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圆舞曲》 1、Kapitel 1 陆康屿心里清楚,唐雪霁陪他睡了三年,多半是为了钱。 可男人总容易在这种事上犯蠢。他时常想,床上那些眼尾泛红、声音发颤的瞬间,总不至于全是演出来的。要不然,她何必这么配合? 所以他常在酒桌上吹嘘,说自己有个漂亮又懂事的女朋友,说他们年少相识,说她仰慕他的才华。 唐雪霁听见,只是笑笑。 她从不拆穿。 男人愿意这么想,对她来说反而省事。 她需要钱,而他家里恰好有钱——这就够了。 自己出卖色相,“投资”三年,一直图谋能同他结婚,可最近却越来越不对劲,先是一个月前见家长被放鸽子,又是前几天发现陆康屿往国外寄了不少东西。 酒店里,窗帘胡乱拉起来,缝隙中漏出一线日光,两人完事,陆康屿倒回床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雪霁,我爸不让我和你接触了……” 陆康屿的话还没说完,唐雪霁扇了他一个耳光。 “睡之前不说,现在爽完了想起来了?” 陆康屿大脑嗡嗡响,却看见唐雪霁已经从被窝里爬出来,麻利穿上衣服,脸上表情却不见慌乱: “我三年青春都被你耽误了,我这么爱你,身体和心都给你了,你就是这么回报我。” 陆康屿看着唐雪霁这幅没有丝毫难过、反而极其冷静的模样,虽然早就料到,但心里滋生一丝恼意,揉了揉脸: “雪霁,要是你家没有破产,我们门当户对,我爸妈也会很喜欢你。你现在这个情况,除了我,你觉得,你还能靠谁?你等我几年,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一个家……” 唐雪霁看着陆康屿一副高高在上的神色,怒极反笑,慢悠悠走到床前电视柜边: “靠你啊?” 等着他这个软蛋独立发达,还不如她自己白手起家可能性大。 她不傻,陆康屿靠不住,迟早被家里逼着跑路,她不过也是侥幸心理,终究还是有这天。 她花了一分钟接受这个现实,然后决定将这些沉没成本利用一下: “我们好聚好散吧,我的情况你也知道,现在,你也不要我了,我妈还在生病,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讨债,你给我留一笔钱,我们两清。” 陆康屿自嘲笑笑,慢条斯理穿上衣服,语气却有些烦躁:“你要多少?” “五百万,现金。” 陆康屿瞳孔微怔:“我上哪给你弄五百万?没有特殊情况,我爸现在不会给我这么多钱。你别太贪得无厌。” “五百万都拿不出来?就你这样的,还想当包养金丝雀的金主呢?” “你什么意思?这些年,我给你的还少么?” “没什么意思。” 唐雪霁无所谓地笑笑,一弯腰,从电视柜台上拔下一个极小的针孔摄像头,看着陆康屿逐渐凝固的面容,在手心悠闲地抛了抛: “小少爷,长点脑子吧。” 唐雪霁捏紧掌心,嘟起红唇,故作委屈: “你真以为,都要把我踹了,我还被你玩弄鼓掌之间,想上就上啊?” “你什么意思?” 同样的话,陆康屿又问一遍,咬牙切齿。 “没什么意思。”唐雪霁轻笑挑眉,懒懒拨弄头发:“你爸没教过你吗?对付我这种女人,用钱打发就好了。” “你以为我怕你?” 陆康屿指甲嵌进肉里,冷笑。 “你怕不怕我我不知道,毕竟有人蠢嘛,不具备预估风险的能力,不过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来替你算一算好了,你和我上床的视频,你走之前,我给你爸发一遍,让他看看他的儿子怎么阳奉阴违,等你到了学校,我再给你的同学发一遍,等你结婚了呢,我就发你妻子,反正又不是没富过,那些手段嘛...” “够了!” 唐雪霁俏皮眨眨眼:“这哪够呢,毕竟我这么惨,不把坏我事的人拖下水,怎么甘心呢?” “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你真是不知羞耻!” “七百万。” “你...” 唐雪霁皮笑肉不笑:“再骂我,我心情不好,又要加价了哦。毕竟咱们陆公子不懂得见好就收,总得交点学费吧?” 陆康屿穿好衣服,沉着脸从床上站起来,朝唐雪霁伸手:“行,算你厉害,你给我等着,等我回国,让你趴着到床上给我认错。” 唐雪霁忍住恶心,背过手:“今晚,现金。钱没到手,就想我交出东西吗?这么做生意啊,看来你要学的,还很多呢。” “今晚我有事。” “什么事?” “……槿年哥你记得吗?他回国了,车祸后第一次见他呢,我爸让我出国前一定要去拜访一趟,真没空。” “车祸?” 唐雪霁指尖一顿。 陈槿年?她脑海中闪过二人之间几次不多的见面,记得他身材很好,人有些严肃古板,她爸生前也说过这个人能力出众,话语间不乏赞叹,他还曾经帮过她家,便再无其他。 “你不知道吗?一年前他出了车祸,双腿截肢,唉……未婚妻也跑了,人生无常,”陆康屿叹了口气,眉眼间却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悠然:“曾经的天之骄子,谁能想到,还有今天呢?” 唐雪霁喃喃:“截肢了?这么严重?” “所以我必须去。对了,我还得给他物色一个康复训练师,你之前不是还考过证吗,你有什么靠谱的推荐吗?” “你给我一个他的联系方式呗。”唐雪霁状似无意:“我可以亲自给他推荐,而且他以前帮过我,我想当面感谢一下。” 陆康屿脸色阴沉,上前几步,掐住唐雪霁下巴: “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我不清楚?” 他不放心唐雪霁。她漂亮,懂得如何发挥自己的魅力,即便不好意思承认陈槿年是个残疾人不足为虑,可他还是本能不放心。 她怎么可以?就算他提了分手,她也得为他守身如玉。 男人指节微微发力,唐雪霁雪白娇嫩的下巴便已经泛红。 她并未躲开,反而顺势扯住陆康屿刚刚系好的领带: “怎么,你怕了?刚刚幸灾乐祸的人,不是你么?这么了不起,还怕自己的魅力输给一个残疾人?” 陆康屿眉心一点点拧起。 面前的女人浅笑嫣然,柔得似乎浸着糖水一般的嗓音,无数次哄得他双腿发酥。 可现在,这样甜腻的嗓音却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挑战着他的自尊。 “你这张嘴,还真是一点也不饶人。” 陆康屿似乎想到什么,轻轻放开唐雪霁的下巴。 “行,那我就把他的电话,”陆康屿顿顿,“还有他家的地址,都告诉你。” 唐雪霁挑眉。 “你放心,我也会转告他,我不在的时间,替我多多关照你,”陆康屿眉目聚拢,“雪霁,还是那句话,我等你,来床上求我。” 他才不相信,唐雪霁跟惯了他这样年轻又大方的二代,能忍受一个年纪大又古板的残疾人。 * 日光亮得刺眼,开春温度不高,反倒让人觉得冰凉,唐雪霁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好像躺在牙医诊所的灯光下,双眼昏黑。 陈槿年……残疾了?婚约也黄了? 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朝舞蹈工作室骑去,还要上班赚钱。家里欠的七千万,这一个月一个月几千的赚,这辈子都还不完。 年初好说歹说,每年还几百万,变卖了老家的房子勉强补上,才有几天安生日子,否则整日上门催债,提心掉胆,眼看又要过年,可明年的钱还没眉目。 家里刚破产的时候,她也不想赚钱,受这样的苦,还还不上,可后来发现,日子得活,苍蝇腿小也是肉。一个月有点工资,至少能有饭吃,总不能总指望陆康屿那点零花钱。 陈槿年……截肢了……唐雪霁心里蠢蠢欲动,她也许可以试试呢?他有钱,人好,婚事作废,还残疾了,人生大约也是低谷期,她虽然处境凄凉,可她年轻又漂亮,能每天想着法子哄他开心。他在找康复训练师,这活她也能干,反正她也走投无路,不试一试多亏? 也许呢? 没什么不道德的,你情我愿,她付出身体交换金钱,很公平。 就算不道德,又能怎么样?她这么惨,干点报复社会的事理所应当。 既然今晚陆康屿要和陈槿年见面,她就忍一忍,不去触这个霉头。 她好一段时间都是窝在休息室里的小床上过夜,不想回家,今天也是。 上完一天舞蹈课,唐雪霁躺下来,黑夜里,输入那串电话号码——深海的头像,什么都看不出来,就连微信名也是简单的chen。 唐雪霁关闭屏幕,没有按下添加键。 第二天,她急匆匆起床给学生上课,下课后,来不及吃饭,赶回家。 洗澡,化妆,一气呵成,裹着浴巾闯进卧室衣柜找衣服,何雪浓才迷迷糊糊从床上起来: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这一早上打仗一样呀,吵死了。” 唐雪霁没理她:“我紫色那条裙子呢?哪里去了?” 何雪浓加入衣柜前一地狼藉,帮她拽出来: “打扮这么精致,约会去呀?” 唐雪霁依旧不理,摸了摸紫色的裙摆,心里叹了口气。 “嫌弃是几年前的款式呀,”何雪浓面色凝重:“要不,买一件新的?” 家里破产后,母女两人的奢饰品都卖了,只有这条裙子,是唐永川在唐雪霁生日时送她的,被何雪浓藏起来没舍得卖。 何尝不算是她爸的遗物呢。 家里破产后,一夜之间,她爸唐永川跳楼,她妈也心梗进了icu,东西几乎都被变卖。 “买买买,哪里有钱买。没事,就它吧。” “你让康屿给你买吧。” “哦,忘记告诉你,我们分手了。” “康屿这小伙子挺不错的,你……” “人不愿意接我们家这烂摊子。” 何雪浓一愣,又讽刺道: “真没看出来,算了,不搭理他,别为了钱委屈自己。” 唐雪霁一边急匆匆打扮,一边给何雪浓说了要去陈槿年家的事。 何雪浓一惊一乍: “哎哟,那么好的小伙子,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唉,真是老天不长眼。” 再抬眼,女儿已经收拾齐全,何雪浓目光里是止不住的欣赏,不愧是自己的女儿,雪亮的肌肤,配上这经典的紫罗兰色连衣短裙,和周遭乱七八糟的家不像是一个图层。 可还是忍不住提醒: “雪霁,你没有别的心思吧?” 唐雪霁不回答。 “感情不是利益,你还年轻,不能……” 唐雪霁脚步匆匆,没有任何停留。 何雪浓又试探道: “我前几天看了一个期货……” “妈你别添乱了行吗,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别整天琢磨那些没用。”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吃个饭再走吗?” 唐雪霁饿的胃疼,不想听她废话,提起包往外走: “留下来和你一起吃外卖吗?。” 家里乱七八糟的,从前都是请阿姨,现在没有条件了,她不擅长收拾收拾,何雪浓也是从娇小姐变成的娇太太,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样颓废的环境,她不想多待。 当初把家里车全部抵押时,何雪浓很舍不得,告诉她,女孩子一定要有一辆车,有了车,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外表才能体体面面,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唐雪霁难得奢侈一把,打车到了目的地——陈槿年的家庭地址。 这里是一个城郊很是清净的别墅区。房子不大,但都带了院子。她顺着导航走到地方,刚到门口,就忍不住咂舌。 院子的墙壁被凿穿,粗壮的树枝从墙壁中生长出来,有的还爬过院墙,高高撑起一片绿荫。 什么样的人家,为了不让树木的生长被干扰,连墙都不管了。 不得不说,整个院子都很漂亮,光是在外面看,七七八八便有三四种不同的树木,都是又高又粗,欣欣向荣地爬在墙头,绿油油的。 阳光很温暖,心里却没由来的有点烦躁。 唐雪霁按了门铃,没过一会,门推开,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一双冷冽又略带疑惑的眼睛朝她看过来—— 唐雪霁从善如流,弯起眼睛: “槿年哥,我是唐雪霁,” 她撩了撩自己的头发。 “——好久不见。”《 》 2、Kapitel 2 陈槿年晨起去了一趟康复中心,回家后有条不紊地收拾院子,看书,练琴,做饭洗澡。饭后,本想再按照计划去画画,下肢处一阵痛意袭来。 他抖着指尖,拨动电动轮椅的触控板,缓慢到了沙发边,双手撑着扶手,把自己移动到沙发里。 闭上眼,后背放松,陷进柔软的沙发背,努力放松下来。 幻肢痛又隐约开始了。 他已经消失的小腿在疼。 说来还真是玩笑一般,没了双腿的人,最大的痛楚,竟然不是来自于残留的肢体,而是已经空荡的缺失。 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即便装上假肢,穿上长裤,伪装得一如常人,他就是没有那两截肢体了,身体偏执地用折磨人的疼痛告诉他,它们似乎依旧存在,并且无休止地疼痛着。 陈槿年额头上有些许细密的冷汗,指节紧紧抠住轮椅的扶手,身体绷直,勉力用意识强迫自己小口地一呼一吸。 即便家里没有别人,他依旧不想表现出任何疼痛的模样。 昨天会面结束后,陆康屿留下他,告知帮忙联系的康复师介绍人唐雪霁其实是他的女朋友,但因为家里的反对不能在一起。 他说,他希望陈槿年能帮他关照一下唐雪霁。 陈槿年指节紧紧扣住,不知是因为陆康屿的话,还是因为腿部的幻肢痛。 他不至于听不出言外之意,没有一个残废,更能让人放心了,否则,怎么会有人把“女朋友”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不过是不足为虑罢了。 出事这么久,他早该习惯了。 别人的生活,他拒绝插手。 唐雪霁。 陈槿年默念这个名字,一些微微不适的记忆浮现心头。 忽然,门铃响起。 陈槿年皱了皱眉,操纵着轮椅往外走。 门被拉开,哗啦一声,门外懒散倚在墙上的女人站起身,一片紫色裙角滑入视线—— “槿年哥,我是唐雪霁——好久不见。” 门槛上,日光倾泻下来,笼罩着一道薄薄的倩影,阳光在她雪亮的肌肤上流淌,荡漾开朦胧的光圈,最后,随着她腰肢的扭动,最后一缕光晕在她小巧的肩窝打了一个漩,彻底被影子挡住。 陈槿年这才看清门外人的样貌。 大波浪卷,浓妆红唇,味道强烈的香水味,艳紫色裙子紧紧包裹住身体的曲线,以及那双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娇媚却又睥睨的眼睛。 她一点也没变。 还是这样张扬跋扈。 女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遮掩,一路往下,直直盯住他的腿。 腿部的刺痛越来越强烈,后背一阵阵冷汗,几乎难以伪装。 陈槿年微闭双眸,忍受着疼痛,缓缓吐出两个冷淡的字。 “有事?” 门外,女人斜斜倚着墙,挑了挑眉: “槿年哥,你还记得我吗?” 哥。 咬字的方式带着她身上独特的婉转和轻浮,格外醒目。 他当然记得她,而且,印象不浅。 毕竟,就算是从前,也很难说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唐雪霁打量着陈槿年,目光几乎是赤裸,更像是一头豹子在兴致勃勃地打量自己的猎物。 他坐在轮椅上,大概是穿了假肢,一身西装整齐,看不出截肢的痕迹,和记忆里的区别,似乎也只是矮下去一截。 硬挺熨贴的西装顺着宽阔的肩线一路而下,挺阔的面料下隐约也能看出男人宽阔的胸和劲瘦的腰,背头整齐,一丝不苟,鼻梁高挺,眼睛深邃又淡漠。 好英俊的脸。 只可惜……腿有点问题。 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是雪山之下一汪平静深蓝的湖,不容任何轻浮。 唐雪霁越发兴奋,越是这样,她便越想试一试。 试一试,和他,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看着陈槿年冷峻的面容,她的好胜心被挑起,忍不住开始想象,这样一个人,如果是躺在床上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良久,陈槿年目光微移,表情克制疏离: “唐小姐?” “槿年哥,陆康屿没有告诉你吗?我来应聘康复训练师。” 陈槿年放在轮椅上的手微微收紧: “我收到的消息,似乎是麻烦唐小姐帮我介绍。” “所以,我介绍自己来喽,槿年哥,你瞧不上我吗?” 陈槿年微微蹙眉,半晌,微微后退: “你可以像小时候一样,继续叫我叔叔。” 唐雪霁挑了挑眉,看他流畅地操纵轮椅转身,然后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摇着腰肢跟上,悄悄吐吐舌头,忽然觉得,他像是童话里那种遭遇大难后性情古怪的神秘人。 院子里收拾得很漂亮整齐,草坪上放了遮阳伞和桌椅,倘若不曾见过主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极其热爱生活、性情温柔热情的人的家。 陈槿年却在门前止住,挺直的背脊对着身后的唐雪霁: “家里不见客,请你在外面稍坐。” 唐雪霁伸出的腿晃了晃,甜甜笑道:“槿年哥,那我在那边椅子上等你哦。” 过了一会,陈槿年端着一盘茶具出来,盘子不小,放着茶壶和茶杯,从屋子门口到草坪上无障碍设施做得很好,路面平整,他一举一动稳稳当当,沉着冷静,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如从前一般。 灾难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唐雪霁看他快走近,眼睛一动,立刻站起,朝他走过去,忽略男人绷紧的手臂,指尖有意无意划过他的手背,端住盘子: “我来就好,好香啊,你还会泡茶啊,这么厉害。” 盘子却被紧紧握住,主人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唐雪霁脸上的笑有些凝固,垂眸一看,就见陈槿年的眼睛直直望过来,有些冷锐的意味深长: “唐小姐,你是客人,请坐。” 唐雪霁乖巧收手,不忘用指尖轻轻擦过陈槿年手背。 陈槿年倒茶,有条不紊地端给唐雪霁,快速切入正题: “抱歉,我希望康复师可以是一名男性,如果你可以帮忙,我会支付介绍费。我需要上.门.服.务,工作难度不大,每天我会先去康复中心,回家后,需要帮忙做一些肌力和关节活动训练,每天一小时,双休,可以按次结算,也可以按月,如果需要合同,五险一金也可以商量,可以算进公司员工系统里,工资如果按次,按照资质六百到一千一次。” 唐雪霁捧着脸,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转,低头,雪白的小桌下,陈槿年的黑皮鞋锃亮,西裤脚笔直。 她抿唇,鞋尖轻轻蹭着陈槿年的裤脚,抬头,欲拒还迎地望着他。 男人的面容却依旧冷峻,被她看得久了,似乎还生出微微的疑惑和恼怒。 “唐小姐,如果你不方便....” 糟了,忘了他没有腿了。 “槿年哥。” 唐雪霁勾起嘴角,语调婉转: “你身边,应该不缺人吧?” “你什么意思?” “我看你这么大个院子,只有你一个人,不说不方便,也总得有人陪着你吧?我什么都能干,考虑考虑我呗,怎么样?” 唐雪霁往前倾着身子,故意露出胸前的洁白,发丝若有若无扫过陈槿年的掌心,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他。 陈槿年皱眉,收回手,退后一些,声音冷而平: “唐小姐,我这里似乎不需要你帮忙,请你离开。” 唐雪霁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被拒绝了。 她长得漂亮,又会来事,从小到大,很少被男人拒绝。 面对陈槿年的时候,她几乎是势在必得,毕竟,她在他面前,年轻,健康,活泼,她以为他不可能不心动。 看来,没这么容易啊。 “槿年哥,你在说什么误会不误会的呀?你想多了,我就是看你这么大个院子,也没有人干活,你什么都自己来,很不方便呀,如果我来当你的康复师,帮你浇花割草,都可以呀。” 陈槿年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灰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似乎在思索自己是不是误解了她,半晌回答: “我只需要康复师做好本职工作就足够。” 真难搞啊。 唐雪霁眼睛一转,下一秒,眼里已经有泪光: “槿年哥……不……陈叔叔……我……” 她声音哽咽,陈槿年一愣,指尖扣在一起。 “槿年哥,我想你应该知道,毕竟……那年我爸跳楼后,我妈重病,所有人都生怕我们找他们借钱,没有任何人愿意接触我家,只有你,明明交情不深,还来看望我妈,帮我们交医药费……” 她抬起眼,看着对面男人拧起的眉头: “我真的……特别感激你……” 陈槿年低头,缓缓,从桌边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没看她: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只是举手之劳,不必介怀,更不用回报我什么。” 