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家父赵蒙生,听说你姓沙?》 第97章 刹车油里的杀机,今晚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夜里的风带了点凉意,把区委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梧桐树吹得沙沙作响。 柳宇阳推开一号楼的大门。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周围光线的变暗,变得如针扎一样明显。 大院里静得有些过分,保安室的灯亮着。 里面的老保安趴在桌上睡得正香,除了偶尔经过大门的巡逻车灯光,这地方就好似被京州的繁华遗忘了一样。 楼下的阴影里,那辆黑色的奥迪A6趴在那儿。 林涛靠在车门边,并没有跟往常那样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他站得笔直,身体却呈现出一种只有猎豹捕食前才有的紧绷状态。 右手始终若有若无的搭在腰间。 看到柳宇阳走下台阶,林涛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了一点,快步迎了上来。 “书记,这会儿回家?” “回吧!” 柳宇阳扯了扯有些紧的领带,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那帮人既然要把钱吐出来,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林涛没接话,只是习惯性的走到后座位置,伸手去拉车门。 就在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林涛的鼻翼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混杂在泥土和尾气的味道里,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那是聚乙二醇醚类化合物特有的气味。 有点腥,又带着点诡异的甜。 是刹车油。 林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去拉车门的手猛地一挥,做了一个战术阻拦的手势。 “别动!” 这一声低喝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柳宇阳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林涛没有任何解释,整个人迅速蹲下。 掏出强光手电,直接照向了底盘。 光柱刺破了车底的黑暗。 水泥地上,一滩深褐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晕开,似是一块正在扩散的尸斑。 在手电筒的强光下,那液体泛着让人恶心的油光,这会儿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啪嗒!”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柳宇阳退回到门厅的柱子后面,借着掩体观察着四周的高点。 他不懂修车,但他懂人心。 看来,赵瑞龙那帮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急,也还要脏。 林涛顾不上地上的油污,直接钻进了车底。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才滑了出来,在那身干净的白衬衫上蹭了一手的油泥和铁锈。 站起身,他手里多了一截黑色的橡胶软管,递到了柳宇阳面前。 “高手干的!” 林涛的声音冷如冰。 “切口平整,没有毛刺,用的是专业的液压大力剪。” “最绝的是,这管子没被完全剪断,还连着三分之一的皮!” 柳宇阳盯着那截管子,没伸手去接,只是眯了眯眼。 “什么意思?”柳宇阳顺口问一句。 “意思就是,您现在上车,启动,慢速开出大院,一点毛病没有。” “刹车踏板的反馈力度也是正常的!” 林涛用大拇指在那截断口上搓了一下。 “但只要车速上了六十,或者遇到红灯急刹,液压一上来,这层皮瞬间就会爆!” “到时候,刹车直接踩空!” 林涛指了指大院门口那条宽阔的柏油路。 “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爆不爆,全看您踩油门的脚有多重!” 柳宇阳看着那辆平日里坐着最为安稳的官车。 这哪里是车啊! 分明就是一口铁棺材。 “报警吗?” 林涛把那截管子揣进兜里,眼神里已经透出了杀气。 “这虽然是行政区,但我有办法把人留住。” “只要把车拖去痕迹鉴定,这可是谋杀国家干部的铁证!” “报警?” 柳宇阳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林叔,现在的市局里,有多少人姓赵,有多少人姓祁,甚至有多少人姓高,咱们都不清楚!” “这车要是现在拖走,走到半路也许证据就没了,或者明天早上的鉴定报告上只会写着‘管路老化,意外破裂’。” 柳宇阳转过身,看着大楼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 “既然他们把台子都搭好了,戏如果不唱下去,那两千万他们掏得也不痛快!” 林涛愣了一下,眉头皱成了川字:“您想干什么?” “林叔,这管子,你能接回去吗?” “能是能,我有备用的接头和工具箱。” “但这车动过手脚,安全隐患太大,不能再让您坐了!” “接上它!” 说着,柳宇阳指了指那辆奥迪。 “不仅要接上,还要让它看起来跟没接好一样!” 林涛是个聪明人,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柳宇阳的意思。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太冒险了。” “万一他们还有后手,比如在必经之路上安排了大家伙……” 柳宇阳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们既然剪了刹车线,就一定会在必定出事的路口等着验收成果。” “没有哪个杀手会不确认目标死亡就离开的!” 柳宇阳不再解释,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110,是赵东来的私人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传来赵东来有些含糊的鼻音,显然是刚睡下。 “喂……哪位?” “东来局长,我是柳宇阳!”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随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赵东来的声音瞬间清醒了不少。 “柳书记?这么晚了,有急事?” “老赵啊,也没什么大事!” 柳宇阳的语气轻松得就跟在约宵夜一样。 “就是有人嫌我命太长,想在我的车上给我送终!”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大概是赵东来跳下床时撞翻了椅子。 “你在哪?受伤没有?” “现在还没有。不过半小时后就说不准了!” 柳宇阳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听着,别开警笛,别动市局大队的人马。” “只带你最信得过的兄弟,穿便衣。” “南环高架下面那个正在修路的十字路口,那是回我家的必经之路,也是动手的最佳地点!” “去那儿撒张网,今晚咱们不抓虾米,钓条鲨鱼!” “行!”赵东来只回一个字。 嘟嘟嘟—— 挂断电话,柳宇阳看着林涛:“动手吧,咱们时间不多!” 林涛不再废话,拎着工具箱再次钻进了车底。 就在这时,一号楼的大门又被人推开了。 孙连城手里捧着个那种老干部的特大号保温杯。 腋下夹着个公文包,哼着小曲儿走了出来。 一眼看到正趴在地上修车的林涛和站在一旁的柳宇阳,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哟!书记?这……这是咋了?” 孙连城凑过来,探头探脑地往车底看。 “这大晚上的,车坏了?” “要不我叫机关事务局的人来换一辆?” 柳宇阳侧过身,挡住了孙连城的视线。 脸上换上一副有些痛苦的表情,手还适时的捂住了胃部。 “不用麻烦了,老孙。” “可能是刚才晚饭吃急了,胃有点绞劲。” “林师傅检查一下底盘有没有异响,没大事!” 一听这话,孙连城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三分关切七分庆。 “哎呀,书记您这可是积劳成疾啊!” “这一定要注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要不……去医院挂个急诊?” “正打算去呢!” 说着,柳宇阳指了指角落里那辆平时用来拉办公用品的破旧桑塔纳。 “待会儿林师傅开我的车去4S店看看,我自己开那个桑塔纳去医院,低调点,免得兴师动众!” “对对对,低调好,低调好!” 孙连城连连点头,巴不得赶紧溜。 “那书记您多保重,明儿早上的会……” “推迟一小时!” “得嘞!” 孙连城如蒙大赦,抱着保温杯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车里,生怕被柳宇阳抓壮丁。 看着孙连城的车尾灯消失在大门口,柳宇阳脸上的痛苦表情瞬间消失。 林涛从车底钻了出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那把液压钳。 “接好了。” “做了伪装处理,外表看不出来,能扛得住几次急刹,但也撑不了太久!” “足够了!” 柳宇阳走到角落,拉开那辆有些灰尘的桑塔纳车门。 车里一股子劣质塑料和陈年烟草的味道,钥匙就插在孔里。 “这辆破车防撞性能好点,就是提速慢!” 柳宇阳拍了拍方向盘。 “林叔,你开奥迪在前面,把速度控制在六十以内。” “我关灯跟在你后面五百米!” “书记,还是我开桑塔纳跟车吧,奥迪那边……” “这是命令!” 柳宇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和咆哮,好似一个患了哮喘的老人。 “你是专业的,如果真有车撞过来,你知道怎么规避伤害。” “我这技术,上去就是给人送人头!” 听到这,林涛咬着牙,盯着柳宇阳看了几秒。 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奥迪A6。 