《妙厨》 第366章 今晚差得有点多,稿子也比较乱,请大家暂时不要订阅哦,明天再看,不好意思QAQ *** 不管能力如何,赵昱治政从来十分勤勉,往常也有忙于政事,最后临时缺席,使人来通传的时候。 若是放在平时,杨太后必定只会答应,又让天子好生注意饮食、休息,并无二话。 但她今日一大早将宋妙召入宫中,除却用早膳时候,吃着桌上的,一会想一下金沙馒头,一会又想一下腌腿破酥馒头,有那么一丢丢丢丢的嘴馋,也有一部分是见得赵昱一早就使人来说,晌午想要过来吃饭的缘故。 昨日儿子孝顺一回馒头,话里话外,还隐隐有些惋惜,说据太学生言,这宋记馒头刚出锅时候,比起久放之后,味道要胜过不止一筹。 今日听得他要来陪用午膳,杨太后也兴致勃勃,很想做一回慈母,这才一大早的,遣了使官外出。 如今突然得知赵昱有事不能来,她先点了头,想了想,还是道:“去给陛下说一声,今日老身请了那做太学馒头的宋小娘子进宫,有得现做馒头吃——晌午做好了,就给他送过去,虽然政事要紧,也要记得吃饭才是!” 不是亲生,说话就含蓄。 杨太后这一句,明、暗意思各不相同。 见那黄门匆忙领命而去了,她才收回了视线,笑着向宋妙问起话来。 杨太后本就已经很和气,给宋妙认真辞了一回赐金之后,态度越发和蔼可亲起来,闲聊一番,又问宋妙除却馒头,另还卖些什么吃食,生意如何,身上债务眼下什么情况,还起来吃不吃力。 宋妙就把自己情况合盘托出。 她既不避讳自己难处,却也不一味唱难,叙述的重点在于自己做了什么,又有旁人帮衬了什么。 左右邻居、街上里正同朱氏、巡兵们、太学生们,再有辛奉、杜好娘等等,个个都没有袖手旁观,及至后来生意渐大,又有食肆里程二娘、张四娘、大饼等人,再有一干长短雇娘子。 她说出摊时候趣事,去滑州回来以后,太学生们如何说自己是“望宋石”,催要卷粉。 她说孙里正如何送了芋头、山药过来,自己如何应对方所请,为其妻朱氏做了甜口反沙芋头,对方高高兴兴提溜回去,结果半路为熟人所截,为了面子,被人分食殆尽,本来瞒住,结果后头不小心说漏了嘴,直到如今,还被朱氏隔三差五拿出来嘀咕。 她说一起在食巷摆摊的摊主们如何给自己留位置,又说方才开门,已经有一群小儿拿了攒的钱来,嗷嗷叫着要合买一块两块绿豆饼、雪蒸糕,半筒一筒甜胚子等等。 诸孩买的时候那些个郑重其事商量——分了之后回去要怎么慢慢吃的内容还言犹在耳——结果刚拿到手,在门口就全部吃了个干净,只得小眼瞪小眼。 而她只靠送一个不小心煎破口,不好作卖绿豆饼,就把众孩哄得空门牙都笑漏出来了,个个拍着胸脯发大话承诺要出去给宋记做宣扬,让全家上下都来买吃食。 一应事情本就可爱,经了她的口说出来,更添几分活灵活现,俨然一幅市井欣欣向荣画卷,当真妙趣横生。 虽没有直接夸,但寻常百姓吃得起馒头、糯米饭,已经足够说明天子治下。 杨太后听得眉开眼笑。 一个小娘子,又是孤身,全无家人支应,自然不可能没有难处。 但宋妙说难处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已是把如何解决,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说了个清楚,又说谁人帮了忙,哪个出了力。 在她口中,市井间有好人,也有恶人,但无论如何,好人总比恶人多,困难只要想方设法、齐心协力,都能解决。 她话语中全没有一分一毫要向人请求帮忙的意思,可杨太后本来没能赐成金,已经很有些想出力,此时听着听着,那出力之心,越发跃跃欲试起来。 人的态度、情绪,是会传染的。 君不见,同样遇得人跌进深泥坑里,若是那一个跌下去了就懒得动弹,翘着二郎腿只等人来拉,看到人来时候,还要满口抱怨,沉坠坠的,死猪一样瘫在地上,一点力都不肯出,那本来有十分想帮忙的,见得如此情形,也要打消。 但遇得宋妙这样,单靠自己力气已经爬到坑口,只差临门一脚的,哪怕只是个路过,也会想着搭把手,多给一把力,叫她快快爬出来。 杨太后此时就忍不住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听得宋记近来遇得怪事,忍不住问道:“好端端的,分明车赶得那样慢,怎么会有人冲闯出来,硬说自己被撞伤了?” 宋妙道:“也是凑巧,当日车上载的全是大夫。” “那一位林大夫医术高明、见识广博,天南地北各处行医,在南边见过这样骗术——那人受的是假伤,特地来讹诈人的,当时就被拆穿了……” 她把官差排查之后,已经及时发现了讹诈的老头并屋中一应逃犯,再有京都府衙已经介入,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处置不少潜逃人犯的事说了。 杨太后垂帘多年,而今虽然不再插手政事,脑子依旧清明得很,一下子就发觉了其中蹊跷。 “既然是累犯,岂会草率行事?他是怎么找上你食肆里头骡车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同行的都是逃犯,自己也行讹诈之事,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等熟手罪犯,一出手就如此大动静,自然不太可能在路上随意拦人讹诈。毕竟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来个两三回,一旦京中传扬开,寻常人就有了防备,就不那么容易得手了。 再有,因是逃犯,进京之后,多多少少当要收束几分尾巴,怎会这样大肆张扬犯事的? “不晓得,只我家有个祖宅,先前已经为人眼红,近来我在外出摊,因得人捧场,有了一点小名气,多半也招惹眼热。” 她顿了顿,才道:“京都府衙还在细查,不过其中涉及朝中官员,只怕一时半会,没那么快能查得清楚……” 杨太后原还笑呵呵的,听得逃犯撞车讹人之事,脸上笑容已经尽去,再听得这话,当真脸都绿了。 她先头有些口渴,因那车“撞”老者之事甚是令人揪心,早早将茶盏举在面前,竟是半日都忘了喝,此时一时生气,将那茶盏重重“噔”在桌面上,怒道:“如此败坏民风之事,岂能容忍!竟还有官员参与其中,若不彻查,屋子给这些虫蚁钻空了都不晓得!” 说着,她张口就要叫人。 然而还没动她叫出来,宋妙已经起身道:“好教娘娘知晓,若得您发话,自然立时就能解决,可平日里又岂会只遇见这样一桩麻烦事?我有娘娘善心,自能应对,要是叫民间看到、听到,以为凡事当要天家发话,方能解决,却未必是好。” “如今已经有御史台中一位御史跟进此事,又有太学中一位学生相帮——我虽只是个负债孤女,生意做到如今,食肆里有雇佣一二十人,买卖已经做进了太学、衙门,甚至今日还能入宫为太后、皇上做饭,这样多助力,要是连个算计家中产业的人都应付不来,将来如何做生意?” 这话实在说得诚恳,杨太后闻言,沉默了几息,问道:“那依你之意?” 宋妙忙道:“等京都府衙同御史台行事就是——我小时候听得母亲说故事,从前娘娘垂帘时候,从来少有干涉朝中行事,只叫诸位臣子各行其是、各司其职,然则当年我家食肆晌午时候连门都不用关、锁也不用落,哪怕空开在那里,守店人走开个把时辰再回来,屋中也不会丢失半点东西。” “我有个长兄,从前以此举例,直说古书上所谓‘垂拱而治’,指的就是娘娘从前治政!” “当今一般圣明,以陛下治政,属下官员用心办事,想来不会走了恶人,苦了好人!” 杨太后满腔的怒气,一下子熄了大半。 她从前垂帘时候,确实治理得很不错,有天时地利,其中更是少不得自己努力。 杨太后自认是很会抓大放小的,也极善于用人,她发掘、重用的大臣,至少在自己手下期间,少有辜负的。 第367章 这食方不是凭空而生,而是从前平阳山上,众人共同钻研许久才得来的。 当时正逢乱世,胡虏南下,群匪四起,大伯伯不能坐视,其余人虽然意见不一,最终还是各自出了力。 有跟随举事的,有不肯同路而行,却帮着招募人手,准备兵器、被服的。 宋妙的亲娘和武三姨婆,另还有好几位叔叔花了好些日子,改良历朝历代行军粮谷,才得了这一种豆糜饼。 它的特点就是用材用料价格低廉,食之耐饿,哪怕只能吃这个,单独吃上十天半个月,人也不会过分乏力。 不用烧、不用煮、不用加热,能空口吃,也能冲汤饮吃,非常适合用来做急行军的口粮。 但鹿只有一头。 大伯伯创业未半,中途出了事,本来留守的人接连下山,再未回返…… 眼下时移世易,这豆糜饼的方子却是一直牢牢记在宋妙脑中。 上回在滑州时候,她尝试着替换了其中几样食材,把略贵价的改成了更便宜的,牛刀小试,果然效果依旧出色,劳力和巡河的民伕只用吃不大的一块,就能顶饿半天。 外出查探水文的都水监差官、学生们,只要随身带着若干豆糜饼,哪怕一时赶不回来,或者中途遇不到炊烟人家,也不用担心半点。 澶州洪涝遍地,村庄田野为洪水所毁,兵士、官差们忙于救人,无论是给自己,还是暂时供给被困灾民所用,这样的干粮都很有用。 杨太后是掌过国,经过事的,又是女子,天然更着眼于细处,更关注百姓衣食,虽说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却也当即就道:“快去取来!” 而等宫人跟着宋妙从食肆里带回来了那所谓豆糜饼,又找了禁卫来吃——每份小儿巴掌大的一块,掂量着也不重。 再问材料,细细一算,拿来同此时营中行军粮对比,价钱更低,也更方便携带。 看着那方子做法,又看这豆糜饼成品,若说有什么不好,就是制作起来费些功夫。 可这个不好,在这样紧要时候,跟人命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了。 杨太后是个谨慎性子,虽然亲眼见了豆糜饼,也见禁卫吃了,干等着看这饼子能撑多久饿的时候,忍不住又问了许多细节。 见对方问得这样细,宋妙便道:“不如我与宫人一道做给娘娘看看?” 杨太后立刻心动了,问道:“用不用膳房叫几个人来帮手的?” 宋妙道:“麻烦来两位帮忙烧火、磨末的就好,这饼子做起来不用一点技艺。” 这话丝毫没有夸大。 当着杨太后的面,宋妙带着几名宫人、黄门,把一应食材磨成粉末,投入沸水揉团,摊平团饼蒸熟。 要是按照方子里的做法,蒸熟之后应当拿来暴晒,但此时急于看到结果,宋妙便改为入炉烤制了一回。 靠着火烤,不过一个多时辰功夫,就制成了豆糜饼若干。 眼看着东西做好,杨太后甚是好奇,让左右和帮忙的宫人一起去尝。 几个人吃了,评价很相似。 “不大好吃。” “虽不好吃,也不难吃。” “对,就是干粮味道,不过不拉嗓子,不用水送也能吃进去。” “有点子酥,不硌牙,不硬,能吃的,但是味道不好。” 宋妙适时解释道:“若想要好吃,其实可以添些糯米、粳米的进去,只是我在滑州时候得了老人给的一个经验,像是这样救济、行军所用的吃食,做得越难吃越好。” 杨太后闻言,也取了一块来试味。 果然同那几个宫人所说一样,夸一句不难吃已经是给面子了。 但她一点也不嫌弃,而是道:“老人不白说话,正是大经验——这样干粮本就是行军、救济所用,做得好吃了,谁知能不能到得灾民、兵士手里,或是到了,叫人忍不住多吃也不好。” 有了杨太后认可,很快,宋妙写就的方子就被送去了垂拱殿。 此事垂拱殿中议事半日,其实已经接近尾声,但一众大臣的脸上却是个个不太好看。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来自户部的两位。 户部侍郎范攸只觉自己脑壳嗡嗡的。 他同上官用了许多法子,敷衍推拖,不想给六塔河太多银钱物资的原因,就是觉得彼处事情肯定不成。 虽说被朝中几位宰辅逼催,靠着到处对外买扑田地产业、给让茶税酒税等等方法,眼见表面上大张旗鼓的,其实已经把真正要从兜里掏出来的东西减到了最低,谁知还没能高兴几天呢,就等来了这样的噩耗。 证实了六塔河当真不行,自己实在有先见之明,他却一点也不高兴不起来。 先前能使障眼腾挪之法,此时澶州出了事,遭了灾,实打实就要出钱、调粮、拨运物资了! 此时北边秋粮未收,正是青黄不接时候,若不是当着天子并一干同僚的面,不好失态,他真的想把那吕仲常祖宗八辈都骂一遍。 果然,没过一会,户部尚书就被天子点了名,安排了筹措银钱粮谷之事。 这种时候,上官也只敢小小哭几句难,连屁都不敢大声放。 眼见情况不对,给的时限实在太过紧张,范攸忍不住出列一步,道:“陛下!陛下!户部虽说有管理统筹之责,却也少不得各部各司从旁协助,尤其眼下北面新粮未收,便是京城节衣缩食,暂将一应物资转发澶州,依旧还是有限,唯有江南两路和南边几地能稍做腾挪,作为赈济,可而今漕运不通,户部就算拨了,一样送不到地方啊!” 除却范攸,另有殿前都指挥庞重也站出列来。 他受命即刻调领兵卒,前往澶州救灾救民,此时忙跟着道:“皇上,臣率领兵卒去往澶州,点兵点将暂且不论,后勤要是全指望澶州一地,只怕难以保证!” “最好能从京中携带,便是不能,也要安排沿途州县各自分担,否则澶州本就物资不足,百姓失所,我们过去,岂不是又另添许多麻烦!” 有人出头,立时一个又一个人开始提起了需求。 赵昱坐在椅子上,逐一对着几位宰执发问,催促各部司各领差事,坐着坐着,隐隐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发着烫,身上火烧一样,尤其双目又热又胀,牙龈肉又发起肿来——仍是上回右边位置,舌头轻轻挨一下,就痛得难受。 随着其余人提出的问题被一个又一个或拆分,或解决,也有不能解决,但可以暂时搁置的,唯有最大的两桩,其实可以和为一桩,就是物资运送之事,迟迟不能解决。 赵昱捂着右脸,忍不住催问几位宰辅。 众人或你看我,或我看你,或盯着手中下朝后仍旧捏在手中的笏板,个个不敢轻易做声。 而当其中一人被天子催促,不得已举荐了一个人选——却是身边另一位官人的门生后,后者几乎立刻就举荐了第三个人的手下。 很快,一众大臣就难得地互谦互让起来,除却几个虽然自荐得力之人,但明显或是人选背景不太合适,或是能力不足的,其余多数都你推我的人,我举荐你的人,难得把对方的人夸上了天,唯恐接到这烫手山芋似的。 漕运其实是个肥差,可今年气候反常,南旱北涝,江南两路进京沿途有好几处地方漕运不通日久,船只运到半路,就要先或换小船,或转陆运,等去到下一段水深行船航道,再行换船。 如此折腾,一条道的货物要搬运换送三四回,其中耗时、耗力、耗费可想而知。 发运司想了许多办法,都碍于这样那样原因最后不能解决,此时仓促之间,又有六塔河水患就在眼前,等着要钱要粮,哪个傻子想要全无准备,就迎难而上? 赵昱本就不舒服,眼见诸人推来推去,火气腾的一下就冒了出来,叫道:“曹卿!吕仲常主持六塔河之事,本是你同李斋首倡,今次李斋在澶州救灾,你这里就一点力都不出?!” 他口中虽然称卿,语气却是极为勉强。 曹相公哪里看不出来天子已然震怒。 但他既不想让自己一脉踩这滩浑水,也不愿触天子霉头,转头一看其余人,也晓得此时若再祸水东引,就要招来众怒,只好硬着头皮半应了一声,却是道:“此事微臣自然责无旁贷,只是漕运实在既紧要,又繁杂,不是一接手就能理清的,如今太过紧急,臣愿举荐二人跟进,但统筹之人,最好仍旧要从发运司中抽调,方能不误正事。” 