唐雪霁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不够,还不够。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什么,你不知道,我这次来,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我……” “唐小姐,你这样,反倒是给我添麻烦。” 陈槿年淡淡补充。 唐雪霁敛下双目。 最厉害的谎言,往往掺杂七分真话。 “我……我知道,反正,我这个样子,也报答不了你什么。我……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了……陈叔叔……”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甚至伴随着喘不上气的抽噎,院子里的静谧被打破,树枝上的鸟振动翅膀哗啦啦飞走。 陈槿年目光停在树梢,微微皱眉,没出声。 “对不起……我需要钱,我赚的太少了,我就是想,我知道你人很善良,如果我能为你工作,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多一点工资……高于市场价就行……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是在利用你的善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唐雪霁眼睛通红,低垂着,似乎因为说了真话而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 她坦诚,来这里工作,目的是为了得到金钱。 这一次,陈槿年缓缓抬眼疑惑看着她。 许久,他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你长大了,要承担生存的压力,利用身边的资源,无可厚非。” “我能力有限,不能送佛送到西,单作为你的长辈,力所能及的,我可以答应你。” 他是在安慰她?看来,很吃苦肉计啊。 唐雪霁接过纸巾,似乎很惊喜: “真的吗……你……你不怪我吗?” 陈槿年眉头依旧紧拧: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来这里上班。” 唐雪霁还没来得及继续拍马屁,就听男人冷冷补充: “另外,请你时刻谨记我们之间是雇佣关系,仅此而已。”《 》 3、Kapitel 3 第二天,唐雪霁上完课,坐了一小时公交,提前五分钟到达陈槿年家。 她暂时不想进去,没骨头似的倚在墙上,打开包,抽出一根烟,点燃,放进口中。 她其实不那么爱抽烟,一包烟,两个月没有抽完,不过,现在放进嘴里,吸一口,再徐徐吐出来,莫名有种壮胆的感觉。 站在陈槿年家门口抽烟,给她一种中二又骄傲的成就感。 刚吸了几口,身后,嘟的一声,门被拉开—— 唐雪霁慌忙把烟拢在手里,藏好,转过身,咧出笑脸: “陈……叔叔,真巧啊,我刚到呢。” 静悄悄的春天,阳光和熙,婆娑的树影中,有风吹过,一地影子也像湖面一般摇曳起来。 唐雪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轮椅上的男人,从下往上—— 贴肤柔软的棉麻米白家居装,贴合着瘦削却骨架宽大的身材,腿长而直,看不出假肢的痕迹,袖口被揽起到手肘处,露出的手臂线条紧致,宽大的手掌安稳放在扶手上,筋络分明。 昨天的背头被梳下来,柔软的刘海覆盖在漆黑分明的浓眉上,一双眼睛是淡淡的褐色,他抬手挡着门,沉声道: “进来吧。” 他的声音徐徐。 明明依旧距离感十足,唐雪霁却莫名想到一种被阳光晒透后温暖的枕头的味道。 今天……态度这么好吗? 她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头,手心里的烟头滚烫。 她故意让细细肩头的包包滑落,蹲下身,装作捡包,顺手将烟头摁灭,握在掌心里,转过身: “刚想敲门呢。” 她跟着他,进了暖洋洋的小院子。 屋外,是院子里春意盎然的碧绿,阳光在草地里欢快跳动,树木之间传来清脆鸟鸣,屋里,有油烟机轰隆隆的白噪音,淡淡的饭菜香气随着一阵风钻进鼻孔里。 “陈叔叔,家里在做饭呀?” 他推开门,轮椅滑进去,帮她拉住门:“我刚从康复中心回来,随便做一点。” 他顿了顿,淡声问: “吃过饭了?” 唐雪霁忍不住东张西望,地上地下不知几层,一层的面积不大。暖白的色调,干净温馨,样样杂物都有收纳,放置整齐。 窗帘拉开,阳光洒进来,桌上放了空花瓶,一旁是茶具,音箱和书籍。 角落里,放着样式不一的几个轮椅,拐杖,没有任何遮掩,大大方方地放在那里,仿佛轻声提醒着每一个客人,主人是一个残疾人。 屋子做了很多无障碍化改造,装了室内升降电梯,地面都是哑光防滑砖,很平整,没有门槛,沙发边,门边,柜台边都装了扶手,桌子下都留了坐姿空间。 “吃一点?” 陈槿年看着她一双眼睛转来转去,面容平淡。 唐雪霁这才反应过来,拉了拉包包带子:“不用不用,家里没有保姆吗?你...自己做饭啊?” “没有,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生活。”他指了指厨房,“其实房屋装修做好,自己也完全没问题。” 唐雪霁走进厨房,扑鼻的香气传来,肚子忍不住叫了叫。 厨房台面都很低,下边都留了空间,轮椅刚好可以进去。 陈槿年坐在流理台前,洗了洗手,用抹布擦干,拿起台面上的鸡蛋,细长的指节放在碗沿轻轻一敲,蛋壳裂开,金黄的蛋液滚下,他关了油已经冒泡的电磁炉,就着余温下鸡蛋,轻轻巧巧的噼啪声,像是鼓点一般。 “你来早了,辛苦你等一下。” 他微微垂着头,刘海柔顺地耷拉在眉毛上,动作间有种不疾不徐的柔和,仿佛不是在做饭,在弹琴似的。 唐雪霁眼神飘忽,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一旁,翠绿粉白交织的青椒炒肉,紫的冒油的炒茄子,金黄焦脆的土豆丝饼,装在整齐一致的雪白盘子里,很是清新可口。 都是最家常的菜式,少油少盐,不见辣椒,可就是很馋人,是那种让人觉得吃了很养胃的食物。 真有心思,想不到,看上去冷淡的人,一个人也活这么有质量啊。 她心里咂舌,笑笑:“没事没事,不着急,洗手间在哪呀?” 顺着陈槿年指的位置,走进去,依旧是无障碍改造,唐雪霁随手把掌心里的烟头丢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她正倚在餐桌上心情复杂地端详他的小家,陈槿年已经端着四个小菜出来。 一一排布好,陈槿年进了卫生间,想拿拖把把不小心洒出的汤水拖一拖。 视线一闪,只见被清理得洁白的马桶里,露着一截小小的烟头。 他顿了顿,往门外看去。 唐雪霁背对着他,穿着紫裙子,懒懒散散靠在柜子上,雪白的胳膊交叠胸前,栗色大波浪头发被揽在一块,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 她弯下腰,看着桌上的菜,伸出手,揪了一块肉,心满意足地放进口中,又不经意地拽了张纸巾搓搓指头。 他目光晦涩,眉头不自觉拧起。想了想,咽回想要出口的话,放下拖把,关门,算着时间,摁下冲水键。 确认烟头已经无影无踪,才洗手出去。 “再吃点么?” 他熟练地盛饭,放在桌上,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米放多了,帮忙解决一点吧。” 唐雪霁原本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可既然主人都邀请,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兴奋地坐下,端起碗,眼睛一转,敲敲碗: “嗯...其实我也很会做饭,以后,我可以给你做,毕竟你做饭多不方便。” 她压根不会,不过,可以学嘛,只要她想,做个饭有什么难的,讨好老板最重要了。 陈槿年淡淡看她一眼:“趁热吃。” 不得不说,陈槿年厨艺很不错,唐雪霁顾及形象,不敢吃多。 饭后,休息一会,铺上瑜伽垫,唐雪霁开始教陈槿年做康复运动。 陈槿年是双腿截肢,截肢位置在小腿中部,手术时医生便做好了评估,在最利于假肢适配的位置截取,如果训练得当,可以和正常人一样行走。 但因为是双腿,所以平衡格外困难,训练的重点,也在于髋臀力量。 “你以前应该经常健身吧?” 做了几组坐姿训练,唐雪霁发现陈槿年学的很快,随便几句话和示范,他就明白发力点和发力方式,呼吸也不需要提醒。 几次她想上手制造一点肢体互动,都没有机会。 他做的实在很好。 倘若她是个纯粹的老师,应当很高兴了。 陈槿年眉心有汗水,平声答:“是,不过身体还是大不如前。” 唐雪霁目光滚烫,透过他衣服里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意味深长: “哪有呀,陈叔叔,你别凡尔赛啦~我看啊,你的身材状况,比不少健身的男人都要好呢。” 陈槿年眼神冷淡,偏过头,装作没听到。 他听不懂什么叫凡尔赛,也不想问。 大概半小时过去,他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唐雪霁从桌上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先歇一歇吧,很累吗?” 陈槿年接过,双手捧住,放在膝上,指节死死抵住杯壁。不合时宜的疼痛,好在还能忍受,他默默调整着呼吸,不想被唐雪霁看出异常: “还行,我缓一缓。” 唐雪霁喝了一口水,冰凉微酸,放下杯子,懒懒倚在桌上:“还是柠檬水呀,你挺会生活嘛。” 这次,却久久没有人回答。 唐雪霁挑起眼,一愣,只见陈槿年紧紧握着杯子,头低垂,脊背绷得很紧,眼睛微微眯着,指尖也隐约颤抖。 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微微汗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陈槿年似乎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到,微微一颤,神色有些不好:“没事,继续吧。” 唐雪霁很严肃:“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出来,这是不能开玩笑的事。” 他忽然看她一眼,目光有些奇怪: “嗯。” 她低头,将吊带裙往下扯了扯,胸前袒露的雪白更宽阔几分。 “下面一组是站姿运动,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行,但是不能太久。” “好,那就三分钟一组,一步步来。” 她推他到门边的扶手处,看他的手抓住扶手,缓缓发力,眉头微蹙,吸着一口气,一点点站起来。 这才恍然发现,原来他比她高半个头。 唐雪霁给他演示动作,呼气收紧核心,单侧假肢缓慢踮起脚尖,保持三秒,然后放下。 陈槿年点头照做,可身形却有些不稳,唐雪霁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腕:“注意核心力量,往我这边移动。” 皮肤相触的瞬间,陈槿年强忍住想推开她的冲动,吸气,鼻腔里是她浓烈的香水气味,垂眸,看见她胸前一片浓艳紫色之间若隐若现的凸起。 他淡然移开眼。 却不经意地离唐雪霁更远了些。 她就这样搭着他的手臂,几个回合,他已经能独立完成动作。 唐雪霁松开手,倚在墙上,看他面色苍白,表情里是藏不住的难受,忍不住问: “腿疼?” 陈槿年紧抿唇线,点头:“有点。” 他手指紧紧攥在扶手上,指节处因为太过用劲有些发白。 “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点疼很正常,如果很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他点头,脊背微微发抖。 唐雪霁走到他身边,离他大约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盯着他鼻尖上的汗珠,轻轻道: “你知道吗,你现在,让我想到一个童话里的人。” 她话说半截,停在这里。 陈槿年从阵痛中缓过神来,太阳穴突突跳动,抬眼,一片模糊中,看见她赤红的唇,紫色掐腰的裙子和袒露的雪白胸脯。 浓烈的红和紫。 和她这个人一样。 他不喜欢太过浓烈的颜色,最爱灰白黑。 这个人,工作确实做的不错,也挺专业的,但是没个正形,抽烟,偷吃,穿着暴露,不知保持距离,不过,他并不习惯平白让别人难堪,勉强还能忍耐。 可独独没有距离感,让他很不舒服。 “陈叔叔,你听见了吗?” “......什么?” 唐雪霁声音欢快,一字一顿: “小美人鱼。” “....小美人鱼?” 他声音微微发恼。 “你不知道吗,小美人鱼为了见自己心爱的王子,用魔法药水把尾巴变成了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陈槿年没理她,做完最后一组,力竭坐下,缓缓,忽然冷不丁顿顿道: “我知道,不过...” 他抬头,出了汗的湿漉漉的额头对着她,她的影子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也小小的: “如果没记错,小美人鱼下场并不是很好。”《 》 4、Kapitel 4 “一个小时到了,辛苦你,今天就到这里吧。” 陈槿年重新在轮椅上坐下,手中帕子缓缓擦拭着脸上的汗珠。 唐雪霁抿抿唇,在沙发上坐下来,弯腰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脚踝,声音婉转: “我今天穿高跟鞋过来,刚刚不小心崴了脚,可以在这里……歇一会吗?” 陈槿年的目光落到她脚踝上,细细白白的一截,看上去没什么异常,抚摸在一边的手指纤细,指甲淡粉,一张脸上表情却不算真诚,眼里闪着炯炯的光。 “嗯,你休息会吧。” 话音落,他却径直走进电梯,摁下按钮,唐雪霁刚刚扬起的微笑凝固在脸上,看着电梯缓缓闭合,越来越小的缝隙里,陈槿年垂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槿年上了楼,吃了止疼药,进了淋浴间,淋浴完毕,不适感却仍旧强烈。 他换了干净的衣服,下楼,本以为唐雪霁应该已经走了,却在电梯门打开时,看见沙发上,唐雪霁蜷缩着靠在上边,身体又小又瘦,阳光从窗外射下来,空气中浮动着小小的尘埃。 陈槿年眉头微皱,缓缓过去,离得近了,还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看见她裸露的雪白胸脯一起一落。 陈槿年顿了顿,开口: “唐小姐。” 唐雪霁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陈槿年面色难看,半晌,似乎是习惯了,转过身,又回到楼上。 人刚走,唐雪霁便睁开眼睛,目光迷离。 有用吗?但愿有吧。 别说,这沙发还挺舒服。 她接着闭上眼,眯了十多分钟,她睡眠不好,入睡困难,晚上都很难睡着,更别说白天。 过了一会,唐雪霁慢悠悠站起来,往屋外走去,刚拉开门,便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您是唐小姐吗?陈先生让我送您回去。” 唐雪霁挑了挑眉,上车。 后座上,放着一个袋子,打开一看,一瓶云南白药。 “这是陈先生为您准备的,陈先生还让我提醒您,最近开春温差大,天气凉,多穿一些,别着凉了。” 唐雪霁甜甜一笑: “麻烦您替我谢谢陈叔叔,我年纪小,身体好,不怕冷。” * 听到关门声,陈槿年揉揉眉心。 每日拍照发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自己一切都好,和康复机构确认明天事宜,最后通知司机送到人后告诉他一声。 一切做完,他平静地拉上窗帘,关上灯,屋里一片黑暗。 从柜子里摸出安眠药吞下,脱下假肢,蜷缩进被窝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手机放在一旁,嘟嘟作响。 犹豫片刻,他还是艰难地撑起身子,拿起来——“困困专家yuki_”发来的消息。 他手指顿了顿,没有点进去。 看不懂的网名,如同他们之间截然不同的鸿沟。 他不觉得他们相差八岁,能互相有什么别的情谊。尤其是想到陆康屿的言外之意,更觉得排斥。 他颓然躺下来。 每天拖着这具身体面对相识的人,让他很疲倦,很疲倦。 倘若不合时宜地疼痛发作,便会让他更加难堪。 她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只是想要在他这里获得更加优待的薪水么? 还是把他当作她和陆康屿情趣游戏的一环? 但愿是他多想。 他并不想每天都面对唐雪霁,他本该拒绝她,不论如何。 可她某种程度上和他同病相怜。 他不能不帮她,毕竟他是长辈,从前和她爸爸……怎么说也是朋友。 即便他对她散漫没有边界的性格颇为介意,即便在他看来她父亲唐永川急功近利,最后财务危机是自作自受。 可她需要他的帮助,他也不过举手之劳,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倘若拒绝她,这样懦弱,冷血无情的自己也让他很是不齿。 他暂且可以忍耐,如果她不继续越界。 他闭上眼睛,陷进枕头里,忍受着腿部传来的细细密密的幻肢痛。 时而如同针扎一般,时而又如同刀割。一会冷的骨头发颤,一会又热的快要融化。 被套床单被冷汗浸湿,手掌紧紧攥着床单,几乎快要捏碎。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平息,他缓缓呼吸,一点点平复过来,浑身因为出汗而黏腻,却没有一点力气收拾干净。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一般,意识昏昏沉沉,终于睡过去。 * 回家后,唐雪霁就收到了陈槿年转过来的工资,日结,每天两千。比她现在的工作工资高多了,不过在巨额债务面前还是杯水车薪。 但是就算为了这个工资,也能让她努力沉下性子,徐徐图之。 接下来几天,唐雪霁照旧上门,她想破头每天穿不同的衣服,相处时有意无意地撩拨,陈槿年都像是没看到一样,几乎是无视。 他严格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给她一丝一毫越界的机会,整整一个月,两人的相处模式,和第一天一点区别没有。 晚上,何雪浓给唐雪霁打来电话: “……雪霁,那帮人又上门讨债来了,你最近还有钱吗?” 唐雪霁皱起眉头: “你在哪?没事吧?人走了吗?” “走了,我说……我说下个月一定先还一百万,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唐雪霁松了一口气,声音冷淡: “行了,我知道了。” 陆康屿之前给她的钱还够,不过,她不能再拖了。 陈槿年的家装点很精致温馨,简直不像是一个独居男人的生活环境,和他本人冷淡的性子也是颇有出入。 唐雪霁有时在想,他出了这么大的事,真的像表面上表现得一样冷静吗?甚至几乎是刻意。 刻意地告诉所有人,他自己一个人,即便残疾,也过得很好。 她今天上门时,恰好路过买了一束玫瑰花。 陈槿年看着她自然地把花束插进他家的花瓶,欲言又止,许久,淡淡道: “谢谢,不过以后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顺手的事。” 两人照常训练。 一个月的时间,陈槿年已经能够穿着假肢缓慢扶墙行走。 “要不试试松手走一次?我觉得已经练的差不多了。” 唐雪霁抱着手臂,认真建议。 “行,那我试试。” 陈槿年松开扶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得很稳。 如果忽略稍微滞涩的步调,他看上去一如从前,身材高大笔挺。 唐雪霁目光落在他笔直宽阔的肩线,一路往下饱满的胸膛和收窄的腰,眼神越发晦暗。 转弯时,陈槿年身形一晃,他伸出手,下意识想扶住墙,手心却一把被唐雪霁攥住。 “我送你的花,你还喜欢吗?” 唐雪霁另一只手轻挑地卷着他的衣领,气息都喷薄在他脸上。 陈槿年目光僵硬,面色难看,下意识想推开唐雪霁,却被她反手拽得更紧: “陈叔叔,你多久没有释放自己了?让我帮帮你可以吗?” “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时候都可以,你真的忍得住吗?” 