两分钟后。 黑色的奥迪缓缓启动,宛如一条无声的幽灵滑出了区委大院,汇入了外面的主路。 柳宇阳在原地等了数秒,挂档,松离合。 没有开车灯。 这辆灰扑扑的桑塔纳就如同黑夜里的一双眼睛,紧紧的咬住了前方那两点红色的尾灯。 前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宛如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柳宇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脚下的油门却踩得极其坚决。 今晚,到底谁是猎人,谁才是猎物? 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第98章 李达康摔杯:这是宣战! 凌晨十二点半。 南环路扩建工段。 这里的路灯坏了大半。 剩下的几盏也是半死不活地闪着黄光,把路边的荒草照得影影绰绰。 因为封路施工,这里成了城市的盲肠,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沥青和尘土混合的燥味。 那一辆黑色的奥迪A6,宛如一只沉默的甲壳虫,贴着路面的虚线匀速行驶。 时速表指针死死卡在六十的位置,不多不少。 林涛双手搭在方向盘三九点钟方向。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并没有看后视镜。 对于一个顶尖的保镖来说,后视镜里的情况早在三秒前就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耳朵和脚底板上。 五百米外,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关了大灯,宛如一个幽灵,咬着奥迪的尾气前行。 柳宇阳坐在桑塔纳里,车窗降下一条缝。 风灌进来,吹得衣领猎猎作响。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渗人。 脚下的油门踩得极其细腻,始终保持着那个暧昧的距离。 前方,十字路口。 两根临时的红绿灯杆子插在水泥墩里。 红灯惨白,绿灯刺眼。 奥迪车道,绿灯。 林涛的脚从油门上挪开,悬在刹车踏板上方两厘米处。 那截被剪了一半的刹车管,现在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就在车头探出停车白线的一刹那。 右侧那条黑如墨汁一样的断头路上,两道雪白的光柱毫无征兆的炸亮! 那是改装过的大功率氙气灯,亮得让人眼前瞬间致盲。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 “轰——” 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红岩斯太尔,完全无视了红灯,也没半点减速的意思。 反而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啸,朝着路口中央的奥迪拦腰撞来! 这根本不是车,这是一块几十吨重,时速八十公里的实心铁坨子! 甚至连喇叭都没按一下。 简直就是要命! 桑塔纳里,柳宇阳的手猛地抓紧了方向盘,心脏好似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来了! 真的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奥迪车动了。 林涛没有踩刹车。 在这个距离,踩刹车就是送死。 正好把驾驶座送到人家的保险杠底下。 他猛地一脚地板油,方向盘向左打死,右手如闪电般拉起机械手刹! “滋——!!!” 轮胎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一股焦糊味瞬间钻进鼻腔。 奥迪车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 整辆车在这个狭窄的路口完成了一个甩尾漂移,并不华丽,但绝对救命。 那辆红岩斯太尔显然是个“死士”开的,根本没料到目标会突然加速变向。 它带着巨大的惯性,保险杠擦着奥迪的后尾灯扫了过去。 “砰!” 一声脆响,奥迪的尾灯爆裂,塑料碎片飞溅。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斯太尔车头狠狠撞在了路边的水泥隔离墩上。 几十吨的惯性让它瞬间失控,车身侧翻。 似是一座倾倒的大山,数不清的渣土倾泻而下。 瞬间将那个临时红绿灯和半个路口埋得严严实实。 尘土漫天,能见度瞬间降为零。 奥迪车在原地转了一圈半。 最后“哐”的一声,右后轮撞上路牙石,停了下来。 车门瞬间被推开,林涛手里那把早就备好的战术扳手还在滴着冷汗。 他踉跄了一下,没管还在冒烟的引擎盖,宛如一头豹子冲进了漫天的灰尘里。 后面,那辆桑塔纳几乎是把刹车片踩到了冒火星子,停在了那个侧翻的庞然大物旁边。 柳宇阳甚至没等车停稳,推门就跳了下来。 皮鞋踩在碎玻璃渣上咯吱作响。 “别让他跑了!” 柳宇阳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 侧翻的渣土车驾驶室严重变形,挡风玻璃全碎了。 里面那个满头是血的男人正在拼命扒拉着什么。 那是一部手机。 他在试图拔卡。 “别动!” 林涛先一步赶到,手里的扳手毫不客气的敲在那只脏兮兮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男人惨叫一声,手机掉在全是机油和碎玻璃的地上。 紧接着,柳宇阳冲上来,没顾那些官架子。 一脚踩在那人的后背上,死死把他按在尘土里。 “我是光明区委书记柳宇阳!” 柳宇阳喘着粗气,领带歪在一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劲。 “谁让你来的?谁给你的胆子谋杀国家干部?” 那个司机嘴里往外涌着血沫子,眼神却一片浑浊,还在在那咧嘴笑。 “咳咳……没人……刹车失灵了……我有保险……” “保险?”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道雪亮的车灯,把这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赵东来带着十几辆挂着民用牌照的越野车冲了过来。 车门拉开,几十名便衣特警手里的微冲瞬间指住了那个还在吐血的司机。 “把他给我铐起来!” 赵东来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脸色黑得如同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辆差点变成铁饼的奥迪,又看了一眼虽然狼狈但还站着的柳宇阳,后背瞬间湿透了。 这要是真出了事,京州的天就塌了。 “柳书记,您没事吧?” 赵东来跑过来,声音发颤。 “没事!” 柳宇阳摆摆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指了指地上的司机。 “赵局长,这人是个死士,嘴很硬。” “但他那个手机……” 赵东来捡起那个沾着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通话记录第一条,就在两分钟前。 备注只有一个字:【山】。 “查!” 赵东来咬着后槽牙。 “哪怕把京州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查出这个‘山’是谁!” …… 二十分钟后,市委家属院。 李达康刚睡着没多久,那个让他神经衰弱的红色保密电话就炸了。 他迷迷糊糊的接起电话:“喂?” “李书记,出大事了!” 赵东来的声音在颤抖。 “就在刚才,柳宇阳在南环路遭遇严重车祸。” “重卡闯红灯,奔着命去的!” “什么?!” 李达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被子被掀翻在地,睡意瞬间全无。 “人怎么样?” “人没事,幸亏司机技术好。肇事司机控制住了!” “那就好……” 李达康长出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刚出了一半,一股无名业火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车祸? 这分明是谋杀! 李达康拿着话筒的手都在哆嗦。 那是气极了。 “在京州的地界上,居然有人敢开着几十吨的重卡去撞区委书记?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恐怖主义!这是对政权的公然挑衅!” “东来,你给我听着!” 李达康的声音在深夜的卧室里回荡,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雷霆之怒。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后站着什么神仙,给我一查到底!” “我要让这帮无法无天的混蛋知道,京州是老百姓的天下,不是什么人的后花园!” “书记,初步审讯结果出来了!” 赵东来压低了声音。 “司机是个肺癌晚期患者,家里最近突然多了两百万现金。” “他手机里最后一条指令,来自于山水集团的一个安保队长……” 李达康握着话筒,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闷雷。 “好啊,好一个山水集团!” 李达康的声音冷得让人发抖。 “他们这是在向我宣战啊!” “把人给我看死了!只要有证据,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哪怕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扒了他这层皮!” 挂断电话,李达康赤着脚站在地板上,看着窗外那漆黑得像墨一样的夜色。 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被他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啪!” 碎片四溅,茶水流了一地。 这一夜,京州无人入眠。 一场真正的血雨腥风,徐徐拉开帷幕。 第99章 京州封城!李达康雷霆震怒掀桌子! 黎明是被刺耳的警笛声硬生生撕开的。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京州上空织成了一张不透风的铁网。 