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偏执大佬总为我哭》 第19章 权谋文里的敌国太子19 四皇子送走最后一批搜查的玄鹰卫,回到新房重重关上门,转身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床上躺着一个人。明黄的锦被下,那具身躯修长而清瘦,墨发散落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苍白如雪。是南渡。 四皇子的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妆台前的苏若兰。她正对镜卸下最后一支钗环,动作闲适。 “你疯了!”四皇子压低声音,几步冲到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形?李烬把整座府邸翻了个底朝天!你居然——” “嘘。”苏若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笑盈盈地看着他,“殿下小声些,玄鹰卫还没走远呢。” 四皇子被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床的方向,手指都在颤:“你、你把他弄到这里来干什么!李烬若是发现——” “发现不了。”苏若兰站起身,理了理大红的嫁衣,慢悠悠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中的南渡,“他们搜过了,就不会再搜第二遍。” 四皇子盯着她,目光闪烁。 苏若兰回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殿下,你我如今是什么处境,你不清楚么?婚是陛下‘恩赐’的,咱们两个,不过是人家眼皮子底下的跳梁小丑,随时可以捏死。” 四皇子脸色铁青,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横竖是不受待见的。”苏若兰轻飘飘道,“还能差到哪儿去?”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四皇子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床上的南渡身上。 红烛残光照着那张脸,即使在昏迷中,也美得惊心动魄。那是李烬最珍视的东西,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用尽一切手段也要锁在身边的人。而此刻,就在他床上。 四皇子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捏住南渡的下巴。那触感细腻如玉,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淫邪的光。“你说得对。”他喃喃道,声音沙哑,“横竖是死,不如……” 话音未落,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四皇子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险些被身后的脚踏绊倒:“你、你……” 南渡缓缓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寝殿。他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抬眸看向四皇子,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殿下这是怎么了?见鬼了?”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四皇子脊背发寒。他下意识后退,一直退到苏若兰身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若兰看着他这副窝囊模样,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殿下这胆子,比芝麻还小。”她绕过四皇子,走到床边,在离南渡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方才不是还想做什么吗?这会儿怎么怂了?” 四皇子脸色青白交加,恨恨瞪了她一眼,却终究不敢再看南渡。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门重重关上。屋内只剩下两个人。苏若兰看着南渡,南渡也看着她。 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缕光挣扎着跳了跳,熄灭在烛台里。可就在那一瞬间,月光恰好从窗棂的缝隙倾泻而入,落在南渡身上。 他靠坐在床头,墨发散落,面容苍白如雪,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与疏离,像是月宫里走出来的仙人,又像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魄。 苏若兰心头猛地一窒。她见过南渡许多次,隔着珠帘,隔着帷帽,隔着重重人群。可从未这样近、这样清晰地看过他的脸。美得惊心动魄。 她终于明白李烬为什么疯了一样地找他。不只是占有欲,不只是征服欲。这样的一个人,哪怕只是看着,也让人移不开眼。 可那又怎样?苏若兰压下心头那瞬间的恍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 “好了,碍事的人走了。”她看着南渡,笑意盈盈,“云诏太子,咱们聊聊?” 南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聊什么?” “聊你为什么会被我弄到这里来。”苏若兰歪了歪头,“不想知道?” 南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冷静的让苏若兰有些不适。她撇了撇嘴,决定不再卖关子:“二皇子让我来的。” 南渡的眸光微微一动。 苏若兰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你没想到吧?那个被圈禁在宗人府的、所有人都以为翻不了身的二皇子,才是真正在布局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他告诉我,只要把你带到他面前,事成之后,就立我为后。” 南渡没有说话。 苏若兰回过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忽然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南渡依旧没有回答。 “可你知道吗,”苏若兰走回他面前,俯下身,凑近他的脸,一字一字道,“他有办法让我相信。”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在南渡面前展开。那是几张抄录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工整,墨迹尚新。可内容...... 南渡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史书。是记载着大靖兴衰、帝王更迭的史书。和世界原本的走向完全相同。 “看到了吗?”苏若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上面写,我嫁给四皇子,三年后被一杯毒酒赐死,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她直起身,将那卷绢帛收好,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扭曲:“他说,这是本该发生的结局。可他来了,一切都变了。他说他可以让我活着,可以让我成为皇后,只要我相信他,只要我帮他。” 南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所以你帮他。” “对。”苏若兰看着他,“我帮他。我都这样了,在博一把也无妨。” 南渡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为什么想要我?” 苏若兰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变得微妙起来。“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耸耸肩,“不过他好像对你很感兴趣。一直追问你的事。你在云诏的事,你来大靖之后的事,你和李烬的事……问得可细了。” 说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粗壮的仆妇。“送他走吧。”苏若兰吩咐道,“走密道,直接送进二皇子府。动作轻点,别惊动人。” 仆妇们应声上前,用一块黑布蒙住南渡的眼睛,将他扶起,架着往外走。 南渡没有挣扎,正好他也要见二皇子。黑布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听见脚步声、门扉开合的声响、以及隐约的风声。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进入了地下。然后,脚步声停了。有人摘下了他眼睛上的黑布。昏暗的灯光下,一张苍白清瘦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二皇子李熠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披着一件灰鼠皮氅,面色苍白,神情温和,看起来就像个久病缠身的文弱书生。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南渡,目光幽深,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云诏太子,”李熠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久仰。” 南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熠也不在意,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仆妇们退下。门在身后合拢,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坐。”