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纯血银龙,结婚!》
7. 第 7 章
从资源星到母星,还有一段时间。
周江打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掩盖住了飞船引擎的低声嗡鸣。
科学院的最新研究,以特定赫兹的声波刺激人体,也会帮助降低深渊侵蚀的影响。这首音乐还未公开发表,是他特意托人帮忙要来的。
老大最近脾气很不好。
或者该说,越来越变回去了。
他还记得自己年幼时,姐姐从军校毕业,自己去参观典礼。校方请来了那位传说中最优秀的毕业生,以一敌十,为后辈们进行一场表演赛事。
那是单方面的碾压。
象征着联邦最高科技等级的战斗机器,在黑发男人面前不过是孩童手里的橡皮泥,顶级合金外壳被肆意捏圆搓扁,内部被重重保护的核心芯片一击尽碎。
男人背后的双翼遮天蔽日,尖利的黑爪尽情施展着纯粹暴虐的攻击。
他就像记载中象征不祥的远古黑龙,亵渎神明,最终引来毁灭世界的黑炎。
这,就是世上唯一觉醒黑龙血脉的人。
总有一天会成为联邦元帅的男人。
当周江追随姐姐的脚步,也成为特殊作战部队的一员时,他再次见到了这位活着的传说。
他的形象与自己的印象中大不相同。
曾经那位眼神冷漠的少年,现在终日以斗篷兜帽示人。
到了他这种觉醒程度,身上的血脉特征已经很难掩饰,据说这样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元帅的生活远比自己想象得要辛苦。
人口日益膨胀,联邦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历代最强的觉醒者身上。
老大参与的事情越多,他身上的深渊污染就越重。
周江见过严重污染者的末路。
不是精神失常,就是浑身溃烂,融化成为黑色的恶臭淤泥。再怎么强大的战士,最后都是死状惨烈,无一例外。
他是自己和姐姐最崇敬的老大,当然不能让他变成这样。
周江调出飞船内部的监控,看着屏幕中的银发少年,若有所思。
缓解深渊污染并不需要非常亲密的接触,辅佐官的随身物品,或者只是保持着社交距离,只要长期接触下来,总归是会起到一些成效。
私下去拜托一下希尔小兄弟好了,求他给点头发指甲手串项链什么的,应该也不是难事。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移到了少年的银色长发之上。
?
看到某处,他心中顿时冒出一个问号。
挠了挠下巴,周江截取下监控画面,发送到了时夜的个人终端上。
配文:“老大,你看,我就说这孩子干不出来做间谍那么高级的事。”
时夜看着被特意放大的画面,陷入沉默。
“......头发。”
基于一种类似强迫症的莫名心态,时夜终于出声。
“嗯?”
希尔原本靠在窗边,还在乐呵呵地看着陨石从外面划过。沉浸之中忽然听到元帅先生对自己说话,脑内的语言模块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吸了一口气,随即屏住呼吸,双手背到身后,把自己的头发往背后拨了拨。
时夜沉声:“转过来。”
希尔猛猛摇头,斩钉截铁:“不行!”
从图片上已经知道那里是什么,但对方这一脸坚决,打死不让看的样子,反倒是激起时夜的些许胜负欲。
他放平语气,缓缓道:“给我看。”
希尔满脸通红:“不给!”
给他看的话,自己就又要给龙族丢人了。
人类的东西本来就很复杂,一时之间掌握不了用法,再正常不过。
元帅先生眼下靠在沙发上,浑身上下写满了游刃有余。希尔看着看着,有股委屈涌上心间。
自己变成人形才不过两天,现在能走能跳,对肢体控制如此熟练,那都是此前自己在封印下,想到未来或许会步入人类社会,刻意抽时间练习的结果。
现在不过是发生了点小意外,眼前这个人怎么这么强硬,要专门看自己出糗?
他越想越气。
自己现在是对方的配偶,应该和他平等地位才对。然而这个人类在自己面前却始终遮住容貌,却对自己提要求,未免也太不公平。
希尔板起脸:
“你摘帽子,我给你看!”
红色竖瞳已经变回人类的双眼,在黑暗中微微敛起。
时夜轻声:“好。”
自己的血脉种族并不是秘密,之所以带着兜帽,纯粹只是不喜欢阳光而已。
正巧,也可以观察这家伙的反应。
他抬手,捏住帽檐,匀速扯下。
希尔愣了。
兜帽下出现的,是三对黑色的角。
其中较大的两对呈波浪形向后弯曲,在男人脑侧组合出巧妙的角度。一对小而精致的骨角分布在他脸侧,并不抢眼,反而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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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睁圆了眼睛,嘴巴张开,半天却说不出来自己想要的那个字。
“你是......”
时夜靠后,修长的腿叠放在另一条上。他双手十指交叉,自然置于膝盖处。
“时夜·纳瑞尔,联邦第一百五十二任元帅,觉醒的是黑龙血脉。”
他微微偏头,嘴角上扬了0.1个弧度,盯着希尔的眼睛。
“现在可以给我看了吗,希尔先生?”
希尔的脑子已经完全懵了。
直到旁边的周雨扯扯他的衣服,这才回过神来。
“世界上,还有龙?”
“只是觉醒了龙族血脉,我是唯一一个。”
时夜好以整暇,看着希尔的表情。
五味杂陈,又带着一丝茫然,如此复杂的情绪同时出现在少年脸上。
——不是此刻应该有的反应。
他果然还有事情没有透露。
时夜嘴角的笑意加深,他压低声音,提醒对方。
“希尔先生?”
“啊、好的......”
希尔猛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明显,在对方身份的巨大冲击下,有些迷糊的脑子这时清醒了些许。他转过身,把自己藏着的头发展示给对方。
银白色的长发细密而柔软,只是发尾处结成一团。在茂盛蓬松的发团内部,卷着一把......
滚筒梳。
希尔听到了三声压抑的气音。
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解不开。”
今早出门,他本来是想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才想着用上这种看起来就很厉害的梳子。
然而他或许是高看了自己对人类身体的掌控程度,亦或者是头发打结得太死,总之努力半天,始终无法战胜眼前这位强敌。
加之许多人出现在自己门前,他不想让大家等太久,才想要之后自己找个地方慢慢开解。
走的时候工作人员给了他一件外套,他始终把打结的部分藏在里面,还以为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希尔脸颊通红,深深吐息。
都怪人类的手,怎么这么难以操控!
周雨憋着笑,过来帮忙。
“你别动,我帮你解。”
希尔无奈点头。
在这种事面前,连元帅先生是龙族的事情,都变得没那么震撼了。
他的双手深深按在脸上,从里面漏出一个沉闷的鼻音。
“嗯。”
8. 第 8 章
编号00001,S级特级行政星,通称母星。
飞船脱离亚空间飞行状态,进入定速航行模式。
希尔趴在舷窗的玻璃前,因兴奋而开始发热的手掌在玻璃上留下两个白白的印记。
他连外太空都没去过,遑论星系最为繁荣的地方,此刻感觉自己就像是从乡下第一次进了城,看什么都极为新鲜。
“希尔,要来前面看吗?这里视野好。”周江在驾驶座叫他。
“要!”
希尔跳下沙发,一溜小跑来到飞船的前部。
“别碰这些屏幕,你坐在这里就行。”
“嗯!”希尔用力点头。
在屏幕正中间,首先看到的是一层看不到边际的淡蓝色半透明屏障。飞船速度不减,眼见即将撞上去时,屏障如水波般层层荡漾,就像是穿过肥皂泡似的,完全没有造成什么阻碍。
通过屏障,希尔这才能看到背后母星的真实模样。
五道白色的巨大星环,以不同的角度将星球本体包裹其中。它们以极慢的速度绕着星球旋转,看起来像是星球外层的护卫一般。
希尔仔细观察,发现它们与自己见过的天体不同。
星环上的建筑高低起伏,还有许多芝麻大小的飞船在上面起起落落。
“这是,人工的?”
“想住在母星的人太多,经过这些年扩建,也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周江解释。
希尔似懂非懂,将视线转回到母星。
高耸入云的建筑扎根地表,连绵不断,几乎形成一张人工的外壳,覆盖在母星外层。只有极少数的地方,还能看到绿色或蓝色的踪迹。
怎么感觉,和自己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希尔原本因惊诧而张大的嘴巴,现在合上了不少。
“哈哈哈,每一个第一次来母星的人,大多数都是你这副失望的表情。要论环境的话,当然还是那些旅游星好啦。不过这里毕竟是人类在太空漂流后找到的第一颗宜居星球,意义重大嘛。”
周江操控屏幕,对塔台发出接驳信号。
通过星环之后的第二道屏障,这才算是正式来到母星本土。
从远处看起来十分渺小的飞船现在行驶在自己身边,在半空中汇集成钢铁的河流,又在某处分开,不知道最后会通向何方。
“好像蜘蛛网。”希尔自言自语。
“你的感想还挺有意思的。”周江随口和他搭话,“你看,前面就是元帅府,最漂亮的那片地方。”
在无数灰白的大楼中,唯独出现了一片洼地,用黑色的金属栅格包围。
洼地面积不算太大,里面坐落着一座外形古典,有些类似希尔曾经看过的人类古堡般的建筑群。建筑周边则是茂密的森林,偏北的方向是一片小湖。
在机库中停下,大约半天的旅程终于算是结束。
希尔走在青石铺就的路面上,回头看着远方的高楼。
一架又一架小型飞舟急速穿梭在楼宇之中,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把人从一处,搬运到另一处。
鼻尖萦绕着植物的清香,希尔向时夜发问:
“元帅先生,只有你可以住在这种地方?”
时夜沉默不言,周雨代他回答:
“联邦的战士、官员按照职能,会被分配不同级别的住所。元帅府确实是环境最佳的之一。当然,现在你也可以住在这里。”
希尔点头。
他还在地下时,总是听上方的人们抱怨房子狭窄。之前尚且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如今看到眼前的景象,终于有了实感。
“元帅大人的房子很好。”他这句话的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感叹。
时夜用眼角余光看他。
希尔隐约感受到了他的视线。
“功劳最多的人,享受最好的条件,是理所应当的事。但是我......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时夜收回了视线,声音低沉。
“所以联邦正在对外扩张。”
他走在最前方。
“到了。”
*
沉重的雕花大门自动打开,一位身穿考究的黑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站在那里。
“欢迎回家。”老爷爷戴着白色的手套,单手按在心脏处,对时夜鞠躬。
“我回来了......不用行礼。”
这句话的语气轻松,里面甚至还带着笑意,引得希尔下意识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在他印象里,元帅先生还是第一次这样讲话。
看来他很喜欢这位老爷爷。
“老爷子,从今天开始他住在这里。”
希尔见状,立即挺直身板,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好,我叫希尔!”
老爷子看见他这样,忽地一愣,片刻之后才捋捋长长的胡子,露出慈祥微笑:
“这可真是......一位特别的小主人啊。您好,我叫维尔纳,元帅府的管家,您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希尔在心中摇摇不能露出来的尾巴,对管家爷爷的形容词十分受用。
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小龙。
元帅先生口中觉醒血脉之类的事,他还不是很清楚,但是想必只有血脉的他,应该也没有自己厉害。
黑龙都是些只知道打架的坏家伙,但银龙在整个龙族里,都是最漂亮,能力最神秘的分支。
希尔偷偷地哼哼笑了两声。
管家态度熟稔,依次和周家姐弟打了招呼,之后稍微欠身,对时夜道:
“先生,有客人,正在庭院喝茶。”
“喝茶?”周雨率先反应过来,“是那一位?”
管家爷爷笑而不语,点头应答。
是哪一位?
希尔听得好奇,跟着大家来到庭院。
他看见了一名精灵。
精灵金发碧眼,沐浴在阳光之下,宛如一副美好画卷。
“你们好。”他举止优雅,在小方桌前品茶。
不知为何,希尔觉得自从听到这位精灵先生到来起,元帅先生的心情就有点差。
心情不同,人身上的气味就不同。这几天接触下来,他已经把大家的味道都记在心里。
虽然感觉元帅先生不太好说话,但在自己见过的这些人里面,他的味道最好闻——看在黑龙血统的份上。
“没想到你这么空闲。”时夜冷淡道。
庭院里摆着两套座椅,这位陌生精灵坐在较小的桌子前,那里只余一个空位。
希尔见这情况,正准备跟着周家姐弟坐到一边,然而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只大手扯住了后颈的衣领。
“你过来。”
希尔:=_=
怎么感觉现在的元帅先生,有点麻烦。
希尔看着那单独的空位,加快步伐,赶在元帅先生到达之前,率先坐了下去。
身为配偶,不可以对另一半使用暴力,但是元帅先生并没有做到,所以这是对扯自己领子的小小抗议!
时夜自然已经发现希尔是故意的,他站在原地沉默两秒,缓缓向大桌子那边走来。
“老大,我来......呃......”
周江的手刚搭在空余的椅背上,就看见自家老大亲自动手,拖了一张椅子过去坐下。
不愧是老大,就是不拘小节!
他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悄悄给姐姐比了个大拇指。
周雨:“......”
她的心,有点累。
“看来二位相处很融洽呢。”光脑目睹全程,嘴角挂上完美的弧度。
“你来就是说这个的吗?”
杯子中倒着红茶,时夜瞥了一眼,嫌弃地移开视线。
“我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二位。”精灵带着微笑,对希尔打招呼,“希尔先生你好,我是联邦制造的生物型全功能AI,你可以叫我光脑。”
希尔听不懂,但是他很懂礼貌:“光脑先生,你好。”
“因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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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紧急,在确认过你们意愿之后,联邦已经将二位登记为配偶身份。不过确切来说,还需要你们共同签署的婚姻同意书,才能算作正式结为伴侣。”
光脑从储物装置中拿出一个文件夹,在桌面摊开,里面夹着两张纸。
“希尔先生,请您在这里签字。”
希尔低下头,声音细小:“我、我不会写字。”
“没关系,您按手印也是可以的。”
文件一式两份,希尔盖了两个大拇指印,就看见光脑将文件收了起来。
“元帅先生不用签吗?”
“联邦的所有战士在入伍之初,就会先签署一些没有日期的空白文件,其中包括婚姻同意书。”
是这样吗?
希尔歪了一下脑袋。
这样不是全部由联邦说了算吗?
即使是没有什么社会经历的他,此刻也感觉到了一些不对。
他或许有些理解元帅先生讨厌对方的原因了。
精灵的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唯美、优雅,又从容不迫。
“希尔先生,恭喜您正式成为元帅辅佐官。之前您进行了基因登记,很遗憾那个只能进行简单的生理状态分析,为了您的身体考虑,联邦将为您提供全面的身体检查,如果您同意,时间将安排在近日。”
前面那一大串在希尔耳朵里跟天书无异,他只听懂了一个全面身体检查。
“我、我不想做检查......”
万一银龙身份暴露了可怎么办。
“希尔先生,我能理解您对检查的抵抗,但是这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请您不要推辞。”
希尔用手攥着衣摆,拼命摇头。
“我不想去!”
光脑的语气不变,抑扬顿挫,优雅如咏叹调。
“可是,既然您已经成为了辅佐官,就有这样的义务。恕我直言,元帅辅佐官的重要性远超常人,如果您一再拒绝,根据联邦法律,我们会考虑采取强制措施。”
“我......”
希尔有些想跑。
他头一次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自己好像低估人类世界的复杂程度,他原本只是想要帮助元帅这位英勇的战士,毕竟听说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好。
但是现在,情况好像有些不受控制了。
在纯血种已经灭绝的当下,如果真的暴露身份,会不会被研究者抓住,强迫自己不停地生混血小龙?
可怕!
希尔低着头,脑内情绪翻涌,一双竖瞳锋利如线,时不时闪出。
时夜忽然把手放在了他的头上。
“身体检查的事,由我安排。”
光脑眨了两下眼睛。
“元帅先生,您的职责并不在此,这件事还是交给专门的机构比较好。”
时夜与他对视。
“我有这个权限。”
“......确实......”光脑看着他,嘴角带笑,眼里却带上探究,“您可以做到呢,那就拜托您了。”
管家爷爷从旁边走来,无言地端上一壶热牛奶,为时夜,以及希尔各添了一杯。
“过分强硬的举措必会招致反噬,你作为成长型AI,想必数据库里应该有不少这样的例子。”
光脑忽然叹了一口气。
“时夜,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并不是你的敌人。个体的牺牲固然令人可惜,但光脑的一切决策,都是基于种群利益最大化的考量。”
时夜靠上椅背。
“人类是社会性的生物,个体会对周围的人造成影响,当有人目睹身边之人的不幸之后,又将会作出什么选择?”
他抬手,也将两张纸放在了桌面上。
“离婚协议书?”光脑眼睛睁大些许。
时夜将文件推至希尔面前。
“我已经签了名。”
在希尔不解的眼神中,时夜神色冷然。
“你想离就离。”
“我有这个权限。”
9. 第 9 章
光脑起身向众人告辞。
临走之前,他特意向希尔鞠躬行礼。
希尔原本站起来随着大家送客,看见对方这番举动,立即一个侧步,站到元帅先生后面去了。
“你,太客气,不至于。”
他现在还搞不太明白联邦的阶级结构,但是“光脑”这种身份,怎么想都一定处于领导阶级核心圈子。
毕竟他还能决定谁和谁结婚呢。
光脑露出迷人微笑。
“希尔先生你才不必客气,这是我对你的敬意。”
真的吗?自己也没做什么值得尊敬的事情。
希尔从时夜身后探出一个脑袋,长长的银发差点杵到地面。
光脑又从衣服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礼盒。
“新婚快乐,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他优雅欠身,精致的白色西装上冒出点点蓝光,身影越变越淡。
“再见,诸位。”
随着话音落下,原地只留下一阵清风。
已经签好字的婚姻同意书也一并不见踪影。
“光脑先生会魔法!”希尔眼睛发亮。
时夜面无表情:“是实体投影,以及空间转移技术。”
“什么意思?”
希尔还想再问,元帅先生就已经转身向屋子里走去。
听说大人物往往脾气都很大,希尔眨眨眼睛,跟了上去。
管家爷爷正侯在宅邸大厅,笑眯眯地对时夜道:“先生,难得回来一次,今天想吃什么?我来做。”
说完,又转头对着大家,一脸慈祥。
“诸位想吃什么也尽管跟我说。”
“我想吃肉!什么肉都可以!”希尔立即兴冲冲地举手。
龙族本来就是肉食性动物,自己饿了一万年,这两天只吃了一点水果,以及塞牙缝都不够的人类食物。
自己的消化器官许久没有启用,原本忍忍就能忽略的饥饿感,现在反而被勾起来,清晰得令龙满脑子都想着进食。
如果现在自己恢复真身,大概能一口气吞下十几头牛。
老管家摸着胡子,笑没了眼睛,眼角挤出一堆皱纹:“好的,希尔小主人。”
“您叫我的名字就可以。”希尔蓝色的眼睛亮晶晶,“麻烦您了。”
老爷子乐呵呵地看向周家姐弟:“小雨和小江呢,也要吃肉吗?”
没想到两姐弟却互相对视,面面相觑,言语间有些犹豫。
“呃......我们......”
老管家略微不解,这时沉默许久的时夜终于出声,语气稍缓:
“抱歉,老爷子,我回来拿那个东西,拿完就走。”
老管家愣了一下。
“好的。”
很快,他点了点头。
“那我就只做小主人一个人的饭。”
*
三位战士去书房商量事情,希尔被管家爷爷带到房间休息。
城堡内部结构并不复杂,主栋是一座三层的复式结构,书房位于二楼。希尔的房间则是顶层的巨大套房,出了落地窗便是城堡的露台,站在上面可以眺望到整个元帅府的南面。
这间房视野极好,里面早已经布置停当。希尔简单转了转,随后一屁股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他托着腮,看见不远处的林子里,鸟儿飞进飞出,脑子里却回想着管家爷爷刚才的表情。
一份难以掩饰的失望。
元帅先生难得回家一趟,都不吃顿饭吗?
这类事情他不好评价,元帅先生自有自己的安排,不过看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爷爷露出那样的表情,他也难免感到有些遗憾。
森林中鸟叫声嘈杂,希尔看见一对通体雪白的亲鸟,落在枝桠之间的巢穴上,几只猕猴桃似的雏鸟叽叽喳喳,张大嘴巴推搡着抢食。
小鸟有自己的家人,而他却没有了。管家老爷爷有想要照顾的人,但他没时间共处。
希尔抬头,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是肉的香味。
他又看了树林里的小鸟一眼,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肉食的香味实在是明显,他顺着味道,很快找到了厨房。
老爷子穿着围裙,戴着厨师帽,衬衫的袖子挽起,正在料理台前处理着一些植物类食材。
大锅中咕噜噜炖着肉,连里面冒出的泡泡都带着香。
希尔原本想好了过来要先说些什么,看见厨房的景象之后,眼睛盯着炖锅,这会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小希尔,你有什么事吗?抱歉我现在大概腾不开手,毕竟城堡里只有我一人打理。”老爷子拿着胡萝卜,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你有什么需求的话,可以呼唤智能AI,它能帮助解决一些简单的问题。”
希尔一会看向老爷子,一会又忍不住盯着锅里。他恨不得自己的眼睛能像变色龙那样,各看各的。
“啊,我来是想说......”他咽下一口口水,“我来......”
锅里加了胡萝卜,还有种植物香料的味道,比较特殊,但是却十分好闻。大块大块的精瘦肉纤维软烂,清亮的高汤充分浸入其中,一口就能咬出汁水的模样。
旁边的烤箱里则是冒着通红的火光,切成薄块的肉片在里面滋滋冒油。
管家爷爷备好蔬菜,从旁边拿出一个平底小锅,取出块肥瘦相间的上好牛排。
“小希尔,你说要来干什么?”
“我来、我来......”希尔的眼睛已经直了。
牛排已经事先处理过,直接下锅,一阵噼里啪啦的油爆声过后,底下那边已经变得焦脆。这时给它翻个面,切上一小块黄油,焦香与奶香混合,迅速占据整个大脑。
希尔的口水止不住分泌,但脑子还有一丝清醒,他强迫自己说起正事:
“我来帮忙,还有......”他顿了一下,“来陪你吃饭。”
老管家微怔。
他笑了笑,盛好牛排,简单摆盘,放在了希尔面前的桌子上。
“感谢你的好意,可惜我不能吃饭,你自己享用就好。”
刀叉齐备,希尔只矜持了几秒,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在牛排面前全线崩溃。
“为什么不能吃饭?”
牛肉如奶油般在口腔里化开,希尔吃了一块,勉强还有理智,等到所有食物咽干净了再说话。
老管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下左手的手套,手腕处印着一个黑色的001字样。
在希尔还没来得及好奇时,他手腕上的肤色变淡,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色。
“管家爷爷,你是机器人?”
老爷子笑笑。
“我没有消化食物的功能,如果要陪你吃饭的话,就只能在饭桌上喝高辛烷值燃料了。”
他将肤色变回去,戴好手套。
希尔吞完一块牛排,擦擦嘴,继续好奇发问:
“我可以摸摸你吗?”
老管家笑而不语,把手伸了过来。
“是热的。”
“现在的机器人都有仿生皮肤功能,很实用。”老管家收起空盘,笑眯眯道,“还吃吗?”
“吃!”
厨房内芳香四溢,希尔一连吃了七八块牛排,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及时住口。
他摆摆手,一本正经:“我已经吃饱了。”
老管家指指炖锅:“那还真是可惜,看来这炖肉只能留到明天了。”
希尔迅速点头,又迅速摇头,语气迟疑。
“我好像还能吃一点......只吃一点点。”
老管家摸摸胡子,若有所思地发问:“小希尔,你觉醒的血脉是什么?”
希尔不知道。
之前他听过这个词,但是还没有办法去理解。
老管家对他解释:“现在的融合种人类,在发育成熟后,可能出现一定程度的返祖现象。不仅外表上会出现非人类的特征,其中觉醒程度高的人,甚至还能获得一部分血脉能力。这样的人往往会进入战斗部门,例如周家姐弟,包括小夜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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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没有觉醒。”希尔低头,小声地道。
“不用担心,这也是很常见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老管家摸摸他的头。
“不过既然你能和小夜匹配上,证明你的血脉与他相似度很高。小夜的实力你也见到了,他的战斗能力和身体强度远超其他人。”
“嗯。”希尔点头。
“要成长为这样的身体,需要大量能量维持,他小时候因条件有限,没有足够的能量摄入,才一直没有表现出血脉力量,长大之后因为某些契机才完全觉醒。”
“既然是你的话......”老管家看着希尔,有些浑浊的绿色眼睛带着慈祥笑意,“在长身体的时候,需要保持大量能量摄入也是很正常的。”
希尔终于听懂了。
“也就是说,我吃很多很多肉,不奇怪?”
老管家点头。
“太好了!”
人形态的小龙高兴得恨不得立即抱着老爷子转上几圈,但这份激动还是被理智死死按住。他只能自告奋勇,端起盘子,想要帮忙洗碗。
“这种工作交给机器来做就好了。”
“可是、可是,我想帮忙......”
刚刚吃了牛排,一身牛劲无处发泄的希尔急得团团转。
他看看老爷子的脸,这时,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我有办法帮忙,管家爷爷,你等我。”
*
书房。
三人站在沙盘前,全息图像呈现出星区的投影。
“老大,你真的要用那个?对身体的消耗太大了。”周江脸上全是毫不掩饰地担心。
“我赞成周江的意见,现在的情况还没有紧急到那种程度。”周雨也皱着眉头。
时夜没有回应,反而是放大了9732号资源星附近的星域。
“最近几年,‘深渊代行’选择污染的星球大多是b级以上的重要行星,这颗资源星地处深渊污染的反向,联邦的大后盘。你们觉得,他们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一颗毫无特色的星球?”
“他们之前也有过一段时间随机作恶,或许这次也是?毕竟那都是一群......”周雨眼睛里带上厌恶,“疯子。”
时夜看向整个联邦的星域版图。
沙盘中靠右侧的大半星球,全都呈现出干净的蓝绿色,而左侧约五分之一的区域则是如死寂一般的漆黑光芒。在两者的交界地带,一些星球或红或黄,这是还未收复的地域。
唯有右下角极偏远的地方,一颗资源星通体泛着赤红的警告色。
“动用那个东西,就可以迅速收复这颗星球。”
时夜戴着黑色手套的食指点在复古的红木边框上。
“老大,你的想法是......?”
周江不解,而周雨若有所思。
“那些被深渊侵蚀的疯子们,个个脑子都不太清醒。侵蚀星球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工作,如果他们刚侵蚀的星球,转眼之间就被老大收复回去,想必一定会非常愤怒,会主动上门找茬也说不定。”
周江有些理解了。
“他们战斗的本事一般,唯独逃命和躲藏的本事一流,如果能主动暴露,那真是再好不过。”
时夜神色凛然,猩红的竖瞳收缩舒张,虹膜上的花纹复杂而妖异。
“他们得意得太久。”
周雨周江互相对视,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心。
如果计划成功,这次之后,老大必将陷入长时间的作战当中。
“你的身体......”
周江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有些急促。
“元帅先生你好,我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谈谈,在你离开之前。请问会打扰你吗?”
时夜微微眯眼。
“进来。”
希尔毫不客气推门而入。
他脸颊红扑扑地,开口就是谁都没想到的话语:
“时夜先生,我们刚刚结婚对不对,那么来办婚礼吧!”
10. 第 10 章
“......”
时夜原本就不怎么友善的表情,现在更是冷得掉渣。
希尔担心元帅大人耳背,贴心地保持同样的语气,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元帅先生,我们来办婚礼吧!”
书房内安静非常。
窗外挂起一阵大风,把树叶吹得簌簌作响。
时夜在旁边坐了下来,视线从希尔身上扫过。
婚礼,自古以来都不是什么好词。
兵变、暗杀、袭击、下毒......这些伎俩,直到最近几百年都屡见不鲜。
远的有联邦第十任元首,在婚礼上被夺权篡位者当场刺杀。近的,前几个月也有某颗星球总督的宴席上莫名出现深渊物质,感染者无数,引发巨大连锁反应。
古往今来的无数实证都表明,这种方式简单,但是往往最为有效。
时夜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的眼睛笑而眯起,天空蓝的双眸澄净,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嘴角上翘,几乎弯成弓型,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傻气。
少年身上的气息醇正而活跃,里面还带着黑胡椒和肉类的香。
时夜:“......”
看来他刚从厨房过来。
视线从他衣角沾着的调味料粉末上划过,接着落在沙盒中,右下角那颗唯一的红色星球上。
深渊代行组织莫名的举动,以及正巧出现在这里的少年。
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尚未觉醒血脉的普通人类模样,白净的外表带着极强的欺骗性,就好像刚才他被光脑要求做检查时,自己感受到的那份威压是幻觉一般。
“你的想法是?”时夜低声发问。
这满是破绽和漏洞的演技,以及无数巧合,基本就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生怕自己发现不了一样。
希尔多少有些察觉到书房里的气氛变化,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
“元帅先生,在我的老家,结婚很重要,大家会一起吃饭,一起庆祝。我想和大家一起,请周雨姐姐、周江大哥,还有管家爷爷......我没有朋友,不过还可以请你的朋友......”
时夜的眼神渐渐沉下。
过了半晌,希尔始终等不到回答,忍不住问他:
“您不愿意吗?”
窗外的夕阳已经大半落至地平线下方,橘红色的暖光透了进来,披在时夜身上。男人在家里也是一身黑色斗篷,此刻他的脸隐在阴影之中,唯独一双锐利的眸子,里面充满了审视:
“你想认识我的朋友?”
“这是,不可以的吗?”
希尔下意识反问,然而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眼角余光瞥见了周家姐弟微皱的眉头。
他愣了一下。
自己怎么就忘记了,眼前这位是联邦的元帅。
像他这样身份重要之人,许多事情都是保密事项。自己如此没头没脑地发问,或许本身就是个十分冒犯的行为。
“对不起。”希尔低着头,真诚道歉,“我不该问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生物身上的气味一定程度可以反映情绪。这是觉醒血脉,再次生长出犁鼻器这个器官之后,时夜意识到的事情。
少年方才的气味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淡淡的、极为吸引人的幽香,现在这副样子,倒像是真的有些难过了。
气味变化来源于身体激素分泌的改变,这是生物本能的生理反应,极难伪装。
刚才那份威压,能够令身为黑龙种的自己都激起战意,怎么现在这家伙却是一副受了委屈,人畜无害的样子?
身体内的血液奔涌流淌,耳中清晰地传来场上所有人的心跳。
元帅府遥远的地下深处,有一件东西,感受到他的血脉力量,不断向外传播燥人的脉动。
时夜压下脑内那聒噪纷乱的嗡鸣声,勾起嘴角,缓缓地道:
“不会办婚礼的,这很重要。”
少年眼睛里的亮光一下子就熄灭了。
那份象征着不美好心情的苦味愈发加重,时夜此刻的心情却没来由地产生了些许愉悦感。
就是这样,失望,然后露出破绽吧。
“朋友的身份需要保密,不能介绍给你。”
希尔看着脚下复古的雕花地砖,在被人看不到的角度里抿起了嘴。
“好的。”他的声音沉闷,小声解释,“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吃饭......”
一份名为恶趣味的情绪在时夜心中悄然滋生,他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在元帅府,你只能一个人吃饭,管家不需要进食。”
“嗯。”
少年的声音简直就要低至地里去。
长长的黑龙尾巴被斗篷遮掩,从座椅椅背的缝隙伸出,盘在椅腿下方。灵活的尾巴尖无意识抖动,像响尾蛇一般,准备逗弄猎物。
时夜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以及上次在飞船上时的场景。
少年的眼泪似乎不怎么值钱的样子。
这次他也会哭吗?还是说,会再次露出那股,与黑龙种“适配度百分之百”程度的力量?
龙尾的鳞片层层叠叠,颜色如墨,无意识地在斗篷下方左右摆动,与地砖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这份声音在此刻听起来颇为怪异,但时夜本人并未察觉,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少年。
即使是迟钝如希尔,这会也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会突然有种自己成为猎物的错觉?
他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看时夜,然后看看站在后面,脸色难以言喻的周家姐弟,思索几秒,忽然明白了现在元帅大人在做什么。
“打扰你们开会了真的很对不起!元帅大人你不要生气!”
丢下这句话之后,他一个转身......
跑了。
*
龙尾左摇右摆,时夜心情愉悦,站起身才发现两个属下看自己的眼神极为微妙。
时夜:?
周江实在是忍不住,直言不讳:
“老大,你刚才好像一个欺负小孩的变态。”
周雨一个肘击,让弟弟口吐白沫,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时夜并不理会这种常见的小摩擦,他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天色,淡淡道:
“走吧。”
二人去收拾东西,而时夜专程来到了管家的房间。
老管家正在喝茶,绿的。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本联邦购物电子手册,上面的画面显示着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手册下方的屏幕上写着一行小字:
“辛德瑞尔燃料公司,满足你不同口味的新需求!”
“怎么突然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老管家笑笑没有回答,而是发问:“我看了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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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情况很急?”
时夜点头。
“老爷子......”他的声音冷硬,显得格外生分,“我要走了。”
“好,下次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送送你。”
即使已经说了告别的话语,二人却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老管家笑容和蔼,把时夜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又拍拍他的肩膀。
金属手臂与时夜的身体碰撞,发出巨大的“哐哐”两声。
“你的龙角,又长长了1.5厘米左右。”
时夜也不说话,就这么干站着。
老管家摸摸胡子:“下次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特产吧。”
“好的。”时夜看看电子屏幕,上面的燃料花花绿绿,“你想要哪种?我给你买。”
“这种东西还是自己挑得比较有意思。”老管家笑眯眯地道,“不过比起我,你倒是可以给希尔买点东西。这栋房子基本只有我一个机器人居住,他刚刚住进来,应该很不习惯。”
时夜的声音一下冷淡了不少:“你应该知道,他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不用强调。”老管家笑着打断他,“你们年轻人做事,自有考量,我不会过多干涉,只是......”
“他很特别,我希望你能更慎重一些。”
时夜神情冷漠,刚要开口,就听见老爷子继续问道:
“说起来,他刚才在厨房陪我吃饭,说要给我帮忙就去找你了,他跟你说了什么?我等了一会他也没有回来,反而等来了你。”
“他说要办婚礼。”
老管家听到这句话,顿时来了兴趣。
“那你是怎么回复的?”
“我拒绝了。”时夜的脸上明明白白写满了嫌弃,“麻烦、危险,没有任何好处。”
老管家喝了一口绿茶,略微思索,继续问道:
“那他怎么说?”
“他道歉,然后......跑走了。”
老管家的眼神也微妙起来。
“小夜......我觉得,你或许应该向他道歉。”
“向他”两个字,被着重强调。
时夜:“......”
“不要一遇到麻烦的事情就不说话,”老管家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个没良心的孩子,回来饭都不吃就走,他见我一个人寂寞才来找我,还想出这种办法曲线救国,约你陪我吃饭。你肯定是欺负人家了对吧?”
只是想要一起吃饭?
那家伙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时夜干巴巴地否认:“我没有。”
老管家白了他一眼。
“我还能不了解你?刚才你引发的精神共振我又不是感觉不到。”
被这样教训一顿,时夜冷着一张脸,乖乖站在一边。
平日在属下口中有战斗兵器之称的男人,这会褪去了那份傲气,即便再怎么表情不善,看起来也不似那么可怕了。
老爷子见他这样,叹了口气。
“小夜,我只是觉得,即使他身份不明,做人也不应该践踏对方的这份好意。”
他帮时夜拍拍衣服上的灰。
“我会去和他解释的,你们早些出发吧,不要耽误了时间。”
时夜沉默,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
“管家爷爷,你好,我来找你......诶,元帅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11. 第 11 章
希尔手上拿着一个小布袋,正是之前时夜给他金币时用的那一个。
他站在门口,看见屋内的二人,犹豫几秒,后退一步:
“抱歉,我待会过来。”
时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轻轻松松把人拎了进来。
“你有什么话,直接说。”时夜声音冷淡。
希尔的嘴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越接触,就越觉得元帅大人不是很好相处。
他小声解释:“我来找管家爷爷。”
时夜坐在桌边:“我知道。”
不您这明显不像是知道的样子好吧。
希尔暗自腹诽,这时鼻尖传来一阵清香,原来是老管家添了一杯茶,放在了他手边。
“小希尔,你当他不存在就好。”
看来管家爷爷也不太知道。
希尔喝了一口茶,眼睛看看管家爷爷,又看看老神在在,明显不打算离开的元帅大人,最后心一横,眼睛一闭,硬着头皮开始念台词:
“我来是想说......非常抱歉,刚才说要帮忙那种话......”
希尔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向时夜那边游移。
时夜正在看他。
希尔:“......”
元帅先生你真的有点麻烦诶!
浑身上下都是一片漆黑的男人不言不语,坐在屋子的角落。但房间本身就不大,即便如此,他一米九出头的个子,也十分具有存在感。
希尔原本还十分有精神、睁圆了的眼睛这会耷拉下一半,整张脸变成一个十分简单的表情:
=_=
他夹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有气无力:
“管家爷爷,有别人看着我说不下去。”
“你不用在意。”
老管家回答之前,时夜就已经抢先答话,他甚至还拿起桌上的电子购物册,饶有兴趣地翻阅起来。
希尔实在不明白元帅先生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就像他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每次都要揪他的衣领一样。
果然还是因为有黑龙血统的缘故吗?元帅先生总是这么崇尚暴力。
越是细想,希尔心中就越是觉得自己心中的滤镜在崩塌。
一个为联邦英勇作战的元帅,在私生活方面却是这么难搞。
或许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吧。
还是先做辅佐官混上些许年岁,攒够一笔资金之后就远走高飞,自己出去成家立业好了。
有了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希尔心中也有许多底气。他想明白这一点,态度一下子变得自在起来。
“管家爷爷,我是来找你道歉的。”希尔大声道。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不,办婚礼的请求被拒绝之后,我刚才反省了一下,”希尔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因为某个人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只待一下就走,在看到你不开心的表情之后就擅自做决定要帮忙。”
时夜翻着电子购物册的手一顿。
希尔的声音还在继续,语言是前所未有地流畅:
“管家爷爷,我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吃过饭,刚才或许是我的自我意识太盛,擅自把感情投射到你身上,认为需要为你做一些事情。”
老管家:“啊......你不用在意,不如说我很高兴你能为我着想。”
希尔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他一口气喝了一整杯凉下来的茶水,心中激动的情绪还未消退,于是转身回头,表情严肃地站在时夜面前。
“元帅先生,我有事情要对你说。”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蓝色的眼眸里像是燃烧着熊熊烈火。
时夜放下购物册,不由得正色起来:“请讲。”
“作为你的配偶,我认为你两次揪我衣领的行为太过粗暴,这不是绅士应该做的事情。而且配偶是应该好好爱护的,即使您是元帅,做出这种事情也是不对。”
少年背着灯光,头顶的银发反射出一片柔顺如绸缎般的光泽。他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肉,配上这幅一本正经的表情,显得更加圆润可爱。
时夜:“......好。”
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心声,希尔心中非常畅快,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继续道:
“我希望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对我说,如果有必要身体接触,至少请触碰躯干、前爪等部位,这样不会令我感到不适。”
时夜缓缓点头:“知道了。”
希望您是真的知道了吧。
元帅大人说话和做事总是我行我素,希尔本来还有些担心会被当做耳旁风,他转头看见管家爷爷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于是嗓音洪亮,掷地有声:
“管家爷爷作证!”
“......老爷子作证。”
少年身上的气味,从苦涩转变回了之前的那种诱人幽香,与他的言行一致,极为好懂。
不谙世事,却又胆子这么大,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般性格?
时夜斗篷下方的尾巴摆来摆去,直到手腕上传来消息通知的震动,才令他从思绪中脱离。
时夜站了起来,对老管家道别:
“我该走了,不用送。”
“小夜,一路顺风。”老管家心情愉悦。
希尔原本还想尽些配偶义务,但想到对方那后半句,也就没有跟出去,而是在原地挥了挥手:
“元帅大人,一路顺风!”
时夜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
“下次回来再吃饭吧。”他淡淡地道。
*
屋内只剩下希尔与老管家两个人。
希尔笑得眉眼弯弯,十分有成就感。
龙族就是这样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生物,自己有不舒服的地方他就是要指出。
况且元帅先生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结果皆大欢喜,希尔内心对他的评价又恢复了几分。
“管家爷爷,这个给你,谢谢你给我做肉吃。”
希尔拿起小布袋,打开口子,展示给老爷子看。
里面装着几块浅紫色如同水晶般的晶簇。
老管家拿起一颗,好奇问道:“这是?我的数据库中没有记载这种矿物。”
这是希尔精心培育的龙结晶,正是之前被元帅先生震碎的那些。
得知深渊污染的存在之后,希尔仔细观察过,自己身上从未被深渊红雾侵染。
他曾经找机会与元帅先生以及周家姐弟接近,但经过几次尝试,他发现那些雾气遇上自己,颜色会逐渐变淡,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这是不是证明自己对深渊侵蚀有一定的净化能力?
在资源星的那晚,他收集了自己的头发,穿过的衣服,甚至变回原型拔下了一枚鳞片,将它们放置在空气中的游离黑雾粒子附近。
过了一会之后,这些雾气肉眼可见地同样消失了许多。
这些材料,根据与自己接触的时间长短,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功效。
其中净化能力最强的,当属自己的鳞片以及这些龙结晶。
希尔十分明白,在现在这个世界,这个发现无疑具备重大意义,但他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对别人,尤其是元帅先生说。
刚才他想着要谢谢管家爷爷帮自己做饭,纠结许久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
对方怎么看应该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他这才想到要送些龙结晶给他。
即使用不上净化的功能,这些结晶也可以当做好看的收藏品。
“这是我老家的石头,送给你。”
“谢谢你,小希尔。”老管家把晶簇放在桌子上,看着希尔的眼神里带着歉意,“抱歉,小夜这个孩子向来不善言辞,说话做事都比较强硬,你如果感到不舒服,直接骂他就是了。”
元帅先生不善言辞吗?
听到这句话,希尔歪了一下脑袋。
他对别人话不算太多,但是对自己,可是一句接着一句的。
不过转念一想,元帅大人和光脑吵架的时候也是,开口就是许多自己听不懂的长篇大论,大概他是心情不好就会变成话痨的属性吧。
既然自己已经抗议过一次,那这些事情就不用太放在心上,希尔此刻更加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管家爷爷,元帅先生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刚才在书房和元帅先生说话的时候,自己忽然感觉到地下凭空出现一阵极为熟悉的气息。
就像是......龙。
老管家看看他:“你也感觉到了?”
这种事无法隐瞒,希尔点头。
老爷子喝茶,“这个东西,虽然意义重大,在联邦中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不过按照当下的法律它应当算是小夜的个人财产,你是小夜的辅佐官,有权利知道它的存在。”
半空中出现一道淡蓝色的投屏。
画面中显示着一些漆黑的细长条状物,看不清形状,并且长短不一。每件物体边上标了尺寸,长的有三四米,短的也有一米多。
希尔数了数,里面总共有十二根这种黑色长条。另外还有一根形状极为特别的物体,两头尖细,呈圆锥形向后延展,在这件物体末端还有一截长而圆的细柱,看起来就像是可供拿持的把手一般。
“这是......”
“联邦因战乱而失传了许久的宝物,小夜从私人收藏家手中买下,那位收藏家给它取名为‘耀骑士之枪’,但在联邦,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老管家看着窗外,暗绿色的眼中有些浑浊。
“——联邦初代元帅的遗骸。”
希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管家温和地笑笑,继续介绍:
“前族群离开母星地球,前往宇宙星空航行时,舰队中实力最强的混血龙族战士当选成为元帅。他曾在龙族秘境接受过完整的传承,真身与一般的龙族无异。
这位元帅战死沙场,他留下的唯一一句遗言就是,不要浪费我的尸身,继续守护人民。”
“不要浪费......是什么意思?”
“希尔,你应当知道,母星上曾经有一个种族叫做亡灵族对吧?他们能够施展亡灵魔法,操控生物的遗骸。”
“知道。”希尔点头。
“在初代元帅去世之后,亡灵族的大巫妖成为了第二代元帅,它操控骨龙继续在宇宙星空中保护人民。
然而魔法元素逐渐枯竭,亡灵族也逐渐支撑不住,最终这位二代巫妖元帅的灵魂之火熄灭,骨龙也无人能够驾驭。
联邦的第三任元帅,是一位矮人。
这位矮人族最年轻的天才,将骨龙遗骸中最坚韧的部分取出,打造成了盔甲和武器,供舰队中剩余的混血龙族使用。
随着舰队探索宇宙的脚步深入,失去魔力支撑之后,越是实力强大的混血种就越是难以诞生新的子嗣。旧族群从此灭绝,最终剩下的生物就是现在的融合种新人类。
自那之后,龙骨盔甲就无人能够适配,直到在战乱中遗失,又被小夜找到。如今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驱使它们的人。”
老管家的声音平静,联邦成千上万年的历史,在他口中与寻常的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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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故事无异,但希尔听完,心中却无法不被震动。
这,是历史的厚度。
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希尔忽然想起之前时夜对他自我介绍时,说,他是联邦的第一百五十二任元帅。
一万年,平均下来,每位元帅的任期也不过几十年而已。
可是,他们有着长生种的血统,自然寿命不应该如此短暂才对。
“......”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能发出一声赞叹般的感慨。
“感觉元帅先生会很辛苦呢。”
老管家笑了两声,“小夜是个有主见的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他已经做好了背负这些责任的心理准备。”
“不过还好,他现在有你,至少老头子我可以少担心些深渊侵蚀的问题。”
老管家有些俏皮地眨眨眼。
“谢谢你,希尔莱斯。”
“......”
*
希尔从管家爷爷的房间出来,心情有些沉重。
他知道曾经那段过往定然是充满艰辛与牺牲,但当这些事真实地摆在自己面前,这份难过就会数倍出现。
天色已晚,遥远的深蓝色天幕上挂满繁星,璀璨银河如玉带横跨天际。
希尔在想——为什么会是龙?
万年前的第一任元帅,现在的时夜,以及自己,为什么故事里总是会有龙存在?
凝视天空也无法得到答案,希尔心中只有一种如同命中注定的宿命感。
龙,是这个世界上单体强度最大的生物,所以在纷乱的世界中,总是备受瞩目。
或许是这样吧。
他绕着花园,走过别馆的长廊,慢慢向自己的住所走去。
一头看不清面貌,浑身黑雾的巨龙突兀出现在希尔的脑海。
他仰头向天,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发出响亮的龙吟。
在他身旁,是迷蒙的黑红色雾气,它们在地上凝结成漆黑的淤泥,一点点攀附上巨龙的身躯。
巨龙庞大的身躯如同笼中困兽,完全挣扎不脱。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血肉燃烧,褪而为骨,骨又加入无数物质,凝实为甲,锐利化枪。
炮弹轰开元帅府的大门,人群尖叫着逃离,被锁在盒中的亡骸在宇宙星海中流浪。
在数不尽的倒卖与转手之后,它终于,在彻底寂灭之前,抵达了能够为它完成未尽夙愿的人手中。
这是......龙骸中残存的意识?
龙骸的意识模模糊糊,但希尔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不能让时夜步他的后尘。
它的遗憾、期许、恐惧、担忧,经过万年的时光,在此想借前辈之口对外传达。
前辈......?
希尔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已经活过万年了。
他的眼神突然清醒,转头看向机库的方向。
时夜就要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将去往前辈燃烧生命也未能结束的战场。
同样为龙,他自己决定成为联邦数以亿计生灵的希望。
而自己,明明有能够帮助他的办法,却还在因为一些小事纠结。
对所有为了守护而逝去之人的敬佩与遗憾,在这一刻化作庞大的情绪洪流,冲击在希尔莱斯的脑海。
是的,至少不能让时夜也达成失败终局。
――在自己有这个能力的情况下。
机库中传来引擎的轰鸣。
飞船已经发动,即将开出庭院大门,向空中通道驶去。
来不及了!
希尔毫不犹豫,立即向机库方向跑去。
然而元帅府的庄园广阔,机库处在其中一角,他的心嘭嘭直跳,满脑子想的都是胡言乱语。
来不及了,不能变回龙,不能飞,要来不及了......
混乱的念头将他的脑袋摇成一团浆糊,在一种莫名的恐慌中,希尔突然停住脚步,一咬牙,额头发出炫目银光。
“铛铛铛......”
不知从何处传来钟声,周围的世界完全变成黑白,飞鸟停滞不前,喷泉中的水珠停在半空。
希尔顾不上动用的庞大魔力,在这个完全静止的世界极速前行。
当他终于来到飞船前方,又是三声钟响。
“时夜——”希尔大喊。
飞船在空中停住,一束探照灯于黑夜中打在希尔身上。
没过片刻,舱门开启,浑身漆黑的男人站在边上看了他一眼,直接一跃而下。
斗篷的衣摆在初秋的晚风中肆意飞扬,如一只玄鸦振翅,轻巧地停留在少年身边。
飞船喷出的尾流卷起狂风,少年长长的银发在风中乱舞,他气喘吁吁,脸颊带着红晕。
“什么事?”时夜问他。
少年喘得实在是厉害,还咳嗽了好几下,缓了好一会,这才有力气说话。
“祝您一帆风顺,元帅阁下。”
希尔把一大袋龙结晶放在时夜手中。
“这是,我老家的矿物,很好看,听说有护身符的作用。我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
远方的鸟儿归巢,花园的喷泉绽放出清亮的水花。暖黄色的灯光如舞台布景,向世界宣告应当瞩目的地方。
希尔沐浴在灯光之下,浑身镀着一层柔光。额头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他抬手随意擦了一下,很快挂上笑颜,对时夜说:
“你带在身边好吗?”
这一刻,时夜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
12. 第 12 章
希尔再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他坐在床上,脑子还有点发懵。
自己的记忆之中,他为了赶上元帅先生,不得已动用了银龙族的天赋魔法,暂停时间。因为同时还保持着人类模样的缘故,导致消耗大量魔力。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知道自己粘上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
用人类形态施展这种魔法还是有些勉强,看来以后都要注意些了。
他揉揉还有些晕乎的脑袋,正准备下床,这才发现床边站着一台机械造物。
它是个上小下大的梯形立方体,约莫半人高度,通体银白色,在头部的正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显示屏,上面印着一个简单的符号表情:
^_^
有点像矮人或者地精族的魔能傀儡。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希尔很有礼貌。
见过管家爷爷之后,他还以为未来世界的机器人都会向人类形态发展,没想到还有这种设计理念可以算得上是古早的类型。
“我负责帮您洗漱。”机器人不知从哪个部位发出合成的机械声音。
“谢谢你,不过不麻烦了,我自己来吧。”
或许有些人喜欢被伺候的感觉,不过希尔是个凡事都讲究亲力亲为的勤劳小龙,他让机器人去通知管家爷爷自己醒来的消息,自己刷牙洗脸,梳好头发。
据说有的同族每天会花好几个小时打理鬃毛,自己虽不及同族那般注重外貌,但是鬃毛对银龙族来说,正是精神和活力的象征,保持鬃毛柔顺,是非常有必要的。
整理完头发,希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这还是周雨姐姐给的那一身,好像有点脏。
嗯,衣服不重要,龙族不需要衣服。
如果不是现在还是人类拟态,希尔甚至都只想像元帅先生那样天天披个斗篷。
伟大的龙族有自己的鳞片,怎可忍受被小小的布料束缚?
等到自己攒够了钱,就开发出一种可以让人长出鳞片,让所有人类都能体验这种方便的身体结构好了。
小银龙怀揣着梦想打开房门,外面稀里哗啦,吓跑了一堆小机器人。
它们长得都大不相同,有的是个圆盘,有的还有好几条机械臂。原本这些小机器人都堆在房门前,这会立即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该扫地的扫地,该擦窗户的擦窗户。
“......”
