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她野心勃勃》
7. 偶遇
后宫嫔妃的手伸不进勤政殿,自然无从知晓帝王近来不进入宫的打算。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才后知后觉帝王冷落了后宫。
新妃们也没想到,她们一入宫,就遭到了帝王的冷待。
她们的情绪无处发泄,只好将矛头对准了最后见到帝王的萧贵仪。
但新妃们除了钟贵仪外,位分都低于萧贵仪,即便迁怒,也只敢在私下里抱怨抱怨罢了。
她们怕得罪了萧贵仪,其他资历老的、位分更高的嫔妃们却不怕。
一时间,宫里暗流涌动。
这股冷风,连远在浣衣局的仙秾也感受到了。
她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风雨欲来。
她打了个寒颤,走进邬姑姑的屋子。
一进屋,一股浓浓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仙秾忍住舌尖的苦涩,若无其事地看向床榻上的女子:“姑姑,你找我?”
邬姑姑的脸上还有些许未散的病容,见了她,神色慈爱如常:“坐下吧,听说你不打算参与女官选拔了?怎么改了主意?”
听谁说的自然不言而喻。
仙秾抿唇想了一会,闷声回答:“我不想一直待在宫里,我想出宫瞧瞧。”
邬姑姑没说信不信,只是笑着:“我在宫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人老了,也不想折腾了,只想在宫里安稳地待下去。”
“我知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仙秾,你若打定了主意年岁一到就出宫,我不会拦着你。不过,这事儿你还得考虑清楚,”她叹了口气,“宫里不好待,可你以为外头便好么?”
邬姑姑的语气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仙秾怔了怔,还未回答,又听她问:“你可知今年来报名女官选拔的,是宫外人居多?”
仙秾摇头。
邬姑姑道:“她们大多出身良家,或是守了寡,或是不愿嫁人,但都识文断字,有一技之长。”
在浣衣局当差的宫女大都是不识字的,仙秾也是如此。
而与宫外人相比,在宫里待久了的宫女,手里总有些人脉关系,这是她们的优势。
邬姑姑继续谆谆道:“你或许觉得在宫里当宫女艰苦,却不知这世间的女子大多都过得苦。”
世道是女子比男子地位卑微,仙秾并非是不清楚这个道理,“姑姑,我知道。”
邬姑姑看着她,却轻轻摇头:“你若知道,怎会想要出宫呢?”
仙秾微微蹙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对劲,但没等她细想,邬姑姑便不愿多说了,她语速极快地道:“年底要将名单报上去,开春就进行考核,你若当真不想参与,我便依你,不将你的名字报上去。”
“姑姑——”仙秾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邬姑姑却对她摆了摆手,仿佛恼了她,亦或是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有些累了,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仙秾心下揣揣,到底还是听话地退了下去。
临了,邬姑姑又叮嘱她,声音很轻:“仙秾,在这宫里,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能忍则忍,切忌冲动行事。”
仙秾步子一停,抿唇不语。
“忍”之一字是邬姑姑对她一贯来的教诲,她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遍,她也一向听邬姑姑的话,可这一次,仙秾觉得自己可能会违逆邬姑姑的意思。
在收下程观那块令牌的时候,她就想好了令牌的用处。
她不会让邬姑姑出事。
但这事,她不能对邬姑姑言明。
见仙秾这副模样,邬姑姑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我的事,你不要再想了。我本就上了年纪,也是时候退位了,不要试图怨恨谁,仙秾,能在宫里安安稳稳地退下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幸事。”
她强调地道:“仙秾,你该为我贺喜。”
她若真是上了年纪从位置上退下来,不用她说,仙秾早就贺喜她无数回了,可不是啊——
邬姑姑是被迫退下来,还被夺了所有的权柄,如今生了病都没人来关心。
想出宫,可能出得去吗?