他说着,果然举荐了两名自己一派老人,不过都不是中坚之力。 一时殿中人人晓得这是在弃车保帅,但见火没烧到自己身上,也都帮着附和起来。 这话虽然有避重就轻之嫌,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赵昱便又点了发运司中一人出来。 那发运使一早晓得自己是逃不开的,到底做事要紧,也懒得再做啰嗦,索性就事论事,略一思索,便道:“若要说南边漕运,六路发运副使王恕己早间正好应事入京,此人常年负责江、淮、两浙、荆湖六路,最熟情况,陛下不如召其过来,问上一问。” 于是早早下了朝会,回到衙门不久,正一边同各部司催要人手,一边忙里偷闲,心中盘算等到了晌午休息时候,要如何抽空自家跑一趟那所谓酸枣巷,找一找传说中的宋家食肆,讨一口“宋饭”吃的王恕己王发副,就被匆匆召进了宫。 等他站在殿中,被告知六塔河水溃,沿途之事,当真犹如隆冬三月,被人朝头上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了脚,甚至牙关都在打着颤。 再被问及是否愿意主持江南两路物资经漕运北上,籍贯澶州的他只一咬牙,就应了下来。 “今次时间太过紧急,人力、物力俱是不足,尤其河漕之事,非得力之人不能有用——臣请借调若干人等……” 王恕己一边说,一边连着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无不是曾经或在发运司,或在转运司任职,熟悉南北漕运情况的。 此外,又点了数人,乃是以吴公事为首的都水监一众人等。 听得王恕己提到前几个名字时候,赵昱都是立刻点头,等点到吴公事,因晓得此人乃是都水监骨干之才,主持今次城外水事,虽然想到涨水暂未完全退去,他稍稍犹豫了一下,看了那都水监丞一眼,最后也是点了头。 而数完一干官员,王恕己犹豫了几息,最后道:“除却诸位官人,臣还想借调几名太学生,若干学生……” 这一回,那都水监丞忽然问道:“哪几个太学生?” 王恕己道:“其余暂未定下,还待举荐商议,只有两人,一名姓韩,唤作韩砺,一名姓孔,唤作孔复扬……” 他还没“扬”完呢,那都水监丞便道:“那姓孔的太学生尚在滑州,可以发调令过去催他回京,至于韩砺——此人要留在都水监,他身上还有要紧差事未曾办完。” 说到此处,都水监丞忙又转向赵昱,道:“陛下,城外虽然水势渐平,到底不能保证后续不再涨水,王官人取了吴、孙、冯几位官人,都是骨干之辈,眼下一应抽走,已经十分吃力,那韩砺一向负责木工、埽工等等事项,也帮着督促一应学生、民伕,若再把此人调走,都水监中实在不好安排……” “是下官的不是!”王恕己立刻改了口,转向赵昱行礼道,“还是京城要紧,臣这便舍了冯、孙两位官人,只要那两名太学生就是!” 都水监丞惊得头毛都要竖了,此时已经察觉出对方有备而来,忙不迭出列一步,正要说话,上头赵昱已是道:“如此细项,你们后续再做商议就是,不过毕竟还是太学生,不同朝中官员,除却开具调令,也要问一问本人意愿。” 说完,他又吩咐那殿前指挥使并其余几名相关人等,道:“且叫禁军、厢军伙房今早准备行军粮米,再发令去往沿途州县衙门叫早做准备……” 几人对视一眼,却也只好叹气。 那殿前指挥使忍不住道:“陛下,行军粮米能存三日已经不易……” 商议了一下午,虽不知道最后情况如何,但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其余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第368章 大家晚些看吧,或者明早再看,还有一点没写完,不好意思QAQ *** 听说是慈明宫中送了东西过来,殿前指挥使崔继重忍不住瞄了一眼。 那托盘挺大,上头放着带盖食盒一个。 他心知这多半是太后送来的吃食,忙把头偏开,下意识收了收肚子,眼见无人注意自己,方才悄悄把手探去后腰,紧了两下护腰革带,好勒住自己肚子,帮忙止一止饿意。 实在是太饿了! 本就是个身材高大的武人,消耗自然也大,比起旁人吃得多,饿得快。 朝会刚过不久,一得到六塔河急脚递来的消息,他就被召了进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晌午自然是吃过了的。 可天子管的饭,前后左右都是两府重臣,诸人一边吃,还在一边说事,个个都只将就垫个肚子,再兼六塔河河溃消息来得急急惶惶,他心中也一直算着如何调兵,如何安排,如何遣将。 眼下事情基本落定,又看到太后送来的食盒,先前忙于讨东要西,商这议那,没空去管的肚子就闹起脾气来。 崔继重勒过腰带之后,感觉了一下,好似不对,肚子还在咕噜噜叫,忙又再紧了两下,唯恐御前失仪。 人饿的时候,是很难集中注意力的。 此时的崔继重,脑子里先还盘算着待会如何同天子哭惨——除却禁军,也多要些临近澶州的厢军,最好再从澶州也弄些人手出来,毕竟一则当地人熟悉情况好带路,二则遇到什么事情,或是总有地方言语不通的,好做帮忙。 他是经过事的人,很清楚水溃之后沿途惨状。 上头分派事情是不会考虑那么多的,做事的人不想清楚,当下厚着脸皮把该求的该要的都拿到,等出发之后,就都来不及了。 人手之外,另还有粮谷,不能拖,当下就得请天子下令,落实到个人头上,甚至不能是部司,赶紧挪出来粮谷让营中伙房准备干粮,让兵卒们赶路时候好吃! 这是又急又要紧的,另还得马上就让人通知沿途州县早早准备,安排探路的在前头,再有得让六塔河……六塔河……六唉好饿,脑子转不动了,一会出了宫,到了御街,就得立马找点吃的,随便什么炊饼馒头都…… 好似不行,这会子也不是饭点,那些个食肆未必有这样方便东西在卖,罢了,虽然不乐意吃甜的,饿字当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看看哪里有糕点卖,不管甜咸,垫个肚子再说! 崔继重脑子里正乱糟糟的,就听得上头叫了声“崔卿”。 他连忙答应了一声,强压下饿意,刚预备开始唱难叫苦,只见与御座之上,天子指了指身边食盒,对自己道:“太后送来这一种行军干粮,说是坊间一位厨家娘子今日所献,她眼看着做出,比之寻常干粮更为耐饿,价钱也便宜——你来试一试,看看效用如何。” 赵昱说着,从那食盒里取了一块,亲自试吃起来。 崔继重见状,心中先是一喜,再又一叹。 喜是喜在天子这样举动,明显已经把行军粮米之事放在了心上,一会自己讨要东西时候,应该能顺利许多。 叹也是叹的天子——这一位虽然有心,可惜还是不太懂得行军之事。 听得是“坊间”,又是个“厨家娘子”,崔继重已经暗暗摇了头。 不是看不起民间人物,实在行军粮同寻常吃食,根本不是一码事。 这东西并不讲究味道,相反,口感、口味,最好介乎与难吃与好吃之间,更靠向难吃多一点。 如此,既不容易让人吃的时候生出痛苦来,也不会引得人半路偷偷就吃完了,毕竟急行军时候,干粮是由各人自行随身携带的。 而除却耐饿,也要耐放,还要“好吃”,这个好吃,讲究的是方便吃,林林种种,诸多要求。 坊市间的厨家娘子,厨艺或许是好的,但她能知道军中所需吗? 但既是太后所荐,又有皇上亲自开口,崔继重自然不会立刻就下对方的面子,只暗想得了这个机会,等吃过之后,正好快快向陛下说明不合用,再解释一回为什么不能用,顺着就再催粮催米了。 正想着,黄门就把食盒送到了崔继重面前。 他定睛看去,里头乃是干饼模样东西,切分成大半寸厚,寸许宽,不足两寸长的方块,比起军中常用的干粮还要小上一点。 捏一块在手里,略沉,像极小的砖头,咬下去,牙齿刚觉得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饼就已经应齿而裂,碎成了或成块,或成粉末的渣渣。 原来这干饼并非寻常面饼、米饼,而是用不知什么食材碾末而制,压得紧了,看着很实很硬,但毕竟是粉末团块而成,又经过不知什么制作之法,一咬就松、酥,吃起来实在极其的方便。 等进了嘴,一抿,崔继重就吃出这是正经干粮味道,不过比起往日尝过的都还要难吃上一二分。 偏它靠着口感、调味,也不难下咽,相反,因为粉末磨得很细,哪怕不啃不用力嚼,但只借口水,它自己也会在嘴里慢慢化开,顺着喉咙随便一个吞咽,就能囫囵下去,并无多少粗粝感觉。 崔继重本来就饿,啃着啃着,还没怎么回过神来,一整块干粮已经进了肚。 他刚吃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子麻烦,等把最后一口干饼吞进去,脑子里忍不住就浮起一个念头来。 ——坏了,这行军粮,好像一下子找不出什么当下就能用的毛病啊! 吃寻常干粮的时候,往往容易觉得口渴,需要拿水送服,可这一种怎么这么奇怪,明明挺难吃,但咀嚼的时候也好,下咽的时候也罢,都不觉得有多渴,他空口这么一吃,居然就吃完了??? 这是什么道理?? 一是一,二是二。 崔继重也不是那等强词夺理之人,于是等天子垂问时候,他老实道:“这会子吃着倒是没什么问题……” 他把行军粮的若干要求逐一说了,最后道:“不过最要紧还得扛饿,耐放——我看这干饼模样,应当挺耐放,就未必耐饿,等一会胃里头慢慢克化开了,看能抵多久,才好评判。” 术业有专攻。 自己不清楚的东西,赵昱自然不会胡乱发话,相反,听崔继重这么一说,他才晓得行军粮除却寻常就能推断出来那些,居然还另有许多讲究。 等后续崔继重又提出许多问题、要求时候,因知今次救人救水,完全人命关天,河东不知多少灾民遭难几何,赵昱根本不敢细想,却又不得不细想,几乎都答应了。 样样都商量得差不多了,眼见崔继重将要告辞,赵昱便道:“崔卿把这干粮带回营中,也叫其余人试试,看看各能抵饿多少,又是个什么说法。” 崔继重一口应了。 带着食盒骑马不便,他最后拿方布把那些干饼一裹,就出了殿。 得天子许多允诺,崔继重总算稍稍安心了些,又因刚刚又垫了一块所谓行军粮干饼,他也不觉得饿了,脑子里又开始盘算起了一会回营要怎么安排各样事情,抽调谁人一并前往澶州等等。 他离开垂拱殿时候特地看了漏刻,乃是申时初。 这些年吃过不知道多少种行军粮,崔继重晓得普通的,哪怕比自己方才吃的那一块更大三分,如果人吃了之后急行军,差不多也就是保个一个到一个半时辰的用,最难得是有一种糯米粮,虽然吃着不方便,要是不能加热,基本咬不动,但扛饿最佳,可以顶两个时辰还久。 他算了算时辰,自己骑马先去哪里,再去哪里,办完事情最后回营,约莫也就是小两个时辰功夫,正好试一下刚刚吃的那一块顶不顶得住。 崔继重一番奔波,赶在酉时末回了营。 这种紧要时候,自然没有所谓点卯、下卯、敲钟一回到,他立刻就使人把一干亲信裨将、手下叫过来。 在等待人聚集时候,他的亲兵忙凑过来问道:“其余人都吃过了,指挥要不要也吃几口?饭菜已经备好了。” 崔继重摇头道:“现在不饿,等把事情办完再说。” 刚开始只有十来个人,得高宁把急行军路线、后勤、抵达之后抢险救援的暂定方案一应拆分开,被叫来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一众人从戌时商议到子时末,总算整出个大概来。 说了一晚上,人人都累了,眼见就要各自辞去,崔继重才想起一件事,急忙让人把自己带回来的包袱拿了过来,干干脆脆一人分了一两块,又解释了一番来历、情况,最后才道:“你们拿回去自己试试,给人也试试,看能撑多久。” 人群散去,崔继重方才回了自己屋子。 守卫的亲兵忙来问道:“指挥熬到现在,肯定饿了吧?您想吃点什么东西?已经叫将营的伙房里头留着火了!” 崔继重一整天都没休息过,回营之后,虽然不必奔波,用脑其实也很消耗,按着从前习惯,晚上必定要叫宵夜来吃一顿饱的。 但今日不知怎么,明明晚饭都没吃,先还说商量完事情来吃,眼下子时都过,肚子里依旧没有一点饿意。 人饱的时候,要是好吃的摆在面前,或许还会忍不住,可要被问想吃什么,十个有八个都是点不出来。 崔继重此时就点不出来。 先是奔波,再反复用脑,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也没空去想太多,只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明早再吃吧。” 说完,他回了房,一番收拾,立刻就睡了。 军营里头自然是有许多动静的,一大早天刚亮,崔继重就醒来了。 他忙碌一通,又安排了不少人手出去催讨东西,眼见时辰不早,顺路就去了饭营。 一觉起来,人已经清醒了太多,此时的崔继重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算起数来。 算着算着,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到了后头,甚至就在原地站定了。 此时的出色将帅,无人不通算学。 崔继重的算学就很不错,但他还是忍不住用最笨的办法,掰起了手指头。 申时、酉时、戌时、亥时……子丑寅…… 多少个时辰了????? 而他此时,肚子里明明白白,压根就是不饿。 不仅不饿,还有一点剩余的,很轻微的饱腹感。 要知道,他昨日只吃了一块干饼啊! 要是急行军时候,要是进了受灾地方,遇得有人被困……有这个难吃的干粮,不论是谁,必定能撑更久! 崔继重一下子激动起来。 不过现在只是自己一个人情况,暂时不能全信。 他快步进了营地膳房,正要找几个昨晚拿了行军粮的人来问话,谁知大大的一个营房,居然没有几个人,比起从前,甚至跟昨天比,都简直空得厉害。 崔继重忍不住叫了个亲兵过来,吩咐了几句。 对方出去一趟,不多时,回来就道:“……都说事忙,也不饿,早上就不吃了。” 崔继重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很快,昨夜聚在一起议事、听从分派的一众人等又被重新集中了起来。 上官说了让他们自己也试试,给人也试试,下头自然不敢怠慢,个个都吃了。 “那行军粮当真有点厉害,吃过之后,一点也不饿,干脆就不去膳房了。” “何止不饿,我好像是才吃饱了一样!” “你吃了几块那干粮?” “一块,你呢?” “我也是吃了一块,先还觉得一块有点少,这会子觉得实在不少,我都有点撑了—— 第369章 又没写完,QAQ,抱歉大家明天再看吧o(╥﹏╥)o *** “我家食肆除了每日出摊,也给不少地方运送、供应早食,虽是小本,靠着手艺同做良心买卖,总算慢慢熬出了头,有了些老客,眼下雇请长、短雇二十余人,另又拟设食行……” 宋妙简单将自己打算把一部分得利拿出来分润,使得帮工们不单只是雇佣之人,将来也会是食肆之主的设想说了。 她道:“小女虽然欠债,眼下有手艺,有帮手,有客人认可,衙门清朗,邻里照料,前后左右,已经少有掣肘。” “此外,福有双至,谁料得今次竟然还能叨天之幸,陛下下降太学,亲口夸赞之后,满城上下,无不好奇,这两日许多人都来食肆门外排队,想尝一尝天子口中‘太学养士馒头’是个什么样子、什么滋味,更叫食肆当中人人底气十足,如此情形,小女怎能不想要做大?” “可惜碍于房屋狭小、地方局促,人手也不能多招,铺面也不能扩大,实在头疼得很!” 