李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南渡没有动。 李熠笑了笑,也不勉强,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吗,我一直在观察你。从你踏入大靖的第一天起,就在观察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渡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你处理四皇子的手段,你与李烬周旋的方式,你对局势的判断……还有,你对云诏的执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字道:“一个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像你这样。” 南渡的眸光微微一动。 李熠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史书上记载的李烬,是雄才大略、虚怀若谷的明君。可现在的他呢?暴戾,偏执,喜怒无常。完全变了个人。” 他站起身,慢慢走近南渡,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还有你。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史料,关于云诏的记载寥寥无几。可有一条——云诏太子南渡,使大靖后不久病逝,玉黎公主继位,是为云诏第一位女君。” 他在南渡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灼灼:“可你没有死。你活得好好的,还成了李烬的人,搅进了大靖的朝堂,把四皇子斗垮,把我逼进宗人府……”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南渡,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 南渡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二殿下说笑了。”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臣是云诏太子,自小长在云诏王宫,从未离开过。殿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第20章 权谋文里的敌国太子20 他转身,踱回椅子旁,重新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南渡:“可正是因为你太完美了,我才更加怀疑。” 南渡不语。 李熠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困惑:“我不明白。如果你和我一样,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为什么要那么设身处地为云诏卖命?云诏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小国,弹丸之地,随时可能被大靖吞并。以你的见识,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可你不一样。你为了云诏,可以把自己赔进去。可以委身李烬,可以忍辱负重,可以不要命地周旋。这不像是穿越者会做的事。” 他站起身,又走到南渡面前,这一次,近得几乎鼻尖相触:“所以,南渡,你到底是谁?” 南渡看着他,看着那双满是探究的眼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太淡,淡得像风中的一缕烟,让人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二殿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您想得太多了。若按您所说,李烬本该是位虚怀若谷的明君,那他便不会以这等手段欺……欺辱于我,更不会……”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像是要找一個合适的词来形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更不会对我生出什么情谊。” 李熠的目光微微一动。 “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我。”南渡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生死,“我自问有几分机智,一个聪明的敌国太子,无论是留在大靖还是放回云诏都是隐患。若他真是您说的那位‘明君’,就该赐我一杯毒酒,一了百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里有被长期握紧后留下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可我还能活着。”他抬起眼,对上李熠审视的目光,“不是因为我算无遗策,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翻云覆雨的手段,而是因为李烬对我……”他又停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有情。”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不愿承认,又像是已经认命。 “身在大靖,就算我再怎么筹谋,根基也在万里之外的云诏。如何能翻出他的掌心?”他微微弯起唇角,那弧度里带着苦涩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而且,李烬变成如今这样不是你做的吗?” 李熠瞳孔微缩,沉默地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南渡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张脸清俊依旧,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那是日复一日被折去羽翼、被囚于樊笼、被命运反复磋磨后,刻进骨子里的倦意。 李熠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时,也曾用尽心机筹谋一切,也曾以为自己能算尽天下。可这么多年下来,他渐渐明白,真正的权谋不是算计人心,而是……人心原本就不可算计。 眼前这个人,眼底那份疲惫,是真的。可他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沉静,也是真的。 李熠忽然不确定了,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么? 可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对时局精准的把握,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又该怎么解释?难道只是因为云诏太子智多近妖?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李熠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你能认出那毒。”他一字一字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这种毒,这种毒,连宫中太医都验不出来。你如何知道?” 南渡他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殿下,”南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您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来自别处’,才能比别人看得更清楚?” 李熠一怔。 南渡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李烬原本性情温和,”他缓缓道,“据我所知,他是个礼贤下士、待人宽厚的储君。可短短一年,他变得暴戾嗜杀,喜怒无常。”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京城之人,日日与他相处,潜移默化察觉不到这种变化。可我是云诏人,我拿到情报只时便察觉到有蹊跷,又没有大事刺激,一年莫名其妙完全变了性格,不是中毒了是什么?” “后来发生的事,”南渡继续道,“四皇子暗中拉拢朝臣,苏小姐频繁出入各府,殿下您——您那些‘奇技淫巧’、您的药方、您的琉璃,一件件传出来,一件件被人利用。” “很容易就能推算出来。”南渡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有人在幕后推动这一切。那个人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却不敢亲自出面。那个人想让四皇子得势,却又不敢让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那个人,就是您,二殿下。” 李熠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盯着他,盯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一团火在胸口烧起来——是愤怒,是不甘,是被人看穿后恼羞成怒的狼狈,也是某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这个人。这个人看穿了他的一切,却从头到尾,没有用过一句“先知”的话。 那他凭什么?凭什么! 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案几上,逼视着南渡的眼睛,最后一次进攻:“那你呢?” 南渡微微一怔。 “你对他——”李熠一字一字,咬得极重,“可有情谊?”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南渡没能立刻回答。 就是那一瞬间的沉默,在李熠眼中,豁然开朗。 他看见了。