只怕是遥遥无期吧。
仙秾笑不出来,也说不出“恭喜”二字,这对邬姑姑来说,太残忍了。
她做不到。
她扭过脸,目光从临窗桌案上空置的素白花瓶上掠过,生硬地转移话题:“姑姑,你先安心养病,不要多思多虑,缺什么就和我说,我都替你取来。”
门被合上后,邬姑姑闭了闭眼,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将床边案几上已经冷了的汤药一饮而尽。
仙秾在门外静静站了一会儿,在回屋子的廊下遇到了正在同扶桑说话的素裹。
见了她,素裹笑吟吟地迎上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仙秾,明儿发月钱,三日后是我的生辰,又正好休沐,你可有什么想吃的?到时候我请你呀!”
她没给仙秾避开的机会,仙秾也知道她性子直爽,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时也不好再抽出自己的手臂。
只是,仙秾还是下意识地看了眼扶桑,见后者对她一改在素裹面前的笑脸,她声音微闷:“你做主就行,我没什么想吃的。”
她并不知晓,在扶桑眼里,就是她默许素裹亲近的意思。
扶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成了碍眼的那个人。
她眼眸一暗,回答刚才素裹和她聊的话题:“好,我知道了。”
素裹笑容更深,语气欢快地应了声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转脸,又对仙秾叮嘱:“仙秾,休沐那日别忘了和扶桑一起到净月台来啊。”
净月台是皇宫里不多见的一处登高望远的好地方,它位于浣衣局的东面,与引泉湖恰好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
不过此处在先帝上位之前就废弃了。也因此,浣衣局的宫女们才能无所顾忌地去到那儿偷个闲。
僻静,意味着没有贵人踏足。在这里,宫女们不必担惊受怕,也不必时刻受到规矩的约束。
仙秾先前也喜欢且常常去那儿登高眺望,缓解疲乏。
当下,她心里却是一咯噔:她上次就是在净月台遇到的程观。
她不知道程观怎么会出现在那儿,也不能确定当时在场的只有程观一人。
或是他是趁着闲暇,心血来潮过来瞧上一眼。
又或许是什么别的缘故……
仙秾默了默,不想扫兴:“好,我记得了。”
或许,她实在不必想那么多,也不必事事往坏处想。
她去净月台那么多回了,见到身份最高的人也就是程观,且仅那一回。
只要净月台里没藏什么秘辛,又能产生什么影响呢?
即使撞见了贵人也无妨,三日后是她们正经的休沐日。
目送素裹走远的扶桑瞥了她一眼,见她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由地扯了下唇,发出一声冷哼。
仙秾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但扶桑转身就进了屋子。
她们已经将近十天没说话了……
仙秾的心微沉,想要与扶桑缓和关系,心里又有诸多顾忌。
她总觉得雨帘的死亡不仅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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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一种警示——雨帘说过,她平日里常去引泉湖浣洗衣物。
很难说,雨帘不是替她而死。
若是如此,她宁愿与扶桑在明面上保持这般生疏的关系。
翌日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空气里满是桂花的香气,连风吹在身上都是柔暖的。
午饭过后,宫女们难得有了半个时辰的休憩,趁着这个时候,她们三两个结伴而行,前往掖庭局。
掖庭局在皇宫的西边,与六尚局和浣衣局相隔一座御花园,未免惊扰途经的贵人,宫女们走得都是小径。
扶桑早早就走了,其余人也都有伴,只仙秾落了单。她心里还记挂着邬姑姑,领了月钱后便直奔朝露苑而去。
邬姑姑爱花,屋子里常年都摆放着不同的花,正逢九月,桂花和早菊盛开之际。
御花园和司苑司的花是给宫里主子们欣赏的,寻常人轻易采摘不得,朝露苑却不同,这儿原只是一处荒废的花圃,经先帝扩建修缮,成了一座小花园,名唤“朝露苑”。
此前,先帝为皇后,也就是当今太后栽种了一园子的玫瑰花。
先帝崩逝后,太后无心打理这园子,加上太妃对这儿忌讳着,这园子渐渐地又种了各种各样的花,玫瑰花反而不再常见。
园子里没有人管理,这便方便了有着如仙秾这般想法的宫人。
浣衣局的宫人很少来,不是不想,而是一东一西,距离太过遥远。若非趁着今日来掖庭局的好时机,仙秾也不会专门走一遭。
让她惊喜的是,朝露苑还有几盆栀子花开得正好,鲜洁如雪。
仙秾小心地连着枝叶掐了几根,抱在怀中。她不敢摘多少,也不干耽误了回去的时辰,只是她刚站起来,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仙秾姑娘怎么在这儿?”