陈槿年紧紧抿着唇,目光又惊又怒,一双漆黑的眼里暗潮涌动,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唐雪霁气息浮动,身子越来越近地缠上来。 他不能推开她,否则便会摔倒,手臂被她缠住,进退两难。 他从牙关里蹦出几个字: “你越界了。” “越界?什么是界,都是成年人了,用不着遮遮掩掩呀,只要你想,这条界限,可以不存在,不是么?” 唐雪霁声音酥软,脸颊上浮起红晕,手指一点点缠着他的领带,把他往下拉。 “放手!” 陈槿年冷哼一声。 “你真的不想试一试么?还是你不可以呢?别嘴硬了,大家心知肚明,有什么不好意思呢?陈叔叔,别再拿我当小孩了,我早就厌倦了,我们……来做点有意思的事吧。” 唐雪霁眨着眼睛,目光迷离,陈槿年身上有好闻的松木气息,她已经计算好,就是这个姿势,往后一压,可以把他摁在门板上。 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往后一推,哐当,脊背撞上墙壁的瞬间,男人口中传来一声闷哼,就在她想要往前凑上唇瓣时,身下人不知怎么爆发出的力量,肩膀被有力的掌心一推,再恍然,陈槿年已经扶着门往前走了几步。 他目光微怒,沉沉望着她,悠悠说: “唐小姐,我想我说过,我们之间,只是雇佣关系。” 唐雪霁不甘心,正要张口,陈槿年低低喝了一声: “请你出去,现在。” 话音落,他已经微微有些急促地坐回轮椅上,不留给唐雪霁一个眼神。快速朝着门边而去,一把拉开门,冷冷地看着她,显然是送客的神色。 唐雪霁衣衫凌乱,头发也乱糟糟地,被他冷锐的眼神凝视着,站在原地,忽然有些烦躁。 她从不惧怕男人的凝视,哪怕是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她甚至会颇为自得自己的魅力。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这里,便有无数人愿意爱上她。 可她都这么不择手段,投怀送抱,却连一个人生失意的残疾老男人都拿不下吗? 半晌,她压下不服气,闷闷说: “我只是一时想歪了路,你既然介意,我以后会注意的。” “请你离开。” “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行吗?你不是让我叫你叔叔吗,既然你觉得我还是个小孩,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给我一个机会不行吗?” “出去。” 陈槿年声音不带丝毫情绪,脸色却很不好看。 唐雪霁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踩着高跟鞋,踏踏踏地走到沙发边,一把拽起包,几步路走得怨气十足,走到门口,却又露出一个笑容: “我还会回来的。” 她刚刚迈出门,身后,哐当一声,门被猛地砸上。 声音响起的瞬间,唐雪霁眨了眨眼睛,半晌,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昂着头走出去。 刚出门几步,人还是恍惚的,手机忽然嘟嘟震动,她掏出来,点开短信,陌生的号码: “你妈是一个人在家吗?” “一千万,三天内打到这张卡上,不然,我们就要上门了。” 她眉心一跳,直接拨了过去,电话立刻被挂断,显然,对方不想接。 她指头飞快在屏幕上翻动: “不是说好慢慢还吗?我哪里有这么多钱?怎么又变卦?” 对方回复: “欠钱的还理直气壮上了?急用,不然只好家里见了,美女。” 她太阳穴突突跳动。 “我没有这么多钱。” 对方也很快回复: “你男人刚给了你七百万,唐小姐,你很有手段嘛,现在又装什么傻?” 她握紧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你们最好别找我妈麻烦,不然一分钱也别想要。” 她连忙掉反,大门紧闭,伸出手狠狠敲了几次,一点回应也没有,只有掌心生疼。 “陈叔叔,你开门!我有急事!” 她又敲门。 “我求你了,你开下门行吗?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 手机再次震动,她皱着眉不胜其扰地掏出来,以为又是讨债的人,划开一看,却是微信里陈槿年的消息,陈槿年给她结算了今天的工资。 她收了钱,点了一个逗号发出去,却已经是感叹号。 她又敲门,指节一遍遍碰撞在木板上,越来越痛,她紧紧抿着唇,却用了更大的力气,清晰有力的咚咚声在院子里回响。 就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门却一把被拉开了。 陈槿年面色很不好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唐小姐,你这样,我完全可以报警你扰民。” 她把刚才的短信调出来,怼到他面前: “陈叔叔,你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你看,我没有骗你,我求求你,你帮我一个忙行吗?”她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我会还你的。” 陈槿年却一个眼神也没给她,也不看手机屏幕,目光越过她,一波不起: “我们的雇佣关系已经结束了,我会请一个新的康复师,如果你不满意,我会给你三倍工资作为遣散费,不过现在,请你不要再打扰我,否则,我会报警。” 她抓着他的手腕: “我说了,我刚才是一时情急,我平时的工作做得不好吗?我以后会继续好好工作的,我也会还你钱,你不能这么绝情。” 他动了动,没能挣脱,薄唇里冷冰冰吐出几个字: “你要借多少钱?” “...三百万。” 她声音有点发虚。 陈槿年的表情有些讽刺的好笑,她几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唐小姐,你也清楚,三百万不是什么小数目吧?我们非亲非故,我凭什么要借给你?” 她把手机往他身前塞: “我没有骗你,你看看,你知道我家欠钱了不是吗?以前在医院,你愿意来帮我妈妈交医药费,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既然帮忙了,你就多帮一点,好不好?我会还你的。” “好人?” 他拧起眉头。 “所以,这是你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的原因吗?” 她紧紧咬着唇,半晌,慢慢吐出几个字: “我说了,我会还你的。我又不是白拿,如果你担心我还不起,我用别的还也行。”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因为我是个好人,因为你会还我,所以,我就应该借你三百万?” 他的声音过分平直冷锐,带着穿透她的奇异魔力,让她忽然意识到,他是一个比她年长八岁的男人,是一个生意人,而不是一个她撒撒娇发发嗲就会妥协的普通男人。 她抿着唇,紧紧攥紧手,下一秒就想收回手。 不借就不借,她这过得什么苦逼日子,爱借不借,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大不了,她不还了。 又能怎样?还不起,还能死了不成? 可就在她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走时,手腕却又被拽住,陈槿年僵着脸,把她的手机拿过去,握在手里。 “你这就要走?” “这点气都受不了?” 他严肃地看着她,似乎憋着一股气。 “你不是不愿意帮我吗?我还得忙着去赚钱,和你这种有钱人可不一样。” 陈槿年很不情愿地说: “如果你真的很紧急,我可以考虑帮你。” 她转过头,眨眨眼,立刻软下声音: “陈叔叔,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陈槿年没吭声,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脸色却越来越沉。 缓缓,他抬起眼,目光中暗流涌动: “你男人?七百万?” 唐雪霁浑身一僵,扯出一个笑: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 “唐小姐,你既然要给我借钱,让我了解清楚你的财产状况,很过分吗?” 他脸色几乎像是快要冻住。 “可是这很重要吗?” “你男人?是谁?” 她没办法,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你认识的呀,你们应该挺熟的吧,要不,你看在他的面子上,你就借给我吧,我...” 陈槿年几乎鼻尖都在抖动,唇角却勾起一个冷笑:“七百万是他给你的?他为什么要给你?既然他连七百万都愿意给你,你为什么不继续找他要呢?” “我们分手了。”她被他的反常吓到,胡乱开口。 陈槿年久久凝视着她,她几乎觉得他眼里有火在烧。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忽然把手机塞给她,然后一刻也不停,砰地一声,门在她眼前被关上。 * 唐雪霁回到舞蹈室,上完了下午的课。 她起初脑子晕乎乎的,不明所以,还想过要不就不还了,她实在捉摸不清陈槿年。 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他似乎是愿意借她的呀。 问题似乎在于,他知道陆康屿借了她钱? 她越想越觉得有希望。 一个男人,因为另一个男人生气,不是吃醋是什么? 看来,三百万,也不用还了。 她立刻有了主意,现在,他们只需要一个和好的契机,她去哄哄他,一定能行。 她假装外套落在他家里,凭借他的为人,一定不会拒绝她主动要求拿回衣服的请求。等混进去了,会发生什么,还不一定呢。 晚上,唐雪霁再次来到陈槿年家,这一次,她敲门,明明屋里有光亮,却一直没有人来开门。 半晌,她换了号码,拨通电话,一连几个,都没有人接。 不对劲,就算他认出是她打的电话,要么挂断拉黑,一直不接,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 》 5、Kapitel 5 一个残疾人,自己一个人在家,联系不上,很难不让人多想。 又何尝不是一个好机会呢? 唐雪霁围着院子转了一圈,脱下高跟鞋,丢进院子里,赤脚爬上院墙,又顺着院子里的树爬下去。 幸好夜色很深,她的短裙在这过程中不知走光了多少次,狼狈至极。 可爬进院子里的树上,屋里忽然警铃大作。 此刻,屋子里,陈槿年在床上躺得昏昏沉沉,忽然,警报声响起,他睁开眼,下意识坐起身,急促地扶着周遭站起身,急忙朝楼下走去。 他发烧实在难受,想着休息一会,没想到,竟然睡着了。 先是被唐雪霁的电话吵醒,看到她的短信说落了衣服,他向来细致,家里有没有落东西他能不清楚吗?他知道她不过是借口,不想理她。 可没过多久,屋里竟然直接响起了警报。 本来就浑身没力气,动作太慌张,一不小心,脚下一滑,直直撞在床头柜上,砰的一声,他手臂上传来剧烈的痛楚。 鲜血汩汩流出,花瓶碎了一地,手腕上也被划出一个大口子。 陈槿年闭了闭眼,忍着痛,扶着床站起来,随意扯了一块毛巾裹住,一点点挪动到轮椅边,终于坐了上去。 院子里,唐雪霁却浑然不知屋内的一切。 她慌忙下了树,踩着刺挠脚掌的草坪,在嘟嘟嘟的警报声中,又举着手机灯光找丢进来的高跟鞋。 “陈槿年,你最好真有点什么事。” 她忍不住咒骂。 刚骂完,哐当一声—— 灯光从门里斜斜漏出来,抬头,门被推开了。 昏沉夜色中,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和草坪中拎着一只高跟鞋翘着一只脚的女人对上视线—— 风声吹动树叶,哗啦啦作响。 昏沉夜色中,隐约月光落在男人身上,勾勒出一个斜斜的影子。 唐雪霁看着他,只见他张了张嘴,表情又惊又怒,接着,沉沉的声音响起: “唐雪霁!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的衣服落在你家了,你一直没有回复我的信息,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但我联系不上你,一时情急,只能翻进来。” 唐雪霁瘪瘪嘴,噼里啪啦说完。 至于这么生气吗? 陈槿年闭了闭眼,缓缓重复: “翻进来的?” “……不然呢?我还能怎么进来?” “你……” 他目光复杂,在她凌乱的头发衣裙上打量。 “我在找我高跟鞋。” “……” “扔进来的喽,我总不能穿着高跟鞋翻墙吧。” 唐雪霁方才的窘迫已经荡然无存,眼角噙着笑意,手插在腰上,脸上再次洋溢着看傻瓜一样的——自得。 “……” “唐小姐,我想你应该清楚,你这样的行为,我完全可以报警。” 陈槿年冷冷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知道啊,可是我也是事出有因,我东西落在这里,你又联系不上……你一个人在家里,联系不上,我很担心你……” 唐雪霁有恃无恐地说完,声音忽然轻柔: “我这么担心你,你还要抓我,真过分——陈,叔,叔,你欺负小孩啊。” 陈槿年微微偏头,不欲再和她掰扯。 他不知按了什么开关,似乎只是在轮椅触控板上点了点,院子里忽然亮起灯光。 黑沉的夜晚忽然被点亮。 陈槿年冷冷看向唐雪霁,光线明亮了,一切也清晰了。一抬头,就看见小姑娘昂着头,一身大红色裙子,雪白的胳膊环抱在胸前,面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往下看,雪白的脚丫却在不安地动来动去。 他喉结滚了滚,移开视线,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他应该立刻把她轰出去。 他忍不住想,她在陆康屿那里要不到钱了,所以认为他一个残疾人,一定会对她的主动感激涕零吧? 所以陆康屿有恃无恐,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让他所谓的“关照”。 太阳穴突突跳动,手腕处的伤口火辣辣疼痛,高烧让他浑身发晕,浑身的愤怒,却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视力极好,没一会,他就找到她的红色高跟鞋,不过依旧冷冷坐在门口,不愿和她搭话,监督一般看着唐雪霁在草坪里转来转去。 夜风微凉,轻轻拂动女人裙摆,她身上的香水味比白天淡了许多,尾调是淡的几乎像是错觉的花香。 唐雪霁嘟着嘴,开始动脑筋: “陈叔叔,你帮帮我好么?” 陈槿年面色难看,大约实在是想赶紧送客,径直朝着她的鞋走过去,弯腰,稳稳托起,递给她。 她却并不伸手。 “你可以帮我穿吗,我有点站不稳。” “那边有椅子。” “哦……” 唐雪霁眯着眼睛,扭捏着腰往前凑了凑,丝毫不在意陈槿年愈发阴沉的脸: “看不见,你是叔叔呀,叔叔,帮个忙呗,好不好呀?” 温言细语,软的能掐出水的嗓音。 陈槿年脸色愈发冷: “不行。” “为什么?你帮帮我不行吗?”唐雪霁委屈地控诉,“我翻墙进来脚可疼了,不还是为了你吗,你真过分。” 陈槿年太阳穴突突地跳,将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把鞋放在她面前的地上,退后一些,声音镇静: “拿上衣服,尽快离开。” 唐雪霁在夜色里吐吐舌头。 唐雪霁撩了撩头发,又理了理裙子,不紧不慢地说: “我又想起一个童话故事。” 等他接腔。 陈槿年皱眉偏开脸。 “是灰姑娘哦,你是王子,我是灰姑娘。” “穿鞋。” 他语气带了点微微的气恼,终于不再是平静。 他发现,这个人,没个正形,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话呢,那股腔调,也是百转千回,让人觉得不正经。 “灰姑娘结局可好了呢,你知道吗?” “穿鞋。” “哦。” 这一次,他看见她那么明显地吐了吐舌头。 唐雪霁把鞋穿上,身体摇摇晃晃,一只手不由分说搭在他肩上,一边穿,一边不忘和他唠嗑: “你看看你,怎么能光记不好的,不记好的呢,灰姑娘……” “我记得。” 陈槿年打断。 “哦,记得,那就是不愿意承认?什么难言之隐?” 她冲他挑眉。 他却用手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空气静默了几瞬。 “你感冒了?不舒服吗?” 她看他几眼,越凑越近,就要伸手来摸: “你眼睛好红,哭了?发烧了?” 陈槿年瞳孔放大,微恼抬手,攥住唐雪霁不安分的手腕: “唐小姐,我们似乎没有到可以随意伸手的关系吧?” 陈槿年甩开她的手,往屋里走。 唐雪霁站在门外,又开始动脑筋。 发烧了?好机会啊。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袒露内心,她要趁这个机会撬开这个老古董的心门。 她倚在门上,眼睛乱飘,声音也有些上扬: “陈叔叔,什么时候生病的呀?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唐小姐,司机今天有事请假回家了,你自己叫个车回去。”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顿了顿:“打车回去,我会给你报销车费。” 唐雪霁眼睛一转,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太晚了,担心她不安全,还是因为他以为她是担心他才过来,所以他于心有愧?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都不如表面上冰冷啊。 唐雪霁进了屋,就看见桌上花瓶里的花已经被拿出来,用塑料袋包裹起来放在地上。 陈槿年转身,对上唐雪霁,眉心拧起,想了想,自己并没有必要对她解释。 “你不是很有教养么?怎么把我送你的花扔了?” 唐雪霁讽刺笑道。 “我想没有当你的面扔掉,就已经是尽力保持我的教养。” “你就这么讨厌我送的东西?” 她直直看过来。 陈槿年没有回答,看着她,脸上又浮现被欺骗的怒意: “我似乎没有看到你的衣服。” “你不喜欢玫瑰么?那我送你别的。” 唐雪霁岔开话题。 “别再送我了,我花粉过敏。” 他叹了一口气,往后倒在椅背上,似乎已经不再想同她生气。 “你走吧,我已经联系了新的康复师。” 一片静默。 “你……是花粉过敏发烧了?” 陈槿年似乎不想再回答她,想要往前去。 下一刻,唐雪霁已经啪嗒啪嗒跑上前来,挡住他的去路,蹲下来,措手不及地伸出手掌,捧住他的脸: “好烫好红,你很难受吧?” 陈槿年瞳孔放大,别扭地甩开她: “你……” “好,不碰你。” “过敏会很严重的,你不能掉以轻心,你都已经过敏到发烧了,必须去医院。王叔呢?” 陈槿年眨了眨眼,他想,大约是因为病晕了,才会同她说话: “王叔今天请假回家了。” “那你把他叫回来啊,这是他的工作。” “不必了,明天我会去医院的,你走吧。” 冷冰的声音,很显然的拒绝态度。 唐雪霁冷哼一声:“想不到,你这个资本家还挺有温度嘛,怎么对我就这么坏,说辞退就辞退?算了,我就当以德报怨,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况且,我不觉得辞退你的理由不正当。” 他双颊发红,很是正经且冷漠地出声。 “你是因为我拿了陆康屿的钱,所以你吃醋了吗?” 她低头看他的鼻梁。 陈槿年捏紧手心,一字一顿重复:“你什么意思?” “没关系,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这个意思,我现在知道了,以后,我只要你一个人的钱。” 她本以为他脸色总该缓和,却看着怒气再度在他脸上一点点酝酿,最终,变成几个尖锐的字眼,咬牙切齿: “唐小姐,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唐雪霁看他这副模样,想了想,看来,他是对她动情而不自知呐!看来,他很要面子,觉得和她真的有点什么让他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不愿意把这层遮羞布揭开。 为今之计,就是要把他稳住,再顺水推舟,生米煮成熟饭! 那她就给他一个台阶下,她佯装叹气: “哎呀,你误会了,我就是出了点事,我需要钱,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以前经常这样给别的男人要钱,其实我什么都不懂,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天真的语气,无所谓的态度,活像一个懵懂的迷途少女。