她徐徐而谈,话语中全是对未来期许。 又说长短雇们忙碌非常,个个着急,包馒头包得手指头上火星子都要搓出来了,连食肆里头管事娘子的女儿,都偷偷提议,想要从医馆里头请几天假回来洗菜剥菜; 又说自己早前就有这样想法,也跟许多中人四处看过,其他地方的房屋要不就是距离太远,要不就是布局不合用,各有各的问题,唯有对门宅子,正是从前聚赌案事发之处,无论位置、大小、布局,都十分妥帖。 “小女托人帮忙打听了一回……” 她将聚赌案已结,按着流程,等几个部司处理完毕,批复同意之后,对门宅子就会公布于外,或租、或售的情况详细说了。 前一天宋妙进宫觐见的时候,已经详细介绍过一回食肆情况。 对着杨太后,她说话往往从人、从事着手,除却说自己摆摊趣事,也说程二娘、小莲母女二人经历,张四娘、王三郎小夫妻两个如何破釜沉舟,进京谋出路,又说从前所雇的许师傅怎样贪得无厌,行事龌龊,最后被许屠户、渔行冯老娘联手整治,此后程二娘如何为自己识错了人后悔自责。 家长里短,市井人生,从来最容易叫人共情。 宋妙娓娓道来,说得很有些引人入胜,态度尊重之外,又很有些亲近,把许多人特点、性格,讲得活灵活现,莫说杨太后,就是周围侍立的宫人、黄门,昨日听一回,今日再听一回,已经对食肆里头几个常驻人口记得清楚,不但当做评书、故事,甚至不知不觉之间,也将其当做自己熟人。 她说程二娘子女儿想要请假回家搭手帮忙时候,杨太后脱口便道:“是那个谁……” 杨太后其实已经话到嘴边,但周围几乎马上争先恐后地响起了回答声。 “小莲!” “程莲!!” “是那个去医馆学医的小莲要请假回来帮手!!!” ——一个宫女已经用上了“回来”二字。 给不晓得的人听了,都要以为她是宋家食肆寄养在宫中的内应。 而等到宋妙说到对门宅子,图未穷,匕未现,杨太后自己就很是积极主动地提问道:“既如此,老身便将对面那宅子讨了回来,送给你,作为今次大功的赏赐——怎么样?” 宋妙抬起头,应声道:“比起太后娘娘所想,民女要更贪得无厌一些!” “娘娘善心赏赐宅邸,自然千好万好,可要是我就这么干脆收下,多半仅此一回,再无后续。” “小女想:要是宫中没有忌讳,今次就厚着脸皮走一回太后娘娘的关系,因我囊中羞涩,其实一下子拿不出那许多银钱,只好请您出借铜钱若干,帮忙出面将那宅子买下,作为扩张的铺面卖予我,我这里或是按照季度,或是按照年度——其实最想要按照月度,分次给付娘娘买宅子的银钱。” “除却房舍,另还想要请您赐下桌椅一套,我会单独装出一处雅间,要是喜从天降,您得空莅临,正好作为招待——平日里不对外客开放。” 正说到此处,杨太后忽然插嘴,道:“怎么就不能对外客开放了?” 宋妙当真如闻纶音,连忙道:“谨遵娘娘分派!” 她略作一顿,又道:“娘娘素来繁忙,多半没有空闲,但可以安排宫人娘子、黄门官人前来收‘债’,除却银钱,我也想每回奉上吃食一份,或是糕点,或是菜色,一则聊表寸心,二则也叫宫中娘娘、陛下可以亲眼所见,亲口尝试。” “如此,宫中也能知晓——宋记虽然只是一个小小食肆,得了天家照拂,敢不辜负圣恩,做出来的吃食从无变化,断断没有缺斤少两、使用劣材坏料情况……” “我眼下所说做法,多是为了假借天威,拿来自广、自尊,既啰嗦、又麻烦,还有些不台妥帖,宫中未必肯同意……” 她话未说完,对面座上杨太后就笑呵呵道:“我年纪虽然大了,时不时也爱出门踏青、采买吃喝玩意,虽是所谓太后,难道不是人了?同寻常老妇哪有区别?谁人又说我没有空闲,不能自己去你那食肆了?” 宋妙敢提出这样设想,又敢用如此态度,除却自己觐见时候能感受到太后气质当真亲和,也有早晓得当今皇家从来亲民的缘故。 她听闻前几年大内修造宫殿,本来要做扩建,图纸都已经绘好了,当今太后同天子商量,让先问一问“左右邻里”。 当今皇宫不大,外头紧邻着就是御街同潘楼街。 等下头人领了命,去问宫外两处街道上“邻里”意见——哪个会愿意搬迁? 于是得了回话之后,母子二人商量一番,还是放弃了扩建之事。 听闻而今御街之上,还有不少店铺广而告之,做些宣扬,只说夜晚大内宫门关闭之前,常常会有黄门、宫人出来自己店里采买吃食,作为太后、天子、皇后诸人夜宵。 ——这样名头,旁的店铺借得,自己要是过了明路,自然更能借了。 此时见太后如此回答,于宋妙来说,当真是意外之喜。 还没等她回话,杨太后已经又道:“按月给付吧——你每月还给老身铜钱一文,再附些吃食,还到哪时算哪时!” 宋妙连忙谢了恩,却是又道:“娘娘,不如还是每月还给铜钱九文罢——只盼娘娘康健长久,平安和乐长久,我大魏风调雨顺长久!” 六塔河恰才水溃河崩,“风调雨顺”四字,正中杨太后心声,哪里能拒绝,少不得叹着气,点了点头,连声道好。 一应事情说完,她才又道:“只一套桌椅就够了吗?不用老身给你排布一食肆桌椅?” 宋妙连忙摇头,道:“寻常生意,哪里胆敢如此张狂!” 她想了想,道:“娘娘赐我宅院,又送我桌椅,这食肆自有您一份子,我若说给宫中分润,实在自大,不如把那一套桌椅所有得利,又有食肆得利十中之一送给济民院,作为娘娘心意——从来善心不论大小,我若斗胆假借天威,不晓得妥不妥当?” 杨太后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对身旁一名宫人道:“你且去库中点一点,找一套我当年陪嫁桌椅出来,等那宅子事情好了,再使人送去!” 又向着宋妙道:“好生做买卖!老身且要看你生意越发做大,雇人更多,每月还要尝一尝那‘宋记’奉上的吃食!” 这一日,宋妙简直满载而归。 她出发的时辰尚早,回到酸枣巷时候,却是大下午了。 马车还没走进巷子,就见得巷外摆着不少木栅栏,拉了绳,行人三五成群,马车、骡车一辆接一辆堵着,再有三三两两巡兵站在栅栏边上。 “别等了,别排了,快回吧!那宋记的太学馒头都卖完了!” “先头食肆里头的人出来说话,她们什么都不剩,样样卖光了!” “不是住在酸枣巷巷子里头的,不是有正经事,或是要走亲访友的,一应车辆都不要进去——里头巷子窄,今日堵了半天,有一辆马车同两辆骡车撞在一起,险些伤了人!” “车辆要进去,必须有里头人出来接!早上堵车堵了班上,进不得,出不得!” “要是想买,明日再去就是——或是多等几天,等一阵子过了风头,想必就好排了!” 听得这许多劝说,一众来客个个露出失望表情。 “啊??” “正早着呢,天都没有黑,怎么这么快就卖完了??” “就是!店家会不会做生意的!” “什么叫等过了风头就好排了??等一阵子,过了风头,难道还要排队吗??难道不应该不用排了吗?这是什么道理?!” “家里头小少爷、小娘子听了外头人说故事,都嚷着要吃,主家打发我出来买,要是买不到,又没有好理由,连差都不好交——我要怎么说啊??” 不等巡兵说话,就有过路的人好心回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莫说今次有了太学馒头名号,哪怕没这事情事后,宋记的吃食都要排队,而今她家成了皇上钦点的‘养士馒头’,要是真那么容易买,岂不是个个都是‘士’了?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又有就住在巷子口的邻居正站在门口瞧热闹呢,闻言,忙做附和,道:“正是!便是正经太学生、南麓书院学生,从前也是日日排队,但凡起晚了一点,都吃不到宋记馒头、糯米饭——‘士’且如此,更何况旁的人??” 几番下来,有人晓得自己这会算是跑空,老实走了,却也有不信邪的,仍旧想要往巷子里钻,没钻几步,就见得里头有人骂骂咧咧出来,少不得发问,果然对面道:“都卖光了!没东西了!莫说馒头,面盆、馅盆都是光的了!” 于是终于一干人等一哄而散。 人散得快,车辆却没那么快。 眼见前头马车、骡车堵着,自有赶车的宫人催促让出位置来,叫道:“宫中车驾,前头让道!” 满街人听得动静,纷纷看了过来,见得果然乃是宫中车马,顿时发出一阵阵嘈杂声。 “宫中又来人了吗??” “这回是什么事?” “来干嘛的?” 宋妙在里头听得动静,特地把一旁车窗窗帘掀开,跟几个熟识的巡兵打招呼。 诸人见了她,立刻叫起来。 “宋小娘子!” “宋摊主!” “原来是宋摊主——听说早上宫中遣使来召你进宫觐见??这是回来了??” 宋妙一一笑着答应,或做回答。 赶车的宫人见宋妙同外头说话,不用交代,自己便主动拉了缰绳,叫那马车走得慢些,方便她跟外头人说话。 “辛苦诸位帮忙——诸位来食肆歇坐一番,喝口饮子再走?” 巡兵们各自摆手。 有人一指边上一只大竹篓,道:“方才宋记已经送了些紫苏饮子出来——娘子且忙去,我们这里有喝的!” “有东西喝!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食肆里事情多着呢!” 很快,拦着的栅栏就被挪开,宋妙乘坐的马车驶了进去。 她隐隐听得后头各色人等议论声。 “这栅栏同绳子收不收的?” “不用收了吧?不然明天又得搬出来!” “不会给人拿走吧?” “绳子收一收,栅栏叫今晚巡夜的弟兄多看两眼就是!” “明日几时过来啊?是不是要来早些?不然这里早早就排得乱七八糟的,后头不好收拾!” 第370章 请明天再看吧,没写完…… …… “我家食肆除了每日出摊,也给不少地方运送、供应早食,虽是小本。 宋妙简单将自己打算把一部分得利拿出来分润,使得帮工们不单只是雇佣之人,将来也会是食肆之主的设想说了。 她道:“小女虽然欠债,眼下有手艺,有帮手,有客人认可,衙门清朗,邻里照料,前后左右,已经少有掣肘。” “此外,福有双至,谁料得今次竟然还能叨天之幸,陛下下降太学,亲口夸赞之后,满城上下,无不好奇,这两日许多人都来食肆门外排队,想尝一尝天子口中‘太学养士馒头’是个什么样子、什么滋味,更叫食肆当中人人底气十足,如此情形,小女怎能不想要做大?” “可惜碍于房屋狭小、地方局促,人手也不能多招,铺面也不能扩大,实在头疼得很!” 她徐徐而谈,话语中全是对未来期许。 又说长短雇们忙碌非常,个个着急,包馒头包得手指头上火星子都要搓出来了,连食肆里头管事娘子的女儿,都偷偷提议,想要从医馆里头请几天假回来洗菜剥菜; 又说自己早前就有这样想法,也跟许多中人四处看过,其他地方的房屋要不就是距离太远,要不就是布局不合用,各有各的问题,唯有对门宅子,正是从前聚赌案事发之处,无论位置、大小、布局,都十分妥帖。 “小女托人帮忙打听了一回……” 她将聚赌案已结,按着流程,等几个部司处理完毕,批复同意之后,对门宅子就会公布于外,或租、或售的情况详细说了。 前一天宋妙进宫觐见的时候,已经详细介绍过一回食肆情况。 对着杨太后,她说话往往从人、从事着手,除却说自己摆摊趣事,也说程二娘、小莲母女二人经历,张四娘、王三郎小夫妻两个如何破釜沉舟,进京谋出路,又说从前所雇的许师傅怎样贪得无厌,行事龌龊,最后被许屠户、渔行冯老娘联手整治,此后程二娘如何为自己识错了人后悔自责。 家长里短,市井人生,从来最容易叫人共情。 宋妙娓娓道来,说得很有些引人入胜,态度尊重之外,又很有些亲近,把许多人特点、性格,讲得活灵活现,莫说杨太后,就是周围侍立的宫人、黄门,昨日听一回,今日再听一回,已经对食肆里头几个常驻人口记得清楚,不但当做评书、故事,甚至不知不觉之间,也将其当做自己熟人。 她说程二娘子女儿想要请假回家搭手帮忙时候,杨太后脱口便道:“是那个谁……” 杨太后其实已经话到嘴边,但周围几乎马上争先恐后地响起了回答声。 “小莲!” “程莲!!” “是那个去医馆学医的小莲要请假回来帮手!!!” ——一个宫女已经用上了“回来”二字。 给不晓得的人听了,都要以为她是宋家食肆寄养在宫中的内应。 而等到宋妙说到对门宅子,图未穷,匕未现,杨太后自己就很是积极主动地提问道:“既如此,老身便将对面那宅子讨了回来,送给你,作为今次大功的赏赐——怎么样?” 宋妙抬起头,应声道:“比起太后娘娘所想,民女要更贪得无厌一些!” “娘娘善心赏赐宅邸,自然千好万好,可要是我就这么干脆收下,多半仅此一回,再无后续。” “小女想:要是宫中没有忌讳,今次就厚着脸皮走一回太后娘娘的关系,因我囊中羞涩,其实一下子拿不出那许多银钱,只好请您出借铜钱若干,帮忙出面将那宅子买下,作为扩张的铺面卖予我,我这里或是按照季度,或是按照年度——其实最想要按照月度,分次给付娘娘买宅子的银钱。” “除却房舍,另还想要请您赐下桌椅一套,我会单独装出一处雅间,要是喜从天降,您得空莅临,正好作为招待——平日里不对外客开放。” 正说到此处,杨太后忽然插嘴,道:“怎么就不能对外客开放了?” 宋妙当真如闻纶音,连忙道:“谨遵娘娘分派!” 她略作一顿,又道:“娘娘素来繁忙,多半没有空闲,但可以安排宫人娘子、黄门官人前来收‘债’,除却银钱,我也想每回奉上吃食一份,或是糕点,或是菜色,一则聊表寸心,二则也叫宫中娘娘、陛下可以亲眼所见,亲口尝试。” “如此,宫中也能知晓——宋记虽然只是一个小小食肆,得了天家照拂,敢不辜负圣恩,做出来的吃食从无变化,断断没有缺斤少两、使用劣材坏料情况……” “我眼下所说做法,多是为了假借天威,拿来自广、自尊,既啰嗦、又麻烦,还有些不太妥帖,宫中未必肯同意……” 她话未说完,对面座上杨太后就笑呵呵道:“我年纪虽然大了,时不时也爱出门踏青、采买吃喝玩意,虽是所谓太后,难道不是人了?同寻常老妇哪有区别?谁人又说我没有空闲,不能自己去你那食肆了?” 宋妙敢提出这样设想,又敢用如此态度,除却自己觐见时候能感受到太后气质当真亲和,也有早晓得当今皇家从来亲民的缘故。 她听闻前几年大内修造宫殿,本来要做扩建,图纸都已经绘好了,当今太后同天子商量,让先问一问“左右邻里”。 当今皇宫不大,外头紧邻着就是御街同潘楼街。 等下头人领了命,去问宫外两处街道上“邻里”意见——哪个会愿意搬迁? 于是得了回话之后,母子二人商量一番,还是放弃了扩建之事。 听闻而今御街之上,还有不少店铺广而告之,做些宣扬,只说夜晚大内宫门关闭之前,常常会有黄门、宫人出来自己店里采买吃食,作为太后、天子、皇后诸人夜宵。 ——这样名头,旁的店铺借得,自己要是过了明路,自然更能借了。 此时见太后如此回答,于宋妙来说,当真是意外之喜。 还没等她回话,杨太后已经又道:“按月给付吧——你每月还给老身铜钱一文,再附些吃食,还到哪时算哪时!” 宋妙连忙谢了恩,却是又道:“娘娘,不如还是每月还给铜钱九文罢——只盼娘娘康健长久,平安和乐长久,我大魏风调雨顺长久!” 六塔河恰才水溃河崩,“风调雨顺”四字,正中杨太后心声,哪里能拒绝,少不得叹着气,点了点头,连声道好。 一应事情说完,她才又道:“只一套桌椅就够了吗?不用老身给你排布一食肆桌椅?” 宋妙连忙摇头,道:“寻常生意,哪里胆敢如此张狂!” 她想了想,道:“娘娘赐我宅院,又送我桌椅,这食肆自有您一份子,我若说给宫中分润,实在自大,不如把那一套桌椅所有得利,又有食肆得利十中之一送给济民院,作为娘娘心意——从来善心不论大小,我若斗胆假借天威,不晓得妥不妥当?” 