仙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转过身,笑脸相迎,“程公公——”
却看清来人的衣服样式的一刹那,嘴里的话和笑脸瞬间消匿于无形,她几乎是顷刻间就垂眸敛目,跪到地上问安:“奴婢恭请陛下圣安。”
来人身形欣长,并未着黄色系的衣裳,而是一袭玄色暗纹锦袍,他看着很年轻,面容俊朗,眉目疏淡,宛如矜贵的世家公子,但能出现在朝露苑,又让程观随侍的,只有当今帝王容承晔。
对于他,仙秾了解得并不多,但方才那一瞥,却足以让她深深记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带着压力。仙秾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一道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不用想,它定然是来自她面前这位帝王。
容承晔远远地就瞧见了女子捧着一簇栀子花,低眉浅笑的那一幕。
她穿着浣衣局宫女统一的水绿色宫装,发上没有戴任何珠花,衣袂在秋风中微拂,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在洁白的栀子花和水绿色宫装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她肤光胜雪,唇色嫣红。
转身之时,女子扬起又骤然收敛的笑容和慌乱的眼神都恰到好处地映入他的眼帘。
这是容承晔第三次见到她,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她接触。
她如同所有宫女一样对他恭谨温顺。
容承晔垂眼看她,声音略淡:“来摘花?”
仙秾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情绪,只好请罪:“是,奴婢并非有意冲撞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不论是不是她的错,她都要识趣些,主动揽下这个罪名。若是帝王心情好,或许就不会追究她。
幸好,帝王似乎情绪尚佳,少顷,他还颇有兴致地念了一句诗:“孤姿妍外净,幽馥暑中寒。”①
8. 迁怒
仙秾没读过书,自然也不知晓这句诗的意思,她将头埋得更低了。
好在帝王只是随口一念,便换了话题:“喜欢栀子花?”
当下只有帝王、程观和她,仙秾当然不会觉得帝王是在问程观。
她不敢撒谎,如实道:“是。”
说完,她又觉得回答得太过简单,忙补了句:“奴婢喜欢栀子花。”
“嗯,”帝王开口,声音里仿佛带着某种情绪,“栀子花与你相称。”
仙秾微微蜷起手指,轻轻掐着掌心,用细微的痛楚压下自己心头的惊涛骇浪。
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她可不会觉得帝王这话单单是一句夸奖。
她声音维持着平稳,谨慎地回答:“奴婢不敢。”
听了这话,容承晔轻笑了一声,追问道:“什么不敢?”
这声笑,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仙秾此时的紧张感。
他既然笑了,想来心情不错。
也让仙秾对他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旁的不说,至少性情宽厚,与人和善。
不然也不会耐着性子与她这一个小宫女闲谈。
仙秾微松了手指,小声地挤出一句话:“奴婢不敢与栀子花相较。”
她少了些许的拘谨,但姿态仍旧恭敬。
容承晔的目光扫过她怀中娇弱的栀子花,也察觉到她周身萦绕的那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轻愁与孤寂。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瞥向身侧的程观。
程观收到他的指示,忙不迭地上前两步,极有分寸地没有触碰仙秾,语气又不乏客气地道:“仙秾姑娘,你先起来吧。”
仙秾不知道帝王为何让她起身,但此刻也容不得她犹豫或是拒绝。
“多谢陛下。”
她站起来,眼睑规规矩矩地低垂着,丝毫不敢乱看。
四周静了一会儿,就在仙秾以为帝王要离开时,蓦然听到他问:“膏药好用么?”
仙秾茫然了一霎那,袖子下悄然握紧了手指,声音微颤:“好用、奴婢多谢陛下赐药。”
真的是帝王赐下的膏药。
为什么?
仙秾只觉得脑子一下子变得乱糟糟的。
帝王何时注意到的她?
今日在这相遇,只是碰巧吗?
她乱七八糟想了许多,混乱的思绪却给不出她一个答案。而唯一有答案的,是帝王关注到她了。
她可能因为姿色的缘故,被帝王看中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心凉了一半。
帝王不知仙秾心中所想,得了回答后就再没往下问,仿佛只是忽然想起,又顺口一提。
仙秾等了等,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道:“陛下,奴婢还要回浣衣局做活,可否先行告退?”