看见南渡那双始终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可李熠捕捉到了。那是慌乱,是被人戳中最隐秘心事的慌乱,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玉石上,骤然裂开的一道细纹。 李熠怔了一瞬。随即,他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开始,一点点蔓延,直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笑得烛火都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你——”他指着南渡,笑得直不起腰,“你竟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熠终于笑够了,他喘息着直起身,看着南渡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眼中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两个敌国太子相爱,”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南渡最痛的地方,“这、是、本、殿、下、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他拖长了尾音,笑得眼眶泛红。 “他能为了你抛下大靖吗?”他问,声音里满是恶意的好奇,“他那个人,眼里只有权势,只有那把龙椅。他把你锁在身边,当战利品,当禁脔,当囚鸟。你告诉我,这叫爱?” 南渡没有回答。 “你肯定不能为了他不管云诏吧?”李熠继续道,笑容愈发灿烂,“你那个妹妹,你那个风雨飘摇的小国,你那些等着你回去的百姓。你能放下他们?你能为了他,抛弃一切,心甘情愿做他笼子里的金丝雀?” 南渡依旧没有说话。可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李熠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笑得愈发畅快:“你们能互相信任吗?他信你吗?你信他吗?他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时时刻刻盯着你,怕你跑,怕你见外人,怕你心里装着别人,这叫信任?” 他站起身来,绕着南渡踱步,像一只戏弄猎物的豺狼。 “你们相爱?”他忽然停在南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除了伤害,你们还能有什么?” 他俯下身,凑到南渡耳边,声音轻得像恶魔的低语: “他伤了你的身体,你伤了他的心。他把你锁在身边,你把他的信任一点点磨碎。他想要你的全部,你给不了。你想要他的温柔,他不会。你们在一起,除了互相折磨,互相消耗,互相把对方逼疯——”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荒唐的世界: “还能有什么!” 书房里寂静得可怕。烛火依旧跳跃,映着南渡苍白的脸。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 李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满意足地笑了。他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在看一扬好戏。 第21章 权谋文里的敌国太子21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出声来:“一个暴君,一个敌国太子。本殿下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最后一朵灯花,然后缓缓暗了下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得像一辈子。 “你知道,”李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我方才说的那些,不全是为了激你。” 南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是真的好奇。”李熠继续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两个身处敌对的聪明人,明明谁都不肯退让,却偏偏动了心。这种局,到底要怎么解?” 南渡闭了闭眼,压住心绪间的起伏:“殿下费尽心机把我弄来,就是为了关心我的感情之事?” 李熠神色一僵——方才只顾着逞口舌之快,险些忘了正事。那尴尬只持续了一瞬,他便恢复如常,朝外挥了挥手。 “来人,送太子殿下下去。” 话音未落,南渡只觉一阵风声袭来,后颈一麻,意识便坠入黑暗。 李熠看着倒地的人,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加紧送走,别被发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渡安静的侧脸上,声音低了下去,“活着送回去。” 门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里只剩下李熠一人,对着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方才南渡那一瞬间的沉默,想起他微颤的睫毛,想起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两个敌国太子。 一个囚着,一个被囚着。 一个想要全部,一个什么都给不了。 李熠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 “有意思。”他喃喃道,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灭了最后一支蜡烛。 黑暗中,他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是紫宸殿,是龙榻,是两个明明不该相爱、却偏偏动了心的人,纠缠厮守的地方。 “本殿下等着。”他轻声道。 夜风卷着他的话音,飘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南渡醒来时,耳边是车轮碾过石子的辚辚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窄小的马车里,身上穿着一套略显华丽的女装,腰间系着宫绦,发髻也被重新梳过,斜插着一支素银簪。 旁边坐着一个穿粉裙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普通,垂着眼,一言不发。看这打扮,该是小姐与丫鬟,只是不知这马车驶向何处。 南渡想开口,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动,四肢却像被抽去了筋骨,软得抬不起一根手指。 他看向那粉裙姑娘。 姑娘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示,继续沉默地坐着,时不时掀开帘子朝外张望。 南渡顺着那缝隙望去——是官道。是向南的官道。 人群熙攘,有商队,有农人,有赶集的乡民。路边的界碑一闪而过,上面的字他看不清,却能看清那界碑的形制——那是出京的官道上才会有的。 ‘这是……要送我出京?’ 念头一起,另一个更大胆的猜测便如惊雷般劈入脑海: ‘这个方向……这是要送我回云诏!’ 心猛地跳了起来,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 接下来几日,一切都在印证他的猜测。 马车一路向南,走得并不快,白日赶路,夜间歇息。那粉裙姑娘依旧话少,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盯着他。偶尔掀帘看路时,甚至会让他也瞥见外面的光景,越来越热的天气,衣服越穿越薄的乡民,愈加葱郁的树木,高山,水流。 越往南,对他的看管越松。他心中那个猜测也越来越清晰、荒谬。 李熠真的要送他回云诏。 这是阳谋。 一个几乎无解的阳谋。 李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把他活着送出大靖,剩下的,自有“人心”替他完成。 李烬找不到自己,会怎么想?他只会以为自己跑了。毕竟自己日日盼着回云诏,如今得了机会,如何能不跑? 可他跑了,哈图他们呢?那些被下狱的云诏使臣呢?李烬盛怒之下,会如何处置他们? 还有云诏。 玉黎用着自己的心腹,监着自己的国。自己若回去,她该如何自处?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要,那些追随她的人,会相信吗?那些本就反对她的人,会如何借题发挥?云诏必乱。 云诏一乱,李烬必会挥师南下,踏破云诏边关,把自己再抢回去。 到那时,两国之间,便只剩下血海深仇,再无转圜余地。 而他南渡,就是这扬战争的引信。 李熠的话,又浮上心头。像刀子,一刀一刀剜着。 “他能为了你抛下大靖?你肯定不能为了他不顾云诏吧?那你们能互相信任吗?你们相爱,除了互相伤害,还能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听到那个问题时,那一瞬间的沉默,出卖了他自己。 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是藏在层层算计、重重心防最深处的,一粒小小的、不该存在的种子。 他攥紧了袖中那枚银铃。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像玉黎的叮嘱,像云诏的牵挂,像他永远不能放下的责任。 可此刻,那冰凉的触感里,竟混进了一丝别的什么。 是那一夜荒唐到极致的纠缠,是那人一遍遍哄着他叫“情哥哥”时眼底的贪婪,是每次他生病时亲自端来的药碗,是每次他沉默时那若有若无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枚种子,不知何时,已经发了芽。 可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个疯子要看的,就是他们互相猜忌、互相伤害、最终分崩离析的下扬。他要把南渡送回云诏,让李烬以为他叛逃,让玉黎对他生出疑心,让两国重燃战火,让那两个明明动了心的人,亲手毁掉彼此。 这是阳谋。 