杨太后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对身旁一名宫人道:“你且去库中点一点,找一套我当年陪嫁桌椅出来,等那宅子事情好了,再使人送去!” 又向着宋妙道:“好生做买卖!老身且要看你生意越发做大,雇人更多,每月还要尝一尝那‘宋记’奉上的吃食!” 这一日,宋妙简直满载而归。 她出发的时辰尚早,回到酸枣巷时候,却是大下午了。 马车还没走进巷子,就见得巷外摆着不少木栅栏,拉了绳,行人三五成群,马车、骡车一辆接一辆堵着,再有三三两两巡兵站在栅栏边上。 “别等了,别排了,快回吧!那宋记的太学馒头都卖完了!” “先头食肆里头的人出来说话,她们什么都不剩,样样卖光了!” “不是住在酸枣巷巷子里头的,不是有正经事,或是要走亲访友的,一应车辆都不要进去——里头巷子窄,今日堵了半天,有一辆马车同两辆骡车撞在一起,险些伤了人!” “车辆要进去,必须有里头人出来接!早上堵车堵了半晌,进不得,出不得!” “要是想买,明日再去就是——或是多等几天,等一阵子过了风头,想必就好排了!” 听得这许多劝说,一众来客个个露出失望表情。 “啊??” “正早着呢,天都没有黑,怎么这么快就卖完了??” “就是!店家会不会做生意的!” “什么叫等过了风头就好排了??等一阵子,过了风头,难道还要排队吗??难道不应该不用排了吗?这是什么道理?!” “家里头小少爷、小娘子听了外头人说故事,都嚷着要吃,主家打发我出来买,要是买不到,又没有好理由,连差都不好交——我要怎么说啊??” 不等巡兵说话,就有过路的人好心回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莫说今次有了太学馒头名号,哪怕没这事情事后,宋记的吃食都要排队,而今她家成了皇上钦点的‘养士馒头’,要是真那么容易买,岂不是个个都是‘士’了?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又有就住在巷子口的邻居正站在门口瞧热闹呢,闻言,忙做附和,道:“正是!便是正经太学生、南麓书院学生,从前也是日日排队,但凡起晚了一点,都吃不到宋记馒头、糯米饭——‘士’且如此,更何况旁的人??” 几番下来,有人晓得自己这会算是跑空,老实走了,却也有不信邪的,仍旧想要往巷子里钻,没钻几步,就见得里头有人骂骂咧咧出来,少不得发问,果然对面道:“都卖光了!没东西了!莫说馒头,面盆、馅盆都是光的了!” 于是终于一干人等一哄而散。 人散得快,车辆却没那么快。 眼见前头马车、骡车堵着,自有赶车的宫人催促让出位置来,叫道:“宫中车驾,前头让道!” 满街人听得动静,纷纷看了过来,见得果然乃是宫中车马,顿时发出一阵阵嘈杂声。 “宫中又来人了吗??” “这回是什么事?” “来干嘛的?” 宋妙在里头听得动静,特地把一旁车窗窗帘掀开,跟几个熟识的巡兵打招呼。 诸人见了她,立刻叫起来。 “宋小娘子!” “宋摊主!” “原来是宋摊主——听说早上宫中遣使来召你进宫觐见??这是回来了??” 宋妙一一笑着答应,或做回答。 赶车的宫人见宋妙同外头说话,不用交代,自己便主动拉了缰绳,叫那马车走得慢些,方便她跟外头人说话。 “辛苦诸位帮忙——诸位来食肆歇坐一番,喝口饮子再走?” 巡兵们各自摆手。 有人一指边上一只大竹篓,道:“方才宋记已经送了些紫苏饮子出来——娘子且忙去,我们这里有喝的!” “有东西喝!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食肆里事情多着呢!” 很快,拦着的栅栏就被挪开,宋妙乘坐的马车驶了进去。 她隐隐听得后头各色人等议论声。 “这栅栏同绳子收不收的?” “不用收了吧?不然明天又得搬出来!” “不会给人拿走吧?” “绳子收一收,栅栏叫今晚巡夜的弟兄多看两眼就是!” “明日几时过来啊?是不是要来早些?不然这里早早就排得乱七八糟的,咱们后头不好收拾!” “可以早点,咱们自己也买几个馒头吃吃,嘿!那破酥馒头不能买,眼下得这个机会,叫我也吃个够!” ——这是一干巡兵的。 “今日来晚了,排不到,你明日来不来?” “来啊,总叫我吃一口天家馒头,再来说话!” “我住得近,天一亮就出门,买了正好去干活!” ——这是寻常客人的。 另还有几辆马车上各下来些人,却是先后悄悄将酸枣巷巷子口的人拉到了一旁。 “嫂子——我给你二十文,明早能不能帮忙去买几个馒头的?” “兄台……” “小老弟……” “阿婆!” 而此时,马车终于到了食肆门口。 本来邀了来送的宫人们进门歇一歇,眼见几人客客气气摆了摆手,赶车走了,宋妙方才回身。 此时半下午的,午饭、晚饭都不靠,但一进屋,她就见得外堂处几张桌子上,上上下下一干人等正围着吃饭,虽不至于饿死鬼投胎,却人人风卷残云,吃得连头都顾不上抬。 听得门口处动静,程二娘忙抬头来看,见得宋妙,忙咽了口饭,口中叫道:“娘子!” 一时座上个个反应过来,也跟着要起身相迎。 见得众人模样,又经历昨日,宋妙自然知道肯定是人人忙得连饭也没怎么顾得上吃,忙道:“你们先吃,不用管我!” 她口中说着,快走几步,正要往后院而去,一转头,却见最里头一张桌案处另还有一人单据一桌。 见她进门,那人早站起身来,并未来迎,而是站在二门方向,一副等着她过来,预备一并去往后院模样。 等宋妙走近,他既不叫宋小娘子,也不喊摊主,连称呼都省了,话也不说,只拿眼睛来看,又伸手来接宋妙手中提着的包袱。 第371章 不好意思还没写完,请大家先不要看,内容较乱,结构还要调整QAQ。 *** 当天晚上,一众长短雇并张四娘几个都走了,韩砺还没有走。 他见宋妙这里在忙,自己先去把那羊乳提了回来,借灶热了,等人得了闲,才坐下来一起说话。 说的也不过是些闲事,譬如他虽然明日出发,但这会一路经行地方甚多,又多是通衢之地,却很方便送信。 他说今次宋妙不便前往,如若伙房里遇得什么不清楚的,说不得还是要写信来问 韩砺离开酸枣巷后,先去了一趟官驿。 已经过了子时,王恕己仍旧没有睡,正跟几个属官,另有发运司中好几个官员商议事情。 见得韩砺回来,他跟人交代了一声,先行出来,正要问话,就看到来人向自己摇了摇头。 王恕己顿时有些失望。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越是大工事,后勤、伙食越是紧要。 他见过滑州河道上的伙房,也比对过自己往日在当地随便拼凑出来的伙房,自然晓得其中差别有多大。 此时十万火急,他自然想要样样都要最好的,上手就能做事,不用再分耗一点力气。 “宋小娘子是有什么顾虑,才不能应承我这里邀约?除却份例内的酬劳,可以另外给她添些好处的!” 韩砺摇头道:“官人到得仓促,想必还来不及晓得京城情况。” 他几句把太学馒头的事情说了,又说宋记半夜被人闯入等等,最后道:“宋店家此时千头万绪,抽身不能,官人要是亲自前往,拿澶州百姓说话,以她品性,自然不可能坐视,哪怕撂下手中一应事情,也会答应——但是等差事办完,她再回京城时候,早不知什么形势。”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但以王恕己见地,如何会推测不出来后果? 王恕己长吁一声,道:“罢了,等再回来,我哪里补得了小娘子这样机会,更腾不出手去帮她顾前后麻烦。” 他揉了揉眉心,一时往前走了两步,坐在屋外檐下回廊处的栏杆上,一副借此喘口气的样子。 也不知是年纪不小了,又一向奔波在外,三餐不定的,还是今日又是应召,又是议事,忙到此时一刻不歇,被从半开窗户透出来的烛光映照着,他脸上皱巴巴的,连油光都少,老态得很。 干坐了几息,他才又道:“宋小娘子虽不能来,正言,你能不能找几个得用人手,等到了当地,帮着安排一下伙食后勤?” “我原来是有用惯的副手,只是那人正在潭州办差,我这里回不去,他更不能走开,各地官衙能力参差,要是没有督促,又实在不放心全部交给他们来办……” 不用对方多做解释,韩砺已经点头道:“官人放心,滑州河事渐稳,我前次收到卢文鸣来信,他已经预备回京,那里本来就有几个做事得力的。” 王恕己只在滑州河道待过几日,对卢文鸣印象不深,便又多问了几句。 等得知其人年纪资历,又晓得他在某某官员门下数年——也还罢了,最紧要有韩砺担保,总算放了心,道:“那等他就位,我再行分派。” 一干人等方才商量了许久,对于如何调用民伕、厢军、船只、车程,又拨钱雇佣当地车夫等等,俱有准备,此时王恕己向韩砺介绍了一番,便道:“等到了当地,怎么去做人员分班调配,便是你的长项了。” 他正要详细再说,韩砺却道:“先前就想问,我看官人今次转运粮谷、物料,漕运陆运多方辗转,尤其陆运时候,调用民伕、兵丁最多——就不能全走河运么?哪怕不能,尽量少做转般也好。” 王恕己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有所不知,今岁南边多旱少雨,几处地方河水太浅,船只不能通行。” 韩砺便道:“我前年在许州见过河道里设立澳闸,用以平衡水位,只要不是水源枯竭,尽可在上游设下拦阻,如此积攒水力,每日限时开启、闭合,以供纲粮运送,我们不能借用此法吗?” 王恕己摇头道:“澳闸和斗门这等拦水之器耗铜太多,每处还要按着河道情况单独打造,又要时时监督,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到的,当由朝廷统筹调派,如今事急,哪里来得及?” 又叹着气,摇头道:“我也见过,自家也用过澳闸,难道不晓得这东西好处!当真有办法,岂会舍简而就繁?” 韩砺忽然问道:“来不及设澳闸,那用木工、埽工如何?” 王恕己愣了一下,显然未曾仔细想过,忍不住思索起来。 韩砺又道:“今次乃是救急,临时之用,只要能简单拦阻,积蓄水位,那埽工、木工做得差些也不打紧,从前不用,一则匠人调用艰难,很难沿途跟随制作,二则担心浪费材料,但眼下澶州事急,朝廷也说不计代价,耗费多些埽工,比起耗费人力、物力,算一算,其实未必是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文稿一份,道:“如今南北漕运,能抵澶州的不过两条道,我今日简单估算了一回耗费,其实当真不多,至于材料——京中留有若干,能不能讨到,要看王官人面皮,另还有,我晓得六塔河急索竹、木之材,只怕还在途中,尽可以先做协调,半路拦下来用。” 响鼓不用重锤。 王恕己接过那文稿,忍不住回身,也等不及多走几步路进屋,靠近窗边,接着里头透出来的光已经看了起来。 韩砺是写了详细测算之法的。 但他只扫了一眼,就直接看向了最后算出来的总耗。 在发运司中待了这许多年,王恕己心中一估计,就晓得韩砺这预算做得很细致,跟实际情况相差不会太多。 今日才领了差事,他就已经吩咐手下规划运送道路、计算消耗,方才早得了个大概之数,此时把两边数目一对比,相差简直可以用悬殊来形容。 其实不用算,只要是心中有成数的,一听两边做法,都能知道其中差距必定极大。 能少一重陆运,就能少征发一地民伕、车马、船只,相比起来,一些匠人、材料又算得了什么。 而韩砺所谓的两桩难处,此时更不算难了。 六塔河本来就已经集中了许多匠人,也有做到一半,还没来得及用上的埽工、木工,澶州自己肯定要留用,但借一点出来,想来不难——给你掉粮运物呢!识不识好歹的! 王恕己心中还在思量,一旁韩砺见他看完了,便又道:“毕竟只是尝试,官人可以先试试两种方法并行,要是埽工、木工得用,就不需要再由漕运转陆运,几度转般,要是不能奏效,仍旧用回原本办法……” 王恕己点了点头,道:“这法子很有几分可行。” 又道:“你且快快进来!” 说着,他带头进了门,叫来案边正讨论便捷转般之法的几名手下,同众人一并商议起来。 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这做法说穿了其实不算什么,只提了个头,王恕己自己就已经把整条路径想了出来,哪里调人要物,找谁哭诉,该到到哪个衙门使硬,又要去哪里撒泼,心里全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而此时只是简单介绍,桌案边好几个人都觉得很有些可行,只是不晓得效果。 “不如请都水监的官人来问问?” 隔日就要出发,王恕己实在等不到天亮,厚着脸皮,当晚就把吴公事给请了过来。 后者很快给了肯定答复,道:“可以一试,只是还要根据水势、水深,河宽,另有河岸、河底情况来准备埽工。” 又指着韩砺道:“正言既在,你尽可以交付给他,给够他人就成。” 于是次日一早,天不亮,王恕己就爬将起来,先找政事堂中诸位相公,后续又在各部、各司四处奔波,打起了秋风。 待到下午,一行人方才出发,向南而行。 因知酸枣巷事忙,临行之前,韩砺没有前去打扰,只留了书信一封,安排人帮忙捎了过去。 他领了好几样差事在身,一路忙碌非常,等收拢了人、物,按着各处情况一一施行,寻找合适地方,临时设置埽工、木工,少有失败,几乎尽皆得用,果然节省人力、物力无数。 韩砺在这里忙于发运粮秣、材料、被服等物去往澶州的时候,澶州城中,却是另一番景情况。 天才微微亮,蔡秀已经醒来了。 或者说,他几乎都没怎么睡,只是强迫自己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一整晚辗转反侧,好容易睡着了,却是侧睡,等到醒来,才发现自己左边胳膊已经被压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他缓了好一会,仍旧觉得臂膀处又麻、又痒、又痛。 但更痛、更麻的,却是他的心。 ——万蚁噬心也不过如此了。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他依旧一点也想不通。 一群公子哥,脑子是被驴踢了吗?好端端的,有觉不睡,跑去那高台上看什么水!这辈子没看过水吗?? 蠢就算了,偏还要来带累自己。 冲走的七个人里,活下来了三个,死了两个,另还有两个生死不知,连条胳膊、大腿都没有捞到。 而没有被冲走的人里,也有两个受了重伤,其余人各有伤处。 但这些情况,又不是他造成的,凭什么怪到他头上呢?? 一想到自己好心好意带了礼品去前去问候、探视,被人冷待也就算了,甚至还有直接开口让仆从礼送出门的。 如此狼狈,又被院子里往来杂役、学生看在眼中,还不晓得背地里会怎么嘲笑、传播。 一想到那些个场景,蔡秀就觉得牙根恨得发痒。 不如都被水冲走,死个干净! 全死了,自己还好说话,眼下活了好些个,为了推脱,都把黑锅往他头上罩甩,偏偏他就是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又总管学生之事,连借口都不好找。 京中得了消息之后,几乎是家家都派了人来,个个上门兴师问罪,说他尸位素餐,玩忽职守,还败坏诸人名声。 六塔河上一众官员咬死了是那些个公子哥是自己聚众玩乐,才会有这样下场,自己一个学生,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做什么? 