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毕竟对我来说,只要能给我钱,能把自己卖了该多好……” 她悄悄看着,果然,陈槿年面色古怪,微微愤怒又无奈。 她还想继续说,让效果更好一些,更加激起陈槿年的同情心,身边人已经疲惫开口: “我知道了,你不用解释了,很晚了,回去吧。” 沙哑的声音。 “不行,你不原谅我,我就不安心。” “你自己有自己的判断,何必在意我怎么想的。” 她竟然觉得从他语气听出微微恼意。 “反正,我知道你不喜欢,你不喜欢,我就错了。” 她一点点试探着他的边界。 “你对陆康屿,也是这样?” 唐雪霁一愣,支支吾吾: “哦……他啊,他说……他说我什么都不行,只有一张脸还有点用,我用这个,还能换点钱,给我妈治病。” 她的声音很低,说完,陈槿年却沉默了。 唐雪霁悄悄掀起眼帘,只见陈槿年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开口: “他说的不对,你小时候可骄傲自信了,怎么能相信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和他接触了。” “你不是商品,我也不是你的买家,并不是我不喜欢,你就不对。你要做你自己,做你自己喜欢的事,除了你自己,没有别的人能为你的人生负责。” 唐雪霁眨着眼睛,心想他还真厉害,话说的这么好听呢,口中却低低说: “我知道了,那我以后可以继续为你工作吗?” 陈槿年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闲事,目光中,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遮掩不住的野心和欲望,和他爸唐永川如出一辙。 罢了,他太难受,已经没有力气再同她争执。 “看你表现。” “那我带你去医院?” 陈槿年思索片刻,呼吸已经有些困难,脑子也晕乎乎的,最终,他只能缴械投降: “嗯。” 两人戴上口罩出门,唐雪霁打了网约车,需要等五分钟。 陈槿年看着她忙前忙后,一张小脸上眉头紧皱,小声嘟囔车真慢,他认真说: “你放心,所有费用,我都会给你报销。” 唐雪霁面色一滞,不知如何作答。 他一而再再而三和她强调钱的事,让她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在他眼里,她这么锱铢必较吗? 事实是她的确是这样,他能给她也再好不过,毕竟现在她生活窘迫,钱真的很重要。 不过,她既然对他有别的目的,又自然地觉得不该因小失大,为了这几块零头给他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可是如果她反驳了,说她不要这个钱,可以后她又给他要钱呢,岂不是又成表里不一了? 陈槿年坐在一边,许久听不到回音。 在他印象中,身边的小姑娘向来能言善辩,嘴上从不饶人,可他一回头,就看见唐雪霁目视前方,指头在包包带子上拧来拧去,表情很是苦大仇深。 有这么纠结吗? 他大约是病的糊涂了,竟然忍俊不禁,轻轻弯了弯唇,接着,便看见唐雪霁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 陈槿年连忙收起笑容,平静道: “这钱本来就该给你,投怀送抱的时候都没有不好意思,现在纠结什么?” 唐雪霁眼神飘向别处,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知道呀,我哪有不好意思。” “好。” “嗯……其实,你不用给我也没关系,我倒也没有那么抠门,你别这么想我。” 陈槿年语气有淡淡自嘲: “我年纪比你大,还是一个男性,你还是陪我去,花你的钱,我会不好意思,你就当,成全我作为一个男性的可怜自尊心吧。” 唐雪霁脸上浮现笑意: “哦,原来如此,那好吧。” 过了一会,她又冷不丁开口: “所以现在,我们之间,是男人和女人了吗?” 陈槿年本欲拧起眉头,提醒她不要得寸进尺,可话到嘴边,想了想,她还小,自己还是引导为主: “你可以这么想,所以,作为一个女士,请你随时提防身边的男性。”《 》 6、Kapitel 6 出租车来了。 唐雪霁从前不知道,残疾人出行竟然这么不方便。 陈槿年不需要她操心上车,但是轮椅收纳是个大问题,好半天,她才在他的指挥下折叠起轮椅,司机又搬上车,耽误了好一会功夫。 终于坐好,前排的司机嘟囔一声: “都这样了,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出来添什么乱。” 细细的声音,在静默的空间里,溜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陈槿年握紧拳头,他已经习惯了,面上一片静默,仿佛未曾听到。 可一旁的唐雪霁,却像被点燃的煤气桶: “诶,你什么意思啊你?有没有同理心啊?我们要去哪你看不见吗?如果身体好好的我们半夜三更去什么医院啊?这年头长着一张嘴就出来开车了?钱还是太好赚了吗你?……” 她的声音快而利,哗啦啦倾泻而出,别说司机没反应过来,就连陈槿年,好半晌,才目光复杂地看向唐雪霁。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半晌,终是什么也没有说,目光移到窗外。 “小姑娘家家的,真是。” 司机面色难看,小声抱怨。 “小姑娘怎么了?开车就开车,你再多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还小姑娘呢,你再嘴巴不干净,叫姑奶奶也没用!” 唐雪霁看他脸上愤愤不平,摆出不好惹的态度。 司机不敢再出声抱怨,安静地开车。 唐雪霁眼睛动了动,一旁,陈槿年面色古怪。 她掏出手机,打出一行字,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不懂,对待这种仗势欺人的人,就是要装作自己也是个无赖,让他觉得你不好惹。” 她朝他眨眨眼睛,水汪汪的,小声道: “我平时很有素质的。” 男人鼻梁高挺,挡住一半月光,目光似乎也温柔起来,复杂地看着她: “多谢。” 他声音有些哑,如果仔细听,还能发现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客气啥,我们……谁跟谁嘛。” 许久,唐雪霁回头,见陈槿年手掌紧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额头轻轻抵住车窗,双目紧闭,眉心拧起,面容苍白,双颊却过敏似的红润,看上去难受极了。 “你还好吗?” 唐雪霁一连说了两遍,才看见陈槿年轻轻睁开双眸,眼里带着些微水光,朝她点点头: “没事。” 唐雪霁有些愧疚,虽然她也不是故意的,但是一切都因她而起。 到了医院,医生看过后,确诊是较为严重的过敏症状。打算给陈槿年挂针水。 唐雪霁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隐约听到里边医生说包扎,回头,就看见陈槿年触电一般把袖口往下拉。 她快步走进来:“怎么了?为什么要包扎?” 医生再度撩起他的手臂,赫然是已经凝固的鲜血。 “先生,伤口很严重,必须快点处理,请您配合。” 陈槿年面色苍白,表情也有点难看,轻轻嗯了一声。 医生往上拉,里边的衣裳被凝固的血液紧紧粘在皮肤上,撕扯的动作,能看见伤口被衣裳粘连着被分开,几乎是看着,唐雪霁都觉得很痛。 “你什么时候弄的啊?你,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陈槿年紧紧咬着唇,轻轻地吸气,没有回答。 一道大概十厘米长的伤口,直直横亘在小臂上,可谓触目惊心。 一直看着医生包扎完伤口,又打完针,唐雪霁帮他拎着吊瓶,帮他在大厅里挂好。 冰冷的大厅里,没有几个人。 陈槿年坐下来,声音沙哑: “唐小姐,给你添麻烦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你的手上的伤什么时候弄到的?” “不小心摔了一下。” 陈槿年目不斜视。 她深夜造访,他高烧昏睡。警报忽然响起,他一时情急,起身时打翻了玻璃水壶,刚好摔在碎片上。 “你不疼吗?” 唐雪霁忍不住问。 陈槿年目光有淡淡的疑惑,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轻声答: “还行。” 唐雪霁瘪了瘪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你以后要注意一点,既然身体不方便,就应该行动小心,你看看,现在弄成这样,很久都不会好呢。” 陈槿年面色愈发铁青: “我清楚。” “那你……那你今天是什么时候摔的?这么严重,家里最好备一些伤药,临时处理一下,还有一些易碎……” “我想,很少有人能在家里防盗警报响起时全然不着急。” 陈槿年淡淡打断。 唐雪霁一噎,缓缓反应过来:“是因为我啊。” 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皱眉,似乎很难受。 唐雪霁在他身边坐下:“那正好,都是我造成的,我推卸不了责任,医生说你的伤口不能碰水,我必须留在这里照顾你。” 陈槿年轻轻闭上眼,似乎累极倦极,不想再说话。 “你不知道你花粉过敏吗?” “知道,但并不严重,最多长几个疹子。” 所以,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他不想让别人扫兴。 许久,他低声补充:“出意外之后,身体素质差了很多,可能过敏症状变严重了。” 提到这个话题,似乎变得有些沉重,唐雪霁有些不知所措。 医院里有些冷,她目光落在陈槿年手上,修长骨干的指节,手心有些微微发紫。 她伸手,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手背上,男人猛的一颤,碍于针水没有立刻推开她,目光愠怒。 “你手怎么这么凉,很冷吗?” 他嘴唇动了动,抿紧。 “诶,你小时候打针有没有用过一种可以给针水加热的东西,不然针水太凉会有些痛。” 陈槿年目光茫然。 他家境优渥,从小用的都是家庭医生和去私立医院,他小时候身体素质也很好,挂针的经历屈指可数。 而且,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看病。 不过,确实有些痛,但是太轻微了,可以忽略不计。 “对了,差点忘了,你这种从小就在金银堆里长大的少爷怎么懂呢?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生意还没做起来,家里没什么钱,我生病了,我妈带我吊水的时候,就会给我用那些把针水暖暖,就没有那么疼了。” 陈槿年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干涩回答: “嗯。” 接着,那只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手往上,轻轻拢住细细的管子。 “我帮你手动加热一下吧。” 他微微睁着眼,看她双手握住针管,神情专注,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股冰冷的针水进入身体的痛感消逝了。 他想叫她回去,他没有这么娇气,也不需要陪同,可又听她开口: “你疼吗?” “……哪里?” “嗯,伤口?或者……你的幻肢?” “……还行。” 他指头蜷缩起来,她怎么知道,他的幻肢会痛? “还行是什么意思?” “能忍。” “可以有什么办法帮你缓解吗?” “或许有,但是目前最好的方法还是忍。” “我还有一个办法,你困了吗?你要是困了,可以睡一会,睡着了就不疼了,我在这里帮你看着针水,不用担心。” 他想拒绝。 他环顾周围,人很少,可都有人陪同,几个人在一起,或是低声聊天,或是一起吃东西,又或是静静依偎在一起,忽然又让他觉出一丝奇妙的温馨。 他想起自己意外后在医院的日子。 不管是最初受伤,还是后面的每一次,他都希望自己是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 “你一定要留下吗?” “是呀。我们可以聊聊天。” “聊天?” “嗯。”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可以直说。” 唐雪霁有些茫然: “问什么?” “……问我的腿。” “我为什么要问你的腿?” 陈槿年微微愣住。 他看出唐雪霁想留下来,想和他在工作之余有更多接触。 她能有什么目的呢?如果是她最初所谓工资,她做好自己的工作便可,如果是和之前那样想靠“性”获得金钱,她已经解释过,以后不会。 最直接的目的,也是最符合人性的,不需要很多思考,就是对他人的窥探欲。 和他之间,和他这个残疾人,不出意外,所有的话题都会走向对他的腿的好奇。 这样的好奇,他已经遇到过太多,不过有的含蓄,有的直白。 既然总要面对,他不如一开始就告诉她,免得被一遍遍审视。 “你……对我怎么变成这样,不好奇么?” 唐雪霁反问: “所以,你连这个都愿意说吗?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告诉我呢。” 陈槿年垂下眼,压下古怪情绪,平声道: “苦难是生命的淬炼,没有意外的人生反而无趣,我早就接受了,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唐雪霁挑眉: “这样啊,那问这个也太没意思了,我想问个我觉得有意义的。” 陈槿年眉间微拢,没意思?她说,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在她眼里没意思吗?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我可不可以在你家睡觉啊?” 陈槿年黯淡的眼睛被惊讶点亮,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不可以。” “切,我就知道。” “你答应过我,我们之间……” “你想多了,我就是没有地方住,你家离我工作的地方都很近,你呢,生活习惯优良,做饭又好吃,我想着,我们陈老板宅心仁厚,不介意给员工一个小小的住宿福利吧?” 陈槿年面色难看: “问完了?该我问你了。” “嗯?你想问我什么?”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工作,为什么不回去?” “嗯……这个嘛,因为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我理所应当陪你照顾你。” 陈槿年看她许久,移开目光,一副不信的样子。 “喂,这个理由不是很合理吗?” 缓缓,男人声音喑哑,还带着几分挪揄: “因为我实在不能把这个理由,联想到小时候的你身上。” 唐雪霁面色发红:“小时候是小时候,干嘛对我这么多偏见。” “那你……以后还愿意让我为你工作吗?” “看你表现。” 两人都沉默。 许久,唐雪霁听身边人传来匀长的呼吸声,她回头,才发现陈槿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大概是因为难受,眉头紧皱。 她腿有些麻,站起来走动了一下,她倚在门边,远远望着陈槿年,看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睡着的模样带着紧绷,却有些出乎意料的柔软。 她突然想起上一次在医院,也是和他一起,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那时候是她家刚破产,她爸唐永川跳楼自杀,她妈何雪浓突发重病进了icu,众人对他们家避之不及。 那时候她还没缓过劲来,一个人坐在医院冰冷的长廊上,脸上没有眼泪,只有麻木。 只有陈槿年,明明只是生意上的点头之交,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她身边,两人沉默无声,几个小时后,陈槿年离开,替何雪浓缴了医药费。 医院的灯光冷白,显得他更加憔悴。 他长得很好,高鼻子,凌厉的脸型,薄薄的唇线。 过了一会,他似乎越发昏沉,额头上也生出了薄薄的细汗。 唐雪霁想了想,再度走过去,掏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离他的脸那么近,可以看清他因为难受微微皱起的眉和轻轻颤抖的睫毛。 刚刚擦了一下,陈槿年睁开了眼。《 》 7、Kapitel 7 陈槿年漆黑的眸子中还带着隐约雾气,他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唐雪霁在干什么,忽然正襟危坐起来: “我睡着了?抱歉。” 唐雪霁好整以暇,没有提醒他,他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抗拒她的触碰: “你出了很多汗,我帮你擦擦。” “嗯,谢谢。” 两人又坐了一会,针水吊完,唐雪霁坚持打车送陈槿年回去。 陈槿年认为让她一个女性自己回家更是不安全。 “很简单,今晚,收留我,好不好?” 陈槿年思考片刻,冷冷回答: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陈槿年掏出手机,点开今天说好明天来工作的新的男康复师的聊天框。 他默了片刻,发过去消息: “抱歉,明天不用来了,这是补偿你的薪资。” 唐雪霁凑过来,问他在干嘛。 陈槿年连忙把手机装进包里,冷声道: “如果你能做到保持距离,你可以继续为我工作。” 唐雪霁勾起嘴角,意味深长: “哦~好啊。” 出租车行至一半,唐雪霁一转头,看陈槿年面色难看,双手握拳,仿佛在努力克制什么。 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他甚至没有力气推开她了。 “没有发烧,是晕车吗?” 他艰难摇头,却也没说别的。 唐雪霁看了导航,已经很近了,于是干脆让司机停车,两人下车走回去。 下车后,陈槿年坐在轮椅上,眉头紧拧,半晌没有动作。 “你怎么样?要歇歇吗?” 陈槿年摇了摇头。 下一刻,唐雪霁就看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走了几步,整个人忽然坍塌一般弯下腰,上身弓起,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他苍白的脸上五官拧成一团,却不让人觉得狰狞,反而因为看惯了他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模样,让人觉得有一种脆弱的失序感。 就连扶在树干上的手掌,微微拢着,青筋暴出,却也显得富有张力。 唐雪霁愣了愣,缓缓走进几步,就见他抬起另一只手,朝她摇了摇手,口中艰难吐出几个字: “很……很脏,请你……请你离我远点。” 唐雪霁止住步子,一时之间,心头竟有一种被微微揪住的酸痛感。 是什么样的人,难受成这样的呕吐,竟然被克制得几乎没有声音。 就连呕吐也是静悄悄的。 她闭了闭眼,保持礼貌,给他留有尊严。 可是想了想,她为什么要避让呢? 她心里默默鼓动着什么,朝他走近。 陈槿年已经吐完,双颊染了一抹坨红,扶着树干,微微喘息。 见唐雪霁走过来,他下意识想往后躲,却止住,眼里流露出微微抗拒。 “我都看见了,是人都会有的生理反应,你不用觉得别扭。” 她从包里递过水:“漱漱口,好点了吗?” 陈槿年犹豫着接过,漱完口,一字一顿: “请你忘记刚才看见的一切。” “你经常晕车?” “不是。” “你经常呕吐?”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经常坐车的人很少晕车,你的一系列反应不像是晕车,你呕吐时的动作仿佛很习以为常,你——心理上——” “唐小姐,我觉得你的问题太过冒犯。” “哦。” “不过,我怎么忘记呢?” 陈槿年面色铁青,看着对面略带笑意的面庞,头一次,浑身上下的无力感。 “忘不掉,就算了。” 他叹了一口气。 唐雪霁在心里悄悄补充,实在是他呕吐的样子,脆弱又倔强的神情,让她觉得很性感。 他缓了一会,坐回轮椅上:“我们回去吧。” 唐雪霁看他目光忧愁:“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他犹豫片刻,开口: “吐在这里,给环卫工人添了不少麻烦吧。” 