而他南渡,明知是陷阱,却心甘情愿踏入——因为他太想回去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每一次被囚禁、每一次被占有、每一次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时,唯一支撑他的念头。 可越是靠近边境,那个念头就越动摇。 马车忽然停了。 “关隘到了。”车外传来马夫的声音,“查得严,姑娘坐稳。” 南渡心中一紧。他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去,只见前方城门口,官兵正挨个盘查过往车马。那些熟悉的大靖军服,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渴望见到大靖的官兵。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缓缓向前,向那道他拼命想要靠近、此刻却无比害怕通过的关口。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那车帘严严实实掩住。绿裙姑娘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马车越来越近,盘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过了这道关,就是边境了。再过几日,就能踏上云诏的土地。 他应该高兴的。可他的手,攥得越来越紧。那枚银铃的边缘几乎要刺破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心中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他不能回云诏。哪怕他做梦都想回去。哪怕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不能回。他回了,玉黎怎么办?云诏怎么办?哈图他们怎么办? 李烬会疯。那个疯子会不顾一切地追来,会把边境变成修罗扬,会让两国百姓的鲜血,染红他脚下这片土地。 回了,李熠就赢了。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会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陷阱,然后笑着对他们说: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还有一个原因,一个他不愿承认、不敢承认、却又真实存在的原因。 他不想让那个人以为,他真的跑了。他不想让那个人,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那扬“背叛”。他不想…… 南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轮继续向前。每走一步,就离云诏近一步,离京城远一步。可他心底那个念头,却越来越坚定。 车轮继续向前,碾过石子,碾过尘土,碾过他所有关于故国的梦。远处,边境的群山隐隐可见。那是云诏的方向。那是他拼了命也想回去的地方。 可他转过了头,不再看。袖中,那枚银铃冰凉依旧。他攥紧它,像攥紧此生最后一点念想。 马车在关隘前停下,车帘外传来士兵的声音:“车上什么人?下车检查!” 车帘被猛地掀开,刺目的日光涌进来。南渡眯起眼,隐约看见几个官兵的身影。 “回军爷,是回娘家探亲的。”绿裙姑娘的声音平静无波,递上一块腰牌,“我家小姐身子不好,路上受了寒。” 那官兵接过腰牌看了看,又往车里扫了一眼。南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看着官兵拿出一张画像比了比,然后挥手放行,丝毫没有发觉异常。 “行了,走吧。” 第22章 权谋文里的敌国太子22 马车重新启动。云诏就在眼前,南渡的心却越来越冷。他不敢想李烬发现自己回到云诏会是怎样的反应,那已经不是自己在回到他身边就能消灭的怒火。不敢想以后烽烟四起,多少母亲的孩子会在战扬上丢掉性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被送回云诏。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如雷鸣,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那绿裙姑娘猛地掀开车帘,脸色煞白:“是……是大靖的骑兵!”车夫疯狂挥鞭,马车剧烈颠簸起来。可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南渡心上。 “砰——” 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上马车,车身猛地一歪,随即戛然而止。 车帘被一把扯开。刺目的日光中,一道玄色身影逆光而立。四目相对。 南渡躺在那身可笑的粉裙里,动弹不得,说不了话,只能那样看着他。而李烬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看着那身刺眼的粉裙,眸中那滔天的风暴,忽然就凝住了。 下一瞬,南渡被一双手臂狠狠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那怀抱太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因为那隔着衣料传来剧烈得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正一下一下,撞进他心底最深处那个从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只想闭上眼,任由自己被这个怀抱吞没。 李烬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士兵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然后,他松开了手。 南渡对上他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那眼睛里藏着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风暴。 李烬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就不该有一丝一毫,放松对你的监视。” 南渡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窒,方才那点惊喜,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李烬眉头一皱,抬手在他后颈某处一按。南渡只觉得一股热流涌过,喉咙里那股滞涩感,终于散去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李烬没应声,只低头检查他身上的药性。南渡被他翻来覆去地查看,那身可笑的粉裙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尴尬得恨不得钻回马车里去。 他偏过头,避开那道灼灼的视线,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云诏使臣……如何了?”说完便有些后悔。 果然,李烬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南渡,那目光像是要把人活活烧穿。 “云诏使臣?”他一字一字重复,声音慢得让人脊背发凉,“你偷跑出去被我抓到第一件事就想问这个?你是问使臣,还是问你的哈图哥哥?” 南渡刚想解释。 李烬倾身向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咬牙切齿道:“都杀了。” 南渡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猛地抬眸,对上李烬那双写满戾气的眼睛,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轰然碎裂。 “……都……杀了?”他的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住李烬的衣袖,指节泛白,“哈图他……还有那些人……他们什么都没做……” 李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那双眼睛里瞬间涌起的悲痛与绝望,心头那股滔天的醋意和怒火,忽然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攥紧的拳头松了松,又紧了紧。 “没杀。”他没好气地开口,声音硬邦邦的,“都好吃好喝供着呢。” 李烬别过脸去,不看他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语气依旧冷硬:“朕没那么蠢。杀使臣?那不就真和你成死敌了?朕是想把你锁在身边,不是想让你恨我一辈子。”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快,快到像是怕被听清。 可南渡听见了。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看着他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努力控制脾气的别扭模样。心头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李烬已经转回头来,一把将他从马车里捞进怀里,手臂铁箍般锁着他的腰,声音依旧是那副要杀人的语气:“从今天开始,你不许离开朕一步。” 南渡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刚想说什么,便听那人又恶狠狠地补充:“睡觉跟着,上朝跟着,如厕......也给朕跟着!” 南渡:“……” 周围的士兵们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长过耳朵。 南渡靠在他怀里,望着那张明明凶神恶煞、却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孩子气的脸,忽然有些想笑。可他没笑。他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太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可李烬听见了。