市公安局指挥大厅。 电子大屏幕蓝光频闪,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绿交替的光点。 赵东来穿着深蓝色的作训服,拉链直接拉到领口最高处。 他熬了一整夜,下巴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嗓子因为不停的下达指令而嘶哑。 “局长,交警支队、特警支队、治安大队全员就位!” 治安支队长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排班表,脸色发白。 “对外通报的理由是‘全市重型货运及建筑工地安全大排查’。” “可是,这种规模的封城设卡,省厅那边半小时前连打了三个电话问情况!” 旁边交警支队长也跟着倒苦水。 “是啊赵局,收费站直接放路障拦截,很多去机场的商用车全堵了。” “祁厅长的秘书刚才打电话,问咱们是不是搞反恐演习没报备!” 赵东来转过身,随手抓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 “演习?昨晚有人开着几十吨的重卡,连踩两脚油门往现任区委书记的车上撞!” “这叫演习吗?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敢在区委书记的身上下手,那帮藏在幕后的家伙还真是狗急跳墙了! 这样的干部要是在自己管辖的京州地盘上出了事情,自己身上的这身警服,只怕是穿不了太久。 还好那柳宇阳有所警觉,早就有了对策。 不然的话,京州一大半的干部都得跳脚。 想到这,赵东来重重放下茶杯。 “砰!” 底座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告诉省厅,我们市局在办案!” “祁厅长觉得不妥,让他亲自去市委大楼找李书记!” 说着,赵东来转过头,指着大屏幕上闪烁的一个红点。 “不管是谁,也不管他背靠什么大树,昨天从南环路那个方向出来的重型车辆,底盘上的土都得给我抠下来化验!” “谁敢放走一辆车,我扒了他的皮!” 听到这,两个支队长打了个哆嗦,立马挺直腰板立正答是。 赵东来抄起桌上的战术头盔,往腋下一夹。 “特警一中队集合!” “跟我走,目标,山水庄园!” …… 省检察院招待所。 窗外警车呼啸。 侯亮平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白米粥,两碟咸菜。 手里捏着一颗煮熟的鸡蛋。 “咔咔——” 他沿着桌面敲碎蛋壳,不徐不缓的剥着。 “听听这动静!” 侯亮平把剥得坑坑洼洼的白水蛋扔进粥碗里,拿起调羹胡乱搅和了两下。 “咱们这位柳大书记,这出戏唱得可是真足啊!” 钟小艾坐在对面,正低头用小勺子一点点撇去豆浆表面的那层浮沫。 听见这话,她头也没抬,只忙着手头的事儿。 侯亮平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条塞进嘴里。 嚼得嘎吱作响,语气透出几分讥讽。 “昨天两千万安置款刚进光明区账户,半夜就遇刺。” “几十吨的重卡闯红灯,结果呢?” “桑塔纳一点漆没蹭掉,他柳宇阳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反倒是那个肇事司机被他的人当场按住了。” “这剧情啊,编剧都不敢这么编!” 他停下筷子,身子往前凑了凑。 “咱们以前在总局办案,那些贪官污吏玩‘苦肉计’的还少吗?” “这纯粹是他自导自演的把戏,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把山水集团彻底钉死,顺便再捞点政治资本!” 说完,他一副悻悻然的愤懑模样。 钟小艾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瓷勺轻轻搁在碗沿上。 “亮平!” 只叫了名字,没有多余的语气词。 侯亮平咬了一半的鸡蛋停在嘴边。 钟小艾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接着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你在这个局长的位置上,是不是待得太安逸,连最基本的脑子都生锈了?” 侯亮平脸色一变,想要反驳。 但顾忌着对方的身份,压低声音开口。 “小艾,你这叫什么话。” “我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这明显的破绽……” “破绽?你管这叫破绽?” 钟小艾冷着脸,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几十吨的重卡,时速六十,在一个黑灯瞎火的十字路口撞过来。” “哪怕方向盘打偏半寸,哪怕刹车早踩零点一秒,人就直接变成肉泥了!” “谁会拿这种必死的局去演苦肉计?为了那两千万的安置款?还是为了他那个区委书记的乌纱帽?” 侯亮平被问住了。 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回嘴。 “你以为这是咱们在京城看的折子戏?” 钟小艾身子坐直,气场稳如磐石。 “这是政治斗争,真刀真枪,要见血的!” “柳宇阳没演苦肉计,他用的是阳谋!”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他早就算准了那帮人会狗急跳墙。” “他把自己的命摆上赌桌,赌的就是李达康不敢让他死在京州!” “他在光明区一刀切封了山水庄园的工地,李达康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想借你的手去敲打他。” “现在倒好,人家差一点就被卡车碾碎了,李达康这会儿算是被架在火上烤。” “京州治安崩盘,市委常委遭遇暗杀,沙瑞金书记现在恐怕已经在省委大院里拍桌子了!” 钟小艾这一番话,把侯亮平心里那点不服气敲得粉碎。 他原本以为柳宇阳只是个横冲直撞的莽夫,靠着行政手段乱来。 现在看来,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死穴上。 “收拾一下,赶紧去单位!” 钟小艾站起身。 “李达康既然发了疯,今天这京州必定鸡飞狗跳。” “你别跟着瞎掺和,死盯大风厂的账。” “柳宇阳既然没死成,咱们就得看看,他接下来要怎么利用这张‘免死金牌’,给汉东的官场来一次大洗牌!” 侯亮平看着眼前的半碗粥,突然觉得胃口全无。 …… 山水庄园,大门外。 平日里,这里进出的全是打头的豪车。 保安在门口指挥交通都是拿鼻孔看人。 现在,两辆黑色的防爆装甲车一左一右,把这扇金碧辉煌的锻铁大门堵得死死的。 车顶警灯交替闪烁,刺眼的红蓝光芒把庄园门口的石狮子照得透亮。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拉起警戒带,把整条路封死。 光头安保队长领着十几号黑色西装的保安从里头冲出来,气势汹汹。 “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光头指着警戒线外头,跳着脚乱喊。 “私人会所!我们这是正规企业,你们跑这儿来拉什么警戒线?” “马上撤了!不然我给省厅领导打电话!” 赵东来从车上走下来。 手里捏着一张红头文件。 他不紧不慢的走上前,冷眼看着光头。 光头被他看得打了个突,但仗着背后的靠山,还在硬挺着不肯退。 赵东来把手里的文件抖开,拍在光头胸脯上。 “看清楚,市安委会连夜下发的《关于全市重点区域消防与治安隐患大排查通知》。” “有人举报,你们这里窝藏违禁品,涉嫌重大治安隐患!” “扯淡!我们这里是省里的明星企业,有个屁的危险品!” 光头骂骂咧咧,伸手就去摸兜里的手机。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 赵东来懒得废话,转头下令。 “一组绕后门,控制所有出入口。” “二组进地下车库查车辆登记表。” “三组跟我进大堂搜!” “谁敢阻碍执法,当场按妨碍公务抓人!” “是!” 几十个特警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光头刚把手机掏出来,两名工作人员直接持枪顶了上去。 黑洞洞的枪口离他脑门只有半尺远。 咽了口唾沫,光头的手哆嗦着松开,手机“吧嗒”掉在地上。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宾利慕尚沿着主干道缓缓驶来,在警戒线前方停住。 司机拉开车门。 高小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丝绸套裙,踩着高跟鞋走下车。 看到这阵仗,她脸上闪过一抹极快的慌乱。 但很快就被招牌式的笑意掩盖了过去。 “赵局长,一大早就这么大火气,跑来我们山水庄园拉练啊?” 高小琴走近几步,隔着警戒线搭话。 “是不是底下人有什么误会?我这大门都被你们堵死了,客人们怎么进来?” 赵东来立在原地,全无撤警戒线的意思。 “高总,实在对不住,例行公事!” 赵东来皮笑肉不笑。 “昨晚市区出了点大乱子。” “有恐怖分子开着重卡当街行凶,性质极其恶劣。” “巧的是,我们扣留的嫌疑车辆,挂靠的那家土方运输公司,正好负责山水庄园二期工程的清运。” “为了洗清高总和山水集团的嫌疑,市里要求我们严谨一点,还请高总配合!” 听见“恐怖分子”四个字,高小琴的右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她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脸,手心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柳宇阳没死。 不仅没死,李达康居然借着这个由头,直接把手伸到了山水庄园的大门口。 高小琴心知肚明,一旦这帮特警真的冲进去,翻出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别说工程保不住,连她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 高小琴点点头,态度出奇的配合。 “既然是市里的命令,我们当然配合。” “赵局长请便,有什么需要了解的,让前台拿报表给你们看。” “我还有个早会,就不陪各位了!” 转身,高小琴脚下的高跟鞋踩得很急。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丝巾,冲司机低吼。 “掉头,别进去了!去省城方向!” 宾利车在原地打了一把方向,迅速驶离。 车里安静得吓人。 