还不是上官怎么暗示,就怎么做! 怎么能怪到他头上呢! 不幸中的万幸,这群权贵子弟几乎都是旁支偏脉,没有几个真正的直系子弟,不至于全然没有翻身余地。 可即便如此,也让他很难不心中惴惴。 如今六塔河人人自危,从前信重自己的上峰,眼下自身也难保,乃至于吕仲常吕官人都要戴罪立功,将来还不知什么结果…… 蔡秀在床上翻来又覆去。 人在极度焦虑的时候,总会想很多。 他现在忍不住就把事情反复回想——六塔河为什么会变成今天模样? 好端端的,自己不在京城,不在太学读书,享受旁人瞩目,为什么会跑来这里受苦、受罪? 都怪韩砺! 要不是他成日不好好读书,没事就借调这里,借调那里,要不是据说他要来六塔河,自己又怎么会跟着四处借调,最后又跑来六塔河! 此人分明晓得六塔河样样不妥,两人还是同斋,居然全无一句劝说,悄悄跑去滑州捡功劳去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跳进这个深坑! ——还不晓得此人得知之后,会如何幸灾乐祸! 但再如何深恨,蔡秀也晓得自己此时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眼间屋子里一点点变亮,他强压着心中不安和怨恨,坐起身来。 事到如今,决不能不能坐以待毙。 得罪了那些奢遮权贵,又被这一群蠢货记恨,将来回京,又无后台、背景,他一个寒门,更无宗族支持,日子肯定不好过。 那怎么办呢? 青年才俊、太学才子,若说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叫人赏识的,自然就只有自己这个人了。 但无缘无故,哪怕再赏识,要是没有利益、没有关系,谁会平白无故帮助你,给你撑腰呢? 先要好好表现,再要让人知道,自己值得、可以拉拢。 他穿衣打扮妥当,仔细敷面整冠,确定样貌、穿着,挑不出一点毛病之后,方才从箱笼里摸了几个拇指大的金银葫芦出来——原是前阵子和那些公子哥玩乐时候,投壶得的彩头。 装好了金银葫芦,他先去外头买了许多早食,提了两食盒,进了澶州州衙。 第372章 抱歉稍等一等QAQ *** 蔡秀到澶州已经有些日子,常在六塔河、州衙之间往来,上下周旋,颇有些熟人。 他算着时间,没有去找那些一向表现得很赏识自己的官员,而转向了一位在衙门里以老好人外号出名的录事参军。 近来六塔河失事,州衙之中由李斋主事。 这一位多年前就是靠着在澶州抚流民立下大功,得入的政事堂,当初驭下之严,赏罚并重,早已名声在外,如今服紫佩袋,有了清凉伞,重回故地,重掌旧事,想也知道比起从前更不能敷衍。 他甚至不用杀鸡儆猴,下头人就已经都紧着皮子做事。 因每日一到点卯时辰,一众上官就要去向李斋回禀进度,这录事参军早早就来了,只怕有什么事要问到头上了。 此人进得门,正要让杂役去膳房给自己捎带早饭,谁成想屁股还没做下来,蔡秀就尾随敲门而入,随意寻了个借口,殷勤奉上两食盒早饭。 既是熟人,两人就边吃边聊起来。 蔡秀说话,自然捧得人舒舒服服。 聊着聊着,少不得说到京中失踪的公子哥们,那录事参军便安慰一句,道:“你也是无妄之灾,不过以你才干、人品,锥至囊中,必将脱颖而出,也不必过分挂在心上,等到回了京,释褐得官,总有出头机会!” 蔡秀苦笑道:“只盼能承田官人贵言!” 等到吃完,他抢着收拾了桌子,趁着左右无人,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来,顺手放在了对方面前的桌案上。 “我前儿参与文会,恰好得了些彩头,拿回来一看,全是给小儿玩闹的,自己却用不上,听闻官人上个月喜得千金,学生眼下带罪之身,不好上门恭贺,索性就在这里给娇客送些小东西——还请官人笑纳!” 那香囊用料上佳,两面都有绣样,正面牡丹花开,背面孔雀开屏,绣工颇为精致。 如果只是这样,田录参就收了,但他见香囊鼓鼓胀胀的,拿起来一掂,沉甸甸,再一打开,里头全是拇指大的金银葫芦。 葫芦也不是寻常葫芦,上头还印了图纹,看着也很精细,想要做成这个样子,只怕匠人工钱都要给不少。 姓田的人如其姓,也是田亩出身,忙退了回来,摇头道:“唉,你一个学生,给我这个做什么?” 又道:“我晓得你眼下心急,不过这事情也急不得,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被人拖累,碍于不好说什么,暂且忍耐忍耐,等风头过去,也就好了。” 蔡秀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动情得很,道:“这一向学生被骂得厉害,昨儿还被几位公子呼做‘灌园小儿’,又怪我没有看顾好他们……” “平日里和和气气的,眼下见了学生,不少都躲着让着走,只盼人人都同官人一样是非分明,不然我这样家世,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触景生情,田录参看得心酸,拍着蔡秀的肩膀,劝了好些话。 蔡秀一副感动模样,抹泪道:“眼下六塔河上下一团乱麻,吕官人指使不动人,又被李参政晾在一旁,倒叫我想要戴罪立功也没有机会——官人这里是不是负责统筹粮秣、物资分发?若有计算之事,不如安排给我,不然在外头干等,心中实在焦急!” 再又是一番自荐。 近来诸曹当真忙得不行,一个人当成两个用,若有学生能拿来顶一顶,自然是好,再兼看到蔡秀如此模样,田录参哪里说得出来拒绝的话。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我去问问吧。” 等转了一圈回来,他把那荷包退了,道:“你们调令归属还在六塔河,衙门多半是不能调用,我再使使办法,你家中也不富裕,这样行事,日后还是少做。” 蔡秀接了荷包,口中一番感谢,出得门后,简直气疯了。 好心好意,姓田的不收也就算了,还摆出这样做派,本也不是什么高官,装什么清高啊! 他一咬牙,又添了数倍厚礼,最后还是去找了平素往来较多,曾经当着许多人的面,对自己大加夸赞的推官。 后者痛快收了,道:“衙门里大把事情要做,我同上头说一声——你回去等消息吧!” 蔡秀便道:“其实不该挑,有活做就极好了,但若是方便,还请官人帮着美言几句,叫我多去做文字、计算之事,这两样都是我十分擅长的!” 那推官了然,道:“你是想在参政面前露脸吧?” 蔡秀甚是尴尬,还想解释,对面推官已经呵呵笑道:“年轻人本来就应当好好表现,一味谦虚,哪里看得出好歹!” 又道:“小蔡,本官一向极看好你,凭你资质、才干,日后前途无量,一时受挫,不要放在心上!” 此人虽未保证,但收了重礼,又如此夸赞,倒叫蔡秀松了一口气,回去之后,立时把手头有的,能做事的学生清点了一番。 他已经盘算过,最有可能分给自己的就是计算粮秣、物资如何分配的活。 眼下澶州城中物资紧缺,物价飞涨,要是任由继续发展下去,迟早要动用常平仓。 但澶州常平仓里头存粮本来有限,一旦用了,要是出什么乱子,哪怕是一朝参政,遇到此时漕运不畅,陆运艰难的情况,一时半会也很难生得出好办法。 为此,李斋统筹了官府所有的粮谷、材料,统算之后,由澶州州衙统一分发。 这活自然不好干,各处都说自己缺这个,缺那个,所以怎么发,为什么这么发,这么发能节省多少,就成了一个大难题。 想要解决这个难题,或者只暂时稍稍缓解,最好的办法就是足够多的经验支持。 目前衙门光是根据现有情况,进行简单分配都已经人手不够,很难总结从前情况,作为参考支撑。 这活完全是为他而设的! 要是能拿到手里,凭着自己文采、才干,只要一有出头机会,何愁不被人看见?? 就是统算太过麻烦,得让下头那些学生仔细些。 机会就在眼前,稍纵即逝,蔡秀自然不会干坐。 虽然还没等到消息,他已经把学生们都召集起来,将事情分派下去,让众人先各写文章一篇,根据现有情况做一番分析,分析现有物资应当怎么分配,为什么云云。 六塔河失事,这里一众学生先还难过自己被迫换回来城中,不能有表现机会,等得知了公子哥们被冲走的事情之后,人人都有种劫后余生感觉。 但是还没高兴多久,就有人反应过来。 若不是为了在六塔河立功,谁闲着没事做,要跑来澶州? 眼下六塔河出了这样大事,莫说奖赏,不追责就不错了! 众人正急急惶惶,忽然给蔡秀压过来一堆活,又说会拿去为大家请功,虽然少不得嘴里抱怨,将信将疑,却人人使出许多力气写了。 蔡秀收了文稿,逐一翻看,取长补短,很快就写就一份初稿,只等上头推官有了消息,拿到许多数字,催促学生统算好,填入自己稿子里头,再行修改——彼时就变成上佳奏报一份了! 他在这里安排得清清楚楚,只等上头推官消息,却不知自己那日刚一离开,对方就把亲信叫了进屋,让将那许多礼品送回家去。 那亲信接了东西,忍不住提醒道:“官人,那蔡秀得罪了一众显贵,您当真要给他费力奔走吗?一个不好,只怕自己就要牵连进去。” 推官笑笑,道:“且看吧,我也只动动嘴巴的事情。” 又指着那许多礼品,道:“这灌园子,是有点子会来事的,要是参政肯给他个机会,说不准真能起来。” 隔日,他寻个机会,找上了上官。 此人先说眼下忙不过来,能不能加点人手,被以没有人手可加拒绝之后,又提了京城来的这一众学生,问能不能用。 上官想了想,问道:“这群学生是不是还归六塔河管的?” 得了肯定答复,他便道:“你跟六塔河那边打个招呼,归属不要动,借来用一阵子就是——人也别用太多,捡合适的挑几个就是。” 又道:“安排做些在后头打杂的活,别让人窜来窜去的,招眼得很,死了那许多人,京中又有来拉尸首的,还有来打捞的,这些同些显赫人物沾亲带故,一旦看着哪里不顺眼了,把事情闹大,不好收拾。” 这个话,就是不给名分,用了白用的意思了。 那推官顿时屁都不再放一个,诺诺连声,道:“官人放心,我这里晓得分寸!” 但转头一出门,他就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屋子,顺着蔡秀的意思,把今次许多粮秣物资的繁杂数据、调派宗卷等等都聚集起来,扔了过去,让他好生分析。 ——左右前次上门求人情的时候,这小蔡都说了,他最擅长做计算、文字之事。 既然自己提出来,收了钱的好处,当然就要尽量满足。 至于做了,能不能有机会表现,却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 而蔡秀没有想那许多,得了这个差事的,实在踌躇满志,把一众学生叫来日夜轧账算数,敦促众人赶紧算出个结果,做出个比对,好写进自己奏报里。 他在这里忙忙碌碌时候,那田录参虽然退了礼,倒是一直没有放弃,反复磨了好几回上官。 既是上官,给的建议自然都是差不多的,就说为了个学生,没必要踩这滩浑水。 田录参就把当日蔡秀模样说了一遍,道:“这样人才,实在不应该因为一点阴差阳错小事埋没了前程。” 又道:“我看他是个寒门……” 那上官被他磨得无法,便道:“你要让他做什么?” 田录参道:“旁的也不好叫他去,但他们先前在六塔河的时候,不是常常量测水文吗?眼下六塔河溃,河道生了变化,我想着让这些人跟着去量测誊绘一番,顺便照着舆图顺一遍,看看有没有漏下的村庄人家。” 这差事虽然有些辛苦,但是是实打实做事,能出来东西的。 要是做得好了,真的找出来前头几个漏救的百姓,也能算是立功。 那上官便道:“既如此,你去同六塔河说,就说你这里要几个人帮着誊绘新河河道,查访灾户,问成不成,要是成,我跟通判说一声,就给开个调令过来。” 田录参就主动跑去找六塔河,陪了点面子,把事情商定下来,方才让人去找了蔡秀。 他把事情说了,最后还好心地道:“我已经同六塔河谈好了,你可以带两三个学生做帮手,要是到时候能立个把功劳,还可以请上官在参政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蔡秀简直惊呆了。 平日里量测水文就是个苦力活,哪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想要去做这个? 更何况眼下六塔河水溃如此,谁都猜不到河道是往什么方向去,必定是风餐露宿,简直苦上加苦,至于那些个遭受水患的村落——本就是危险之地,要是自己也一起被冲走怎么办? 蔡秀要走的是捷径,又不是绝径。 这是唯恐自己死得不快啊! 他立刻就拒绝了,只说自己眼下已经有旁的事情,腾不开手云云,谢过对方帮忙,就把此事敷衍了过去,又使尽浑身解数,赶在时限之前把那奏报写好,自认为已经滴水不漏,才交给那推官,话里话外,打听这文稿最后是不是真的会递到李斋李参政面前。 那推官肯定道:“这就是给李参政看的。” 又大夸特夸一番,说蔡秀文采斐然,对比、统算也做得极好云云,再又让人把最新的数据一起扔了过去,催他快快算出来,把这新的加进去,重新出一版。 但等蔡秀一走,这推官就叫了小吏进门,把刚拿到,夸了又夸的文稿给了对方,道:“誊抄一遍吧,不用署名了。” 他带着新抄的文稿去寻了上官。 后者翻看一遍,顺手给了自己属官,让众人把数据摘出来参考核对一回,又催道:“快些!” 确认无误后,他带着那推官,拿着结果去向李参政回话。 第373章 稍等没写完,大家明天看吧不好意思QAQ *** 见到那厚厚的公文,李斋还没看,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又来了! 六路发运司几回来文,说法反反复复,刚开始时候不住唱难,给打预防,说河漕舟马运力有限,人力不足,送不了他要那样多东西,更送不了那么快。 但等收到最新一回公文,里头所报的能送来的纲粮、物资数目,比起最开始时候报的,多了十倍不止,还不断向他讨要工匠、木竹料等等。 其中提出要以埽工、木工作为拦阻,抬升水位,用以过船,这样做法,确实有过先例,但河漕形势复杂,光是埽工、木工如何设置,都是个大难题,况且埽工并非澳闸,开合不便,根本不方便既拦水,又开水。 要不是王恕己一惯算得上靠谱,又不是说大话的人,此时见得他如此朝秦暮楚,夸下海口,李斋都有些不想理会。 他接过属官递来的文书,先看了开头,本来只是小皱,仅能夹住蚊子腿的眉头,一下子就变成了大皱特皱,皱得能夹死苍蝇。 “又要人?不是已经安排了好几批匠人、民伕过去了吗?!” 但这一回,一向负责对接各处地方物资,平日里多有怨言,也抱怨过好几回王恕己吃得咸的属官,却是难得地没有附和。 其人干笑着道:“参政,我看……好似也还好,这回王官人没说要匠人,要的只是那些个学生,左右咱们如今忙得腾不开手去管他们,没人看着,都是生手,用也不好尽用,在这里还浪费口粮,要是按他说的,多些学生能帮着增加运力两成,倒不如给了过去!” 见得属官如此反应,李斋都有些意外起来,不禁抬头看了一眼。 对方嘿嘿笑,道:“我看了看里头说的,颇为靠谱,王官人在江淮几地多年,口碑不错,另有那韩砺,虽是个学生,不是跟都水监的吴官人一道主力,通了滑州王景河嘛,想来学生是给韩砺讨要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叠公文,又道:“学生用学生,多半比我们用起来顺手——我记得前次滑州请功,里头不少都是学生来着,那还不是太学生,今次这一群材质更佳,给了他去,真能换粮谷快点、多点回来,也算各得其所了!” 