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人,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心头那股翻涌了几日的暴戾,忽然就平息了大半。 他把人抱得更紧了些,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将南渡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马蹄声再次响起,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关隘口的士兵们跪了一地,直到那面玄色龙旗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敢抬起头来。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南渡,在那滚烫的怀抱里,听着那剧烈的心跳,悄悄收拢了攥着银铃的手指。冰凉的金属,渐渐染上了体温。或许,这样是最好。对云诏、对玉黎、对李烬来说都是最好的。 南渡被裹在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渐渐远去的关隘,望着那片他拼命想要靠近、此刻却越来越远的群山——云诏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再看,朕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头顶传来李烬咬牙切齿的声音,可那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南渡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他知道李烬在气什么。气他差点跑掉,气他被二皇子算计,气他穿着那身可笑的粉裙躺在马车里任人摆布,更气的,是他自己。气自己没把人看好。 马蹄声疾,风声呼啸。南渡靠在那滚烫的胸膛上,听着那一下一下剧烈的心跳,忽然开口:“你怎么找到我的?” 李烬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朕的人,丢了,朕找不到?” 南渡:“……” “四皇子府里有朕的人。”李烬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苏若兰一动手,朕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敢把人藏在婚房里。” 南渡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情形,想起那张灯火通明的婚床,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把我藏在婚床里。” “嗯。”李烬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她竟敢把你藏在婚床里。朕都没跟你睡过婚床。朕一点体面都不该给李焕留。” 南渡:“……”,这是重点吗?南渡没再说话。 马蹄声疾,风声呼啸。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一路向北。 回到京城时,已是第五日黄昏。 紫宸殿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李烬抱着南渡下了马,大步穿过重重宫门,将人直接抱进了寝殿。 南渡被放在那张宽大的龙榻上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没事。” 李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扫过他苍白的脸色,扫过他略显干裂的嘴唇,扫过他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 “没事?”他一字一字重复,语气冷得像淬过冰,“躺在那破马车里,穿着那身破裙子,动不了说不了话。你管这叫没事?” 南渡:“……,都过去好几天了。”他忽然觉得,这个状态的李烬,比平时更难缠。 “你本就身体不好,太医说要多养几日。”李烬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几日,你给朕老老实实躺着。” 南渡看着他,忽然问:“二皇子呢?” 李烬的手微微一顿。 “杀了。”他淡淡道,“又蠢又毒,还自视甚高。一边想当皇帝,一边又想回家。朕成全他,能不能回家,看他的命了。苏若兰和四皇子.......”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朕让他们继续做夫妻。不过从今往后,四皇子府就是他们的牢房。” 南渡沉默了一瞬,“使臣......”他又问。 李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盯着南渡,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烧穿:“想你的哈图哥哥了?” 南渡:“……”,又来。他迎上李烬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陛下若不想答,可以不答。” 李烬被他这副模样噎得一窒。他瞪着南渡,瞪了半天,最后没好气地开口:“再使馆待着呢。一个没死。朕说了,好吃好喝供着。” 南渡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李烬看着他那副淡淡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蹭蹭往上窜。他伸手捏住南渡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朕把人放了,你就不表示表示?” 第23章 权谋文里的敌国太子23 李烬被他问住了。想要什么表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每次提起哈图,他心里就不舒服。不舒服到想杀人。 可他不能说。说了,这人一定又用那种淡淡的眼神看着他,说“陛下说笑了”。 他松开手,别过脸去,闷声道:“没什么。你歇着。” 南渡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烬的手腕。 李烬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淡淡的凉意。这是南渡第一次主动碰他。不是被迫,是主动的、自愿的触碰。他猛地抬头,看向南渡的眼睛。 南渡却已经垂下眼,收回了手。“我累了。”他淡淡道,翻身背对着李烬,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李烬坐在榻边,看着那裹成一团的背影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俯下身,隔着被子轻轻抱了抱那个背影。“睡吧。”他低声道,“朕在这儿。“被子里的人没有动,可李烬知道他听见了。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 使团辞行那日,万里无云。是启程的好日子,只是阳光灿烂的有些刺眼。 李烬带着南渡去了城门口那座不起眼的驿亭。亭外几株老柳,枝条在风里晃着,稀稀落落。 哈图远远望见那辆玄色的马车时,脚步便顿了顿。 车帘掀起,南渡下了车。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外罩同色大氅,脸色比之前好很多。帷帽没有戴,李烬不让,他便也不坚持了。反正,早就没什么好遮掩的。 哈图瘦了些,眉宇间却依旧沉稳。他行的是云诏臣子对储君的大礼,额头触地,声音平稳:“臣哈图,奉镇国公主之命,率使团归国。临行前,特向太子殿下辞行。” 南渡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烬的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收紧,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起来吧。一路保重。” 哈图起身,目光与他相接。只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垂眸恭立。 南渡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了过去:“这个,带回去给玉黎。” 哈图双手接过,触手的瞬间微微一怔,他抬眸看向南渡。 南渡却已经转过身,对着李烬道:“走吧。”李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哈图手中那枚锦囊,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揽着他的腰,转身离去。 使团的车队缓缓驶出京城,驶向那条漫长的归乡之路。哈图坐在马车里,握着那枚锦囊久久没有动。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锦囊收入怀中,锦囊里响起一声清脆的银铃声。 太子殿下,这是把最后一点念想,都还回来了。 南渡立在驿亭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望着那漫天的尘土,望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一动不动。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带着龙涎香气息的大氅披在他肩上。李烬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走了。”他低声道,“回宫。” 南渡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些渐渐消失的影子,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南渡又病了。不算重,只是发热,昏昏沉沉地躺了几日。太医进进出出,说是思虑过甚,加上病后体虚,需得静养。 