高小琴抖着手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赵瑞龙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背景音里全是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和叫骂声。 “赵哥,出事了!” 高小琴压低声音,手心全是汗。 “赵东来带人把庄园封了,说咱们的土方车涉嫌恐怖袭击。” “这帮人真要硬查,地下二层那些东西……” “别管什么地下二层了!” 电话那头,赵瑞龙的声音彻底气急败坏,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李达康这个疯狗!他在高速路口摆了五道拒马,特警端着冲锋枪守在收费站。” “我连只脚都迈不出去,直接被堵在环城高速上了!” 第100章 李达康疯了?不,是你赵瑞龙把天捅破了! 京州北收费站。 夜色如同一块吸饱了水的黑抹布,沉甸甸的压在头顶。 红蓝爆闪灯把这一方天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五层拒马桩呈“之”字形排开,几十名荷枪实弹的特警站在雨里。 黑洞洞的枪口虽未抬起,但那股子肃杀气,隔着三层防弹玻璃都能渗进来。 “滴——滴——!” 赵瑞龙那辆奔驰S600夹在车流中间,似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降下半截车窗,外面的嘈杂声瞬间灌了进来。 前面一辆挂着省城通行证的奥迪A8刚想从应急车道往前挤,两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直接顶了上去。 没有敬礼,没有盘问。 一只强光手电直接照在司机脸上,紧接着就是破胎器往车轮底下一塞。 那司机刚探出头想骂两句,就被一把拽了出来,脸贴着湿漉漉的水泥地被反剪了双手。 “看清楚了吗?” 赵瑞龙猛地把车窗升上去,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回过头,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指着挡风玻璃外那一幕。 “李达康这是疯了!” “他这是把京州当成他的独立王国了!那是省委办公厅的车,他也敢扣?” 司机老王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在裤腿上蹭了好几把。 “赵总……刚才那边的内线回话了!” 老王声音发抖,视线不敢看后视镜里的赵瑞龙。 “所有路口都有市局的人,赵东来亲自坐镇指挥中心!” “他说……说是反恐排查,只要是四个轮子的,连备胎都得卸下来检查!” “反恐?” 赵瑞龙气极反笑,一脚踹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真皮座椅发出一声闷响。 “他反哪门子的恐?老子是合法商人!他這是公报私仇!” 嘴上骂得凶,可赵瑞龙心里那根弦,在这个雨夜里终于绷断了。 李达康这次没玩虚的。 只要这辆车开过去,哪怕他是赵立春的儿子,赵东来那帮愣头青也绝对敢当场把他扣下。 一旦进了市局的审讯室,外面那些还在观望的风向标立刻就会转向。 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走了!” 赵瑞龙扯了一把领带,勒得慌。 “掉头!马上掉头!” 老王愣了一下:“赵总,这要是回市区,万一他们上门……” “去省委大院!” 赵瑞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又带着点穷途末路的慌张。 “我就不信,借他李达康十个胆子,他敢带兵去冲省委副书记的家门!” …… 省委一号家属院。 比起外面的风声鹤唳,这里静得有些不真实。 书房里点着檀香,烟气袅袅上升,又在半空中散开。 高育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开衫。 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他手里拿着一把精钢打造的修枝剪,正对着桌上一盆造型奇绝的罗汉松比划。 这是一盆好景。 悬崖式,主干苍劲,还要做出那种在绝境中求生的姿态。 “咔嚓!” 一声脆响,一截看起来还算翠绿的枝条掉在红木桌面上。 赵瑞龙站在书房正中间。 脚下的地毯被他来回踱步踩出了印子。 他看着高育良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心里的火苗子直往天灵盖上蹿。 “高书记!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弄这破树!” 赵瑞龙几步蹿到桌前,手撑着桌沿,整张脸都凑了过去。 “李达康把路都封死了!我连只苍蝇都送不出去!” “您给祁同伟打个电话啊!他是公安厅长,让他下命令撤卡!哪怕撤十分钟也行啊!” 高育良连眼皮都没抬。 他侧着头,似乎在审视那个切口平不平整。 又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擦拭着剪刀上的汁液。 “急什么?”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温吞吞的,像是在聊家常。 “天塌下来了?” “这跟塌了有什么区别!” 赵瑞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那把紫砂壶震得叮当响。 “那个司机虽然没把我供出来,但只要他在局子里多待一小时,这事儿就多一分变数!” “高书记,您是知道的,那渣土车……” “闭嘴!” 高育良突然把手里的剪刀往桌上一拍。 “啪!” 声音极其清脆,在这安静的书房里像是一声惊雷。 赵瑞龙吓得一哆嗦,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高育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缓缓转过身。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潭深井。 “赵瑞龙,你是不是觉得,你在汉东可以为所欲为?” “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你父亲在,只要有我在,这天底下的规矩都是给你绕道走的?” 赵瑞龙缩了缩脖子,底气有些不足。 “我……我也没想闹这么大,就是想吓唬吓唬那个柳宇阳……” “吓唬?” 高育良冷笑一声,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你管这叫吓唬?” “几十吨的重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冲着现任区委书记撞过去!” “瑞龙啊,你的政治敏感性都被狗吃了吗?” 高育良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黑沉沉的,隐约能看到远处闪烁的警灯。 “如果是商业纠纷,如果是经济问题,哪怕是贪腐,都有回旋的余地!” “大家都在体制内,都知道有些盖子不能轻易揭!” “可你干了什么?” 高育良猛地转身,声调拔高了几度。 “你搞的是肉体消灭!是刺杀!是在挑战底线!” “这性质变了!” “这不是治安案件,这是恐怖主义!是对政权的直接挑衅!” “你这一撞,把原本想看戏的沙瑞金逼到了死角。” “他要是再不表态,再不出重手,他这个省委书记还怎么当?” “你这一撞,给了李达康一把尚方宝剑,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封城、抓人、掀桌子!” 赵瑞龙的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之前只想着怎么解气,怎么把柳宇阳那个绊脚石踢开。 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现在被高育良这么一剖析,他才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那……育良书记,我现在该怎么办?” 赵瑞龙的声音带了哭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 “那个司机……万一他扛不住……” 高育良没有马上回答。 重新走回桌边,拿起那把剪刀。 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对准了罗汉松上一根横生出来的、破坏了整体美感的枝条。 “同伟很难做!” 高育良盯着那根枝条,语气恢复了平静,却让人觉得更冷。 “沙瑞金刚才给我打了电话,点了祁同伟的名!” “让他挂帅,限期三天破案!” “三天?”赵瑞龙瞪大了眼,“让他查我?” “这是沙瑞金的高明之处!” 高育良手上微微用力,剪刀咬合。 “他在逼祁同伟站队,也是在逼我们断尾求生!” “瑞龙,那个司机,只能是个案!” “是他因为私愤,因为精神失常,因为醉酒驾车,做出的疯狂举动!” “这把火,绝对不能烧到山水集团身上,更不能烧到你身上!” 赵瑞龙咽了口唾沫,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弃车保帅。 “可是……那司机凭什么帮我扛?那就是个亡命徒……” “人都有软肋!” 高育良手腕一抖。 “咔嚓!” 那根枝条应声而断,掉在桌上,孤零零的。 “他的软肋是什么?是钱?是家里的老人?还是还在上学的孩子?” 高育良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赵瑞龙。 “只要他的后顾之忧解决了,有些人,自然知道该怎么闭嘴!”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活人只要没了指望,或者有了太多的指望,嘴巴也是最严的!” 赵瑞龙浑身一颤。 一种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高育良那张儒雅的脸,突然觉得眼前这位“高书记”,比他见过的任何黑道都要狠。 “我……我明白了!” 赵瑞龙哆嗦着手掏出手机,想要发信息。 “就在这儿住下吧!” 高育良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段时间,哪也别去,谁也别见!” “李达康敢封路,敢查车,但他还没那个胆子,带人来搜省委副书记的家!” 