话音落,唐雪霁没忍住,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 “还能笑什么?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有闲心替别人操心啊?更何况,哪有清洁工管呀,下下雨吹吹风就没了。” “你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么?” “不是,我是觉得,你活得真累啊。” “那不累应该怎么想?” “我要是你,我就会想,我都这么惨了,出个门都被人议论,偶尔干点没有公德心的事报复社会怎么了?” 陈槿年愣住,目光复杂地看了她几眼,似乎又自动合理化,低声道: “我还是累点吧。” 两人无声并排往前走。 许久,陈槿年又开口: “唐小姐,我觉得我似乎看不懂你。” 唐雪霁饶有趣味:“说来听听?我不介意被人剖析,说实话,我一直很期待有人能够看穿我,毕竟,我自己也不太懂自己呢。” 陈槿年很奇怪的眼神: “大家都讨厌被人审视,更畏惧被看穿。” “所以,你怕喽?” 轻飘飘的话语,女人带着香水味的气息,明明只是打趣,陈槿年却觉得浑身紧绷。 他不动声色避开问题: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你有时候表现得很像一个心地纯良幼稚又天真的好人,有时候又像一个什么都无所谓自私自利的坏人。” “我看不懂,到底哪个才是你。” “可是你不觉得你把人简单切分为好人和坏人太武断了吗?” “是太武断,可我认为,至少在你呈现在我面前的一面,都太过矛盾,其中必定有部分,是你的伪装。” “哦,那你呢?你自己觉得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我想成为一个好人。” “那我和你相反,我可能想成为一个坏人吧,但是……你也不能说因为我想成为一个坏人,我就是一个坏人吧?” 她咯咯笑起来。 响亮的笑声在夜里哗啦啦的。 陈槿年严肃补充: “我不介意和所谓坏人交往,可我希望你能保持坦诚。如果,你不想和我止步于工作关系,想和我建立更复杂的联系,你应该做你自己。” “所以,你是说,我们可以建立工作以外的关系?” “我只是在讨论一种可能性,请你不要越界。” “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就是我自己。” 唐雪霁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即便她的动机是欺骗,可她仔细回忆,似乎在他面前,她好像,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最真实的模样。这个发现,甚至让她有点懊恼,她应该全程装的单纯善良?而不是早早地暴露自己锋利的一面。 她好像是个很糟糕的骗子。 因为,他这个人,刚开始觉得规矩多,不好相处,可只需要稍微接近,就会发现他其实挺包容的,大约是这样的宽容,让她的自我更多得以生长。 算了,都已经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就目前来说,他对她的真面目,不也接受良好吗?更何况,她早就说了,真正的骗子,往往七分真三分假,她现在做的很好! “我听过一句话,对人的方式呢,就是照镜子,你总是不动声色审视我,你呢,你对自己,要求很高么?” 陈槿年眉心一跳,避而不谈。 “所以你做过什么报复社会的事?实话。” 唐雪霁顿了顿,声音旖旎: “比如……放共享单车的时候不小心把一片都推倒了?我说的是实话,所以,你会怪我吗?” 陈槿年嘴角抽了抽: “你干什么事我都没立场怪你。不过,你……” 他吞回本来想说的话。 他想说,她也没有坏到哪里去嘛。 到了家里,陈槿年指定了一件客房让唐雪霁休息,可她却径直在他家的沙发上躺了下来。 “我睡眠不好,在你家这个沙发还挺容易犯困,我就睡这里吧。” 陈槿年眉头一皱,欲言又止,最终点头。 他又问: “你睡眠问题很严重吗?” “基本上十二点上床三四点才能睡着吧。” “你这么年轻,也会睡不着?” “所以你八年前,是睡眠很好吗?那看来,我真的很完蛋了。” 自嘲的语气。 陈槿年看着唐雪霁满不在乎的神情,脸色却有点凝重。 “你这样多久了?” “大概两三年了。” “这么久都没有去看医生吗?” 他声音微微严厉,没等唐雪霁反应过来,他就又开口: “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你快休息吧。” “没事,你多管管我吧。” 陈槿年顿住,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唐雪霁眉眼带笑,似乎只是玩笑。 “我说的是真的,你不觉得,有时候被人管着,还挺幸福吗?” “失眠这么久,你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但是好像习惯了。” 陈槿年没说话,转身径直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密密麻麻是各种各样的安眠药。 唐雪霁不由得吸了口气: “医生怎么会给你这么多药?” “我在国外不同地方买的。” 唐雪霁顿了顿,又问: “你……” “你放心,我很好,我不会干任何极端出格的事。” “我对待生活很积极,所以想拥有良好的睡眠,不同种类的数量足够的安眠药,能让我有安全感。” 屋子里只开了走廊处一盏白灯,灯光冷白,照在陈槿年脸上有些诡谲的灰白。 他朝她笑了笑,很努力的笑。 “如果你实在难受,也许你可以试试在适量的情况下药物辅助,虽然会有一定副作用,但是在我看来,远远好过失眠的折磨。” 他说完,脸上僵硬的笑立刻抖了抖,补充: “当然,我只是建议,另外,我没有任何精神问题,这些药,我已经很久没服用了,我已经康复了,你不用多想。” 唐雪霁凝视着他,挑眉缓缓问: “你不也很矛盾吗?” “你什么意思?” “你明明向我展示了你的药,却又仿佛害怕我认为你在吃药,你是在测试我的反应吗?” 陈槿年抿唇,眉弓隐约起伏,平声道: “你想多了。” “如果你想试试,我可以给你半颗。如果你以后还需要,你必须自己去看医生。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只是建议。” 唐雪霁直直望过去: “所以,你是在管我吗?” “你是在默许我们的关系超越工作吗?” 陈槿年指尖抖了抖,背过去,取出两颗药,将其中一颗掰成两半,将一颗完整的和半颗藏在手心,另外半颗递过去,缓缓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或许是。” “不过,你最好不要抱有期待,我会让你失望的。” 唐雪霁接过他掌心的药,放在指尖摩挲: “你有没有听过小王子里的一句话?想要和人建立羁绊,就必须承担掉眼泪的风险。我很开心,可以和你进一步。” * “羁绊”。 陈槿年站在浴室里,反复想着这两个字。 水流不免有些流进伤口里,手臂上仿佛有血管突突疼痛灼烧,这样的痛感连着太阳穴,一起一伏,让他头脑昏沉。 就算在出意外之前,他也不是一个喜欢交际的人。 意外发生后,他更是从未有任何社交。 他拒绝任何人对自己生活的窥探。可存在于这个社会,很多交往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竭尽全力装作自己过得很好的样子,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病发,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过得真的很好。 他还是从前的陈槿年,是父母的骄傲,是同辈的榜样。 即便遭遇了意外,他依旧强大。 可他心理还是生理上的疾病会一次次把他拉回现实——他不正常。 可只要不被接近,谁会发现呢?直到现在,他的父母都觉得他对待这场意外云淡风轻吧? 从浴室出来,他服下一粒半安眠药。 从二楼的回廊上往下看,可以看见唐雪霁躺在沙发上的影子,胸膛一起一伏,甚至能听见呼吸声。 明明几近于无的动静,可他却时刻觉得家里还有一个人。 羁绊么? 他躺下来,意志昏沉,听着楼下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渐渐失去意识。《 》 8、Kapitel 8 大概是安眠药的作用,唐雪霁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醒来,不知何时,自己的身上多了一床毯子。 她睡眼惺忪,却已经隐约闻到厨房里传来的淡淡香气。 她坐起身来,随意套了一下拖鞋,走进厨房,整个人站住。 厨房的台面升起,陈槿年穿着围裙,站在流理台前煮面。 松软的衣服面料,妥帖地勾勒出男人挺括的肩膀,他背很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听到响动,回过头来,视线相撞的刹那,很平静的凝视,无端让人觉得温柔。 “醒了?” “你起这么早?你……能站起来了?” 他缓缓眨眼,望了望自己的腿,声线平缓: “我想着,既然已经能站起来,就应该多锻炼一下。” “你知道吗?你这样,别人完全看不出来你是一个残疾人,你看上去很健康,很稳健,嗯……就像……就像……” 陈槿年单手扶着台面,不自觉地动了动指尖,看着唐雪霁睡眼迷蒙地动脑筋,眼皮一跳。 “就像,一头小羊羔!” 陈槿年皱眉,语气有些不满: “小羊羔?” “是呀,稳健的小羊羔,你不喜欢吗?” 他垂下眼,盛起面条,两碗。 “准备吃早餐。” 他顿了顿: “你,吃吗?” 唐雪霁嘻嘻一笑:“有我的份呀?” 他将热气腾腾的面推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很快地划过去,立刻又消失不见。 “几点上班?需要王叔送你吗?” 唐雪霁狠狠喝了一口香浓的汤汁,砸了咂嘴,闻声,含糊说:“今天十点才有课,不着急。” “唔,汤溅到眼睛里了...嘶...” 陈槿年眉头耸了耸,连忙从桌上扯了一张餐巾纸递过去。 唐雪霁一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不停揉着眼睛,忽然,手背被柔软的纸巾蹭到,她心里一动,手一晃,故意错开。 “好痛...” 陈槿年细长的指节悬停在空中,片刻,他垂了垂眼,长手一伸,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纸巾,轻轻摁在唐雪霁的眼睛上。 眼泪浸透纸巾,掌心处传来微微的湿意。 掌根处,女孩雪白的手忽然停住,片刻,粉白的指甲一闪,陈槿年的手腕被柔柔地握住。 “这是你的手吗?” “好暖和呀。” “和你做的面条一样,好暖和,真的。” 他眼睫飞快颤动,立刻别扭地收回手。 本以为她会拦,可她只是拽了拽,然后便放任他手足无措地缩回去。 红红的兔子眼隔着小方桌,也隔着热热的雾气看着他: “陈叔叔,我好想你可以收留我,你对我真好。” 陈槿年划清界限的话刚到口边,唐雪霁已经低下头,抱起碗,咕噜咕噜地大口喝汤。 他轻轻揉搓手中的筷子,掌心热热的,将一口面条送入口中,滚烫,忽然没了胃口。 “吃完歇一歇,九点我让王叔送你。” “对了,你今天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 她的目光看着他的小臂:“手还疼吗?换药我陪你去吧?” “不用。” “疼吗?” “...不。” “你要去康复中心了吗?” “不用去了。已经能站稳了,以后,自己练习就好。” 沉默。 太阳升起来了,窗帘是薄薄的纱,餐桌一般浸在阳光里,空气里仿佛都能嗅到春天的味道。 “谢谢你的帮助,我已经练的差不多了,其实你...” “对了,我还有一些新的东西要教你。” 唐雪霁赶紧开口,似乎生怕慢了一点。 陈槿年指尖动了动,微微抬眼,看着她脸上努力扬起的笑容,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既然没有事,我可以陪你去外面走一走,就当练习了?” 陈槿年眸光一闪。 他不想出门。 他不想面对那些好奇的目光,即便大多数没有恶意,可是仍旧让他很不舒服。 “你平时上什么课?忙吗?” “我...我就是跳舞啊,”唐雪霁站起来,转了一个圈,“我跳给你看?” 陈槿年垂眸,半晌,说:“好。” 唐雪霁指了指房间角落的钢琴:“那你可以为我伴奏吗?这里既然放了钢琴,那你肯定是会的。” 他面色平静:“我已经几年没有碰过了,而且,我可能也踩不了踏板了。” “你试一试呢?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那就弹最简单的,卡农,怎么样?” 他依旧声音和缓:“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已经忘了。” 唐雪霁直直走过去,掀开琴盖,随意按了一个和弦。 哗啦啦的琴声流淌开来,她其实没怎么学过钢琴,磕磕巴巴地弹着。 陈槿年背着身,听出她记不清谱子,指头也总是按错,节奏也不太稳,不由轻轻吸了一口气。 “陈叔叔?我弹得对吗,我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很好。” “是吗?你也喜欢说善意的谎言吗?” 他沉默。 “你来帮帮我可以吗?我觉得我手太小了,不适合弹琴,诶,你说,我要是可以一边弹琴一边跳舞该多好。” 他不说话了,开始收拾碗筷。 “我想跳舞给你看。” “我想听你弹琴,可以吗?” 唐雪霁看他装作没听见,心里拧着一股劲,觉得他一定会答应她: “我小时候跳舞跳得不好,总是被骂,现在我能跳好了,可身边再也没人愿意看我跳了,你能夸夸我吗?” 陈槿年顿住脚步,终于走过来,虽然很慢,但是很稳。 他面色平静,坐下来,凝视琴键片刻,修长的指节压下去。 琴声厚重悠长。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弹。” “那我开始了?” “嗯。” 他指尖滚烫,和琴键的接触处仿佛格外烧着一团火,隐隐约约要烧出一个洞。 卡农,这样明亮的曲子。 怎么会有学琴的人忘掉这个旋律呢? 他已经多久没有弹琴了?他曾经以为,这样的事此生将会和他无缘。 踏板是踩不了了,琴声一点点流淌出来,他死死地看着琴键,可视觉确实放空的,一切似乎都是肌肉的记忆。 当第一个音落下,他的双手,便自然而然落在了下一个位置。 没有踏板的音乐奇异地有了另一种铿锵之感,他忍不住身体跟着手指的动作微微起伏。 那灼烧的滚烫渐渐变得温吞下来,渐渐是一股曼妙的酥麻,一点点顺着指尖到掌心,手腕,肩膀,胸膛。 忽然,这样的音乐之中,渐渐有了足尖和木板的相撞之声。 他抬起头,看见唐雪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芭蕾舞鞋,她穿着的还是那条红裙子,脚尖微微蹬地,便像是一团火焰似得旋转起来,火红的裙摆一朵花似的张开,匀称,圆满。 这是一首尾音尖锐的卡农,也是一场过于张扬的芭蕾。 她的动作与其说优美,更多的是矫健,神态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骄傲。 那双灵活的脚,可以在地板上蹁跹跳动的双腿,是他此生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陈槿年忍不住分心,心里极快地略过一个想法—— 她跳起舞来,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唐雪霁微微喘气站稳。回头,看见他安静地坐在琴凳上,垂着头。 阳光稀稀落落洒在他半边身子上,鼻梁高挺,下颌线瘦削。 他不说话,也不看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哀愁的意味。 她停下来,想起家里的账,想了想,现在大概是个好机会,她可以先给他借钱,后面他们在一起,他一定不会让她还钱了。她走近几步,深吸一口气,刚开口: “陈叔叔,我...” “谢谢你。”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看他轻轻掀起眼帘,看着她,一字一顿: “谢谢你,雪霁。我原本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弹琴了。” 他眼神有些游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你跳舞跳得很好,我不会说话,也不专业,但你跳舞时,我能在你身上看到你小时候的影子,一个自信的耀眼的唐雪霁。” 唐雪霁眨了眨眼,忽然脑子一片空白。 “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吗?” 她忽然不敢开口了。她怕她要说出口的话,破坏这一刻。 “哦,没有。” 她干笑几声,坐回沙发上,没有注意到身后,陈槿年的目光追随着她,有些疑惑。 她掏出手机,打开单词软件,开始背单词,脑子却乱乱的。 她既然都是为了骗他,早骗晚骗都一样,不必急于这一时,他想必想了很久,才珍重地说出那一句谢谢,倘若紧接着她就给他借钱,那他就会很失望吧? 她不是那个自信耀眼的唐雪霁。 她是对他图谋不轨的坏女人。 那句谢谢悬在心头,连同那句夸赞,沉甸甸的。 可她怎么能这么想?她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来的,有什么愧疚的,她难道没有付出吗?她跳舞也会累,每天往他家跑,处心积虑接近,要点报酬,理所当然。 她这么想着,心里好受起来。 现在已经错失时机,她再等等,不能急于求成。 德语单词从手机里传出来,重复一遍又一遍。 陈槿年远远望着她,见她神色放空,眉头紧拧,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显然是没有背进去,有些失笑。 他从琴凳上站起来,往她那边走,一直到她身边,她都在发呆。 “vertrauen.” 他轻声念出来。 唐雪霁恍然梦醒,疑惑看着他。 “这不是你在背的单词吗?意思是信任。” 她低头,屏幕上,是四个中文的选项。 她点击“信任”,亮起绿灯。 “你在学德语?” “嗯。” 她家还没破产的时候,他爸听一个朋友说一些医疗产业还是蓝海,不过技术主要在德国那边,她爸当时还想做,后来就出事了。她确实想靠男人,可万一失败了呢?总靠跳舞,赚不到几个钱。她文化水平不好,什么都不会,只能想到什么抓什么了,好歹多个技能多条路。 “可是好难啊。” 陈槿年犹豫片刻,轻声说: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他还挺容易就相信她了?可如果他知道她的目的呢?知道她想给他要钱,想上了他,想上了他再要他的钱,他还会这样吗? “怎么帮?” 她恢复一如既往的轻佻态度。 他无奈轻笑: “认真点。” “我之前听你说小王子,我知道有一个中德双语的版本,编的很好。但是很多年前的,估计网上也很难有,市里有家老书店,我两年前见过,你可以去找找。这样学,可能会有趣很多。”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学。 “我辛苦去找,有什么奖励吗?” 她仰着下巴,看他滚动的喉结。 他极轻皱眉:“你要什么奖励?” “什么奖励都可以么?” 他笑:“如果不可以呢?” “不要拒绝我。” 她抓住他的手腕。 陈槿年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抽回手。 “我要你一字一句陪我读。” 她的目光从喉结一路上移,最终悬停在他薄薄的唇瓣上。 她还会有机会的。 陈槿年眉头拧起又松开,口中吐出一个字: “读?” 她勾起唇,盯住他挺拔的鼻梁,声音只剩气息: “你想读什么呢?”《 》 9、Kapitel 9 他的眉眼是很深邃的,瞳孔漆黑,站在她身前,整整迎着窗户,眼睛里也落了细碎的光。 听了她的话,只见他唇角动了动,最终,偏过头,喉结起伏: “好了,快去吧。” 她却不依不饶,扯住他的领带,见他微微皱眉,不赞同的神情,又顺势放开: “你在想什么呢?还能读什么?” 他嗯,然后径直去收拾碗筷。 “我明天下课就去找你说的书。” 她在他身后说。 * “嗯,已经能走了。” 陈槿年举着手机,冲屏幕那边的人点头。 “那就好,这样,好歹能少受人非议,这些人,真是没眼力劲,明知道你出了这样的事,每次还要旁敲侧击地问我这问我那...”