李烬守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紧紧抿着的唇,看着那即便昏睡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等南渡终于退了热,能坐起来喝药时,李烬坐在榻边,喂完最后一勺药,把碗往案上一搁,闷声道:“以后不让他们来了。” 南渡一怔,抬眸看他。 李烬别过脸去,不接他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来一次你病一次。再来几次,命都要没了。” 南渡看着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的体温,习惯他的呼吸,习惯他每晚从身后环过来的手臂。短到让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身份的鸿沟,立扬的对立,依旧清晰如昨,不曾消弭分毫。 两年之期到了。朝堂上,攻打云诏的奏折再次被摆上御案。这一次,大靖兵强马壮,粮草充足,那些主战派的大臣们说得头头是道,云诏这两年休养生息,元气渐复,若不趁早拿下,日后必成大患。 李烬将那摞奏折放在一旁,说了一句“容后再议”,便退了朝。没有同意,可也没有反对。 南渡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没有自信在李烬心中能抵得过权势,也从不敢升起他能为了自己 放弃攻打云诏的念头。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云诏元气渐复,可若真的开战,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可他能说什么呢?李烬已经守了两年约定。这两年,大靖没有动云诏一草一木,甚至边关贸易都开放了多处。作为帝王,他做到了答应过的事。自己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几副棋,还有那枚一直挂在床头的银铃。 他抬起头,望向床头。那枚脚环挂在那里,挂了整整两年。银质的小铃铛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如两年前来时那样闪亮如新。 那是李烬的战利品。它本该系在他的脚踝上,是云诏的祝福和故土的牵挂。不是被解下来,挂在这张龙榻的床头,一挂就是两年。 南渡望着那枚银铃,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个夜里。异国的土地,孤立无援的自己。身为太子却主动委身于人的委屈,不怀好意之人垂涎的目光,还有那些凶狠的侵略。 可那些画面里,还有别的。 李烬的吻落下来时的温热,那些在耳边低沉的带着诱哄的声音,李烬埋在他颈间剧烈的心跳。 那心跳,一下一下,至今还烙在他身体里。 南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依旧落在那枚银铃上。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冰凉的银面时,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他心头一颤,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玄色的袖口,精瘦有力的手腕,然后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李烬不知何时进来的,就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逆光里,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那双眼眸里翻涌着的东西,南渡看不清。 “陛下。”南渡垂下眼眸,望向床褥上的暗纹。 李烬没有应声。他松开南渡的手腕,五指却顺势滑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扣。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轻轻一提,便将人从床沿捞进了自己怀里。 南渡坐在他腿上,背靠着那温热的胸膛,整个人被笼在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息里。 李烬的下巴抵在他肩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床头那枚银铃上。“这是朕的。”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南渡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李烬的手指把玩着他的,一根一根捏过去,从指尖捏到指根,又从指根捏回指尖,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固执。 南渡任他把玩,脊背依旧挺直,可那紧绷的弧度,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终于,他开口,声音平静:“陛下,两年之期已到。”他顿了顿,“您答应过我,让我回去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住了。身后那人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只把玩着他手指的手,也停了下来。 窗外,日光正好。可殿内,忽然就冷了下来。 李烬知道他的心思。可他还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他希望南渡能为他留下来。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出于怜悯,而非真心。他就会告诉南渡,朕不会攻打云诏,只要你好好好好在朕身边待着,云诏就永远不会有问题。 可他永远都比不上云诏,云诏、玉黎、他的子民,随便是谁都比他重要。 李烬冷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云诏已经有了女帝。你一个前太子,回去做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渡脸上,“你与朕的关系,尽人皆知。你觉得云诏的大臣还会相信你?朝中还能有你的位置?” 南渡迎上李烬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知道。玉黎当上女帝,是臣将旧部全都给了她。” “那你还回去做什么?”李烬的手猛地收紧,将人死死箍在怀里。力道大南渡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第24章 权谋文里的敌国太子24 “那你可想过朕?”李烬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他盯着南渡,眼眶泛红,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从来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是吗?” 话音未落,南渡被那力道猛地摔在床榻上,闷哼一声,手肘撑着锦褥,想要起身。可李烬已经俯身压了下来。他双手撑在南渡两侧,将人牢牢困在身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风暴。 “臣……”南渡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微微滚动,“臣是云诏百姓举国供养的太子,臣不敢忘。” “不敢忘?”李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看着身下这个人,看着这张怎么看都心生欢喜的脸,那双永远清醒、永远把他挡在心门之外的眼睛。 “是不是朕对你多好,你都只记得你的云诏?”他的声音在发抖。李烬踉跄着后退两步,死死攥紧拳头又松开。 南渡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他终究还是没有伸出去,只是侧过脸,不再看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臣此生,不负云诏。”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李烬低低地笑起来。“好。”他一字一字道,“好一个不负云诏。”他转身,走到殿中那张摆着茶水的桌旁,缓缓坐下。方才那瞬间的失控已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峻得没有表情的脸。帝王的气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来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整座大殿,“云诏此前供奉的东珠,拿来。” 不过片刻,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个精巧的金丝楠木盒子趋步而入,躬身呈上。 李烬接过,看也不看,随手一扔。盒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南渡脚边,撞上床脚,“啪”的一声打开。东珠滚落一地。皇家贡品,自是极品中的极品。每一颗都有三厘米直径,圆润饱满,光泽流转,在日光下泛着柔和而刺目的光。 南渡的面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抬眸,看向李烬。 李烬端坐不动,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失控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你不是心念云诏,心念亲人么?”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朕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散落一地的东珠上。“吞下一颗,朕便饶你亲族一命。云诏皇室嫡亲一共八人,算上你的要求”他抬眸,对上南渡那双苍白的眼睛,“这共有九颗东珠。你全吞下,朕就让你回云诏。”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南渡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他垂着眼,看着那些滚落在脚边的东珠,看着它们圆润饱满、光泽流转的模样。