赵瑞龙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手机差点拿不稳掉在地上。 “还有!” 高育良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那盆修剪得差不多的罗汉松。 “告诉高小琴!” “大风厂那块地,不要了!” “啊?”赵瑞龙一愣,“那可是几十个亿的项目……”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高育良瞥了他一眼,那是看蠢货的眼神。 “把骨头吐出来,给柳宇阳!” “他现在是受害者,是英雄,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圣人!” “你要是不给他个台阶下,不让他把这口恶气出了,这事儿就没完!”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高育良把那根剪下来的枯枝扫进垃圾桶里。 “这盆景啊,只有把烂掉的枝叶剪干净了,主干才能活得长久!”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惨白的光照亮了高育良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以及办公桌上,那把还沾着植物汁液的剪刀。 第101章 这一局,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窗外的雨还没停,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和屋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今天的常委会,气氛古怪到了极点。 平日里早就该到的茶水,今天迟迟没人续。 几个服务员贴着墙根走,连大气都不敢喘。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常委们基本到齐了。 沙瑞金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汉东日报》,但视线并没有落在字里行间。 他摘下眼镜,拿绒布不紧不慢的擦拭着,目光若有若无扫向左手边那个空着的皮椅。 那是李达康的位置。 而李达康此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楼下的积水。 背影挺得笔直,如同一杆随时准备刺出去的标枪。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右手边,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微闭着眼,手指要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似乎昨晚那剪断罗汉松的一刀,已经把他的心绪彻底剪平了。 至于祁同伟,虽然只是列席会议,但他坐得比谁都直。 只是那身笔挺的警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 “咯吱——”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没有脚步声,先进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柳宇阳走了进来。 并没有穿平日里那件熨帖的白衬衫,而是披着件宽大的黑色夹克。 最扎眼的是,他的左臂并没有穿进袖管。 而是用一条雪白的医用绷带,严严实实的吊在胸前。 额头上贴着块四方纱布,隐约透着暗红色的血渍。 这副造型一亮相,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条绷带太白了,白得刺眼。 柳宇阳脸色有些苍白,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踩在地毯上,都似乎踩在某些人的神经线上。 他径直走到那张属于京州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的椅子前。 并没有坐下。 “瑞金书记,各位领导!” 柳宇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似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光明区昨晚出了点乱子,处理后续到现在,来晚了!” 沙瑞金把眼镜戴上,目光定格在那条绷带上,眉头瞬间锁成了一个“川”字。 “宇阳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但极具穿透力。 “伤势怎么样?如果身体撑不住,今天的会你可以请假,去医院躺着!” “死不了!” 柳宇阳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拉开椅子,却没坐。 只是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啪”的一声,扔在了桌面上。 动静不大,却让对面的祁同伟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点伤比起某些人想要我的命,算是轻的!” 柳宇阳环视一圈,目光如刀。 最后停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这是一份光明区委连夜整理的报告!” 柳宇阳单手解开档案袋的缠绳,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肃杀气。 “昨晚十二点半,南环路口。 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卡车,在红灯亮起二十秒后,加速冲向我的车。 时速八十,没有刹车痕迹!” “交警队的勘察报告在这里,我的行车记录仪视频也在这里!” 柳宇阳把几张照片摊开在桌上。 照片上,那辆侧翻的重卡如同一头死去的钢铁怪兽,旁边是被撞烂的隔离墩。 “这不是交通事故!” 柳宇阳抬起头,声调陡然转冷。 “这是谋杀!是有预谋、有组织、针对国家干部的恐怖袭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恐怖袭击”这四个字,太重了。 一旦定性,这就是要捅破天的大案。 “有些人,急了!” 柳宇阳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因为我封了违规的工地,因为我帮大风厂的工人讨了两千万的安置款,他们就要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这里是汉东的省会,还是黑恶势力的后花园?” “我一个区委书记,在自己的辖区里尚且保不住命,那老百姓呢?他们还敢出门吗?” “砰!” 一声巨响。 一直站在窗边的李达康猛地转身,手里的保温杯重重砸在会议桌上。 “混账!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达康那张黑瘦的脸上全是怒火,眼珠子都红了。 指着桌上的照片,唾沫星子横飞。 “在京州,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这种肉体消灭的把戏!” “这是在打谁的脸?这是在打我们组织和政府的脸!” 李达康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祁同伟面前。 “同伟同志!你是公安厅长!我就问你一句话,京州的治安烂成这样,你这个厅长知不知道?” “那个肇事司机背后的关系网,你查没查?” 祁同伟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手里的钢笔差点被捏断。 他下意识地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仿佛没看见这一幕。 祁同伟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弃子。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达康书记,我们正在查……” 祁同伟硬着头皮站起来,声音干涩。 “查?查个屁!” 李达康直接爆了粗口。 “你是想告诉我,这就是个普通的交通肇事?是个喝多了的疯子?” “够了!” 主位上,沙瑞金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李达康的咆哮。 沙瑞金放下茶杯,目光深沉的看着柳宇阳那条吊着的胳膊。 “同志们,看看宇阳同志这副样子!” 沙瑞金指了指柳宇阳。 “这不仅是打在宇阳同志身上的伤,这是抽在我们汉东省委脸上的耳光啊!” 沙瑞金顿了顿,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也是老政法了,这事你怎么看?” 球被踢到了高育良脚下。 高育良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那张儒雅的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触目惊心啊!” 高育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管涉及到谁,这种行为都触碰了底线。” “我同意宇阳同志的看法,必须严查,而且要快查!” 说完,他看了一眼祁同伟,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同伟,省厅接手吧。” “成立专案组,你亲自挂帅!” 高育良的声音四平八稳。 “一定要把那个司机背后的动机挖出来。” “是个人恩怨,还是背后有人指使,必须给宇阳同志一个交代,给省委一个交代!” 祁同伟只觉得喉咙发紧,似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老师这是在逼自己交投名状啊。 抓赵瑞龙的人,就是断自己的路。 不抓,自己就是同谋,甚至可能成为那个“背后的人”。 “瑞金书记,我建议限期破案!” 柳宇阳突然插话,根本不给祁同伟喘息的机会。 “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我有理由怀疑,咱们的公安队伍内部,出了问题!”