帝王“嗯”了声,算作回应。
仙秾顿时将心落回肚子里,福身离开朝露苑。
自始至终,都没叫帝王再看见她的脸。
容承晔看着她的身影渐渐变小,直至消失在眼前,才收回目光。
程观窥探着帝王的神色,似乎是替仙秾解释:“陛下,今儿是宫人们发放月钱的日子,三日后,则是宫人的休沐日。”
其实不用他解释,也知道仙秾姑娘并非是窥伺帝踪,故意在这碰上圣驾。
帝王今日得了空闲,心血来潮出来逛一逛,恰好路过朝露苑,也恰好看见了在这里摘花的仙秾姑娘。
一切,都是巧合。
只怕现在后妃们都没有得到帝王进入后宫的消息呢。
容承晔睃巡了一眼园子,往朝露苑的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将剩下的栀子花搬到勤政殿。”
程观下意识地看了眼满园似锦的繁花,默不作声地跟上他的步伐。
垂首跟在帝王身侧,程观难得有时间去分神揣摩帝王的心意。
他原先觉得,那位仙秾姑娘大抵是入了陛下的眼,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宫里就要多一位主子了。
但现在,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若是看中了仙秾姑娘,陛下何不早早将人留在身边?
浣衣局宫女虽比寻常的宫女身份低微了些,但历来并非没有宫女出身的嫔妃。
按照宫规,宫女初封可为更衣,正九品。
不过说来,如今陛下这后宫里有名分的主子都是官宦出身,前头几位娘娘更是高门贵女。
以仙秾姑娘的仙姿玉貌,位分若是这般低,宫里的那些娘娘和主子们还不吃了她?
程观不禁暗暗皱了皱眉。
陛下是个极其讲究规矩之人,便是再看重仙秾姑娘,恐怕也很难让她的位分更高一点吧。
“在想什么?”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的沉思。
程观慌忙回神,面露窘状。
容承晔也没有真的想知道他的心思,他松了松手腕,面无表情地道:“将她的名籍取过来,送到御书房。”
浣衣局的宫女名籍都在掖庭局,掖庭局隶属内侍省管辖,身为内侍监之一的程观,自然有资格调取查阅。
其实早在帝王注意到仙秾时,程观就暗自查看了仙秾的名籍,但眼下他的心却一惊。
“是,奴才遵旨。”
***
若非宫中禁止无故疾行,仙秾都恨不得一口气跑回浣衣局了。
远离了朝露苑,深呼吸了数次,她才堪堪平复了紊乱的心绪。
日光照在她身上,竟带了稍许寒意。
仙秾回头望了一眼早就看不见的朝露苑,仍觉得心悸。
帝王的态度分明很和气,她怎么就控住不住自己的思绪,试图揣摩帝王一言一行所透露出的深意,且往最坏处想呢?
仙秾用手轻轻拍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回浣衣局的路要经过御花园,这会儿秋意正浓,秋风染红了枫叶,送来阵阵的桂花香气,各色的早菊迎风盛放,姿态柔美。
仙秾却没时间欣赏这些景色,她走在来时的小径上,脚步不停,且越走越快。
直到几声女子的谈笑声传来,她才循声隔着花丛望了过去的。
太液池边上,乌泱泱地站着一群人,不,准确地说,地上还跪了几个人,为首的女子面朝仙秾,仙秾也一眼就识出她的身份——萧贵仪。
而她面前站着的女子,从仙秾的角度只能瞧见一张侧颜,依照她身上宫装的样式及发髻上的垂珠步摇,仙秾猜她大抵是某位娘娘。
离得有些远,仙秾并不能听清她们的交谈,她对这件事也不感兴趣,正欲收回视线,却陡然对上一道冰冷的视线。
萧贵仪的目光如刺地盯在她脸上。
仙秾一怔,没想到萧贵仪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她。
她避开这道视线,重新迈开步子。
萧贵仪显然是因为得罪了高位娘娘,被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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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与她无关,再待下去,恐怕无罪也成了有罪。
走了几十步,仙秾怀着莫名的心思又望了眼太液池的方向。
十几天前,她被萧贵仪罚跪在那儿。
而今,萧贵仪被其他人在相同的位置罚跪。
这算是因果轮回么?