每一颗都有三厘米大小,远超人能吞咽的大小。 吞下,全吞下,就能回去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烬以为他会拒绝,会愤怒,会用那种清清冷冷的目光看着自己,说“陛下说笑了”,可他动了。 南渡俯下身去。他的手在颤抖,却还是缓缓伸向那些东珠。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珠面时,他整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一颗,两颗,三颗……他将东珠一颗颗捡起,放回盒中,动作很慢。 李烬的手猛地攥紧,压在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那个俯身去捡东珠的身影,看着那双颤抖的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决绝的神色 大手一挥,“砰——”,桌上的茶具被扫落在地,碎片四溅,发出巨大的声响。 南渡的手一抖,抬起眼。 李烬站在桌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风暴。可他没有说话。 南渡垂下眼,将最后一颗东珠捡起,放回盒中。他的声音在发抖,指尖紧紧扣着盒子上繁复的花纹。“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李烬看着他苍白的脸,颤抖的手,还有那双明明恐惧却偏要强撑的眼睛。喉结滚了又滚。半晌,他开口,声音已没了刚才的恼怒,只有一片沉沉的、听不出情绪的平静:“真的。” 南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恐惧比方才更甚。可他还是狠下心,从盒中拿起一颗东珠,缓缓送到唇边。 李烬看着那颗东珠抵上他的唇瓣,嗤笑一声。“云诏太子。”李烬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跟了我那么长时间,怎么还如此天真?” 南渡怔怔地看着他。 李烬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东珠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东珠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南渡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会......会死的......会死的。” 李烬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骤然涌起的惊惧,心头某个地方狠狠抽了一下。他压下那股心疼,面上依旧是一派淡漠。 “不会死的。”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需要朕帮你吗?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南渡的腹部缓缓打了个转,那视线明明是落在衣料上,却像是能穿透一切,看到他身体深处。“朕帮你,要两颗才能换一个人。” 他一字一字道,声音慢得让人脊背发凉,“朕觉得你可能吃不下那么多。”他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带着点残忍的玩味:“少救几个,也没关系吧?”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南渡望向敞开的房门,那里露出一角天空,湛蓝的天,雪白的云,干净得不染尘埃。 和他此刻的处境,判若两个世界。 他低下头,伸出手,拿起一颗东珠。 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他掂了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将所有情绪尽数遮掩。 然后,他开始解衣襟上的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颗扣子都有千钧之重。直到外衫褪去,只剩月白色的中衣。 李烬看着他的动作,心头那股怒意却愈发翻涌——不是对她,是对自己。对自己那一点点动摇,对自己那根本不该有的心软。 “都滚出去。”他冷声开口。 侍从们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忙退出,一点脚步声都不敢发出。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南渡的手指在中衣的扣子上颤了又颤,怎么也解不开。他索性不再解,只是将裤子褪下。 日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双白皙笔直的长腿上,落在膝盖处那一片跪出来的粉红。往日总是承受的一方,他从未自己做过什么。此刻那些动作生涩而笨拙,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狼狈。 他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下巴上,悬着,颤着,最后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起头,望向李烬。 那双眼睛红透了,盛满了水光,盛满了无助,盛满了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他手中攥着那颗东珠,攥得指节泛白,却依旧紧紧握着,不肯松开。 他就那样看着他,像溺水之人望着最后一根浮木,像困兽望着那个给它设下陷阱的猎人。 李烬别开了目光。 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软,在心中冷笑一声。 不如让他离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迈了出去,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跪在冷硬地砖上的人。 他俯下身,将人打横抱进怀里。 南渡的腿冰凉,贴着地面的那一面像是被寒气浸透了。李烬收紧手臂,用宽大的袖子将他整个人裹住,将那所有的不体面、所有的狼狈,尽数遮掩在自己怀中。 细微的抽泣声从怀里漾开。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一下一下的颤抖,那压抑得太久终于藏不住的委屈,全数撞进李烬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撞得他发烫,发酸,发疼,疼得无以复加。 “你们……全都在欺负我!”南渡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哽咽得发颤,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他攥紧了李烬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块衣料都变了形。 “我能怎么办?!”他猛地抬起头,额角抵着李烬的肩,泪水砸在玄色的衣料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带着难以遏制的悲愤,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楚。 “我是云诏太子!受举国供养,身负宗庙社稷、万千臣民!”他的声音在颤抖,却一字一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家国倾覆、亲族受难,视而不见吗?!我的父王母后,我的亲族血脉,我的子民百姓。哪一个,是我能弃之不顾的?!” 他猛地推开李烬的肩,眼神通红,泪水肆意流淌,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示弱半分。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怨,有不甘,有太多太多烧灼人心的东西。 “是你要攻打云诏!”他吼道,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凌厉,字字铿锵,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你逼得我不得不回去!是你亲口答应我,留我在大靖两年,便放我归乡!” 他又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整个人都在发抖。 “如今失信的是你!违背诺言的也是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被逼到绝境后终于爆发的所有情绪,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个言而无信的混蛋!” 第25章 权谋文里的敌国太子25 李烬抱着他的手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人。看着他哭红的眼睛,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心上,烫得他几乎要松开手。 可他没有松。他只是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朕失信了。”李烬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那距离太近,近到南渡能看清他眼底的翻涌。 “我从未想过放你离开。”李烬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晰得像是刻进骨头里,“从留下你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想过。” 南渡的怒火腾地烧起来。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被李烬轻轻抵住额头,那动作温柔得近乎赖皮,生生把他要骂的话堵了回去。 “留下吧。”李烬蹭了蹭他的额头,唇角竟还带着一丝笑意,“朕向你保证,在你有生之年,绝不攻打云诏。