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如炬的盯着祁同伟。 “好,就三天!” “同伟同志,正所谓军中无戏言。” “三天后,我要在省委看到你的结案报告。” “能不能做到?” 祁同伟看着满屋子逼视的目光,看着柳宇阳那条刺眼的白色绷带。 这下,自己没有退路了。 “能!保证完成任务!” 祁同伟吼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 散会后。 光明区委,书记办公室。 柳宇阳关上门,原本脸上那种凝重和愤怒瞬间消失。 他动作利索的解下脖子上的绷带,随手扔在沙发上。 又撕掉额头上的纱布,那里只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淤青。 那是昨晚为了逼真,自己往方向盘上磕的。 “这一上午吊着胳膊,脖子都酸了!” 柳宇阳活动了一下左臂,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林涛站在一旁,递过来一杯温水,眼神里带着几分佩服。 “书记,您这出苦肉计,把祁厅长逼得脸都绿了!” “这不是苦肉计,这是借力打力!” 柳宇阳喝了口水,走到窗前。 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高育良这只老狐狸,在会上玩得好一手弃车保帅。” “他让祁同伟查,其实就是想找个替死鬼,把赵瑞龙摘干净!” “那个司机肯定会一口咬定是个人恩怨,或者是受了某个‘临时工’的指使!” 柳宇阳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个没有任何备注的手机。 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 【网已破,鱼要跳墙,这把火可以烧了。】 点击发送。 收件地显示是北惊。 “书记!” 林涛突然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还有个更劲爆的消息!” “市局那边对欧阳菁的审讯有了突破?” “比那个还大!” 说着,林涛压低声音。 “欧阳菁知道李达康为了自保搞‘大义灭亲’后,心态彻底崩了。” “她为了立功保命,吐出了一个名字!” 林涛把文件递过去,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一行字。 “她说,山水集团那块地的干股分红,并没有直接进赵瑞龙的口袋,而是通过一家海外贸易公司洗白了!” “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虽然绕了十八个弯,但最终指向的是……” 柳宇阳看着那个名字,眼神骤然一亮。 那是赵瑞龙在香港的一个情妇,也是他用来洗钱最大的那个“白手套”。 “好啊!” 柳宇阳把文件合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赵瑞龙以为只要把京州的线掐断,推出个替死鬼就能高枕无忧?”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一刀,会从他以为最安全的后院捅进去!” 柳宇阳重新把绷带挂回脖子上,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伤员”的模样。 “备车,去大风厂看看情况!” “欧阳菁的事情,自会有人亲自去过问。” “既然赵瑞龙不想体面,那我们就帮他体面体面!” 第102章 到市局抢人,侯亮平的特权牌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侯亮平坐在局长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里,身体随着椅子微微晃动。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办公桌上那份欧阳菁的审讯进度表。 那是从京州市公安局通过非正式渠道传回来的简报。 简报上的字数寥寥,却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愈发旺盛。 “欧阳菁居然开口了?”侯亮平伸手按住那张纸。 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他在省检忙活了这许久,眼睁睁看着柳宇阳在光明区风生水起。 现如今连抓捕在手的欧阳菁,都快成了赵东来的功劳。 办公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钟小艾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小西装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水面上漂浮着两片新鲜的柠檬。 她把杯子轻轻搁在侯亮平面前。 水波荡漾。 “亮平,你的脸色很难看!” 钟小艾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她交叠起双腿。 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长期身处权力中心才能磨炼出来的精明。 侯亮平长出一口气。 他把进度表往钟小艾面前一推。 “小艾,你看看。 赵东来这回是真要立大功了。 欧阳菁这个硬骨头,竟然在市局审讯室里吐了实情。 要是让他们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咱们反贪局还办什么案?干脆并入市公安局得了!” 钟小艾拿起那份表。 视线在“海外洗钱”四个字上停留了数秒。 她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这欧阳菁并非寻常女子。 她若开口,必定是心里那道防线崩了。 或者是李达康给她的压力够大!” 钟小艾放下杯子。 柠檬片在水中打着转。 “亮平,这口肥肉,你绝对不能让市局独吞。 欧阳菁涉及的是巨额经济犯罪。 按照职权划分,这本身就是反贪局的活。 赵东来现在的行为,属于手伸得太长!” 侯亮平站起身。 他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我何尝不知道?可是赵东来那个人,你又并非不知道。 他那是属驴的,顺毛摸都不见得听话。 更何况他背后站着李达康。 李达康现在正愁没机会表现大义灭亲,怎么可能放人?” 钟小艾冷笑一声。 她用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 动作极慢。 “他背后有李达康,你背后就没人了?你是最高检派下来的干部,带着尚方宝剑。 这时候不亮牌,难道等柳宇阳把功劳全占了,你回京城述职的时候说自己是去汉东看风景的?” 侯亮平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盯着妻子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强行接手?” “这并非强行。 这叫归位!” 钟小艾眼神犀利。 “你要记住,沙瑞金书记现在盯着的是全局。 他要的是结果,而非谁在办案。 只要你先把人弄到手,口供进了反贪局的卷宗,那这功劳就是你的。 至于李达康,他现在泥菩萨过江,未必敢在这个当口跟你死磕!” 侯亮平重重地拍了一下办公桌。 桌上的圆珠笔跳了一下。 “好!我这就去找季检察长!” 还没等他走出办公室,季昌明就不请自来了。 季昌明推开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波澜不惊的、极具官场特色的温和笑容。 只是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透着几分洞察一切的深邃。 “亮平啊,我就知道你坐不住!” 季昌明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坐下。 只是把公文包搁在椅子背上。 “季检察长,我正要找您!” 侯亮平语速飞快。 “欧阳菁那边的审讯有了重大突破。 这种级别的贪腐案件,留在市局不合规矩。 我建议立刻将其移交反贪局,由我们接手深挖!” 季昌明揉了揉额头。 他叹了口气。 声音不急不躁。 “亮平,汉东的情况复杂,你下来时间不长,有些水深浅还没摸透。 欧阳菁这案子,现在跟昨晚柳宇阳遇到的那个车祸案并到了一起。 赵东来那是拿到了李达康的死命令,要从欧阳菁嘴里掏出山水集团买凶杀人的证据。 你现在去要人,无异于从老虎嘴里抢食!” “季检察长,这并非抢食,这是法律程序!” 侯亮平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那股子傲气一旦上头,谁的话都难入耳。 “经济犯罪归反贪,刑事犯罪归公安。 欧阳菁的重心在洗钱。 这是我们的主场!” “再缓一缓,看看市委的风向!” 季昌明语重心长。 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沙书记那边还没定调。 你若是冒冒失失冲过去,容易弄得两败俱伤!” 侯亮平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钟小艾。 钟小艾依旧保持着那种淡定的坐姿。 没有任何表示。 “季检察长,机不可失。 等赵东来理清了,咱们再进去,那只能捡点残羹剩饭。 如果您不同意,我只能向省委请示了!” 季昌明盯着侯亮平看了许久。 最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摇了摇头。 “行吧。 你既然有这份雄心,我拦也拦不住。 不过你要记住,汉东的路,坑多。 你自己小心!” 侯亮平得到默许,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碰到了正准备去档案室的陆亦可。 “亦可!别去档案室了。 带上几个人,拿上提人证。 跟我去市公安局。 咱们去请那位欧阳副行长换个地方住!” 陆亦可愣了一下。 她怀里抱着的一叠资料差点滑落。 “侯局,这……赵东来能放人吗?”陆亦可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侯亮平步履生风。 他此时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提人证,更是某种不可撼动的权柄。 