李斋闻言,低头翻看起了手中公文。 一摞文书,一份只说一件事,分得很清楚。 先是王恕己说明粮秣物资运送进展:已经在半路,要是不出意外,最快的一批只要再多两天就能进澶州地界,但眼下人手不够,十分影响进度。 再是他开口讨要学生,说明有了学生能得什么作用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单独的详解文书,说明今次南货北运,本来打算怎么走,眼下用了埽工拦水之法,又打算怎么走。 两种走法,都绘有图示,哪里设埽工为闸,怎么设,哪里调用学生,一做船只调度、水文监控,二则帮着计算要用多少匠人、多少材料。 又给了比对,说明用了埽工之后,为什么能省下时间,又如何增加的运送总量,等等等等。 那图示绘得实在明确,计算之法也明明白白就在纸上。 先前王恕己也说明过,其实跟这图绘上的内容大同小异,但有了图参照着看,当真就是一目了然。 这一份文书没有属名,但李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道:“这是那韩正言手笔吧。” “这……下官倒是不知……” 知不知的,不用对面人说话,李斋早已心中有数。 看笔仗,看风格,看这不厌其烦、深入浅出的写法,又有简单直白的配图——全然同当日王景河送进京的奏报如出一辙,让人看了,很难不相信其中说法,又按着其中所说行事。 很快,李斋就叫来了几名吏员,让核对一回里头各样算法、数目。 但他对那韩砺已经很是了解,有了许多信任,晓得从他手中出来的东西,其余不说,错漏是肯定不会有的。 果然,等众人核算完,其中并无差池。 “给他。”李斋立刻做了决定,“看看眼下有哪些抽调得动的,一并给过去。” 这里的事情刚定了调子,那拿着粮秣物资分配之法的官员就忙迎了过来,将情况一番叙述,又递上了文稿。 这一回,李斋就审慎得多了。 王恕己那里只是要些学生,又让澶州城中做好接收粮秣准备,耗费并不大,这里却是实打实立刻就影响着一城上下、外出援救兵卒、一干受灾百姓口粮的。 他没有让手下去核算其中有无错误,而是自己先心算一回,再又另外取笔,自己写了几个数目,吩咐:“按着这些,推算一遍,看看怎么才能少用些粮米、民伕、兵卒。” 他事情甚多,定了调子,自然是下头人去办,不会过问太细。 于是一名领了命的属官就去取了花名册来,跟其余同僚商量着拟定送去王恕己同韩砺那处的学生名单。 一问哪些人是抽调得动的,就有人欲言又止起来。 “那些学生原是行些量测之事,这回河溃堤决,已经许久没有安排正经活了,都可以安排调动,只有若干伤病的,或是今次高台聚乐、受了惊吓的……” 自打那些个公子哥出了事,李斋没少收到京中来信请托。 某某侯爷的表亲,某某高官的远房,某某宗室的故旧,某某某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的属官跟随左右,自然知道那些个人不好处置——已经出了事,要是再把人打发去那样远的地方,再来点什么三长两短的…… 诸人对着花名册,把那些个公子哥挑了出来——得亏蔡秀功夫做得细,把每个人的身家背景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叫他们眼下分辨时候,省了不少力气。 一时选完,那推官却是闻讯而来,道:“旁人都可以抽调,只有一个——那太学蔡秀,务必给我留下来,我有活安排给他做!” 却原来是方才李斋分派了要按不同标准重新推算,上头领了命,把差事交托给他。 这推官手头一堆活,自然不可能自己干,少不得一事不烦二主,准备仍旧扔给那蔡秀。 还没来得及扔呢,他走到半路就听得消息,晓得等衙门里头点了人,一众学生立刻就要动身启程南下,给六路发运司打杂,顾不得其余,连忙先来把人拦住。 多留个把学生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头自己就能决定,一时行了文,确认了名单,拿去同李斋汇报一回,因是急事,又逢李斋召集官员议事,一众上官都在,不到片刻,就把签批走完了,又安排了人拿着调令去找学生做通知。 宣令的人走到一干学生所在屋子门口的时候,里头正嘈杂一片。 “都说了他不是个好的,你们吃了这么多次亏,回回跌跤,怎么还学不会——要不是我帮着送公文的时候,刚好见到廖推官桌上的文稿上头署的只有‘蔡秀’两个字,咱们如今还个个都蒙在鼓里!” “说我们,你不是?城西四区的数不是你在算的??前日因他催得急,你还熬了两个夜!你又好到哪里去??” “就是!大家都是猪脑子,谁也别笑话谁!” 吵吵嚷嚷之间,有犹抱一丝侥幸之心的人忍不住道:“会不会是哪里搞误会了!那蔡秀不是说了,今次会给咱们争取功劳……” 此人话未说完,旁边就响起了一声冷哼,道:“你白日要做梦,自己做,给他开脱什么——我先也不信,特地托人帮着打听了,廖推官压根不知道我们这群人姓甚名谁!只以为全是那蔡秀一个人写的、算的,听说当面还夸了他半天,拍着胸脯保证要去参政面前为他美言呢!” 一屋子人本就生气,听得这话,更是人人心梗。 “日后他再来找,我再理他,我就是个傻的!” “你本来就是个傻的,我也是!只他要是来找干活,我们难道还能推了去?到时候他跟上官一说,要是发个函回学中,说我们的不是……” “你这么想,正中他下怀,不欺负你欺负谁!” “那你告诉我怎么做??等他来了,我看你怎么对付他!” “对付就对付,老子骂他骂给你们看,骂得他狗血淋头,愧不可当!” 此人正忿忿然,却被坐在边上的点破,道:“你除却背后说几句狠话,人来了的时候,哪次不是只会躲在背后瞪眼睛,连口水都不敢吐的!” 前头那人欲要反驳,张了几次嘴,到底说不出好话来,许久,却也只好瘪着嘴巴,垂头丧气坐去一旁了。 “说真的,快想个法子啊!他要是再叫我们干活怎么办?”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个个束手无措,好一会,蓦地有人道:“我有个法子不知道成不成——咱们不如装病吧!” “这主意不错啊!我都病了,怎么给他干活??” “对!对!我病了!我……我拉肚子!” “我发烧!” “那我伤风!我是风寒!” “我也风寒,我是被你传染的!谁让我两一屋呢?” “我也拉肚子吧,我们吃了一样东西!” 一群人正在这里绞尽脑汁,恨不得去找几本医书回来,对着书,把全天下好病都“生”个遍的时候,那差官就带着调函进来了。 诸学生缩在这角落的库房里,平日少有人过来,同被发配了琼州、雷州一样,哪里料到会忽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个上官,故而说话时候,全无顾及,此时听得有人清嗓子,转头一看,个个尴尬极了,一时病也不是,不病也不是了。 那官员只做未闻,只和和气气把事情说了一遍,又递了调令,道:“如今衙门到处忙得脱不开身,诸位官人托我来给你们送一回行……” 他转达了一遍场面话,最后道:“眼下恶水遍地,你们也是六塔河出来的,最晓得灾情严重,发运司那边催得厉害,等过去了,都也要好生帮忙,那边快一分,这里百姓就能少受一份苦——发运司说他们正好今日有船过来,你们快快收拾东西,申时前在码头集合等着上船,逾时可就不候了!” 此时已经过了午时,距离申时不过一个多时辰。 一干学生跟那官人不熟,当面不敢多问,等人走了,方才一个个互相嘀咕起来。 “叫我们去发运司是干嘛的啊?” “也没说去哪里!就让上船,靠不靠谱啊??” “靠不靠谱不都得去?还能咋地?蔡秀你都忍了这许久了,我就不信,去旁的地方还有跟着他干活更惨的??” “这个知根知底的都这样了,换一个不知来历的,说不准更惨!” “调令都下了,惨不惨的,我们说了又不算!” “管他的,到时候要是再遇到蔡驴粪这样的,我就装病!” “蔡驴粪去不去的?” 马上有人手忙脚乱去看调令啊,从头看到底,都没瞧见蔡秀大名,也没看到那一干公子哥,登时简直人人畅快,只觉日子都有了盼头起来。 一群人慌里慌张东西收完,赶去码头边上等着,见催得这样急,又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少不得心中惴惴不安。 正忐忑间,却见来接的船只按时而至,一共三艘,船一停,当头一艘的船舱里早走出来一个人来。 一瞬间,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叫出声来。 “孔复扬!” “复扬!!” “怎么是你??你来接我们的吗??” “你既来了,那韩砺岂不是也来了??” 这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孔复扬后头船舱看,声音里头又惊又喜,再问道:“今次去发运司,是同你们一道去吗??” “韩砺也来了??他在哪里??” 眼见众人见了自己就问韩砺,又看他们俱是满怀期待模样,本来满肚子怨气的孔复扬, 那气一下就平歇了不少。 ——正言信上倒也没说错,这许多学生,没个靠谱领头的,他又抽不开身,除却自己,谁人能来带? 少不得要自家辛苦些了! 只可惜!分明已经要回京,都剩没几天了,他孔复扬作为不得已留守王景河的中流砥柱,没了大厨,当真是日思夜想,口水都陪着汗水流了一缸又一缸,回京立时就要吃的史册也写了厚厚十八页,只等着一进城,就去酸枣巷求一求宋小娘子给自己按着顺序一一做来,好能甩开腮帮子狠狠大嚼。 眼下硬生生绕行……当初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都没有自己 第354章 又还没写完,不好意思大家明早看吧QAQ *** 一群学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再也没法子起来了。 干的都是琐碎活,要以不同方法、口径反复推算,来判断怎么才能最好地利用现有人力、物力,还要做好各地衔接,使得船只、骡马车辆抵达时候,水位够深,可以不用等,立刻就能通过,等等等等。 这些事情听起来简单,但是当战线拉长到上千里,十数个衔接点的时候,就需要足够细致的前期准备,令行禁止,统一调度,才能做到。 否则只要某个地方有了一点耽搁、错事,接下来所有地方的进度、准备都会受到影响,一应计划也得被打乱。 这个时候,又需要提前做好各项备用之法,以供应对突发情况。 诸人坐的其实连正经交椅都不是,要不就是小木凳,要不干脆是船舱边上架着的几条横板。 这一批人都是当日精挑细选出来的,或许对付不了蔡秀,对付些案头工作,却是绰绰有余。 也正是因为精挑细选,能力之外,个个依从性还强得很,交办下去的事情,甚至不用督促,他们自己就会督促自己,干着干着,还会互相交流怎么做得更快,更好。 干活的时候,时间永远是过得最快的。 好像不过一眨眼功夫,天就黑了。 半日下来,有些个瘦的——其实在六塔河挨了这许久磋磨,许多都瘦了——被硬木板硌得骨头都疼,先前干活没反应过来,一叫吃饭,才连忙个个站起身,瘸脚扯裤子地抢着吃了些干粮咸汤。 这样伙食,跟六塔河其实相差不大。 但世上从来不患寡而患不均。 见得孔复扬也支个碗,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就汤啃炊饼,口中抱怨连连,又骂等回了京,一定要让韩砺请客吃饭,敲个大的——听着他骂声拿来就饼,好似饼都没那么难啃了。 而随着一路船行,这一行人最后分为两队,一队去找韩砺报到,另一队跟着孔复扬,两队到得各处关隘地方,量测水深、河宽等等,又配合协同工匠、当地衙门、转运司派遣官吏、征召民伕,帮着一路设下埽工蓄水。 两队人马,一队由北向南,一队由南向北,会合之日,就是河漕通畅之时。 诸人忙忙碌碌,不但看着每日所做事情落于纸上,签押之后汇总成文被送走,也看着一处处地方本来浅水,慢慢为埽工所阻,积成深水。 忙的时候,根本顾不上去考虑其他,只觉得时光飞逝。 终于这一日,北面这一队早早从孔复扬处得了消息,晓得南队就在二十余里外,上游积水已足,同己方确认之后,次日就能要放行通河。 于是次日,一干人等虽然熬了半宿,却是个个忍不住早起聚于河畔。 “来了吗??” “来了!水来了!!” 一群人尽数踮脚去看,紧张激动不已。 盯着河面其实不过干等,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甚至连眨眼都不舍得,连大声一点说话也不肯,偶有说话的,边上个个嘴里发出嘘声,催他闭嘴,只怕自己一不小心被分了心神,错过了那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是片刻,又好像一辈子那么长—— “来了!!纲船!!纲船来了!!” “在哪里??哪里??” “那!看见了吗?” “我瞧见布旗了!” 此人说到“瞧见”两个字,声音已经哽咽,等到“了”字落地,眼前却是模糊一片,连忙胡乱使袖子去擦,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太难了……做事太难了! 许多个日子的日夜苦熬,成日河上岸底乱爬,急的时候,大家都抢着去给工匠打下手搓麻绳草料,生怕因为自己误了事。 但如论如何,终于是做成了,没有耽搁,顺顺利利。 只要河槽能通,哪怕只是临时的,熬过这一阵,自己在六塔河时候借住过的村子里,那彭叔赵婶家就有可能拿到赈济…… 彭小儿还给了他一个鸡毛做的毽子,邀他下回去的时候,一起抛石子。 想到沿途借宿、借水的人家,如何个个盼着六塔河通,自家就能不受水患所苦,还能得水灌田,因此对自己百般尊敬、照顾有加,然而如今不仅有些田亩早已不复存在,连那村落人家,都不知是什么情况…… 船行极快,一艘艘纲等待开闸水平缓之后,纷纷顺水而行,几乎是片刻功夫,就离开了众人视线范围。 目送满载纲粮的船只离去,此人忍不住问道:“这一回,我们……算是出力了吗?” 能稍稍弥补那些百姓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人悄悄抹眼泪。 在六塔河上,一众人都沿河量测水文过,又有哪个没有借住、借饭过沿岸人家? 有人带着鼻音,惋惜道:“可惜了!要是能早几天叫我们过来,南田澳那里就能来得及设个澳闸,走那里,说不准还能省半天功夫!” “韩领头信里不是说了吗?那里水下有暗旋,不好行船,才叫我们不要管那条线的,要是不小心翻了船就麻烦了——罢了,求稳!求稳!” “可恨被蔡秀耽搁了那么久,前次他叫咱们做那些粮秣调度测算,还要拿去邀功——眼下这里河漕通了,纲粮也能运了,岂不是活都白干了??我们当初的力气要是能挪来这里,能干多少正经事啊!” “说那晦气玩意做什么!” “快呸掉!大好的日子,能不能不要提那个驴粪蛋!!” 