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陈槿年眸光暗了暗,轻声说: “好了妈,以后我会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不会有人再议论。” “我就只有你一个儿子,上天真是不公,你从小最是正直,我和你爸又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你说这老天,怎么就是不长眼...” “听琴,你别说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陈槿年握紧拳头。 “槿年,适应得怎么样?当初你提出回国,其实照我想,国内的产业可以放一放,我们留在德国发展会更好,也不贪多,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爸也尊重你,公司那边的业务,你最近了解得怎么样?” “嗯,我刚刚适配好假肢,我想,等能正常走路,再去公司。” 一片沉默。 许久,曹听琴打破沉默:“也好,否则他们低看你,能不被人看出来,是最好的。” 陈槿年没再说话。 “行,那你尽快,如果不行,就尽早回德国吧,有我帮你,你也能更好熟悉。” “爸,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一如既往,数不清是第几次,对父母许下让他们安心的承诺。 “过段时间,我和你姐回国看你。” “不用,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曹听琴作势又要落泪,一道清亮的女声却又响起:“诶,你家有女人?” 话音一落,屏幕两边的人心都提起来。 陈槿年不自觉握紧手机:“姐,你在家...” “别转移话题,你身后,不就是一个口红吗,就在那,桌上,妈,你快看,弟弟家里肯定有女人,我一定没有看错。” 陈妍珍笑嘻嘻打趣。 陈槿年压下镜头,回头一看,果然,茶几上放着一支小小的口红,大概是唐雪霁落下的。 不,一定是,他家里,除了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匆忙关闭视频,搪塞: “看错了,什么都没有。” “诶,槿年,你最近真的在接触新的姑娘吗?和婷婷的事...” 曹听琴担忧的声音传来。 他匆忙挂断电话。 默了片刻,再度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支口红,犹豫要不要告诉唐雪霁。 想了想,她以后还是会来的,又放下。 * 车在老街停下。 “陈先生,您看是这里吗?”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着陈槿年。 昏暗的镜子里,男人眉目冷清,嗯了一声:“王叔,那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在王叔的印象里,这是陈先生出事以来,第一次在白日主动外出,甚至没有带轮椅,仅仅拿了一根手杖。 “先生,你真的可以吗?需不需要我跟着你?” “没事,不远,一小段路。” 见他心意已决,王叔也不能再说什么,下车帮他开门。 陈槿年一步步慢慢向外走,肢体末端仍旧有隐约的疼痛,但尚可忍耐,虽然走得慢一些,不过还算稳当,有手杖的辅助,步调也还算和谐。 他个子高,气势凌然,在人群中本就是出众的。 又因为带了手杖,走得慢,虽然看不出是残疾人,但不免有人频频侧目。 陈槿年目不斜视,顺着记忆,一步步走过熟悉的街景,阳光有些刺眼,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那些从前的印象和此刻眼中所见重合,哗啦啦的车流声,街边老大爷们下象棋的闲谈声,道路边的绿意,黑白斑马线,鲜艳的红绿灯。 他感知不到双脚的存在,却在此刻,心里生发出对仍旧能活在此刻的感激。 他总是要面对别人的。 也总是要面对白昼的。 他心里甚至有一丝轻快的自得,他走得很好,没人知道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步态越发从容,穿过马路,人群,石板桥,最终来到了那家老书店。 木门上深绿色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玻璃也雾蒙蒙的,拉开门,门里挂着的铃铛清脆响起来。 他正想进去,腿边忽然被猛地撞了一下,他慌忙抓住门把,险些重心不稳摔倒,好在小臂用了劲,又有支点,稳妥站住。 低头,只见一个到他胸口高的小男孩正不好意思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费劲地往门缝里挤。 他朝小孩温和笑了笑,松了口气,腿部传来痛楚,往后退一步,又把沉重的木门往外拉了拉,小家伙飞快钻进去,紧接着便是老迈的声音: “小牛,你去哪里了?奶奶一直在找你!” 铃声又响,陈槿年进了门。 老人循着声音,浑浊的眼睛隔着老花镜看过来,愣了愣: “咦,你...你不是...” 他攥紧手杖:“嗯,是我。” 他小时候父母严厉,生活都被安排满,其实是没有童年的,即便长在这个城市,可对城市的熟悉程度,都是在车窗里看来的,只有艳羡的份。 唯一的回忆,只有这条老街。 初中之前,每周六会父母送他来这条街上一个教授家学棋。 老教授人很乐天派,只要陈槿年能赢过他,这一天便都是属于他的了。 他不敢乱跑,就在街上瞎逛。 后来知道了这家书店,便会进来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店主是个阿姨,话少,脸上也没什么笑容。一段时间,也记得他了,就问他,看上去家里应该挺有钱,为什么总是不买,没有这样一直白看的道理。 他说,他可以买,但不能带回家,否则会被父母批评的,扔了又可惜,他可以付借书费。 可这个凶巴巴的阿姨却把他的钱还给他,瞪了他一眼。 于是他不敢来看书了,躲在门口,惦念上次没看完的情节,又不敢进去。 阿姨却又把门打开,让他进来,不过恶狠狠警告他好好爱惜。 这一看,便是好几年。 他小时候不懂事,没有报答过她,两人没说过几句话,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始终在心里谢谢她;长大后,越来越忙,他的人生向来不是自己的,后来,他出了事,更是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他想不到,这么多年,她竟然还记得他。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他的腿不一样了,先开口: “这是孙子吗?都这么大了?” 老人没有答话,颤颤巍巍走过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往下望着他。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他听她开口: “好孩子,你都这么高了?” 他说是,很多年了。 “你怎么拿着这玩意呢?我一个老太婆都不用呢,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杵上拐了?” 他哑声说:“您身体还好吗?” 老人说:“你今天上这买书来了?” 他说是:“我以为您肯定不记得我了。” 他怕唐雪霁找不到,跑空,于是先来了。 有的人,年轻时板着脸,但依稀能透过尖锐的壳看出一刻柔软的心,等年纪大了,那层硬壳也被磨得圆润,她朝他笑了,指着那边的小孩说: “你在这里看书的时候,比他大不了多少呢。” 他没再说话,收起手杖,一步步稳当走进书架中,找了许久,终于在角落处找到了那本《小王子》。 书很旧了,落满了灰尘,已经没有全新的了,能留着,已经是很幸运。 他拿到前边结账,老太太说不要钱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说是这些年的借读费。 老太太板起脸,看了看他的腿,坚决不收。 推让一番,只得作罢, 他心头沉沉的,出了门,头脑昏沉。看见那个叫小牛的孩子又在门外了,蹲在路边的地摊上,眼睛直勾勾的。 他走过去,看着那个小老虎,问:“想要?” 小孩点头。 他买下来,却背过身,拉开小老虎背后的拉链,把用纸包起来的钱塞进去,拉紧,递给他。 小牛望着他,有些胆怯。 “你奶奶帮过叔叔很大的忙,你收下吧,奶奶不会生气的。” 小牛接过,眼睛却不住地往他的脚看。 最终,没忍住,好奇地问: “叔叔,你的脚踝,为什么和我们的不一样。” 他穿了西裤,裤脚遮住脚踝,即便穿了袜子遮掩,可偶尔还是有些角度能看出那金属的棱角。 陈槿年默了片刻,说: “因为...叔叔没有腿了。” 小牛面色无措:“你...你为什么...” 他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叔叔过马路时,太大意了,所以你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吗?快回去吧,不要让你奶奶担心。” 他拿着书,往外走,脚步却再也不如来时一般轻快。 幻肢痛又开始发作了,他捏紧手心,努力调整呼吸节奏,加快步伐,想赶紧回到车上。 细细密密的疼痛从腿部传上来,残端感受着假肢的轮廓,却又总觉得双脚在刺痛,理智上觉得不可能,可他的确感受到他的双脚在尖锐地刺痛着。 那样的痛楚,像是有人拿着尖锐的刀,一遍遍钻进他的血肉里,让他浑身颤抖,冷汗浸出。 太阳白.花花地照着,他站在天光之下,一点点向前挪动,一步步踩在刀尖上一般,半个身子都压.在手杖上。 他越走越慢,双眼一阵阵发黑,抿着唇,周围人皱着眉看他,似乎是厌恶,又似乎是想上前帮忙,可他却希望谁也看不见他。 看不见他是最好。 绿灯开始闪烁,随着腿部一刀一刀的凌迟,在他眼前跳跃。 他被同行的人落在后面。 等待的车辆不耐烦地鸣笛,喇叭声很刺耳,他胸口发闷。 电动车早已经不耐烦地往前冲,堪堪在他面前停下。 “真晦气,腿不好出来晃什么,真是的!” 他努力维持着体面,低低说了一声:“对不起。”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双腿发软,被汗水浸湿的掌心再也拿不住手杖。 脊背忽然撞上滚烫的地面,他却只能感受到腿部神经的狰狞灼热。 眼前,是亮起的车灯,急不可耐的喇叭声。 “这人穿的这么体面,来碰瓷来的?” “这世道!自己有毛病还出来祸害别人!” “......” 他张了张口,想说抱歉,却吐不出一个字。 周围变得虚浮,一切变得不真切,他好像在梦里—— 他站在马路上,一回头,黑色的车头撞在他的腰部,他被高高扬起,又重重砸在地上,看着那无情的轮胎,直直碾过他的小腿。 他说,不要。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骨头被压碎,血肉被碾平。 他想问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呢? 可他再也张不开口。 他再也没有腿了。 ...... 一片混沌中,脸上传来清凉又莽撞的触感。 他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爹的!你再给姑奶奶骂一句看看!有一张电动车给你牛的!碰你全家碰瓷!骂的就是你!” “你有被害妄想症就上精神病院!你瞅瞅你这寒酸样,真要碰瓷也看不上你!狗嘴张开之前怎么不先撒泡尿照照!” “看什么看!有功夫在这里站桩说世态炎凉,这么高尚怎么不见打个救护车呢?” 陈槿年太阳穴突突跳动。 睁开眼,日光之下,紫色裙摆张扬浓烈,红色高跟鞋狠狠踢在电动车轮子上。 虚浮的不真切感缓缓褪去,虽然聒噪,这声音却让他无端安心。 唐雪霁撩了撩头发,语气急切:“对,就在环泰路十字路口,没有外伤...” “雪霁...” 唐雪霁似乎听见有人叫她。 “那我现在怎么办?你们还要多久?” 脚踝处传来冰凉。 “等等!等等,人好像醒了...” 她蹲下来,陈槿年一张脸苍白冰凉,双眸将闭未闭,眸中似乎还有温柔的水光,她伸手拍了拍: “陈槿年!你听见了吗?你怎么了?” 他不答应。 “你不能晕啊!” 她连连拍着他的脸颊。 “三小时后不还钱我就完了,你晕了我怎么办?” 话音刚落,身下的男人蓦然睁开眼,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 “唐雪霁,你在说什么?” 她惊喜道: “你终于醒了!” 可她怎么觉得,他好像很生气的模样。 “你们不用来了,人看着状态还行。”她望着陈槿年,“是吧?你感觉怎么样?” 陈槿年从鼻尖呼出一口气,认命一般闭上眼,声音很低,却带了命令的意味: “手给我,扶我一下。”《 》 10、kapitel 10 唐雪霁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让她帮忙。 她立刻露出笑容,很狗腿地搀扶住他的胳膊。 真别说,废了好大的劲,她才把他扶起来。 周遭人面面相觑,被唐雪霁无差别扫射.了一圈,都不敢再说话,灰扑扑地走开。 还有人又看,唐雪霁狠狠瞪回去。 两人走得很慢。 她其实从前也没有搀扶过别人,最多是象征一下。 可今天,他走在她旁边,虽然看上去脊背挺直,神情也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他真的很疲倦。 她扶着他的半边身子被压得很沉,即便隔着力挺的西装面料,也能感觉到他后背上冰凉的冷汗。 她今天下午又收到威胁还钱的短信,想着两人关系既然缓和,便急匆匆去找他。 他的电话没有打通,人也不在家,她联系了王叔,刚到附近,就看马路中央人群簇拥,走近一看,只见他脸色煞白,倒在地上。 想借钱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 她想了想,他这么难受,还是等一等吧。 “缓一缓。” 他忽然低声开口。 唐雪霁无措停下,偏过头,看他双眸紧闭,睫毛颤抖,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背微微弓着,像是难受极了,可还是竭力忍着。 她这个人,嘴上喜欢跑火车,没个把门,可看着他现在真的很不好,却不敢说话了。 许久,她身子都快麻了,用手戳戳他: “你好点了吗?我们先上车?” 他嗯一声。 睁开眼睛,很疲倦的模样,尽量直起身,不去靠着她。 她渐渐明白了,他让她扶他,不是因为对她亲近了,是因为他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她不敢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在马路上晕倒,扶着他走到车边,王叔远远看见,慌忙迎过来。 唐雪霁打断他:“王叔,你去超市买两瓶水过来。” 王叔担忧地看着一边竭力站着的陈槿年,欲言又止。 “去吧。” 陈槿年说。 唐雪霁为他开门,扶着他坐进去,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背依旧是挺直的,眉心却蹙得很紧。 唐雪霁关上门,从另一边上车,刚坐下,就听他说: “出去。” 唐雪霁顿了顿,忍住脾气,柔声商量: “我在这里照顾你。” “下车。” 他又说。 声音哑的不行。 唐雪霁瘪了瘪嘴,想了想,自己在这里确实没有任何作用,只能忍住想借机借钱的心理,下车等着。 她下了车,透过车窗,隐约看着他的轮廓。 其实隔着窗户是看不太清的。 不过车窗是降下来一点的,透过那一道缝隙,刚好能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 一双苍白却又骨节分明的手,手掌却很宽厚。 她目光一闪,整个人顿住,忽然有些难受。 那道小小的缝隙里,她看见,他的指甲深深掐紧腿部皮肤里,自虐一般,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为什么要这样? 她不敢发出任何动静,不敢打扰他。 他大概,也不想被人看见。 过了一会,王叔提着东西来了。 唐雪霁接过来,看见里面有热牛奶,矿泉水,毛巾,巧克力。 “你等一下,别上车。” 她交代了王叔,敲了敲车窗,里边的影子没有任何反应。 她拉开车门,动作一顿。 陈槿年安静地靠在车窗上,呼吸平稳,长睫低垂,似乎是睡着了。 他额头上有隐约水光,一声不吭的样子。 她不自觉放低声音:“喝点水吧。” 他睁开眼,动作迟缓,慢慢伸手过来。 唐雪霁看他动作有气无力,坐上车,关门,关窗,拧开瓶盖,送到他嘴边。 她喂他喝了几口水,又拿起毛巾,不顾他抗拒的眼神,皱着眉擦了擦他的额头,接着,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擦了擦掌心。 “够了,你出去。” 他又说。 “你到底哪不舒服?”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刻薄地吐出几个字。 唐雪霁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莫名其妙的不满。 “早上不还好好的吗?你,你又抽什么神经?” 他忽然睁开眼,冷冷看着她:“我抽神经?” “你关心我的目的是什么?” “你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你已经看见了我这么狼狈的样子,然后从天而降把我带回来,好了,你现在,可以提条件了。” 唐雪霁一头雾水,可被他说中了,又有点气急败坏。 “喂,你干嘛?既然知道是我把你带回来,我还这么耐心照顾你,你这么凶什么意思?” 他别过脸,不肯再说话。 唐雪霁开解自己,没办法,有钱的就是爸爸,被骂几句又不会少几斤肉,于是接着哄他: “你今天怎么会出来?” 他脸色更加阴沉。 “嗯?我今天早上说陪你,你不是拒绝了吗?” 陈槿年冷笑一声: “是,我就是疯了才会出来。” “?” “你到底干嘛了今天?” 她问,可他仍旧不说话。 她低头,这才发现,他手边拿着一个袋子。 她伸手去拿,他往后一缩,没拿到。 她笑了: “你是去给我买书吗?你对我这么好呀?” 他哼了一声,眉尖下压: “所以呢?在你眼里,我很可笑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对你来说,我所有的价值,都是能借给你钱,不是吗?” 他拽过她的手,冰凉的掌心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你现在在这里嘘寒问暖,不都是为了借钱吗?” “我只要给你钱,你就会满意,我还为你的热情感动,真心诚意去帮你找书,不可笑么?” 唐雪霁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他做什么,都不如给她钱。 只要钱到位了,别说嘘寒问暖了,放牛做马也不是不行。 但她当然不能承认: “你这个人,你干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好心好意帮你你看不见,光在这里揣测我,你……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他又不说话,闭上眼,一副心烦的很的模样。 唐雪霁心里焦急,看了他一会,于是轻轻拿起毛巾,明明没有汗了,又小心翼翼,装模作样地靠过去,轻轻擦了擦。 陈槿年蓦地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默默盯着她,让她有些心虚。 “你...” 她捏紧毛巾,努力想说点什么。 “热水。” 他命令道。 “啊?” “我说,要喝热水。” 他皱眉,面色难看。 “哦。” 她小声说,打开车窗,问王叔拿了保温杯,拧开递给他。 陈槿年斜眼看着冒出的白气,皱眉: “烫。” 唐雪霁面色古怪,想了想,车里没有别的杯子,只能就着他刚才喝过的矿泉水又喝掉一些,然后把保温杯里的开水掺进去,摸上去温温的,又递给他。 陈槿年不接。 “你还要我喂你啊?” 他眼里浮现怒气,目光看着瓶口的口红印。 她就着指头擦了擦,又递过去:“王子殿下,可以了么?” 显然,他还是嫌弃的,不过这次接过去,缓缓喝着。 喝完,又递给她,半晌,闭着眼,平平吐出几个字: “头疼,给我揉揉。” 唐雪霁目瞪口呆:“你确定?” 他睁开眼,不满:“你不是要借钱么?张口便是三百万,什么代价都不愿意付出么?” “你同意借给我了?” “再说。” “那你到底是借还是不借?” “你急什么?” 他目光冷冰冰,似乎很是气恼。 “你要是不借我,我得赶紧去想别的办法了。” 她说的是实话。 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拿着之前的录像再去敲诈陆康屿了,虽然手段可耻,但可耻的手段往往有效。 “呵,别的办法?” 他冷笑。 他的眉毛都在隐约抖动: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不行,我得走了。” 她看不出他什么意思,心里也理解,三百万不是小钱,哪能说借就借,他拒绝也是人之常情。现在事态严峻,她凑不出钱,得先提前去把她妈接走再说。 刚转身想下车,手腕就被拽住,狠狠往后一拉: “我又没说不借。” 他从没有说不借她。 这点钱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可他心里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他在她眼里如此可笑。 那些他动容的瞬间,不过是自作多情。至于她的所有行动和话语,都是为了他的钱罢了。 在她眼里,他残疾,古板,严肃,唯一的价值,只有钱。 果然,话音落,唐雪霁脸上又露出讨好殷勤的笑容: “老板大气!嘿嘿,那,你想让我付出什么代价呢?” 陈槿年缓缓喘着气,头痛欲裂,听到她欢快的语气,心里越发愤怒。 唐雪霁自觉很有眼力劲,她早就料到,他处处相帮,又因为别的男人和自己吃醋,不就是喜欢自己吗? 于是,她默默坐过去一点,隐晦地说: “今晚,去你家吗?或者,我提前开好酒店?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我看看现在买还来不来得及,或者...” “唐雪霁!”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声音,很低,却仍旧能听出恼怒。 她懵了,她做的不好吗? “嗯...毕竟你给的多,你要是不想带.套,我吃药也行的。” “闭嘴!” 陈槿年几乎心口都在冒火,一句比一句更离谱,羞耻和恼怒甚至压过了疼痛,他努力压下怒气,冷冷质问: “所以,你要去找别人,也是这个意思?” 见她沉默,他心中一切都已经了然。 他努力稳住声音,严肃开口: “你不许用对别的男人的方式对我,不许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也不许逾越男女之间的界限。至于代价,你写借条,还不上再说,别的事,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听懂了么?” 唐雪霁愣了片刻,懵了。 世界上还有这好事? 连她身.体也不图?《 》 11、Kapitel 11 “你确定?可是,我...” 她想说,如果不付出身体的代价,别指望她能还他钱。 陈槿年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声音带着怨气:“我说过了,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除非你把钱还清,否则,你就得听我的。” “唐小姐,你自己考虑吧,借还是不借,随便你。” 他这么一说,唐雪霁当真得认真考虑一下了。 乍一听可真好,不用给别人睡,也不用绞尽脑汁用下三滥的手段威胁,也能借到钱,而且,陈槿年这样的人,就算她真还不上,至少不会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她还钱吧?他这么要面子,肯定也不至于找她妈麻烦。 只要她脸皮够厚,这钱到底要不要还,还真不好说呢。 可是,她又琢磨,他不愿意和她上.床,其实也不见得是好事,好久没开荤,她也有点不得劲。 他该不会不行吧? 陈槿年看着唐雪霁眼睛转来转去,心头又是一股无名火起,又在算计什么呢?明明是她要借钱,怎么像是他求着她借一样? “唐小姐,你考虑好了吗?” 唐雪霁目光悄悄从他腰下略过,又不动声色收回,又问: “那我还不上,你要我做什么呢?” 他板着脸:“你从今天开始,不许再有那种心思。” “哪种心思?” 陈槿年面色难看:“你说呢?”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许再企图用...用自己的身体交换金钱,不仅是对我,对谁都不可以,听懂了么?” 唐雪霁眨眨眼,刚想开口,他便冷声打断: “你没有谈条件的立场。” “哦。” 她无所谓地吐吐舌头,没关系,话虽如此,规矩在这,总有空子可以钻,怎么执行,就是她的事了。 陈槿年看她浑不在意的模样,努力压住怒火,接着说: “从今天开始,你去我家做饭洗碗,一天三次,每次可以抵一千,我也不会再给你上门工作的工资,从你借的钱里扣。” 唐雪霁瞪大眼:“你让我做饭洗碗?” “唐小姐,以你的厨艺,你觉得你能在市面上找到同样的薪资的工作吗?” 唐雪霁心里偷偷骂了一句万恶的资本家,本来按照她的计划,她总能找到办法不还这笔钱,可现在,她不仅要为他无偿工作,还要伺候他吃饭。 “行,不过要是中毒了,可不怨我。” “我会教你。” “哦~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呀。” 老男人,想和她多相处就直说嘛。 “闭嘴!” 他又轻声吼她,面色不虞。 “我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你既然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出现在家里,就顺便把别的活干了吧。” 唐雪霁又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真是好顺便,好合理的理由啊。 陈槿年长长舒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节搭上太阳穴,皱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唐雪霁凑上前:“老板,让我来伺候您呗?” 他声音无奈:“好好说话。” “陈先生,我帮您揉。” 他面色稍缓,放下手,不由得吸了一口气。 落在皮肤上的指尖不如预想中温暖,反倒有几分冰凉,刚揉了一下,就有气息在耳边吹动: “这个,也可以抵一千吗?” “唐——” “好啦!我知道了,不能就不能呗,干嘛这么小气。” 陈槿年努力冷静下来,头部的指头柔软,动作没什么章法,但还算得上温柔。 起初,他还觉得有些不自然,可大概是今天的一切都让他太过疲惫,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竟然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唐雪霁就这么揉着,她姿势别扭得很,揉了没一会就胳膊酸痛。 她试着停下,见身下的男人没有一点反应,又试探着松开手,长长舒出一口气,甩了甩胳膊。 她又回头看身边人。 他就这样毫无戒备地靠在车座上,呼吸平缓,头微微有些歪在车窗上,没有平日里坐得笔直的严肃。 睡着了? 她的钱还没给她呢! 她有点犹豫要不要叫醒他。 她放轻动作,靠过去,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偏白的肤色,眉毛黑浓,睫毛长而直,鼻梁高而直,薄唇,下颌角转折分明,五官都不算精雕细琢的精致,却都挺拔有力,他是很端正的、让人看了就觉得稳重的长相,儒雅中带着大气,沉稳中不乏细腻。 他眼下又淡淡的乌青,唇边却不见任何胡渣,一路往下,才发现他的领带不知何时被扯开一部分,露出凸起来的喉结。 忽然,车窗被敲了一下。 唐雪霁往外看,忙比了一个嘘。 她开门下车,指了指里面:“他睡着了。” “唐小姐,陈先生的秘书张先生在家里了,你和我们一起回去,他会处理钱的事。” 唐雪霁放下心来,她没注意到陈槿年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处理好了,自己还担心呢。 王叔绕过她,打开门,看见陈槿年静悄悄坐在后边,不知是不是对声音太敏感,眉头皱了皱,但应该是没有醒。 “王叔,那我们现在是回去吗?” 王叔默了默,转身打开后备箱,拿了一床小毯子。 唐雪霁站在一边,看王叔小心翼翼地弯腰钻进车里,然后抖开毯子,轻手轻脚,生怕弄醒陈槿年一样给他盖上。 王叔下车,轻声向她解释: “他病情发作出了不少汗,睡着了容易着凉。” 唐雪霁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其实,她真正不明白的是,王叔看上去五十来岁,陈槿年今年28岁,王叔对他,像是对自己的儿子一样。 看来,资本家平时很会做人嘛。 她上车,也不敢发出动静了。 一直到了陈槿年家院子前,车停下来,早就已经有人在此等待。 她本来还想去叫陈槿年,但显然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那位据说叫“张先生”的秘书,已经开了门,挡着风,轻轻拍醒陈槿年,语气里的关切不像是装出来的: “陈先生,到家了,您先回房间休息会?” 陈槿年睁开眼,和他低声说了些什么。 张秘书推来轮椅,陈槿年坐上去,便推着他往前走,他却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了唐雪霁一眼。 似乎是为了确认她跟没跟上。 张秘书也多看了她几眼。 唐雪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到了家里,陈槿年上了二楼休息。 张秘书在楼下,先把唐雪霁借钱的事处理好。 别说,还真正式,她在合同上签字,心里感觉有些没底。 钱打在她账上,张秘书一点点跟她分析还钱的事,拟好电子合同,陪她又给催债的人打了电话,反复确认无误,签了字,把钱转过去。 一切弄好,还不见陈槿年下来。 张秘书又问她今天的事,她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根据您的描述,我估计应该是应激综合征。陈先生从前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也是...因此失去了双腿,所以对马路一直有心理阴影。” 唐雪霁又想起上次她陪他去医院,回来路上他在路边呕吐。 “他平时有什么心理问题吗?” 张秘书指节敲了敲桌面,犹豫开口:“其实这些话本来不该和您说,不过,我看先生应该还是挺信任您,他一个人在国内,不愿意我们陪同,我想来想去,告诉您,如果有什么事,多个人帮忙也好,请您不要外传。” “其实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刚出事那段时间,他很消沉,可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尤其在他父母面前,他似乎还是全家最快接受这件事的人。但每个周,我都会瞒着他的父母陪他去看心理医生,还有他睡眠很不好,如果你平时和他相处觉得他很反常,一定要联系我。” 唐雪霁迷迷糊糊点头。 他看上去确实不像有任何问题啊。 接下来这段日子,解决了燃眉之急,唐雪霁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松些。 可每天多了一个新的麻烦——去陈槿年家做饭。 起初,她还想着,就当是和他培养感情的机会,她每天往他家跑三次,早饭午饭晚饭,想住在他家一点也不过分吧? 可她还是低估了陈槿年的原则,任她软磨硬泡,他始终不肯松口。 宁愿麻烦王叔每天车接车送,也不愿意妥协一步。 做饭更是累得不行。 她每天都在算账,一顿饭一千,她得为他做多久呢? 她故意做得很难吃,甚至差点把厨房都炸了,可陈槿年似乎在教她这件事上有无限的耐心,不管她搞得有多烂,他都会看着她,不管多久,重新一步一步操作,即便她做得菜多么难吃,连她自己都要吐出来,陈槿年也能面不改色吃完。 一个月过去,陈槿年能完全走稳路了,唐雪霁呢,也算是摸到了做饭的门路。 她偶尔回一次家,看何雪浓又在点外卖,忽然来了兴致,拉着她妈出门买菜,在何雪浓面前狠狠露了一手。 今天晚上,王叔却没有来接她。 “陈先生出去应酬了,您今晚不用来了。” 唐雪霁十分高兴,是的,陈槿年现在走路看上去和正常人别无二致,自然而然也开始继续工作生活,她看他每天好像越来越忙了。 她在想睡.他这件事上毫无进展。 闲的...有点难受。 多久没开荤了?今晚,高低也要去喝点小酒,艳遇一个帅哥奖励一下辛苦工作的自己。 * 陈槿年结束应酬已经是十二点。 三点,还是没有睡着。 自从出事后,他一直有个习惯,半夜出门闲逛。 他不愿在白天出门,可又觉得永远待在家里闷得慌,于是常常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出没。 说起来,似乎最近一个月,睡眠质量不错,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 半夜出门,自然不能麻烦王叔。 好在,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出行。 陈槿年下车,夜里,飘了小雨,他打了一把伞,缓缓走在路上。 春天的雨夜,空气中漂浮着泥土的味道,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绿油油的。 “哟,好久没见你来了。” 他在常来的路边酒馆里买了一罐啤酒。 他从小喝的都是名贵的酒,周边人都不把啤酒放在眼里,可对他来说,越是这样普通的东西,才能让他觉得被拴在地面,活在烟火的人世间。 喉咙里传来辛辣。 胃里热热的。 他顺着江边走去,将自己沉浸在寂静又安宁的夜晚。 这片宁静中,却忽然传来聒噪的人声。 “你喝多了,快回去吧,下次再约!松手!” 他越听脸色越沉,最后,终于忍不住,将手中啤酒扔进垃圾桶,提步朝噪音处走去。 唐雪霁正寻思怎么摆脱这个麻烦的男人,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下一刻,手臂被一只宽厚的大手一拽—— 一件带着熟悉草木味的大衣蒙头罩住她。 “这位先生,她似乎不想和你回去。” 唐雪霁刚想说对,忽然当头一棒,这这这,这声音,不是陈槿年吗?《 》 12、Kapitel 12 她今天穿的少,到了晚上,从酒吧出来,又在江边,身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现在,整个头被毛呢大衣罩住,吐出的气都闷在衣服里,马上又热得发晕。 已经是春天了,怎么还穿这么厚的衣服? 她热的要命,在心里吐槽,肩膀却被他的胳膊紧紧箍在怀里,不得动弹。 她听见方才和她纠缠的男人吹了一声口哨: “哟,你又是谁?她刚才哭着求着我和她上·床的时候你怎么不来?” 唐雪霁不敢说话。 嗯……因为他说的虽然夸张了,但也不假。 酒吧里光线昏沉,她也是喝多了,没看清,拽着他便往墙上摁,接着便被他抱起来,两人晃悠着到了门口,光线亮起来,她才当头一棒—— 身材不错,脸……脸怎么长这样? 她推拒想走,人家却不愿意放手了。 陈槿年闻言,却也没有多说,揽着她的肩膀,转身就要走。 “诶!你谁啊你,我的人,你上来便插足,有这个道理吗?” 男人不依不饶。 她不敢吭声,听陈槿年冷声开口: “你的人?插足?” “你自己问她,我们之间你情我愿,你来凑什么热闹?” 揽着她的胳膊蓦然收紧。 “你情我愿?” “我不是聋子,听得很清楚,她不愿意和你走。” “我们调情呢,你这也听不出来?” 一瞬间的沉默。 头上的大衣一下子被拽下来,对上陈槿年淬了冰一般的眸子: “调情?是么?” 她一时不知怎么说。 他松开她,脸色更加阴沉几分: “你又缺钱了?是我多管闲事?” 男人见状,冷笑一声: “她不愿意跟我走,就愿意跟你走吗?” 陈槿年眉眼如冰,斜眼看她: “走不走?” “走,我当然跟你走。” “呵,刚刚在里面,是谁来勾.引我的?!” 男人声音愤愤不平。 她连忙故作委屈: “不是!是……是他强迫我的!” “我去你.妈的!你……” 男人骂人的话刚脱口,陈槿年就回过身,一声不吭地凝视着他。 唐雪霁抬头,看他眉眼间一片森然冷意,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可身上依旧散发出一股摄人的气势,连她也愣了愣。 男人含糊片刻,声音低了,但依旧不愿意放弃,指着唐雪霁: “你女人刚刚在里面对我做了什么,你要我讲给你听听吗?你头上绿帽子都戴了不知道几个了,还上赶子护着这个婊.子呢?” 话音一落,唐雪霁顿时紧张起来,怕陈槿年生气,自己就功亏一篑了。 下一刻,他抬起头。 她以为他要怒气冲冲地把她丢下,却不想,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男人指着她的手腕,往前一拽,男人便一个趔趄撞在护栏上。 “如果你继续骚扰,我完全可以报警。”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甚至可以算是非常克制,可却让人觉得掷地有声,心里很安稳。 没等男人反应过来,唐雪霁就被猛地一拽,手腕几乎快要碎掉,吃痛声没能说出口,就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 他的衣服罩在她身上,挡住了风。 “好巧啊。” 唐雪霁被他拽着往前走,心里发虚,讪笑着和他搭话。 他一步一步迈得很大,明明他才是那个腿有问题的人,可她竟然跟不上他。 “这么晚了,你出来干什么呀?有什么心事吗?” 他连看她一眼都不看,只是搂着她往前走。 她说的话都被风吹散,没有任何回音。 等走完这条街,他才停下来,放开她,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你...” 她刚开口,他就转过身来,冷声质问: “你答应过我什么?” 唐雪霁见他眉目中的怒气,一下子吓得清醒了,半晌,支支吾吾说: “我没有和他用钱来换。” 她只是答应他不会再用自己的身体去交换金钱,可没有说过,不会和别人发生关系。 陈槿年面色有一瞬间凝固,然后嘴角扬起: “那你是心甘情愿?”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声音陡然放大。 他在吼她么? 她唐雪霁,从小到大,都只有她吼别人的份!怎么,有钱了不起啊?这就骑到她头上了? 唐雪霁叉起腰,声音也放大: “你凶什么凶!你是我的谁,你凭什么管我半夜在哪?” 她看着他面色铁青,气得嘴唇发抖,心里越发畅快: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不是我丈夫,我和谁在一起,和谁接吻,和谁上.床,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才是莫名其妙!不就是帮了我一个小忙吗?这种事我见多了,不用你帮,我自己也能解决,怎么?英雄救美了?就有立场在这里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了吗?” 陈槿年面色震怒又惊讶,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她把他的衣服脱下来,甩在他身上: “你想说什么?说你借了我钱吗?我告诉你,我整天给你做饭洗碗早就受够了!姑奶奶我才不想伺候了!” “你真好笑,真是正人君子!借我钱的时候说的那么好听,让我不要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身体,现在呢,又打算用钱威胁我不许享受我本来可以做的事,自己不愿意睡.我,也不让别人睡.我,你这和花钱买我的身体有什么区别?” “唐雪霁!” 他低声吼出她的名字。 “我听见了,要怎么样?” “陈槿年!不就是叫名字吗,有谁不会?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夜风吹拂,雨势渐大,他一手抱着衣服,一手举着伞,勉强遮着两个人。 他就这样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变了又变。 最终,他吐出几个字: “我跟你无话可说,你真是不可理喻!” 他举着伞,转身就走。 唐雪霁淋了雨,又后悔起来。 她是喝酒喝昏头了,她这暴脾气,把老板得罪透了。 她追上前,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实在太快,她根本跟不上,只能大声问他: “你要去哪里?” 他仿佛没有听到,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你再也不理我了?