好热闹啊。
之前也没见到它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希尔走在红色的复古地毯上,一步步下楼。
旁边有悬浮电梯,但他不太喜欢这种很明显的高科技造物。而且自己还不是很能驾驭人类的身体,还是要多多练习一下才是。
楼梯的木质扶手上雕刻着复杂而唯美的花纹,这些都是希尔不曾见过的。
龙族不擅长建筑和这些艺术性的东西,即使是筑巢和建家,也大多都是在山里挖个洞,用材料圈一片地出来。
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姓名的种族,皆有自己的过人天赋,这也是当年绝大部分种族认同互相帮助,一起离开母星的原因。
幼年时,他听族群里的哥哥姐姐讲故事,总是很向往那些自己不曾见过的风景。然而在这小小的梦想实现之前,一切都变成了无从追忆之物。
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直到今天才算是真正的闲下来,希尔放松精神,难得地有些伤感。
管家老爷子站在楼梯下方等待。
“小希尔,在想什么?”
“在想元帅先生家的建筑风格很好看。”希尔笑笑,“管家爷爷,这些小机器人我之前没见到过,可以为我介绍一下吗?”
“它们都是我新买的,元帅府几乎只有我一人居住,平时过得简单。但你来了之后生活自然是不一样。”
管家爷爷指指大厅的角落,那边堆放着许多方正的打包盒,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宣传图片。
不只是有机器人的,还有家具配套,一应俱全。
老管家站得笔直,动作优雅。
“宅子内迎来新主人,我这个做管家的可不能怠慢了你。希尔,你不介意的话,可否去别栋坐坐?这几天你一直在睡觉,我怕吵醒你,才没有动工。”
听到后半句,希尔这才想起来,人类应该是不会睡那么久的。
他眼中隐约流露出担心。
“管家爷爷,我睡了三天,会奇怪吗?”
老管家眨眨眼,笑得慈祥。
“你之前住在资源星,想必平时能量摄入就不是很多。前几天一口气吃了那么多肉,在充足能量的刺激下,身体可能会出现再次生长的情况。这,都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希尔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管家爷爷的说法,实在是贴心,况且从自己掌握的信息层面,好像还真是这样。
“希尔,你记住,你是唯一一个和小夜匹配度百分之百的人,自然有些超出常人的能力,你的‘不正常’才是正常的,明白吗?”
原来是这样!
希尔眼睛亮晶晶,乖巧点头。
“那我先去别馆,爷爷你辛苦了。”
老管家笑眯眯地摆手,在希尔走出大门之后,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
*
别馆是管家爷爷平时居住的地方,虽说是整座宅邸的侧边屋子,但整体也十分古典优雅。
希尔刚刚起床,现在还不想休息,他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在不远处看到一大片碧绿的篱笆。
篱笆造型看起来很是简单,被修整成上下统一的房型,它们组成一个庞大的构造,一眼几乎看不到头。
希尔好奇的站在入口处往里探寻,里面的道路蜿蜒曲折。走过或圆柱形、或三角形的拐角,一转眼又出现下一条分叉道路。
他试着又走了一截,经过一处岔路口,忽然发现眼前篱笆的形状有些眼熟。
希尔:“......”
迷、迷路了!
好奇心害死龙!
希尔脑子飞速运转,很快想起来,自己曾经听说过这种景观形式。
在很早很早以前,人类的贵族们会用篱笆打造成迷宫的样式,具体是为什么他暂时不知道,但是自己看过一位龙姐姐带回来的留影,这种迷宫景观从上方俯瞰起来十分有趣。
——如果自己不是真的在里面迷路了的话。
更可怕的是,在走进迷宫深处之后他才发现,里面萦绕着一种清新的草香,足以扰乱自己的感知,令自己无法顺着留下的味道走出去。
“......”
希尔抬头。
篱笆足有两三米高,以植物的强度来看,应该不足以支撑他攀爬上去。
现在怎么办?要变成原型飞出去吗?或者喊管家爷爷来找自己?
他心中犹犹豫豫,露出龙族的竖瞳,正在四处打量之时,忽然看见前方的篱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走到亮光前方,周围的天色不知为何忽然变暗了。
晴朗的天空中明明阳光正好,却以某一条线为分界,一下子镀上一层滤镜一般。
希尔扒开掩盖亮光的落叶,看见下面松软的土层里掩埋着半个鸡蛋大小的光球。在被他碰到的一瞬间,光球“砰”地一下炸开,散作好几颗更小的光球。
一些光斑飘飘荡荡,在篱笆中组成出一条丝线来,通往某个方向。
希尔后退一步,光球就跟了他一步,直到希尔完全退到阳光之下,那光球在阴影中缩成一团,摇摇晃晃,你推我挤,一副想跟来却又不敢跟来的样子。
希尔嘴角勾着笑,伸出一根手指伸入阴影之中。
光球立即全部攀附在了他的手上,从里面伸出两根如植物根须般的细丝,粘着希尔用力向里面拽去。
这份力量极其细微,希尔纹丝不动,但光球们十分努力,亮光一闪一闪,频率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红。
“好了,不逗你们了。”
希尔回收了手,光球们停在半空,茫然地四处转圈。看见希尔跟着它们的引导向迷宫深处走去,立即扒在了他身上。
元帅府的植物迷宫面积极大,希尔顺着光路走了半天。
他脑袋上顶着两个小球,肩膀上站着一个,胸口的口袋里还塞着两个。
随着行径深入,周围的天空越来越暗,而篱笆上反而冒出点点如萤火般的亮光。
植被渐盛,不知从哪里生长出的嫩绿藤蔓悬挂在篱笆边沿,到最后甚至几乎完全掩盖住篱笆的样貌,整个迷宫都变成藤蔓植物的主场。
藤蔓两片叶子对生,并不分岔,长条植株的顶端挂着一个个金色的圆球,圆球颜色深深浅浅,成熟度不一。
已经变成灿金色的圆球如同刚才那样炸开,许许多多细小的光球飘在半空,当希尔路过时全都吸附在了他身上。
希尔走到光路指引的终点,这里原本有一座当做迷宫指示物的女神雕像,此刻上面生出了许多绿色苔藓,被藤蔓一圈一圈缠绕。
清风拂过,漫天荧光在空中飞舞,眼前的场景如同童话中的精灵之森,唯美而梦幻。
“你们先下来,很重。”希尔拍拍自己的肩膀。
他整个人就像是浑身沾满胶水,去棉花堆里滚了一遍似的。被他这么一拍,那些光球都落在他脚边,堆成厚厚的一层。
即使每个球体的光芒并不强烈,在这么大量聚集的情况下,也足以令人睁不开眼。
小光球们恋恋不舍,离开希尔的身边,一颗一颗黏在了旁边的藤蔓上。
“你们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吧?比如说......见你们的王。”
希尔笑着叫出了这些光球的名字。
“龙血精灵们。”
整片迷宫深处开始震动不已,光球们熙熙攘攘,用只有龙族才能听懂的语言叽叽喳喳地叫喊:
“王、王想要见您!”
“求求您,帮助王!”
“王快死掉啦!快死掉啦!”
......
“不用担心,我正是为此过来的。”
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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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了它们几句,但小光球的数量实在太多,嘈杂的声音吵得他大脑都快要爆炸。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念出一句古老龙语,魔法的力量立即让它们全部噤声。
龙族身体内蕴含着强大魔力,在机缘巧合之下就会激发出许多纯粹的魔力元素造物。这些小巧的元素精灵,虽然与那个知名俊美种族同名,不过本质上还是魔法生物,没有魔力几乎无法存活。
希尔去过的地方不多,宇宙中的魔力元素含量也不尽相同。例如资源星的魔法浓度就处于一个较低的水平。
而元帅府,不知是因为身处首都星的缘故,还是因为有元帅先生,总之魔力浓度比资源星要高上许多。
又或许,是因为深藏于地下的初代元帅遗骸。
在这样高浓度的魔力元素环境下,加上被龙族气息长期浸染,导致这里诞生了龙血精灵。
此类的事情,希尔幼时已经听说过很多。
或许这迷宫中间,正好处在收藏元帅遗骸藏室的上方。
想到这里,希尔凭借气息锁定了一个位置。
女神雕像手持长剑直指天空,她的一手拿着救世福音书。象征智慧与力量的女神,臂弯中躺着一只圆滚滚的......
煤球?
希尔还是第一次知道龙血精灵还能变成这种颜色。
“叽。”
感受到希尔的触碰,煤球艰难挪动身子,蹭了蹭他的手指。
小东西看起来怪可怜的。
希尔咬破手指,把自己的金色血液滴在煤球身上。
血液立即渗入它的身体,那漆黑的颜色霎那间转变成金红,它浑身上下一闪一闪,像是喝醉了似的,漫无方向地滚了两下。
希尔把它拨了过来,它身上长出两条触须,粘在希尔手指的伤口处,努力贴贴蹭蹭。
“疼?不疼?”
“不疼。”希尔特意用龙语回答。
小家伙还知道关心他,也算是很有良心了。
眼前这只煤球的智商明显比其他光球要高上许多,体型也大了数倍,毫无疑问它维持生命所需要的龙族气息就越强。
希尔大致能推断出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元帅遗骸被时夜取走,周围龙息浓度直接下降,越是强大的元素生物就越是受不了环境的剧烈变化,才会直接休克在此。
如果不是今天自己意外来到迷宫,最大的煤球可能用不了几天就会消散,其他的小光球靠着残存气息也活不了太久。
“我之后会偶尔过来帮你们补充龙息的。”
希尔将自己的血液滴在地上,念动咒语,在上面施加了一个压制魔法,防止气息过度逸散。
龙血精灵只是单纯的元素生物,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完全没有战斗能力的它们作为使魔更是不够格。
据他所知,只有一些园艺爱好者的同族会养一些在身边,作为庄园的点缀,或者家里的发光源。
希尔对这些行为暂时不感兴趣,不过难得在未来能够看见这些小生物,能够帮忙,他自然愿意帮上一把。
“你松开,我要走了。”
煤球始终黏在希尔的手上,希尔戳戳它圆滚滚的身子。
已经变回金色的煤球拼命摇头,用触须努力支撑起身子,一个劲地把自己往希尔手心里塞。
“你想跟我走?”
它上下晃动,又开始拼命点头。
倒也不是不行。
在元帅府的生活平静,养一只不耗能的宠物也不错。
“不过我不能成天带着一颗灯泡,你这样子太明显,能变个形态吗?”
龙血精灵的模样多种多样,基本都是根据环境变化而变化,听说还有长得像石头和水滴一般的族群。
煤球摇摇晃晃,身上的亮光减淡,最后“砰”地一声,变成了一颗全是绿色叶片的小草球。
“这样还不错。”希尔满意点头,他看向周围,“你们把我送回去?”
剩下的龙血精灵们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中心思想只有一条:
它们从出生起就一直待在结界里,不知道怎么出去。
希尔:“......”
多少有点没用了你们。
这些小家伙说到底也只是一些简单生物,希尔不会去和他们计较太多。他看看天,看看地,最后看向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个人终端。
好像资源星的负责人女士把这个东西送给自己时,说过这是联邦的特制终端,多了许多民用无法解锁的功能。
自己在进行系统认证之后,有段很长的教程,告诉他可以紧急联络到一些人和组织。
配偶元帅先生应该也在其中才对。
眼前这些小精灵遇到的麻烦,说到底还是时夜这家伙把元帅遗骸拿走导致的,他多少应该负起责任来。
希尔说干就干,用语音指示系统给时夜发去通讯。
象征着连接中的进度条来回走了许久,希尔耐心等待,在通讯接通的那一刻,他理直气壮:
“元帅先生,我在家里迷路了,你告诉我怎么出去!”
13. 第 13 章
资源星,作战指挥室。
自元帅从母星回来,驻地就陷入了一种紧张又有序的忙碌之中。
战士们已经接到通知,他们的战斗方针由推进战线,变更为探索地形,以及放置信标指引。
时夜养精蓄锐,接连三日都未出战。
这段时间里,位于作战基地大厅星球全视图中,整颗星球的深渊感染浓度信息被分区域迅速点亮,一条条必要的战斗数据流水般刷新在指挥中心系统主脑上。
时夜带着直属于自己的作战小队,与基地各部门负责人商议许久,最终成功制定出一条最佳作战路线,计划于明日开始执行。
大部门会议已散,作战小队几人还停留在指挥室内,进行最后的安排。
“老大,你去C点强攻的时候,我和周江穿着外骨骼装甲去帮你排障。老丁你在D点守着防止兽潮冲进隘口,科特你时刻注意兽群动向以及深渊污泥移动信息,有大的变动一定要通知我们。”
周雨穿着一身野战服,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她手持激光指示装置,在星图上圈出几个地方。
“好嘞,不辱使命。”周江拧开一瓶汽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知道了。”科特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回答,他一头绿得发黑的长发糊在桌子上,占据一大片的地方。
周雨看见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么严肃的场合,你就不能放尊重点?”
“可是......”科特抬头打了个哈欠,露出嘴巴里两颗长长的毒牙,“现在天气变冷了,我实在是有点提不起劲。”
被称作老丁的人身材矮小,面容形似中年,他长着两条长长的胡须,坐在一个特意加高的椅子上,拿着一块布,沉默地擦拭着手里的锤子。
时夜不管几个手下吵吵闹闹,他单手撑在桌子上,脑中思考着种种作战细节。
星图映在他眼中,于脑内自动展开,形成一副平面世界地图。山川河流在星图上自动标注,等高线和维度勾勒出世界的全貌。
结合深渊污染浓度的信息,许多数据在他脑内过了一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周雨的作战计划非常完美,没有任何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样一来,要考虑的只有该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最有效地发挥龙骨盔甲和长枪的力量。
他低声询问科特:“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被老大点名回答问题,科特直起身子,虽然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是语气正经不少:
“都准备好了,已经调试成最契合您精神波长的数值。”
时夜点头。
“那就散会。”
说完这句,他顿了一下。
“明天......”
四名属下坐在椅子上,十分默契,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然而等了半天,还是没有下文。
周江嘿嘿笑了两声,把椅子拉到老大身边,就差和他勾肩搭背:
“明天就要正式开战了,老大,你不对我们几个忠心耿耿的属下说些什么祝福的话吗?”
时夜面无表情:“现在不想说了。”
“不要哇!”周江的表情变得十分夸张,“你不说我都没心思干活了!”
周雨实在是看不过去,给了弟弟一拳,捂着他的嘴巴硬生生把人拖走。
经过这么一番打闹,原本严肃的氛围顿时轻松不少,时夜缓下嘴角,正准备起身,前方的投屏忽然闪烁起大红色的紧急通讯标志。
通讯人一栏,写着大大的辅佐官三个字。
等了半天,无人接听。
周江看看大家,勇敢地说出真相:
“老大,在场的人都没有配偶,除了你。”
时夜:“......”
按下通讯键,少年那白皙精致的脸庞,就以一个从下方向上仰拍的死亡角度,呈现在众人面前。
“元帅先生,我在家里迷路了,你告诉我怎么出去!”
时夜眉毛一跳:
“你就为了这点事,给我打紧急通讯?”
他的语气着实算不上很妙,希尔自然也听出来了,因而原原本本地按照时间经过解释了一遍。
通讯的画面晃来晃去,只能看见里面闪过的篱笆树丛,然后视角一转,几根碧绿的藤蔓极速放大,最后画面变成黑糊糊一片,只能听到希尔清脆的声音:
“总之就是这样那样......您拿走了遗骸,我被它们吸引过来,就困在里面了。”
时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龙血精灵,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词。
他把视线转向科特,后者这时对他摇了摇头。
意思是资料库里没有记载。
少年的解说过程和内容听起来都煞有介事,但是无法分辨真假,时夜淡淡道:
“下次这种事情,可以找管家帮忙。”
希尔:“我没有他的通讯号码,现在只能联系上你。”
时夜:“我帮你转接管家。”
希尔:“他现在很忙,请不要打扰他。”
时夜:“不要拨打紧急通讯,直接以信息的形式通知我。”
希尔:“抱歉元帅先生,我没有上过学,不认识字,只能用语音的形式和你沟通。”
时夜:“......”
漆黑的画面又是一阵晃动,直接调转一百八十度,闪过篱笆藤蔓和一片绿绿的光,之后再次回归黑暗。
以基本的人体构造和物理学来判断,会出现这种现象,只有一种可能:
通讯器的佩戴者刚才翻了个身。
时夜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痛。
屏幕另一头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元帅先生,虽然根本原因是您带走了亡骸,我才会被它们吸引到这里来,最后导致被困住。但是没有关系,我知道您也不是故意的,只要您帮助我出去就可以啦。”
时夜:“......”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一抽一抽地痛。
沉默了许久,时夜把自己的通讯器摘下,随手往桌子上一甩:
“你们谁跟他解释一下画面问题?”
留在这里不说话,专心看热闹的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和希尔比较熟的周雨站出来作为代表发言。
“喂,希尔,听得到吗?我是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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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器中传来少年高兴的打招呼声,周雨和他寒暄几句,开始指导起通讯器的使用。
“......对,你把左上角的画面开关打开,就能看到我们这边了。然后视角拉远一点,按旁边那个缩小符号......”
周雨把通讯器放在时夜面前,里面投影出的图像几经变换,最后终于稳定在一个角度。
银发少年满脸好奇,在他的身后,是遍布苔藓的女神像,以及许多发着荧光的小型球体。
在那头蓬松柔软的发丝顶端,窝着一个几乎完全是由树叶构成的小球。
“煤球,给大家打个招呼。”
“叽。”
树叶小球发出带着音调起伏的声音,还晃晃身子,加上身后的背景,一下子让少年话中的可信度增加了不少。
当另一边的画面稳定之后,希尔“咦”了一声,忽然凑近屏幕,很快画面里只有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他盯着时夜左看右看,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元帅先生,你怎么了?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时夜向来只有冷淡表情的脸上带着一丝破碎,此刻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龙血精灵的事,我会让人登记的。管家和我的个人通讯号码你之后自己去找他要。你想上学的话就让他安排你去,不想的话可以请家庭教师。我的脸色很好,不用担心。你想从迷宫里出去,只要一直贴着左边或者右边的墙壁,最后总能找到出口。”
“谢谢您,您太聪明了,元帅先生!”
少年满脸笑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我现在回去了,耽误您的时间非常抱歉!”
他伸出一只手至屏幕右上角,作势点击关闭按钮。时夜刚刚放松些许,就又听见他说:
“对了元帅先生,您最近要出去打仗吗?”
“......要。”
“那您一定要把我送你的结晶带在身上。”希尔的表情忽然正经,眼神无比认真,“我给您了很多,麻烦您给周雨姐姐和周江大哥他们也分一些,它们是很灵验的护身符。”
“......”
时夜沉默着关了通讯器,竟然头一次感觉如此轻松。
“谁说有配偶之后精神上就会受到抚慰?”
他低声骂了一句,抬头,忽然看见属下的身影,顿时冷脸。
“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周雨:“我是负责教他操纵通讯器的。”
周江:“我忘记走了。”
科特:“我想留在这看热闹。”
老丁:“......”
老丁不能说话。
时夜的龙尾不断拍打着地面,他从空间储物装置之中拿出那袋晶体,递给科特。
“拿去检查一下,没问题的话,就按他说的办。”
最后一句,充满了无奈和妥协。
几个属下依次出了门,时夜坐在椅子上,猩红的竖瞳不断收缩舒张。
他隐匿在黑暗之中,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发烫。
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谁会带在身上!
14. 第 14 章
秋高气爽。
来自恒星的光芒从遥远的地平线射出,一寸寸攀升,逐渐笼罩整片大地。
指挥基地的机库人流如织,小型飞船一艘艘向外驶出,编织成密不透风的黑色大网,将作战区域包裹。
时夜坐在飞船靠窗的位置,喝完了一杯热牛奶。
“元帅,抵达指定地点,请求指示。”前方传来飞船驾驶员的声音。
“你尽快返回。”时夜来到飞船舱门处。
下方的平原已是一片漆黑。
深渊污染物质汇聚成一望无际的汪洋,体型庞大的异兽在深渊中汇集,数量已经无法清点。它们动作迟缓,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许多异兽身体残缺,黑色淤泥从它们的身体缝隙中滴落,又从别的什么地方钻回它们体内,支配身体活动。
血肉只是躯壳,真正的敌人,是这些只有在和生物质结合之后才会显露实体的东西。
它们到底是生物,还是某种现在科学还无法解析的物质?这一切都暂时没有定论,人类能够了解到的,只有深渊造成毁灭的因果逻辑。
深渊物质在生物中传播,被感染的生物会保持着一定的思考能力,将“传播”这件事化作本能,尽可能地与其他健□□物接触。
当星球上的生物质被消耗到一定程度,深渊就会化作一层厚厚的躯壳覆盖在整颗星球表面,将这颗星球上的原生生态完全摧毁,最终只留下一颗只剩下无机物的死星。
人类无法解析深渊物质的传播方式,目前也只对低浓度深渊侵蚀有一定的应对方式。
因而所有作战的基本逻辑,都是首先消灭地处深渊感染区域的生物质,再通过全面包围的方式,从低浓度区域开始,一点点推进战线,直至消除整个区域的感染。
“老大老大,这里是周江,我们准备好了,完毕。”
耳机中属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聒噪,时夜垂眸,低声回答:
“动手。”
他从飞船上一跃而下。
与他一同下落的,还有从机舱中投放的一个巨大黑色金属盒子。
“呲啦——”
布帛破碎,两片漆黑的龙翼遮天蔽日,时夜收拢双翅,整个人如炮弹般,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向下方冲去。
“轰!”
已经完全变化成龙爪的右手按在数层楼高的狼型异兽头颅,带着咔嚓的清脆骨头破碎声,整个狼头以极扭曲的姿势砸在地面。
大地龟裂,强大的冲击力顷刻之间将方圆数里内化作一片真空地带。
自带喷气装置的金属盒子这时才平稳地落在时夜身后,未沾染一滴淤泥。
时夜褪去已经破破烂烂的斗篷,露出下方简单的黑色高领打底。
始终被斗篷掩盖的身形表面上看着有些瘦弱,直到现在才显露出上身那份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肌肉。
一条漆黑的骨质装甲顺着他的脊柱蜿蜒而下,上至后脑,顶端延伸出两节,如野兽獠牙一般扣在时夜脸上。下至尾巴的末端,呈现出锋利嶙峋、层叠如龙鳞般的三角形。
背部装甲黑中泛着深红,像被剥离的黑曜石,层纹中反射出复杂的结构色。
三对骨节自脊背上长出,覆盖在时夜的胸骨两旁,中间悬浮着一颗猩红的菱形能量石,正向整个龙骸盔甲输送能量。
肉眼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子从能量石开始,以龙骨为主脉,一直传递到时夜的四肢百骸。包括身后那对巨型龙翼,四段龙骨包裹着龙翼顶端,向外逸散出淡淡的红色光点。
时夜提交自己的生物扫描验证,开启黑色盒子。
红色丝绒内衬之上,躺着一柄苍白色的骨质长枪。
时夜将枪柄握在手中,感觉到有什么温润的气息从上面传递而来,与自己的身体能量形成一个完整的回路。
长枪,在微微颤抖。
它很高兴。
时夜敛下双眸,回首,再次睁开时,锋利如线的猩红色竖瞳,里面似有风暴流转。
天空中开始下雨。
原本还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中顷刻之间乌云密布,雨点一滴滴下落,转瞬就变成狂风暴雨。时夜仿佛置身于台风眼一般,周围的纷乱与他没有分毫联系。
他向前走了一步。
“啪!”
身旁十米高的异兽如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留下声音之后就直接消失在天地之间。
深渊污泥开始沸腾,黑色雾气向上蒸发,然而很快就被雨水融合,化作涓涓细流再次滴落地面。
乌云密布,整片平原上方开始有雷鸣闪烁。
时夜单手持枪,向它输送能量。
无数隐秘的上古魔法符号自枪身浮现,一圈一圈,在他身前构成庞大的魔法阵图。
胸口的能量石爆发出强烈的十字闪光,时夜闭上眼,吟唱出长枪直接印刻在自己意识中的那句古老龙语。
蓦地,雨停了。
庞大的黑红色能量悄无声息地出现,天地之间只有纯粹的黑白二色,异兽与深渊物质眨眼之间蒸发得一干二净,大地清朗,整个平原地区,留下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泥土。
“你们可以行动了。”时夜对着耳机说道。
从宇宙之中俯瞰整颗星球,就会发现,北半球足足有四分之一的污染区,被这一击,全部清空。
*
“你们不要再动了。”希尔皱眉。
他坐在女神雕像前方,头上身上脚边全是一片荧光。
轻盈蓬松的龙血精灵们在空中飘飘荡荡,向下撒着亮晶晶的魔力粒子,实在是晃得龙眼睛疼。
希尔把身上的精灵们拍掉,视线扫过四周。
“你们是不是偷偷增殖了?”
小精灵们闻言,浑身僵硬,一齐抖了几下。
“叽!想要变成王!”
“变成王可以和龙在一起!”
希尔冷酷无情:“变成王也没办法和龙在一起的,太多了会变得很麻烦。”
龙血精灵虽然好养活,但是数量太多也难免会消耗空气中的游离魔力,对于自己来说,魔力回复速度太低不算好事。
他还要培养龙结晶,用来以防万一呢。
“你们不许再增殖了。”
元素生物没有性别,完全是自然诞生,或者强大个体自行分裂成数个小型个体。附近一堆不过绿豆大小的精灵,怎么想都是它们自己变出来的。
“叽!”
小精灵们蔫巴下来,抖抖身子表示明白。
很好。
希尔满意点头,在女神雕像前方清理出一片空地。他拿出光脑送给自己的礼物——腕表型的小型空间储存装置,从里面哗啦啦倒出一堆金币。
他自己的肚子里也能储存东西,但拿出来还要变回龙形,在外面属实是有些不太方便。
前几日,联邦发来通知,说给自己本月的元帅辅佐官补贴已经到账,他拜托管家爷爷全部帮自己换成了金币。
龙,不需要钱。
但是龙,需要金币。
这是流传在血脉里永恒不变的真理。
他一脸严肃,认真地规整好金币堆的形状,然后——放出龙角翅膀和尾巴,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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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型,直接躺了上去。
圆润肥软的小银龙在金币堆上弓背拉腿,前翘后顶,做完一个完整的伸展动作之后又往里面一趴,脑袋往下拱了两下。
世界上还能有比金币睡得更舒服的东西吗?
没有!
感受着金属的特殊香气,连日以来的疲劳和不满好像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希尔的脑袋枕着钱堆,脸颊的两团软肉在旁边摊成一盘。
圆滚滚的金属,被人工打造成复杂而规整的样式,它们金灿灿的躯体,以恰到好处的软硬程度,摩擦着自己光滑的龙鳞。这是比人类那软趴趴床垫要好上成千上万倍的东西。
一万年,终于可以不用睡黑乎乎的山洞了!
只有这么美丽的东西才能配得上巨龙高贵的龙体!
希尔感动得几乎都快要落泪。
身上有些干痒,他又挪动了两下身子,原本金币被堆成中间凹陷,两边凸起的窝状,这会薄薄的边缘顷刻之间坍塌,咕噜噜四散而去。
粗壮的龙尾随意在身旁摆动,卷起散落的金币盖在自己的身子上。
这样一来,本来就不大的金币堆就更显得局促。
希尔心中浮起些许遗憾。
自己的财宝还是太少。
也不知道给元帅先生做多久辅佐官,才能攒够能让自己真身都埋在里面的财富?
大概得攒够能装满元帅府里那片小湖的量吧。
小银龙在钱堆里摇头晃脑。
他一边计算起实现自己目标的工龄,一边思维发散,从要给管家爷爷买什么燃料,畅想到未来要打造一座纯金的龙座送给元帅先生,当做让自己领这么多工资的谢礼。
“......”
说起来,元帅先生现在还好吗?
战场情况属于机密消息,即使是这两天从新闻上也无法得知具体情况。上次在视频画面里看见时夜脸色十分不好,即使是希尔,也知道收复星球,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脚边的金币忽然没有那么香了。
如果元帅先生英年早逝,那自己岂不是就再也没法作为辅佐官,靠正当劳动赚取钱财?
希尔睁开眼,看向天空。
不知是不是因为龙血精灵们自发在此构筑了一个结界,龙形态的视野像是隔着玻璃看东西一般,有些模糊。希尔在金币堆里扭了两下,哗啦啦中夹杂着一些沙沙的声响。
他浑不在意,满脑子里都是思考着如何努力在辅佐官这个岗位上发光发热。
如果......
如果自己学会写字的话,即便从辅佐官之位上退役,应该也能找到正经工作的吧?
希尔的脑袋迷迷糊糊。
这段时间肉类吃得太多,身体好像又要开始成长了。
他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身旁的龙血精灵们却还在吵吵嚷嚷,希尔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它们在地上滚来滚去,把一个鹅蛋大小的金属圆球推到自己面前。
“这是什么?”睡眠被打扰,小银龙不是很有耐心。
“不知道!不知道!”
“它在动!它在动!”
金属圆球中间有块黑乎乎的地方,里面是一圈一圈的不知名构造,看起来有些像眼睛,又有些像前几天周雨姐姐告诉自己的,一种名为摄像头的东西。
希尔晃动了一下,中间的眼睛跟随着他移动的方向同步运动。
看不懂。
强烈的睡意袭来,希尔张大嘴,“嗷呜”一口,把金属圆球吞了进去。
有什么事情,跟我的消化液说去吧!
15. 第 15 章
清晨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希尔被龙血精灵们吵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脸,睡眼惺忪。
虽然完全没有睡饱,但现在必须得回去,不然管家爷爷来喊自己吃早饭的时候见不到人,会平白担心。
通过气息确认对方的所在,希尔鬼鬼祟祟,绕开他的视野范围,来到主宅前方,轻轻向上一跃。
少年轻而易举地就来到三楼的露台之上。
落地窗大开,清新的晨风吹散了些许浑浊的空气,希尔的裤腿带着几滴朝露,落在了精美的手工地毯上。
他坐在书桌前,点开灯,拿起笔,开始写字。
本册上的字体歪七扭八,每条笔画都弯弯曲曲,最末端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这是龙族的文字。
经过这几日的严肃思考,希尔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他要将龙族的文化记录下来,以便流传后世。
如今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头纯血龙族,种族的消亡早已在那个万年前的雨夜成为既定事实,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将曾经的那些故事记录下来。
待到下一个万年之后,现存的智慧种族看见这些记录时还会想起,曾经有一群热爱财宝、向往自由的巨型生物,翱翔于母星的蓝天之上。
记录文化要做的第一步,首先就是记录文字。
每一个词语后方他都特意空了一行,这是为之后的翻译工作而做的准备。等到自己学习了人类文字,就将附上对应的词汇,以及翻译释义。
希尔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
星月隐匿,朝阳升起,小银龙聚精会神,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他才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上午九点。
该吃早饭了。
老管家已经等在门口。
希尔坐在长长的餐桌前,叉起一块胡萝卜,看着边上正在喝茶的老人,有些好奇地开口:
“管家爷爷,你多大年纪?”
老管家喝了一口红酒。
“从我作为机器人被生产出来,已经过去几千年了。”
几千年,确实不大。
希尔点头,又问:“你之前就在元帅府工作吗?”
“几百年前我退休之后,在星际之间旅行了很久。偶然遇见了小夜,这才来到元帅府做管家。”老管家摸摸胡子。
希尔这时才问出了那个自己好奇很久的问题:
“那时夜,元帅先生多大年纪?”
“一百二十岁。”
希尔正把胡萝卜往里送的手停住了。
一百二十岁......
是自己从蛋壳里孵出来的年份。
原来元帅先生这么小。
自己已经一万零三百五十二岁,他才自己年龄零头的三分之一大。
希尔忽然有些惆怅。
自己的真实年龄暂时不能透露,但年纪这么小的人类伴侣,知道真相之后会不会嫌弃自己?
毕竟他已经是一只上万岁的老龙了。
希尔低着头不说话,把生胡萝卜嚼得咔嚓咔嚓响。
老管家语气温和,继续向他介绍:
“现在的人类寿命都很长,根据觉醒血脉和血统浓度不同,普遍在几百到一千岁左右,小夜的寿命只会更长。融合种人类在短暂的成长期过后是漫长的青壮年期,暂时不用担心因为年龄引起的身体机能退化之类的问题。”
“希尔,虽然这个话由我这个机器人来说不太好,不过......”老管家斟酌着语气,“一些有的没有的事情,你大可以放心,一百二十岁在现在的时代可是很年轻的。”
“?”
希尔不明白。
但是他听得出来管家爷爷在说好话,变着法子夸奖元帅先生。
管家爷爷真好。
咽下嘴巴里的最后一块食物,希尔认认真真,对老管家提出自己的想法:
“管家爷爷,我想学习写字。”
*
资源星。
时间已经接近夜晚,时夜终于率队而归。
医疗部门的负责人立即上前来帮忙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元帅,请保持半龙化的形态,我们将采集一些您现在的身体数据。”
时夜站在专属的冷却舱内。
他将翅膀收敛在身后,双手自然下垂,看似安静地站立其中,然而那条长而有力的尾巴却不断拍打着地面,显示出主人不耐烦的心情。
冰冷刺骨的冷却剂从四面八方喷洒下来,将他团团包围。
身体外部的热量被迅速夺走,时夜闭着眼,胸腔那颗能量石却还在源源不断向外输送热量。
好吵。
血液在身体中奔涌,里面流淌着的深渊物质在对自己叫嚣。即便是闭上眼睛,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依旧能够感受到头顶灯管的存在。
电流在灯管中传递,发出极低的“嗡嗡声”,与喷出的气流一样,令人极其不耐。
“啪!”
龙尾如鞭子般挥出,墙壁上的一排喷气口瞬间被破坏。
电火花伴随着破碎的零件如雨点般落下,隔着玻璃观察的医护人员顿时惊慌起来。
“元帅阁下,请你冷静!您现在正在接受治疗,请控制破坏冲动!”
就连规劝的声音也是如此聒噪,时夜左侧龙翼轻轻一扇,身边的冷却剂顷刻之间无影无踪。强大的暴风将地面的破碎零件卷起,噼啦啪啦全部砸在玻璃上。
基地内部无人没见识过元帅大人的破坏力,周围负责警戒的士兵立即向前,将医疗人员护在身后。
“元帅,元帅,你冷静啊!”
负责人按着通讯开关,将声音传递至冷却舱内部。
时夜置若罔闻。
阴影中有个男子见状,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
“老大,你别恐吓医护人员,大家都很辛苦的。”
科特穿着一身白大褂,头发乱七八糟形似鸟窝,他眼睛底下挂着两条硕大的黑眼圈,一副完全生无可恋的模样。
“你控制一下。”
时夜转头看向对方,一双竖瞳收缩舒张,像是凶猛的猎手正在紧盯自己的猎物。
他沉声开口:“控制不住。”
科特:“......”
对不起我说了一句废话,要是控制得住你就不会动手了对吧。
这句话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科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好。
“总之......”科特面无表情,“作为你的随行医生,我现在也只能给你开抑制剂了。”
*
深渊污染抑制剂,也是最近几年才被发明出来的东西。
因为在消除深渊污染物质的同时,也会杀死一部分正常的身体细胞,所以这些药剂只有身体素质极强,并且具备一定自我修复能力的人能够使用。
时夜坐在卧室内,尖锐如黑曜石断面的龙爪之间,掐着一个鸡蛋大小的药瓶。
药瓶中,深绿色的溶液冒着泡,全然一副可疑的成色。
房间没有开灯,一片黑暗之中,这份溶液在时夜脸上投下诡异的绿光。
他的翅膀已经收了起来,尾巴在身边盘成一圈。
深渊污染在人体内最先影响的就是神经结构以及内分泌组织,这些器官的失调将直接改变人类的行为逻辑,即使理性再怎么控制,生理上的病变也将在潜移默化中将一个人侵蚀殆尽。
这是比器质性的病变更为严重的事情。被感染者,只有深重程度的差别,从来没有一套明确的标准能够判断这个人是否还“正常”。
只有个人意志极其坚定者,才能守住作为人类的底线。
身为元帅,时夜自然十分清楚这件事。因此他摒弃掉满脑子的“好疼啊不想打针”的想法,克制住一爪子把药瓶捏碎的冲动,恢复成人类的双手,将衣袖卷至手肘之后。
溶液一点点推进,时夜拿起旁边的电极片贴在手臂上。
注射抑制剂之后需要时刻关注身体数据变化,而这份工作,他并不想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完成。
人多,很烦。
一个人,快乐。
——这是如今元帅阁下的思考方式。
随着抑制剂发挥作用,能量石逐渐陷入沉寂。使用过多力量的身体此刻就像是被挤干了的海绵,反而开始冒出阵阵空虚。
原本已经有些清醒的脑子,此刻再度开始疼痛起来。
时夜看向自己的左手。
虚虚握拳的手指无意识轻轻颤动,手臂上的血管鼓起,肌肉却完全没有知觉。
“......”
还要打针。
心中只有暴躁的烦闷,时夜的尾巴甩甩,帮他点开通讯终端的个人界面。刚才它响了几声,意味着有人给自己发来消息。
这个号码只有老管家和少数人知道。
通讯软件的画面刷新,一打开,上面就是那个人笑得眼睛眯起的脸。
时夜:“......”
看来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他皱着眉头,看向对方给自己发的东西。
整整五条,全都是到达软件单条时间上限的语音。
“轰!”
黑龙尾巴一甩,抽碎了旁边的椅子。
本来就不是很舒服的脑袋此刻更加疼痛,时夜伸手想要删除通讯,没想到手指颤抖中,竟然一不小心点到了播放功能。
少年干净清亮的声音顿时在黑暗的房间内响起。
“尊敬的元帅先生,您在外面连日征战,真是辛苦啦!不知道您现在身体还好吗?因为听管家爷爷说资源星与母星有时间差,所以我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和您发消息。十分抱歉在这么繁忙的时候打扰您,实不相瞒,是因为有一件要事想和您商量......”
少年话语之间尽显礼仪,且言辞恳切,即便是心情再怎么不愉快的人,在听到这样的语气时也不会给出多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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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
时夜放开通讯器,让它自动播放,自己开始操控检测仪器,设置下一次检测的数据。
被扬声器处理过的声音有些失真,凭添了一分沙哑,不如他本身的嗓音。
“之前您跟我说过,想要学习的话可以请家庭教师。我询问了管家爷爷,他建议我征求一下您的意见。我想,元帅府是很机密的地方,不知道您同不同意我请陌生人来到家里。如果您不愿意,我自己去外面找合适的场所学习即可......”
家里?
听到这个词,时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给老管家发去信息:“为什么家里会有迷宫?”
在满屏幕由“我回去”和“好的”两句话组成的对话中,这条长达九个字的消息显得分外显眼。
很快,老管家便发来回复。
“迷宫是上上上代元帅的个人爱好,我觉得很好看就留了下来。”
元帅府代代传承,已经是联邦某种身份的象征。
时夜没有意见。
这时,老管家再次发来一条贴心消息:
“元帅府内部的装修在入住时就已经全部翻新过一遍,卫生方面不用担心。”
时夜:“......好。”
他给那个人发去回复。
“我已知悉,让管家协助你办理。”
这家伙十分聒噪,如果一直不回应,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又来骚扰自己。
处理完这些琐碎小事,时夜的眉头终于有些许缓和。平时只在情绪激动时才会出现的竖瞳,也变回了原本的人类眼睛。
看来第二支抑制剂也起了作用。
很快,通讯器又响起了一道提示音。
“元帅先生,抱歉因为还没有学习文字的缘故,我只能给您发语音。您现在身体还好吗?”
时夜微微眯起眼睛。
蓦地,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怀着某些微妙的恶趣味,他拍下桌面上两支抑制剂的照片,发了过去,配文:
“在打针。”
下一秒,通讯立即响起,时夜的手快上一步,在脑中厌烦情绪出现之前按下了接听键。
“元帅先生!您怎么在打针?是哪里受伤了吗?要不要紧?很难受吗?”
一长串问候的话语连珠炮弹一般不断袭来,少年白净的脸皱巴成一团,满心满眼都写着“担心”二字。
看来联邦给他的元帅辅佐官补贴没白发。
见到对方这着急的模样,时夜心情愉悦,他冷着一张脸,刻意放慢语速:
“没有受伤,只是抑制剂而已。”
“没有受伤就好。”希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隔着屏幕与时夜对视,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着就站起身子,“我去告诉管家爷爷!”
“不用告诉他。”
听到这句话,希尔才止住了步伐。
“你不想让他担心吗?”
时夜默不作声。
希尔拧着眉毛,垂下眼角,看起来像是一副十分关心自己的样子。
“既然这是您自己的想法,那我不会去说的。但是......我想您至少应该开个灯,管家爷爷说灯太暗对眼睛不好。”
“他说得没错。”
时夜伸手在桌子上轻叩两下,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点亮整间屋子。
就摆在一旁的数据检测仪自然也出现在画面之中。
通讯对面少年的视线从他的手臂,顺着电线一路向外,最终落到正以平稳频率“嘀嘀”提示的仪器之上,那已经放松下来的脸瞬间又扁了起来。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伤得很严重的样子。”
“只是检查。”时夜语气轻松。
从对方通讯的背景画面来看,少年应该是在自己的房间。刚才他站起来时画面扫过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一个笔记本,以及几本书。
画面转瞬即逝,但时夜仍然看清了书脊上的文字。
《常用五千字教学版》、《星际通用语大辞典》、《学龄前识字卡点读版》。
他是真的想学认字。
这样也不错。
“让管家帮忙挑选一位最好的老师,以我的名义。”
希尔一瞬间睁大了眼。
“我、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时夜紧皱眉头:“你不愿意?”
对方的反应不像是开心,反倒是有些困惑似的。
“不是不愿意,只是、只是我觉得,年纪大些的人要照顾对方,但是......我......元帅先生,你一百二十岁,我、我......”
希尔说了半天,时夜只听进去了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岁。
他“啪”地一下挂断了通讯。
锐利血瞳里翻滚起惊涛骇浪。
“......”
他这是嫌我年纪大???
16. 第 16 章
希尔连着两天给时夜发去消息,结果对方都没有回应。
想到对方那直接挂断通讯的举动,他很快就理解了。
元帅先生公务繁多,肯定是突然有什么事情要忙吧。既然他没有受伤,那就一切都好。
这份小小的关心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就有一件事,吸引了希尔的全部注意力——他的家庭教师到了。
天气有些凉,希尔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袖衬衫,外面搭了件浅绿色的马甲,下身是一条同色的长款灯笼裤,宽松的裤腿扎在棕色短靴里,脑袋上还戴了顶同色八角贝雷帽,整个人穿得干净利落。
这是管家爷爷帮他买的衣服。
虽然并不喜欢打扮,但对于人类来说,穿衣也是一种礼仪,这是管家爷爷告诉他的。
元帅府有些机密区域不允许外人进入,老管家特意在别馆清理出一间空房,布置了书架书桌,供希尔使用。
希尔此刻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他的面前,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一头柔软蓬松如棉花糖一般的白色短发,脑袋两侧长着一对小而弯曲的角。他只坐在沙发的前面一点点地方,双手摆在膝盖上,低着头,浑身紧绷,气若游丝。
“辅佐官阁下,你、你好,我叫做法芙特·雪莱,是、是管家先生请来辅助您学习的家庭教师......”
希尔满脑子都是对方那长长的像叶子形状一般的耳朵,他的视线也随着对方的脑袋一点一点,上下晃动。
“辅佐官阁下?”
法芙特等候许久不见希尔回应,小心翼翼地抬头。
希尔这才第一次看清对方的长相。
他自来卷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露出的那一只眼睛里,虹膜金黄,黑色的瞳孔则是横着的长方形样式。
“法芙特先生,您是羊族吗?”希尔歪歪头。
“啊,啊,是的!我觉醒了羊族兽人的血统......”
被叫到名字,法芙特像是受到什么巨大的惊吓,浑身一震,然后他立即迅速拿起旁边的书本,遮住了自己的脸。
“抱歉,我不是有意令您不快的,我我我,我这就去和管家先生商量,请他另外为您寻找家庭教师!”
说着他连忙起身想走,被希尔一把叫住。
“法芙特先生,你等一下!”
“抱歉......”
法芙特站在屋子里,手指紧紧绞着衣服下摆,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道歉。
羊族兽人向来胆子就很小,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万年老龙的希尔大人并不介意这些,刚才问这么一句,也只是基于好奇而已。
既然是管家爷爷帮忙找的老师,那就没有问题。
希尔拉开书桌前的座椅,自然询问:“法芙特老师,我们从哪里开始?”
“啊、啊,那个......”
法芙特捧起自己的本子,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旁边坐下,但他并没有直接开始教学,而是躲在本子背后,小声发问:
“辅佐官阁下,您不介意吗?由我这样子的人辅导您......”
希尔很奇怪:“为什么要介意?”
法芙特怔了一下,紧接着又立即低头,用本子盖住了自己的整张脸,半天没有吭声。
希尔思索了片刻:“是因为眼睛吗?”
“......嗯。我、我担心会令您不适。”
他的眼神闪躲,横瞳令人难以看清视线方向。
有种非人的感觉。
希尔想起管家爷爷介绍对方的话语。
“......他来自小夜资助的孤儿院,现在考上了联邦最好的高等教育学校。成绩和性格都很好,但是因为血统的缘故总是被人欺负。孤儿院院长帮我挑选家教人选时,我觉得他很适合这份工作。希尔,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的意见是,欺负人这种事情,很无趣。
“生物总是会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就排斥种群内的个体,这或许是一些为了维持种群内社会关系稳定的做法。我无法评价这种行为的对错,但是仅从请您作为我的家庭教师这一件事上出发,我是完全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
龙族的瞳孔形状是竖缝,人类的瞳孔是圆形,这都是生物本来的模样。
法芙特先生的头发就像是绵羊的羊毛,和自己偏银色的鬃毛比起来,更偏向于暖白色,看起来十分暖和,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希尔很喜欢。
他从储物装置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长方形礼盒,半透明的盒盖上透露出里面的内容。
这是一支钢笔。
他嘴角带着微笑:“从零开始教导我,麻烦你了,法芙特老师。”
法芙特白得发光的脸顿时变成了一颗番茄。他低着头,过了许久,才小声说道:“您果然和管家先生说得一样温柔。”
“哼哼。”
希尔哼笑两声,心中得意。
他从小就决定要成为一个善良的小龙,能够帮助到他人,自己也会获得快乐。
希尔把自己养得很好。
看着他的笑颜,法芙特终于也逐渐露出微笑。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进入工作模式后,整个人气场一下子就变得认真起来:
“希尔先生,在教学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请您配合做一下这份调查问卷,里面包括您倾向的教学方式,以及您的兴趣方向,以便我能够更好地为您提供教学服务。”
希尔点头。
“您有没有什么想要在最开始就学习的文字?”
“我想......元帅先生的名字吧。”
*
“老大,你九点钟方向有三头A级异兽,十一点钟方向有五头B级。”
耳机中传来科特的声音。
时夜一爪握住向自己冲来的飞行异兽头颅,头也不回,左手指尖凝结出黑红色的能量团。
“轰!”
八头异兽顷刻之间化作飞灰,他手上稍加用力,飞行异兽立即被碾压成为齑粉。
时夜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扇动双翼,落在地面后,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面休息。
周雨和周江姐弟很快来到他身边。
“老大,这条航线附近的异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工兵小队可以进去布设净化装置。你连续作战一周,现在应该回去休息了。”周江满脸写着担心。
时夜微微点头,看向周雨:
“通讯连接上了吗?”
“刚刚架设好信号发射器,现在前线部队已经联系上了主基地。”
时夜闭上眼,感受着附近异兽的气息。
都是一些能量等级很低的存在,不会造成太大威胁。
他们这支特殊作战队伍的任务就是消灭最为棘手的敌人,为大部队提供进军的条件。后续的战场指挥由其他指挥官担任,眼下的任务已经算是超额完成。
而且......
时夜低头,看了一眼龙骸盔甲上的中心。
原本血红的菱形宝石此刻已经完全变得透明,再也无法提供一丝能量。
这份能量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补充,只有通过觉醒后龙族血脉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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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隐约能够明白,自己需要恢复“魔力”。
这个古早的概念已经随着那些远古的移民们失落在星空之中,现在的人类,已经很难通过自己的身体感知魔法元素。
头脑一片昏热,身体深处生出莫名的空虚,只有疲惫和烦躁的感觉流窜在脑海。
该回去了。
临时基地里一些紧急的设施已经建设完毕,此前只能在本星球内部使用的信号装置,现在已经顺利地接入星际网络。
刚刚踏入临时休息室,时夜手腕上的通讯设备就接连“叮咚”响了好几声。
......是那个人。
上次挂了通讯,对方发了几条关心的话语,他没有回复,就迅速投入作战之中。
现在延迟收到的这些消息,果然与自己猜想的一样,大多是关于家庭教师的事情。
一条条语音在房间内响起。
“元帅先生你好,我的家庭教师到啦,他叫做法芙特,是一位羊族兽人。很胆小,但是人很好......”
“法芙特老师教会我很多东西,他写的字很好看!”
“元帅先生,不知道你在资源星还好吗?我见你一直没有回复,猜想你一定很忙。管家爷爷今天给我做了烤肉,我觉得味道很不错,下次你有时间时我们一起吃吧。”
“元帅先生,这是我今天学的字,法芙特老师夸奖我学得很快,明明是他教得很好,我很快就能理解。他真是一位温柔的人。”
......
语音消息中穿插着几张图片,不是烤肉的,就是希尔写的字。
横线上的字迹歪七扭八,每条笔迹都像是打着卷。时夜一张一张看下来,划到最后一张时,看见了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
是三天前。
“......”
他沉默着点开了老管家的通讯页面。
只有一些事务型的内容,无需他作出决策,还附带了一份文件,正是家庭教师的身份资料。
高等学府,平民出身,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时夜的眼睛不经意扫过年龄那一栏。
24岁。
“小夜,我看这孩子性格很好,做事都很耐心细心。虽然有许多专业教育学院出身的教师候选,不过我觉得希尔可能更需要一个能够和他说得上话的玩伴,其他人都过于严肃了些。”
“他实习的这几天里,希尔很喜欢他,你不用担心。”
管家发来的照片中,长着羊角的青年坐在银发少年身旁,两个人一起翻阅着书本,面带笑容,气场相似,看起来分外和谐。
就像是什么家庭广告宣传册上面会出现的画面一样。
而这一张照片的发送时间,是昨天。
“......”
能量的枯竭令人脑中一片烦闷,时夜扔了通讯器,向后靠在沙发上,刚刚闭上眼睛准备休息,几名属下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大,你的血管造影结果出来了。”科特脸色不佳,“你看......”
“在变成最坏的结果之前,都不用给我看。”
时夜眉头微蹙,修长的龙尾搭在沙发边沿,尾巴尖一甩一甩。
周江看看科特又看看他,托着腮帮子,举手发言:
“老大,我有一个建议。既然你有辅佐官,那就把希尔请过来帮你消解深渊侵蚀嘛,现在基地也有很多人和辅佐官一起......”
“我不需要!”
时夜忽然睁开眼睛,神情冷漠,一字一句。
“那样的辅佐官,我不需要。”
17.第 17 章
休息室内十分安静。
电子检测设备在旁边发出稳定的提示音,科特瞪着一双死鱼眼,嘴巴抿成了一字型。
倒是周江,听到这句话之后,略微思考一番,得出结论:
“老大,你不需要那样的辅佐官,那你需要哪样的辅佐官?”
他凑过来,顺手给时夜倒了杯热牛奶,贴近他身边,脸色隐忍,小声地问道:
“老大,你说实话,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你要是心中另有人选,那我私下去知会希尔一声。虽然他来历不明,但是就这么被你抛弃的话,感觉孩子怪可怜的。”
时夜:“......”
见他不说话,周江更是担心不已,一本正经地开始劝说:“老大,咱们都是有官职的体面人,离婚了也要善待前任哈。”
时夜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看在你的嘴巴还能用来传令的份上,我今天晚上就把你毒成哑巴。”
他深呼吸一口,揉了揉太阳穴。
“出去吧。”
“啊,哦,好的......”
周江摸着后脑勺走了出去,然而科特还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时夜看着他的眼睛。
深绿色的竖瞳从来不做掩饰,科特右脸脸颊至脖子的部位长着大片绿得发黑的鳞片,配合着乱七八糟如海藻般的长发,以及他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就像是阴沉的毒蛇,随时隐匿在黑暗中,想给人来上一口。
联邦医学院入学时成绩第一的天才,只因拒绝了贵族的拉拢,就丢了学籍和身份证明,只能在地下那些不正规的小研究所工作。
几十年前将他从牢狱中接出来时,自己也未曾想过他会追随自己这么久。
“有事?”