最先提起蔡秀的那一个就被众人围着催他“呸”。 此人有些讪讪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当真要呸啊?怪尴尬的。” “废话!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人太晦气了!” “正是,快些!” “呸!” “呸三下,不然不作数!赶紧的!” “呸呸呸!” “唉,往好处想,虽然咱们活都白干了,那驴粪这一回也没捞到好啊!” “等回去了,我非得去各处学斋找同窗们都骂他几百遍,叫人人都晓得他是什么德行!” 众人在这里议论,只盼着那蔡秀没有从自己干的活里头讨到好处,却不晓得当日他们走后,澶州州衙中也另有一番故事。 原来那一日廖推官截下了蔡秀名字,立时就把人叫了过来。 然而人是到了,话还没说两句,廖推官就被上官叫去问话、议事。 等彼处忙完,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此时才来同蔡秀仔细交代。 他本就是个有心表现的,自然想出这个头,根据李斋的写下来的文字,自己又发扬光大,当真上峰要一,下头加到了十,足足添加了七八种新的口径,给蔡秀详细解说一回,再提了诸多要求——左右又不是自己干! 最后道:“这个事你得加紧些,五日之内把数都算出来给我看看,六日之内成文——参政很重视!” 蔡秀此时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是凑巧,或者说并非什么凑巧,而是必然——因他一向殷勤,自交了文稿上去之后,一直惦记着这事,今次听得廖推官召见自己,一刻都没有耽搁,立马就来后者公署里头等着了。 随后上官前去议事,他为了表现自己耐得住性子,也怕后头错过什么要紧事,须臾不曾离开——正正好错过了一干学生得了调令,当天下午已经出发的消息。 而听得廖推官吩咐之后,蔡秀数了数活,又算了算下边学生人头,只觉事情虽然多,大几十号人,分一分,其实做得也快,哪里用得了五日,让他们明天做一天,后天核对一天,后日申时前就把结果给到自己——已经绰绰有余。 后头再有什么不对,再打回去修改就是,他拿了数据,可以先把文章写起来,找几个人也一同写一写,到时候拿来参考,看看能不能查缺补漏一番——众人多是太学出身,虽然文字比不过自己良多,但偶尔也能写出那么一点子能看的东西。 也是为了表现,他痛痛快快就答应下来——左右又不是自己算! 只是答应之后,他又旁敲侧击问下回去向李参政回禀时候,自己毕竟是数据统算之人,又写了文章,最为熟悉情况,可以同去汇报,这样也能提个醒。 廖推官呵呵笑,拍了拍蔡秀肩膀,道:“好生准备,放心罢,本官得了机会,头一个就要为你请功!” ——他话说得漂亮,但要是此时有个经过事的旁观者帮着认真分析,就会发现其中没有应承半点。 蔡秀再如何厉害,到底也只是个学生,哪里是这样既要伺候上官,又要压服胥吏的老练推官对手,听得这话,又见对方这样态度,当真高兴不已。 他拿着几页纸——上头全是要写的、要算的、要比对的东西,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把那些个学生盘算了一回。 某某文章见地不错,某某某文字不错,叫前者先把文章搭个架子,后者照着架子填些骨血进去,自己再看着来改。 其余人就都安排去算数吧! 要算的东西平分下去,顺便要找个催数汇总的…… 找谁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呢? 这个人最好是个既听自己话,又能压得服那些个学生的——可惜这资质好的,能用顺手的人太少、太难找了。 唉,像自己这样人物、材质,简直都不是万里挑一,而是十万、百万里挑一了…… 要不让同和斋那一个试试?还是叫守信斋的…… 蔡秀琢磨来,琢磨去,一遍犹豫着,一边去推库房的门。 推一下——咦,没推开? 再推一下——不对,怎么门就锁了?? 他忙从袖子里掏出钥匙开了锁。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些先前临时搬来的桌椅挤在一起。 蔡秀看向了角落漏刻——还不到下卯时候,居然就已经早退了??? 这是要给自己示威吗?? 他气得咬牙切齿,返身就往众人寝舍而去。 极奇怪的是,这一回的成排的屋舍里同样也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人声。 他终于觉得不对起来,忍不住找来杂役,问道:“那些个学生哪里去了?” 杂役愣了下,道:“都去宝顺码头了——这秀才公,你怎么没去?” 听得这话,蔡秀一愣,已是隐约察觉出有些不对来,忙问道:“他们去宝顺码头做什么?” 这杂役却是不太清楚来龙去脉,只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饶是这样,也已经足够叫蔡秀如遭雷击。 他兀自不敢信,匆匆出了门,索性折返回了澶州州衙,找上了那廖推官。 后者听得他问话,呵呵笑道:“你说那些学生啊?被借调去六路发运司了,那里确认缺得厉害,李参政一心想叫发运司快些把粮谷都送来,要风给风,要雨给雨的——本来他们还想把你也调过去,幸好我出手拦了,好说歹说,才把你的名字截下来……” 蔡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失声问道:“全部都给借调去六路发运司了???这么多人,难道一个都没有得剩吗??” “那也不至于,还剩下许多个——你们寝舍东厢那些个都还在,你还有许多伴呢!” 东厢…… 东厢是哪些?? 东厢不是那些公子哥么??? 要他们有什么用,拖后腿吗?? 蔡秀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好悬才没呕 廖推官却没有想那么多,只以为这后辈 *** 以下字数不计费: 食友们好,考虑到有部分朋友不看作话,在这里也发一下,过两天再删除。 运营官小兔给我们申请了发帖得起点币活动,这个活动没有其他门槛,只要起点粉丝值到达弟子都可以参与,帖子需要有标题【马年送福】,一定要有这个标题,不然系统无法识别。 这个活动对主贴内容没有任何要求,哪怕只是打了恭喜发财身体健康几个字上去都是有效的,所有发帖的朋友能平分两万起点币。 点币不多,是对一直订阅支持小妙的朋友一点点小回馈,希望食友们不要错过这个小福利:) 第355章 没写完,大家明天再看吧不好意思QAQ *** 前次才说了,所有东西都是自己一个人做的,方才又已经一口答应按时提交,要是这个时候再反口说什么赶不出来,岂不是一下子就现了形、漏了怯? 那自己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能干形象,如何来补? 蔡秀捏着文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廖推官的公署。 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 统算、推演数据是很繁复、琐碎的活,算学学问上的难度已经不小,但相比起来,那庞大的计算量更骇人。 蔡秀一向长于文字,以诗扬名,在他看来,“术”乃小道,因此没有花太多的时间来钻研——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钻研。 一天也就十二个时辰,文会、应酬参与得多了,还要跟进正经经义文章课业,在这等小术上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其实不但算学,蔡秀于律学,或是骑射之道上,也不甚出挑。 他回到库房,此时其他人都已经点卯下衙,冷冷清清的,只有自己一个。 看着屋子里满满当当的宗卷、材料,显而易见,哪怕只是整理出来对应的内容,都要花掉许多时间。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凭自己,除非累死,不然不可能做得完! 决不能坐以待毙! 坐在交椅上,他没有着急干活,而是不停琢磨。 思来想去,倒是真的想出来一个另辟蹊径的办法——李斋要那么多口径的数据,其实想也知道绝大部分都用不上,不过用来做个比对罢了。 自己完全可以只对其中一两个设想认真算一算,其余胡乱算算,汇报时候,一番引导——口才是他强项,自自然然就能引得上官去选从前认真做的一套做法,或是干脆选从前学生做的统算,如此,自己也算交了差,露了头! 数日后,他拿着文稿到了廖推官面前。 后者对这推演统算之数十分关心,指着其中内容,怎么算,怎么得出来的结果,如何如何,一番询问。 算法本来就挺麻烦,经过蔡秀的嘴,更是复杂上了天。 廖推官叫吏员一一记下,勉励一番,就催促气赶紧行文好做上报。 行文乃是蔡秀强项,前次已经有一份东西,只稍稍一改,其实没用多久就写成了。 但是这一回,他没有再拿给廖推官——后者口才寻常,又不熟悉情况,要是哪里漏了怯,自己就要被连累。 况且,要是他不提自己名头怎么办? 须知此时才是难得表现机会。 他早早就打听过各家情况,很清楚李参政家中还有一位娇客,及笄在即,正遍选良材美质。 榜下捉婿,从来都是相公们最爱干的事,自己无论相貌、才干、处事、品行,无一不出挑,只是缺一个露头机会。 要是能得李参政青眼,做了李家东床快婿,那些个偏门旁支的公子哥,那些个来追究责任的仆役杂碎,见了自己,只怕纳头就要跪,哪里还敢像今日行事! 因知李斋坐镇州衙之后,夜晚也宿在后衙,多数时候吃的乃是公厨——为此,衙门还特地新雇了两个新厨子。 不过上官行事难以琢磨,有时候让人把吃食送去公署里,有时候自己去吃膳房吃。 蔡秀花了两百钱,寻个杂役帮忙盯着,等到李斋这这一日去公厨吃完饭打回走的时候,捏着文稿,守在半路,把人拦了下来。 他穿一身簇新衣裳,戴冠着靴,看着当真相貌、气度俱佳,上前行了一礼,先行问候,自报姓名、来历,道:“学生从上官手上接了统算差事,负责推演城中粮秣、物资调度,眼下几处地方有些理解不明,因上官不在,又知此事实在着紧,只好前来打搅参政!” 竟是越过廖推官,自行来报了。 再如何粉饰、表现,李斋多年为官,哪里看不出眼前人的意图。 为官的,有些不喜欢手下人太过循规蹈矩,两巴掌打不出个闷屁来,有的却不喜欢手下过分表现、越俎代庖。 不过李斋心胸包容,只要手下有才干,不管什么行事、性情,都不介意。 此时他见了蔡秀品貌,又听得是太学生,隐约还有文名,只觉是年轻人主动进取,不以为忤,脚下略停了一步,请他起身,方才一指前头,示意向前走,边走边问道:“是哪里不明?” 蔡秀便说了几点疑惑出来,提的问题都还算是有内容。 李斋逐一给了答复。 蔡秀再又细问。 等到问答妥当,李斋少不得问一回这差事眼下有几个人在做,其中可有什么为难地方。 蔡秀便道:“其余人都被借调六路发运司了,另有几个伤病在床,或是心情不佳、不好勉强的,眼下只得学生一个——不过学生正是年轻时候,为国、为朝、为百姓做事,正当不惜身、不惜力气!” “况且参政更为辛苦,学生这都不算什么了!” 其余不说,这学生风度翩翩,对答如流,不过一路功夫,就让李斋对他有了些好感。 他便又问了一回对方进度。 蔡秀就把袖中早备好的文稿取了出来,道:“其实已经统算好了,也仔细核过……” 前头就是公署,李斋带着人进了屋,接了那文稿,略略一翻。 蔡秀连忙上前,暗暗长吸一口气,预备抓紧时间,一会趁对方稍看一遍,就要上前解释自己是如何算,怎么想的。 但还没等他开口,就见李斋翻到后头一页时候,本来很和煦的面色微微一凝。 蔡秀擅于察言观色,连忙低头去瞟,却见对方已经看到自己后头作为添头,凑数凑出来的内容。 其中虽然有些事胡编,但绝非乱造,而是自己根据其他数据推演出来的,只是简单粗暴些,有些差别而已。 这些数字,摆在纸上,就只是数字,按理人眼一扫,很容易被文字带着走,再有自己一番解释…… “这里是不是算漏了?去北面云罗方向两队厢军、巡兵的人数计进去了吗?”见得蔡秀含糊答应,李斋摇了摇头,“若是计进去了,粮秣消耗不应当是这个数才对。” 李斋说着,又指了指其中一条数,道:“这里也有些不对,禁军同厢军用的都是京城送来的宋氏行军粮,消耗理应比寻常粮秣少一半更多,怎么两个口径算出来,耗费的几乎是一样的数目?” 蔡秀头皮都麻了。 他隐约是有印象,粮秣里的确有一个品类唤作宋氏行军粮,当时还觉得奇怪,行军粮就行军粮嘛,没事冠个姓氏上去做什么。 但这所谓宋氏行军粮的数量很少,不过是目前所存其他常用干粮的十之一二而已,他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更没去仔细翻查档案,只当做寻常干粮一样来算——谁会想到,干粮和干粮,居然还能不一样呢?? 他很想要急中生智,只是这样问话太过细节,如何好敷衍? 正急得汗流浃背时候,却听得门外一阵匆匆脚步声,蔡秀抬头一看,见得来人,当真背后悚然一惊,汗都被毛孔给吸进去又倒吐出来了一样,又黏又冷——却是那闻讯而来的廖推官。 后者进门之后,连忙上前行礼问候,道:“参政,下官有几桩事情回禀!” 他说着,又看一眼蔡秀,很是意外的样子,道:“咦,小蔡也在?” 李斋多年前是在度支司里头做过官的,长于算学,此时才翻几页纸,一眼扫过去,就找出来好几处明显不对的地方,自然不会再多费心思。 不过对面毕竟是太学才子、青年晚生,李斋一个上官,也不至于不当面苛责,坏了自己名声。 此时见得廖推官过来,他便道:“你是上官,该把关的东西,还是要认真些把关,怎好叫个学生晚辈蒙着眼睛四处摸索?” 说着,又文稿推了回了蔡秀面前,道:“里头很有些谬误,你再回去仔细核算核算,这是一城内外粮谷配给要事,做得好了,能省粮无数,不浪费分毫,要是太多错漏,当真给粗心的人用了,其中危害甚大——这是你施展本事时候,好好把心思用起来!” 蔡秀听得这话,只觉又气又恼又羞,偏还不敢说话。 等他还想多吩咐几句时候,门外却是又有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隔着一道墙、一扇门,都能感受到其人急切。 却是个满头是汗,喘着粗气的杂役。 “参政!参政!厢军同禁军打起来了!施都知赶过去,不知怎的,没劝好,好似还拉了偏架,险些伤了人,崔指挥说要让参政主持公道——人已是在……” 那“在”字才落音,后头就是哗啦啦一阵人声,一人从院门处走进来,步子忒大,好似没跨几步,就走到了门口——正是一名殿前指挥使崔继重。 此人进得门来,左右一看,见得李斋就走了过来,立时就抱拳行了一礼,叫道:“李参政,那宋氏行军粮本是我们禁军口粮,厢军说分就分、说拿就拿,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很快,后头那施都知急急跟了进来,叫道:“参政!