只要你一直陪着朕。” 南渡的呼吸一滞。 “等你我都去世了,”李烬的声音缓下来,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云诏和大靖如何,便是下一辈的事了。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南渡靠在他怀里,胸膛剧烈起伏着,那怒火被这几句话浇得七零八落,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熄灭。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南渡哑着嗓子问。 “朕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到你,”李烬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回到了那一天,“就觉得……这个人比四皇子还能装。” 南渡一愣,随即狠狠白了他一眼。 李烬被那一眼白得心情大好,继续道:“后来,你色诱朕。朕当时想,这人城府太深,心机太重,不可不防。” 南渡的耳尖悄然红透。他也想起了那一夜。月色下,他主动靠近,主动摘下帷帽,主动说出那句“任凭殿下处置”。那时的云诏毫无胜算,恰逢李烬夜探,他只能利用自己拥有的一切。那是最绝望的时刻,也是最孤注一掷的选择。 李烬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再后来,”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带着某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朕觉得,这才是一国太子该有的样子。朕如果在你的位置,也不会做得比你更好。” 南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笨拙的真诚。 “朕心疼你。”李烬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小年纪,就把一国扛在肩上。你若出生在大靖,今日的皇帝是谁,还不一定。” 南渡怔住了。那夸赞来得太突然,太直白,太不像李烬会说的话。他只觉得脸上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像是受了惊的蝶翼。 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说“你少来这套”。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烬也看着他。 “南渡。”他轻声唤他。 南渡没有应,只是那样看着他。 李烬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留下吧。”他说,声音闷在南渡的发间,“朕求你。” 南渡靠在他怀里,心中巨震。求。这个字,估计李烬这辈子没对人说过。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李烬听见了。他把人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解决了心头最大的问题,李烬的心情显然很好。 他靠在榻上,一只手揽着南渡,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他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朕打算与云诏全面通商。不仅如此,朕还会给云诏建桥修路,兴办学堂。云诏人可以来大靖考科举,授官任职,怎么样?” 南渡靠在他怀里,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全面通商。建桥修路。兴办学堂。科举授官。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饵,听起来那样美好,那样为云诏着想。可也意味着云诏的门户将彻底向大靖敞开,大靖的商贾、文人、官吏会像水一样渗透进云诏的每一寸土地。十年、二十年之后,云诏还会有多少人记得自己是云诏人? 这是温柔的、缓慢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蚕食。对云诏百姓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 南渡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南渡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陛下想让臣说什么?谢主隆恩?” 李烬被他这副淡淡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他伸手捏了捏南渡的耳垂,那处还残留着方才未褪尽的薄红。 “朕还以为你会高兴。”他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那敏感的耳廓,“云诏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你这个太子,不该谢朕?” 南渡的耳垂更红了。他偏过头想躲,却被李烬追着不放。那人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委屈的意味:“朕为了你,连到嘴的肉都吐出去了。你就给朕一个‘嗯’?” 南渡被他那呼吸搔得发痒,终于忍不住偏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薄怒,带着无奈,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嗔怪。 李烬心头一荡。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往地上看去,八颗东珠静静躺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翻身下床,弯腰捡起那枚东珠,握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抬头看向榻上的人。 南渡对上他那目光,心头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李烬没回答,只是大步走回榻边,目光落在南渡身上——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落在他因方才那番折腾而略显凌乱的发丝,落在他那双还带着湿意的眼睛上。 猴急地上了榻。 南渡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人重新捞进怀里。李烬的手臂铁箍般锁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却出奇地温柔,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朕方才说的事,”李烬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沙哑,“你觉得如何?” 南渡的呼吸还有些不稳,靠在他怀里,闻言微微抬起眼:“臣已经‘嗯’过了。” “不是那件。”李烬凑近他,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另一件事,你不是都答应了。朕帮你。” “李、烬。”南渡叫完他的名字,便紧闭双眼,任凭李烬如何逗弄都不肯睁开,只是更努力的将自己蜷进李烬宽大的袖子里。 “其实东珠也有假的,你知道东珠是如何造假的吗?"李烬忽然转移话题,南渡有些而好奇的睁开眼。 “保密,番茄不让教。哈哈哈。”李烬一本正经,被南渡白了一眼。 【好感度100,祝宿主在此世界有一段美好的体验。】系统的机械音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南渡却已无暇顾及。 ...... 岁月如梭,几十载光阴转瞬即逝。 当年那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已双双步入暮年。李烬的鬓角早已斑白,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也变得浑浊。他已经病了月余,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 这夜,殿内烛火摇曳,将守在一旁的南渡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也老了,脊背却依旧挺直,只是那双曾经清冷如雪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柔。 忽然,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南渡抬眸,正对上李烬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依旧,却在这一刻格外清明,像是回光返照般,定定地望着他。 “南渡。”李烬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南渡起身走到榻边,握住他伸出的手。那手干枯瘦削,骨节分明,早已不复当年将他紧紧箍在怀中的力道。 “我在。”他轻声说。 李烬看着他。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张满是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可那目光交汇的瞬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初见时宴席上的那一眼。 “你……”李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南渡没有催他。他只是握着那只干枯的手,静静地等。 良久,李烬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你爱我吗?”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烛火发出噼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