科特在半空中投屏出一些资料。
“当然有事,我可是霸道总裁身边的医生朋友。”他将资料的重点放大,“在那之后我稍微去查了一下,希尔阁下的基因序列,与标准基因库中的样本相似度都不足百分之八十。”
“融合种人类随时会觉醒上古血统,但是像他这样,与所有种族都没有相似之处的人,目前联邦基因库里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时夜。”
时夜没有说话。
科特继续说道:“但是你的情况与他不同,你是在觉醒血脉之后,基因发生巨大突变才成了现在这样,而他一开始,就是那么与众不同。”
时夜喝了一口热牛奶:“你很好奇?”
科特耸耸肩:“作为研究者,我当然好奇。我在他的生物样本中找不到任何浓度的深渊感染痕迹,一般来说,不论是动物也好,还是植物也好,总是会吸收一些空气中的游离态深渊物质。”
屏幕上的投影图片变化,换成了几分检测报告。
“就拿我们自己团队举例,从来不上战场前线的我,血液中深渊物质浓度是0.035U/L,周雨和周江都是0.15U/L左右。一个始终待在安全区域的普通人类在20岁左右的深渊物质浓度大约为0.005U/L,天天上战场的你,在状态稳定时血液的深渊物质浓度约为0.7U/L。
但是......希尔阁下的检材中我没有发现深渊物质,无论换了什么检测办法,把实验误差都考虑进去,也还是连一粒深渊分子都没有看见。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时夜沉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找不到希尔阁下的身份证明,找不到认识他的人。他听不懂星际通用语,也不会写字,但是很显然有着平均水平以上的思维能力以及逻辑思考能力。以我的一般常识来考虑,会出现这种情况,大概率存在着一种可能......”
“希尔阁下之前一直生活在某种封闭环境中,或许是基因工程产物,或许是某些实验成果,总之大概都不是什么正常出身。”
科特说着说着,语速慢了下来,他脸上带着几分感慨。
“联邦明面上禁止这种研究,但是私下也是没法完全杜绝的。”
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会。
接着,科特摆摆手,语气轻松:“不然的话,大概就只可能是什么深埋在地下的古老种族,突然重见天日,来到人类世界展开惊险刺激的大冒险,然后用传承下来远古秘法拯救全人类......现在的小说不都这么写嘛。”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爱好。”
“我见气氛不太妙,开个玩笑罢了。”科特一本正经,“我能想到的这些可能,光脑不可能分析不出来,但是我和它毕竟立场不同。”
“光脑在乎的是‘元帅’有没有匹配率高的配偶,让一位高级战力能够更好地发挥作用。而我们,在乎的是‘时夜’自身的安危。”
“你最近情绪起伏极大,这是几十年来都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做出的决定也有些匆忙,我很难乐观地认为,这是你完全深入思考的结果。你该休息了,时夜。”
时夜的尾巴甩甩。
“在一颗星球被彻底污染之前拯救它,要付出的资源远比重新开拓一颗移居星球少。无论思考多少次,这都是最优解。”
他眉眼中难得流露出了几分惫色。
“在变成最坏的结果之前,你们会阻止我的。”
科特的眼睛睁大些许,怔了片刻之后,他把时夜的血液透析报告推了过来。
“这份报告的结果,比预想的好。我们医疗部门能够采用的手段有限,再怎么样,也无法让你在短时间内就消除这么多的污染物质。除非......”
后面的话,科特没有说下去。
“......总之,作为旁观者,我认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不应该把这样的隐患留在自己身边。现在战局推进顺利,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结束。届时,我等着你的决断。”
说完这些,科特出了屋子。
时夜将杯子里最后一点热牛奶喝尽,擦了擦嘴。柔韧的尾巴尖打开腿包的按扣,从里面勾出一个小袋子。
袋口敞开,一小块紫色如水晶般的晶簇从里面滚了出来。
时夜向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深呼吸数次,这才勉强消除了一些精神上的疲惫。
紫色晶体不似看起来那般冷硬,相反摸上去还带着一些温热,只要拿着它,便有一些柔和的气息,从手心一直传递到全身之中。
这是那个人的味道,干净、清新。
不怎么明亮的灯光透过晶体,在时夜脸上投下一片紫色光斑。他看着晶体片刻,又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卷筒梳。
这是缠在希尔头发上的那把。
当时周雨帮忙解开之后,梳子就留在了飞船上。上面残留着希尔的毛发样本,被送去取样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送回到了他的手中,被他顺手丢进了储物空间里。
现在梳子上还留着几根银白色的头发。
这也是他的味道。
休息室的空气经过净化,与外界那些混杂的气息不同。在这种没有杂项干扰的地方,这份味道的存在感就变得格外清晰。
喉咙中传来干涸的感觉,身体里面有什么隐秘的冲动,促使着他更加靠近这些气息的来源一点。
——时夜忍住了。
这份冲动来源于精神力匮乏时,对得到抚慰的本能渴望。是人类在与其他种族融合之后,由血脉中诞生的原始兽性。
在当下这个时代,人类的婚姻由光脑和基因匹配度控制,尤其是他们这些战士,配偶的存在意义就是协助他们缓解深渊侵蚀。
这,显然不对。
时夜紧闭的双眼轻轻颤动,他循环着吸气、屏息、呼气、屏息的呼吸方式,迅速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强迫自己冷静。
辅佐官与战士的关系,已经超出了一般的社交距离,然而就这样便要绑定成为婚姻对象,未免是对对方的不公平。
联邦的战士在这种婚姻中是需求方,配偶只是因为一条法律,就要合法地和一个陌生人进行亲密行为。为了补偿会给予对应经济补贴的举措,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这样的婚姻,他宁愿不要。
他的配偶必须是自己喜欢的人。
“......”
时夜的呼吸越来越快,他忍着强烈的不适,补充了一支临时抑制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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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筒梳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周江向来口无遮拦,他从不当真,但刚才唯有一句,他说得不算错。
回去之后,该商量离婚的事情了。
*
希尔最近有点累。
白天要忙着听法芙特老师讲课,晚上还要忙着睡觉,抽空还要记录学习笔记,每天的事情都排得满满当当。
他已经有几个晚上都直接累得在卧室躺下,没有去金币堆里打滚了。
为了成为一条有知识的小龙,他付出了不少努力。
时间已是中午,希尔做完一套随堂小测试,正在等待法芙特打分。
性格温和的绵羊老师私下总是笑眯眯地,在这种时候却面无表情,在自己的卷子上勾勾画画。
希尔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耽误老师工作,但一双眼睛怎么也忍不住,反复往对面瞟。
“希尔阁下......”
“在!”
被叫到名字,他双手撑桌,差点站了起来。
窝在银发里的煤球被他这大幅度的动作晃了几晃,掉在桌上,向外滚了几厘米,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得分怎么样,我考得好吗?”希尔眼里只有自己的试卷。
法芙特摘下细框眼镜,一本正经。
“希尔阁下......”
希尔的心跳得极快。
“恭喜你,你考了满分!”
绵羊老师微笑着把卷子递给他,上面全是红色的对勾。
“你的记忆力很强,学到的东西也能举一反三,对知识点都能迅速理解。我很庆幸能遇上您这样聪明的学生。”
面对这样的夸奖,希尔十分受用。
被封印的日子那些里,自己仅凭自学,就完全学会了血脉中的所有魔法传承。就算是放在一万年以前,能够使用出所有龙语魔法的成年巨龙也并不多。
“看来您已经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文字,接下来我们将进行一些深入的语法学习......”
二人还在讨论接下来的学习计划,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抱歉打扰你们,不过......”老管家手臂上搭着洁白的手巾,脸上笑眯眯地,“该吃午饭了。”
“啊、啊,好的,抱歉是我占用太多时间了......”法芙特唰地一下站起来,缩在角落,不断低头弯腰道歉。
“不用拘谨。”
希尔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随后他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
“管家爷爷,我今天也不想吃饭。”
“还是没胃口吗?”
希尔点头。
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面对香香的烤肉,他实在是提不起食欲。
不仅如此,龙形态的时候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差,还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冲动,比如看见府邸里的池塘就想跳下去打个滚,看见长得粗壮的树杈子,就想上去蹭两下。
银龙的鳞片本来是珍珠白,最近却像是蒙了一层纱布似的,看不到底下的颜色。
希尔心中有些沮丧。
自己说不定是生病了。
但是现在这个时代里,哪里还能找到能给龙族治病的医生?
别无他法,只能硬撑着,让身体自己熬过去了。
法芙特被请去吃午餐,希尔小声把管家爷爷叫到一边。
“管家爷爷,你知道元帅先生最近在干什么吗?”
“他一直没有回复我的消息,大概是在忙吧。战场局势瞬息万变,难以预测。”
希尔点头。
他之前见元帅先生也一直没有回复自己,担心是不是天天发消息打扰到他,加上学习文字实在是耗费精神,一忙起来就忘了这回事。
“管家爷爷,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想给元帅先生寄一个东西。”
最近这段时间家里热闹非常,管家爷爷大肆购物,每天都有许多包裹送上门来。希尔已经明白了快递这个概念。
“当然可以,小希尔,你要寄什么东西?”
希尔满脸自豪:
“我给他写了一封信!”
18.第 18 章
“写信?”老管家愣了一下。
“是的!”
希尔掏出一个信封,红棕色牛皮纸上印着古典花纹,背面用暗红色的火漆蜡封好,整体看上去低调又精致。
“法芙特老师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让我写一篇短文出来,我在搜索短文的时候看到了这个。”
希尔点开通讯器,播放起一个视频。
“......在遥远的古代,人类的通讯方式还很原始,那时的人们往往会通过写信这种方式寄托情感,他们将信件投递到统一的邮政机构,再由机构分发往世界各地,这是一种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浪漫......”
希尔眨眨眼:“寄信会给元帅先生添麻烦吗?”
“当然不会。”老管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本来就在学习文字,立刻就能运用上,这很好。”
老管家接过信封,希尔目送着他离开。
这当然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关于深渊污染的信息在星际网络上随处可见,官方的宣传视频层出不穷,那些深渊感染者的末路清晰可见。
联邦的前一百余代元帅,大多战死沙场,连一份完整的死骨都不曾留下。
时夜是个好人,希尔不希望他也变成这样。
这份感情无关自己的辅佐官身份,只是对守护这个国度伟大战士的敬意。
万年之前,龙族与其他种族没能守护住自己的王国,送走了那支联合舰队,以及被封印的自己。如今联邦出现了一位有着“历代最强元帅”称号的战士,或许真的能够完全收复过去岁月中的失落版图。
希尔怀着这样小小的美好期待,在信纸上附加了聚集魔力的法阵。
时夜的身体素质不逊色于远古的半龙人混血,虽然不知道他平时如何获取能量,不过这样的体质活动起来总归是要消耗魔力。
现在的人类世界很难找到良好的施法触媒,好在龙族本身就是强大的魔法生物,希尔以自己的身体素材为引,不仅能增加法阵功率,还能多少净化一些深渊污染。
这样的魔法阵必须长期接触才能有效发挥作用,之所以选择信的形式,也是因为这类文件大概率会被存放在书房之中,这是平时时夜会常待的地方。
希尔不知道在母星上被母亲封印的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一颗偏远的资源星。也不知道身为纯血银龙的自己,未来该如何在这个人类社会生存下去。
这些太过复杂的事情他现在暂时无法考虑清楚,那就从力所能及的小事开始,尽可能地帮上忙吧。
希尔打了个哈欠,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最近总是有些犯困,在这大中午的,莫名就产生了睡意。
希尔抹掉眼角的泪水,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元帅先生还是没有回自己的信息。
看来他真的很忙呢。
希望他在外不要遇到什么危险。
至于自己......
这几天还是和法芙特老师请个假,好好地睡上几天好了。
*
飞船尾翼的狂风卷着热烈的气浪,将下方裸露的土地炙烤成黑色焦土。
时夜从舱门处跃下,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他抬手,腕表型的指示器上显示着绿色的安全信息。
“深渊污染浓度极低,大气质量优秀。”
将这份检测信息上传之后,很快指挥中心就传来通讯:
“老大,你抵达了预定地点?”
“嗯。”
“前几天有一支小队途经这片地区,它像是一个特异点,方圆十几里的深渊污染浓度都极低。当时小队优先去处理别的紧急事务,将这个信息上报了。现在你忙得差不多,麻烦你顺路去看看。”
“嗯。”
时夜收拢双翼,走在断瓦残垣之中。
精神力感知告诉他,附近没有异兽,包括小体型个体。
周围只有残破的建筑,暂时没有发现打斗痕迹,空气干净,甚至可以比拟一些旅游行星。
东南风吹动砂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空旷又密集的废墟中只有自己走路的脚步声。
然而这样极为安静的场景,却更显异常——在深渊物质的包围圈中,怎么可能凭空出现这样的未感染区?
时夜缓步走在房屋的间隙。
绕过一个拐角,视线突然开阔,在一堆破败的建筑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处巨大的爆炸痕迹。
凭现场的残留物来看,这里或许是一处弹坑。
时夜眉头微皱。
这个痕迹......有些眼熟。
再往远处看去,许多栋楼宇均呈现出外力碾压的迹象,就像是有什么巨型生物在上面奔驰而过,硬生生将楼房撞塌。
时夜在PDA中比对了一下这里的坐标。
果然,就是第一次遇到希尔的地方。
“检测地下地形。”
小型军用无人机立即从储物空间中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巡回一圈,立即勾勒出附近的地貌。
在只有几百米远处的地下,有一个空间不大的空洞,被一条细小的通道与地表连接。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这里破土而出。
时夜眉头皱得更深,确认过下方没有生物反应后,派遣工兵机器人斜向下挖掘,自己跟随在后方。
这里......很香。
越靠近空洞,那份美妙的幽香就越发明显。地下的空气本应氧气稀薄、难以呼吸,然而越是向下,时夜却越是有种冰冰凉凉的清新之感。
连日以来烦躁的脑子从未如此轻松,暴动的血脉如炎炎夏日中喝了一杯冰饮,由内而外地平静下来。
终于抵达了空洞之底。
空气温润,因连日征战而枯竭的精神力,就像干涸的河床终于得到雨水滋养,贪婪地吞噬周围的一切气息。
意识在这里迷失,血脉在此地沸腾,内心深处滋生出隐秘的渴望,不知对谁,不知对何,在这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根本无法满足。
“......”
时夜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令他骤然清醒。
觉醒了的竖瞳足以在黑暗中视物,他扫视周围一圈。
周边是几块巨大而完整的岩石,它们互相堆叠挤压,在这里搭建出一个完整的空洞。泥土填充在岩石缝隙,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颜色。
在山洞的正中央,地面的土质却有些发黑,证明土壤湿润度比别处更高。
上面一层是新鲜的浮土。
龙翼轻巧地一扇,掉落在表层的泥土立即被吹至山洞的边沿处。
山洞中间,是一个光滑的石块。
石块略微向中间凹陷,周边有些许划痕,按照形状来看,有些像生物的抓痕。在山洞的洞壁上同样也有着类似的痕迹。
此处的气息与自己所知的那位个体极为相似,但是又有着些许微妙的不同。时夜面无表情,手心凝结出一团黑红的能量球。
狂风在他周身汇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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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几乎要被碾压成粉末。
“咔嚓!”
周围突然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碎裂后,变成一块一块,玻璃碎片似的落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有什么亮晶晶如同粉末一般的微小颗粒漂浮在半空,沿着空气的流向构成明黄的光路。光路的起点分布在山洞洞壁,终点则汇集至中间的大石块上。
洞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缝隙中,残留着一些紫色的半透明晶体断茬。在地面下方,还散落着一些细小的晶体碎片。
这个颜色,这个形状,与自己手中的那些物质极为相似。
“......”
时夜的视线从晶体上移开,抬眼看向山洞半空。
空中漂浮着一个造型复杂的阵图纹路。
它内部结构由许多个六芒星与圆形组成,环环嵌套,书写着无法辨认的古老文字,正向外发出淡淡的荧光。
这是......魔法阵?
时夜凭借着本能做出如此推测,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魔法阵的能量回路——
十分新鲜,包含着活力的运动轨迹,结构极为精妙,看起来不像是有缺失的部分。
这个魔法阵是最近才布下的,功能暂时无法解析。
据他所知,现在还保存有完整魔法阵绘制技术的生物,只有那个名为“深渊代行”机构的组织成员。
这个组织自联邦成立起就已经存在,组织前身据说是当年移民星舰中某些元老成员,于暗地里成立的秘密结社。
起初它只是作为一个研究魔法和宇宙星空联系的议会存在,吸纳了许多有意共享知识的种族学者。
然而在星舰漫长的流浪生活中,人民逐渐开始恐惧无尽的虚无和不可预知的未来,群众内部出现许多不同的声音。在这样的思潮影响下,议会内部也分裂为诸多党派,不再互通有无,而是沦为了种族与见地矛盾的战场。
随着资源的匮乏以及不同种族矛盾的爆发,曾经那个研究者人人向往的学术高塔,被称为星空之民生存基石的组织,尊严与荣光不再,只剩下沉溺在先贤声誉之中的庸者残渣。
联邦成立初期,深渊污染肆虐,灾难与战火横行,人类终于连这最后一点彰显过去辉煌的寄托也失去了。
他们变成了一群四处作乱的......疯子。
时夜闭上眼,半龙人状态下的感官被完全调动,捕捉起附近的气息。
除了那道最为明显,最为温暖的存在之外,周围洁净的空气之中,还隐藏着许多不和谐的杂质。
两个......或者是三个,有男有女,带着深渊特有的狂乱躁动,在这个山洞中停留许久。
“......”
资源星上深渊污染的突然爆发,莫名沉寂下来的癫狂组织,突然出现的少年,一系列的事情,在这个瞬间,如散乱的串珠,隐约被一条透明的线索串联。
工兵机器人开始针对山洞内的信息采样,从魔法阵的绘制颜料,到能量的结构样本,忙的热火朝天。
时夜站在原地,长长的龙尾垂落地面,看着山洞洞壁上的晶体碎片良久。
他阖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血色竖瞳中,只有一片冷然。
*
资源星的收复在两天之内宣告结束,整个过程异常顺利。
当晚,庆功宴会过后,一辆飞船悄然从基地驶出。
目的地,母星,元帅府。
50-60
第51章
与自转周期接近的星球上,有着同样的昼夜交替。
当恒星的光芒穿越基地的能量防护罩,过滤去大量宇宙射线之后,透过大片落地窗,照在了熟睡的小银龙身上。
母星现在正值深秋,作战基地倒是温暖得四季如春,被阳光照射许久,甚至反而有些燥热起来。
希尔睁开眼,伸出两只圆润的前爪,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嗯?前爪?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回了龙形,正盘在床的正中间,霸占了大片区域。
再仔细看看周围,除了书就没什么东西的摆设,一看就是时夜的房间。
原来自己昏迷之后被他带到了这里。
打了个哈欠,希尔拿出通讯器,用前爪指腹的肉垫触摸屏幕。只见上面满满一面,都是消息提示的红点。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往下刷新不到尽头。
“……”
果然这种事情就是麻烦。
给作战小队的成员以及管家爷爷、碧翠丝奶奶他们,回复几条身体没有大碍不用担心之类的话语之后,希尔点开了置顶的时夜的对话框。
“希尔,醒来之后自己去吃东西,不想理的消息不必回复,休息好之后可以来与我商议。”
这条消息的时间是昨天早上,再往下看,就在今早,几个小时前时夜又发了一条留言:
“我这几日都在作战基地。”
“知道了,时夜哥哥,”希尔用语音打字,“我肚子饿,先去食堂,吃完饭去找你,可以吗?”
几乎是下一刻时夜就发来回复:“好的。”
窗外阳光明媚,比起上一次来时,外面的小院子里多了许多花花草草,此时全部盛放,颜色淡雅而清新。
睡饱之后的希尔心情甚好,他小幅度勾起嘴角,顺势直接倒在了床上。
床单被褥之类的床品都是新换的,还带着洗涤剂的淡淡香气,希尔用四肢抱着枕头打了个滚,翻身来到了偏外侧的地方。
昨晚时夜就睡在这里。
男人的味道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苦香,就像雪山上的凛冽寒风,有些可怕,但是又带着别样的韵味。倒是很符合他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感觉。
小龙钻进了对方的被子,脑袋拱起了他的枕头。
他们是分开睡的。
希尔知道时夜向来起得很早,现在被子里已经没有了对方的余温。洗涤剂的香味盖过了他本身的气味,即使被这样包裹,也没有带来多少安心的感觉。
深灰色的床品隆起巨大一团,在枕头和被子的缝隙中露出一双湛蓝的竖瞳。希尔左看右看,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木头衣帽架上。
那里挂着一件大衣。
希尔认得,这是时夜前几天穿的那件。
被窝里鬼鬼祟祟伸出一条银色长尾,尾巴尖在半空中一勾,大衣就自己飞了过来,被龙爪拖进了被子里。
是他的味道。
小龙用长长的吻部咬着大衣的领子,四肢团着它,在上面轻挠。
时夜,香香。
小龙的喉头震动,挤出低沉的呼噜声。大衣的布料不算柔软,但是对于皮糙肉厚的龙族来说刚刚好,温暖的气息包裹全身,希尔的意识在这安心的香气中渐渐远去。
龙,想要筑巢。
迷迷糊糊的小龙拉扯着大衣,将它盘在自己身边,将自己完全包裹。
龙翼不受控制地冒出,小龙还沉浸在筑巢的安心感之中,忽然只听见“呲啦”一声——
几片布料耷拉在自己左右两边,边缘粗糙,显然是被外力破坏。
希尔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假设这些布料原先是一个整体的话,那么将它们组合起来,怎么看怎么像那件大衣。
希尔:“……”
它裂开了。
而且是被自己的翅膀撑破的。
沉默许久之后,希尔松开口中的衣领,眼神呆滞,掀起身上的被子,将大衣在床上铺平。
黑色的厚实布料从背部开始,沿着织物的经线直直断成左中右三片。小龙伸出爪子戳了戳大衣,那些裂缝就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般,完全没有吻合的迹象。
希尔:“……”
干、干坏事了!
原本迷蒙的眼神瞬间清醒,小龙的尾巴直直竖起,僵硬得像条棍子。
他又用爪子把几片布料叠放起来,随即曲着后爪,用前爪撑着身子,坐得端端正正。
希尔脸色严肃,拿出十足的气势,念出古老龙语:
“你,给我恢复。”
……
屋内十分安静。
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凡人造物,并没有附着着什么恢复类的魔法,希尔此时的魔力也并未完全补满,一时半会无法使用时间魔法。
伟大的银龙希尔莱斯大人面无表情地下了床,冷笑一声:
“呵,废物,人类的物品就是孱弱。”
不过是弄坏了时夜一件衣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希尔捧起通讯器,回想着管家爷爷平时在星网上买东西的样子。
自己有那么多金币,再给时夜买一件就是了。
通讯器内置的AI帮他打开购物界面,小龙的尾巴甩甩,开始搜索“大衣很帅”的字样。
搜索出来的东西奇奇怪怪,希尔皱着眉头一个个点进去,感觉都没有时夜的这件衣服好看。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通讯器突然“叮咚”一声。
希尔:“!”
小龙被吓得原地起飞,四肢伸出利爪,牢牢挂在了屋顶的角落上。
过了许久之后,发现没什么危险,他才缓缓落下,用爪子尖尖掐着通讯器查看信息。
原来是周江大哥发来的。
“希尔,你醒了吗?今天食堂吃烤肉!我特地让师傅买的新鲜牛排,某个龙再不醒的话,就没得吃啦!”
消息后面附带了好几张烤肉照片,切成厚片的肉排肥瘦相间,在碳火炉子上烤得吱吱冒油。
小龙咽了一口口水,立刻回复:
“我醒了!给我留一点!”
周江发了个勾勾手指的表情:“我现在让师傅处理食材,速来!”
无人看到的地方,希尔狠狠点头,他迈开大步向门口走去,然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看着床上的衣服。
总之……先销毁证据再说。
“啊呜”一口,小龙把衣服吞进了肚子的储物空间里。
*
当希尔来到食堂,才发现小队的成员都坐在这里。
“周江大哥,你骗我,这不是没有烤肉吗?”希尔的脸扁了起来。
“哈哈哈,那是之前的照片,我就是想逗一下你而已,谁知道你正好醒了。”周江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拍拍希尔的肩膀,“不过现在也确实让师傅在切肉了。这些可是我和老姐一起为你准备的。”
希尔抬眼,看见斜对面的周雨面带微笑,对自己点头。
“谢谢你们!”
小龙有吃的就不会在意那么多,希尔乖乖坐好,这时他对面的科特忽然从桌面上推过来一样东西。
它是一个十六面体,大约鹌鹑蛋大小,表面漆黑,像是黑色玻璃一般,只是中间亮着红色的灯光,以极低的频率一闪一闪。
“空间定位器,”科特冷冷道,“内置信号发生器,直接连上作战基地的网络,开启之后,能够透过一般的异空间传递位置信号。”
希尔拿着定位器左看右看,发现在某个底面上,雕刻着一个简单的龙形剪影。
他带着微笑,好奇道:“科特先生,你专门给我准备的吗?”
“不是,”科特立即扭过头去,墨绿色的长发摊在桌子上,手臂上的鳞片泛着深色的光,“你掉进异空间,找不到的话,会给老大和我们添麻烦,仅此而已。”
“果然就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嘛。”希尔一脸理所当然。
“你、你……呵!”
科特脸色不佳,回头看了他两眼,然后又立即单手抱臂,摆弄起通讯器来。
科特先生,真好懂啊。
希尔把定位器放进储物装置中收好,这时坐在他身边的矮人老丁忽然也推过来一些东西。
这是一袋五颜六色的糖果,全部做成了小龙的形状。
“谢谢您!”希尔立即眼睛放光。
他平时不怎么吃糖,但是这些糖果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爱,矮人老丁面貌不过中年,此时面带微笑,单手捋着自己长长的胡须,慈祥的模样和老管家如出一辙。
希尔也把糖果收了起来。
科特背着他,忽然冷哼了一声。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可以接上这哼声背后没说出来的台词——不过是点糖而已,居然高兴成那样。
希尔思索片刻,眨眨眼,嘴角扬起一丝微妙的笑容。
他拿出另外一些棒棒糖,脸色无辜,扯扯科特的衣袖:“科特先生,你也想吃糖吗?我这里有一些,分给你好不好?”
“谁想吃——”科特不耐烦地抬眼,没想到一下子对上了小龙亮晶晶的眸子。
狳-隙……
里面的笑意极其明显。
“……”
他张着嘴深吸了两口气,一些话憋在心里,实在是说不出来。
脸颊旁边的墨绿色蛇鳞随着这动作微微摆动,带着些许神秘的感觉。
科特脸色不善地盯了希尔半晌,然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棒棒糖,粗鲁地撕开包装,含进口中。
“哼!”
这一声可谓是多少带着些许真情实感。
*
烤肉的味道着实不错,希尔吃得肚子圆圆,和时夜发消息确认过现在不会打扰他之后,便来到了他专属的书房。
推开门,男人正坐在书桌前。
他身穿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向上挽至手腕,一手拿着钢笔,在文件上写写画画。
左鬓的黑发被拨至耳后,几缕刘海带着轻微卷曲的弧度,从他眼下划过。长至过肩后发有些凌乱地随意披散着,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一部分滑落在了身前。
“时夜哥哥,你的头发长长了?”希尔好奇地凑上来左看右看。
他记得在异空间内还没有的。
时夜放下钢笔,淡淡道:“黑龙血脉进一步觉醒,我的身体素质变强了些许,头发也因此长长了一点。”
“你的身体已经够强了,还要怎么变强嘛。”
希尔之前就看见过他手撕星舰的作战记录,小声吐槽一句,然后抬手撩起他耳边的一缕头发。
“比我的要硬一点呢。”
银龙的鬃毛向来细软,时夜的头发带着些许沙沙的质感,希尔摸了一下,问道:
“要剪掉吗?”
时夜的眼神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自己手腕上的银色手环,最后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再留长一点吧。”
希尔说了一句“好的”,然后弯腰,从侧边看着他的脸。
“时夜先生,你没有睡好?”
男人的神情冷淡,但希尔能够看出,他今天的眼睛与往常比起来,合上了大概十五个百分点。小龙尾巴甩甩,轻轻抓着时夜的手臂:
“是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只是……”时夜看着身边的少年,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只是什么?”希尔立即追问。
他还记着自己发动魔法的时候,时夜给自己传输了大量魔力。身体枯竭的滋味他已经体会过一次,如果不好好休息的话,肯定会很难受的。
小龙一着急,又上前了些许,几乎都快要闯进男人怀里。
香甜的气息,混杂着自己的标记气味扑面而来,因为自己坐着导致的高度差距,令对方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
时夜克制住咬他一口的冲动,身子不动声色地向另一边偏了些许。
“……只是我房间的床有点小了。”
事实上他确实没睡好。
前几日消耗了不少魔力,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要处理星舰幸存者的事件。联邦各式各样的部门负责人发来各式各样的问题,一边考虑对希尔的身份做些隐瞒,一边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确实有些难办。
当然这些只不过是一些客观情况,真正最大的影响,还是来自眼前的小龙。
“床小了?”希尔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时夜卧室的布置十分简单,简单到根本看不出是联邦元帅级别的住所。
一张普通的双人床,睡两个人绝对够用,怎么会小呢?
看着小龙疑惑的眼神,时夜便知道他自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考虑过后,他拿出通讯器,搜索了一些照片,依次播放。
这是星网上的帖子:
“养猫人都是这么睡觉的吗?【图片】【图片】【图片】”
画面中的小猫憨态可掬,睡得四仰八叉,占据了床铺的正中间。
反观可怜的主人,不是双腿被小猫挤开,被迫呈现大字形,就是只能在狭小的角落睡得歪七扭八,斜躺侧卧。
希尔刚开始还因为看见可爱的毛茸茸动物而微笑,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角。
“时夜,我……”
时夜点头,适时补充道:“你在睡觉途中突然变回龙形,大概就是这幅模样。”
为了给伟大的银龙希尔大人留下些许面子,时夜这话说得十分委婉。
不仅隐瞒了对方一个劲往自己怀里钻,差点挤断他胸骨的事实,还删减了些许诸如对方卷走所有被子,伸懒腰的时候毫无知觉地把他踢下床,以及非要盘在他腿上睡觉这些小事。
“时夜,我……”希尔呆呆愣愣,说不出话来。
时夜摸摸他的脑袋。
“是我的床太小了,之后会去安排换个大的。”
希尔:QwQ
小龙眼泪汪汪,用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时夜,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我不知道我龙形的睡相这么差,以后我们分开睡觉好不好?”
时夜板着脸,在他肉乎的脸颊上捏了一下,声音冷淡:“作战基地的房间都有配额,目前没有空闲房间。如果你在意这个,以后睡觉时的龙形变小一些即可。”
“我……好的,啊,还有就是、就是……”
时夜先生人实在是太好,希尔看见他这样子,忽然又想起自己刚才隐瞒的事情来。
些许罪恶感涌上心头,小龙鼓起脸,左右摇头,挣脱了时夜的手。
“时夜先生,我对不起你,我刚刚做了坏事。”
时夜并不担心这所谓的坏事,只是希尔此刻看起来难过伤心又自责,这幅模样看起来未免也太好欺负了点。
“……”
黑龙压下心中邪恶的想法,柔声问道:“没关系,怎么了?”
希尔变回龙形,“哇”地吐出了被自己弄坏的大衣。
时夜瞥了它一眼。
衣服领口处湿哒哒的,后面的衣摆则是被撕成了碎片。
说起来,这件衣服不是挂着吗,希尔应该在睡觉才对,怎么会碰到它的?
时夜思考了不到一秒,这些小小的疑问,瞬间就在对方抓着自己手臂的时候,被抛到九霄云外。
“对不起,我再给你买一件。”小龙低着头,老老实实地道。
“一件衣服而已,你不用在意。”
“我赔你钱。”
“不必。”
“可是……”
这些话语显然并不能打消小龙心中的愧疚,时夜看着他的脸,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就陪我一会吧,我忙完了再和你讨论接下来应对联邦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你还要处理公务吗?”希尔想起来自己过来时看见对方伏案工作的模样。
时夜点头。
小龙扇扇翅膀,身体迅速缩成十几厘米大小,他叼起时夜刚才放下的钢笔,仰首挺胸,含含糊糊:
“时夜哥哥,请!”
时夜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接过钢笔,轻轻在他脑袋上点了一下。
希尔在他手指上蹭来蹭去,然后在桌面上不会打扰到对方的地方,吐出一个软垫,盘在了上面。
时夜只是轻笑。
一时之间,屋内只有钢笔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
午后的阳光和煦,刚刚吃饱的小龙又有些犯困,他在这规律的白噪音中沉沉睡去,等到醒来时,抬头看见时夜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夹着本书。
“你忙完了吗?好快。”
“你在等我。”
男人将软垫挪至桌面正中央,巴掌大的小龙精致如铂金雕塑,他用指尖从希尔头顶向下划过,柔顺的鬃毛如丝绸一般,令人挪不开眼。
“不过现在是你在等我呢。”
希尔打了个喷嚏,他抖抖身子,用尾巴勾住了时夜的手指。
时夜眼神闪烁,指节轻轻向前用力,小龙只觉得自己被对方推倒,被迫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希尔象征性地抬头咬了他一口,含糊问道:
“你干什么?”
时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像面对玩具一般,肆意摆弄着小龙的身躯。
“原来仰躺的时候翅膀会收起来。”
希尔一个回首,四肢抱着对方的手掌,用后腿蹬了他几下。
“这是当然!被压到的话会很难受!”
希尔听见对方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压抑的低笑。
对方显然是在逗自己玩,然而希尔并不反感。毕竟动物们还在幼年时期,就要开始训练捕猎技巧,幼崽们就是这样互相打打闹闹,才能够成长起来。
时夜下手很有分寸,既能控制住他,又不会让他觉得难受。
这只是在玩耍而已。
希尔仰头看他,四肢缩起,叠放在肚皮上。
刚才看的图片里,小猫都是这样睡觉的,这很可爱。
希尔知道,所有的动物都喜欢看到别人在自己面前翻肚皮,其中人类更甚。
“时夜。”
小龙轻轻啃起了对方的手掌。
缩小的犬齿并不用力,无法穿透皮肤,这样只会带来酥麻的触感。时夜用双手的拇指撑开希尔缩起的爪子,在里面柔软的掌心上轻轻揉捏。
“我不是小猫,没有肉垫。”
希尔仰着头,眯起眼,喉咙中挤出呼噜噜的声响。
时夜没有说话,改用指尖在他腹部轻挠。
鳞片隔绝了大部分触感,但这样被规律的按压,就像是按摩一般,有点痒痒的,又有点舒服。
他知道人类喜欢挠小猫小狗的柔软肚皮,不过连龙带着鳞片的肚皮也喜欢吗?
希尔迷迷糊糊地想。
时夜从他的下巴一路挠到了腹部,接近尾巴的地方十分敏感,希尔不自主地蜷着身子,又蹬了对方几下。
这点轻微的反抗显然并不能让男人住手。
浑身亮晶晶的小龙,躺在鲜红色的绒布垫子上,被衬得愈发闪亮。
从任何意义上,他都是联邦最珍贵的重宝。
这样的小龙,如此主动地、可爱地、毫无自觉地,将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自己眼前。
就连踢他的力道也是如此轻微,简直就像是在撒娇一样。
对方的举动,是如此令人愉悦。
黑龙的尾巴尖在桌子下方高频率摆动,象征着主人此刻的心情。
忽然,有什么东西刺了他一下。
“……”
时夜沉默不语。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第52章
时夜的掌心有些湿润。
他看向桌面,小龙抱着他的手掌,团成一颗圆润的小球,长长的龙尾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像是一枚精雕细琢的手环。
难道希尔他……自己没有发现?
时夜眼神闪烁,不言不语。
动物的身体反应向来十分诚实,有时一些基本的机能甚至并不受大脑神经中枢控制,它们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干什么。
换句话说,现在的情况,大概就和小猫被挠肚皮,然后不小心露出小口红差不多。
过一会就会恢复的。
时夜将小龙在软垫上放正,一点点松开他。
“玩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银龙的脑袋点点,抬头叫了一声:“好。”
他趴着,舔起了自己的爪子,然后又揉揉眼睛揉揉脸,抱着自己的尾巴,一点点梳理起凌乱的鬃毛。
“……”
果然还是小动物。
时夜看了他一会,拿出通讯器,想要搜索一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在异空间时自己就对小龙说过,他现在处在特殊的生理阶段,然而小龙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又或者说是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或许最根本的问题是,他不懂这些。
身为他精神方面的兄长,以及事实上的配偶,本有义务帮助伴侣进行一些基础的性.教育,但显然并不应该如此直接且突兀地对他挑明。
最好选择一个不冒犯对方的方式……
这种事情,简直比安排老丁教周江唱歌还难办。
时夜的手指在桌子上轻点,他微微敛下眼睛,陷入沉思。
屋内只有小龙吧嗒吧嗒舔毛的动静,然而此时,从外面忽然传来了基地战士的声音:
“上将先生,元帅还在办公,请您不要直接闯入!”
紧接着就是几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直向书房走来。
希尔抬起脑袋,冲着门口眨眨圆溜的大眼睛,摆明了想要看热闹。
小龙没有一点隐藏自己的自觉,时夜只是思考了一秒,就把他抓住,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稍等一会,或者自己施展隐身魔法。”他低声道。
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已经站在了门口,希尔本想说自己可以直接出去,但既然时夜决定让自己藏起来,那么就一定有他的用意,于是从善如流,以防万一还变回了人形,乖乖待在书桌后面。
雕花的实木书桌样式精致,前挡直接落地,完全遮住后方的场景,只要不是特意走到后方,基本发现不了桌子底下还藏着一个人。
唯一有些难受的是书桌不算太高,希尔盘腿席地而坐,将脑袋枕在时夜腿上,这样才舒服一些。
少年的脸颊带着温暖的热度,迅速透过西装裤传递至自己身上,明明处在正常区间的温度,这会却灼热得有些烫人。
“……”
希尔莱斯大人实在是没有常识,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明白,自己已经可爱到了何种地步?
这般亲密的举动,对着自己还好说,如果是对着别人,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时夜小幅度吸了一口气。
看来真的要尽快给他上教育课了。
他心中难耐不已,表面却是一脸正色,双眼放空,面无表情,伸手在希尔脑袋上揉了几下。
屋外声音嘈杂,没过数秒,书房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元帅,抱歉,我们实在是拦不住上将阁下……”
几名通讯兵在旁边慌乱地道歉,时夜微微颔首,道:“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先去忙吧。”
“好的!”
属下们迅速退去,时夜这时才看着面前那个笑眯眯的男人。
来者一身白色军官制服,白发红瞳,露出的脖子上,大片蛇鳞泛着银白色的光。
联邦现任最年轻的上将,和自己不同,他在外交方面极其活跃,与许多隐世家族皆有往来,被普遍认为是最有希望的下一任元帅人选。
“你好呀,时夜,好久不见。”来者抬手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地拖来一张椅子在上面坐下。
“我没有接到过联邦上将来访的通知,诺厄·伊迪加里阁下。”叫出对方的名字,时夜继续淡淡道,“请不要为难我的部下,他们的本职工作已经够辛苦了。”
“谁让小夜你的部下们都一本正经地嘛,说什么上将先生您没有预约,不能进去之类的话,我也只能这样直接来找你啦。”
诺厄的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熟稔,时夜冷淡地不想给他眼神,没想到躲在桌子下的希尔忽然动了一下。
“……”
时夜变换姿势,整个人向右靠在椅子上,单手撑脸,另一只手貌似自然地搭在身侧,实则轻轻捏了希尔的脸颊,提醒他不要乱动。
指尖立即传来轻微的痛感,是小龙咬了他一口。
胡闹。
时夜面不改色,任由他这样咬着。
“你来干什么?”
“小夜你还真是冷淡啊,这么久没见,不请我喝喝茶也就算了,”诺厄做出一副夸张的伤心表情,语气埋怨道,“竟然连小希尔也不让我见一下吗?”
属于蛇类的竖瞳落在书桌正中间,然后逐渐往下,在前挡上停留一瞬,随即笑得全部眯起。
“亏我听说小希尔的事情之后,就连夜和他做了基因匹配检测,匹配程度也高达97%呢!如果你们离婚,请一定要把小希尔介绍给我哦。”
诺厄的嗓音轻柔,尾音上扬,说话带着独特的韵律,就像唱歌一般。
桌下的希尔又动了一下,时夜的拇指和食指按在他脸颊两侧,稍加用力地捏揉。
他声音平静:“没有介绍的义务,想要配偶就自己去找,你和大部分人匹配度都那么高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诺厄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弯而反翘的头发笑得一抖一抖,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表情分外爽朗:
“没想到你还会这么直白地怼我,以前你对这种垃圾话都是懒得搭理的呢。是因为我提到了小希尔吗?”
在时夜冷淡的眼神中,诺厄慢慢睁开红宝石般的竖瞳:
“是因为纯血银龙的缘故吗?”
时夜皱眉:“联邦有隐藏的信息。”
这是一个肯定句。
虽然知道这种事情无法彻底隐瞒,但至少应该也可以等到自己与希尔商量好才是,如今这么快能够反应过来,显然证明联邦内部有一些人,或许提前就知道了纯血银龙存在的可能。
难道是……当年从异空间中带走希尔的人?
上古的密辛实在是太多,事发之前无人能够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也在情理之中。
联邦的历史太过久远,即使自己身为元帅,也无法掌握全部隐秘。总有一些故事不存在于纸面,而是那些隐秘古老家族的暗阁之下。
时夜揉揉小龙的头发,对着诺厄冷声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哪有你这样拜托人的?”诺厄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语气亲昵,不像是在责怪,反而只是有着些许抱怨的味道。
“如果你没有事要说,也不会先联邦一步来到这里。”
“这确实呢。”诺厄又看了书桌底下一眼,“我自然也有一些消息渠道,光脑和议会大概做完最后的确认实验,就会来找你们吧,你们最好做下心理准备。”
白蛇般的男人说话都像带着波浪号似的尾音,时夜看了他一眼:“把你的消息渠道给我,你想要什么?”
诺厄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十指相对,眼中全是笑意:
“这是自然,不过现在不太方便说这个,之后我会找时间再来和你商议的。”
他起身,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能够让小夜大人欠我人情,真是难得的好机会。那么……”
诺厄笑着打了个响指,他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团烟雾散去。
“我就不打扰你啦,下次一定记得把小希尔介绍给我。”
屋内只留下几声愉悦的微笑,很快也随着烟雾一并消失在空气之中。
“……”
等到对方的气息完全散去,时夜这才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小龙。
希尔抿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时夜轻轻将他抱起来。
小龙现在明显有些不开心了,浑身上下都拧巴得很,时夜没办法,也只好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用手环着他的腰,这才没让人倒下去。
“抱歉,没想到联邦内还有人知道你的事,我会派人去调查的。”时夜低声在他耳边,认真道,“希尔,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我可以帮你去交涉。”
希尔斜着眼睛,四处看来看去,最后视线落在了旁边的地砖上。
“他叫你小夜。”
“什么?”
这句话的声音极小,又含含糊糊,时夜一时之间难以听清。
“我说——”希尔彻底背过身去不想看他,拉长了语气,一字一句地道,“他叫你小夜!”
“是的。”
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希尔心头一阵烦躁,男人的语气太过自然,好像根本没有把这当成回事一般。
“我本来以为,只有管家爷爷和碧翠丝奶奶这些长辈才会这样叫你呢,这位诺厄·伊迪加里先生和你关系很好吗?明明连我都没有这样叫过!明明我才是……”
一长串的话脱口而出,希尔忽然顿住了。
我才是……什么来着?
自己平时都喊时夜哥哥,显然不应该去叫他小夜,那么现在也只有一个称呼了。
“明明我才是你的配偶!”小龙气鼓鼓地大声喊出这句话。
我才是你的配偶……?
时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向来冷静的大脑在这一刻开始高速思考。
是的,希尔说得没错。
他们有着联邦认定的合法婚姻契约书,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嘴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然后立刻又被压了下去,时夜点头,肯定道:
“你是我的配偶。”
“哼!”希尔用脑袋抵在他胸口,狠狠向前顶去。
“就算我们离婚,也不会把你介绍给他的。”时夜很快又道。
他此时反应过来,眉头紧锁。一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眼中便带着止不住的嫌弃:
“我和他关系不好,只是因为职务原因认识很久而已,小队中和他关系好的另有其人。他就是那样轻浮的性格,对谁都是这样,我向来不喜欢与他接触。”
“真的?”希尔抬起头来,抓着时夜胸口的衣服。
男人从不说谎,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直白,希尔看见他点头,那些不满才消失许多。
看着他缓和下来的脸色,时夜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什么。
“你难道是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那不然还能因为什么事情?”希尔靠在他胸口闷哼一声。
“我以为你是担心身份暴露了。”
“这种事情,我在决定施展时间魔法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希尔抬头瞪了他一眼,“麻烦归麻烦,但是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
时夜还想说话,希尔就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时夜先生,你是笨蛋!”
时夜沉默数秒,这才有些无奈地道:“你轻一点,衣服要被你扯坏了。”
看着对方伸过来解救自己衣服的手,希尔“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这一口着实是有些疼,时夜不知道希尔在发什么脾气,想要抽出手指,没想到对方反而更加用力,甚至微微松开之后,变本加厉地咬在了最下方的指节处。
“我不喜欢他!他侵犯了我的领地!”
小龙耸着鼻子,从嗓子里挤出呜呜呜的警告声,含含糊糊地说话,像个生气的小动物似的。
好可爱。
那种恍惚的感觉又来了。
心脏好像被狠狠地捏了一下,又酸又软,酥酥麻麻。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萌发,本就一团乱麻的脑子更加混乱,时夜的眼前只能看见那双湛蓝如宝石般的眸子。
他用另一只手捏着希尔的下巴,强迫对方松口。
“我……”
视野忽然急速缩小,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便有什么灵活的东西侵入了希尔的口腔,将他所有的话语都悉数吞咽。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希尔脑海里迷蒙一片,耳中只有男人的满足喟叹:
“好甜。”
第53章
作战基地的傍晚依旧繁忙。
专属小队成员聚集在会议室中,按照惯例向时夜报告最近的情况。
“老大,星舰幸存者们现在已经全部转移至临时救助中心,因为时间停滞魔法的缘故,所有人民都以七千年前的状态苏醒,医疗人员进场,优先对体质不佳的人展开治疗。
另外,联邦开始着手调查当年星舰失事的原因,我们也会私下去调查希尔看见的那艘离开的飞船。”
“联邦内部对希尔引发的‘祖龙赐福’事件意见不一,近期我们接到大量下属机构来函,希望能够对这件事做出准确说明,以此决定是否将真相公之于众。”
“联邦北方地区出现深渊物质不正常增殖现象……老大?”
坐在主位的男人单手撑脸,看着半空的投影,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然而在场的都是跟随他许久的部下,这会自然能发现他已经双眼放空,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老大?”
周江凑过来,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
时夜不言不语,视线慢慢聚焦。
“老大,发什么呆呢?没睡好?”周江把厚厚的一摞资料放在他面前,脸带担心。
自家老大办事向来力求简单高效,思路清晰明确,工作起来都是又快又好,就算身体不适,也从未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走神过。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时夜,眼神中带着疑惑和关切。
周江更是毫不掩饰,直接坐在他身边,探头探脑:“不会真出问题了吧?”
时夜淡淡道:“没事,在想别的事情。”
他喝了一口温开水。
公务繁忙,大家平时也辛苦,马上就要到年底,今年名下旅游星的收益不错,可以给大家多发些奖金。
周江听了他的回复,脸上立即挂上大大的笑容,他从文件堆中抽出一张申请,放在时夜面前:
“老大,你先帮我把这张年终奖申请签了,之后再出事也不迟。”
时夜:“……”
亏他刚才对这家伙好感度+2来着。
红发的狼人笑得没心没肺,耳朵和尾巴在身后甩得扫干净了一大片地面,耳朵抖抖,里面厚密的毛发随着微风轻轻抖动。
时夜看了不远处的周雨一眼。
明明是同样的合成素材,姐弟的长相也差不多,但二人看上去真是天差地别。
他招招手。
“老大,你叫我……哎呦!”
时夜抬手,一拳敲在了狼人的脑门上。
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实在是晃得人心烦,为什么人们都喜欢这样的耳朵?
被打了一拳的周江捂着脑袋,笑嘻嘻地问他:
“现在有没有精神一点?”
“精神多了。”时夜没好气地道。
“那就好,没什么事了,老大你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报告我会用消息的形式发你。”周雨整理好文件,带队出了屋子。
今天的书房可以说是少见的热闹,几方人来来去去,直到现在,总算才安静下来。
时夜一边拿起文件,一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黑金色的钢笔平时都被放在专用的笔架之上,伸手去拿时,眼角余光一下子便瞥见了桌面上的红色丝绒软垫。
这是刚才希尔睡的那个。
希尔……
时夜眼神闪烁,竖瞳忽然出现,直直盯着垫子,视线炽热地几乎要把它看出火花。
全部都是他的味道。
时夜放下了钢笔,松开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这样稍微宽松些的装束带来些许轻松感,他向后仰头靠在椅子上,右手手背向下,用手腕处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光线瞬间消失,双眼中只剩下一些模糊而灰白的色块,屏蔽了视觉的影响,大脑对于图像记忆的处理能够变得更加清晰。
几个小时前的记忆片段,在脑内被反复播放了无数次。
眼前的世界中不断重现着方才对方那懵懵懂懂的模样,即使被他扣着双手,按在书桌上吻得眼泪汪汪,那双湛蓝的眸子里也只有茫然的信任,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被如何过分的对待。
当一个充满掠夺的亲吻结束,小龙就算气喘吁吁,也会下意识地回应自己的话语:
“时夜哥哥,你也是甜的。”
“……”
时夜抿着嘴唇,感觉胸口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一阵无法抑制的膨胀感,从心尖处开始,沿着血管的脉络一直蔓延到全身,又带着一种轻盈的蓬松,令人没有实感。
这是他们第二次亲吻,而且绝非意外,是一个完全主观地、基于情绪失控导致的行为。
心脏在急速跳动。
纵使面对再多的敌人,自己也从未产生过类似的慌乱情绪,身为战士之人,从一开始就接受过控制意识的训练。
但是……人类,终究也只是人类而已。
就像遥远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样——应该被他称之为父亲的人。
同样身为战士的男人,因为深渊侵蚀而失去身为人类的品格,只知道对无法反抗的妻子暴力相向。
对方的面容早已在长久的时间之中变得模糊,事到如今,许多事情都已经被忘却在记忆深处,唯一在自己心中留下的,只有幼时母亲的哭泣声,以及不想让自己也变成这般失控野兽的想法。
“希尔莱斯。”时夜轻轻念出对方的名字。
这个唯一的、独一无二的小龙,明明是自己决定好要珍惜,要保护的人,自己就这样辜负了他的信任。
——看他都做了什么。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倏地收紧了。
希尔现在状态特殊,浑身上下都香喷喷到自己恨不得一口吃掉。
人类是一种会单纯为了快乐而进行亲密行为的生物,自己今天的行为,几乎只是被生理本能支配,想要将那份快乐的根源据为己有。
然而,人类也是因为有了理性,所以才能与动物区分开来。如果无法克制自己的兽性,那便真的与野兽无异。
“……”
时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希尔莱斯不懂,所以即便是他自己表现出认同的想法,但这也有可能是基于误解而产生的意愿。
现在自己应该做的,就是好好给他上一堂教育课讲清楚才是。
他拿出了通讯器。
温暖的橘色光芒重现在眼前,屋外已经降下了些许夜色,在和少年的对话框中,显示着二人之前的对话。
“时夜哥哥,你要不要吃烤肉?”
“暂时不用。”
“我来找你啦,现在方便吗?”