以后都不见面了?” 她穿着高跟鞋,费劲地小跑起来。 “你认真的?你再也不和我见面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看来他心意已决,她也累了,就停下来,大吼一声: “喂,那我还要不要还你钱?”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大步朝她走过来,逼近她身边停下。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视着她,像是要把她吞掉: “凭什么不还?” “你做什么好事了?” “你很光荣么?你成天给我找气受,我好心为你着想,你怎么想我的?我被你这么对待,凭什么不还?!” 唐雪霁哦了一声,抹了抹脸上的水,往他的伞下躲了躲。 “那怎么还?” 她开始服软,放低了声音。 他推开她,语气严肃: “既然你这么不满意之前的条款,很简单,以后还钱就好,你说的对,我是资本家,我是坏人,我虚伪我可耻,那就算清楚好了。” 唐雪霁恨不得锤死之前乱说话的自己: “我没有不满意,你最好了,世界上哪里还有比你更好的人。” 他往后退一步,敬而远之的神情: “唐小姐,我们不是一路人,谢谢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以后,我再也不会自作多情,我现在已经清楚,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可笑。” 她一个头快比两个大: “我就是一时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可以吗?” 他又想转身往前走,唐雪霁一把拽住他的手: “等等,你觉得你被辜负了?” 他面色阴沉不耐,闻声,顿了顿,一副不然呢的样子。 “好,那我问你,你觉得我辜负了你的好意,就是你觉得你对我很好喽?” 他皱起眉,从她手掌中挣脱开:“你到底还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她浑身湿透,又拽住他的袖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问。 “如果只是因为你善良,你人好,你慷慨,你强大,你像从前一样就好了,像从前一样,在医院里,给钱就好了,然后转身就走,让我这么多年,一直记得你,记得你是个好人,记得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那你现在呢?既然决定做好事,既然当了菩萨,离我远远的,让我把你高高供起来,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把我绑在身边,让我入侵你的生活,还要在意我和别的男人的关系呢?” 他怔住,半晌,语气艰涩: “你还小,我既然从前和你爸爸认识,作为你的长辈,想教你保护好自己,不想让你走错了路,很难理解么?” “真好笑。陈槿年,我是成年人,我不是小孩,我会为我自己的人生负责,倒是你,你真的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么?你既然介入别人的人生,你真的能全身而退么?你扪心自问,你所谓的好,真的如你所说,有那么纯粹吗?” 他不说话了。 他抿着唇,把伞塞到她手里,又给她披上外套,最后,说: “你说得对,我向你道歉。” 他低头,叹了一口气。 “我以后,不会管你了,对不起。” 他转身而去,走进雨里。 唐雪霁浑身畅快,也不打算追,反正现在是淋不着她了。 可站了一会,脑子里竟然很不争气的是那他那句话—— 他以后不会管她了。 她才不要他管,要不是为了钱,她才不愿意向任何人妥协。任何人都别想管她。 * 陈槿年回了家。 他浑身湿透,洗了澡,已经是五点,天都快亮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和别人吵架。 如果算是吵架的话。 他犯不着和一个小姑娘计较。她年纪小,散漫爱自由,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认了,是他太自大,自以为可以扭转别人的人生,自作多情替别人做决定。 刚刚躺下,门铃却响起来。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唐雪霁的身影。 大半夜的,除了她,还会是谁 可预想的气恼,逃避,失望却没有来到,心里像是被轻轻掐了一下。 他下楼,走到门边,又上楼。 他为什么要让她进来? 从今以后,他要彻底和她保持距离。 门铃又响了一遍。 他在心里悄悄决定,第三次门铃响起时,他就给她开门。 然后他要和她说清楚,从此再也不要扯上瓜葛。 可门外却安静了。 十分钟过去,他心痒难耐,走到门边,一把拉开——空空荡荡。 正当他想关上门,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 13、Kapitel 13 雨还没停,她裹着他的大衣,举着伞,站在外边,身上却是潮湿的,不知站了多久。 陈槿年凝视她片刻,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让她走最终没能说出口。 “我没有地方去了。” 唐雪霁扯着他的袖子,小声说。 她看着他,乞求的神色,然后见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一口气,退后一步。 他把她拉进门,摁在沙发上,递过去一块干燥的大毛巾,又煮了热牛奶端过来。 她咕噜咕噜喝完,又听他问: “你怎么不回家?” 陈槿年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目光却落在唐雪霁湿透的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唐雪霁捧着杯子,可怜兮兮: “我家里只有一个房间,都是我妈在住。” 他皱眉: “那你平时住哪里?” “我住舞蹈室杂物间的沙发,现在关门了,我去不了了。” 他沉默几秒,语气带了几分冷嘲: “有钱开房,没有钱租个房子住么?” “开房不都是别人付钱么?” 她仰着头,声音一本正经,刚出口,就有些后悔,又惹到他了。 果然,桌上传来一声闷响,他把手中拿着的吹风机砸在桌上: “唐雪霁,你要是再说这种话,你就给我出去!” “是你先提起来的。” 她不服气。 他顿了顿,转身要走,刚走出去几步,又回来: “那你现在来,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会收留我的,可以吗?” 她服软。 “我凭什么要收留你?图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气我么?” “你是个好人,你可怜可怜我吧。” 她绞尽脑汁,只能说出这一句。 毕竟,她能给的他不要,他确实没有收留她的理由。 “别再说我是个好人,我受不起。” 他冷冰冰撂下一句话。 “你自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就回去。” 他转身,往上走。 她望着他的背影,看他在楼梯前顿了顿,似乎很难受的模样。 她站起身来,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他冷淡的声音传来: “你好好休息吧,我想静一静。” 她张了张口: “我没有地方住,我可以住你家吗?求你了。” 他没有回头,手掌紧紧捏住,努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冷冷吐出两个字: “随你。” “你不舒服吗?” 她能听出,他说话的声音都沙哑颤抖。 他只希望她能闭嘴,否则,他已经接近忍耐的极限,再待下去,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那么狼狈的一面。 “没有,睡吧。” 陈槿年一个人回到卧室。 脑子一团乱麻。 他吃了安眠药,浑身疲乏地陷在枕头里。 可疼痛却又无时无刻地折磨着他。 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唐雪霁那句质问: “你所谓的好,真的有你说的这么纯粹吗?” 他头疼欲裂,又愤怒又无措。愤怒她竟然如此揣测他,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很不齿,他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想法呢?可他却又无措,他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甚至,连赶她走都做不到。 他烦躁地吐出一口气,冷汗浸湿被子,继续忍受着长夜漫漫痛楚的折磨。 他该怎么证明呢? 他是个残疾人,倘若她见到了他残缺的一面,倘若她知道,他就是一个连林雨吹风都不能的残疾人,倘若她真的理解他,她就会懂得。 对于他来说,任何男女之情的想法,都让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肮脏和可耻。 * 第二天,唐雪霁就搬了进来。 可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陈槿年对她的态度似乎更冷淡了。 他不再让她做饭洗碗,也不给她要钱,有一次她去喝酒晚归也没有任何干涉。 这本来是她最理想的状态。 可她之所以处心积虑住进来,是为了和他在一起的。 他总是避着她。 她起床时,他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她下班回来,他又出门了。偶尔在他家里有碰面的机会,她主动搭话,他也只是说有工作要忙,推脱过去。 唐雪霁经常失眠,两三点睡不着是常事。 后来,她索性放弃努力,从12点开始就戴上耳机玩游戏,看电视剧,一直熬到三点再睡,困得不行,就容易睡着。 今天,她白天忘记定闹钟,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还是陈槿年觉得奇怪,从她住进来后第一次打开她的房门。 他推门的时候,她就惊醒了,睁开眼,和他对上。 他神色分外难看,似乎让他大驾光临来叫她起床多么地降低了他的身段: “你身体不舒服?” 她不解其意。 “已经下午两点了。” 她垂死梦中惊坐起,慌忙穿衣服收拾出门。 大概是打乱了生物钟,今晚三点半怎么都睡不着。 在寂静的夜晚,外面却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大半夜的,陈槿年干什么? 她忽然想起上次半夜三更她在外面偶遇他的那次,他总是半夜出门吗?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 客厅的灯都是被关闭的,但月光很亮,依稀能够看出正中的人影—— 他穿着很正式的大衣,显然是要出门的样子。 “大半夜的,你去哪?” 她问他。 他眉目间有计划被扰乱的轻微不快,不答反问: “你还没睡?” “睡不着。你也睡不着?” 他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有心事?” 他又问。 “嗯,一直在想你。” 他皱眉: “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不理我。” 她开始穿衣服。 陈槿年眉心直跳:“你要干什么?” “既然大家都睡不着,那就一起出去走一走呗,我倒要看看,你每天半夜三更出去干什么。” “你不许去。”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凭什么?我就要去。腿长在我身上,我爱去哪去哪。” 陈槿年轻轻哼了一声,也没等她,冷着脸,脚步飞快地往外走。 见他不乐意,唐雪霁更高兴了。 于是她厚着脸皮跟着他出发了。 “你别说,难怪你乐意大半夜出门呢,空气是挺不错呀。” 他不说话,脸色难看,似乎对于他的秘密被发现的事很不快。 “诶,你看,那里竟然有个店,我之前从来没有见它开门过,原来只有晚上开门。” “对了,你这个时候都起床了,不吃点烧烤吗?你买单哦。” 他一直不理她,她便一直在他身后叽叽喳喳。 陈槿年面色越来越难看。 自从她住进他家,为了躲她,他已经改变了不知多少生活习惯。 从前他总是半夜三点出门,因为她三点才睡,所以他挪到了四点才出门。 本来好不容易可以享受属于他自己的悠闲时光,能够不在旁人的注视之下静静地观看大自然,是他唯一的最大的爱好,现在又被她打乱了。 终于,在唐雪霁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之后,陈槿年太阳穴疼痛,终于回了她一句: “你要怎么才能闭嘴?” 唐雪霁指了指路边烧烤摊: “很简单,吃饱了就闭嘴了。” 于是,陈槿年穿着用料厚实讲究的大衣,极其不情愿地坐上了路边的小马扎。 唐雪霁大点特点,自己大快朵颐,一旁的陈槿年竟然能八风不动,面不改色地看她一个人吃。 不仅如此,她点的几罐啤酒,他一口不肯喝,最后被她一个人全闷了。 “你可真装啊,怎么,啤酒就不愿意喝吗?啧啧,真有格调,坐在路边摊真是委屈你了。” 唐雪霁声音清亮,话音一落,周边人都频频回头看着陈槿年。 他面色阴沉,全身僵硬,咬牙切齿: “吃你的东西!不许说话。” 唐雪霁越喝越多,脸色迅速涨红,动作也有些不稳。 陈槿年几次欲言又止,想劝她少喝点,可又莫名有些别扭地不想和她说话。 回去的路上,唐雪霁显然是醉了,走起路来摇摇摆摆。 起初,陈槿年离她远远的,不愿意沾了她一身酒气。 可后来,见她几次差点摔在路边花坛里,本着真的出事他也得负责的责任心,他勉强伸出一只手,搀扶住她。 这不搀扶还好,只是轻轻碰了碰,唐雪霁立刻想起来什么似的,整个人往他身上粘上来了。 “哥哥,你好香啊,你的皮肤真光滑,可不可以让我舔一下。” 陈槿年面色冰冷,努力压制着怒意,冷声道: “唐雪霁!你清醒点!是你自己说吃了东西就闭嘴的!” 她轻佻地摸了摸他的下巴: “坏女人的话你也信呀?你真是好骗。” 他越听越头疼,又拦不住她一边喊热,一边往他身上扒,最后一抬手,把她紧紧夹在怀里,好歹是制服住。 脑子里却莫名在想,她喝醉了这幅德行,在外面酒吧里,对别的男人,也是这样吧? 这么想着,莫名气不打一出来,越发用劲困住她。 却听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再转头,看她眼睛清亮,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你为什么要抱我这么紧,人家好难受啊。” 陈槿年面色涨红,猛地松开,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唐雪霁又咯咯笑着跟上来。 走了一会,两人都累了,不得不慢下来,不知不觉,唐雪霁死缠烂打,陈槿年也愿意搭理几句。 “你为什么总是半夜出门?你也不饿呀。” 他冷哼一声:“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 他顿了顿,又问: “你为什么失眠?总是这样不好,你还这么小,每天想什么睡不着?” “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想。” “你不开心么?你每天看上去没心没肺的。” 没心没肺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异常古怪。 唐雪霁不和他计较,一脸认真:“好像是,其实我很好奇,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开心?” 陈槿年奇怪地看着她: “……你自己开不开心你不知道” 唐雪霁露出一个笑容:“感觉……淡淡的?要让我笑也不是不行,哭好像也行,这算不开心吗?为什么呢?有什么理由让我不开心呢?就算发现自己不开心了,还得想怎么解决,好麻烦,还是算了吧。” 陈槿年久久沉默,最后说: “……你们年轻人,是挺有意思。” 唐雪霁笑了:“做个不扫兴的叔叔,你也不错。” 陈槿年眉毛动了动,想了许久,试探开口: “你这样的状态,应该是迷茫?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挺迷茫的。” 唐雪霁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打了一个嗝:“算是吧。” 陈槿年想,自己大概是晕了,又开始忍不住想要去介入他人的命运了,他温和地问: “你有什么目标吗?” 唐雪霁大笑一声: “有啊,我想成功,我只要有空发呆,我就在幻想我发了大财,换了债,别人都对我刮目相看,可是……赚钱好难,我好懒” 陈槿年思考许久,认真看着她:“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也许是你总把目光放在未来,活在当下,宏大的理想不足以对抗虚无,微小的选择却可以。” 唐雪霁若有所思点点头,忽然抬眼看着他:“哦~那你呢,你现在开心吗?” 路边,烧烤摊的香气漫溢出来,暖黄的灯光落在唐雪霁瞳孔里,很亮很亮。 陈槿年浑身热热的,神色很古怪,沉思许久,低声说了一句: “还行吧。” 似乎,真的还行。 他和她在一起,那些只有一个人走过的夜晚,现在不再只有他自己。 即便她真的很吵。 但吵一点,似乎,才是真正的生活。 唐雪霁似乎没听到,抬起手: “下雨了。” 陈槿年眼眸一暗。 今天天气预报有雨,他出门时本来要带伞,可被她一打岔,忘了。 他正自责,唐雪霁却咯咯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可以和你一起淋雨了呀。” “和我一起淋雨,有这么开心吗?” 轻飘飘的语气。 他提起神,默默观察她神色,心里怪怪的。 “上一次淋雨,你把我丢在外面,所以,这次扯平了。” 他失笑:“你真小气。” “回家。” 拽过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挽上,拉着他往家走。 陈槿年望着她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下意识想甩开,想了想,她喝多了,走不稳,就原谅她一次吧。 到了屋子里,两人浑身湿透。 但这些日子的所有不愉快好像都被雨冲透,消弭干净。 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 走进屋子里,陈槿年没来得及开灯,就拿了毛巾,放在她头上。 唐雪霁揉着头发,问他: “你待会会不会腿疼呢?” 光线昏暗,只有月光在屋里流转。 他站在她面前,愣了愣,看着她,一半身子泡在月光里: “没事,不会的。放心。” 她把毛巾盖在他头上,踮起脚来给他擦。 “那就先把你擦干,不然着凉了。” 陈槿年失笑,想躲,两人来回拉扯之间,她的指尖从他唇上略过。 沉默。 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光晕里,她看见他喉结滚了滚。 唐雪霁忽然笑起来: “你现在头晕吗?” 他神情恍惚:“有点。” “我头也晕。” 他挑眉轻笑:“你喝这么多,不晕才怪。” “我头晕了,万一干了不好的事,你要原谅我。” 她又伸手给他擦头发,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自己来吧。” 他声音低哑。 心跳得很快。 她的手从他的头发上滑落,挽住他的脖颈。 他想挣脱,动作轻得却只是做做样子。 她勾了勾手,拉着他的脖颈靠近,就在两人鼻尖即将相撞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下,神色迷茫: “你……” 这次,她没有一点急躁,目光柔柔落在他的唇上。 “你就当喝醉了,不用对我负责。” 他呼吸急促,睫毛颤了颤,脸上的影子跟着晃动: “不行。” 她的手指张开,在他的脸颊上抚摸,带着他的脸往她的唇靠拢。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近。 感觉他就要退缩,唐雪霁踮起脚尖,下一秒,陈槿年浑身一颤,一个香甜的吻,直直印在他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