与此同时,京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赵东来坐在满是电子屏幕的监控墙前。 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黑眼圈重得像是直接印在皮肤上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页纸。 那是刚刚从审讯室里传出来的绝密记录。 欧阳菁此时在审讯室里,精神已经彻底崩溃。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副行长,而是一个失去了婚姻、失去了依靠、甚至失去了未来的可怜女人。 为了能争取那一丝渺茫的生机,她吐出了一个足以让汉东官场地震的秘密。 山水集团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们利用香港的一个名为“白手套”的贸易公司,在海外通过复杂的交叉持股和虚假贸易,将大量来路不明的资金洗白,再重新注资回汉东。 赵东来看着记录上的那些数字和名字。 他觉得手里的这几张纸,重逾千斤。 “绝大。 这牵扯面绝大!” 赵东来喃喃自语。 他深知这份口供的重量。 这不仅是针对高小琴和赵瑞龙的利剑,更是柳宇阳遇刺案最直接的动机支撑。 他站起身。 把记录塞进一个印着“绝密”字样的牛皮纸袋里。 用封条仔细贴好。 “局长,反贪局的人到了。 在大门口,侯局长亲自带队!” 一名干警匆匆跑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赵东来冷笑一声。 他把牛皮纸袋往腋下一夹。 “这帮吃肉的,来得可真准时啊!” 他扯了扯自己的作训服。 大步向外走去。 市局一楼大厅。 侯亮平带着陆亦可和四名精干的检察官,正站在雕刻着盾牌标志的照壁前。 侯亮平神情肃穆。 他那一身检察官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赵东来从电梯里走出来。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侯亮平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侯局长,什么风把你这尊大佛吹到我这儿来了?”赵东来皮笑肉不笑。 他伸出一只手。 两人握了一下。 侯亮平的手劲很大。 “东来局长,客气话咱们就不多说了!” 侯亮平直接切入主题。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加盖了公章的公函,还有那张红色的提人证。 “欧阳菁涉嫌重大贪腐和洗钱犯罪。 按照法律规定,案件必须移交省检察院反贪局办理。 这是移交手续。 人,我们现在就要带走!” 赵东来没接那份公函。 他双手插进兜里。 眼神在侯亮平身后的陆亦可身上停留了一秒。 “侯局长,这恐怕不行!” 赵东来声音平和。 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度,极其强硬。 “不行?”侯亮平眉头紧锁。 他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赵局长,这公函上的公章你看不见?还是你觉得,市公安局可以凌驾于法律程序之上?” “侯局长,帽子别扣这么大。 我这头小,戴不住!” 赵东来不紧不慢。 他走到大厅的休息椅旁坐下。 “欧阳菁案现在情况突变。 她涉及的不仅是经济犯罪。 昨晚,我们的区委书记柳宇阳同志,差点在南环路变成一滩肉泥。 这案子目前是市委挂牌督办的恐怖袭击专案。 欧阳菁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在专案组理清犯罪动机和共犯证据之前,任何人不能把人带走!” 侯亮平也走过去。 他俯视着赵东来。 眼神锐利得似要刺穿对方。 “赵局长,你少拿专案组压我。 欧阳菁是什么身份?她是副行长。 她的问题核心就是钱。 至于杀人,那是山水集团那帮杀手的活。 沙瑞金书记前两天刚叮嘱过,欧阳菁的案子要办成铁案。 你难道连沙书记的话都要打折扣?” 赵东来抬起头。 他看着侯亮平。 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沙书记的话,我们市局当然要听。 可我除了是市局局长,我还是京州市委的干部。 在没有接到市委领导明确指示前,欧阳菁留在这里,是对案情负责,也是对柳书记负责。 侯局长,你若是真急着立功,再等两天。 等我这儿审完了,材料和人,自然会给你送过去!” “等两天?”侯亮平冷笑一声。 他突然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赵东来,你那是跟我玩太极。 这两天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有些东西一旦被你压下去,这真相可就永远浮不上来了。 我今天来,是带着最高检和省检察院双重指令的。 你拦着,那就是违规执法!” 赵东来不为所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规不规,这得市委定。 侯局长,你要是真有本事,让李达康书记给我打个电话。 只要他一句话,我绝不拦你!” 侯亮平气得发笑。 他指了指赵东来,又转头看向陆亦可。 “好!既然你要走程序,那我们就走个彻底!” 说罢,侯亮平掏出手机。 他没有打给季昌明,也没有打给沙瑞金,而是直接拨通了李达康的私人号码。 李达康此时正坐在市委办公室的办公桌后。 他面前摆着一杯已经放凉的绿茶。 茶叶在杯底交叠。 他盯着窗外那些起伏的高楼。 心里正反复衡量着欧阳菁吐出来的那些证据。 电话震动起来。 李达康拿过手机。 看到“侯亮平”三个字。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喂。 我是李达康!” “李书记,打扰了。 我在市公安局办事。 遇到点困难!” 侯亮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极其刺耳。 李达康听完侯亮平关于要人的陈述。 他沉默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发出机械的滴答声。 他深知,此时全汉东的眼睛都盯着自己。 欧阳菁毕竟是他的前妻。 若是此时因为市局扣人不放而引起沙瑞金的猜忌,那他在汉东的布局就会全盘崩溃。 “赵东来在旁边吗?”李达康声音冷漠。 “他在!” “把电话给他!” 赵东来接过电话。 他身板挺得笔直。 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冷峻。 “书记,是我!” “东来。 侯亮平要人,给他!” 李达康的话短促而有力。 “沙书记盯着呢。 我们不能在程序上落人口实。 大局为重!” 赵东来的手紧了紧。 他看了一眼腋下的那个牛皮纸袋。 “可是书记,那些涉外的材料……” “人,反贪局可以带走!” 李达康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似是万年不化的冰川。 “但是!市局熬了几个大夜审出来的口供材料,特别是涉外的绝密部分。 那属于我们市局办案的机密。 一张纸都不许反贪局带走。 那是我们市局的底牌。 听明白了吗?” 赵东来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他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 “明白!书记。 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办!” 赵东来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还给侯亮平。 他脸上之前那种戏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的职业化冷漠。 “侯局长,达康书记说了。 人,你可以带走!” 侯亮平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早这样不就结了?赵局长,配合工作才是正道!” 赵东来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 他招了招手。 两名干警走过来。 “去审讯室。 把欧阳菁带出来。 交给反贪局的同志!” 说罢,赵东来当着侯亮平的面,转过身。 他快步走向指挥中心旁边的一个房间。 门口挂着“材料保管室”的牌子。 侯亮平看着赵东来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个黑色的牛皮纸袋。 他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赵局长。 卷宗材料呢?” 赵东来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 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朴实的笑容。 “侯局长,这就对不住了。 书记交代,材料涉及到另外的专案机密。 为了防止泄密,暂时封存。 如果您需要,可以走手续慢慢申请。 这会儿,您还是先接人吧!” 侯亮平的脸色。 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他意识到,自己费尽心思带走的。 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已经被榨干了价值的空壳。 而那枚足以炸碎山水集团的核弹。 依然被赵东来死死握在手里。 第103章 针尖对麦芒 市公安局的走廊长得有些压抑。 白炽灯偶尔闪烁一下。 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侯亮平站在走廊中央。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刚才赵东来当面走进材料室的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播。 每一遍都像是在嘲讽他的自大。 陆亦可跟在他身后。 她手里捏着那个提人证。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了解侯亮平。 