“方便。”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几小时前,时夜敛下眼睛,在输入栏中打出一行文字:
“希尔,今晚我们谈谈。”
还未按下发送键,一道来自光脑的直接通讯便占据了整个页面。
“……”
来得可真是时候。
时夜黑色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接通通讯,屋内便响起了光脑那温和的声音:
“尊敬的时夜元帅,前几日整个联邦的星域上都发生了一场令人感动的奇妙事件,根据贵小队的报告,我们将它称之为‘祖龙馈赠’事件。虽然背后的真实原因还不明晰,但我们认为,这将是联邦历史上一件将载入史册的奇迹……”
“Skip。”时夜淡淡道。
光脑用柔和的声线哈哈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从来不听我说这些官方的话。那么长话短说,想必你应该也知道,联邦里还有许多从千年之前就流传至今的古老家族,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在联邦中身居高位。明日,行政议员将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你及小希尔参加。喏,这是邀请函。”
通过通讯器的定位,时夜面前的桌面上立即被空间传送来一枚烫金信封。
他并不急着拆开,而是嗤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也会参与这种事情。”
“因为他们都请不动你,所以只能由我来了。而且宴会是以议员述职为名义备案,”光脑笑笑,“就算不用这种理由,大家也总会找借口把你们请过去的。”
时夜拿起面前的文件,随意翻看:“就在刚才,联邦母星的国会议厅中结束了一场紧急会议,内容是针对某位上古存在未来的应对措施。我作为联邦元帅,有权得知会议结果。”
“抱歉,你是相关人员,我们需要避嫌处理。但是请你放心,联邦的一切决策,都是以尊重个人意愿为基准的。”
时夜不置可否。
“就算会议上已经得出结论,但大家总想亲眼见希尔一面的,不是吗?他们需要你的态度。”
光脑又传送来一份名册,道:“另外巧合的是,这是与会人员名单,里面有你感兴趣的人,或许……是被希尔吸引出来的也说不定。”
时夜扫了一眼,难得对光脑放缓了语气:“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真的帮我记着。”
“毕竟这也是我的职责之一,”光脑的声音渐渐淡去,“时夜,我永远站在联邦子民这一边。”
将名单拍照发给周家姐弟之后,时夜看向窗外。
宇宙星空的景色秀丽,横跨天际的玉带中繁星灿烂,星盘斗转,像一个巨大的齿轮,带动着周围的一切向未来前行。
时夜回到和希尔的对话界面,看着尚未发出去的话。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多,看来谈话得稍微推迟几天了。
*
编号A165号旅游星,某处古老城堡内。
形态朴素的大小飞船起起落落,将足矣撬动整个联邦的重要人物运送至此。
数十名男男女女们衣衫华贵,觥筹交错之中,等待着今日最重要的人物到来。
当最后一艘飞船通过安保措施,在平台上降落之后,无数双眼睛,都看向那瞩目的方向。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位浑身漆黑的男人。
他头上的三对角大小不一,如黑曜石般崎岖而嶙峋。长长的黑龙尾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只是蜷曲在身后,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
“时夜元帅他竟然就这样来了吗?”人群之中有声音小声惊叹,“我记得他平时可都是穿着斗篷的……”
联邦之中,元帅的样貌并不是秘密,然而这位向来不喜欢在外面露面,上任几十年来,几乎从不参与这种私人活动,许多人这还是第一次在非影像中看见他的模样。
男人脸色淡漠而冷傲,一双血色竖瞳锋利成线,视线扫过在场人员一圈,仅仅是外泄的气势,就压得一些来宾不自主后退几步。
“元帅大人您好,没想到能邀请到您莅临本次宴会,真是令我蓬荜生辉。”
行政议员立即走上前来,满脸笑容地接待,这时,从飞船内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清脆,而悦耳。
“时夜,到了吗?”
宴会的嘈杂瞬间停滞。
现在这世上,能用这般亲近语气,直接称呼元帅名字的,他们只能想到一个人。
那便是他的配偶,同时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纯血银龙。
第54章
飞船中走出了一位少年。
银龙长尾上的鬃毛如烟波飘渺,一对半透明的龙角如琉璃闪耀。
少年头戴黑色荆棘冠冕,身穿白色衬衫,胸口是复杂层叠的繁琐领巾。黑色高腰的长裤显露出他修长的身形,剪裁立体的斗篷大衣形状如同飞龙敛起的双翼,将少年包裹其中。
然而这般复杂华丽的服装比不过少年本身,湛蓝色双眸比宝石更加璀璨,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显露出一些非人的质感。
这就是纯血银龙。
宴会现场鸦雀无声,只有短靴踩在地上的声响。
“咚、咚、咚……”
直到银龙与元帅在宴会偏僻处坐下,宾客们才后知后觉,一些年轻人互相对视。
他们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问题:
“谁先上去打招呼?”
原本还暗流涌动的宴会,此刻竟然如台风眼一般,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
如今元帅配偶是纯血银龙一事,并没有被任何官方文件记录,这场宴会的本质,正是试探银龙和元帅的意愿。
最重要的,一来是看银龙本人对联邦的态度是否强硬,一方面,也是想看元帅对这位被强制分配的配偶,持何种态度。
在纯血银龙的存在可能被提出之前,即使是联邦科技结晶的光脑,也不会计算到未来会出现这样复杂的情况。
如果元帅如传闻中所说,对强制婚配的配偶不感兴趣,又或者认为将银龙交给联邦更好,那么失去元帅辅佐官身份的银龙,背后可操作的空间自然巨大。
这是在场许多人的心中所想。
并且,或许除了银龙,所有人都能预料到这般的局面——包括元帅本人。
无论是基于何种目的,元帅选择庇护银龙,阻挡一些家族世家的利益,那么他将面对的,则是这些来自暗处、可以撼动整个联邦的压力。
一个基于偶然觉醒的龙族,和一个能够诞生无数龙族混血的源头比起来,孰轻孰重,自然不言而喻。
没有家族势力之人,纵使个人武力再怎么强悍,也有无数种办法将其压制。
为了利益,抹消一个元帅又有何妨?反正时任元帅没了,后续自然会有无数人可以顶上。何况换一个更加方便控制的,也是正好。
这种事情在历史上总是不断重演。
联邦的创始人再怎么想要延续社会,希望用顶级的AI光脑来决策,尽可能消减去人类的思维影响,然而社会终究还是由人类组成,盘踞联邦数千年的世家,只会消亡于互相争斗,不可能被一个工具操控。
暗处那些不动声色的老人们神色自若,对家族年轻人使了眼色,在他们的暗示中,宴会会场上的气氛缓和下来。
举办者行政议员面带完美的微笑,上前来对希尔打招呼:“希尔阁下,初次见面,没想到能邀请您……”
希尔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果,面无表情。
“人类,你们享受宴会就好,请当我不存在吧。”
人类二字,只有一个含义——银龙不介意对联邦暴露身份。
一些人迅速眼热起来。
这是一个良好信号,剩下的,只要看元帅如何选择了。
几个年轻男女迅速交换了眼神,端着高脚杯,面带笑容向银龙走来,然而在他们前面有人抢先一步,忽然从空间传送门中走出,直接来到希尔面前。
“抱歉抱歉,我因为一些事情来晚了呢,希尔,初次见面,你好呀。”
男人身穿白色联邦军官制服,白发红瞳,脸颊处长着数片蛇鳞。他一开口,便是和希尔十分熟络的语气。
联邦时任最年轻的上将,诺厄·伊迪加里。
他和在场许多家族都有联系,此刻突然出现在这种微妙的场合,定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而且……一旦时夜卸任,下任元帅极大可能便是由他接任。
想要上前的宾客眼神微动,止住了脚步。互相交谈之中,暗暗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站在时夜身后的周家姐弟身穿战斗小队的制服,见状面无表情向前一步,在外侧布置了一道单方面隔绝音画的屏障。
这是他们今天的任务。
“哈哈,小夜你的部下还真是靠谱呢。”
这个角落中放置着一套单人沙发组,希尔坐在时夜身侧,而诺厄毫不客气,直接在希尔对侧落座。
希尔上次躲在时夜的书桌底下,这会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见周围被屏蔽之后,他也不用绷着高冷的表情,于是露出一个直白的嫌弃,向时夜身边坐了坐。
时夜将自己的尾巴圈在希尔身前,希尔摸摸上面凸起的鳞片,直言不讳:
“你怪怪的。”
来之前时夜就已经和自己说过一些注意事项,特别交待过,面对这家伙不用藏着掖着。
“哦?”
诺厄来了兴趣,他拿起桌上的红色苹果咬了一口,笑眯眯地问:“小希尔,我哪里怪了?”
“就是……很奇怪的感觉。”
希尔皱眉。
他对诺厄的反感,并不只是因为对方和时夜语气亲密。从他出现开始,自己就始终有些奇怪的不适感,如果非要找个类比,那么大概和自己面对暴露身份的法芙特一般。
这位伪装成小羊的老师,身上带着一种类似木头腐朽的味道。眼前这位诺厄上校虽然比他轻微许多,但还是有些明显。
“是吗?”诺厄的尾音上扬,“希尔,我觉得你可以再帮时夜看看,这宴会里还有谁也怪怪的呢。”
“不用你说我也会看的。”
明明对方也是蛇类的样子,但和时夜小队中的科特完全不同,后者表面上攻击性很强,实际上也只不过是说话不好听而已。
眼前这位上校完全相反,他虽看起来友善,但本能告诉希尔,对方绝对不是什么很好相处的人。
他的身子再次向旁边倾斜,抓住了时夜的胳膊。
时夜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你不用担心,这家伙打不过我。”
希尔扁着脸哼了一声。
“那还真是抱歉啊……”诺厄笑了笑,红瞳扫过周围,语气轻松,“那个人没来吗?”
“他从不上前线。而且……”时夜嘴角扬起,有些玩味地道,“他似乎不是很想见你。”
红瞳闪烁,希尔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崩坏了一瞬,然后立即又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不重要,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诺厄带着完美的微笑,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我们的交易还算数吧,元帅先生?”
时夜点头。
“自然。”
*
当遮挡的屏障褪去,宾客众人们看见诺厄上校还是那般笑眯眯的样子。
他从沙发上起身,来到宴会场地中间,拿起一个托盘,随意挑选着长桌上的水果。
其他家族的年轻人围了上来。
伊迪加里家族与许多家族交好,平日里这些年轻人也和诺厄多有私交,他们低声发问:
“诺厄上校,你和元帅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诺厄微微偏头,脸上苦恼:“只是和小夜闲聊了几句,他这个人又不喜欢说话。不过,他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说的样子。”
“什么?”年轻人们立即来了兴趣,连忙追问。
“这种事情你们还是自己去问他嘛,我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呢。”诺厄摇头。
“也是,真是抱歉,上校阁下……”
众人还在聊着天,忽然人群中传来小小的骚动。原来是元帅的属下中,那位女性来到了宴席的主持台处。
这位女战士跟随元帅多年,在场一些人也较为眼熟了。
她要干什么?
宾客们猜测纷纷。
周雨将一个通讯设备连接上主持台的控制中枢,上面立刻出现了一幅画面。
在圆弧形的玻璃穹顶之下,是春意盎然的花园秘境。花园正中央坐着一名男性精灵,他脸庞精致无比,一双碧绿的眼睛仿佛泛着微光。
这是光脑的人类形态。
“诸位来宾,现在播放一则来自光脑的特别通知。”周雨面无表情地广播。
开设宴席的行政议员此前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流程安排,他皱眉看向安保人员,然而下一秒,自己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一个笑容爽朗的红发狼人。
这是元帅的另一位部下。
行政议员脸色变了变,安静待在原地,没有说话。
主持台上的发言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实时通讯的画面中,光脑等待绝大部分人都看向自己,这才优雅起身,开口:
“诸位都是来自陪伴联邦数千年之久的大家族,现在,联邦有一个好消息想要通知各位。”
精灵的嗓音带着一种中性的甜美,他淡淡微笑。
“想必大家应该都知道,前段时间联邦元帅时夜·纳瑞尔先生,以及其辅佐官希尔先生,找到并解救失踪星舰AR-246号上幸存者的消息。”
台下众人微微点头回应。
“在幸存者中,有一位特殊的人士。他是数千年之前,联邦科学勋章的获得者。在星舰坠毁之后,他以自己的方式,守护了幸存者们数百年的时光。”
画面配合地投影出一份个人资料。
看着上面的照片,希尔眼神微动,他扯扯时夜的衣袖,后者面无表情,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视角中,伸出手来捏了一下他的手掌。
“菲德,被救下来了呢。”
希尔小声笑笑。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选择。
星舰幸存者的前后两任决策者,弗格斯决定在人民的时间静止之后,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地死去,想要偿还自己因定下流放村民而背负上的罪恶。
菲德决定独自一人,守护人民七千年时光,直到以后一刻。
当世界再次开始转动,希尔请求群龙的意志,帮助自己完成了一个心愿。
半人半怪物的生物,将回到七千年前的模样,再次以那美丽的姿态,在这新世界中守护自己的人民。
这样就够了。
希尔回神,他绷出一个冷傲的表情,看着投影画面中的光脑。
等待了一会,待到宾客们大部分都看完了资料,光脑继续道:
“联邦失落的人民带来了许多上古遗失的宝贵资料,我们将它们整理之后,最终经过讨论,做了一个决定。
参考菲德先生在幸存地创办的系统,于即日起,着手开始重建早期移民舰队中的重要设施——魔法学校。”
“魔法学校?”
“怎么会……”
宾客之中,有人震惊出声。
在联邦刚刚成立之时,也有许多强大的融合种想要重新推广魔法,然而经过许多尝试之后,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
联邦对于重现魔法技术,从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星舰经历过漫长的无魔法地区之后,强大的魔法生物几乎全无幸存。即使保留着魔法回路的全部资料,现在的低魔法亲和融合种们,也难以再次将它们施展。
现如今,诚然一些觉醒远古血脉的强大战士,能够动用类似魔法的技能。
但本质也只是凭借着高度魔法亲和的身体,将空气中的游离魔法元素强行以实体能量的方式释放,和激光之类的能量武器并无区别。
根本做不到像上古那样,诸如隐身、变形之类的强大功效。
现在联邦中只有少数私人机构还在进行着魔法研究。
“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太低了!只是在浪费联邦的国库而已!”宾客之中,有人低声喊到。
“各位,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同了,不是吗?”画面中的光脑笑得温柔。
“你是说……”已经有人想明白了。
“失落的遗藏被寻回,数万名人民带来了远古的血脉,强大的魔法生物能够帮助我们突破知识桎梏,而且……祖龙为联邦的子民,带来了宝贵的馈赠。”
光脑的语气抑扬顿挫,极具感染性和煽动性。
“现在已经有许多孩童觉醒天赋,联邦的未来,必定更加光明。”
这些,全部都是客观事实。
基于种种条件,失落的魔法秘术竟然真的有望在今日被重现。
光脑从不做毫无根据的事情,既然能够发出如此的公开声明,那么一定已经是经过计算,得到成功率极高的结果。
宾客之中已经有人敏锐地注意到了另外一些问题。
这个通知,在场所有人都并不知情。
按照常理来说,如此重大的事项,应该至少经过许多会议,他们这些盘踞联邦政权多年的古老家族,不可能不知道才对。
“光脑,成立魔法学校固然是好事,不过根据联邦政法规定,对于你的决定,必须要由两位及以上议员同意并签字,才能执行。”
光脑点头一笑。
“你说得没错,不过这个魔法学校只是一个民间机构,并不需要联邦做出决策。”
“即使它是民间机构,创办学校也需要教学资质,这么重要的事情,教育部门似乎没有接收到任何申请。”
光脑面色不改。
“我稍后会解释这个问题,现在来说另外一件事。魔法学校虽然是民间机构,但由于其特殊性质,我才在这个美好的日子前来通知各位。目前经过创始人一致同意,魔法学校目前招收的学生,将以联邦的战士为主。”
“光脑!”场下忽然有人大呵出声,“这简直就是胡闹!魔法是何等重要的力量,怎么能够随便交给一个不知来历的机构教学,而且……”
“只招收联邦的战士,这个机构难道是想养私兵吗!”
还未等光脑发话,人群中忽然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立即向出声者看去,原来是诺厄。
他一手端着餐盘,里面堆满了蛋糕甜点,此刻正捂着嘴笑得毫不掩饰。
“抱歉抱歉,查尔斯·欧文先生,”他叫出对方的名字,“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们欧文家族就是以贩卖武器以及对联邦租借雇佣兵为家业,听到这种消息,会着急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被点名的查尔斯·欧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默默退到后方不说话了。
“现在继续,”光脑微笑,“魔法学校的校长将由菲德先生暂时担任,当找到更好的人选之后届时再进行人员的更替。”
下方有人象征性地鼓起了掌。
光脑放轻了声音。
“在联邦的历史长河之中,存在着数位远古时代存活至今的古老者。魔法学校的地址,为行星图书馆所在的星球。这里是精灵王碧翠丝的私人领地,我们已经取得了她的同意。并且,精灵王阁下也答应了校长的邀请,同意出任名誉校长一职。”
宾客中开始小声议论。
精灵王自移民时期便一直不遗余力地协助联邦子民,向来以品性高洁善良著称。如果是她,想必是真的希望能够推行魔法技术。
更重要的是,她的一切决策以人民为主,只要有益于联邦子民,便不会干涉,不会给任何一方政见站队。
这是好事。
“魔法学校请到的第二位名誉校长,是万年前的巫妖之王。他会将掌握的所有魔法知识记录下来。”
巫妖之王,即使是古老世家们也只是在传说中听过这个名号,联邦成立之后他便不知所踪,应该也不会隶属于任何家族和组织。
一些人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
原本以为光脑突然做出这种有明显偏向性的决定,是为了削弱联邦中的世家势力,不过现在看来,到底只是一个AI,应该没有那么人性化。
“至于最后一位名誉校长,则是……”光脑看向宴会的偏僻角落。
希尔站起身,脸色孤傲,象征着魔法元素的蓝紫色光点在他身边闪耀,如碾碎的星辰一般,将周遭的一切染成绚烂的琉璃。
“我。”
希尔淡淡道。
第55章
行星图书馆。
玻璃花房外是一眼望不见头的苍翠森林,大小鸟儿在其中繁衍生息。
身穿燕尾服的老人,与身穿民族服饰的精灵之王对坐,共饮着桌子上香浓的红茶。
在他们身旁,投影装置亮起蓝色荧光,一道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光脑态度恭敬,单手按在胸前,向老人鞠躬。
“前辈。”
“你这孩子辛苦啦。”老人呵呵一笑,“现在可以直接叫我老管家,毕竟我已经卸任很久了。”
光脑俊美的脸庞上带着微笑:“即使您的功绩现在已无人知晓,但作为联邦的一员,作为所有历史的记录者,我仍想对您表达敬意——这是基于我的个人意志。”
老管家捋捋胡子,脸色慈祥。
“你这孩子现在也变得这么会说话了。”碧翠丝拿起桌面上的手工小甜点尝了一口。
“现在我的数据库也更新了许多人文相关的内容,其中就包括语言模块,我认为,在交流过程中,选择措辞,也会对交流结果造成巨大影响。”
光脑看着碧翠丝,双眼中露出名为温柔的神情。
“母亲。”
碧翠丝微笑,即便面容已经老去,但那双与光脑如出一辙的翠绿眼睛依旧清亮无比。
“老实说,我没有想到您会这么积极地参与。”光脑对着老管家道。
“我想,同为光脑的你,其实应该更加清楚我会做出何种选择。”老管家眼神温柔,“不论决策方式有什么区别,但是我和你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
——光脑不服务于政权和个人,所有的决策,都将以联邦人民为第一位。
光脑沉默一瞬,然后笑着点头。
“毕竟这是在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
任何组织都无法保证统治会长久地持续下去,一旦政权更替,最先遭到不幸的,便是那些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普通百姓。
舰队在宇宙深空中流浪时,来自外部的压力会令人类自发地团结在一起。
然而一旦找到新的家园,生存压力减小之后,便会有许多中间派的人,产生别样的心思,开始为自身谋取利益。
人类就是这样,思考模式简单,又复杂。
历史总是螺旋向上,无数发生过的故事只会在未来不断重演,联邦的创始人们早已预料到后世的走势,但是仍旧希望,联邦的未来能够走得更加长远。
至少这样一来,百姓能少遭受些战乱之苦。
以统治者集团的个人意志,无法做到将“相对正确”的决策永远持续下去,那么要做的,就是制造出一个尽可能陪伴人类长久的决策者,作为保底措施,在另一个层面守护人民。
他们称之为“光脑”。
然而,以现在人类的技术,无法制造出灵魂,单纯的机械只会被庞大的数据库污染,最终不知不觉之间消磨初心。
当科学家们苦恼于此时,巫妖之王苏醒了。
流浪中无法感受到魔法力量的不死族,大多都是在漫长沉睡中消亡。将灵魂与肉身剥离,生命全部寄托于命匣之上的巫妖,是成为实验体的最佳人选。
当命匣与机械彻底融合,巫妖之王,成为了名为“001号”的联邦之脑。
“前辈,我有些好奇,元帅是从何时知道您的身份的?这样的计划,看样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
老管家摊手:“谁知道呢,反正我也没有瞒着他就是了。”
“你们二位会同意这个计划,我可以理解,但是元帅又为何可以断定,我一定会同意呢?”
年轻的光脑在前辈和母亲面前露出有些苦恼的模样。
“毕竟他应该知道,我在变成AI之后,基本上就已经失去感情模块了。他个人与魔法学院的掌权者联系密切,这样会加强他的兵权和个人影响力,我不可能不考虑这份风险。”
老管家笑笑。
“当社会陷入低谷时,人们需要一个充满希望的领导者,为生活带来曙光。当社会迅速发展时,人们需要理性的领导者,保守分析时局。这是很早之前,我教给他的。
联邦两任光脑的更替,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如果只有推行魔法这一个好处,自然是不可能决策得这么迅速,但是现如今对你来说,比起推行魔法,还有另外一件事,是更加迫切的。”
老人的双眼中带着看透人心的力量。
“联邦的那些政权世家,纵使在某种程度上切实地完成了许多事务工作,同时也是优秀的人才来源。然而在这漫长的时光中,其中许多世家已经逐渐变成了寄生虫一般的存在。
这些庞大而臃肿的部分,在联邦早期有着暂时无法割舍的作用,因而我才没有做出一些针对性的举措。
但是……现在的时代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存在带来的负面价值,远超正面收益。
光脑空有决策的力量,但事务终究仍需要人类来执行。这是身为AI的无力。我们,需要一个能够信任的人,来替我们做那些正确的事。
在遥远的过去中,我没能找到这样的合作伙伴,不过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小夜就是这样无可替代的最佳人选。”
年轻的光脑点头,微笑。
“没想到我的想法完全被您看穿了呢。”
老管家哈哈一笑:“好久没做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你就让我卖弄卖弄吧。”
年轻的光脑看向玻璃之外,新生的鸟儿在巢穴中接受着亲鸟的哺育。
从今日起,联邦将像这样的雏鸟一般,褪去过往的繁杂,以全新的结构,再次横亘于星河之上。
“时夜的诞生,对于联邦来说,真是一件幸事。”
不同的出身和境地,会区分很多事情。就算人和人的目的相同,利害关系也并不是完全一致。
“像他这般强大的个体,却极少计较得失,这本身就是一份万中无一的幸运。”光脑感慨。
老管家只是轻笑一声。
小夜当然也有私心。
这份计划,也只是因为某个存在而诞生。
那位全星际独一无二的小龙。
希尔莱斯。
*
“我。”
宴会上寂静无声,纯血银龙的发言仿佛带着回响,在宾客们心中震荡不已。
魔法对于这个世界的诱惑力不言而喻,即便是一些简单的魔法,都可以大大提高战士们在前线的生存概率。
在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中,个人实力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如果未来魔法再次在普通人民中推行,那么世家不可能永远保持垄断地位。总有些人能够凭借自身天赋,升上本永无可能跨越的阶级。
可以预见的是,将来会有无数新生势力兴起,又将有无数跟不上时代的旧势力被淘汰。
社会阶级将重新洗牌,联邦的政权,将发生巨大动荡。
未来那些魔法的受益者,天然便是银龙的拥趸。
“名誉校长……”
虽然带着名誉二字,但是只要银龙阁下想,那么这份名誉很快就能转化为实权。
魔法的知识,甚至比纯血银龙本身更加重要。
宾客中有人看着光脑,发现后者脸上还是那般一如既往地优雅笑容,很快便明白了他的立场。
想要借着这个机会,以此来打压世家势力吗?
暗处的老人们脸色不妙,使了几个眼神之后,很快便有年轻人开腔:
“光脑阁下,这个决定无论怎么看,都稍显仓促。魔法学校招收战士这件事,显然不应该不过问议会便做出决定。”
“你在说什么呢,议员阁下,”光脑笑笑,“元帅已经同意,并且在委任书上签了字,不应该过问的,反而是你们才对吧?”
翡翠般的双眸中带着灿烂的光斑,风和日丽的背景中,阳光投射在他身上,这本该是温暖的场景,然而却令观众感觉到一丝冷意。
“什么时候农业部门的议员,有过问军事部门元帅决策的权力了?”
“……”发声之人哑口无言,默默退到后面去了。
很快,又有人提出质疑,这一次的话语尖锐,几乎直指的核心。
“希尔阁下乃是元帅的配偶,这样的关系下,元帅是否应该适用于亲属回避原则?否则我们很难相信,做出这样的决策,不是出于元帅本人的私心!”
说话之人一脸正气,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很快就有很多人一并附和起来。
“正是如此,我认为魔法学校一事,应该重新商议!”
“虽然时夜元帅功绩斐然,但这么重要的事,显然并不应该由他一个人决定!”
宴会场的氛围变得焦灼,时夜立刻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份压力,同样也是逼他表明态度,如果真的能够令他回避魔法学校的建设,那就是再好不过。
事情终究是交给人来办,上面再怎么基于好心出发,只要下面的人稍加运作,同样还是有处理的空间。
“诸位,魔法学校的事情,我将交由时夜元帅全权负责。”
光脑笑眯眯地道。
他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宴会场上一下子嘈杂不堪,反对的声音不绝于耳。原本这场联邦由最上流人士参加的宴席,顷刻之间化作喧闹的菜市场一般。
“光脑,元帅,我能理解你们为联邦着想的心意,但是这个举措实在是太过唐突,在没有经过议会商讨的情况下,我们财政部门,绝无可能为这份支出签字。”
一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来到时夜身边,正义凛然地发话。
时夜闭着眼,品了一口茶水,嘴角带着愉悦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明天财政大臣告病,认为自己无法胜任财政部门的工作,想要提携有才之士担任这份职务,对吗?”
中年男人脸色骤变。
“元帅,您是在威胁我们财政部门吗?即便是您,也没有权力……”
“这是通知。”
在时夜身旁,响起少年清脆的声音。
“咔嚓。”
盛放着红酒的高脚杯接二连三全部破碎,鲜艳的液体将洁白的桌布染成鲜红。紧接着,花瓶崩裂,桌子倾倒,庞大的巨龙威压瞬间席卷会场。
恐怖的魔力如同万年坚冰,只是稍加接触,就令人如冰天雪地中赤身行走一般,从脊椎开始直接传遍全身,带来刺骨的冷意。
实力稍差者完全支撑不住自己,一些宾客几乎是半跪似的倒在地上。
离他最近的财政部门负责人更是首当其冲,他浑身上下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整个人立即打起了哆嗦。
这就是银龙的力量吗?
宾客们心中刚刚冒出这个疑问,便看见缓缓站起的银龙走出角落,来到宴会的出口处。
他的眼神冷淡,声音不怒自威,带着某种上古的韵律,仿佛当日传遍整个联邦的钟鸣重现。
“古老者做出的决定,你们无权干涉。”
一辆飞船在他身前降落,银龙缓缓走上阶梯,他回过头来,竖瞳锋利,如同一个真正的怪物。
“人类,不要让余说第二遍。”
飞船的尾焰将空气灼烧,传来嘈杂的轰鸣。
发动机的声音褪去。
宴会之中,只留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
希尔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解开了斗篷上镶满宝石的防风夹。
今天的这身衣服是管家爷爷帮忙选的,他本想简单穿着,但对方无论如何也要他穿得华丽一些,说是这样更有气势。
事实证明确实也是如此。
只不过这般华丽服饰的唯一缺点,那就是穿着起来有些被束缚的感觉,为了修饰身型,斗篷大衣又重又厚,衬衫的领子也勒得人难以喘气。
希尔摘下头戴的荆棘冠冕,将它放回原本的丝绒盒子之中。
也不知道管家爷爷从哪买来的这些东西。
小龙板着脸,慢慢拆卸身上华美而繁杂的装备,周江走过来笑嘻嘻地竖了个大拇指。
“小希尔,你今天那样子好帅啊!”
“嗯?”
小龙冷傲地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
“呃……”
平时可可爱爱的精致脸蛋,突然冷下来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就连万年厚脸皮的红发狼人也被冻了个透心凉。
时夜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颊。
希尔刚想发怒,看到对方眼中那调侃的笑意,后知后觉,一下子羞耻起来。
看来自己入戏太深了,还没醒呢。
“伟大的银龙希尔莱斯大人,”时夜用咏叹般的语气诵念出希尔的名号,“我有事与您商讨,请问您能否赏脸?”
“……”
希尔的脸瞬间羞得通红,他蹭得一下起身,对着周江丢下一句“抱歉”之后,快步来到飞船的休息室,捂着脸往床上一扑。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以及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希尔埋头在枕头之中,小声抱怨。
“是你们让我装成这样的。”
“正是如此。”时夜嘴角带笑,坐在床边,揉了揉希尔蓬松的头发。
“这些世家不过是些看人下菜的人罢了,你表现得越友善,他们便越会得寸进尺。”
希尔从枕头中露出半张脸,偏着头看向时夜。
“时夜哥哥,你也是因为这样,平时才那么凶的吗?”
“……不,我只是不想和别人说话而已。”
“这样可不太友好。”希尔坐了起来。
“先不提这个,”时夜转移话题,“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希尔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待会还有重要的事去做,可能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希尔,你可以在星球上等我吗?”
听到这句话,希尔扁起了脸。
“你是要去做危险的事情对不对?你要把那些参加会议的人……”
后面的话,希尔没有说下去。
时夜和光脑的交谈并没有避着自己,他早已猜到会议之后时夜的动向。
时夜笑着,没有否认。
“我不在你身边,为了避免意外,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人保护你。”
希尔有些不爽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我的魔法很厉害,我想和你一起去。”
对方这直白的担心实在是令人心中愉悦,时夜轻轻拉起希尔的手,在上面放了一颗鸡蛋大小的水果。
这是希尔在宴席上很感兴趣,想吃却碍于高冷人设,没有吃到的果子。
“哼!”希尔小小地冷哼一声。“就算你拿这种东西贿赂我,我也不会高兴的。反正你就是觉得很危险或者很血腥,才不想带我对不对?真是无聊!”
时夜又揪了揪小龙气鼓鼓的脸颊。
“希莱,我想你误会了,”他低声解释,“你想要帮忙,我很高兴。我知道你是一位强大的战士,但是……这是我和光脑的交易,也是我的责任。”
“责任?”
“身为联邦元帅的责任。”时夜看着希尔的眼睛,“同样的,你也有你身为银龙的责任。”
“魔法学校的事情……”
“是的,这是我无法帮助你的部分,我希望你能够上心些,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希尔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认真两个字。
他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我……”
时夜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的身份太过特殊,我希望你能够拥有自己的势力,即使对你来说可能派不上用场,但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男人的语气温柔,缓慢的语速,正经而深刻,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谆谆善诱的教导,想让他记在心里。
希尔低下头,有些难过。
对方这份举动,以及这幅语气,和当年自己被封印前夕,母亲的做法如出一辙。
“时夜哥哥,你想和我分开吗?”
“怎么会。”
时夜轻轻揉捏着小龙的耳垂,那颗小小的软肉迅速充血,变成珊瑚珠一般。
希尔的五官皱成一团,冷着脸把他的手拍掉了。
“只是为了抵抗风险而已。我们不可能一直在一起,未来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们离婚之后,这份势力也将是你的保障。”
“不想离婚,现在这样很好。”小龙扭过头去,没有看他,“为什么你总是以我们会分开为前提做决定呢?”
这句完全没想到的话语,令时夜忽然一怔。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捧起希尔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正色道:
“我是联邦的战士,哪天战死沙场,也是很正常的。”
“哼!”希尔闭着眼,做出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却很快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可是最厉害的时间魔法师。”
“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别人觊觎,不是吗?”时夜怜惜地在小龙眼睛上印下一吻。
即便希尔再怎么不情不愿,这会也很难反驳对方的话语。时夜的做法是在为自己着想,他心中十分清楚。
“我知道了。”希尔闷声回答,“那你遇到危险,一定要呼唤我的真名,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去找你的。”
时夜轻轻将希尔搂进怀中。
这是一个二人之间从未有过的温暖拥抱。
希尔靠在对方肩头,能够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以及那一声声低低的轻笑。
这份发自内心地愉快笑意,从胸腔开始,通过二人相拥的部位,一直传递到自己的耳中。
希尔感觉自己的心简直就像是要蹦出来一般,浑身上下就像是被轻盈地棉花充满,四肢都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世界变得混乱,唯有胸口的震动是那么清晰。
好像有什么迫切的感情催促着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稍微正常一些。
这种奇妙的感觉,之前也经历过一次。
他回忆起当时的模样,拉开和时夜的距离,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抬头,吻了上去——
时夜侧身躲开了。
这个由小龙主导的亲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为什么不让我亲?”
希尔气急,抓着对方的双臂,又上前亲了一口,结果被时夜的手掌挡住。
“不可以。”
一些令人懊悔不已的回忆出现在心头,时夜极力克制着自己,他反握起希尔的手,微微将人推开,接着叹了一口气。
“听我对你解释。”
“不听,我就要亲,我喜欢和你亲吻。”小龙也来了脾气,他瞪着湛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时夜,我现在就要亲你,过来。”
时夜低头,将脸颊凑了过去。
“要亲嘴巴。”
“不行。”
希尔和时夜对视数秒,看见对方眼中的晦暗。
“时夜,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时夜皱眉。
“那就好。”
希尔抬手暂停了时间,在对方完全无法反抗的世界中,抱着他亲吻。
当小龙举手的那一瞬间时夜便预想到将要发生什么,然而时间魔法实在是蛮横不讲道理,眼前的世界只是如拼接视频般闪了一下,小龙那双紧闭的双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的睫毛好长。
时夜心想。
微微颤抖,就像小扇子一样。
好可爱。
脑子本能地闪过这样的想法,时夜先是一怔,然后迅速与希尔拉开距离。
“希尔莱斯,这样不对,你听我说……”
希尔亲了他一口。
“只是脸颊的话随便你怎么亲,但是嘴唇是互相喜欢的人……”
希尔又亲了他一口。
“希尔莱斯!”时夜眉头紧皱,抓着他的肩膀,“你听着,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我不可以这样对你。”
“我知道,爸爸妈妈就总是亲亲,我也想像他们那样。”
希尔说完,又亲了时夜一口。
“我是你的配偶,和爸爸妈妈的关系是一样的。”他说。
小龙的嘴唇水润饱满,与时夜近在咫尺。
二人沉默着对视,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搂上了对方的脖颈。
时夜失控了。
希尔被推倒在床上,两手被对方单手反剪在头顶,男人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口。
身躯完全被对方的身子笼罩,他听见了时夜咬牙颤抖的压抑呼吸,也听见了自己那如撒娇似的黏糊哭喊。
小龙的意识模模糊糊,脑子里只有一个感想。
被咬得好痛。
——原来猎物越挣扎,捕猎者真的会越兴奋啊。
第56章
“希尔莱斯。”
时夜一手深入希尔的发间,捧着他的脸颊,低头在他脸上啄吻。
希尔双眼闪着泪花,面前全是男人的气息。嘴唇上满是火辣辣的胀痛,这是方才被对方磕出来的。
嘴角好像破了。
口齿之间传来些许带着咸味的腥甜,很快又被对方尽数吞去。
希尔莫名地有些想哭。
不同于被痛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此刻自己心中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好像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害怕。
自己的身体现在是如此陌生,心脏将过分炽热的血液泵送到全身,连大脑都像是热得快要融化。他耳边全是自己那膨胀的心跳,一抽一抽,就连自己都能感觉到,他的脸颊此刻一定烫得吓人。
为什么会这样?
希尔张着嘴,艰难地呼吸。
那些进入肺部的空气,也被这过分火热的氛围侵染,根本起不到一点让自己冷却下来的作用。
汗水打湿了额头的刘海,丝丝缕缕粘在希尔脸上。时夜伸手将它们拨开,指尖持续向下,一路滑到了他的脖颈。
层层叠叠的复杂领巾是用暗扣挂在衬衫上,不知何时扣子掉了一边,此刻歪歪斜斜地耷拉在他胸口,盖不住下方一片白皙精致的锁骨。
时夜勾住他衣领的开口,低头,像之前数次一般,直接咬在了希尔的颈侧。
“好痛!你是小狗吗!”
希尔立即痛呼出声,然而少年声音纤细,这份痛苦因朦胧的鼻音,听起来还带着一些可怜巴巴的味道,挠得人实在是心痒难耐。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咬这个地方?”
男人每次都要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痕迹,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标记一样。
时夜并不回答。
希尔耳边只有几乎快要将人灼伤的急促呼吸。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开始颤抖起来。
小龙紧闭双眼,对方的头发扫在自己脸颊,带来一些恼人的瘙痒。他小幅度地挣扎,很快听到一声:
“别动。”
男人的话语压抑,低沉的嗓音如火山爆发的前兆。希尔不懂为什么对方突然变成这样,但他的本能告诉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对于动物来说,在危险的时候,应该适当示弱。
现在是人类形态,躺着的姿势本就相当于露出肚皮,希尔想了想,环抱着对方的脖子,在他脸上蹭了蹭,小声喊了一句:
“时夜哥哥。”
简单的四个字,带着小心翼翼的亲昵和讨好。
时夜僵住了。
看来这句话果然有用,平时这样叫他,对方就会用那副冷淡但无奈的眼神,对自己妥协。
希尔吸吸鼻子,抱住对方,还想再蹭他的脸颊,没想到眼前的世界突然一片光亮。
休息室的白炽灯管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将视野模糊一片。希尔抬手挡着强光,朦朦胧胧间看见时夜坐起了身子,正居高临下地面对着自己。
“时夜哥哥?”希尔疑惑地喊他。
还没等看清对方的表情,头顶的灯管忽然“啪”地一下炸了。
爆炸的震动混着玻璃掉落的哗啦啦声响,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将希尔吓了一跳,他抖了一下身子,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被对方的膝盖压得死死地,根本动弹不得。
紧随而来的,便是男人的手掌。
希尔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这么喜欢扣着自己的双手,但每次都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他桎梏。他的手掌实在是太大,单手握住自己的两只手腕,也是轻而易举。
男人俯身的动作幅度不小,将金属架子的床榻压出“吱呀”的声响,除了这份明显的碰撞声之外,希尔还听到了一些来自布料的窸窸窣窣。
柔顺丝滑,似乎是什么长条的东西在衣物上摩擦。
在这个瞬间,希尔忽然想起来,对方今天穿的是正装。
那是他的领带。
一条做工精良的、带着暗纹的黑色领带。
猜出声音来源的下一秒,这条自己今天特意关注过的配饰就出现在了他的手腕上。柔韧的布料将希尔的双手牢牢束缚在床头,力道巧妙,却又不会真的伤到他。
“时夜……”希尔喊着对方的名字。
时夜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屋内不知是什么设备还发着微光,男人的红瞳在这昏暗之中异常明亮,他的眼神带着十足侵略性,甚至可以用凶恶二字形容。
周围的气压下降,水分开始凝结,让本就急促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起来。
希尔知道自己应该害怕的。
但是……
银龙的蓝色双眼中亮起魔力的微光,希尔看见了时夜额头渗出的薄汗,看见了他迅速上下起伏的胸膛,也看见了他紧蹙的眉头下的双眼,直白纯粹如正在捕猎的野兽,专注无比。
而让他这样注视的对象,没有别人,只能是自己。
这个认知令小龙感到愉悦。
他的长尾卷起,刚刚缠上男人的腰,就听见他闷哼了一声,紧接着就被对方的尾巴卷走。
一黑一银两条尾巴如螺旋般紧紧缠绕,黑龙崎岖的背鳍将银龙肥软的尾巴勒着,弯折起的部位挤出几道饱满的肉痕。
希尔闻到了一些特殊的气息,这是成年雄性巨龙身上才会散发的香气,这个味道勾得他头晕目眩,心里好像被点燃了火苗,无端冒出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想要看到对方更加失控的模样。
希尔侧头,泪眼朦胧,用脸颊轻轻蹭着时夜的手臂。
明知这么做会很危险,然而心中那份澎湃的情感,实在是饱涨难忍。
纯血龙族血脉中的贪婪已经被对方唤醒,再不谙世事的小龙,也本能地知道,有许多方式可以确认对方的存在。
时夜那过分用力才能克制住的手臂微微颤抖,青色的血管一鼓一鼓。他抬起希尔的下巴,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和他深吻,等到对方撑不住,几乎快要窒息时才终于放开。
时夜解开希尔衬衫上的第二颗扣子,指背上忽然传来一片湿润。
——有水滴在了他手上。
时夜呼吸蓦地一滞。
小龙的眼泪在接触的那一刻便迅速冷却,带走热量的同时,连带着他那已经变成一团浆糊的脑袋也骤然变得清醒。
时夜的喉头滚动,稍加平复情绪之后,用指腹拭去希尔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沙哑:
“怎么突然哭了?”
“我、我不知道……”希尔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
自己的情绪系统好像已经失灵了,明明和时夜相处,是很愉悦而期待的事,但现在又产生了一些莫名的恐惧,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才好。
“时夜,我现在好奇怪。”
希尔止不住地小声啜泣,本就不畅的呼吸将他逼得快要缺氧,脸上耳朵上,包括眼睛里,都是通红一片。
“……”时夜沉默地看着他。
对方这副模样实在是惹人怜爱,就像是顺毛的小动物,被欺负狠了,只能待在原地颤抖着乞求主人安抚。
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顷刻之间消失了个一干二净,时夜内心只剩下一片怜惜的柔软。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解开领带,从侧面将希尔搂入怀中。
“抱歉,是我太过份了。”
“不是……只是……”希尔抓着时夜胸口的衬衫,泪水将他的衣服打湿大片,“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这样子,有点可怕……”
“对不起,是我让你混乱了。”时夜拿出手帕,帮他擦掉眼泪。
男人的声音不复方才那般骇人,虽然还是有些沙哑,却变回了极为温柔的语气。
这份与平常相近的模样终于给希尔带来一些安心感。
时夜的体型比自己整整大上一圈,希尔窝在对方怀里,被对方温暖的气息完全包裹。
渐渐地,他的眼泪停了。
“你怎么这么香?”希尔埋怨似的问他。
“老爷子买的沐浴露很好闻。”
“你以后咬我要轻一点。”
“……好。”
简单的几句交谈过后,屋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二人略带凌乱的呼吸,以及飞船行驶过程中的轻微震响。
他们都没有松开的意思,就这样在昏暗地房间内静静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时夜的通讯器忽然叮咚一声。
“是光脑的讯息,我差不多该走了。”时夜叹了口气。
还是第一次看见对方这样不情愿上班的模样,希尔有些新奇,笑着戳了戳他的脸。
“元帅先生?你的工作可是很重要的,不可以逃避呀。”
“我知道。”时夜捉住他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该走了。”
“好的,我送你。”
知道对方要做正事,希尔也不耽误,连忙从他身上起来。
时夜下了床,深吸一口气,特意背过身去,将皱巴成咸菜干的衣服向下扯了扯,脸色有些微妙。
“我……先去洗个澡。”
看来时夜先生真是讲究呢,出门打架都要先做好形象管理。
希尔不疑有他,爬起来乖乖点了个头。
“嗯!”
*
时夜这个澡洗了很长时间。
久到希尔都怀疑他是不是在里面晕倒,男人才换好一身简单的作战装束出来。
黑色高领的薄毛衣上外面,套着一条H形的战术背带,勒在胸口两侧,将中间地部分撑起一个弧度。
背带的口袋中装着几部小型护盾装置,时夜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工装裤,裤口扎在下方的短靴之中。
男人外面只穿了一件长款风衣,袖口被他卷了几圈,露出一条银白的手链。
希尔满意地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出了休息室。
飞船现在停泊在一处秘密地星港之中,几位部下正在专属的大厅休息。
时夜点了老丁和周雨的名字,简单安排了一下任务,随后转头看着希尔。
“我很快回来,大约一两天的时间。在此期间内你可以去星球上游玩,这里是旅游星,应该是你会感兴趣的地方。”
希尔点头,帮时夜整理好他风衣的衣领。
“我安排了周江和另外一个人保护你,你的魔法虽强,但对这个世界还是不太了解。如果联系不上我,就优先咨询周江,他脑子不太好使,不过基本的战斗智商还是有的。”
希尔背后传来红发狼人的大声抱怨:“老大,你说事就说事,别若无其事地骂人呀!”
希尔哼笑几声,接着抬头,对上了时夜的眼睛。
“那我出发了。”
“元帅大人,祝你一路顺风!”希尔笑弯了眉眼。
时夜的眼神不经意之间扫过后方的属下们,看见他们要么紧盯计算单元的屏幕,要么捧着通讯器看得出神,没一个人看向这边。
在心中决定给他们的年终奖再翻两倍之后,时夜低头,轻轻吻在希尔嘴角。
“稍后见。”
第57章
飞船上。
控制中枢不断发出滴滴的机械声响,通讯员耳机中露出嘈杂的忙音,将整个作战师氛围渲染得热火朝天。
时夜拿着通讯器,在星网上搜索着信息。
“第一次接吻。”
“想要把配偶吃掉。
“怎么对一个人负责?”
……
网络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刚开始还能看到一些有用的经验分享,再往后面滑去,就全部都是像段子一样现编的故事,完全跑了题。
时夜面无表情看了半天,整个飞船内就好像开了冷气,温度持续下降。
“老大,事先定好的几个作战地点传来消息,任务都顺利完成,目标人物们已经被我们控制在宅邸内。”旁边的通讯员硬着头皮来报。
“很好,继续按计划行动。”时夜淡淡道。
他的手指在金属桌面上有规律地轻点,作战室紧张的氛围终于令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和希尔分开这么久之后,那份持续激动的心情才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不断从心中萌发。
自己竟然对他做了这种事。
——人类是一种会出于快乐而进行亲密行为的动物。
然而能够用理性控制自己的行为,才是人类和动物的根本区别。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点开的帖子标题放大,分外显眼。
“对喜欢的人忍不住想要更加亲近,怎么办?”
这是一个非常常见的问题,早在年少时,自己在行星图书馆中,便看过许多类似的心理分析书籍。
然而不管看了多少书,他心中始终存在着些许疑惑。
到底什么是喜欢?为什么会忍不住?亲近的界限是在哪里?
他不理解。
身边的人皆没有配偶,这个时代的婚姻也充满着功利。唯一能够参考的只有那些从远古流传下来的记录。
自己的双亲那般,由一方单方面地承受另一方的暴力,这样的婚姻显然是错误的。
那么果然应该按照古籍里所说,两个人相互扶持,相敬如宾,过着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才对吧。
――和自己对希尔的感情完全不一样。
希尔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世上唯一珍宝,宴会上的他比漫天繁星还要闪耀。
他的光辉无法掩盖,未来总有一天会成长为世间最璀璨的存在。
这本该是值得为他高兴的事情,但是在宴会中看见那些人眼中的惊叹,自己心中竟然无端地生出了些许不满。
不知何谓,无处探寻。
直到刚才小龙坚持索要亲吻,这份莫名的情绪又转瞬之间化作了一种欣喜。
自己是他唯一这样对待的人,这个认知实在是令人愉悦非常。
龙族血脉中的贪婪不断催生出充斥着占有欲的阴暗,这般独一无二的珍宝,只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不被任何人窥见。
这显然不是喜欢。
被基因匹配率和荷尔蒙支配的兽性,正一步一步蚕食两人的边界。一次次克制不住的肢体接触,正将亲密行为的阈值提高。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把他……
对方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常识的举动会带来什么,知晓常理的自己,心中却满怀着卑劣的窃喜。
小龙不懂,却又心地善良,所以才更应该让他在知晓全部事情之后,再做决定才是。
明明只是想守护他,但是冥冥之中,又似乎有许多东西都变了质。
百余年的人生里,时夜第一次体验到了不知所措的无力。
他想着想着,叹了口气。
飞船内本就气氛压抑,因这一声简短的叹息,所有人立即安静下来。
一旁的通讯员皱眉,小声发问:“老大,是作战情况不顺利吗?”
“我在想别的事情。”时夜终于从沉浸的思绪中醒来。
暧昧模糊的态度是对对方的不尊重,自己应当好好和他说清楚。
不过显然不应该是现在,当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必须去完成。
他切换出了作战界面。
今天注定是个被载入联邦史册的日子。
元帅直属的作战部队,同时出现在数十颗星球地上百个作战地点,以雷霆之势将目标人物全部包围。因为时差的缘故,许多联邦政权中有名有姓的大人物还在睡梦之中,就被手持武器的士兵控制住。
这般绝对的强硬手段本应引起轩然大波,但在光脑的协助下,连一丝消息都没有传出。
联邦普通人民的生活一如平常,即便偶有人发现了异象,发出的帖子也被淹没在茫茫的星网之中。
飞船停靠在一座金属框架的巨大白色建筑之前。
由行政议员举办的宴会,所有的与会人员,以及留在休息处的部下和随从们,已经全部被转移至这里。
“又见面了。”时夜扬起一抹微笑。
“时夜元帅,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可都身居要职,你这样难道是想发动政变吗?”人群中,之前见过的那位财政部人员高声喊道。
很快便有人附和起来:“就是,时夜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这么做,简直是不把联邦的法规放在眼里!”
这些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宴会上穿着华丽、觥筹交错的上流人士们,此刻已经被解除武装,手脚都戴上了拘束用具,几乎可以说是眨眼之间就从天堂跌落到了地狱。
时夜轻笑。
“如果你们想要一个被抓的理由,我当然可以说出许多。行贿受贿、职务侵占、贩卖人口、人体实验、经济犯罪……等等等等,你们自己去询问光脑,他会给出清晰的回答。不过对我来说,今天请你们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这个。”
黑龙的双翼遮天蔽日,只是一个简单地展开动作便扇出狂风,将前方的人吹得睁不开眼。
短靴的硬质鞋底踩出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告诉你们一个小知识,”时夜说,“这里是星球上最大的室内体育场,现在正处在停工维修期间。”
“这、这又怎么了?”有人喃喃自语。
“这样不会影响到市民的生活。”时夜嘴角带着笑,“而且体育场的好处是……”
猩红的竖瞳收缩,从左往右扫过面前这些衣着华贵之人的脸庞。
有人回避了他的视线,还有人向后退了几步。
“这里地方空旷,动手的话不会造成太多的破坏。”
时夜的语气平静,里面带着一丝玩味,明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递到在场的所有人耳中。
“时夜,难道你要在这里动用私刑吗?你没有这个权力!”人群中有位中老年男子站了出来,他一双眼睛锐利无比,长期身居高位的气势外放,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
时夜愉悦微笑,没有说话。
他身后立即有部下向前一步,脸色坚毅:“根据联邦深渊管理条例第一大节第五小节规定,凡是现役联邦战士者,有权在面对深渊生物时做出应急处理措施。”
“而且,”部下拿出一份盖好了章的文件,“这里是光脑和深渊应对部门的联合签章,本次行动完全合法合规,请诸位放心。”
人群中立即有些嘈杂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里有深渊生物?这怎么可能?”