今次是州中分的粮,禁军带来的宋记行军粮早吃完了,禁军去救灾,厢军难道不是也去救灾,宋氏行军粮乃是朝廷拨派干粮,怎么禁军吃得,厢军就吃不得了??” 两人都带着几个兵卒,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屋子里嗡嗡作响。 “哪个不想带轻省东西出门?禁军已是吃了那么就宋氏干粮了,怎么不能吃点旁的??” “禁卫军人更高大,吃得多、耗得也多,自然哪个抵饿就要带哪个!” 李斋一个头两个大地听了一会,才闹明白都是为了抢宋记行军粮才吵成这个样子。 却原来自崔继重带着一干禁卫打京城来澶州时候,是带了一张宋氏行军粮的方子同许多现成干粮的。 澶州先也没当回事,但是跟一道出去之后,眼见禁军们包袱里的干粮不用放太多,但自己更大更重的包袱里头干粮都吃完了,禁军居然还一点都不着急,也都有得剩,谁会不好奇呢? 一问之下,晓得了新干粮来历,厢军们顿时就炸开了。 反正都是一样的难吃,谁不愿赶路时候带轻省点的东西?吃抵饿一点东西? 凑巧的是,这一批宋氏行军粮送到时候,那都知正好在,还没通知禁军,就一起抬走了,等禁军过来领料时候,见得空荡荡一片,如何肯答应。 听得这里狗撕鸟、泼烂地开始对骂,李斋也无暇理会什么蔡秀。 因崔继重也来了,他自然不可能怠慢,更因如今不管什么军,都十分紧要,于是只同廖推官交代了两句,就站起身来过去打算说几句。 他的公道话还没出口,就有这么巧,外头又有一人飞也似的冲了进来,叫道:“官人!官人!河道报信来了——河道派了人来报信!” 李斋立时扔下吵架几人,急声道:“人在哪里?” 比通报的人只晚了一息,一个满身是汗的兵卒进门就道:“参政!官人使我来报——头航船到了,只说河通水畅,纲粮船队随后就到!” 李斋还没说话,吵架的几人听得来人报信,纷纷也跟着安静下来,转头来看,那崔继重站在最前,忍不住问道:“通了??当真通了??先前不是说许多地方没有水,走不了船吗??” 一旦河通,粮秣、物资都能源源不断送入,澶州城的物价也不至于一直飞涨。 李斋略放了一点心,却不敢全放,问道:“这一波纲船是由谁人督行的?” 来人大声道:“是六路发运司的韩砺领头督行!” 肉眼可见的,李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问道:“正言他可有书信送来?” 书信倒是没有。 听得没有新信,澶州州衙不远处就是河道,再往前还有码头,趁着晌午,他道:“走!去看看!” 一群人架也顾不上吵了,事情也不着急要主持公道了,纷纷跟了上去。 而蔡秀站在后头,手里拿着自己文稿,本来已经要走了,听得“韩砺”二字,脚下像生了根一样,顿时就站住了。 又是韩砺?? 这厮,怎么阴魂不散,哪哪都有他?? 怎的他的运气就这么好,通河去了王景河,顺顺利利,眼下又躲过了六塔河,还由发运之事又得露头,叫李斋这样一朝参政都亲亲热热口呼“正言”,却不晓得背地里使了什么招数! 因见得李斋这样满意模样,蔡秀心里更气了,再一想——粮食都到了,自己辛苦算了许多日日,写了许久的东西,岂不是等于全数打了水漂?? 早晓得,刚刚就不要半路来拦这里参政了! 第356章 又没写完,对不住大家明天看吧QAQ。 *** 事实上,蔡秀担忧的并不多余。 廖推官一出后衙,紧赶慢赶,追上了前头一干同僚。 见他匆匆赶来,少不得有人打招呼,问哪里去了,怎么才来。 “还说呢!从前听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以为故事,今次撞见了,才晓得果有其人、果有其事!” 这话一出,前后左右人的视线都给引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谁得罪廖大官人了?” 廖推官正等这一问,当即把蔡秀事迹一番宣扬。 位高权重者,或许会有不少喜欢后辈主动前来表现、多做争取的,但此处全是州县官员。 众人虽有官身,但官阶并不高,既要奉上,也要辖下,乃是中间被夹着的那一块板。 世人各有各的难处,这等中阶官员,要是碰到下头不中用的,自己只好硬着头皮上,或是下边惹出了烂摊子,还得撅着屁股去收拾,听得这话,几乎人人都变了脸。 “他一个学生,官身都没有,当真半路去拦了李参政???” “不是吧??他越过你这个直属,跑去找最上头回报了?要是给知州、通判晓得了……” “老廖,你要不要去给于通判解释解释啊!” “贸贸然的,不好!不如跟录参打个招呼吧,他最晓得上官心思,让帮着打打边鼓,给你说几句好的,别叫上头心中生出芥蒂来!” “如何解释?”廖推官一肚子苦水,“他是我一力要留的,又是我做直管,还是学生,上头不会怪他,只会说我这个带人的没教好!” “怎会这般啊!当日不是说他算数、文章都好,才特地留下来的吗??” “得了吧,这厮惯会装相,我隐约听得下头说,平日里那些个差事,全都是被借调去六路发运司的学生干的,从前他在六塔河时候就常这样行事,乃是惯犯!” 有人忍不住道:“你早晓得,那你怎么不说??” 廖推官也一脸的晦气,道:“老弟,你既知道,好歹提点我一句啊!” 前头说话人也有些尴尬,道:“我也只是隐约听说,哪里晓得风言风语竟然是真!” 又道:“他诗文都好,又有才名,从前好些上官都夸过他行事周全,进退得宜,我无凭无据的,不过听几句捕风捉影,就说这个话,岂非坏了后进前程?” 廖推官没好气地道:“还上官夸呢,都是吕仲常带的坏头,眼下他自身都难保了!” 他把李斋对蔡秀点评添油加醋学了一遍。 那点评真正说起来,其实更像是对后辈的好意提醒,教他做事。 但经过廖推官的口学出来,一分本意,又加以一万两千分自己的理解,在场人人都知道,当朝参知政事李斋如何火眼金睛,当场拆穿了太学生蔡秀胡编乱造的数据,后者从前滥竽充数惯了,今次不但越级上报,还欺瞒上官,耍尽了小聪明,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参政宰相肚里能撑船,没有追究,但特地警告了一回,要这学生日后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日后?正道? 这话中之意,岂不就是批评蔡秀眼下走的乃是歪门邪道吗? 参政定了性,大家都纷纷火上浇油起来。 “老廖,你这回真是栽了个大的!当日你要留他,我心中就觉得不大好——这人是有点子说不上来的,当初在六塔河上,那一群学生高台聚乐,或死或伤的,虽然不能说是他的过错,也不能怪罪于他,但其他人都出事了,只有他毫发无伤,岂不邪门?” “正是!粮秣物资调配,何等大事,关乎民生,他不过一个学生,还未入仕,竟然都敢瞎编了!好狗胆!好狗胆啊!!” “这样事情,你可得先把自己撇清,今时学生不同咱们往日单纯,都精明得很,这又是个邪性的,在李参政面前都敢胡说八道,以他那嘴巴,回去之后为了给自家推脱,还不得往死里编排你!” “是了,等这一众学生借调结束的时候,你还是跟录参那边说一声,发个文书回去,同太学说清楚吧?” 但也有人唱红脸,道:“要不文书还是罢了,毕竟学生,这样落在纸面的东西……” “敢情坏的不是你的名声??” “哎哎!你急什么!”那唱红脸的一下子翻了白脸,“不发公文,可以私下发个信,或是叫人给相熟的传扬一番嘛!不然又不晓得的见咱们直接找上太学,没得说做小官的欺负太学生,不懂容人!” 正纷纷出主意,这里话未说完,却听前头哄闹声四起。 诸人连忙循声看去,却见前方不远处就是码头。 往日走到这里,一眼就能看到卸货的挑夫、来来往往船只,又有推车、骡马,再有滔滔河水。 然而今次却是一样都瞧不见——只有人头。 一个个人头团簇在哪里,人群攒动,比肩继踵,挤得满满当当。 边上许多巡兵、巡捕不住往外疏散人群,口中喝叫,以免踩踏。 再有小贩站在自己摆摊的凳子上伸头去看,又有踩在石头上的、借了旁人家中椅子出来的,另还有爬墙头的,前前后后,俱是发出叫嚷声。 “来了!” “来了来了!是纲船!真是纲船!!” “这下不怕没粮吃了吧!” “这会子看那些个奸商还敢不敢涨价!” “有多少船只??老李,你站得高,瞧得见吗??” “老多!老多!一、三、十……我去我眼花数不清!” 站得高的那个被人撵了下来。 “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这是数不清吗?你怕是不识数吧!!叫我来!” 说话的人抢着站了上去。 旁人忙围着他问:“快数数!多少??多少??” “二、四、八……老天啊,忒多了,真有点子看不清!” 李斋亲自前来,一群巡兵、衙役硬生生给一众官员从密集人群中开辟出了一条路。 廖判官等人再顾不上什么蔡啊秀啊的,匆匆一齐追了上去。 河水经城而过,众人站在码头空地处朝上游望去,一艘艘船只由远而近,穿行于水面,真真正正的如织如梭,源源不绝似的。 “怎么会这么多船??” “哪里来的?一次发不了吧?” 有官员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船只无数,距离远的时候觉得密密麻麻,行驶得稍稍近一些了,才能看出船与船之间还保持了不小的距离。 船上满满当当都是纲粮,一袋一袋,鼓鼓囊囊,呈高高的拱形,又使绳索绑得严实,看得十分喜人。 李斋站在最前,自然听到后头说话声。 他没有开口,却在心中暗暗回了一句。 ——怎么做到的,还不是那韩砺。 小子早早发信过来,叫城中准备库房,安排码头并人手准备接应,说头一回当要大张旗鼓,才好协助上官安抚城中上下情绪。 这样行事,这小辈当初在滑州也做过一回,京西走马承受亲眼得见之后,发奏报回京,天子还给他看过折子。 当时走的是陆路,打卫州行船翻山过去的无数民丁,或推车、或背扛挑担,集聚于半路,攒得人齐之后队列蜿蜒往城中走,故意绕城走了几圈,最后因为没地方卸放,还找了州学、寺庙等地,才堪堪暂存。 当时见的乃是文字,他夸的是一句后生可畏,眼下亲眼见得面前百舸争流场面,李斋心中却仍旧只有那一句。 ——果然后生可畏啊! 随着船只陆续靠岸,又有早安排好的无数劳力帮着卸粮、运送到库房,百姓虽然被官差劝离,却个个不肯走远,而是围在道路两旁,看着一担又一担,一车又一车粮食在自己面前被送走。 与此同时,见得这样场面,又有零零散散的人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拼命往回跑。 不久之后,城中各处粮行、粮铺,又有其余铺子、宅院中,先后就冲回来了许多报信的。 “老爷!麻烦大了!!河槽通了,南边粮食来了!” “员外,不好了!那李相公不是唬人,他当真搞到了粮食来——光是今日少说都有二三百艘船,不知哪里来的!怎么调派的!这会子满城看着!咱们的粮只怕不能再捂了!” “爷!舅老爷使人送信过来,叫您赶紧开仓卖粮,小心那相公腾出手来,就要整治趁乱囤积物资的商贾!” …… …… 随着这一道道声音,也随着每日不断有成批船只、车马相继抵达,运送粮秣、物资,源源不断的补充随着无数兵丁一道派出,虽不能止灾,靠着李斋坐镇城中,运筹帷幄、统筹大局,又有上下至少表面上的齐心,一应救灾、赈灾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 至于那蔡秀,自打这一日起,手头的活就没有停过。 廖推官甚至懒得亲自过问了,而是直接把他交给了下头胥吏。 老吏们察言观色,闻风行事,把这一位太学才子催得团团转。 蔡秀在衙门里被一群小吏使唤,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宗卷,回到寝舍,十次有八次要吃闭门羹——出了事,李斋又在边上,那些个公子哥不敢再搬出去,只好住在寝舍,甚至连仆从都不能光明正大用了。 众人晓得蔡秀近来每日就被留在衙门干活,总要天黑了才能回来,索性故意就把门从里头锁了,大半夜的,任他在外头敲门喊门,直到实在受不了,都要转出去找客栈了,方才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开了门。 蔡秀拿这群公子哥一点办法都没有,当面甚至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而在衙门里头,他倒是想要告状,可又得罪了廖推官,心知这样磋磨多半就是对方示意,跑去告状,全然自取其辱。 他熬了些日子,各色办法都使尽了,甚至还拿好处贿赂上官,摆了席想跟那群公子买个和解,只是屡试屡败,全无用处。 日子久了,他从前一向都是众人簇拥人物,得的是褒扬,听的是夸奖,旁人只有称赞,哪里感受过如今排挤、嫌弃,当真一天都过不下去,难捱极了。 他晓得这里的待遇是得不到改善了,索性设法运作回京。 然则澶州却不放人,只说蔡秀作为联络学生的领头之人,眼下学生未回,况且六塔河出了事,一群死伤公子的后续事宜一日不曾有个结果,他一日就不能走。 蔡秀气得鼻子都歪了。 找了这许久,仍旧还有两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那群人自己登台、自己落水、自己伤、自己死,干他屁事!要是一辈子找不到,他难道要在这澶州留一辈子吗?? 此时的蔡秀,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回京,全不知回京之后,自己面对的会是什么——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而百里之外,同样有一个人,也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快些把活干完,赶紧回京。 大晌午的,好不容易把该抽查的抽查,该复核的复核过,又改了两份奏报,孔复扬才终于忍不住神了个大大的揽腰。 即便年轻,天不亮就起床,忙到现在,依旧叫那脖子发酸、后颈发僵。 他见得前后左右歪倒一片,都是或趴、或靠,累得正在午休的,便站起身来,走出门外,想要活动活动身体。 为了方便做事,这好些天里,众人都是挤着睡在船上,此时船停于岸边,虽然还算稳当,但到底跟平地不同。 孔复扬不同水性,一心要去踩一踩实地,便朝船头靠岸处走去。 才走没两步,他就见得一人面向河岸,背对自己。 因见那背影熟悉,孔复扬就上前打了个招呼。 刚叫了一声,那人不知为何,却是一个哆嗦,手中不知什么东西滑了一下,惊得其人杂耍一般,双手在空中胡乱又抓又接,幸而终于接住,长长吁一口气。 孔复扬好奇问道:“什么东西,怎么躲在这里跟只老鼠似的偷吃?” 那人忙做了噤声的动作,又把手心打开,露出来里头东西,道:“方才去跟韩领头说事,他说我近来计算、比对做得很快,顺手抓给我的,本也只有几颗,我不好意思进去,不然叫人看到了,分也不是,不分也不是!” 见得对方这样珍惜小心,孔复扬便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他手心里,卧着一颗深棕色的糖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