这个平日里从容淡定、总是带着那股子北京精英范儿的反贪局长,此刻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侯局。 要不……咱们先接人?”陆亦可试探着问。 声音很轻。 生怕惊动了这股随时会炸裂的火气。 侯亮平没说话。 他盯着材料保管室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去!接人!” 侯亮平咬着牙。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分钟后。 两名预审科的干警带着欧阳菁走了出来。 欧阳菁此时的状态。 让人看了心里发沉。 她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发丝干枯,几缕长发贴在额头上。 遮住了那双曾经充满了骄横之气的眼睛。 她身上那件名贵的真丝衬衫。 不仅皱巴巴的,还沾了几点深色的咖啡渍。 她低着头。 步履蹒跚。 每走一步都显得极其吃力。 两名干警虽然并没有推搡。 但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却像是在狂风中残存的一片落叶。 “欧阳副行长。 我是侯亮平!” 侯亮平走上前。 他放缓了语气。 试图找回那种掌控全局的节奏。 欧阳菁缓慢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侯亮平脸上转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他胸口的检察徽章上。 她那苍白的嘴角。 竟然露出了一抹惨淡而讽刺的笑容。 “换人了?”欧阳菁声音沙哑。 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赵东来没招了。 让你们来接着审?” “欧阳副行长,这并非审。 这是配合调查。 我们会依法保障你的权利!” 侯亮平示意陆亦可上前接手。 陆亦可走过去扶住欧阳菁。 隔着薄薄的衣料。 她能感觉到。 这位前妻正在微微发抖。 这种抖。 并非来自于恐惧。 而是那种精神彻底枯竭后的生理反应。 侯亮平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靠在窗台上的赵东来。 赵东来此时正拿着一个指甲剪。 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指缝里的倒刺。 阳光穿过铁窗,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投射出一道道横竖交织的阴影。 “赵局长。 这口供,你真的不打算给?”侯亮平走过去。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赵东来停下动作。 他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 “侯局。 刚才李书记的话。 你应该听见了!” 赵东来抬头。 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人。 你带走。 材料。 留在我这儿安全。 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 这是大局的意思!” “什么是大局?”侯亮平冷笑。 “大局是反贪腐。 大局是法治。 你这么藏着掖着。 只会延误战机。 如果因为你扣押材料导致赵瑞龙潜逃。 这责任你担得起?” 赵东来站直了身子。 他比侯亮平高了半个头。 那一身警服穿在他身上。 透着一种草莽而坚韧的气息。 “我担不担得起。 那是我和李书记的事!” 赵东来声音低沉。 “侯局。 你下来办案。 追求的是结案率。 是那个‘铁案’的奖状。 但我办案。 要的是这京州的地盘干净。 要的是柳书记那种流血的人不再流泪!” 赵东来伸出手。 在侯亮平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力道沉得有些生疼。 “材料室里那些东西。 涉及海外资产转移。 也涉及国内一些官员的黑色产业。 这些东西。 一旦处理不好。 会出人命的。 为了你的安全。 还是别看为好!” 侯亮平一把甩开赵东来的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眼神冰冷。 “好!赵东来。 你有种。 咱们青山不改。 绿水长流。 陆亦可。 带人走!” 看着侯亮平一行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东来眼里的那抹戏谑。 渐渐消失了。 他走进材料保管室。 房间里光线暗淡。 一股子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那几个负责材料的警员正守在一个保险柜旁。 赵东来从那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复印件。 那是欧阳菁供述的最后一段话。 “大风厂那块地。 其实只是个幌子。 山水集团真正想要的。 是利用高新区的配套资金。 在香港设立一个离岸贸易中心。 这个中心的初始注资。 有五千万美金是通过我的手转出去的。 接收方。 是香港凯雷贸易。 那里的负责人。 叫高小凤!” 高小凤。 赵东来看着这个名字。 他觉得自己心跳在那一瞬间漏掉了一拍。 他是政法系统的人。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背后的重量。 虽然他在高育良面前只是个下属。 但有些传闻。 在政法圈的高层从来并非秘密。 “局长。 这东西真的不给侯局长看?”一名年轻警员小声问。 “不给!”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 “这东西。 是保命符。 也是催命鬼。 侯亮平太急了。 他若拿了这东西。 明天估计就得被请回北京喝茶。 咱们汉东的事。 得汉东人自己解决!” 赵东来走到保险柜前。 亲自输入密码。 “把原件密封。 这一份复印件。 我一会儿亲自给李书记送过去!” 此时的京州市委办公室。 李达康依旧坐在那儿。 他面前的那杯绿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茶叶已经完全泡散。 沉在水底。 绿油油的一片。 他刚刚接了一个电话。 来自高育良。 高育良在电话里。 声音依旧平和得像是个退休的老教员。 东拉西扯了半天盆景和天气。 最后。 轻飘飘地提了一句。 “达康啊。 有些材料。 如果并非专案组必须。 还是要做好保密工作。 现在的年轻人。 做事毛躁。 容易让事态扩大化。 咱们还是得维持稳定的!” 李达康知道。 高育良慌了。 欧阳菁开口这件事。 估计此时已经传到了省委。 李达康冷笑一声。 他原本那点因为离婚、因为欧阳菁被捕而产生的最后一点私情。 在高育良这个电话打过来之后。 彻底烟消云散了。 “稳定?”李达康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 “如果是建立在腐烂之上的稳定。 要它何用?” 门被推开了。 赵东来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件象征权威的警服外套。 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背心。 那一身的腱子肉。 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 显出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 “书记。 拿到了!” 赵东来把那份复印件放在李达康面前。 李达康没有立刻去看。 他拿过那个已经摔坏了盖子的保温杯。 喝了一口凉茶。 “侯亮平人呢?” “带走了一个崩溃的欧阳菁。 估计这会儿。 正坐在车里生闷气呢!” 赵东来说起这话。 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顽皮。 李达康没笑。 他低下头。 开始仔细阅读那份复印件。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达康越看越慢。 他的眉头也锁得越来越紧。 最后。 他把纸放下。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香港的高小凤。 能核实吗?”李达康声音有些发颤。 “正在托那边的关系。 初步反馈。 这个高小凤。 长得和高小琴。 几乎一模一样!” 赵东来说到这里。 停顿了一下。 “书记。 这背后的水。 可能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浑。 咱们这回。 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李达康站起身。 他在办公桌后面转了两圈。 “不是马蜂窝!” 李达康停下脚步。 他指了指那份材料。 “这是山水集团的死穴。 也是咱们京州能不能重新换个天日的关键。 柳宇阳那边怎么样?” “柳书记在区委。 听说今天胳膊上吊着绷带去了常委会。 演得极真!” 赵东来说到这。 总算露出了点笑意。 “这年轻人。 心思深得很。 昨晚那出车祸。 虽然惊险。 但他估计早就算准了那帮人要动手。 他在会上把祁同伟逼到了死角。 现在。 全汉东都看着省厅破案呢!” 李达康点了点头。 他看着窗外那火红的晚霞。 “祁同伟这会儿肯定在抓头发。 既然戏台子搭好了。 咱们就得把这出戏。 唱到高潮。 东来。 你把这份口供的绝密部分。 再整理出一份摘要。 做得隐晦一点!” “书记。 您的意思?” “把摘要。 找个机会。 让那个反贪局的陆亦可。 ‘无意间’看见!” 李达康嘴角露出一抹冷峻的笑。 “侯亮平既然想要特权。 想要立功。 咱们就给他个真正的目标。 让他去和高育良、祁同伟硬碰硬。 他在汉东没有根基。 闹出天大的事。 也有北京护着。 咱们呢。 就在后头。 把该收的网。 收紧了!” 赵东来竖起大拇指。 “书记。 您这一手借力打力。 绝了!” 就在这时。 李达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市委秘书处。 “李书记。 沙瑞金书记的秘书刚打来电话。 沙书记晚上七点。 要来咱们市委。 找您和柳宇阳同志。 一起吃顿便饭!” 李达康和赵东来对视了一眼。 沙瑞金。 要在这种敏感的时候。 亲自来京州吃饭? 这饭。 怕是比鸿门宴。 还要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