“是啊,深渊生物不都长着奇形怪状的模样吗?我们这里可没有那种东西。”
听着这些话,时夜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虽没有像希尔那么强的深渊感应能力,但进一步觉醒龙族血脉之后,也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出一些异常。
眼前这些高官们,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身上都散发出一些似有若无的木头腐朽之气。
深渊之民竟然将联邦渗透至此。
不过想来也是,今日宴会邀请的人员本来就是一些心术不正的世家名流,正直的官员也不在他们的社交范围内。这些心思腐朽的人们,自然是深渊的首要目标。
再与这些人说下去也没有什么益处,这般无趣的交谈,令时夜全然失去耐心。
他的眼神扫过人群中的一名中年男子。
这个人身上的腐朽气息最重。
男子先是一愣,然后立即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他咬着牙后退两步,身上竟然滴落了几滴黑色淤泥般的浓稠液体。
他身边的人群中立即爆发出一阵骚乱,人们互相推搡,争先恐后地空出一大片地方。
男子对着人群左看右看,脸上爬满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但他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身躯迅速融化,变成一大滩淤泥,缓缓向墙壁的缝隙移动。
“他要跑了,快抓住他!”有人装模作样地喊叫。
时夜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伸手向前一指,一道纯黑色的恐怖光芒落入地上的淤泥之中,瞬间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电光。
“啊啊啊啊!”
中年男子的吼叫声近乎癫狂,在这仅仅持续了数秒的电光之中,他的身形逐渐扭曲,竟然又恢复了人形的模样。最后涕泗横流,直接陷入了晕厥。
时夜伸手一招,地面上便浮起来了一颗黑色的物体。
这是一颗如鹌鹑蛋般大小的椭圆形刺球,半透明的不规则黑红色外壳之中,装着一泡石油般的黑色液体。
“咔嚓。”
指尖轻微用力,这黑色液体便落在地上,如灵活的蠕虫一般慌乱四处爬行。
“啊!这是什么?好恶心啊!”有人惊叫出声。
时夜冷哼一句,那黑色蠕虫身上便亮起一团蓝紫色的火光,顷刻之间被烧成飞灰。
他轻轻搓动手指,将刺球的外壳悉数抖落,接着时夜面无表情,看向众人,道:
“近百年来,深渊代行一直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在保持人类外形的前提下从内部腐朽生物的躯体。
我不知道你们接受了怎样的蛊惑,但是对于已经不能称被称之为人类的生物,我不会心慈手软。”
时夜想起了自己曾见过的地下祭祀场。
这是深渊代行组织极常见的手段,它们用治病或者永生的名义,凭借着深渊修复躯体的力量,哄骗那些身怀疾病,或者欲念身重之人为自己办事。
这些自愿加入深渊的人,甚至往往会陷入皈依者的狂热情绪,完全失去人性,做出无数罪大恶极之事。
黑龙甩甩尾巴,冷淡的声音如同死神带来宣告。
“现在,告诉我,还有谁被植入了深渊的种子?”
*
“我。”
休息大厅之内,诺厄笑眯眯地道。
在他的对面,希尔一脸警惕,整个人缩在单人沙发里。
时夜出发不久之后,这位怪里怪气的上将突然之间通过空间传送门来到了这里,把他吓了一跳。
“你就是时夜说的,另外一位来保护我的人?”
诺厄打了个响指:“小希尔,你真聪明。”
希尔扁着脸,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
“你不要这么冷淡嘛,我会伤心的。”诺厄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奶茶,一饮而尽。
“花言巧语,你好可怕。”希尔毫不掩饰地摆出不耐的表情。
眼前这个家伙实在是他应付不来的类型,也不知道时夜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他来保护自己。
“虽然你这么困扰,但是没办法,毕竟小夜这么忙,而我这两天刚好也比较闲。”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希尔抱着腿,努力往沙发里面缩了缩。
“因为你全都写在脸上了。”诺厄似乎很满意他这反应,那跟唱歌似的语气里,真的带上了几分笑意。
“唔……”
希尔从喉咙中挤出长长的无意义音节,他有些想给时夜发消息,但是知道对方此刻正忙,怕耽误他的正事,于是也只能低着头,鼓起脸,狠狠地瞪着对方。
诺厄上将似乎是感受不到这不友好的空气,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他从空间储物装置中掏出一大堆零食甜品摆在了桌上。
“小希尔,你也尝尝,这是这颗星球上最有名的甜点屋的作品。为了排队买它,我参加宴会都迟到了呢。”
“我才不吃!”希尔冷哼。“你好不靠谱,竟然因为这种事情迟到!”
“哈哈哈哈……”诺厄笑得愉悦。
正在二人进行着这毫无意义的交谈之时,休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希尔,久等啦,我把事情都处理完了,你要出去走走吗?呃……诺厄上将,您好。”周江原本还兴高采烈的表情一下子耷拉下来,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老老实实往旁边退了一步。
被他这么一躲闪,身后的人影便露了出来。
科特正一边挠头,一边盯着手上的通讯器,忽然听到周江喊出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他愣愣抬头,脸上瞬间变得像吃了一万只苍蝇一般扭曲。
“兄长大人!”
和两个光速变脸的作战队员不同,诺厄噌地起身,三两步就来到了科特身边。
“你来看我了吗?我好高兴啊!”
他紧紧拉着科特的双手,与刚才那玩笑时的轻浮笑脸不同,诺厄此刻完全就像是节日时的装饰彩灯,浑身上下都闪闪亮亮,希尔甚至能在他身边看到无数小星星,几乎快要凝聚成实体。
“嗯,你好。”科特转移了视线,他抠了抠胡子拉碴的脸颊,“我不知道你要来,真巧啊。”
“不是巧合,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呀。”
比起浑身写满了不自在的兄长,诺厄此刻露出了希尔第一次见到的真正开心的表情。
他就像夏日里见了阳光的向日葵,半推半搡,把科特拉到双人沙发前,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无比乖巧。
看见周江大哥和科特的样子,希尔便知道他们对诺厄的到来毫不知情。
科特僵硬地坐直着身子,脸上呆滞一片。
虽然觉得诺厄怪怪的,但眼下显然有热闹可以看,希尔把自己的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好奇地发问:
“诺厄先生,科特先生是你的兄长吗?”
“嗯嗯。”诺厄用力上下点头,“我是他的第一百六十五个弟弟。”
“一百六十五个!”希尔惊呼一声,眼睛睁得溜圆,“你们是亲兄弟吗?”
“是的是的,我和他都是一个爸爸的孩子。”诺厄笑得阳光灿烂。
“好厉害……”希尔连手里的零食都忘了吃,只能如此感叹一句。
眼前这两兄弟的相貌其实并不相似,比起眉眼都差不多的周家姐弟来,甚至可以说他们除了都有着蛇族兽人的特征之外,就像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呃,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只是在法律上和他有兄弟关系,其实是没有血缘的。”
似乎看出了希尔在想什么,科特干咳了两下,连忙开始解释。
“那这么说,你们就不是亲兄弟了?”
“是也不是。”科特僵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我们家族从上上代起,就一直奉行着繁育更多子嗣的原则,我们生物学意义上的爷爷,到死的时候生了两百多个孩子。临终的时候在这其中选出了一个基因最为优秀的子嗣,继承了家族族长之位。”
“两百多个……”这个数字希尔简直不敢想象。
在自己的常识里,巨龙的繁育十分困难,漫长的龙生中能够养育两三个后代,都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了。三位数级别的孩子,他只在昆虫和一些生命层级较低的动物身上见识过。
诺厄在旁边笑了两声。
“反正家族有钱,都养活得了,而且也不用他生。孩子这种东西,就像鲑鱼甩籽一样,噼里啪啦随随便便就造出来啦。只要能有一个有天赋的,这份投资就已经是超值。”
他的语气十分轻松,但希尔听得皱起了眉头。
这种说法实在是令人有些不爽。
这么多孩子的家庭,关系一定会出问题的吧?
科特看着希尔,而诺厄看着科特,前者毫无发觉,绷着一张脸,继续解释:
“上一代家主同样也践行了多生多育的原则,但无论是由生物母体分娩,还是由人造子宫养育,培养一个孩子的周期总归是有些漫长。所以他踏入了禁忌的领域,开始使用基因编辑技术制造出下一代来。”
“所以你才会说,自己和诺厄先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吗?”
“就是这样,小希尔。你真聪明,我是家族基因工程中最优秀的产物。”诺厄笑眯眯地,“老头子的那些情妇也好,爱人也好,在我面前都不敢作声呢。”
“这种事情是合法的吗?”
“当然不是,不过我们家族家大业大,总有办法让它合法化的。”科特讥笑。
“族长大人认为外人信不过,所以家族中凡是重要事务,都由血缘子嗣负责。包括我们这些年幼的弟弟妹妹,也是交给哥哥姐姐来照顾和教育。我小时候比较聪明,所以被分配给了有科研天赋的兄长大人看管。”
诺厄说话抑扬顿挫,就像唱歌一样。
他长着一双竖瞳,脸颊和脖子上也分布了一些洁白的鳞片,从外形上看,和身为银龙的自己有些相似。
希尔看着对方,莫名地感觉有些难过。
“这样的家族好奇怪呀。对不起,诺厄先生,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个奇怪的人了。”
“哪里哪里,我们家族的人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包括我,希尔你不用在意这点小事。”诺厄摆摆手,从桌上拿起了一块蛋糕递到科特面前,“兄长大人,你要吃吗?”
“呃,我暂时就不用了。”科特面露难色,“其实我也只是照顾你到四五岁而已,你正常对我就好了。”
“我这样子不正常吗?”诺厄皱眉,歪头,他将蛋糕放到科特手中,接着站起了身子,“说起来,小希尔,给你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诺厄闭上双眼,浑身上下开始闪烁着淡淡的黑色光芒。当黑光散去,只听见一阵布帛的撕裂声,竟然有两片小小的白色羽翼从他背上钻出。
“诺厄先生,你好厉害!”希尔瞪大了眼睛。
同时拥有翅膀和蛇类的特征,这样的生物,自己只在传说中听过。
“你就像羽蛇神一样呢。”
“小希尔,嘴巴这么甜,我也不会给你奖励的,不过我可不是那么神奇的生物。”诺厄扇着小小的翅膀坐了下来。
“伊迪加里家族的名字在古代语中,是夕阳与飞鸟的意思。据说我们的祖先是长着巨大翅膀的白鸟,然而混血之后,血脉渐渐凋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族人觉醒血脉天赋。
直到某一代的族长突然表现出蛇类兽人的模样,从此之后就代代相传了下来。
现任族长想要重拾家族昔日的名号,所以基因工程大部分都是往鸟类的方向编译。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诞生了我这样的融合生物。”
“这样是不对的,做人体实验的人应该都让时夜先生抓起来才对。”希尔实在是有些难过。
诺厄一口气喝了一杯奶茶,抬眼看着他。
“我有自己的目的,”他说,“因此才和时夜做了一个交易,现在,我可以透露一部分信息给你。”
希尔点头。
他知道交易的事情,却不知道具体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你曾经被深渊代行的人袭击过,对吗?那位袭击者是通过某种能力附身在尸体上。”诺厄的语气笃定。
“是有这么一回事。”希尔也不做隐瞒。
“为深渊提供尸体的源头,就是来自我们伊迪加里家族的生物实验室。”
希尔面前的杯子“啪”地一声炸了。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阵红茶的香气,清透的茶汤顺着桌面流下,在即将滴上地毯的前一秒,忽然停止住运动,团成一个圆球,落入了边上的垃圾桶。
希尔一动不动。
“你们还做这种事?”
“源头是我们没错,不过底下的人办事总是很糊弄,本该焚烧的生物废料会被他们拉去黑市,赚取一点外快。”诺厄笑着道。
“生物废料……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抱歉,但是这是实验人员的专业用语,我不想因为这个引起什么误会。不过希尔你可以放心,和深渊有关联的下属机构,已经被小夜毁掉了。”
白蛇般的男人盯着希尔。
希尔皱眉。
他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时夜在背后帮了忙,为什么不对自己说呢?
时夜是个笨蛋。
看着希尔的表情,诺厄展颜一笑。
“另外还有一件事,事实上……”
他停顿了数秒,始终观察着希尔的表情。
“伊迪加里家族的先祖,就是当年把你从龙族圣地中带出来的人之一。”
第58章
“伊迪加里家族的祖先把我从圣地中带了出来……”
希尔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未等他说话,旁边的科特便皱起眉头。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
“因为这是家族的秘密,我也是最近几年地位升高了之后才知道的呢。”诺厄微笑,“兄长大人,你离开家族太早了。”
希尔和白蛇对视,诺厄笑得眼睛眯起,脸上的表情完美无瑕,看起来像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希尔凭直觉断定对方此刻没有说谎。
“你们家族的先祖将我带出来的目的是?”
诺厄拍手然后两手一摊:
“我也不知道。”
“在这样重视血缘关系的家族里,像我这样被制造出来的孩子,原则上只能接触边缘事务。如果不是因为战斗能力出众,我大概也不会被推上上将的位置吧。这个消息只是帮老头子办事的时候偶然得知的。
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家族祖先曾是星空学者会成员这件事。”
又是星空学者会。
希尔记得,失落星舰上的菲德先生也是学者会成员,根据诺厄的家族姓氏,应该能够锁定人员范围,向他询问到一些信息。
希尔低头沉思起来。
事实上他此刻没有太多意外,在祖龙展现的时间轴中,自己已经看到了那时候将他带出来的飞船。
这件事本就客观存在,眼前出现和当年之事有关的人员,并不稀奇,无非也就是具体是谁的问题。
“小希尔你不用担心。你的疑惑,老头子肯定能全部解答。这些古老事情的资料,他应该都妥善保管起来了才对。”诺厄笑得阳光灿烂。
“说起来,我之前破解家族的核心资料库时,好像见过一些相关的东西。”科特托腮,“那是几千年前的飞船航行日志,还有一些空间坐标的记录。”
希尔疑惑发问:“科特先生,你为什么要破解自己家族的资料库?是他们不给你看吗?不给你看的东西,就这样直接看了,会不会不太好?”
“……伊迪加里家族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要问那么多。”
科特不想和小龙一般见识,喝了口茶,幽幽叹了口气:“主要还是那个时候太年轻气盛了。”
“好的……我不问了。”希尔懵懂点头。
周江憋了许久,终于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道:“没看出来哇,老蛇,你还真是从小到大都在犯罪的道路上一马平川。”
科特狠狠瞪了他一眼,正准备骂人,旁边的诺厄忽然语气极其自豪:“那是自然,兄长大人,他曾经可是……唔唔……”
剩下的话全都淹没在了科特的手掌之中。
“咳咳,总之言归正传,”科特一边捂着自己这第一百六十五号弟弟的嘴巴,一边尴尬地咳了两声,“当时的我并不能理解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只是备份了下来。”
“那现在这备份还在吗?”
科特摇头:“不在了,我脱离家族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们收了去。”
“这样啊……”希尔了然。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科特的话能佐证航行日志真的存在。既然如此,之后再想办法获得便是。
那么现在他还有最后一个疑惑。
希尔看向诺厄:“这件事,时夜先生知不知道?”
诺厄往口中塞了一大块蛋糕,囫囵咀嚼了几下便吞了进去。
“他当然知道,就在半个小时之前。”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时夜现在忙着为联邦处理害虫,等他回来之后,再和他商量一下好了。
只是当年的事情显然还有许多谜团没有解开,不知道曾经的星空学者会,即如今的深渊代行组织,到底隐藏着什么目的?
希尔忽然想起了法弗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深渊和龙族的共同秘密。”
按照常理来思考,深渊这样的组织,想做的无非也就是诸如毁灭世界,或者称霸世界之类的事情,然而身为最后龙族的自己,却有着能够净化深渊的力量,这和他们的存在本身相互违背。
希尔想着想着,叹了一口气。
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完全无法理解,他索性不再去想,端起一盘蛋糕,用叉子狠狠地往里戳去。
屋内因为这事显得气氛有些凝重,周江左看右看,一手环抱胸前,一手托着下巴。
“说起来,你们要出去走走吗?这颗A级旅游星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
在红发狼人的组织下,一行四人总算是出了门。
科特原本极力推脱,但他还是拗不过诺厄,被他生拉硬拽,好不容易带了出来。
几人换好了简单的便装,走在路上。
空间站的休息室附近,乘坐公共交通十几分钟路程的地方,便是这颗星球上一处自然风光优美的景区。
各式各样珍奇的植物连绵成片,再往里走一些,则是一处巨大的陆地海洋馆。高透的玻璃后面是人工制造的深海环境,无数稀奇古怪的斑斓生物在其中畅游。
“你也知道,越是繁华的地方,自然风景便越是珍贵,现在不是快到年末了吗,所以很多条件还可以的家庭都会选择来这里旅游。”
希尔点头。
他从没有下过海,现在看到这些深海生物确实感觉十分新奇,只是……
旁边的周江忽然停了脚步,回头看他,爽朗笑问:“小希尔,你在担心老大?”
“担心……总归是会担心的啦……”
虽然他出发之前自己就再三嘱咐,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呼唤自己的真名。自己此刻完全没感应,证明他处境应该不会紧急。但毕竟是和那么多世家势力正面冲突,这怎么想都是很麻烦的事情。
周江嘿嘿神秘一笑,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如手表般的装置,放在希尔手中。
“这是老大临走之前给我的,说如果你实在是担心,就把这个交给你,至于它具体有什么用,你就自己看吧。”
装置的表盘上显示着几个数字,分别是体温、脉搏、血氧浓度等等。
身体检测仪?
但是这装置自己没有佩戴上,上面的数据却都跳动显示着正常范围的数字。
既然不是自己的话,那么这是……
希尔一瞬间想明白了。
“有了这个,你应该就不会再担心了吧?”周江捂着嘴,笑得促狭无比。
希尔蹭地一下红了脸。
明明这是很正常的事,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羞耻了起来。
提前准备好这种东西,就好像时夜这家伙已经猜到,自己一定会担心他一样。
一种莫名地微妙别扭感萦绕心头,希尔冷着脸狠狠一哼:
“谁会担心他啊!我只是关心联邦地任务有没有顺利完成而已!”
“好的好的,我知道,”周江哈哈大笑,他拍着希尔的肩膀,“老大也是想让你放心啦,不用想那么多。”
“哼!”小龙的脸颊变得气鼓鼓的了。
听到二人的对话,走在前方的科特和诺厄也都停了下来,微微回头,然后对视一眼,互相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虽然不能代替某个人和你约会,不过难得出门休息,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是好的。马上就快到饭点了,老大交待过,还有一个地方他想让你看看,我给你带路。”
“什么地方?”希尔皱起脸,忽略掉了对方前面半句话。
“你到了就知道了。”周江卖了个关子,走在前方,“看海洋生物的话,这边也顺路,我们就这样一路逛过去。”
路上的行人不少,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整个景区都十分热闹。
希尔原本还想趁这个机会,多见一些人类,扩大自己的知识样本库,但令人意外的是,落入耳中的,大部分都是关于同一件事的讨论。
“你们看那条新闻了吗?刚刚光脑发布的,说是要建立魔法学校呢!”
“魔法啊,真好啊,我也想学。”
“说是要看天赋选人,等到培养出一些会魔法的战士之后,再推广到我们这些普通群众头上呢。”
……
“光脑把这件事公开了?”身为唯一没有参加宴会的人员,科特对此感到十分意外。
希尔点头。
“在决定好这件事情之后,光脑便和我们商议,会同步将这件事情对联邦人民公开。但是我有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方便你们家元帅先生行动。”诺厄在前面小声轻笑。
“一方面,祖龙赐福事件之后,联邦虽公开发布了事情原委,但民间还有许多阴谋论存在。比如什么联邦在拿公民做人体实验,或者什么集体幻想之类的。这些言论听起来有些反智,不过不去控制,总归是会带来一些麻烦。”
希尔点头。
“除此之外,时夜肃清联邦上下势力,虽有光脑的协助,这些人失联个一时半会儿应当不是问题,但时间久了也瞒不住。此刻放出重大消息,这明显是掩饰信息的行为,只是在告诉其他人,‘你们现在应该关心的是这个,一切都在光脑的掌控之中’罢了。”
“果然当官的心思都好复杂啊。”希尔扁着脸。
诺厄笑而不语。
几人走走停停,希尔拍了不少照片。绕过一处街区之后,周江指着一栋漂亮的小洋楼,道:
“到了,这就是老大想让你知道的地方。”
希尔抬头看去,只见小洋楼门口挂了一个私房菜馆的牌子,院子内摆着一些蓝紫色的花朵盆栽,翠绿的不知名藤蔓爬满了正面墙壁,微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是惬意,但为什么时夜想让自己知道这里?
心中刚刚冒出这个疑问,希尔透过窗户,看见了屋内一个陌生的人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她长着金黄色的耳羽,笑容天真烂漫,对着某个方向,喊了一声“妈妈”。
几乎是立刻的,希尔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被封印在地下时,巢穴上方的地面,住着一对母女。
自己听她们说话,听她们笑。
在觉得孤单和难过的时候,偷偷地跟着小女孩叫妈妈。
“茜拉。”
他轻轻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第59章
“小希尔,你们认识?”诺厄好奇发问。
“不,”希尔摇头,“曾经有些缘分,不过我没有见过她们。”
自己刚刚与时夜结识时,曾拜托他帮忙找到这对母女,并且送去了一些星际货币,以及附有自己龙血魔法的苹果,后来时夜说小女孩茜拉觉醒了兽人族的血脉天赋,自己也就没有再多关注。
最后一次听到她们的消息,是法弗特袭击自己时,说他曾经与这对母女接触,目的是确认自己的龙族血统。
希尔并没有想过要与她们结识,她们与自己的缘分,归根结底也只是银龙被封印在地下,在漫长的黑暗与无趣中,为自己寻找的些许精神寄托。
母女二人的幸福相处,给曾经孤单的小龙,带来了一点希望。
希尔很感谢她们,却不想因此打扰到对方的生活。
“时夜先生特意让你带我来的吗?”他对周江发问。
“啊,说起来也巧,”周江挠挠脑袋,“你给她们的那些货币,我们是以联邦人才补贴的名义发放的。这位母亲的厨艺不错,人也大方,当时负责办事的专员家里在这颗星球上开私房菜馆,正好想要招聘人手,于是就把她们介绍了过来。
那个专员也要参加今天的行动,看到这颗旅游星的名字,也就和老大提了一句。”
周江的尾巴甩甩
“要去吃饭吗?”
希尔点头微笑:“那就去尝尝吧。”
推开私房菜馆的门,角落里的撞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在角落织着毛线的女人抬起头来,露出友善的微笑。
“欢迎光临。”
这是希尔听过许多遍的,非常熟悉的声音。
店铺里面不大,摆着两张四人桌以及若干双人座,但装修得很温馨,上面铺着米白色的蕾丝桌布,配合着深色的木头桌椅,以及店内的暖黄色灯光看着便令人心情放松。
老板将菜单放在桌面。
“我们店里养了小狗,各位介意吗?”
周江环顾一圈,见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于是爽朗一笑,抖抖自己的耳朵。
“没关系,我们连狼人都不介意呢。”
老板笑着点点头,向后厨走去。
坐下没多久,小女孩茜拉就端着餐盘为每个人布置好餐具。
她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有些矮小,皮肤晒得有点黑,脸上还长了几点雀斑。不过整个人开朗大方,干起活来动作干净利落,十分娴熟。
“小姑娘,你好厉害呀!”周江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茜拉皎洁地对他眨眨眼,十分自豪:“店里忙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我帮忙做的呢。”
“哇,那你很棒呢。”
大概是因为面对小孩子,周江不自主地夹成了高音,听得旁边的老蛇转过头去悄悄翻了个白眼。
正在二人说话的功夫,从后厨又走出来一个小女孩。
如果说茜拉只是瘦小,那这个小女孩完全可以用干枯来形容。
凭身上的气息可以判断,她大概有九十岁左右。但整个人不过五六岁孩子的身高,细的像竹竿似的胳膊和腿装在宽松的连衣裙里,简直就像是农田里用来恐吓鸟类的稻草人,仿佛被风一吹就能飘到天上去了。
她脸上是怯生生的表情,端着放着四杯茶水的托盘,有些不够熟练的将茶杯为众人摆放。
周江坐在靠外侧,在收回手的时候,瘦小女孩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杯子。
玻璃水杯晃动,减出来几滴水珠。
“!”
“你……”
周江刚刚说了一个字,瘦小女孩忽然就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浑身炸毛,手忙脚乱地找到纸巾,擦干净了桌面,然后抱着托盘便躲到了茜拉的身后。
“你们这店里童工好多啊,哈哈哈。”没心没肺的周江爽朗地调笑。
知道他没有恶意,但有些话就是不太合时宜,平时这种管教的活都是周雨姐姐来做,可惜她今天不在,希尔面无表情,在桌子底下偷偷的踩了狼人一脚。
“抱歉啊,他说话不带脑子。没关系的,你们不用介意。”
“啊,谢、谢谢。”茜拉愣了一下,然后脸带笑容,“店里还有其他大人,我们只是偶尔来帮帮忙而已。”
她脸上是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的成熟微笑,转身搂住了小女孩,轻轻地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我给先生们送个菜吧,我妹妹没办法说话,而且有点怕生,还请各位不要见怪。”
希尔看着瘦小女孩,她紧紧抓着茜拉的衣角,头几乎快低到了地里去。
“那就麻烦了。”希尔没有拒绝。
而且……他反而有些高兴。
店里还有其他大人,这种话当然是编出来的,早在拿到资料的时候,周江就知道这个店目前靠她们母女二人撑着。
面对陌生人有警惕心是好事,无需拆穿对方。
只是这第二个小女孩是从哪来的?资料更新的时间是一个多月前,看来她们这段时间也经历了不少事情。
“那么祝各位用餐愉快,我妈妈做饭很快的。”
两个小孩转身欲走,从门外突然冲进来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啊,好可爱。”
这是一团柔软蓬松如棉花糖一般的白色长毛小狗,它小声的叫了几句,快步冲到了瘦小女孩的身前,脑袋在她腿上拱来拱去。
即使是这样的小型犬,力道也差点将小女孩拱倒。
瘦小女孩方才那些有些怯弱的神情褪去,眼中立刻带上了欣喜。
“小狗可爱。”希尔再次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瘦小女孩脸上挂着笑容,她抱起小狗。小狗胸口那大团白毛被压了下去,希尔这时才注意到它的右前肢没有脚掌,从关节开始往下只剩下一小截肢体。
难怪它刚才跑步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小狗对两个小女孩表达了亲昵之后,又回过头来,瞪着圆溜溜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和希尔对视。
它的毛发量是足以令无数科研人员艳羡的程度,小黑鼻子的纹路里带着湿润的水汽,那双眼睛也是湿漉漉的,里面充满了好奇。
这么可爱的小狗,走起路来却是一瘸一拐的模样。
或许这么说有些不恰当,但希尔此刻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又大又圆的饱满红苹果,结果转到背面,却发现有条虫子在上面钻了一个洞那般,不是滋味。
原本还雀跃不已的心情,此刻一下子沉了下去。
它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观察到他的眼神,茜拉上前一步把小狗挡在了身后:“抱歉,有些客人会介意这个,我现在带她们出去。”
“不用了,没关系,小狗受伤了吗?”
“它好像天生就是这个样子,”茜拉笑笑,“虽然不怎么影响生活,不过我们还是准备给它买纳米机械来治疗,现在正在攒钱中呢。”
“我可以帮你们出钱,我喜欢小狗。”希尔道。
“谢谢您的好意,先生。之前也有很多人想过帮忙,不过……”茜拉指着身后的瘦小女孩,“她是小狗的主人,她在这里工作,很快就要攒到足够的钱了,让她自己给小狗治疗,这样子更好,不是吗?”
希尔了然,微笑。
“好像也是呢。”
瘦小女孩抱着小狗,眼神闪躲,对着希尔鞠了一躬。
然后一溜烟向外面的院子跑去了。
*
家庭餐厅的上面就是民宿,希尔本就要在这颗星球待上一两天,和大家商量之后,一致决定在这里过夜。
毕竟来都来了,放着这么舒服的环境不睡,简直是浪费。
民宿现在有三个空余的房间,科特本来想自己返回停靠点的休息室,但诺厄无论如何都要拉着他,说什么想和兄长大人促膝长谈。
他实在是顶不住自家弟弟那满是星星眼的攻势,最终还是丢下一句干巴巴的话,点了头。
“没、没办法,总不能让他们两个睡一起吧。”
果然这种别扭的人就应该打直球呢。
希尔看得似懂非懂,他和大家分开之后,独自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每间寝室的布置风格也是温馨路线,深色的木质家具上铺着柔软干净的暖白色布料,希尔在床上坐下,旁边就是流露出几分夜色的窗子。
大家把视野最好的那一间房间留给了自己。
旅游星的空气极好,宇宙繁星的光芒璀璨,点缀在黑蓝色的天幕上,无比耀眼。
希尔拿出时夜给的生命检测装置,上面的数据平稳变化,只是比正常人类的数值要低上一些。
时夜现在在干什么?希尔想。
他现在还在忙吗?
小龙躺在床上,放出了尾巴,在旁边摇来摇去。
想着想着他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床品蓬松柔软,睡在上面的感觉十分舒适。但和在作战基地时不同,这里完全没有时夜的味道。
这段时间都是和他一起入眠,现在一个人睡觉,他好像有些不适应了。
希尔拿出通讯器,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按下那个拨通键。
时夜现在正忙,如果去打扰他的话,说不定会坏事。
正当做出这样的决定,房间的木门突然响了。
透过门洞往外看去,外面是那两个小女孩。
她们这么晚过来干什么?
希尔开了门,茜拉站在前面,甜甜微笑:“晚上好,先生。”
希尔侧身让开一条路,茜拉摇摇头表示不会进去。
“希望不会打扰到您,不过我妹妹实在是想过来对您表示感谢。”她向边上跨了一步,“谢谢您的善意。”
瘦小女孩眨眨眼睛,四处看了看,然后低着头,递过来一小袋鲜艳的红色浆果。
“谢谢你。”
小女孩差不多和自己的腰一样高,希尔笑眯眯地蹲下身子,接过小袋子,声音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方便的话,写出来也可以。”
希尔把通讯器打开,调出手写页面递了过去。
小女孩吸了一口气,惊慌得转头看向姐姐,后者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
【妮娜】
“很美好的名字,”希尔念了出来,“那小狗叫什么名字呢?”
妮娜闻言立即双眼放光,瘦瘦巴巴的脸上挂起大大的微笑:
【小白】
“小白很可爱,在这里工作,为它攒钱治疗的你,很厉害。我可以摸摸你的脑袋吗?”
被这样直白地夸奖,妮娜红着脸,点点头。
她的头发干枯如杂草一般,这意味着在来到这里之前,她显然过得不是很好。希尔轻轻揉了两下,手心里有淡淡的魔力光芒,融入了她的身体。
一点小小的魔法,就能帮助别人调理身体,这份善意带来的成就感,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快乐。
“先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呢。”茜拉看着高兴起来的妹妹,歪着头说道。
因为龙血魔法的缘故吧。
这种事当然不会对她们说,两个小女孩在门口对希尔齐齐鞠躬,然后手拉着手,往楼下去了。
刚才那些惆怅的心情因这个小插曲,总算是消除了一些,希尔回到室内,松了口气,放在床头的生命监测仪忽然长长的滴了一声。
时夜出事了!?
几乎是下一秒,生命监测仪就出现在了希尔手上。
象征着心率的数字眨眼之间就只剩下原来的一半,他心中一沉,抓起通讯器,毫不犹豫拨打了过去。
等待的过程只有数秒,但是却像几个世纪一样难熬。
等通讯器对面传来对方略微沙哑的声音时,希尔那几乎快要蹦出来的心才被勉强按了回去。
“时夜,我看见数据不对,你怎么了?你在干什么?很危险吗?”
一长串问题,接二连三地问出,电话那头的时夜没有打断他,等到他全部说完,停顿了片刻之后才开始作答。
“没事,我很好,不用担心。”
由电子产品模拟出来的声音信号略微有些失真,但希尔能够听见对面那呼呼的风声。
“你在干什么?”
“刚才的数据波动,是因为在战斗变成半龙形态之后,身体的代谢功能会减慢许多,包括心率。”
有了这样的正经解释,希尔总算是稍微安心。
“那你现在呢?”
“准备回去处理其他事情了,我和你离得太远,信号传播可能会受阻,没关系,这是正常现象。”
希尔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抱歉,在这种时候给你打去通讯,我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没关系。”
“那等我会打扰到你,有关系的时候,再挂断好吗?”
信号断断续续,男人的声音也偶有缺失,但希尔此刻清晰地听见了对方的轻笑。
就像以前无数次的那样。
“好。”
时夜说。
第60章
“时夜先生,我今天碰到了一只很可爱的小狗,它叫做小白,像个棉花团子一样……”
希尔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随性地上下摆来摆去。
“今天的饭很好吃,那对母女好像又捡了一个小女孩,她还给我送了一袋水果……”
通讯器另一头,时夜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时嗯一声回应。
“时夜先生,关于魔法学校的事,我想先从识别魔力构成开始教起,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联邦有没有记录……”
“嗯。”
“我们龙族天生就是强大的魔法生物,识别魔法元素十分轻松,不过现在的人类也都混合了各种各样的血统,应该比我那个时候的纯种人类要好上许多。而且人类本来就是擅长学习的生物嘛……”
希尔翻了个身,侧躺着,把通讯器放在了枕头旁边。
因为要参加宴会的缘故,他这两天被老管家和时夜抓着灌输了许许多多的知识,而且今天自己又在宴会中上演了一出人前显圣的桥段,回来之后还和时夜先生这样那样了一番……
虽然做这些事情很快乐,但是连番下来难免有些疲惫。
时间尚早,但希尔平时本就嗜睡,通讯器另一头总有些微弱且不规律的沙沙声响,现在听着就像是白噪音一般,令人眼皮打架。
“时夜先生,你在干什么?”希尔问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远距离通话的延迟,过了数秒,时夜才沉声回答:
“在处理文件。”
“我会打扰到你吗?”希尔迷迷糊糊嘟囔道。
“没关系,我想听你的声音。”
小龙嘴角翘起,含糊地哼哼笑了两声:“那……你忙完之后,给你听个够……”
窗外,夜风拂过墙壁上的藤蔓,绿叶沙沙作响,暗处有昆虫啼鸣,小龙的尾音消失在清风之中,在这美好的夜色中安然进入梦乡。
遥远的宇宙星空,时夜独自置身于行星大气层之外。
他听见通讯器另一边小龙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关闭自己耳机上的收音功能之后,时夜一甩长尾,视线看向前方,眼中顿时带上了冷然的傲色。
在他的身边,是由漆黑浓稠如石油般液体组成的磅礴无光之海,体积巨大,隐匿在黑暗之中,无法计量。
淤泥在真空的宇宙环境中缓慢蠕动,完全不像是液体的结构。
不远处的小行星碎片上,影影绰绰,站着约摸百十来号人。
他们性别、年龄、体型各异,穿着打扮也完全不统一,唯一相同的是,在黑龙竖瞳的视野里,每个人身体中都存在着一处黑红的能量节点。
这是深渊代行组织核心成员的特征之一,他们是由深渊物质强行聚合而成的怪物,在维持着人类形态外表的同时,还能保持着大部分理智。
同样是深渊生物,异兽不会思考,没有痛觉,只剩下基本的生理反应,即便体型再怎么庞大,也不过是活靶子而已。
但这些有组织和强烈战斗意识的敌人,显然要棘手的多。
而且更棘手的是,只要能量核心不灭,他们的身体无论损坏到什么程度,都能够利用深渊物质修复。即使没有深渊物质,只要时间足够,他们也能缓慢恢复原状。
每个核心成员的能量节点不尽相同,不将其身体全部摧毁就无法得知确切位置。
曾经就有联邦上将被诈死的敌人欺骗,大意丢失了性命。
时夜之前也只是能够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节点位置,最近进一步觉醒之后,看得就清楚许多。
某种意义上来说,深渊成员这样的生命,或许就是许多人追求的不死不灭的终极形态吧。
那些将深渊种子植入心脏的人,只是被蛊惑的牺牲品。
他们幻想着能够升华成和这些怪物一般的“高等生物”,但是至少百年来的研究表明,和深渊种子融合者,无法吸收深渊物质的能量,身体注定会在活动中走向消亡。
为联邦换血的工作已经结束,面前这些人,是前往临近星球的途中碰上的。
看他们的样子,显然已经在此埋伏已久。
是联邦以强硬手段大肆消灭外围成员的举动,让他们产生了危机感吗?
深渊代行核心成员极少露面,如今一次来了这么多,这个组织还真是看重自己。
时夜轻笑一声。
身后巨大龙翼展开,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边,指尖噼里啪啦闪烁着蓝黑色的电流弧光。
他不喜欢人类的血腥味。
然而眼前这些生物已经不能够被称之为人,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已。
联邦长久的历史中,有无数星球被深渊屠戮。因为深渊直接或者间接导致的死亡,加起来占据联邦人民死亡原因的百分之九十。
包围在版图外的深渊物质,也意味着对方只是想将人类赶尽杀绝。
和这样的生物完全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太空中无法传声,耳中只有希尔那平静的呼吸,时夜抬手,掌心出现了一个纯黑色的光球。
他轻轻一抛,那光球如肥皂泡一般轻飘飘地飞出,晃晃悠悠,没有一丝能量或者气息外泄。
小行星上站着的深渊代行成员们,警惕地向后退去,以极快的速度与光球拉开距离,然而光球落在行星表面地那一刹那——
天地只剩下黑白的颜色。
无声无息,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地爆炸和震动,直径几十公里的小行星在0.2秒的时间里完全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个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无法观测的黑洞。
“这是什么东西?资料里没有说他会这种招式啊!”
招式?不是那么复杂的东西。
当足够庞大的能量压缩到极致,在释放的一瞬间就会将范围内的东西完全摧毁,面对能够一直再生的敌人,要做的只有最简单的一件事,只要将他们的身体破坏到不能再生的程度就可以了。
这只是一个见面礼。
时夜略微扫过人群,有些失望。
果然无法一次性将敌人全部解决,还剩下了一大半的数量。
深渊代行中有人高喊:
“没关系,不用怕,反正我们人多!”
随着这句用来鼓舞气氛的话语,深渊物质之海中开始凝聚出大大小小的生物身躯。
这些生物形态各异,其中还有许多只在古籍中才有记载的古老生物。
眼前这些敌人的长相中,单一种族特征也十分明显,眼前这些敌人的形象,是深渊按照古时被吞噬生物捏造出来的,还是说,只是一个巧合?
但是不管怎么说,今天他们注定会被在此消灭。
时夜抬手,身边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黑色光球,带着能量的声音落入在场的每一个深渊代行成员耳中。
“诸位,我们继续吧。”
*
清晨的朝阳带着微冷的阳光,刺破层层云雾,为独栋小洋楼镀上一层橘色光芒。
民宿的院子内,空间突然撕裂展开,形成一道蓝色光门。
光门中走出三个人影。
这是两男一女的组合,其中一名男人身高接近两米,光头铮亮,长相狂野,身上的黑色背心几乎快要被鼓胀的肌肉撑爆。
另外一名男人长着柔软蓬松如羊毛般的白色卷发,他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长如树叶般的耳朵抖了抖,一双横瞳好奇地打量着民宿的四周。
剩下那名女子神情冷淡,戴着眼镜,黑色的头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一副知性打扮,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非人类生物特征。
女人推了推眼镜,冷冷道:“没想到他竟然会住在这么寒酸的地方,他不是纯血银龙吗?人类应该派重兵把他保护起来才对吧?”
法弗特声音甜美悦耳:
“你们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呢……这些小小的生物的想法,总是很有趣。”
女人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光头壮汉一脸不屑:
“为什么要喊我来做接人这种麻烦事,我也想和那个号称联邦史上最强的黑龙元帅打一架,你都派些小喽啰过去,能起到什么用!”
法弗特笑笑:
“正是因为组织里的大家帮忙拖时间,我们才能趁小夜不在过来接他。这种没营养的炮灰任务,派你过去,岂不是浪费了吗?”
光头壮汉嚣张笑道:
“哼,你就让我直接过去把那个什么元帅杀了,也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法弗特的横瞳盯着对方的眼睛,忽而笑道,“打不过的人就是打不过,我又何必把你派过去送死。”
“你,”壮汉额头的青筋暴起,但是被对方的眼睛盯着,勉强又压下了怒火,他狠狠地啧舌,“算了,反正能把那位大人接回去就行,对吧。”
“就是这样。”法弗特非常愉悦。
“事不宜迟,赶紧走吧。”女人看着二人,冷声道。
传送门的光芒散去,在原地留下一滩漆黑的深渊物质,三人的身影渐渐凝实,往前没走几步,光头壮汉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拽自己的裤脚。
“什么玩意儿?”他低声咒骂。
回头一看,这是一只长着白毛的小狗,小狗压低了身子,呲牙咧嘴,低着头发出呜呜的低吼。
它高度也才三十厘米左右,毛发蓬松,但整体也不过小小一团。
“啧……”壮汉一脸不耐烦。
他们使用魔法,循着那位大人的魔力而来。
因为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还专门携带了特殊的科技,可以屏蔽一切监控设备,没想到这里还养了狗。
“小畜生,你也敢挑衅我?一只看门狗而已。”壮汉嗤笑一声,泄露出一点点杀意。
“呜呜……”
白色小狗忽然像是被冻住一样完全动弹不得,它气势渐弱,凭着本能,夹起尾巴向后退了两步。
但是很快,它又极小声地汪了一下。
“叫什么叫,吵死了。”
壮汉抬起腿向旁边随意一甩,小狗那不足十斤的身子立即被高高抛向空中,紧接着又砸在地面,滚了几圈之后,它的脑袋咚地一声撞在篱笆上,这才停了下来。
小狗一动不动,哼唧声迅速衰弱下去,腹部上下起伏的幅度变小,口中还不断向外渗血。
暗红的血液沾染了雪白的毛发,深渊物质感应到鲜血的气息,像史莱姆一样,一点一点蠕动,沾染上了小狗的身躯。
“切,这么点东西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光头壮汉冷哼一声,“瞎耽误时间。”
他刚刚回头准备向前走去,忽然自己感觉眼前一白。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
壮汉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条手臂,落在地上没过几秒之后,就哗啦一下碎成了淤泥。
他愣了。
“法弗特,你要干什么?”壮汉的眼睛瞬间染上暴怒。
法弗特收回手,甩了甩不存在的灰。
他面无表情道:“来之前我对你们交代过的吧,今天是为了接他回去,不要做这种毫无意义、节外生枝、又会令他反感的事情。”
“啧……”壮汉不耐烦地啧舌,“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把我的手砍了吧……”
他抖抖肩膀,勾起地上的深渊物质,那些黑色淤泥包裹着他断臂的接口,缓慢凝结成一条手臂的形状。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接不回去?”
壮汉脸色大变,他很快明白了什么,咬着牙低声骂道:“法弗特,你个王八蛋……不就是比我们多活了几年吗,你在嚣张什么……”
“已经失去活性的深渊物质无法重塑身躯,既然你这么喜欢打架的话,那就把这一点给我记牢。”法弗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壮汉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气得青筋暴起,法弗特突然将手指放在唇边,对着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你的声音太大了,会吵到他睡觉的。”
他嘴角上扬,露出满是幸福的微笑。
“多雷古尼尔,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会让他生气的事情了,好吗?”
壮汉欲言又止,脸色一变再变,最终还是握紧了拳头,把心中的不满悉数忍耐了下去。
一旁的女人冷着脸,看着同伴闹出的这一场内讧好戏,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又叹了一口气。
“走吧,餐厅就要开门了。”
*
希尔一觉睡醒,外面天色还早,他洗漱好之后,换了一身背带短裤下了楼。
私房菜馆除了饭菜之外,还会提供一些茶水,刚到一楼,希尔就闻到了浓郁的红茶香气。
“老板,早上好,这么早就有客人吗?”
穿着围裙的老板,笑着和希尔打了个招呼,接着指指屋外:
“希尔,有三位自称是你朋友的人过来找你。”
朋友?
希尔仔细想了想,自己能称上朋友的人好像也没有多少。
难道是时夜和周雨姐姐办完事情回来了?但是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也感受不到外面三人的气息。
他推开了门,在撞铃的叮铃声中,看清了正在院子内品茶之人的样貌。
“啊,小希儿,你起来了?”白色绵羊般的男人笑眯眯地冲着他挥了挥手,“好久不见,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法弗特那双横瞳带着说不上来的诡异,脸颊上甚至还飘着两团红晕。
希尔的视线从三人身上扫过,除了法弗特之外,其他两人身体里都藏着一处黑红色的能量节点,这是之前时夜告诉过自己的深渊核心组织成员的象征。
他没有一丝犹豫,抬手暂停了时间。
周围的一切都失去颜色,如同带上了电影的黑白负片滤镜。
希尔看着三人,面无表情。
“确实是很久不见。”
他说。《 》
60-70
第61章
时间魔法可以根据施术者的个人意志,自由选择不受魔法影响的人选。
当周江和蛇类兄弟来到楼下时,看见的便是已经被完全停滞的深渊成员三人。
“小希尔,你还真是受欢迎啊。”周江托着腮感叹道。
“少贫嘴,别耽误时间。”科特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开始布置起空间传送装置。
诺厄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四处看了看,有些新奇地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时间魔法,小希尔,你还真是厉害呢。”
“嗯。”希尔淡淡回应。
空间传送装置的另一头,坐标早已设定好,现在要做的只需要调试一番,确定传送的链接通路即可。
用精神力扫过四周,没有发现其他的深渊生物,希尔改变魔法的结构,将时停对象设定为眼前三个人。
一道蓝光闪过,敌人和己方的全部人员,迅速被传送至早已预定好的位置。
这是一颗废弃行星。
刚一落地,无数自动冷却液的枪口就对准了深渊成员。在极速冷冻剂喷出之后,希尔看准时机解除了他们身上的时停魔法。
宇宙真空中只有绝对零度的死寂,冷冻剂迅速带走三人身上的热量,淡蓝色的冰块从外部一直速冻至躯体的最深处,层层叠叠,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咔拉咔啦声响。
雷达检测到敌人的能量反应,自动武器立即校准,无数纯粹的能量子弹立即倾泻而出,如暴雨般砸在敌人身上。
冰块和敌人脚下的岩石在这高温中直接升华,黑色淤泥四处飞溅,当一轮齐射过后,它们蠕动着一点点向某处拼凑。
远方的监视屏幕显示出现场情况,科特双手在计算单元上飞速操控,紧接着又是一轮能量武器击发。
深渊物质也分浓度的区别,其中蕴含的能量不尽相同。
眼前这三个成年人体积的淤泥,远远比不上寻常在战场上直面的模样,但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远不是寻常敌人所能及。
在经历过这般强大的火力洗礼之后,它们也仅仅只是缩水了一部分而已,科特看向希尔,后者点了点头,他立即解锁了武器的启动权限。
在废弃星球的太空轨道上数枚行星喷出推进的气焰,此刻已经调整好了角度,预设好的天基武器直接对准三人发射。
在这如上帝之怒般的能量光束中,现场的一切都笼罩上一层刺眼的白光。
行星表面无声无息,但传来的震动足以令远方的希尔等人感受到其中的恐怖威力。
“这些家伙还真是难对付啊。”周江抖抖耳朵。
希尔沉默不语。
上一次被法弗特袭击之后,时夜就让属下们为自己制定了几套应急预案,这颗小行星上的作战场地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再次遭遇深渊成员,以自己的能力,可以控制住对方,再直接将对方传送过来。
他虽然很想在对方口中问出一些关于龙族秘密的消息,但心中也清楚,时间魔法的优势在于初见,一旦抢占先手便几乎无解。
比起那些古老的陈年旧事,他更希望能够切实地消灭眼前的敌人。
浓稠的深渊物质在地上盘旋扭曲,被一轮又一轮的攻击持续削弱,废弃行星的地表不断蒸发,原本平坦的地面现在已经变成了凹凸起伏、连绵如环形山般的坑洼。
从法弗特的言行举动来看,他在深渊代行中应当也属于颇具分量的人物,因此,即便仪器已经检测不出来深渊物质的成分,为了保险起见,众人还是继续进行了足足半个小时的火力覆盖。
行星的地表已经彻底改变了。
宇宙深空寂静无声,当沙石散去,监视画面中空无一物。
“这算是消灭了吗?”周江挠挠脸。
他刚说完这句话,画面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与深渊物质不同,黑影像是完全凭空出现。
“你这破乌鸦嘴。”
科特低声骂了一句,眼疾手快,再次发射出许多能量子弹。
然而这些镭射光束直接穿过黑影,打到了他身后的地面。
希尔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放出精神力,感知着外面的气息。
“对方没有实体,”他说,“这是一种类似于精神体,或者单纯自然现象般的存在,普通的武器已经无法伤害到他了。”
希尔面无表情:“我来使用魔法。”
“没有这个必要,小希尔。”作战指挥室中突然出现了法弗特的声音。
画面里的黑雾凝结,现出那个熟悉的白羊的身影。
“真是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脸色愉悦,在众人准备说些什么之前率先开口。
“请各位不用担心,你们的武器对我们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你们的辛苦没有白费。如果是普通的深渊成员,现在早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不过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为了完成任务,我们也做了许多准备。”
法弗特双手向下,掌心中泄露出许多黑色粘稠物质。这些物质蠕动着,组成了先前那两位深渊成员的模样。
“感觉我们死了有几百次呢。”他笑眯眯地道。
他身边二人脸色不善,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了后方。
恢复同伴的身体之后,法弗特突然转身,直直面对着某处监控摄像头。
“很遗憾,我们的生命和大本营的深渊物质连接,以你们现在的火力,还没有办法直接消灭我们。”他温柔地微笑,举起双手,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两个队友见状,或咋舌,或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做出了投降的手势。
“希尔莱斯大人,我们只是想和您谈谈。”
*
希尔没有拒绝。
既然已经确定无法消灭对方,那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获取到更多的信息。
他出了作战基地,看见法弗特已经等在不远处。
他的面前甚至还摆上了一张小巧的圆桌,以及两把复古雕花的椅子。双方的队友都守在后方,可以确保如果有意外发生,便能直接出手。
“希尔莱斯大人,好久不见。”带着魔力的声音落入希尔的耳中。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希尔在圆桌面前坐下,放出一道能量护盾。
护盾的另一头与基地的监控设备连通,能够确保队友听到里面的声音。
法弗特了然微笑。
“那么先说结论,”他的声音温柔,“我们是来接您回去的。”
“回去?”希尔捕捉到关键词。
“是的,您应当属于深渊,这是万年之前龙族将您封印时,与我们约定好的事情。”
希尔没有说话,眼睛微微敛起。
事到如今,这种消息对自己来说其实已经并不重要了。万年之前的龙族想要干什么,既然没有告知他,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那么就和他无关。
这个约定不知所谓,不能说服他一分一毫。
即便是同族,即便是龙族的长老,即便是母亲,不论他们做出了怎样的安排,他也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做出选择。
他现在还关心的,也只有当年母星上未知敌人的真相。
那是毁灭了自己全族,令母亲战死的元凶。
“法弗特先生,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希尔忽然笑道,“您说这是深渊和龙族的共同秘密,那么当年和龙族约定好的,到底是为人类、为母星作出贡献的星空学者会,还是如今只想将一切毁灭的深渊代行?”
法弗特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愣了一瞬,紧接着笑得异常愉悦。
“希尔莱斯先生,没想到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您就变了这么多。”
他十指相对,放在面前。
“是当年那个为母星上所有生物着想的星空学者会。”
“那我就没有疑问了,如果你还有什么事情,请现在就说吧。”
银龙的声音冷淡,比起刚从封印中出来时那懵懂的模样,眼下就像是已经被打磨抛光后的宝石,闪耀出璀璨的光华。
法弗特看着他数秒,脸颊和耳朵突然变得通红。
“希尔莱斯大人,我真是越来越想要你了。”
希尔给了他一个直白的嫌弃眼神。
“哈哈哈,您还真是毫不掩饰。”法弗特笑了几声,紧接着语气一沉,突然变成无比认真的模样。
“希尔莱斯大人,深渊的子民需要您。比起人类,我们才是您的最终归宿,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命运。”
希尔莱斯只是笑笑:“我从来不相信命运。”
小龙的眼睛湛蓝如晴朗的天空,法弗特看着他,横瞳中逐渐染上了几分玩味。
“如果我对您说,我们来之前,在旅游星上布置了一百处炸弹,只要您不随我们回去,那些炸弹就会全部引爆呢?”
希尔皱眉。
“你们在威胁我。”
法弗特点头:“是的。”
他毫不避讳。
“我们必须要得到您。为此,就算做一些会令您生气的事情,也是无可厚非的。”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拿出投影装置,在半空中播放出几个看不出准确地点的局部画面。
“为了加大杀伤力,我们特地选择了温压弹。”法弗特笑得甜美,“虽然对建筑没什么太大的破坏性,但是生物应该很难在高温缺氧环境下幸存。
生物会吸入高温的空气,从内部开始灼伤,即使是侥幸幸存下来,也会烫伤留疤,要花大量金钱和精力去治疗吧。”
希尔莱斯大人,您觉得,我们会选择在什么地方布置炸弹?是旅游星上人最多的亲子景点,还是您昨天去过的地上水族馆?
真是可惜,如果大家都变成深渊,就不会害怕这种东西了啊。”
说着说着,法弗特自己捂着嘴巴,肩膀笑得一耸一耸。
“啊,像小夜那样厉害的觉醒者肯定另当别论呢,他在什么恶劣情况下都能生存下来的啦。”
“……你们是趁时夜不在才来找我的吗?”希尔的眉毛一挑。
“就是这样。”法弗特凭空变出一杯奶茶,递到了希尔面前,“时夜元帅虽然很厉害,不过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对付他,我们无法应对的,是您。”
“深渊的子民无法反抗您的命令——当然那是未来的事情,现在大概也就是无法对您说谎、也无法直接对您不利的程度吧。”
“所以你们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逼迫我?”希尔没有看那杯奶茶一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您说得没错。”法弗特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时夜元帅是一位伟大的战士,他知道在这抉择前应该怎么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之前可是下达了消灭一整颗被深渊感染星球的命令呢,那颗星球上好像生活着不少的人来着。”
“元帅大人还真是理性啊,如果我还是普通人类的话,感觉也会迷上他呢。”法弗特动作夸张地鼓掌。
“但是——不能让这样的小夜,来打扰我们啊,要是连你也变得冷酷,我们就威胁不到您了呢。”
深渊子民无法对自己撒谎,即便这句话是真的,对方也可以通过隐瞒信息的方式,误导自己的想法。
就像是现在他做的这样,表面上是在夸赞时夜,实际上只是在暗示自己,他性格冷酷,做出了残忍的选择。
这是明确的挑拨离间。
如果自己只是天真善良单纯之辈,大概真的会因为这种事情讨厌时夜吧。
希尔无言,抬头看着遥远的星空。远处不知从哪里连续闪烁着灿烂的光辉,繁星闪耀,不计其数。
宇宙中的天体和联邦人民的数量比起来,哪一个更多呢?
希尔曾经想过这个问题。
他看着天空数秒,然后低头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时,蓝色竖瞳里只有明明白白的厌恶。
“法弗特,你们的做法很令我恶心。”他说。
“这是我们的荣幸。不过话虽如此,您的意思是愿意跟我们走了吗?”法弗特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笑眯眯地问道。
希尔将右手撑在桌上,用手掌托住了自己的脸颊。
“你们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脾气的,我可是一头纯血银龙。”
庞大的威压突然降临,面前的桌子顷刻之间碎成齑粉。法弗特后方的两名队友感受到这份气势,刚一回头,身躯突然崩碎,落在地上化成了大滩大滩的黑色淤泥。
“时间魔法是很便利的魔法。”
希尔背后长长的银发无风自动,他一抬手,那碎成粉末的桌子,突然之间就像是倒放似的,一下子恢复了原样。
“如果你们在星球上布置了炸弹,那我会在炸弹引爆之后记下位置。只要将时间倒流,在爆炸之前将它们全部拆掉就好了。
如果一次无法做到,那我就倒流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可以将炸弹全部拆掉为止。
没有人会受到伤害,不,或者说,炸弹爆炸这种事,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里面是纯粹的欢愉,无法理解。
希尔想起了自己看过的,许许多多人的眼睛。
有满是悲伤痛苦的黯淡,还有被无尽绝望压迫,最后只剩下妥协的麻木。
明明那些人才更值得露出这样快乐的眼神才对。
“在刚才这个时刻,我有点想通了。”
希尔不知道为什么龙族会选择让自己存活,但这种事,无关紧要。
“如果一定要有命运,那么我的命运,就是改变那些遗憾的事。时间魔法,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希尔的手握住了法弗特的咽喉。
“现在你确定还要威胁我吗?”
第62章
“希尔莱斯大人,没想到您生气起来的样子也这么有魄力。”法弗特长长的耳朵抖了抖。
希尔的身高比他要矮上一些,即使掐着对方的脖子,也没法像各种动作影片中帅气的男主角一样,将对方整个人拎起来。
他看着对方那笑眯眯的表情,眼中只有冷淡的漠然。
希尔很讨厌这种人。
油嘴滑舌,轻浮无比,从心理角度来说,自己应付不来。
他手上微微用力,传来的不是人类身体肌肉骨骼的触感,而是柔软的几乎没有阻力,像是史莱姆一般的黏腻液体。
好恶心。
原来这就是深渊物质的感觉,冰冷、粘稠、滑腻,即使掌握在手心,却没有抓住对方的实感。
就和法弗特本人的特性一样。
能量护盾不能隔绝声音,从外面传来了光头壮汉含着魔力的怒吼。
“喂,法弗特,你小子怎么回事?不是你说要和这位大人谈谈的吗?现在怎么谈崩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呵呵。”
如果以人类的身体构造来说,被掐着脖子,现在应该已经无法发出声音才对。希尔十分确认这一点,但从对方身体深处还是传来了几声轻笑。
对方只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壮汉见二人对自己的话语毫无反应,脸上一瞬间闪过暴怒,接着掏出来一把巨大的斧头,表情嚣张无比。
“哼,你和那帮老东西们计划来计划去,最后还不是没能完成任务,要我说就把眼前这些人全杀了,直接把希尔大人抢回去就行。”
他旁边的女人没有说话,推了推眼镜,活动了一下手指。
法弗特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此刻闻言,故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和头脑简单的人说话真是麻烦,对吧?希尔莱斯大人。”
希尔很讨厌这种情况。
不仅是这样一看就头脑简单的壮汉,还包括明明能够理解,却始终隐瞒自己真实想法,始终用玩笑语气掩饰沟通的轻浮性格。
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位法弗特,和自己队伍里那位诺厄上将很像。
自己曾经因为不懂人类的语言,闹出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然而现在忽然明白,原来即便是语言相通,也存在着许许多多完全无法和别人沟通的可能。
希尔抬头看着天空,远方的蓝巨星如经典科幻题材故事里会出现的那般,表面气浪盘旋,发出明亮而稳定的蓝色光芒。
他还记得之前星舰坠落行星的星系里,那颗被深渊物质吞噬而爆炸的恒星,就是这样一颗巨大的蓝巨星。
“法弗特,”希尔突然说,“虽然我现在无法彻底杀死你们,但是让你们的时间停止个几百年这种事,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声音冷淡:“你们认为在这段时光中,人类能不能找到彻底消灭深渊的办法?”
法弗特的眼神闪烁了一瞬,希尔能够感觉到手中这个人整个身躯竟然都开始颤抖起来。
这种怪异的感觉令人不适。
他皱眉,松开了对方。
法弗特低着头,双手捂在脸前,指缝中不时露出他沉闷而压抑的笑声。
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听起来无比古怪,就像那些影视作品里,找到了能够令他们兴奋事物的变态角色一样。
无法感应道对方身上的魔力波动,但一种冰冷的气息萦绕在自己身边。
看来果然不能穿太少,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起鸡皮疙瘩了。
希尔看着看着,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了这个自己不能理解的生物。
过去数分钟,法弗特才终于平静下来。
他抬头,伸手擦掉了自己眼角的泪花,脸上因情绪激动,染着满满的红晕。
看着更像个变态。
希尔又退了一步。
“希尔莱斯大人,您可真是令人惊喜。”
比起刚才那近似发癫的举动,此刻的法弗特显然平静了许多。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情绪稳定的普通人一样,语气正常而平和。
“没想到你也能这样正常讲话。”
“是的。”法弗特露出普通的友善笑容,浑身上下的气息都收敛了起来。
“虽然您可以做到这种事情,但是应该也会付出一些代价吧。老实说,我身上还肩负着一些任务,如果在这里和您斗个两败俱伤,后续有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提议……”
周围的空间突然变得漆黑一片,无法和外界发生任何交互。这是一个双向的隔绝魔法,任何声光都无法穿透。
看来对方似乎是准备说一些连自己深渊同伴都不能知道的事情。
看见希尔已经意识到什么的表情,法弗特脸上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愉悦。
“就和所有人类的组织一样,只要生物能够思考,便会产生分歧。在深渊代行中也存在着极端派和保守派。
极端派的人被生物本能控制,只想将一切吞噬殆尽,以往许多侵犯人类领地的事情都是极端派成员的所作所为。”
希尔看着对方的眼睛:“你的意思是,想把这些事情都推到别人头上吗?”
“当然不是,我们与人类的生态位本来就存在着冲突,简单的深渊物质只是凭借着本能,感染能够接触到的所有生物。
深渊代行的成员算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从生理构造来说,和那些简单的深渊生物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既然我们这些更高级的存在形式能够思考,总归会有人想要开始尝试,以更加稳妥的手段扩大种群数量。”
希尔隐约理解了一些什么。
“深渊子民想要追求的根本只是种群的延续。如果和人类爆发全面冲突,即使我们有自信战胜,但想必种群数量也会消亡许多,这无疑是不划算的。
宇宙这么大,应该容得下两种智慧生物的存在才对――这是保守派的想法。”
希尔看着法弗特的眼睛。
“你的想法是?”
对方的语气完全没有偏向其中任何一边。
“我的想法是,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深渊已经对人类造成伤害,人类不可能放任这样一个已知有巨大威胁的种族存活下去。深渊和人类的斗争最终只会以其中一方彻底消亡为结束。”
十分意外地,希尔竟然在这一刻与对方的想法达成了一致。
“法弗特,你到底准备干什么?”他问。
法弗特脸上不再是那般伪装出来的假惺惺的甜蜜笑容,此刻有些严肃,又带着十分的认真。
“我在组织中存在着一定的话语权。因此就在昨晚,我将许多极端派的成员派了出去,目的是找到时夜元帅,并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二人面前的小桌子咔嚓一声又碎了。
“你先不要生气,”法弗特勾起一丝微笑,“我清楚元帅大人的实力,所以这些人只是去送死而已。”
“你在利用时夜铲除异己。”
“当然,希尔,你很聪明。我在这个组织中也有自己的目的,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这和你以及时夜元帅大人的行动,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产生冲突。”
说完这些话,法弗特眨眨眼睛,露出当初他第一次给自己上课时,那般纯良而温和的笑容。
“希尔莱斯阁下,你可以相信我吗?”
希尔不置可否。
“看来今天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了。”
法弗特微笑着解除了隔绝魔法,他和其余两名深渊成员的身体渐渐发出淡淡的黑光。
“期待与您的下次相遇。”
一声发自内心,如感慨般的叹息,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希尔,你辛苦啦。”周江跑过来拍了拍希尔的肩膀。
“刚才他对我透露了许多信息,我稍后告知大家。”希尔面无表情看着三人消失的地方。
这些东西自己还需要消化一下。
他伸出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痕,从里面渗出了一丝鲜血。
现在伤口已经凝固,只剩下了一点点红色的血痂。
“科特先生,那些涂了龙血的实弹,刚才有击中他们的身体吗?”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一共五十颗,全打中了。”
“那就好。”
摒弃掉一些杂乱的想法,希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以人类现在的科技无法对深渊物质进行标记,因此敌人逃脱之后,就会失去行踪,难以探寻。
这是联邦无法找到对方的根本原因。
然而即使对方化作淤泥的形态,只要接触到足量的龙血,自己便有把握跨越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感应到对方的位置。
“接下来只要等着他们回到大本营就可以了。”
“小希尔,我来帮你写作战报告,让老大多给你发一些战斗补贴。”
周江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希尔浑身的气势一敛,笑得阳光灿烂。
“你要让他多给点!”
*
旅游星。
刚才时间匆忙,空间传送装置只进行了单向传输。连接到返回的通路还需要一段时间,众人过了几个小时之后才回到民宿。
既然和时夜约好在这颗星球上等他,总之还是先回来一趟。
而且希尔也想和民宿的大家好好告个别。
然而刚刚一踏出传送装置,他便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
是因为自己四人突然消失,给对方造成困扰了吗?那还是得先道个歉还才行。
希尔推开民宿的大门,刚要开口,忽然看见茜拉母女二人以及小女孩妮娜,都跪坐在地面的一张毯子前方。
她们脸色极其难看,屋内气氛十分沉重。
在毯子上躺着一个黑白混杂的东西。
是小狗小白。
它身上长满了突出的骨刺,原本蓬松的毛发和散发着恶臭的淤泥混杂成一团,那残缺的右肢前端不断向外流淌着黑色液体。
一双圆溜溜如黑色大葡萄般的双眼,此刻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黯淡的灰色圆珠。
这是已经被深渊物质感染,完全异兽化了的小狗,小白。
第63章
“老板,发生什么事了?”
屋内气氛实在是太过凝重,连希尔也面无表情,周江左看右看,上前一步发问。
老板看了看两个孩子,站起身请大家来到屋外,顺便关好了大门。
希尔这时才注意到,原来院子外已经亮起了一个蓝色的光屏,上面写着歇业中三个字。
老板犹豫着开口:
“希尔先生,今天来找您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光头壮汉对吧?小白就是被他……或许您可以看看这个。”
她调出一段监控画面,投影在半空中。
画面从三人突然从传送门中出来开始,一直到他们谈话,再到小白承担起看家护院的工作,努力阻挡着对方前进的步伐。
“叫什么叫,吵死了!”
伴随着这声不耐烦的低吼,小狗的身子被抛向空中,当它翻滚着撞向栏杆时,发出的那声巨响令老板都抖了一下。
希尔面无表情,竖瞳逐渐变为了深沉的暗蓝。
小白是一只体型很小的狗,比起远古时期,母星上那些强大的野生生物来说,他明显就是如今被人驯化出来的宠物品种,站起来还不到人的膝盖。
希尔看着画面中那深渊物质一点点爬上他的身躯,这小巧而雪白的身影,逐渐失去生气。
耳中还回荡着刚才他那破碎的呜咽,希尔的手放在桌上握成了拳头。
“抱歉,是因为我的缘故,这些人才会来到这里。”
老板抬头看着他数秒,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有坏人,小白才会遭受到这样的事情,问题的根本在于那些人才对。”
她眼角发红,显然刚才哭过,此时已经有些平静了下来。
老板的视线落在院子内某一处地方,没有聚焦,双手合十,大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搓挠。
“我们之前所在的星球也被深渊侵染,所以才搬到了这里。其实这种事情也见得多了,只不过我是大人,相对来说还能自我调节一下,只是两个孩子就……”
老板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希尔。
“几位大人,你们应该是有身份的人物吧,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待会处理小白的时候,可以不要把话说的太死吗?呃,我的意思是,比如说抓它回去评估状况之类的……这样,我想小孩子可能会好接受一些。”
动物一旦感染上深渊,就没有治愈的可能,至少在目前联邦没有一项正面的例子。
基于伦理原因,联邦不会放任人类感染深渊而不去救治,但只要是动物,唯一的处理方法便是彻底消灭。
希尔没有说话,他在思考别的问题。
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很喜欢和别人讲话的性子,周江见气氛太过凝重,脸上露出安慰的微笑:
“老板,你放心,没关系,会有办法的,不过现在我有一个建议。
深渊物质对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太危险了,你把孩子们带到远一点的地方,让她们先去洗个澡,清洁一下。
注意一定要使用专门的深渊污渍清洗剂,这个一般社区都会发的吧。剩下的交给我们来处理,好吗?注意千万不要接触到那些淤泥。”
“嗯,好的。”老板有些愣愣地点点头。
周江一下子安排了一大串事情,老板顺从地配合进了屋子。
“嗯,怎么,小希尔你有问题?”他看见希尔带着些许不解的眼神,语气比平时要正经许多。
“普通人类在面对这种事情时很容易陷入慌乱,给她们一些确切的指令,能够让人安心一些。”
今天的狼人意外的十分靠谱,希尔回过神来,看着之前小狗撞上的那块篱笆,木质的栅栏上面还带着些许暗红的血迹。
“我一直觉得,欺负弱小的人是最垃圾的。”他说。
“正是如此。”科特赞同道。
“希尔,我有一个……”周江看着他,尾巴甩甩,刚刚开口,却突然被旁边开门的声音打断。
是茜拉和妮娜。
茜拉眼睛发红,显然也和母亲一样,刚刚哭过,但此刻换上了一副阳光的笑容。
而后者身为小狗的主人,表情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
两个小女孩来到希尔身边。
“希尔先生,我妹妹有件事情想和你们商量。”
“你们请说。”
妮娜没法说话,并由茜拉代为传达。
“据我们所知,动物转换成异兽应该也是有一个过程的吧,如果在彻底变成异兽之前将动物杀死……”
再怎么装作坚强,茜拉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声音中的颤抖简直无法停止。
但她还是尽可能的让自己平静下来,说完这段对她们来说十分残忍的话。
茜拉将妮娜向前推了一步,妮娜把背在身后的双手举到前方,这时大家才看到她手中拿着一把菜刀。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刀,然后指了指背后的屋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妹妹想在变成最坏的情况之前把事情结束。”
希尔看见妮娜握刀的双手同样也在发抖。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请求,而是发问:“你和小狗的关系很好,对吧?”
或许是他这句话令小女孩造成了误会,妮娜有些急了,她扯扯茜拉的袖子,后者也不由自主的慌乱了起来。
“先生,我们绝对没有包庇小狗的意思。我们知道异兽的结局,但是小白是我妹妹从小到大唯一的同伴……”
为了增加话语中的说服力,茜拉从口袋中掏出好几张实体的照片。
这是店里三人的合影,比起笑得阳光灿烂的母女二人,妮娜表情中带着些许防备,紧紧抱着小狗,和她们保持着一定距离。
“她们之前都在其他的星球上流浪,和我们一样也是遭遇了异兽的灾难,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是妈妈见他们实在可怜,才收留了她们。妹妹她只是想亲手送小狗最后一程……”
“这种事情对你们来说还是太残忍了,没必要这样,我可以交给专业人士来帮忙。”周江在旁边忽然开口。
平日里笑嘻嘻的狼人,在队伍里总是负责活跃气氛。希尔一直知道,对方情商比看起来要高得多,不然刚才也不会给老板安排事情去做。
但是他现在整个人异常平静,完全没有刚才那般安慰老板的温柔。
“唔、唔……”
妮娜拼命摇头,因为没法说话,口中只能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破碎音节。她指指刀子,又掏出一张小卡片,不断戳着上面的“妮娜”二字。
“我知道,”希尔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摸了摸妮娜的脑袋,“所以我才会问这个问题。”
“正是因为它对你很重要,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吧?”
妮娜忽然一愣。
面对无法救赎的痛苦,及时解脱也是一种仁慈。然而做出决定,就意味着要背负责任,不是所有人都有改变的勇气。
妮娜选择了直面这份痛苦与悔恨。
“谢谢你,”希尔说,“你很了不起,不过请你放心,我会有办法的,我是很厉害的人。”
希尔的声音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大人的事情,就让大人来做吧。”
妮娜的身体渐渐放松,眼前这个看似坚强的小女孩忽然像是卸下了重担,她愣在原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滑落。
茜拉帮她擦掉了眼泪,对希尔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谢谢您,先生。”
*
孩子们按照安排去做清洁了,周江来到希尔身边。
“希尔,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就是……我有一个请求,你可不可以用你的时间魔法把小狗恢复?”
他有些不自在地挠挠脸,看向了一边。
“你需要什么报酬,我都可以给你,钱或者美食之类的,只要你想,你尽管开口。”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希尔笑着点头。
“看不出来呀,周江你小子竟然这么有善心,自己出钱,也想让希尔帮忙救人,呃,救狗。”科特在旁边调侃。
周江浑身不自在,他尾巴上的毛几乎都有些炸起,但看着希尔带着探究的眼神,又实在是不想隐瞒。
他对着科特翻了个白眼,而后者的白蛇弟弟向前一步,拦在了二人中间。
“呃……就是、就是……”
周江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其实当年我和我姐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们住的地方被深渊侵蚀,父母都被感染,在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父亲递给了姐姐一把刀。”
他视线放空。
“那个时候我还小,看着姐姐亲手杀死父母,曾一度认为她是个冷血残酷的女人,和她闹了不少矛盾。
但是后来长大了,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形之后,某一天我才终于察觉,其实最残酷的,不是能够冷静地手刃父母的姐姐,而是让自己女儿做出这种事情的父母才对吧。”
“哎呀,烦死了,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周江暴躁地甩了甩尾巴。
“或许残酷的不是周雨姐姐,但是……”希尔说,“她应该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道德越高的人,在面对这种事情就越是会自我谴责。
周江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所以你刚才才会对那个小女孩说不怪她,她做得很对这种话吗?”
希尔笑而不语。
狼人沉默着看了他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们能够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我也希望能够如此。”
自己前面一万年的命运,大部分都已经被安排好了。但是之后的事情,完全可以由自己来做决定。
越是和深渊接触,希尔心中就越是如此清晰地感觉。
封印自己的母亲,不是会放任自己被所谓深渊操控的人,既然她做出这样的选择,那就意味着,背后有她所认为正确的事。
会和法芙特的目的有关吗?
深渊想要得到自己,无非也就是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够帮助这个种群扩大的秘密。
希尔抬头,伸出手掌,挡在自己眼睛上空。
旅游星的气候宜人,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束透过指缝落在他眼中。
拯救世界之类的庞大的理想,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还属于虚无缥缈般的故事。然而眼前发生的事,就足以令他做出决定。
“刚才法弗特用炸弹威胁我时,我感受到了愤怒。但是这种愤怒并不是来源于对某件确切事情的感想,而是因为我的价值观认为对方做的事情很过分,必须要谴责,必须要阻止对方,这是一种基于理性而产生的愤怒。
但是现在当这种事情切实地发生在我自己面前时……我才有了和世界联系起来的实感。”
希尔看着自己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的感性也终于开始愤怒了。”
第64章
屋内,希尔蹲在小白身边。
异兽化的动物体型会发生极速变化,它此刻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原本它只是因为毛发蓬松,从视觉上才会变得像白团子一样。
现在,深渊物质已经扭曲了它的身形,皮肤鼓起,就像是一个被吹涨了的气球。
为了安全起见,周江让店主和小孩子们都去了远处,屋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希尔伸出手,想要摸摸小白,但在即将接触到它的那一刻,不知是因为深渊物质帮助它恢复了一些身体机能,还是因为感受到龙族的气息,小白忽然睁开了眼,四肢胡乱地蹬踢。
它眼睛灰败,肢体动作极不协调,看起来已经失去了视觉。尖锐的骨刺在挣扎中扎破皮肤,流出大滩黑色淤泥,将接触到地面的那部分毛发彻底染黑。
被深渊转化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这一点从小白身上就能体现,它的身躯混乱而不规则地膨胀收缩,在原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折叠一般,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希尔想去摸它,但小白耸着鼻子,对他呲牙咧嘴,喉腔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威胁吼叫。
“它怎么了?”周江伸出手拦在希尔身前,“保险起见,我先给它打一针异兽用的麻醉剂吧。”
“不用担心。”希尔看着小狗,“它只是……不想被我碰到而已。”
现在犬类的智商也经过许多提升,即使不是以智力闻名的品种,也能够理解许多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说……”周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是的。”
因为它知道自己碰到了这些黑泥,会变成这样痛苦的样子,所以才不想让别人也碰到。
动物的思维就是这样简单。
且直白。
“没关系。”希尔的手抚摸上了小狗的头顶,“我很厉害,你不用担心。”
他知道小狗听不懂,但是即便语言不通,动物也能感受到话语里的情绪。小白的身子在痛苦中不断颤抖,希尔为它输入了些许魔力,在这温暖的安心中,它渐渐平复下来,沉沉睡去。
使用时间魔法,就能简单地救回小白,希尔原本是这么打算,但他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自己还有着能够净化深渊的力量。
希尔闭上了眼。
和那些被法芙特操控的深渊物质不同,此刻手上的淤泥虽然还是那般滑腻的感觉,但是并没有冰冷的恶心之感。
是因为寄宿对象不同的缘故吗?还是因为这些物质是没有“意识”的,不会抵抗自己的东西?
这种奇妙的感觉令他想要探究。
意识继续深入,银龙蓝色的眼眸中勾勒出一张复杂的网络。这是渗透入小白身体的深渊物质,已经侵入骨髓,沿着血管遍布全身。
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净化掉?
脑内刚刚出现这个念头,淤泥忽然开始蠕动,缓慢向外爬去。
它们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主动回应着希尔的想法。
深渊物质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希尔好奇地问过时夜,但是现在的人类科技无法分析它们的具体成分。只知道深渊会以某种暂时无法解析的方式传播,人类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地隔离它们而已。
【你们,从哪里来的?】
冥冥之中希尔似乎有所感应,他在精神空间对着手上的深渊物质发问。
虽然有把握通过追踪深渊代行成员,来找到他们的大本营,但是这也算是治标不治本的行为,如果能够得知深渊的源头,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彻底消灭它们。
既然深渊代行如此看重自己,自己还有着能够净化的能力,那么对深渊来说,自己是足够特殊的个体。
一些奇妙的光点在希尔脑中呈现,他身上,也如浩瀚星河一般,泛着绚烂的光辉。
希尔就像个巨大号星空投影灯,把屋内照得恍如银河。
周江拍了好几张照片,还录了一小段视频,给远在深空中的某位元帅大人发了过去。
配文:“希尔莱斯大人,帅!”
时夜没有回复。
屋内几人就这么看着希尔,后者闭着眼睛,显然精神力高度集中。
视网膜中的感光细胞起了作用,在漆黑的昏暗之中,希尔看见了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
那同样也是一片宇宙星空。
比太阳更加热烈的巨大恒星陷入衰亡,临死前的爆炸将星系中的一切都抛射出去,黑色的结晶在深空中飘荡,落入某些存在生命的星球上之后,化身淤泥将所到之处全部吞噬。
这是深渊的起源。
当一切被吞噬殆尽之后,淤泥攀入太空,如同最开始那样,它们吸收恒星的能量,利用这颗强大星体的垂死爆发,一次次将自己送往宇宙中更远的地方。
宇宙中,存在生命的星球数量极其稀少。
只有绝妙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元素成分,以及无数微小而绝妙的巧合,才能诞生出生命。
它们是曾经那场宇宙大爆炸中,最为伟大的造物。
这样经过数亿万年才能出现一次的奇迹,在还没能踏入星空时,就被不知名的黑暗夺走了未来的全部可能。
许多深渊物质在漫长的旅途中消亡,又有许多诞生出生命的星球被吞噬,它们将所经之处的所有能量吸收,然后平白释放回宇宙。
希尔忽然明白了。
不论深渊是某种未知的生物,还是它只是一种奇妙的自然现象,亦或者是某种物理规律,它所代表的东西,只有一个。
——熵增。
万物总是从有序走向无序,这是整个宇宙不变的真理。
脑内是混沌的光斑,希尔有些眩晕。
这就是深渊想要对自己传达的东西吗?
它们的意思是说,一切都是徒劳的吗?
手中不断传来冰冷的触感,就像是宇宙中的绝对零度,带着空虚和死寂。
好像有点控制不住它们了,既然如此,还是赶紧结束吧。
希尔刚想收回手,眼前的世界再次模糊,一种无比熟悉的气息,忽然出现在茫然的黑雾之中。
黑暗中出现了一只金色的眼睛。
那是龙族的竖瞳。
这只眼睛的主人全身都隐匿在黑暗里,自己的龙族原型,不过它眼睛的一半高度。
金色的巨龙,乃是龙族的始祖。
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希尔耳中:“试问,何为生命?”
这个问题太过庞大,希尔一时无法回答。
始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温柔而慈祥:“希尔莱斯,我的后裔,你只要按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
“很快,你就会找到答案的。”
巨龙之眼化作金色光点,希尔伸出前爪,看着它们落在自己的掌心,最后消失。
“……”
希尔睁开了眼睛。
自己身上似乎被龙族和深渊代行赋予了奇妙的使命,但是,正如祖龙大人所说,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想要成为一个善良的龙。
从小到大,他都喜欢那些好人有好报,对遇到困难的人伸出援手的温柔故事,这会令龙心里暖暖的。
他有能力帮助别人,并且真的这么去做了,自己就会收获成就感。
这样很好。
自己不是联邦的战士,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很久,对时夜那样的责任和义务感受不深。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善良和无辜的生物不明不白死去而已。
希尔看着地上的深渊物质。
仅仅一眼,漆黑的淤泥忽然失去颜色,就像是被高温炙烤,又像是冰雪消融一般,化作银色的细沙洒落地面。
小白扭曲的身体逐渐恢复原状,它的双眼亮起神采,虽然还有些懵懂,但它站起来,摇摇脑袋,对着希尔轻快地叫了两声:
“汪汪!”
小狗在原地转了几圈,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原本残缺的右前肢因为深渊的力量,竟然自己长了出来。
它低头嗦了一下脚掌,确认这是真的之后,又在地上像小马驹尥蹶子般蹦哒了几下。
“该去找你的主人了。”
希尔摸摸小狗的脑袋,后者抬头一拱,蹲着的希尔一时没有防备,竟然被它推到在了地上。
“小白你的嘴臭臭的。”
热情的小狗喘着气,毛绒绒的脑袋在希尔脸上拱来拱去,希尔无奈地搂着它,狠狠揉了好几下。
看着这样的场景,原先那还有些沉闷的空气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个人的小声啜泣。
“呃,你哭什么哭?”周江抖抖耳朵,一脸莫名其妙,“你的人设不是这样的吧?”
科特接过自家弟弟递过来的手帕,胡乱地擦掉眼泪。
“烦死了!我就不能感动一下吗!”他扭过脸去骂了一句。
“周江阁下,兄长大人在刚才你说起自己身世的时候,就已经有点绷不住了,只不过是碍于气氛,才努力忍住的。”诺厄笑眯眯地道。
“……怎么感觉有点恶心。”周江连忙向后退了几步。
“你别看兄长大人这样,内心还是很纤细的啦。”
“难怪你从来不上前线呢……”
几人在后面插科打诨,希尔好不容易安抚好小狗,回头问道:
“我们现在回去吧?给店主添了不少麻烦呢。”
“关于这件事……”诺厄拿出自己的通讯器,画面上显示出一个人的名字。
“我觉得某个人差不多也开始想你了,所以给他打了个通讯。他好像也终于忙完了的样子,怎么样,小希尔,要不要去我们伊迪加里家族坐坐?”
诺厄晃晃通讯器,画面中时夜的名字也跟着摇晃。
“反正他之后也要去的啦。”
*
破碎行星带。
浓稠的淤泥池边站着许多人的身影。
“法弗特,你竟然就这样回来了?”
“那位大人对我们如此重要,你走之前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就算是用武力也要把他夺回来!”
“早知道就应该让我们去的!”
人群的声音嘈杂而混乱,面对着的,是刚刚归来的三人。
这个临时基地亮着唯一一盏吊灯,白色的光芒打在法弗特的脸上,将本就一身白的他照得几乎刺眼。
“我都说了,不会有那么顺利的。”法弗特甜美微笑,“而且……”
“就凭你们,能够承受住那位大人的怒火吗?”
此言一出,不少成员立即愤怒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们这些被控制到没脑子的单细胞生物,从生理结构上就有着本质区别啦。”
法弗特笑眯眯地道。
“你未免也太嚣张了,不要忘了,我们已经化为一体……”
看着脸色愤怒的成员,法弗特动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指指旁边的光头壮汉。
“所以那位大人讨厌我们,不是没有道理的。真是一群只有能力没有脑力的蠢货,要打架去找多雷古尼尔打,他现在闲得很呢。”
光头壮汉用小指掏掏耳朵,看了两眼,吹了一下。
“对,我现在没事做,要来打架吗?”
“你……”
阴影中的深渊成员刚刚说了一个字,众人面前的圣池中,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
“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向后退去,然而还没等他们化作深渊形态,浓稠的淤泥便如沸腾般翻滚起来。
“呃……”
“是敌人?不可能,没有别人的气息,是深渊自己在躁动!”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我怎么联系不上了!”
人群慌乱成一团,庞大而扭曲的淤泥颤抖着在池中涌动,一种未知的力量直接切断了它们和人群的所有联系。
“是……希尔?”法弗特脸上一瞬间闪过惊喜,“没想到他能控制深渊到这种地步!”
他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转头,脸上全然是兴奋的神色。
“我们果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深渊圣池忽然“轰”地一声。
全炸了。
第65章
伊迪加里家族名下的集团,是联邦现在最有名的新兴企业之一。
原本它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实体产业公司,因其前两代家主发明了深渊物质分解技术,而一举进入生物科技领域。
这项跨时代的技术直接改变了联邦应对深渊的底层逻辑,原本只能通过反复破坏来深渊物质能量的人们,现在可以直接从分子层面改变深渊的物质构成,大大加快了消灭深渊的速度。
因为这项技术,伊迪加里仅仅耗费百年时间,就吸金无数,一跃成为联邦中最大的财团之一。
“不过话是这么说,我们本质上也只是个家族企业罢了,没有那项分解深渊的核心技术,其他方面比不过别人的啦。”
飞船上,诺厄笑眯眯地对希尔解说。
“原来是这样。”
希尔点头,随意应和了几句,接着继续转头看着窗外。
这是一颗类地行星,环境和常见的宜居星球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稍显不同的是,远方的建筑群不是直接建造在地上,而是通过某种技术,以浮岛的形式,全部漂浮在半空之中。
“不过老爷子还是很努力的,现在在联邦各地建立了生物实验室,用高薪挖来人才,现在也有别的业务了,比如能给小动物治病的纳米机械就是其中之一。”
诺厄叉了一块蛋糕送入口中。
“但是——”旁边的科特故意拉长声音,“上面那些管理层都是所谓的血亲,就算人才再多,碰上一个无能的决策者也出不了什么成果啦。”
“听起来像暴发户一样呢。”周江坐在边上,随口感叹。
“本来就是暴发户。”
长着墨绿色长发的蛇族兽人笑得促狭,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味道。
“再过几十年,分解物质的专利技术就要进入公版领域,到时候没了这个摇钱树,伊迪加里家族就要完蛋啦。”
“说的好像跟你没关系一样。”周江翻了个白眼。
“确实和我没关系,”科特满不在乎地耸肩,“老头子又不承认我是他的血亲,我现在的姓氏可是自己改的。”
“那你这次还跟着过来干什么?”周江不解,“你不是很讨厌家族吗?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就是因为离家出走得罪了族长,才被关进监狱的吧?”
“这……”
科特看看旁边的诺厄。
对方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完全是基因工程产物,但却被家族承认为正统成员,送上上将的宝座。
诺厄感受到他的目光,回头,给了他一个灿烂微笑。
“……我来见证一些事情。”科特回避了对方的笑容,“这只是我的预感,这次,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随手掏出一根皮筋,把过长的墨绿色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而且老大不是也会来吗,那就没问题了。”
“嗯……”诺厄发出一声长长的尾音,似好奇,又似感慨。“战斗小队的大家都对小夜好信任呢。”
“我们本来就是老大救下来的嘛。”
周江此刻放开了许多,他向诺厄介绍:
“就像你的兄长大人是老大从监狱捞出来的一样,我们作战基地的大部分人,都是老大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大家无处可去,又对深渊抱有仇恨,就跟着他干了。”
“原来是这样啊。”白蛇眉眼弯弯,他看向希尔,嘴角带笑。
“小希尔,你在发呆?”
“啊?”忽然被叫到自己的名字,希尔先是愣愣地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我在想事情。”
他没有说谎。
自从来到这颗星球起,他就总有些奇妙的感觉。
与面对深渊物质时那种强烈的厌恶感不同,这是一种令人汗毛直竖,但又不至于感觉到恐惧或者讨厌的感觉。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类似于异物感的怪异。
希尔看向远方连绵成片的浮空岛屿。
在这些建筑中,有什么东西存在。
“希尔,不用担心。”
清晨的阳光透过舷窗,照在诺厄脸上,把他半边面庞染上金色的光芒。
诺厄眨眨眼,笑道:
“时夜已经到了。”
*
希尔这次访问,是以个人名义,对曾经那个将自己带出星舰的星空学者会成员后裔的访问。
飞船穿过层层防御护盾,在星球上最大的浮岛中停下。
这是一组精美复杂的建筑群。
洁白的石材雕刻出故事浮雕般的壁画,金色的不过一人高度的栏杆纯粹起到装饰功能。向庄园中望去,里面是长长的阶梯,一直通向最大的主宅。
主宅耸立在陡峭的悬崖之上,这条漫长的台阶,宛如朝圣之路一般,在两旁明亮的火炬中闪耀着圣洁的光辉。
浮岛大约距离地面五千米的高度,洁白的云层在建筑中穿行,眼前的景象宛如真正的神明圣殿。
“顺便一提,这些浮雕上刻的是我们家族的发家史——不过是极度美化的版本。”
希尔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算是时夜这样,掌握联邦中最大的官职,也没见他夸张炫耀到这种地步。
“很自恋对吧?”科特嗤笑一声。
“确实有点。”
毕竟是别人家,希尔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简单附和。
庄园里面禁止载具进入,几人走了进去,通过只有家族成员才能使用的传送装置,直接来到了某处僻静的传送台。
再走了一小段路,希尔看见主宅面前已经站了几道人影。
“那就是现在的家主啦。”
诺厄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稍微正色道。
伊迪加里家族现任家主,是一位和科特有几分相像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西装,戴着精致的宝石胸针,一副金丝眼镜上面坠着长长的链子,整个人气质儒雅,看起来就像母星中世纪时期的贵族。
“希尔莱斯大人,在下加斯克尔·伊迪加里,”他对着希尔优雅行礼。
“家主先生,您好。”希尔点头。
几声简单地寒暄过后,他满脸热情,对着希尔道:
“您的到来,真是令族内蓬荜生辉,现在请允许我为您献上一顿丰盛的晚餐,为了庆祝这没美妙的时刻。”
家主先生笑得和蔼可亲,完全不像是希尔听说的那般,怪里怪气、又阴险狡诈的感觉。
就连对一旁不请自来的科特,他也只是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然后点点头,眼中带着勉励。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有各自的想法,虽然你曾经犯了点错误,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在科特震惊到茫然的眼神中,加斯克尔甚至还摸了摸他的脑袋。
“……”
希尔看得出来,这位家主先生人前人后的模样肯定大相径庭。不然科特背在身后的手,也不会对着自己疯狂做小动作。
不过这点小事,并不重要。
“加斯克尔先生,我今日前来,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想必您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世,我听说贵家族曾经和失落星舰有些许关联……”
希尔开门见山,直接说出来意。
加斯克尔了然微笑。
“我家族的祖先与希尔先生您有过一段缘分,这关系着许多事情,作为联邦的子民,我自然应当全部告知于您。不过……”
他看了下四周。
几人站在宅邸正门前,周围是修剪精美的大片绿化树木。
“这里不是谈正事的地方,诸位,我们还是在宴席上,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畅谈吧。”
正如他所说,伊迪加里家族准备的晚宴十分美味。
炙烤到恰到好处的肉盘上淋着酸甜的酱汁,解腻的同时带来另类风味,不知道什么材料的清汤味道鲜美,就连配餐用的甜点,也是入口即化,带着奶酪的特殊香气。
希尔环顾一圈,餐桌上,以及周围,除了他们几人和侍者,再没有别人的身影。
“希尔莱斯大人,您在找什么?还是说,我们有哪些令您不满意的吗?”
家主用雪白的餐巾插嘴,之后才出声发问。
“不……只是……”
希尔不知道该不该说。
虽然诺厄对自己说时夜已经到了,但是他不知道对方的立场,无法判断这条信息应不应该对家主透露。
“如果您是想找元帅先生的话,那么请不必担心,他舟车劳顿,现在正在别处休息。”
诺厄恰到好处地出声体提醒。
“这样啊。”
希尔松了一口气。
法弗特说派遣了激进派的深渊成员,即便对他的实力有信心,但是打架总归是会疲惫的。
既然他已经到了,那就没问题。
希尔按捺下想见对方的心情,再次对加斯克尔发问:
“家主先生,我想知道,当年贵家族从星舰上带走我的全部经过。”
“这是自然,希尔莱斯大人,我会对您全部透露……不过……不是现在”
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又好像是蒙了一层薄膜一般,落在耳中,显得是那么不真切。
希尔忽然有些想睡觉了。
“你对我们下了药?”
周江迅速反应过来,拿出武器,但很快他的手就软绵绵地失去了力气。
“啪”地一声,枪支掉在了地上。
希尔眼前的世界变得昏暗,他听见身旁的科特语气错愕,质问诺厄:
“你是故意的?”
坐在对面的白蛇依旧满脸笑容,整个宴席上,只有他与家主二人没有难耐的迹象。
“我的任务就是把希尔莱斯大人带到此处。”
“你这混蛋!”科特已经趴在了桌子上,他抬起头,拼尽全力骂道。
“已经被逐出家族的人还有脸回来,如果不是看在希尔莱斯大人的份上,你连家族的大门都不配染指。”
家主脸上的微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屑的讥讽,然而很快,这种表情在他转头面对希尔时,又变成了愉悦的兴奋。
“纯血银龙……竟然真的存在……我一定要……”
耳边的世界模模糊糊,希尔在昏睡过去之前,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麻烦。
这种事情。
*
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被关了起来。
面前是由深渊结晶组成的高墙,从头顶到地下,包裹成完美的球体,完全没有一丝空隙。
这个称得上是牢笼的空间不小,里面还摆放着床铺和沙发等休息设施,每一件家具都做工精良,就像是豪华酒店里一样。
希尔环顾室内一圈,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开放式的衣帽间中,琳琅满目,挂着大大小小、风格各异的服饰。
自己的通讯器和空间储物装置已经被收走,或许是怕他无聊,监牢里面还摆了个巨大的书架,从小说到诗词歌赋一应俱全。
“……”
倒是很贴心。
在监牢的复古雕花大门前摆着一件矮柜,上面是一个通讯装置,想来也只能用来和伊迪加里家族联络。
希尔拉了下门把手,门仿佛和空间固定在一起,纹丝不动。
在这监牢中,魔法能量似乎也已经被抽空,希尔感觉自己还有些昏昏沉沉,他打起精神,将手按在墙壁上,感知了一番。
果然,那个令自己无比在意的奇妙物体,此刻存在感更强了。
不过在纠结这个之前,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希尔的意识一动,那深渊结晶就像融化了一般,主动显露出一个大洞。
他穿过大洞,来到了另外一间监牢,见到了自己的狱友。
时夜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撑脸,神情淡然,一手捧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本翻阅。
“时夜先生,你在这里干什么?”
希尔面无表情问他。
“希莱,你好。”
时夜“啪”地一下合上书本,因希尔的到来,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他泰然自若,语气随意,就好像现在身处家中一般自然。
“我好像被抓住了。”
第66章
眼下的场景,有些新奇。
联邦历代中最强的黑龙元帅,以及从万年长眠中醒来的唯一纯血银龙,联邦中无人能出其右的两位人物,竟然在同一时刻,双双落网。
小小伊迪加里家族能同时达成这两项成就,实力简直是强悍到不可思议。
希尔盯着对方看了半天,确认了这是时夜本人的气息,不是别的什么人伪装成这幅模样。
小龙的表情实在是太过严肃,时夜将书本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伸手对着身旁的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
希尔并没有理会这份邀请,他缓步走到时夜身前,沉声问他:
“时夜先生,你在这里干什么?”
“如你所见,我被抓住了。”
时夜嘴角带笑,微微抬头看着希尔。
小龙的脸颊鼓起,上面两团软肉白皙,时夜还记得曾经自己戳上去时,那柔若无物的绝妙触感。
对方的眼神中带着难得一见的不耐,虽然没有露出尾巴,但时夜几乎可以想象,他银龙原型像发怒中小动物那般,气呼呼的模样。
可爱。
虽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我在处理完联邦事宜返回旅游星的途中,遇到了深渊代行的成员,和他们战斗过后能量消耗太大,中了伊迪加里家族的埋伏,因此被抓住。”
时夜伸手想帮他抚平衣摆,但希尔向旁边躲了一下,一副连碰都不想被他碰到的样子。
“希莱……”
时夜见他这幅模样,知道小龙是真的生气了,在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妙,随即放缓了语气,柔声对他开口:
“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希尔吸了一口气,圆润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张开口却没有说话,接着他一扭头,又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没有。”
他闷闷地说。
即使是时夜,也不会认为此刻真的如对方所说,什么事情都没有,他微微皱起眉头,一手揽着希尔的腰,让对方顺势侧坐在自己腿上,声音严肃起来:
“发生什么了?”
希尔立即挣扎,他身子向后仰去,但腰间被对方扣住,继续用力也只会给自己带来些许痛楚而已。
现在时夜的气息比起平常来弱了许多,他也不想太过用力令对方受伤,因此也只是象征性地又推了时夜的胸膛两下。
“我遇到了法弗特,按照之前定好的计划……”
希尔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身边的空气一凉,扣在腰上的手骤然用力,时夜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完全往身上揽去。
希尔的脸撞在对方胸口,随即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时夜埋头在他身上嗅闻。
“然后呢?”
不知道对方确认了些什么,这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时夜的呼吸炽热,落在耳边有些痒痒的,希尔浑身上下都冒出微妙的不自在感。
方才那愤怒的情绪被这举动打断,思维一时之间衔接不上,他没想那么多,将自己这两天的遭遇都对时夜说了。
“抱歉,我应该和你一起行动的。”
时夜搂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不,时夜哥哥,这不是你的问题,对方本来就是有备而来……”希尔呆呆愣愣,“而且,法弗特是故意把激进派送到你面前……”
“这种事,无关紧要。”时夜低着头,将希尔全身都蹭上自己的味道,“凡是深渊成员,消灭便是了。”
“也是。”
希尔身子紧绷,他侧靠在时夜身上,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黑发遮掩下的喉结。
时夜身上有一股成年雄性巨龙的香味。
希尔忽然想起来,对方总是喜欢咬着自己的脖子,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回敬一下,同样也咬他几口?
一旦开始注意,就感觉对方身上的香味存在感是如此强烈。
这几天好像忘记吃抑制剂了。
希尔微微张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湛蓝的眸子颜色逐渐变深,他迷蒙了一瞬,当视线划过对方的脸庞时,忽然又迅速清醒。
他又变得奇怪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迅速涌上心头,刚才被忘记的怒火再度点燃,希尔立刻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冷声对时夜说道:
“时夜先生,你走之前答应过我的,遇到危险,就要呼唤我的名字。”
时夜深沉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但是很快,他便理解了一些什么。
“你刚才生气是因为这个?”
“是的。”
希尔挺直了身板,眼睛里写着的,满满都是委屈和伤心。
“你被敌人抓住,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呼唤我,这让我感觉到没有被你信任,所以难过、生气。”
“……”
时夜没有说话。
他和希尔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
黑龙的红色双眸中带着自己看不懂的深沉,希尔被他盯着,片刻之后小小地哼了一声,低头看向了旁边的地面。
“我的话说完了——”他推推时夜的胳膊,“让我下去。”
时夜依旧沉默不语,回应希尔的,是一个完全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的大力拥抱。
希尔差点撞到对方的锁骨,眼前漆黑一片,肩膀好像要被揉碎了一样。与平时那样的单手揽腰截然不同,时夜的双手紧紧按在他的背部,不让他离开。
希尔没好气地用脑袋顶了顶对方的下巴。
“放我下去。”
“不放。”
他这句话说得太过理直气壮,气得希尔把别着的身子转正,面对面跨坐在时夜腿上,然后起身狠狠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时夜的呼吸轻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他微微偏头,用脸颊蹭着希尔的脑袋。
希尔觉得对方的脸有点烫。
就连脖子上苍白的皮肤,此刻也泛起了红。
他想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没想到脑袋后面又传来一股力道,是时夜将他的头按了下去。
“……放开我,我还在生气呢。”
“不放。”
任希尔怎么挣扎,时夜这会说什么也不松开他,希尔有些恼火地哼了一声,耳边又传来对方一句低低的戒告:
“希莱,别乱动。”
“谁允许你叫我希莱了?”
小龙推着对方的胸口,身子扭了几下,时夜这会终于松了手,放他退至自己的膝盖附近。
二人的距离总算是被拉开些许,希尔一脸不爽,从下方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时夜脸色平静,回避了他的视线,看了装修豪华的室内数秒之后,忽然腾出一只手来,捂住了希尔的眼睛。
“时夜你……”
希尔立即伸手去推他,没想到下一刻,自己的脸颊上就传来了什么柔软的触感。
时夜亲了他一口。
“就算是这样,我也……”
“希莱,我想你了。”
简单的六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希尔耳边。
我想你了。
他说……想我?
语言本身毫无分量,却像是能够让人静止的时间魔法,一瞬间停住了希尔接下来的所有动作。
在他愣住的间隙,时夜靠在他肩膀上,一字一句,慢慢诉说:
“被抓只是顺水推舟,想看看伊迪加里家族到底想要做什么而已。只是情况特殊,没来得及联系你,抱歉。”
他的声音温柔,好像带着某种魔力,压下了希尔心中的那点烦闷。
这样奇妙的感觉着实令人别扭,希尔难耐地动了动身子。
“你、你早说啊,害我那么担心……”
他想推开对方,时夜捉住他的右手,向后扳开虚握的拳头,在他掌心又亲了一口。
一阵细密的酥麻突兀地爬遍全身,希尔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很快又被对方搂了回来。
“有五十二个小时没有见你。”
时夜埋头在希尔身侧,像是在汲取什么养分似的,在他身上深吸了几口气。
这个动作令希尔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 不是打过通讯的吗,而且也才两天而已……”
时夜将自己的重量压在希尔肩上,闷声道:
“时间的密度不一样。”
身为时间魔法师,希尔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时间的密度”之类的东西,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词汇来的。
但是就算他想要质疑,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嘴巴除了止不住地上扬之外,似乎什么都做不到了。
良久,希尔才小声地嘟囔道:
“谁让你不带我一起的。”
“对不起,”时夜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语,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沮丧,“一个人打架很无聊,希莱,以后我想和你一起。”
时夜从没有对自己提过如此明确的请求,他一直都是冷静地帮助自己指出各种选择,原则上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所以,他现在是在……撒娇?
脑内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词,希尔摇摇头甩掉那些不靠谱的想法,坚定地道:
“我会的!”
时夜轻笑。
胸腔中的震动随着接触的部位传递至自己心中,脸颊和耳边似有若无的触碰,就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将轻微的颤栗一直传遍自己全身。
好奇怪。
希尔身子紧绷,两条腿不自主地夹起了些许。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时夜的眼睛,他摸了摸希尔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有点……”希尔的脸上已经飘起两团绯红,“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龙向来懵懂,时夜心知如此,既然不是不舒服,便没有继续追问。
“希莱,谢谢你来救我。”
他摸摸希尔的脑袋。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我也只是顺水推舟,假装被抓,想看看这个家族要干什么。”
一缕头发滑落在时夜眼尾,遮住一部分灼热的红瞳。对方的长尾卷上他的腰肢,被那双饱含兽性的眼睛盯着,希尔没来由地开始慌乱。
他几乎是颤抖着解释完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便又听到时夜柔声询问自己:
“伟大的希尔莱斯大人,您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希尔和时夜对视,对方的眼睛微微敛起,在这样近距离中,几乎完全可以确认,他的视线正一点点向下游移。
希尔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他好像知道时夜想要做什么了。
时夜低头亲吻着希尔湿漉漉的眼睛,随后开口,用龙语念出了他的真名。
这个长达百余字的名字,念到一半时希尔就已经快红成了一个番茄,等终于说完,他整个人完全埋头在时夜怀里,抓着他胸口的衣服。
“我在。”
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本来是想应对更重要的场合,但是他竟然因为这种事情就……
希尔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发脾气的,但他一听到对方那柔和到甚至有些虔诚的语气,就生不出来任何不满的情绪。
眼前这个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令人讨厌。
“汝的请求是?”
希尔的心嘭嘭直跳,他特意换上一副高傲的古老口吻问道。
时夜单手捧起希尔的脸颊,指尖轻轻在他饱满的耳垂上揉捏。
希尔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想要您的一个吻。”时夜笑着说。
果然是这样。
希尔想起了之前和对方亲吻时,自己那软成一滩浆糊的脑子,还有全身的血液近乎逆流,自己全然无措,只能被动接受对方时,那颗无处安放的心脏。
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对于一个战士来说,无疑是十分可怕的。
但是,只是简单和他亲亲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
“……好、好吧。”
希尔声音不知为何变了些调子,他凶巴巴地命令对方:
“你低下来一点!”
时夜顺从如流,低下头来。
紧张、羞耻、期待,希尔已经分不清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紧闭双眼,抬头——
亲到了对方的脸颊。
“诶?”
想象之中的肆虐没有到来,嘴唇上只有柔软的触感,希尔茫然睁开眼,确认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只是时夜的脸颊而已。
“希莱……”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过后,时夜听见了他这带着疑惑的哼声。
“你不想亲脸颊吗?”
“脸颊就可以了吗?”
两个几乎是同时开口的问句,声音重叠,表达的含义却截然相反。
希尔的汗毛在一瞬间就全部竖了起来。
他怎么会、怎么会……
误会对方想要和自己接吻!
亲吻本身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但是这份显然自我意识有些过剩的认知,正是羞耻感的根源。
他“唰”地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全脸。
好尴尬。
小龙这过分激烈的反应与平日显然不同,时夜皱眉:
“这个请求让你不舒服了吗?”
“……”
你这样问显得我更尴尬了好不好!
希尔感觉自己的脸上已经热到能够煮鸡蛋,偏偏时夜这时还语气关切,担心地摸起了他的额头。
希尔心中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一股无名的火气,他眼睛一闭,猛地起身,推开了对方。
“时夜,你这个笨蛋!”
时夜闷哼一声,紧接着身前就传来“轰”地一道巨响。
希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连忙睁眼,看到的便是已经倒下,摔得粉碎的沙发。
时夜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身形摇摇晃晃。
“时夜哥哥!”
希尔喊了一句,立马扶着对方的身子。
空气中迅速弥漫起血腥味。
希尔看见时夜捂着自己的腹部,他下意识也伸手去摸,入手之处是一片滚烫的潮湿,希尔收回手,只见上面布满了红色的痕迹。
时夜黑色的衬衫被血液浸染,濡湿的大片部位已经完全贴上了他的身躯。
“对、对不起,我没有控制住力道……”
希尔彻底慌了,他扶着时夜,眼睛一眨,立刻就掉下几颗泪珠。
时夜额头渗着冷汗,脸上却还是挂着微笑,他摸摸希尔的脑袋。
“只是昨天战斗的伤口崩开了而已,不必在意。”
“可是、可是……”
时夜止住了希尔慌乱的话语,帮他擦掉眼角的泪花。
“没关系,很快就会恢复的。”
“那我先帮你看看……”
希尔将时夜扶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衣摆的扣子。
一道狰狞的贯穿伤刺破了右腹,原本已经愈合起来的表皮,现在露出新鲜的伤口,大股大股往外渗血。
这是自己害的。
“你不用在意,这种程度很快就好了。”
时夜轻声安慰他。
“明明就是我的错,你不要这样说。”
希尔扁着脸,难过得又想哭,时夜见状,也只是笑笑。
“那么,麻烦你帮我治好,可以吗?”
“这是当然。”希尔点头。
时夜半靠在床头,希尔跪坐在他身边,低头感受了一下伤口紊乱的气息。
这里面有深渊的味道。
如果是普通的伤口,时夜现在大概已经愈合了。将时间恢复到两天前他未受伤的状态,虽然可行,但魔力消耗有些大,眼下想要完全治疗对方,有一个更快的办法。
希尔伸手,先是用时间魔法停住了伤口的出血,帮他擦拭得差不多之后,低头,伸出了舌头。
“希尔莱斯!”
时夜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强行将人推开,高声呵斥道:
“你在干什么???”
“伤口里有深渊气息,这样比较快……”
希尔第一次见他如此激烈的反应,又急又气又害怕,他瑟缩了一下,小声解释。
“龙族的唾液有帮助身体快速愈合的能力,这是我的错,所、所以……”
小龙眼中波光粼粼,眼看着又要哭了。
时夜心中一软。
如果现在拒绝他帮自己疗伤,他会伤心自责成什么样?
但是这治疗方式实在是……
折磨人。
时夜脑内天人交战,他看着小龙眼泪汪汪的双眸,良久,在心中叹了口气。
自己应该可以忍耐住的。
他扯过旁边的被子盖在了腰部下方。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希尔狠狠上下点头。
衬衫的扣子被全部解开,露出男人劲瘦的腰线。
希尔此时眼中只有那道伤口,完全没有心思思考别的问题。
长长的头发从身边滑落,扫在身上,带来些许瘙痒。然而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感觉,时夜此刻心中只能用煎熬来形容。
他身上烫出一身热汗,从额头到脖颈,汇聚成一小股,顺着薄肌的轮廓向下滑落。
胸膛和腰腹剧烈上下起伏,时夜凭借着理性,死死克制住把希尔按住的冲动。
“抱歉,很痛吗?”
小龙满眼写着担忧,时夜不想让他因为这点小事增添无谓的烦恼。
他微笑着,揉揉希尔蓬松的头发。
“一点都不痛,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别人的触碰,适应一下就好了,你不必担心。”
这句话是骗人的。
他今天穿的是条西装裤,并不算宽松。
其实已经开始痛了。
不过不是伤口,而是别的地方。
也不知过去多久,这般酷刑一样的疗伤行为终于结束,希尔看着已经愈合起来的伤口,总算是放下心来。
他又拿出一方手帕,来帮时夜擦汗。
时夜暗红的竖瞳持续收缩舒张,盯着希尔的脸看了半晌。
小龙的嘴角还带着血迹,将那薄唇染上一抹艳色。
时夜伸手,想要帮对方擦掉这些脏污,但干涸的血液已经凝固,只是擦拭,无法帮他弄干净。
好香。
他的味道,是甜的。
一些本该按下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全身好像被某种庞大的情绪支配,一切事物在心中的澎湃面前,都变得毫无所谓。
唯一重要的,只有面前这个人的存在。
时夜拇指的指腹一遍遍碾过希尔的唇边,他听见自己一本正经地说:
“希尔,我可以亲你吗?”
“啊,好的。”
希尔没有意见,但想起刚才自己那尴尬的误会,仔细擦了擦脸,这才主动将脸颊凑了过去。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时夜一手抓着他的手腕按在床头,一只手捏住他的脸,强迫他张口。
对方过长的黑发全部落在自己的脸上,希尔懵了一瞬,紧接着很快意识到自己在被如何对待。
舌头和全身都在发麻,他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眼泪,完全不知道是基于何种心情。
“时夜……”
就算是呼唤对方,也全然得不到回应,在换气的间隙中,希尔终于忍不住,崩溃一般地啜泣。
对方大幅度的动作再次撕裂伤口,空气中血腥味持续加重,希尔闻到之后立刻拧起了眉头。
他好不容易挣脱了一只手,摸索着来到伤口附近。
果然又抹了一手的血。
“你的……唔……伤口,又裂开了……”
“没关系。”
时夜撑在希尔身旁两侧,捉住了他乱动的手,然后按在床头。
修长的指节撑开希尔的手掌,和这只满是滚烫龙血的手紧紧十指相扣。
血液顺着洁白的手臂流下,滴落在棉布的床单上,为纯白的银龙平添几分艳丽。
“时夜,你先疗伤……”希尔锤着他的胸口呼喊。
时夜抓着他的另一只手,连连吻了好几下。
失控的黑龙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背着光,在黑暗中贪婪地觊觎着自己的宝物。
“不用管它,我们继续。”
第67章
激烈的亲吻终于结束。
时夜意犹未尽,放开对方之后,又舔了舔希尔的嘴唇。
刚才那抹血迹已经被他全部清理干净,口腔里面只有自己血液的味道。
是被对方咬的。
没有去管嘴上的伤口,时夜起了身子,坐在希尔身边,摸了摸他的脸颊。
“时夜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坏。”
希尔吸吸鼻子。
小龙的眼睛红红,不管是因为担心他的伤势,还是刚才被吻出了眼泪,这会看起来都是那般惹人怜爱。
时夜给他拿了一块毛巾,看着他自己擦脸,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在看小猫舔爪子一样。
他实在忍不住,低头又在那柔软的脸颊上咬了两口。
“我不想和你说话。”
希尔立刻嫌弃地推开他,扭过头去自己整理起了衣服,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
时夜嘴角勾着笑,故作正经,戳了戳希尔的脸。
希尔回头“嗷呜”一口,作势又要咬他,时夜不闪不躲,手上结结实实地被希尔的牙齿磕了一下。
“你!”
希尔本来也只是被他亲得痛了,无端闹下别扭,这会也没想着真的要把人怎么样。看见对方手背上那被自己牙齿刮出来的白色痕迹,一瞬间皱起眉头。
但是很快,他又高傲地哼了一声。
“你活该!”
“嗯。”
时夜伸手把人捞过来搂在怀里,一手帮他整理起凌乱的发丝。
黑白的头发互相交缠,如同二人此时已经几乎快融为一体的气息一样,淡淡的,却又令人心中充盈。
“……”
希尔小幅度挣扎无果后,也懒得再和他纠结,就这样被对方从后面抱着。
他从来都不知道时夜是这么听不懂人话的人。
一抬头,看见对方眼中的笑意,希尔心中又是一股无名火气。他的背贴着时夜的腹部,感受着那里被血液打湿的湿润衣物,心中一阵烦闷。
都受伤了还要亲,这家伙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他眼睛一瞪:
“时夜先生,我不帮你疗伤了,你自己治吧!”
时夜知道自己这下真的把人惹毛了,也不再气他,而是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声好。
空间储物装置被收走的当下,能用的也就只有监牢里提供的那些小毛巾手帕。他敞开弄脏的衬衫,随手拿起一块毛巾,打湿之后,自己坐在沙发上,把身上的血液清理干净。
希尔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坐在床上装模做样地看,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时夜那里瞟。
深渊气息自己已经帮他消除了,按照龙族的体质,应该很快就能愈合才是。
时夜皮肤十分苍白,身形比起作战小队里的其他成员来说,不算健壮。他腰线纤细,瘦出来的腹肌形状姣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上下起伏。
希尔看着看着,也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没有肌肉,是软软的肚皮。
对于龙族来说,能吃才算是身体健康,时夜平时就不吃饭,活该他这样瘦瘦巴巴的模样。
虽然还挺好看就是了。
不过堂堂联邦元帅,这样子还真是落魄。
时夜拿了好几条毛巾才擦干净了身上的血,那伤口现在已经愈合,长出和周围差不多颜色的皮肤。
希尔松了口气,他看见时夜起身向衣柜方向走去,然而身形不稳,一个摇晃,又坐了下来。
“时夜!”
一声惊呼,希尔快步来到对方身边。
“你怎么了?”
小龙眼中全是焦急的神色,时夜忍不住把他搂着,手指从后面插进了他的发间,亲了一口他的眼睛。
“没事,只是有点晕。”
自他们找回失落星舰起,之后连续的一段时间里事务就十分繁忙。联邦中一大堆耗心费神的公务不说,还因为自己房间床太小的缘故,被龙形的希尔挤下了床。
参加宴会之后起,更是连番作战,不仅是和联邦的那些私通深渊的人,还有所谓深渊的激进派。
没有好好休息,加之能量消耗太多,就算是最强大的黑龙,也难免有些疲惫。
最关键的是,要强行忍住上涌的气血,才是最令人内伤的。
不过这些都不必对希尔言说,时夜捏捏对方的脸,示意他放心。
“无谓的逞强是愚蠢行为,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会主动向你提出。这样可以吗?”
比起“没关系”之类的话,希尔更愿意见到对方这与自己商量的表现,这样有种踏实的安心感。
他点点头,看到对方的衣服,想起了什么。
“你稍等一下,我来帮你拿。”
从装修上就能看出,伊迪加里家族极其注重这些外在的东西,就连监牢里也准备的是各种奢华装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给被囚禁的人待遇也这么好就是了。
希尔挑了一件和时夜身上差不多款式的黑色衬衫,看着对方换上。
布料的窸窣声回响在屋内,时夜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一抬眼,看见希尔也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
希尔的嘴唇还有点红肿。
方才的亲密带来的温度将将散去,二人一时之间,竟然相顾无言。
气氛有些尴尬。
希尔的视线看向别处,发现时夜手腕上,之前戴着的通讯器已经取下,现在唯一戴着的,只有一条银白色的手链。
他肤色苍白,刚才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希尔的嘴角扬起一瞬,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时夜拉着他在自己腿上坐下。
“希尔莱斯。”他说。
这一声的语气太过郑重,希尔看见了对方眼中翻滚着的不知名情绪。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时夜顿了一下,被希尔盯着,他眼神闪烁,然后一把将希尔按进了怀里。
“我有话想对你说。”
对方的耳朵蹭着自己的脸颊,从接触的部位,希尔感觉到他的身子在不断升温,并且随着时间流逝,正变得越来越紧绷。
时夜要说很重要的事情。
而且他在紧张。
希尔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把这个词,和那个平时好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能够完美处理突发事件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但事到如今,他就是如此觉得。
“啊、啊……好的,我在听。”希尔磕磕巴巴地回答。
心中好像隐约有了预感,他背着对方,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脸颊抑制不住地也开始发烫。
“希尔莱斯,我……”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震动着希尔的耳膜。时间好像被放慢了无数倍,希尔清晰地听见对方愈发加速的心跳。
“虽然之前说,想要你继续做我的配偶,但是……”
希尔的手心开始出汗。
“现在,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这段关系。”
希尔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口渴。
时夜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脖颈,就连刚才亲吻时都不曾冒出的羞耻感,现在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
他抓着时夜胸口的衣物,手指捏得发白。
“我……”
希尔张了口,除了这个字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时夜抱着他的手更加收紧,就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子里那般。
“希尔莱斯,我想……”
正在这时,监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
“哎呀,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诺厄站在门口,一手托腮,做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
时夜轻轻把希尔放下,接着闭上眼,小幅度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他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周围的温度直接速降了十几度。
“哎呀,不要生气啦,我也是有正事呢。”
诺厄的视线扫过屋内,被毁掉的沙发,沾满血迹的床单,以及二人脚边散落的沾满血的毛巾,若有所思。
没有管深渊结晶屏障上开的大洞,诺厄笑眯眯地道:
“看来你们很精神,这是好事。不过……二位毕竟是我们抓住的囚犯,太过精神也不好呢。”
时夜闻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希尔感觉他的气息一下子变虚弱了,和身体透支,时日无多的人差不多。
“……”
时夜先生,原来也会伪装啊。
而且还这么光明正大。
“总之,二位请随我来吧,你们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将得到解答。”
诺厄口中所说“想要知道的一切”,指的是封印中的希尔,被星空学者会带走这件事。
二人手上戴着限制行动的手环,跟着诺厄通过传送门来到一处宏伟的建筑。
白色石材雕刻而成的精美廊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上方画着复古的油画人像,大概是希尔看不懂的神话故事。
建筑如同祭祀用的宫殿一样,中间是大片空白的区域,在五彩斑斓的壁画之下,是一处铺着洁白蕾丝桌布的圣台。
家主加斯克尔正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白金配色的衣服,上面满是用金线绣的神秘图案。两条长长的圣带从肩膀上垂下,上面同样也绣着神秘而复古的纹路。
除了家主之外,现场还站着几位年轻男性,同样身穿类似祭祀用的服装。
他们是家族的成员,科特先生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之前迎接自己时也站在一旁。
看来这位家主先生要做些大事了。
希尔和时夜冷着脸,被带到一处长椅上坐下。
“两位龙族的后裔,欢迎你们来参加我的降临仪式。”加斯克尔动作优雅,向二人鞠了一躬。
比起刚才那华贵知性的模样,现在他眼中带上了几分狂热的神色。
希尔没有说话。
这种人最难沟通了,还是先看看对方想做什么。
家主没有在意希尔明显的抵抗情绪,他微笑着对旁边的某个儿子示意。
男性青年点头,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上前。
里面装着的,是一枚小小的储存芯片。
“希尔莱斯先生,这个,就是当年飞船的行驶记录,以及我们家族祖先流传下来的一些日志文件。如果您愿意配合的话,我会将它交给您。”
“你想干什么?”希尔冷着脸发问。
“我想要您的心脏。”加斯克尔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开门见山地道。
希尔皱眉。
在他开口之前,诺厄带着和家主如出一辙的笑容,阻止了他的话:
“希尔莱斯大人,我想您或许还是不要动怒比较好。诚然我们或许没法同时应对您和元帅先生,不过您别忘了,还有人质在我们手上。”
建筑的周围都布置了隔绝魔法元素的装置,想也知道对方不会不做任何防备就让他们来此。在时夜虚弱的当下,联邦上将诺厄,此时便是场上最为强大的人。
希尔低着头,眼中满是不耐。
“绑架威胁这种做法,很低级。”
“但是通常情况下,也很有用,不是吗?而且还是家族的弃子,也算是最后为家族贡献一份力量了。”
加斯克尔笑着捧起一个金色的圣杯,如同希尔预料的那样,里面装着的,满满全是黑色淤泥。
“你想要我的心脏做什么?和深渊有关吗?”他问。
“这是自然,希尔莱斯阁下,想必您已经发现了,深渊代行对您也有着强烈的情感。而这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您身上的这颗心脏。或许,您知道真相之后,就不会想要它了。”
加斯克尔将淤泥一饮而尽。
旁边几人对这举动都没有惊讶的神情,看来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不然对方身上那属于深渊的腐朽味道也不会这么重。
做完这些之后,加斯克尔缓缓开口。
“您知道在曾经的母星上,流传着关于“神明”的传说吗?”
希尔无言默认。
在很小的时候,他听族中的长辈说过,星球之外是神明的领域,不得亵渎。
“踏入神域者将会受到神罚,这件事,并不是虚言。曾经就有这样一个愚蠢的生物,离开母星,进入太空,然后——”
希尔联想起自己听过的,管家爷爷给自己讲的另外一个故事。
“黑龙尼德霍格触怒了神明,带来无尽的灾祸,万事万物都在这场大灾难中终结,只有少数幸存者通过星舰离开了母星,向外寻求新的家园。”
加斯克尔尽职尽责,对尚不清楚实情的二人讲述。
“想必您一定很好奇,当年为什么所有龙族死守母星,除了秘密封印的您之外,没有一人随舰队离开吧?”
“……”
面对沉默的希尔,对方显然很有倾诉的欲望。
“因为这是龙族的罪孽。”加斯克尔笑着说。
“愚蠢的黑龙离开母星,最终引来了深渊,母星就这样毁在了一个生物不自量力对宇宙的探索。龙族全族自知没有资格占据逃离的名额,才留在母星上,以生命谢罪。”
在希尔震惊的眼神中,加斯克尔的笑容带着几分张扬。
“但是即便如此,龙族还是和深渊做了交易……深渊代行需要最初之种的力量,而龙族……则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再次复苏种群。”
他看着希尔的眼睛,声音无比虔诚。
“能够做到这种事的,只有您,希尔莱斯大人……”
“又或者说,该称呼您为,移植了罪孽黑龙心脏的,时间魔法师阁下。”
第68章
希尔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一颗强而有力的心脏正在快速跳动,带着魔力的血液被它泵送至全身,完成一个规律的循环。
这是……所谓“罪孽黑龙”的心脏?
他没有这个实感,甚至连移植心脏的记忆都没有。
然而从来到伊迪加里家族起,那份怪异的存在感就从未退去。希尔清楚,这里确实有着什么能够吸引自己的东西。
他神情冷淡,并不表态。
“您不相信吗?”加斯克尔笑着问他。
看见希尔的眼神之后,他了然地点头:“也是,想必您一时之间应该很难接受吧。没关系,我会为您解释的。”
他将手中的储存芯片晃了晃。
“这枚东西里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那些人做出这种事情的原因和目的,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希尔面无表情点头。
对方看起来就像是话多的反派,如果能够问出一些信息,就再好不过。
加斯克尔语调抑扬顿挫,听起来就像是在唱咏叹调。
这下希尔明白诺厄那唱歌一样的说话方式是跟谁学的了。
“龙族为您移植心脏之后就将您封印,然后时任族长秘密中委托相识的星舰舰长,将整个龙族圣地一同带走,为的是以圣地的力量压制住黑龙心脏中的深渊意识。您之所以沉睡那么久,也是因为身体在和龙心融合罢了。”
希尔一时无言。
他不喜欢对方说的话,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一切的解释都是很合理的。
“那为什么你们家族的祖先还要将我带出来?”希尔看着对方的眼睛,“如果我融合了深渊,那么对人类来说,就是敌人对吧?”
他向法弗特确认过,带走自己的人是“星空学者会”成员,是那群在母星生灵最困境时,仍一心追求宇宙奥秘与真理、充满荣光的学者们。
他们的立场和自己应该是矛盾的才对。
希尔的这个问题,就像是戳中了加斯克尔的笑点,对方突然耸起肩膀,捂着肚子一抽一抽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您竟然问我为什么……”他笑着笑着,看了希尔两眼,脸色骤变,“我那愚蠢的先祖啊……”
加斯克尔张开双臂,背对着光,一身不规则剪裁的白色斗篷裹着阳光,如同白色大鸟的羽翼那般,边缘清晰地描着一层金边。
“龙族对我的先祖有恩,所以在星舰遇难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背叛人类,只是为了‘报恩’而已。”
报恩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
“伊迪加里家族曾是母星上最负盛名的家族之一,族人在艺术、音乐上都富有才能,然而我们家族的无上荣光,竟然毁在了一头愚蠢黑龙的探索上,毁在了一个所谓的恩情上面。”
加斯克尔说着说着,停顿了片刻。
他面前的桌子“咔嚓”一声碎裂,身后的某个儿子唤了一声“父亲”,然后恭敬地给他递了一杯水。
加斯克尔一饮而尽。
“我那愚蠢的先祖啊,对龙族和深渊的秘密完全不知情,他驾驶飞船逃离的时候,只是想着不能让龙族的血脉彻底断绝。但是——即便无人知晓,我们还是变成了人类中最大的叛徒。”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狠戾。
“无知无能者,只是在为家族蒙羞。”
希尔无法回答。
如果这件事是真实的,那么以他的立场,在这种场合说些什么,都像是在为自己狡辩。
而且……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自己的命运好像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这样被安排好的感觉,令人感到无力。
始终冷着脸的虚弱时夜,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无论如何,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如何?”他低声在希尔耳边细语。
是的,时夜说的没错。
希尔按捺下心中那些无措的慌乱,抬头认真对加斯克尔道:
“家主先生,我为您祖先的遭遇感到抱歉,如果我能为您做什么的话,请您开口。”
加斯克尔的眉毛跳了一跳。
“先祖的愚蠢并不能算在您身上,希尔莱斯阁下。”他语气热切,“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他,我们才有了和深渊合作的机会。”
在希尔湛蓝澄澈的眼神中,他沉下了脸。
“先祖坠落在无人知晓的星球,又幸运地被联邦舰队发现,唯独和他一起逃离的您失去踪迹。
起初先祖以为这只是个巧合,又或者是什么‘祖龙的庇护’之类的神迹,为了找到您的所在,他耗尽毕生精力,临终时甚至还嘱托后代,未来一定要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夙愿。
家族的数代祖先都秘密投身于寻找您的事务上,结果因为这背地里的举动被人认为是别有异心,原本崇高的星空学者会成员身份被剥去,他们就这样守着自己根本不知底细的秘密,一代又一代,最后——”
加斯克尔骤然拉高了声音:
“投身艺术和音乐的家族变成了被排挤的怪异,曾经的荣光就此断绝。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当年的深渊代行者为了寻找您而出动,只是顺便,将先祖送回了联邦舰队而已……”
“这么多代先祖的坚持,只是一个无谓的笑话。这——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多么荒诞!”
他身后的彩绘玻璃接二连三炸开,五彩斑斓的玻璃碎片如满天星屑,闪着光点下落。
“您的存在本身,就是被安排好的罪孽。”
希尔脸上被折射出绚烂的光斑,纵使时夜此时已经握住了他的手,但在这近乎控诉的指责中,他依旧不知所措。
“您……是想对我复仇吗?”希尔艰难开口。
“复仇?不……不是这么无聊的事情。”
加斯克尔头发凌乱,情绪激动之中,他双眼已经完全转化成蛇类的竖瞳,手臂和脸颊都出现了白色鳞片。
“看啊……如此丑陋的模样,”他嘴角咧起微笑,“荣光的血脉将在我这一代复苏,深渊也好龙族也好,没有什么所谓,如今伊迪加里家族已经是世界上最富盛名的家族之一。为了让家族壮大,希尔莱斯阁下,无论是什么手段,我都会用上的……”
希尔想起了来时科特和诺厄对自己介绍的内容。
伊迪加里家族之前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实体产业家族,然而前两代家主开始,突然发明了深渊物质消除技术。
结合对方刚才的话语和举动,希尔迅速反应过来。
“你和深渊代行有合作?”
“这叫交易,阁下。”加斯克尔恢复了之前那知性的模样,笑得优雅从容,“机缘巧合之下我接触了深渊代行的成员,因为曾经的这份往来,他们对我提供了一些联邦都不知道的秘辛。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能发明消除深渊物质的技术。而我要做的,只是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为深渊提供便利而已。
那些令家族蒙羞的废物先祖们,总算是能够出一份力了,不是吗?”
“你的所作所为,本质也只是为自己的利益罢了。”一旁的时夜突然开口。
“这是自然,元帅阁下,我和那些满脑子爱与和平的家伙不一样,我想要的,只有利益。”
他双手抬起,身后阳光灿烂,仿佛笼罩着一层圣光。
“钱我已经有了,现在想要的只有权力和力量。首先,当然是从联邦的元帅开始,您退位之后,自会有人来接替。”
配合着他的话语,诺厄将手按在胸口,对着希尔和时夜鞠了一躬。
“再之后,便是希尔莱斯阁下您,我想您应该不会介意我取走黑龙心脏的,对吧?利用你们的基因,我可以制造出最为强大、最为完美的肉体……然后,取而代之。”
说完最后这四个字,他如期看到了希尔和时夜脸上那诧异的表情。
诺厄笑眯眯地上前解释:
“和深渊融合之后,肉身只是一个容器,核心物质不毁灭,就可以随意更换身体。”
“如您所见,我既是这些孩子的父亲,也是……他们的爷爷。”
“所以才要生那么多孩子吗?从里面选出最优秀的那一个,换上他的身体……”希尔眼中一瞬间带上了深深的厌恶。
旁边的几位青年和诺厄脸上都没有一丝变化,显然他们早已知晓对方的做法。
“这种手段很正常不过吧?以前在母星上,巫妖之类的生命,不是也会寄宿在其他生物的身躯上吗?只要灵魂不灭,利用深渊物质,就可以达到永生,那些深渊代行者不也是这样,通过深渊重塑身躯,才从数千年前一直……”
加斯克尔声音愈发上扬,被希尔冷冷打断。
“即使您真的成功了,深渊代行也不会放任你不管的吧?”
“没有关系,”他笑着回答,“啊,对了,您还不知道吧,您身上那颗心脏的用处。”
他脸上异常愉悦。
“深渊是一种寄生生物。”
联邦数千年间都不曾探究清楚的问题,被他轻而易举地阐明。
“每一个被寄生的个体都有着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但是在整体上,所有被寄生者已经化作另外一种生命形态。深渊可以存在于生物体内的任何一个地方,它们被统一的集群思潮操控。
就像是感冒一样,每个人对深渊的抗性都不尽相同,大部分人都没有被深渊同化的资质,最后只是和那些低级生物等同,被完全分解。
被成功寄生的人,接触深渊越久,个体的自我意识就越是会薄弱,直到最后,原本的生物组织失去机能,彻底和深渊融为一体。
这种高层次的生命可以分化成任何现在已知的生物结构,它们吞噬星球,然后利用恒星爆炸的能量将芽孢传递至更远的地方。
深渊生物接触到有机物质时,就会从休眠中苏醒,重复寄生、分化、毁灭恒星、再次传播这样的生命周期。
而这些宇宙深空中存在的所有深渊生物,本质上,只是一个有着无数子结构的,庞大到宇宙级别的独立生命。”
对方说的十分合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符合联邦科学家对深渊生物的猜想。
时夜看着加斯克尔的双眼。
“这些知识,你从何处得知?”
“我已经说过了,深渊生物本质上是同一个庞大的生命,当深入到某一个层级,这些事情,自然会从群体性记忆中知晓。”加斯克尔笑笑。
“顺便一提,深渊同样有着类似蜂群那样明确的上下级结构,被传播寄生的子代会无条件服从母代的控制,只要母代想的话,就连这种事情都可以做到。”
加斯克尔看向某个儿子,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后者就拿出一把尖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噗嗤”一声,从伤口中涌出了大股黑色淤泥般的物质。
他面无表情,任那些物质流向加斯克尔的身躯。
“分化出寄生子代可是相当累人的,”加斯克尔耸肩,“我一般不会做这种麻烦的事,但是要扩大家族,总要有些完全放心的可靠人手,对吧?”
希尔的神情冷冽,里面带着深深的厌恶。
“你的做法令我感到恶心。”
他现在算是有些明白,诺厄这样明显不是很好相处的人,到底为什么会为家族做事。
“感谢您的评价,对于家族里的人来说,能够贡献自己的力量,就已经是无上的荣幸。”加斯克尔笑着对他说。
“比起什么洗脑之类的控制手段,显然还是这样的生命威胁来得更直接有效。当大家和我都是一个命运共同体的时候,做事自然会齐心协力起来。”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诺厄一眼。
后者保持着完美微笑。
“而您身上的这颗心脏,来源于原初散播深渊的罪孽之龙,背后代表着什么,想必您也清楚。”
加斯克尔缓缓走下圣台,长长的白金色拖尾在他身后,上面绣着一只白金色的巨大鸟类。
“您是所有深渊生物之主,您的身上,寄宿着祂的意志……”
苍白的手指向希尔伸出,在触碰到他之前,忽然燃起了黑色的烈焰。
时夜将希尔护在身后,面无表情。
“哎呀,忘记了,还有您的存在呢,元帅阁下。”
加斯克尔抬手斩断燃烧中的右手,火焰包裹着这块躯体落在地上,燃烧片刻,迅速将它化作了灰白的残渣。
深渊物质涌动,被斩断的手很快又长了出来。
“和深渊生物打交道有一点麻烦,那就是不能将话语说明白。空气中的深渊生物无处不在,在比自己高一些的世代面前,许多秘密都无处遁形。
所以……希尔莱斯阁下,您是不是见到了许多语焉不详、神神秘秘的人?”
加斯克尔优雅地活动活动手腕,动动手指。
“这不怪他们,毕竟我也是这样,准备了这么久,也只能在这个完全隔离外界物质的建筑内部和您相见。这样没有隐私的生物,还真是令人困扰……那么现在,我们来做正事吧。”
在他身后,不知从何处,有无数漆黑淤泥从黑暗中翻涌而出。
这些浪潮般的黑泥在他手中不断凝结浓缩,最后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正八面体结晶。
这颗结晶刚刚成型,希尔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断在里面翻涌,即将要爆发出来那般。
时夜搂住了他几乎要倒下去的身形。
“希尔莱斯阁下,知道我为什么要和您说这么多吗?”加斯克尔脸上的笑容张扬无比,“这是我从深渊代行那里得到的最原始的深渊物质。和您近距离接触这么久,您心脏中的原初之种,如今应该已经开始躁动,即将苏醒了吧?”
希尔皱着眉头,身上好像有电流在四处乱窜,那般难耐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发起了高烧,浑身上下都有种莫名的疲惫。
“你想要这颗被唤醒的心脏?”时夜冷声问他。
“当然,元帅阁下,深渊的子民们大部分都是头脑简单的家伙,只要骗他们说有办法让希尔莱斯大人觉醒,这种珍贵的东西说给就给了。”
“希尔觉醒之后,你们也会受到他控制的吧?”
“被深渊操控者在乎的只有种群的扩大,个体意志并不重要,但是我不一样,通过不断更换身体,我就可以保持自我意识的清醒,只要掌握它,那些——”
加斯克尔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缓缓转头,看向旁边。
诺厄手上拿着那枚晶体,笑容与他如出一辙。
“看来,家里好像有孩子到了青春期呢。”
沉默了数秒之后,加斯克尔笑着道。
第69章
“严格来说,不是青春期,而是反抗期。”
诺厄露出完美微笑。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深渊晶体,洁白修长的手指中,黑红如墨的晶体中间晃荡出黯淡的红芒。
对于诺厄的反复横跳,希尔提前并不知晓,然而见他这幅样子,却总觉得好像做出这番事情来也并不稀奇。
加斯克尔看看他,又看看诺厄,最后再看看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夜,停顿了一会,神情渐冷。
“看来好像是这个愚蠢孩子的自作主张,希尔莱斯大人,请允许我先处理掉这一点小麻烦,再来和您继续商议。”
诺厄将晶体在手指中转来转去,然后双手随意翻转,就像是变魔术一样,晶体瞬间消失不见。
“对深渊不敬的愚蠢子嗣,”见他这举动,加斯克尔眼中带上了愠怒,“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即使没有我的血脉,我还是承认你为家族的一员。我不会抹消你的意识,只要乖乖听从我的命令,未来联邦元帅之位自然是你的,你到底有何不满?”
随着他的话语,阴影剩余中的深渊物质蠢蠢欲动,缓慢在地上爬行,将众人团团包围。
诺厄没有去管这些东西,反而是促狭地、轻快地“哈”了一声。
“除了你,谁在乎所谓的家族啊。”
他微笑着,满不在乎地伸出双手,在胸前十指相对。
“不过是小时候因为没钱被人瞧不起,长大了只能把精神寄托在几千年前辉煌的中年男人自我满足罢了。什么血脉也好荣光也好,搞出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就不嫌丢人吗?”
说到后面,诺厄露出有些无奈地表情,貌似认真地好言相劝:
“如果想要被人崇拜,你也像小希尔那样,拯救几万人的生命,或者像小夜那样,救下几颗星球不就好了?”
“孩童稚语,一派胡言。”
加斯克尔冷哼一声,不知他做了什么,诺厄身上有什么东西破碎,紧接着无数深渊物质破开他的皮肤,从里面迸裂而出。
希尔皱眉,想到深渊结晶还在他手上,想要上前帮忙,但被时夜拉住了。
回头,他看见时夜沉静的眼神,意味着让自己放心。
希尔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诺厄身上全是黑红的液体,看起来十分吓人。然而很快,他掏出手帕,随手将自己脸上的脏污擦拭干净,整个人如同丝毫没有受到伤害一般。
加斯克尔的神情终于开始认真起来。
“我可不曾听说,被寄生的子世代能够脱离母代操控,下达了自毁命令后还能独立存活的。”
诺厄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找一位擅长死灵法术的前辈学习的小伎俩罢了。”
加斯克尔冷笑:“恐怕你这样的状态也持续不了多久吧?”
“确实,不过用来做我想做的事情,已经足够了。”
诺厄单手一翻,那枚深渊晶体就已经出现在了他手中。随手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一个装置,诺厄眼中带上愉悦的笑意。
“随机传送装置,我也不知道会把晶体送到什么地方。虽然没办法消除它,但是再联络深渊代行要到一份原始深渊物质,应该也不容易吧?同理,这个小东西当然也可以把希尔和时夜传送出去……”
后面的话,诺厄没有继续说下去。
加斯克尔彻底沉下了脸,眼中翻滚起愤怒和鄙夷的情绪,几经变幻之后,他忽而咬牙,讥笑着对着身后的儿子们挥手。
几位男青年眼中失去了光华,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动作,在空中投影出一只巨大的白鸟纹样。
这是伊迪加里家族的族徽。
“你想要什么?名声?财富?还是自由?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诺厄摇摇头。
“还是说,你对家族的做事方式不满,想要复仇?”
“正如你所说的,复仇是很无趣的事情。”
诺厄笑笑,他投影出一道画面,里面显示科特和周江被分开关在单人监牢里。
“我这位兄长,虽然人天真迟钝了些,不过还是很有趣的。加斯克尔·伊迪加里……”
他叫出自己这位名义上父亲的名字。
“现在,对他道歉吧。”
*
试验体14539号,是一个天才。
所有被认定为身体素质合格的试验体,就会进入到下一个培养阶段。每天从睁开眼睛开始,就要诵念三遍家族的族规,将一切,都视为家族对族人的馈赠。
——这是一种洗脑。
当时没有接触过任何知识的14539尚且不知道,已经有智慧的前人将这个行为用精炼的词语总结。他只是从实验人员那和话语不同的细微表情中,察觉到了一丝丝错位的异样。
周围的试验体来来去去,那些在评判标准中为“优”的人,会被当做进步的典范,在整个教育基地中宣扬。
无人在意不合格者的去向,所有人都只是怀着一种莫名的狂热,沉浸在对家族这个虚拟概念的崇拜之中。
14539觉得,这非常无趣。
他们和周围的物体没有任何不同,整个教育机构也只是流水线,人类的新生儿被制造者怀着某种目的生产出来,剔除掉不合格品,再将优良产品投入使用。
14539并不想改变现状。
他不认为自己有活下去的理由,但非要说的话,去死的理由,那也没有。
而且,教育基地对于做错事情的体罚,很痛。
人类的精神总是受制于身体的孱弱,即便对比起同龄人更加聪慧的14539来说,亦是如此。
被教育的日子漫长而重复,不同阶段的知识总是在第一时间就完全掌握,紧随而来的,依旧是枯燥而难以消磨的日常。
人没有目标就会变得虚无,比起被洗脑的同龄人们,他反而更因为清醒而痛苦。
无法改变外部的现状,于是只能向内探寻。
如果一定要为自己的生命找个意义,那么14539有着唯一一件,并非洗脑,并非灌输,而是发自内想做的事。
——等待教育结束,离开这里,看看外面的世界。
教育基地对没有天赋之人的待遇十分严苛,伪装成平凡者只是在无端让自己的身体受罪,最终,14539保持着一定程度的优秀,被分配到了一位尚且有些才能的照顾者。
但是,外界的生活比自己想得还要无趣。
即便没有“家族”的桎梏,人类也只是如同蝼蚁,茫然而愚昧地听命于族群中的优良个体,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中。
从期望到失望,再化作名为空虚的深深绝望。
混沌无光的晦暗中,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他的教育者还算有趣。
他脾气暴躁,情绪明显,这样明显外放的性格,在这个家族中也是少有。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初次见面时,他如此对自己说。
14539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名字只是用来区别个体,即使是一串数字编号,也达成了它存在的意义。
不过既然对方愿意,那么他也没有阻止的动机。
诺厄,听说在古代母星语中,是身体健康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个含义在人类社会显得十分中庸,然而就算是这种未免有些不上不下的名字,也是教育者翻遍了词典,才找出来的单词。
“抱歉哈,我实在不会取名,你不喜欢我就换一个。”
“不,怎么会,我很喜欢。”
诺厄保持着完美微笑,如同一个普通的、被家族洗脑的完美试验体,从不会对上面的决定表现出任何不满。
好微妙。
他悄悄在心里想。
*
比起暴躁的性格,更为有趣的是教育者对家主毫不掩饰的辱骂。
每天上班回来,他总是一肚子火。
“想要振兴家族,就努把力,好好发展集团,安排些没脑子的蠢货做管理层,下面的人怎么办事?天天只知道配种,我呸!管不住下面的人,也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鸟。”
下半身的鸟?
14539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这种话教育者只会躲在房间里偷偷骂,在自己面前,姑且还会掩饰一下,少说些脏话。
14539从此有了一项新的娱乐。
那就是在对方生窝囊气的时候,假装不经意路过,然后收获对方硬生生憋回去的脏话,以及拙劣蹩脚的掩饰自我表演。
明明在重复的日子中,相处模式不曾改变,但这样的生活,却不会令人感到厌烦。
如果……未来都是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
14539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明确而清晰的愉悦。
但是这样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突然觉醒了所谓的家族血脉,被所谓真正的家族核心成员带走。
14539表现得极其配合。
经过一系列麻烦的检查和实验之后,他终于争取到一个自由活动的机会,然而此时,教育者已经被剥夺了培养族人的资格。
听说原因是为了给下属出头,而辱骂了顶头上司。
14539并不意外。
这个人总是在生气,为了自己那数字编号一样的名字,为了被不公平对待而毁去前途的下属。
这显然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行为。
在这个最后的接触中,14539听到对方说:
“我打算离开了。”
他猛灌了一口啤酒:“这种破家族谁爱待谁待去吧。”
背叛家族注定不会有好结果,他会和那些没有通过测试的不合格品一样,秘密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14539为他的愚蠢感到悲哀。
“现在你还小,或许还不能理解觉醒天赋对家族来说的意义。老头子想要恢复鸟族血脉都快想疯了,你的未来注定不会平坦。诺厄,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但是我必须声明,真干出这种事之后,就彻底把家族得罪了。不说未来的前途,或许连性命都难保,你要好好做决定。”
诺厄干净利落地拒绝了这份邀请。
对方怔着,看了他半晌。
最后笑着对他说:
“也是,那祝你一切都好。”
过往的记忆庞杂而模糊,或许一切细节都在不断的回忆中被,增添修改。
而诺厄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件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事情,是那个家族宴请往来宾客的当天,有一个男人背着喷气背包,站在天空的浮岛边缘,背对着晨曦的辉光,直直向后倒下。
在他面前,以夕阳和飞鸟命名的家族,那无比尊贵而圣洁的历史浮雕上,黑色的喷漆明明白白,画了一个巨大的鸟。
男人的鸟。
第70章
“希尔莱斯阁下,怎么样,我的兄长大人很有趣吧?”
在诺厄面前,已经被押送过来的科特周江,甚至包括其他在场的雄性生物,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时夜先生,什么是男人的鸟?”听完这段故事,希尔有些茫然。
时夜沉默着,人生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动摇得如此明显。
他捂着希尔的耳朵,面对笑眯眯的白蛇,冷声道:
“让这个低俗的话题快点过去。”
“低俗?”希尔不理解。
他仔细看了看别人,科特本人已经完全垂下头去,用双手捂着脸,不知道是羞愧还是羞耻。
“抱歉,诺厄先生,我不是很明白这其中有趣的点,不过既然你这样觉得,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可真是遗憾。”诺厄耸耸肩,一脸无所谓,转头看向加斯克尔。
“宴会当天的宾客们可都是觉得很有意思,把这件事当做往来谈资,偷偷笑了好几年呢。”
“这可是……从万年前流传下来的,专注音乐和艺术的历、史、名、门啊……”
“一派胡言!”
伴随着一声怒吼,暗处的深渊物质全部崩炸开来,庞大混乱的能量物质瞬间席卷整间建筑,白石雕刻而成的精美廊柱被暴风一般的冲击波扫过,开裂破碎,有的甚至从中间被拦腰斩断。
时夜挡在希尔身前,二人面前出现一道透明屏障,将飞溅的砂石和狂风阻挡在外。
两个人质被拘束着,一时无法活动,被这风暴吹得直直向外飞去,时夜顺手把他们捞了回来,丢到了自己的身后。
加斯克尔身旁的儿子们,身躯纷纷变形,融化成淤泥后,和他的躯体合为一体。
扭曲的黑色生物如气球般膨胀开来,淤泥颜色渐淡,取而代之的是巨大如同史莱姆的不明生物。
史莱姆上方,还保留着加斯克尔上半身的大致结构。
“有点丑了。”
诺厄托着腮,以玩笑似的表情指指点点,顺便还抛出一个设备开始记录影像。
加斯克尔身上不断向外淌着粘液,他明显被这话激怒,伸出右手在虚空中一抓——
诺厄的身躯再度炸开,黑泥飞溅,将附近一整片地面都染成乌黑。
然而很快,他的身躯又在某种不可见的东西牵引下,再度复原。
“你这样子撑不了多久的吧?只要我反复破坏你的身体就行了……”
加斯克尔的声音中掺杂着庞杂的噪音,带着混响,回荡在废墟之上。
“家族的背叛者,把晶体给我……”
诺厄站在地上,他白色的衣衫已经破碎不堪,一对小小的白色翅膀在身后浮现,脸上的白蛇鳞片反着柔亮的微光。
两种不同生物的特征在同一人身上出现,显得十分怪异。
“交易依旧算数,只要你对我那个愚蠢的兄长道歉,我就把深渊晶体还你,如何?”
“诺厄!”科特叫住他,“这晶体你直接给我们就好了,不要和这家伙做什么交易!”
诺厄歪着脑袋,笑着看了他半晌,然后干净利落地说:
“我拒绝。”
“什么?”科特脸上闪过错愕,“把晶体交给那个家伙,希尔就……”
“希尔关我什么事?这是小夜应该考虑的吧?”诺厄带着疑惑的表情发问。
“呃……”
科特一时半会难以回答,他喃喃道,“那、那也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
“兄长大人,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事情。”
白蛇向来完美的微笑忽然一扫而空,他深深地看了科特两眼,随即转过身去,背对着这边。
希尔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正在急速变得衰弱。
他双眉紧皱,上前想要帮忙,刚走了一步,却又被时夜拦住。
“希尔莱斯,”时夜注视着前方,“这个时候我们不要插手比较好。”
希尔隐约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但朦朦胧胧,似懂非懂。
不仅是自己,甚至包括当事人的科特,都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诺厄会对让家主道歉这一事,如此执着。
这,是能够和深渊晶体、和联邦人民的未来等同的事情吗?
希尔看向不远处诺厄身上溅出来的深渊淤泥,意念一动,其中就有一些主动向着这边游移。
他蹲下了身子。
淤泥在他指尖凝结成一个小团,里面模模糊糊,传来了之前它们构成躯体的意识。
被实验的记忆杂乱无序,头顶的无影灯如太阳般刺目。
仅仅接触数秒,希尔的脸色就有些发白。
时夜将手放在他后背,缓缓为他渡入魔力。清凉的气息传遍全身,希尔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有时夜在身边,外界的嘈杂就无需在意。他闭上双眼,感受着深渊淤泥里,留存的那些信息。
这是一些模模糊糊的朦胧记忆片段,从幼时被实验、被洗脑教育时起,再到觉醒血脉之后,被拉去做各种各样的研究。
灰暗回忆中只有冰冷的情绪,即使身为当事人的诺厄,记忆中永远都是以第三方视角看待自己。
他不是机器,却与人造的机械无异。
在漫长又重复的人生之中,唯一一段,堪称是有趣的时光,短暂,又结束得突然。
做出愚蠢之事的人被视为家族的背叛者,被愤怒的家主下令抓捕。
向往自由的年轻灵魂最终依旧落入围网,那张熟悉的脸庞,在漫天暴雨中,被一次次踩进泥水之中。
他的希冀被践踏,他的思想被否定,如果不是年轻的联邦元帅赏识他的才能,家族将对他施加最严苛的刑罚。
这样的人生,真是……毫无意义。
希尔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对于许多东西都无法理解,然而那份虚无,就如同自己独自在地下万年时光中,所感受到的孤独一般麻木。
世上有许多种孤独。
有像自己那样,独自一人的孤独。也有明明生活在人群中,却无法被理解的孤独。
在混沌无光的世界里,希尔看到白蛇般的男人,面带微笑,遵从着一个合格“家族成员”的使命,一点一点,最终成为如今家族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存在。
融合的怪物仍在愤怒咆哮,诺厄的气息变得更微弱了。
但是希尔能够感觉到,他很高兴。
那短短数月的相处,比起近乎百年的人生来说,只是几百分之一的片段,却又是他赋予自己人生的唯一意义。
他的双手沾染污秽,他的身躯化为深渊,这些对别人来说完全不值得的举动,归根结底,是为了两个字。
探寻。
“他要找到答案了。”
深渊物质中传来高昂的情绪,希尔喃喃自语。
时夜垂首看了希尔一眼,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有时候,答案本身不重要,但是找到答案的这个过程,很重要。”
面对这场交易,融合怪物给出的答案,是否定。
“我的决定不会有错,亵渎家族之人永远不可能得到我的承认,你们的反叛毫无意义,即便要动用我能动用的一切力量把你们摧毁!”
诺厄并不意外。
答案本身不重要。
产生了追求答案的想法,并且为之行动,这个过程,才重要。
“看来,最后也就是这样了。”
他的所作所为,没有能够改变任何一件事。
改变的只有他自己。
诺厄转身,明媚璀璨的阳光在他身后打出投影。
洁白的羽翼描着灿烂的金边,他微笑着,伸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一枚黑色长满尖刺的种子出现在他手中,连带着深渊结晶一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时夜接过了深渊之种。
庞大的怪物嘶吼着上前抢夺晶体,而时夜身边的几人,则沉默着注视着对方。
诺厄单手按在胸前,优雅行礼。
“兄长大人,抱歉,你说的话,我现在听不到了。”
人生了无生趣,好在他即将去死。
只是,兄长大人,大概又要哭泣了吧。
这样也好。
浑身洁白的男人在漫天金色的光点之中,“嘭”地一声,碎成了柔软的银白色细砂。
被风卷着,从几千米高空的浮岛上,纷扬落下了。
*
深渊化的怪物在时夜和希尔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希尔恍惚之中发现,自己已经乘上了返程的飞船。
时夜给了周江一个眼神,他立即心领神会,去处理余下的事情。
飞船的氛围有些沉闷,希尔在储物装置中翻翻找找,掏出来一个做工精美的锦盒。
他将诺厄的深渊之种放了进去。
“科特先生,深渊的生理结构特殊,这颗种子还没有彻底死亡。”
看着希尔递来的锦盒,科特沉默着许久,然后又推了回去。
“既然他已经投身深渊,那么就应该被消灭,他的记忆中应该保留着不少伊迪加里家族的罪证。希尔,既然你能控制深渊物质,那就麻烦你一下吧,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好。”
飞船的客舱只剩下希尔和时夜二人。
深渊之种被他放在桌面上,希尔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宇宙星空,又看看时夜,没有说话。
时夜坐在了他身边。
“深渊结晶已经被放置在单独的空间,你现在还会有感觉吗?”
希尔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明明只是过去了短短几天时间,但最近接二连三都是大事。时间就像是被拉长了一样,令人精神疲惫。
“暂时没有了,黑龙心脏好像也安分了下来……”
希尔心情复杂,长而圆润的尾巴在身后拧了一个8字,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良久,他终于遵从本心,做出了决定。
“时夜先生,我想,或许我应该让这颗心脏觉醒。”
时夜没有着急反驳,也没有询问为什么,而是伸手捏捏他的脸颊:
“我希望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希尔对着时夜轻哼一声,用尾巴缠上他的手臂,把这作怪的手拉开。
时夜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把他搂入怀中。
男人的气息是令人安心的香甜,希尔小幅度挣扎无果,索性不管那么多,就这样靠在了时夜怀里。
希尔把手伸到时夜背后,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时夜先生,我现在心情不好。”
小龙埋着脑袋,声音发闷,时夜不再动他,就这样静静地被他抱着。
希尔在他身上蹭了蹭。
“这样不够。”
时夜闻言,收紧了双手。
“还不够。”希尔又蹭。
时夜伸出尾巴,在他腰上缠了几圈。
“时夜先生,我想把你吃掉!”
希尔抬手搂上了时夜的脖子,不管不顾,哼哼唧唧地用脑袋在他脸颊旁边拱了好几下。
时夜轻笑。
他按了下座椅下方的某个按键,黑龙双翼“唰”地伸出,裹着希尔顺势躺倒。
薄而坚韧的龙翼隔绝出一个密闭的小空间,昏暗,又带着无比的安全感。
“时夜先生,我有一种预感,即使没有晶体,黑龙心脏大概也要苏醒了。”
希尔靠在时夜胸膛,闭上了眼。脑后有些细微的动静,那是时夜在帮着自己整理过长的头发。
“龙族的事情,深渊的事情,还有过去的事情,一切都会迎来最后的答案。”
希尔迷迷糊糊,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我陪着你。”时夜低语。
“谢谢……你……”
“好好休息吧,这些事情等睡醒再说。”
温柔低沉的嗓音如催眠的曲调,时夜轻轻在希尔脸颊落下一吻。
把人哄睡着之后,时夜拿出了通讯器。
飞船的目的地不是作战基地,而是许久未回的元帅府。
时夜给老管家发去信息:
“老爷子,我是不是应该买对戒指?”《 》
70-73
第71章
夜深了。
时夜走进房间,看到了正在自己床上休息的少年。
近日的事情接连不断,不仅是他,连自己也难免心生疲惫。
时夜没有走近,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希尔。
少年平时扎了小辫子,这会解开了银白色的长发。他侧着身子,缩在黑色的缎面里。
同样银白色的月光从窗外落了进来,一床薄薄的被子搭在希尔的腰间,勾勒出一些上下的起伏。几缕长发挂在上面,引得人不得不向那里注目。
靠近窗子的一侧,月光下的一切白得像是没有颜色,更衬得阴影中更显灰暗。
或许是因为屋内出现了别人的气息,少年皱了皱眉,小幅度翻了个身,将那薄被掀开了。
时夜记得,在他膝盖上方不远处,好像长着两颗小痣。
月光明亮。
这两颗细小如沙粒般的小小黑点,隐匿在暗处,无法看清。
这种明明就在自己面前却无从证实的感觉,有些令人恼火,时夜走近了一些,带着一股想要证明些什么的心思,把被子又移开了少许。
果然,他的记忆没错。
短裤长度及膝,睡衣宽松的裤口中,泄露出一片柔和的颜色。
少年最近长得胖了些,不过实际上也是带着肌肉,腿上也并不似肚子那样,全部都是软软的手感。
希尔平日里都穿着老管家准备好的服饰,他自己不介意麻烦,老爷子看着也欢喜。
那些从母星资料记录中演变出来的服装,总是会令人联想到古代大家族的庄园中,备受万千宠爱,娇贵养出的小少爷。
听说在过去,贵族孩童中流行这样的打扮,是当时的上流社会认为,长裤应该由成年男人穿着。
现在的人当然也只是将这些当做一种穿衣风格,但是一旦知道背景之后,配合上希尔那具有迷惑性的纯良长相,便难免会令人觉得,他身上带着一种介于成年与孩童之间,模模糊糊的年少气质。
希尔睡得香甜。
平时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此刻看不见了,只有长而弯曲的白色睫毛在轻微颤抖。
时夜很少观察他观察得这么细致。
原来,他的睫毛比头发颜色还要深一些。
这双蓝色的眼睛,在大多数时候都带着一份明亮的光辉。
明明同样是龙族的竖瞳,自己的眼睛除了形态上有些少见之外,就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又或许该说,特殊的不是龙族,而是他。
只是被对方用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就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时夜俯下身子,更加仔细地观察对方。
他皮肤纤薄,身子随着呼吸轻微上下起伏,小股小股的热气从他口鼻中呼出,几缕发丝在这微风中悠悠晃荡。
时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眼前之人触手可及,但内心仍有种不知该如何言说的渴望,想要更多、更多地确认对方存在。
时夜没有克制力道,拨开了希尔耳后的头发。
希尔很白。
时夜低头亲了他一口。
耳后的皮肤带着轻微的红,稍微一用力,就能在上面留下些许痕迹。
他浑身雪白,就像是不含一丝杂质的纯洁水晶。皮肤下方仿佛是细微的玻璃体,只消轻轻一按,就系数断裂了。
即便自己十分清楚他并不是这么脆弱的生物,但总是不自觉地,想要更加悉心呵护他,照顾他。
以及,想要更多地欺负他。
时夜心中怀着一份恶趣味,轻轻揉捏起少年的耳垂,又戳了戳他的脸颊。
在这般刻意的逗弄下,希尔果然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还带着些许茫然。
“时夜先生?”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揉揉脸,然后主动地、毫无保留地,凑上来,双手揽上了时夜的脖子。
没有闻到对方的气味,也没有那温暖的触感,时夜的脑子只是停顿了一瞬,立即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这是梦。
当血脉力量觉醒到一定程度之后,他就极少做梦。
强大生物可以控制自己的身躯,即使是在睡梦中,时夜依旧保持着部分清醒。
五感大部分被抑制,唯独视觉信息还是那么清晰。
这种来自于大脑皮层活跃神经元的信号,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表现自己的潜意识和深层需求。
那么现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想的是……
“希莱,不要动。”
时夜伸出手,扶住了少年的腰。
希尔在他怀里蹭了蹭。
时夜搂着他,手不知怎么地就滑入了衬衫的衣摆。
希尔的肚子自己也是触碰过的,就和被照料得很好的小动物一样,有多余的脂肪来保护内脏。
这里应该是很软的吧。
那……其他地方呢?
秉着一种莫名的求知精神,时夜探寻起那些自己从不曾踏足的领域。
没有触感,无法处理过程,只是脑内意识到了一个信号,告知自己,此刻正在对他做着什么事情。
如果是醒着的时候,希尔应该不会这么配合,被他任意揉捏。
但是,既然这里是梦境……
他不会受到伤害的,不是吗?
大脑处理事情的机能开始下降,平日里被理性压制的想法一个又一个地冒头,在这确认是安全的世界中,将身体的本能无限放大。
时夜的心中带着一份迫切,他伸出手,捧上了希尔的脸颊。
细密的亲吻是从额头开始的。
气息开始升温,随即向下滑落,当吻到眼睛时,希尔向后躲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看他。
时夜捉住他的手,紧密地十指相扣,缓缓将人放倒。
希尔始终带着甜蜜而狡黠的笑意。
梦境中的一切都来自于自己的记忆,大脑这个精密的器官,此刻正在通过回忆曾经的触感,将眼前的场景一点点填充。
“闭上眼睛,希莱。”他听见自己说。
希尔在接吻时不会换气。
时夜吮着他,很快又因为这个原因换成了轻轻的啄吻。
小龙的双眼朦胧而模糊,一如这个美好的梦境,全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却又那么不真切。
没有看过的东西、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在梦境中无法渲染。但是有一份强烈的信号,明确又清晰地通知自己——
已经忍耐不住了。
毕竟,这里是梦境,一切的一切,也只是自己的潜意识而已。
时夜一口咬上了希尔的脖子,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只有如同火山爆发前兆那般,压抑着的汹涌。
窗外开始刮风,屋内却热得人满身是汗。
“时夜,你轻一点。”
被扣着的少年小声呜咽,如同每一次被他欺负时那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自己好像总是弄疼他。
时夜的心脏一抽一抽地跳动,带来近乎麻痹的酸楚。
可爱。
想要看到他更多更多,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的样子。
保护与占有的欲望,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交织融化,令人无法思考。
他好可爱。
“希莱,叫我的名字。”
黑龙控制住对方的尾巴,俯下身子,在亲吻中低声诱导。
“时夜。”小龙的声音带着闷闷的沙哑。
时夜知道,这是他哭泣的前兆。
怜爱的心情只出现了一瞬,立即又被期待的兴奋覆盖。
“希尔,可以吗?”
他咬着希尔的耳朵发问。
确认对方的意愿,这是最重要的流程。
时夜知道梦中的他不会拒绝,但即便明知这是自己构建出来的虚假幻影,对方的同意,带来的愉悦情绪,依旧远超行为本身。
“时夜、时夜……”
梦境中的他在哭泣,时夜轻轻为他拭去泪珠,从脸颊一路吻了下去。
最后一丝束缚的理性,此时此刻,已经不再重要了。
贪婪的黑龙只能遵照着本能,在这无边的茫茫月光之中,在这清醒的沉沦梦境里,由外至内,一遍又一遍——
将自己的宝物彻底侵占。
*
时夜猛地惊醒。
身上的睡衣已经湿透,大脑在此刻宕机,时夜茫然许久,才逐渐回神。
自己面前极近的地方,是一片银白的发丝。
时夜动了一下,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被希尔枕着。
“……”
时夜小幅度抬头,越过希尔的肩,这才看见现下的全貌。
和梦境中相同,他们正睡在自己的床上。
希尔背对着自己,枕着他的手,而自己的右臂则是搭在他柔软的腹部。
T恤的衣摆被撩起,刚才梦境中无法感受到的触觉,正从指尖,直直传递至脑内。
身上的火热还未完全褪去,时夜下意识地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唔……”
希尔小小地哼了一声,悠悠转醒。
“时夜?”他迷迷糊糊地叫。
“早上好。”
时夜把头埋在希尔颈边,确认他的味道。
“时夜先生,你的胡子好扎。”
希尔浑身拧巴起来,别扭地去推他,时夜硬是搂着希尔,在这柔软的脸颊上亲了好几下,这才放手。
对方真实存在的气息,总算是安抚下内心的些许虚无,时夜没有转身,就着这样抱住希尔的动作,反手从床头拿起储物装置。
“希莱,”他将头靠在希尔的脑袋顶上,轻轻蹭着那柔顺的发丝,“你今天有时间吗?”
“好像有呢……”
窗外,洁白的云层上方透着金灿灿的阳光,看得出来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希尔伸手去推时夜的脸,结果摸到了男人新长出来的胡茬。
“你的胡子好硬,扎手。”
梦中发生的事情是如此沉浸,时夜尚未完全清醒,他捉住希尔的手,闭着眼,在这手背上连连亲吻。
希尔哼哼唧唧,极不情愿被他这样摆弄,却又逃离不开,最后只得象征性地在他手臂上轻咬。
“希莱,这个给你。”
时夜从背后抱着他,被枕着的那只手捏捏小龙圆润的脸。
希尔有些不耐地接过对方递来的东西,揉揉迷蒙中的眼睛,看了数秒,一下子欢喜雀跃起来。
“游乐园的门票?”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
“我要去!”
希尔尾巴摆摆,一下子卷上了时夜的腿。
从封印中醒来这么久,身边就大事小事不断,虽然最后结果都还算好,但身心总归是会有些疲惫。
上次在地上水族馆也只是走马观花,真要算起来,自己还从未真正意义地出去游玩过。
但他很快又有些低落。
“只有一张票。”
时夜当然知道希尔在想什么,他看着小龙蓝色的眼睛,忍不住又亲了好几口。
接着拿过门票,指指上面的“套票”两个字。
“我们一起。”
*
等到收拾好自己,一齐出发时,希尔看见对方的模样,有些意外。
“时夜哥哥,你剪头发了?”
他的头发生长速度很快,短短两个月,就长了几十厘米。最近时夜一直都是在脑后简单扎了个低马尾,而此刻直接全部剪去,只剩下长及后颈的柔顺短发。
“嗯。”时夜只是淡淡点头。
希尔看了他片刻,想到了些什么,但没有明说。他展颜一笑:
“那就出发吧。”
游乐园所在的星球与之前的旅游星一样,都是将整颗星球开发出来,作为娱乐场地。
对于长着翅膀、还会使用魔法的生物来说,游乐园的项目并不算是很刺激。而时夜因为常年在外作战,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事物能够令他感到惊奇。
但希尔毕竟没有见过这些,他在娱乐设施前左看右看。
一万年后的科技设备,和自己幼时已经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尤其是娱乐和文学领域,许多在这个时代属于常识性的东西,他甚至都没有这个概念。
因为新鲜的东西太多太杂,震惊和惊喜过后,现在反而心中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了。
希尔托着腮思考了片刻,最终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
“这里人好多啊。”
“几百年来,联邦已经步入飞速发展期,现在的人口数目爆炸式增长,是会比以前多一些。”
二人已经收起了自己的龙角,变成完全的人类形态。
时夜穿着一身简单的黑白衬衫,将袖子挽至小臂处。
希尔披着一件黑色的不规则短斗篷,头上被管家爷爷别了个小礼帽。
或许是这样有着明显年龄差距的年轻男性组合,在游乐园里有些少见,又或许是二人的气质太过显眼,一路上频频有人对他们侧目。
希尔对这些或好奇、或打量的眼神回以柔和的微笑,然后扯了扯时夜的袖子,拿起电子地图,指着休息室道:
“时夜哥哥,我们去这里坐坐,好吗?”
“玩累了吗?”时夜低头看他。
希尔用水润的眼睛看了他几秒,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感觉,好像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时夜和他对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那就走吧。”
休息室根据门票的价目分为不同梯度,时夜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吝啬,二人来到游乐园最为豪华的包间。
在来的路上,智能管家就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茶,希尔和时夜坐在落地窗前,精致的雕花圆桌上,飘着浓郁的茶香。
“时夜哥哥,这里没有别人呢。”
希尔嘴角扬起,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时夜面无表情喝了一口茶。
被他发现了。
从刚才起,希尔就是这样,带着意有所指的愉悦笑容。
虽然自己确实是有话想要对他说,也并不是想要做出给他惊喜之类的行动,但这样被对方猜透了一样的反应,某种意义上来说,多少有些令人产生微妙的不爽。
时夜伸出双手捏了捏希尔的脸颊,这才感觉自在了一些。
“不要总是捏我啦!”小龙躲躲闪闪,连声音里都透着笑意。
时夜把人猛地一捞,按在了自己腿上。
“希尔莱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好的。”
希尔搂着时夜的脖子,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嗅着时夜的味道。
从早上醒来起,对方身上属于龙族的成熟气味就极其明显,就像是被发酵过了一样,闻着就会令人产生些许醉意。
也不知道时夜先生自己发现没有。
希尔在他身上小幅度蹭蹭。
这种气味,自己闻起来,简直要比烤肉还要香甜。
小龙偷偷地咽了一口口水。
现在更想把他吃掉了。
这种感觉,不是基于生理上的饥饿,而是一种完全出于占有的欲望,就像是人类面对可爱的小动物和小婴儿,总是会想要咬上一口那样。
更何况,现在,对方要和自己谈论那种话题了。
上次没能说完的话语,希尔已经几乎猜到是什么。他伸出手,摸了摸时夜突然变短的发丝。
内心深处萌生出带着无比喜悦的期待,希尔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带着一层柔软朦胧的云雾。怀抱中的身体越来越紧绷,希尔想要确认对方的表情,但刚刚起身,就被他死死按住了。
时夜的全身都开始升温。
保持着面对面拥抱的姿势,后脑又被对方控制,这样无法转头去看时夜的脸。
视觉失去作用之后,其余的感官就会变得更加敏锐,希尔无从得知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但从二人接触的脸颊和耳朵,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里一定已经红了一片。
时夜在害羞。
希尔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感觉自己和对方,好像都开始发烧了。
外界的一切都隔了一层薄膜,只有眼前之人那跳动的血管,随着相拥的部位,一齐震得令人恐慌。
希尔的手被抬起,时夜拿出一个小小的方盒子放在了上面。
“希尔莱斯,”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颤抖,“我有一个提议……”
“啊、啊,好的……你说。”
希尔也不知为何,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听见从身侧传来了时夜的话语:
“我们离婚吧。”
“……”
嗯?
第72章
时夜没有察觉到希尔身体上的僵硬。
他的大脑近乎宕机,只是遵循着此前准备好的说辞,带着一丝茫然麻木,全部对希尔吐露:
“我们这段婚姻,是从一个不太美好的契机开始。但事到如今,我想,是时候重新考虑一下这段关系了。”
他把小方盒打开,黑色的丝绒内衬上,呈着一枚银白色的银白的戒指,上面镶嵌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红色宝石。
“万年之前的人类,会在结婚时举行交换戒指的仪式。现在的联邦中,因为基因匹配制度的缘故,婚姻对于人类来说并不是那么神圣,因此许多流程都被简化。
但是我想,这些流程和仪式,必不可少。”
时夜语速极快,说完这些,他稍微拉开与希尔之间的距离。
窗外的天气晴朗,阳光璀璨,照得他那双红色竖瞳和戒指上的宝石无异。
接着,他又拿出一枚镶嵌着蓝色宝石的戒指,同样放在希尔手中。
时夜脸色镇定,语气平缓,如果忽略掉正在轻微颤抖的手指,想必这幅模样,和平日里处理公务时也没什么区别。
他就这样一口气,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
“希尔莱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为我戴上戒指。”
希尔微微偏头,看着他半晌。
随后,他拿起戒指,在对方炽热的眼神中,平静发问:
“离婚戒指?”
时夜皱眉:“结婚戒指。”
“但是你要和我离婚。”
时夜眉头紧锁:“我什么时候要和你离婚?”
“……”
希尔看看戒指又看看他的脸,嘴唇抿着,挤得脸颊边鼓起两个小小的弧度。
他伸手在面前的半空中用魔力画了个方框,里面立即出现了两分钟前的画面。
记录中的时夜一本正经,严肃认真地道:
“我们离婚吧。”
时夜:……?
希尔看着对方一瞬间变得茫然呆滞的脸,心中那股火气此刻忽地化作了一份无奈。
看来时夜先生现在正处在一个脑子坏掉了的状态。
伟大的银龙希尔莱斯先生向来不和别人计较,希尔抬手施展时间魔法,将一切倒转。
他拿出通讯器,面无表情开始报时:
“现在是联邦时间十二点整,时夜先生,我想,您或许可以整理一下思路,把自己的想法转换成别人能够理解的逻辑输出。”
时夜刚刚从时间魔法中反应过来,他先是皱着眉头,过了数秒又忽然顿悟了些什么,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希莱,我……”
“嗯?”希尔轻哼一声,好以整暇地看他。
眼前这位号称是联邦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元帅先生,头一次显露出有些窘迫的模样。
他拉着希尔的手,想要更加靠近些,又在希尔和善的眼神中,忽然全身像定住了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来时夜先生果然是个笨蛋。
希尔板着脸发问:“你刚才说的离婚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讨厌我的话,我会同意的。”
时夜一把将人按进怀里。
“抱歉,是我没有组织好措辞。”他强行扣着希尔,“准确来说,我希望能和你结束这段由联邦安排好的婚姻,然后……”
他顿了一下,缓了一口气,道:
“根据你的自身意愿,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下去。”
“这样啊。”希尔不置可否。
他这模糊的态度令时夜心中一紧,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他迅速开口:
“基因匹配制度是为了提升联邦人民的生存概率,但我认为,现在的人类已经渡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自己的未来和人生是什么样子,应当由自己决定。
事实上,在万年前的母星上的法律体系中,人们也普遍认为,个人意志要高于无法选择的血缘关系,这也是以前的人类中,配偶被放在第一位,而高于父母与子女的原因。
联邦成立之后,被光脑操控的婚姻在过去是无可奈何之举,然而这不应该成为对你的束缚。
希莱,这是很重要的事,既然时机已经成熟,我想,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希尔已经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时夜不认同基于基因匹配率而开始的婚姻,所以想要结束它,再根据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虽然表达得乱七八糟,不过对方的出发点是好的,希尔心中的无名之火又消下去些许,他抬头,用下巴顶顶对方的脑袋。
“你可以直接和我说的,没必要先提离婚吧?”
时夜一本正经:“人类在提出相对负面的请求时,往往会产生心理压力,一部分人更是会因为不好意思,而被迫接受现状。
改变同样需要驱动力,你并不是不善表达自己的人,但如果是模棱两可的事物,或许就会因为“情势”,失去了否定的时机。
这种事情,本就是应该我先提出。”
时夜说着说着,又把希尔搂紧了一些。
“我……想要知道你的真实想法,不是没能将拒绝的话语说出口的顺势而为。”
希尔沉默着没有回答。
时夜先生的脑回路,他能够理解,甚至还因为对方考虑到了这么多,而有些意外地惊喜。
但从感性角度考虑,却又实在是有些莫名地不爽。
“时夜先生,你的沟通技巧真是一团稀烂。”
希尔鼓起脸颊,在他怀中又拱了好几下。
面对这样直白的人身攻击,时夜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以后不可以这样说话,你想要做什么,直接对我说就好了,不用考虑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同样的,我有什么想法,也会直接对你说的。”
“……好。”
希尔感觉到对方的情绪有点低落。
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身上,就连呼吸的频率都下降了一些。
明明工作和战斗的时候是那么可靠的样子,一涉及到沟通交流,怎么就是比自己还要差劲的模样?
希尔戳戳他的腰:“时夜先生,你压在我身上,有点重。”
时夜不松手。
希尔又捏捏他的耳朵:“你的声音好听,我想听你说话。”
时夜沉默几秒才开口:“我好像搞砸了很重要的事。”
希尔和他面对面相拥,时夜的身躯比自己整整大上一圈,但眼下的氛围,反而是对方显得要更加脆弱一些。
希尔忽然有些想笑。
他这个样子……也很有趣。
这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模样。
希尔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小方盒上。
里面的东西自己刚才已经见到过了,两枚互相为对方眼睛颜色的戒指,看得出来,确实花了心思。
希尔伸出尾巴,缠上对方的小腿。
“时夜先生,你剪头发了?”
他的双腿撑在柔软的座椅上,半跪着直起身子。
时夜顺势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口。
“嗯。”
柔顺的黑色短发被挤起来些许,拱成一个毛绒绒的形状。
希尔的手指深入他的发间,故作严肃:
“你不是买了戒指吗?让我看看。”
时夜依旧搂着他的腰,头也不抬,直接将自己的那枚戒指递了过去。
“咔哒。”
两声首饰盒被合上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屋子内显得十分清晰。
“这个很贵吗?”希尔又问。
他的语气自然,就像当真只是在问价格而已。
“原材料比较难找,这对戒指是巫妖之王的私物,作为装饰品来说或许比不上顶级的宝石,但它们与魔法的亲和度极高,紧急情况下,可以作为施法媒介使用。
我认为这样的饰物比较适合你,当然,装饰性的宝石我也会……希莱,你……”
发表了一串长篇大论之后,时夜突然噤声。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戴在无名指上,对吧?”
希尔扭过头不去看他。
时夜说了一声“嗯”,然后盯着戒指,一动不动。
“还有这个。”希尔一把将自己的那枚塞到对方手中。
男人苍白的手腕上,一枚银白的手链泛着温润的光芒。
正是这只修长纤细的手,拿起鲜艳如血的红宝石戒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将它戴在了少年的手上。
希尔的手不大,指节倒是很细,戒指与他的手指完美契合,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测量的。
希尔盯着戒指看了一会,一抬眼,真巧和时夜对上视线。
“很适合你。”他听见时夜干巴巴地说。
“谢谢……也很适合你。”
对方眼中带着翻滚的暗色,希尔看着看着,原本心情还算平静,此时突然也莫名紧张了起来。
时夜没有再说话了。
他的双眼中带着一些隐约的期待,希尔只觉得脸上“轰”地一声,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他知道,时夜正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时夜先生,你刚刚说好像搞砸了,但是……”
接下来的话实在是有些羞耻,但希尔想要说给他听,于是一手捂住了时夜的眼睛。
只要不被看着,好像就稍微能镇定一些。
“但是,有没有搞砸,是我说了算的。”
时夜屏住呼吸,周围的一切都静静悄悄,房间里只有希尔清脆而颤抖的声音。
他和时夜的想法有些不同。
婚姻的开始固然不是出于双方的本意,然而这个不算美好的相遇,亦是缘分的开始。
“如果说,起初,我确实秉着赚取补贴和遵从联邦法律的想法,但是现在……”
屋子里好热。
希尔和时夜的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和你在一起,完全是基于我自己的意愿,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话,那我……”
希尔咽了一口口水。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我想和你继……”
庞大的情绪甚至影响了人对时间的感知,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窗外的光辉璀璨,一抹过分晃眼的光斑落在了希尔眼中。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鼓了数秒才看清光线的来源。
一个长着蓬松如羊毛般白发的男人站在那里。
在他的背后,是躺倒一地的游客。
以及汹涌波涛如浪潮般的深渊。
第73章
“看来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法弗特微笑。
时夜护着希尔从房间中出来,看见对方身边倒下的普通人,原本就冰冷的脸色更加阴沉。
天空中开始下雨。
细如牛毛的雨丝带着暗红的魔力,落在方圆几公里范围内的地面上。
法弗特背后的深渊浪潮淋了雨滴,很快就像是接触了硫酸一样,灼烧出“滋滋”的声响。
“请不用担心,大家都没事,只是睡着了而已。”法弗特笑容满面。
“如果民众出了问题,你现在已经无法站在这里讲话了。”
时夜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从法弗特身后目不可及的遥远之处起,那些淤泥便如被太阳炙烤着的冰块一般,迅速融化消失。
“看来元帅大人您的心情相当不好啊。”
法弗特笑眯眯说了一句垃圾话,接着将手按在胸前,单膝跪地,对着希尔行了一个骑士礼。
“希尔莱斯阁下,我是来接您回去的。”
希尔从时夜背后走出,他轻微皱眉,感受着心脏中传来的澎湃跳动。
自觉告诉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希尔莱斯阁下,看您这样子,想必已经从某个家族那里听说了关于您心脏的秘密吧?”
希尔看着对方的那双诡异的横瞳。
伊迪加里家族一行,确实几乎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全部解答,自己被封印的理由,以及深渊的来源,一切都合情合理。
然而他总觉得,还有一些地方,存在着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如果,这颗心脏真的是所谓‘龙族原初的罪孽’的话,那么我应该是现在世界上最为古老的深渊生物,对吧?”
法弗特笑容甜蜜,上下点头。
“就是这样!”
深渊生物存在着世代的概念,按照加斯克尔家主所说,深渊本质上是一个有着无数个体的集群性概念生命,其中高世代者,对于低世代者,有着操控或者感受对方想法的能力。
法弗特曾经说过,不会对自己说谎。希尔后来才意识到,这正是深渊生物的这个特性导致。
那么……
“果然还是不对劲。”
希尔和时夜对视,很快产生了共识。
被深渊生物感染的人同样也有着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同时,这种集合体的生物构造并不像一些艺术作品里的血族怪物那样,上一代死去之后,子代的全部生物就会同样死去。
自己和这些生物是相对独立,却又能控制它们的个体。
加斯克尔想要自己觉醒,再夺取这份力量,用来实现他的野心,这样的逻辑才算通顺。
但除了他之外,不论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甚至这样别有目的的法弗特也好,竟也只是想办法接触自己,而没有任何一个深渊生物来找自己的麻烦。
“如果现在有一个对我有威胁,却没有益处的生物存在,我想,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不说将它除去,至少也是暗中忌惮,而不是这样期盼着它觉醒。”
希尔神情冷淡。
“你们,到底想利用我,做什么事?”
法弗特的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脸上甚至还飘起了两团兴奋的红晕。
“希尔莱斯阁下,”他挥手,背后的空间裂开一个缝隙,宇宙深空的茫茫黑暗之中,藏匿着数以千百记的人影。
“深渊代行只是为了践行深渊的意志而诞生,那么,您认为,深渊的意志本身,存在于何处?”
看着对方那狂热的眼神,希尔终于明白了。
深渊的意志,就在这颗黑龙心脏之中。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左胸。
如此可怕的生物就在自己身体里,但此刻他竟然冒出了一丝欢喜和雀跃,好像即将发生的事情,正是这颗心脏长久以来一直期盼的夙愿。
这份喜悦,是来源于深渊的意志,还是黑龙心脏本身?
希尔的脑子里有些混乱,又有些难过。
“你们想要深渊本身的意志觉醒,对吗?”
“正是如此,这就是深渊和龙族的共同秘密。”法弗特的白发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祂,是深渊过去的主人,而您,您将成为深渊新一任的主人。”
“我不会这样做。”银龙的龙尾重重在地面抽了一下。
“不,您会的。”
法弗特的双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真正笑意。
在他身后,从磅礴无尽的黑色淤泥里,传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声音。
这些杂乱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带着震动和混响,充斥着整片天地。
“君临才是解放,统治方知真理。”
“希尔莱斯阁下,愿您做出那唯一正确的选择。”
选择?
我要做出什么选择?
希尔的心脏开始抽痛。
他眼前是五彩斑斓的宇宙星光,在无垠的广袤背景之中,他看见了一头黑龙的身影。
是那头带着原初罪孽的黑龙,尼德霍格。
*
“提问,生命是什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年老者、年轻者,以及一个孩童,三者的声音一同在希尔脑内作响。
他无法回答。
希尔的意识模模糊糊,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光团。在那光团之中,是一幅幅并不鲜明的画面。
他动用全部意念,终于捕捉到了其中一个。
这是尼德霍格的记忆。
他生活在比自己要早一些的时代,彼时的母星上,流行着一个传说。
星球之外是神明的领域,凡是妄图染指者,将触怒神明,带来天罚。
不论人族、龙族、还是精灵族,母星上的所有生物的所有种族,都有着与这如出一辙的神话故事。
龙族是世上最为强大的单体生物,族内也有着一些长辈能够突破星球引力的束缚,然而即便如此,对于星球之外的事情,所有龙族都遮遮掩掩、讳莫如深。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年轻的龙族思维总是异常活跃,认为嗅到了阴谋味道的尼德霍格,怀着满心的怀疑,终于成长到了能够进入宇宙的那一天。
当他突破稀薄的大气,终于来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太空时,那面对未知的期待,在一瞬之间全部转化成了深深的恐惧——
太空没有所谓神明的圣殿,也没有想象之中各种族高层华贵的行宫,有的只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整个母星系已经被不知名的黑色物质包围。
无论去向哪个方向,无论飞了多远,放眼望去,遥远的深空,只有一模一样,已经被彻底摧毁的银色死星。
年轻黑龙原以为自己这冒险的举动,是为生灵带来黎明的希望。
未曾想,换来的只有无法逃离的深邃绝望。
他忽然明白了族长们编造出神明传说的用意。
——只是不想让人们幻想太空而已。
对于普通民众们抛出无法解决的问题,能够带来的,只有混乱与恐慌。
尼德霍格回到族群后,向龙族族长询问到了全部真相。
星球之外的黑色物质被称之为“深渊”。
它的来源不得而知,族人们用了许多办法也无法将其消灭,唯一知道的是,母星,已经是这片星域中的生命孤岛。
最初发现这件事的人,正是眼前的族长本人。
星球上的全部种族决策者皆已知晓此事,而有能力者,被秘密派遣了任务,研究逃离此处的方式。
深渊在数百年来都保持着沉静,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散布着无尽未知的恐惧。
生命向来坚韧,从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
擅长技术的种族研究群星的奥秘,擅长工艺的种族贡献出族群的传承,身体素质强大的种族负责护卫,不善战斗的种族全力提供后勤。
宇宙航行技术极速发展,全部生命摒弃偏见,合力制造名为星舰的生存方舟。
离开母星是生存所迫的无奈之举,即便不知最终将去往何方,但只要还活着,一切都将出现转机。
在这样庞大的危机面前,生命只能如此坚信。
星舰出发的前一天,尼德霍格再一次,来到了茫茫星空之中。
未来的旅途将长久与深渊为伴,从太空之中,看着母星,才惊觉它是如此渺小。
正当尼德霍格想要回去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如孩童的睡梦呓语,模糊不清。
宇宙中本无法传声,但它就是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了黑龙的脑海。
“你们要离开了吗?”
星空中没有其他生物,有的只是死去的星球,以及一切的源头。
深渊。
龙族强大的肉身可以抵抗绝对零度的冷寂,却无法抵抗孩童简简单单的话语。
“你们去到哪里,都是这样。”他说。
“已经全部被我吃掉了。”
……
世界天旋地转。
眼前的光景如霓虹灯般绚烂,来自万亿光年前恒星的光线纷乱偏移,希尔努力稳住心神,想要追寻黑龙余下的记忆。
他的心脏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跳动,浑身上下,魔力在身边汇聚成为龙卷般的漩涡。
在这样狂乱的光景之中,希尔看见淤泥般的物质凝结成孩童的身形,和纯黑色的巨龙交谈。
耳中只有混乱的嗡鸣,双方接下来具体说了什么,无论怎样努力,依旧分辨不清。
毁灭开始了。
黑龙从天空坠落,绝望笼罩群星,深渊物质开始吞噬大地,剩余的生灵只得乘上星舰,明知再无希望,依旧无可奈何地逃离。
地下世界的居民不得不被迫面对地上刺目的阳光,精灵美丽的家园被火舌舔舐,人类华贵的宫殿只剩下断壁残垣。
不论何处,传来的只有生物悲怆的哭喊。
在超出理解层次的伟力面前,星球的现状,正如震怒的神明降下了毫不讲理的惩罚一般。
混沌的黑色烈焰燃烧了三天三夜。
自愿留在母星的战士们,鲜血洒遍星球大地,他们以生命为代价,尽可能地让更多的生物登舰。上一任精灵王点亮世界之树,与失去战斗能力的人们一起,献祭出自身的全部魔力,以躯体化作连绵的密林,誓要将敌人阻挡在舰船之外。
无数生命消逝,又有无数被深渊同化的生命诞生,生与死的轮回从未在此刻如此明晰。前一秒还在并肩作战的伙伴,下一刻就转化成了深渊的爪牙。
这颗水蓝色的美丽星球,先是被染成了黑,最后又化为了红。
暴雨亦下了三天三夜。
这是星球在走向末路时,为自身孕育的生命哭泣。
然而在这重要时刻,整颗星球上最为骁勇善战的龙族,竟然没有一人现身战场。
他们聚集在圣地之外,集合全部力量,压制住深渊的意志,取出黑龙的心脏,移植在了族内最年轻的银龙身上。
一瞬间,希尔出离愤怒。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在做这样的事!?
他们究竟要追求力量到何种地步???
周身的深渊物质开始爆沸,高温的罡风把地面融化成赤红的流体。
时夜派遣无人机运将附近范围的游客运送至安全地点,他看着身上气息紊乱,双眼赤红的希尔,眉头紧锁,急促地呼唤了几声:
“希尔、希尔?”
希尔毫无反应,他低着头,眼中翻滚着浓郁的暗沉。
一股庞大的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即便是已经下达了避难的通知,但不远处还是有许多来不及撤离的人群。
许多人毫无征兆地昏了过去。
“元帅大人,深渊开始暴走了。”法弗特提醒,“深渊物质受希尔莱斯大人的情绪影响,普通人类无法抵抗这种生理层面的冲击。现在只是附近的人群,但迟早会波及整个联邦领域。”
时夜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放在希尔鼻子下方。
里面装着的是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液体,平时就是作为迅速唤醒昏迷者的药物使用。
然而这个道具显然并没有起到它应有的功效,希尔只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时夜先生?”
时夜应了一声。
还能够对外界的刺激作出反应,事态没有到最恶劣的地步。
想要让希尔清醒,或者该说转移他的注意力,有一个简单适用的办法。
“抱歉。”
一声低语之后,时夜抬起希尔的下巴,捏着他的脸颊,令他张口,然后吻了上去。
法弗特:“哇哦。”
这不是二人之间的常规亲吻,舌尖被咬的痛感极为明显。
希尔的脑子忽然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他看着时夜的身影,呆滞了几秒,然后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
“时夜,我……刚才很生气。”
“我知道,”时夜给希尔揉了揉后颈,“你在生气以前的事情对不对?”
“我……看到了一些事情,但是……”希尔低下头,如实回答,“我不能接受。在我的印象里,族长爷爷是很好的龙,族人们并不是那么追求力量的龙,但他们、他们在最后的时候……
我的母亲是为了族人们追求的力量而死吗?我是他们实现野心的工具吗?他们唯独选择了能够用时间魔法的我,还将圣地一起送了出来,不就是想要我获得力量之后倒转时间,将龙族复活在这个已经不那么危险的时代吗?”
希尔说着说着,身上的气息再度暴涨。
“我不知道……他们是我的族人,是我的母亲,是平时照顾我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期望的话……”
希尔猛地抬头看向时夜。
“生命是什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祖龙大人、黑龙尼德霍格、深渊为什么都问我这个问题?如果我的存在意义只是成为施展魔法的道具的话,那我——”
“希尔莱斯!”
时夜忽然打断了他。
“用你的理性思考,事情还有不符合逻辑的地方。”
“可是我……”
“希莱,放轻松。”时夜柔声道,“你认为,圣地出现在失落星舰上,是偶然吗?”
“不……族长爷爷是预言魔法师,我想,他应该是预见了这个意外。”
听见这个回答,时夜对他轻笑。
“我不认识曾经那些龙族成员,但我想,既然圣地中群龙的意志愿意帮助我们,帮助那些遇难的人群,既然祖龙会对万年之后的融合种新人类赠予赐福,那么足以证明,他们并不是追求力量和扩大种群的生物。”
时夜的话就像是酷热中的一缕清风,令希尔骤然清醒。
是的……这些举动,或许外界很容易误会,但对于自己来说,才更应该清楚大家的真正追求。
希尔看了旁边笑眯眯的法弗特一眼。
深渊生物的意识一定程度上是互通的,他们无法藏匿太多秘密,这样模棱两可的做法,只是为了隐瞒一部分事实。
这部分最为重要的事实。
时夜脸色柔和下来,他语气缓缓道:
“希莱,我刚才产生了一个想法。”
希尔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认为,在一个心地善良的你,能够控制深渊生物的情况下,所谓唯一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时夜没有明说,希尔知道,这是因为不确定这会不会引发变动。
他抬头看向远方。
明明还是中午,天幕不知何时已经漆黑一片,阴沉的黑云压在低处,令人心中烦闷。
无人机和工程机器人在道路上忙碌地穿梭,负责疏散人群。
自己这三人所处的小块区域,竟然是这慌乱场景中,唯一安静的地方。
“法弗特,我想明白了。”
法弗特闻言,脸上流露出疯狂的笑意。
希尔一字一句,缓缓道:
“我就当当看吧,所谓深渊的主人。”
空间裂缝之后,阴影中的人群影影绰绰,轰然爆发出强烈的欢呼。
希尔回头看了时夜一眼,后者对他回以微笑。
法弗特将空间通道打开至极限,然后站在入口处,对着希尔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给希尔莱斯阁下让路吧。”
阴影中的人形分列两边站立。
混沌的黑暗之中,一条闪着银色光芒的通道,两边鲜花盛放,带着魔力的十字星闪光,不断延伸。
希尔面无表情,向通道内部走去。
他步履平缓,两边的道路站满人群,希尔途经之处,人们如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对他俯身鞠躬。
背后的游乐园里,不知何时开始放起了烟花。
一响又一响,带着磅礴的爆鸣,将下方的地面渡上斑斓色彩。
在这柔软梦幻、转瞬即逝的璀璨之下,普通民众于游园中仓惶避难,深渊生物在阴影里夙愿终了。
“王诞生了!”
“新一任的王,深渊之外的王……”
世界开始震动,属于联邦的、不属于联邦的,包括遥远宇宙深空中,人类不曾踏足的领域里,一个强大横亘难以想象版图的强大生物,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希尔走到银色通道的最深处,扯下了挂在这里的巨大黑色幕布。
一艘款式古老,设计已经十分过时的中型飞船停靠在这里。
飞船的自动驾驶程序只录入了一个目的地。
万年之前的母星。《 》
第74章 全文完
第74章 全文完
“你们帮我看看,这条领带怎么样?”
“我这件外套还算合身吧?之前准备的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坏掉了。”
“几千年前的衣服当然会坏啊。”
“几千年?不是满一万年了吗?”
“无所谓,都一样,先不说这个,你们看,那是太阳,快到母星了!”
飞船的甲板上,人群熙熙攘攘,全部向舰首聚集。
当看到那颗象征着母星的明黄色恒星时,众人爆发出一阵盛大的欢呼。
他们穿着考究的服装,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是经常出现在复古题材影视里的款式。
“请您在这里登记一下曾经的姓名及种族。”
年轻的士兵穿梭在人群中,登记着他们的信息。
“尤金,暗夜精灵族。”
“我叫沃尔夫冈,以前应该是个狼人吧。”
“马尔萨斯·莱斯利……”
“加西亚·燃风,曾经是矮人族的工匠。”
负责记录的士兵手上一顿。
“您是加西亚·燃风?那位初代星舰推进器的发明者?”
被提问的中年男性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就捋捋自己长长的胡须,笑着道: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知道了!您的名字是星舰动力设计学第一学期的必修内容,每年都要考的!”
年轻士兵脸上洋溢着崇敬,他甩着长长的犬类尾巴,兴奋得连耳朵尖都在颤抖。
“我竟然能够看到真人!实在是太幸运了!”
年轻士兵如愿获得了偶像最后的签名,他的欢喜,在这洋溢着热情的飞船上并不显得突兀。
“看来大家心情都很好呢。”
法弗特站在舱室的最高处,他的身边,正是时夜和希尔。
“人族的光耀骑士,兽人族的赐福战士,矮人族的大师工匠……大家在那个时代,都是各自种族中,最为璀璨的存在。但是……
变成深渊生物之后,就只能被吞噬的本能控制,失去一切理性,即使是曾经最热爱的事物,也抵御不了这种从基因层面改写的思维方式。”
希尔看着甲板上的人群。
这些人被同化前,身份显然并不普通。
“生物被同化的成功率,和个人实力有关吗?”
“没有直接联系,只是……”法弗特微笑,“在深渊到来时,这些人挡在了最前面而已。”
希尔无言。
他抬头,看着能量护盾外的星空。
在这艘古老飞船的周围,是如今联邦中最为先进的航行舰队,它们配备着难以想象的强大火力,将这个旧时代的遗产簇拥。
是保护,是威慑,亦是失去了故土的游子,流浪了万年之后,第一次返回家乡的惶恐。
因为希尔的存在,舰队在深渊物质中没有受到一丝阻碍。整片宇宙中的深渊物质都静悄悄地,仿佛陷入了安眠。
“法弗特,你曾经又是什么身份?”
时夜开口。
“我?这么久远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
三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在离母星还有一段距离时,飞船航行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些成群结队的大型舰队停泊在星系外的临时星港,只有一部分小型飞船,承担着护卫工作。
没有了光学和力学设备的干扰,母星的真正模样,终于出现在众人眼中。
在众人拼凑出的最后记忆里,母星是灰暗的,是混沌无光的,可以说只剩下一片黑与红的浪潮。
在出发之前,所有人甚至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真的见到一颗已经被深渊吞噬殆尽的星球,也不会太过惊讶。
然而,面前的这颗大部分都被水覆盖的星球上,现在只剩下一片郁郁葱葱的绿。
有博闻的人立刻认了出来:“那是精灵族的生命之树!”
庞大的树干高耸入云端,连绵的气生根从上方垂下,接触地面之后与周围的根系融合,编织成板结的形状。
从高空看去,整颗星球的地貌已经被改变,以生命之树为中心,高耸的岩石山脉一圈又一圈,形成行星尺度的巨大同心圆环。
“他们成功了。”有人笑着说。
深渊意志被封印之后,余下的那些深渊生物便陷入了混乱,在最后的最后,所有留下来的战士,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母星的生态已经被摧毁,那么,只要重建就好了。
深渊生物消耗完能量之后自会消融,人们以无法被感染的无机物质构建出层层隔离地带之后,在世界的最中心,自愿投身巨树。
他们的血肉将化身树木的养料,即便是这最后的物质,也不会泄露给深渊一分一毫。
在漫长的等待之中,深渊自行消融,而树木开始生长。它们捕捉遥远宇宙中的能量辐射,以自己的身躯,将能够利用的一切,转化为生物必需的有机物,再度供养给大地。
这颗庞大的巨树,正是以这样的方式,与深渊斗争,一点一点夺回了这颗星球上的全部土地。
一部分昆虫鸟兽通过隐匿在密林的树冠之中得以幸存,万年的时光不足以令生物完成进化,但已经令它们表现出和如今生态系统相匹配的特征。
深渊只能通过时间来消灭,而植物最不缺的,正是时间。
千年也好,万年也好,即使星球上再无智慧种族,只要环境还能够生存,母星便会迎来游子归乡的那一天。
这是千千万万不愿被深渊同化之人,最后的夙愿。
“到了。”
为了不伤害到这些植物,士兵们向海面上投下固化装置,构建出大片平整的平台供飞船停靠。
工兵已经沿着途径的道路建立起通讯网络,从发现母星开始,一切的过程皆与远在联邦的光脑相连。
通过一系列大气环境检测之后,指挥官确认外界没有危险,这才下达了着陆的通知。
蘌鈢证鲤
深渊代行的成员们也被允许在一定范围内活动。
人类、精灵、矮人、兽人……这些现如今已经灭绝了的种族,经历过漫长的时光,终于再次踏上心心念念的故土。
然而比起明显兴奋激动的联邦士兵们,这些曾经为母星战斗至最后一刻的光战士们,一举一动之中,都带着几分怯弱的茫然。
“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这里我记得曾经是最繁盛的人类国度?”
“那边有一个农产品的贸易市场,我的叔叔在这里开过小店,他家的蔬菜很好吃……”
身穿盛大礼服的人们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面前的树干,他们的一字一句中,勾勒出曾经存在于此的凡人国度模样。
然而,再怎么繁盛的种群皆已消亡,时间改变了一切,万事万物皆向前行。
唯独被深渊同化者,永远停滞在了生命中最痛苦的那一天。
“先让大家休息一下吧?”希尔发问。
法弗特看着一望无际的密林,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很快,他摇了摇头。
“不,大家已经等得够久了。”
清风拂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法弗特转过身,背对着深渊代行的众人。
“来开宴会吧,希尔莱斯阁下。”
*
母星上发生的一切,经过短暂的延迟,被直播到了现在联邦的所有民众眼中。
在海面与森林的交界处,士兵清理出一片空地,人们在此聚集。
身穿古老款式礼服的生物们带着紧张的欢喜,纵情享受着音乐与美味佳肴。
时夜已经换好了黑色的联邦元帅制服,胸前挂满了荣誉勋章。他缓缓走到宴席正前方,举起右手,对席间的众人敬礼。
一旁的士兵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站在原地,对他们行礼。
这是曾经那些幸存者的后代,对舍身守卫家园的前辈们,最纯粹的敬意。
在古典音乐的演奏中,在深渊代行成员的释然的笑容里,希尔按住自己的左胸,以自己的意志,对着全宇宙的深渊发令——
所有深渊代行成员的身体在这个瞬间,全部停滞了。
希尔的命令从最近处开始,通过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深渊物质,以光速不可及的传播方式,眨眼之间便抵达了深渊存在的每一寸土地。
淤泥消融,黑色结晶崩碎,深渊生物化作银色细沙流逝。
联邦的深渊浓度检测机器开始疯狂报错,全宇宙中,从深渊之种,到仍旧肩负散播使命的芽孢,再到完全凝结成固体的晶石,无一例外,于此时此刻,全部灭亡。
希尔身形摇摇晃晃,很快被时夜扶住。
他抓着时夜的手臂,闭上了眼睛。
在靓丽如银色纱带的璀璨星图之下,在希尔的意识之海里,两个人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那是黑龙尼德霍格,以及真正的深渊意志。
“提问,生命是什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们的声音交织盘旋,这个被问过数次的问题,希尔时至今日,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生命是从无限无机物质中诞生的有限奇迹,而活着的意义……”
希尔看着正在圆桌前对饮的二人。
“活着,只是活着而已。它是生命的表现形式,是生命的存在本身。宇宙中一切客观存在的事物都没有意义,只是因为唯一的一个理由——意义这个词,是由人类来定义的。
只有智慧生命,才会去追寻存在的意义。至于想要得到什么结果,完全都是由生物自身来决定。”
希尔抬眼,看着浑身漆黑,只有孩童身形的黑影。
“你想要追求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黑影只是沉默着和希尔对视。
希尔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祂的想法。
【你觉得,我是智慧生命吗?】
祂是深渊之主,是无数低级如单细胞生物的细微生命体,在吞噬亿万生命之后诞生出的集群意志。
以现在的人类标准,毫无疑问,祂是某种意义上比人类更高层次的存在。然而既然对方问出这个问题,那就证明祂抱有不同的想法。
在如今的状态下,希尔隐隐约约,能够感知到什么。
他的眼前,如同上次查探黑龙记忆时那样,闪过无数画面。
此时他终于能够听清黑龙与深渊的对话。
“我观察了你们很久,老实说,看着你们忙忙碌碌地为了生存作出努力,这样很有趣。”黑暗中的孩童低语。
“你们的‘种族’太多,我先姑且统称为‘人类’好了,我在宇宙中第一次见到人类这么聪明的生物,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意识到我的存在,并且准备反抗的星球。”
宇宙浩瀚,深空寂寥,深渊意志不介意对眼前这个生命分享自己的想法。
“在很久以前,深渊遇到过一只和你长得很像的生物。或许,它也是‘龙’吧。但是那只强大的龙,也没能彻底将我杀死。在它离开时,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认为,自己是生物吗?】
我的回答是,‘是’。但是最近我发现,好像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深渊意志如此说道。
“你们的有趣令我产生了继续观察下去的想法,然而深渊的本能却催促着我将一切吞噬。事实上,如果你们没有发现我的话,或许现在早就已经和那些星球一样,被毁灭了吧。”
“你不能控制深渊?”
“我曾经也以为我可以。”深渊意志忽然笑了,“但是,我的控制只局限于一部分事情。扩张、吞噬、向宇宙中散布芽孢,这些,应该被称之为生物本能的事。
我自身的想法无足轻重,我的理性无法违背作为生物的原始本能。我曾经以为是自己在控制深渊,然而实际上,是深渊在控制我。
‘我’,不是生物,只是这些细小生命的本能聚合体罢了。
生物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你们的举动令深渊察觉到危险,如今的我已经无法克制消灭你们的想法。
真可惜……你们明明是那么有趣。”
“那么——”
黑龙尼德霍格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想要试试吗?去作出你身为生命的证明。”
……
黑龙和深渊意志的声音同时在希尔耳边响起。
“希尔莱斯,感谢你,这是只有你能够做到,而我们都不能做到的事。”
直至此刻,希尔终于明白了黑龙传承心脏的用意。
智慧生命的人格,由本能,以及可以压制本能的理性组成。完全由本能构成的祂,想要追求的东西,与深渊代行成员们期盼的,都是同一件事。
——死亡。
对于祂来说,死去,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活着。
这,就是深渊本能,和深渊本能宿主都无法做到,而第三方的自己可以帮他们做到的事。
“龙族,还真是不可思议。”祂在笑。
“祖龙令我意识到自我的存在,黑龙帮我寻找到证明自我的办法,而你,希尔莱斯,感谢你,做出这唯一正确的选择。”
用来聊天的精神空间开始出现裂痕,星光陨落,天体崩解,闪烁的强烈白光之中,希尔听见了深渊意志断断续续的声音。
“最后,为了表达谢意,我送你们一个礼物吧。”
礼物?
精神风暴席卷大地,眼前的世界强烈到令人眩晕,希尔感觉到自己被时夜护在怀里。
混乱的光芒之后,是长久的黑暗,当眼睛逐渐适应这黑暗时,希尔突然听到了一位女性温柔的声音。
“看来你很精神,真是太好了。”
希尔一怔。
“母亲?”
长发及地的女性虚影在半空中凝结,她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
“希尔莱斯,我的孩子,我的骄傲。”
“母亲……”
“未来的日子还长,继承了我时间魔法天赋的孩子啊,我祝你的一生,能够完全无悔地走下去。”
“母亲!”
“都这么大了还爱哭。”
女性的身影逐渐变淡,她对着希尔露出有些头疼似的无奈微笑,接着,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时夜。
时夜突然站得笔直。
女性对他笑着点点头,之后,化作一些细微的魔力光点,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
希尔从短暂的相逢中醒来。
与深渊长达万年的抗争在此刻宣告终结,身边是士兵们长久的喜悦高呼,一切如尘埃落定,又似梦初醒。
在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之中,希尔感觉自己的左手被牵起。
红色与蓝色的戒指,在二人相连的手上交相辉映。
“希尔莱斯,我爱你。”
时夜拿出一枚黑色的手链为希尔戴上,这手链的柔顺光泽,与他的黑发如出一辙。
希尔看着这枚手链数秒,最终展颜一笑。
“你的手艺不怎么样啊。”
“这不是现在应该说的事,希尔莱斯,”时夜有些别扭地道,“我之后会好好练习的。”
他低下头,语气认真。
“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希尔和他对视。
世界仍在震动不已,天空中有五颜六色的礼炮炸响,那是情绪激动的战士们为新时代开启而自发庆贺。
希尔伸出手,与时夜紧紧地、紧紧地十指相扣。
“我爱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