仙秾不知道,但脚步却不由地轻快了许多。
虽说在朝露苑耽误了些功夫,但仙秾还是赶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了浣衣局。
她将栀子花放在装了水的盆子里,预备晚间送给邬姑姑。
素裹一瞧见她,就挤眉弄眼问道:“你可知道我方才回来时在御花园瞧见了什么?”
仙秾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是故作好奇地问:“瞧见了什么?”
“萧贵仪,就是上次罚你的那位主子,”素裹压低了声音,“因着不慎冲撞了庆妃娘娘,被庆妃娘娘责罚了。”
仙秾眉头一动,显得有些吃惊:“庆妃娘娘?”
“是啊,正是庆妃娘娘,”素裹兴致勃勃道,“我和听烟一道回来的,听烟见过几次庆妃娘娘,认错不了的。”
仙秾暗暗咋舌,竟是庆妃娘娘。
这庆妃娘娘可是宫里最不能得罪的嫔妃,不仅是因为圣宠,更是因为她膝下有着帝王唯一的子嗣皇长子。
萧贵仪得罪了她,可要吃些苦头了。
素裹一脸幸灾乐祸:“叫萧贵仪平日里行事嚣张呢,这下可好了吧。”
仙秾眉心一跳,赶忙提醒:“这话在私下里说说就行,可不能传出去。”
后者不在意地应了声,仙秾见状,也不再多言了。
用过晚饭,仙秾给自己留了两支栀子花,余下的都送去了邬姑姑的屋子。
她去的时候,扶桑正在和邬姑姑说话,瞧见她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音。
仙秾状似未觉,语气如常:“姑姑,我摘了些栀子花,给您插在花瓶里吧。”
邬姑姑点点头,也没问这栀子花哪来的,看着她插完了,也没留下她一起说话的意思。
仙秾看她面容尚可,关心了几句便退了下去。
扶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屋子里。
仙秾躺在床上,注意到她的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好似哭了一场,有心想要询问,但扶桑冷眼一扫,她就噤了声。
相安无事的过了三日,就到了浣衣局宫女的休沐日,也就是素裹的生辰。
这期间,仙秾抽空拿着月钱去尚功局找人买了一支桂花样式的珠钗作为素裹的生辰贺礼。
她将珠钗用手帕裹起来,揣在袖口中,而后按照约定赶向净月台。
踏出院子后,仙秾抬眼看了眼天色。
乌云压顶,似乎风雨欲来。
秋风习习,也带着透骨的寒意。
转过凉亭,净月台近在眼前,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仙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熟悉的身影跪了一地。
有人的视线如刀剑一般锐利地定在她身上,她分明没有张口,仙秾却仿佛听到了她近乎冷漠的嘲弄声:“那日不是很会看么?”
仙秾的心跳都差点停了。
她尽量不露声色地上前,无声地跪在了扶桑的身旁。
刚跪下,便听到萧贵仪一声冷笑,继而仿若随意地问:“今日这么多人来这净月台,所谓何事啊?”
“难道没人知晓,宫人不得随意出入其他宫殿?擅闯者,当受鞭笞之刑吗?”
9. 挑拨
四下的呼吸声一时都重了些,却无人应答。
这条规矩谁不知晓呢?
但她们都抱着侥幸的心理,以为荒废了的净月台不会被主子们注意到。
可谁曾知晓,萧贵仪竟忽然亲自来了,将她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还一副问罪的样子。
按理来说,萧贵仪不该发现这件事才对,她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莫不是有人告密?
仙秾心里也默默揣测。
见宫女们一声不吭,萧贵仪沉下脸,声音一厉:“都哑巴了?不会说话?”
这叫她们怎么回答?
说知道,便是故意触犯规矩,说不知道,身为宫女,连规矩都记不全,只怕立即就要被送去掖庭局,重新接受教导。
仙秾不知道萧贵仪这个举动是针对她,还是针对今日在场的所有人。她深吸一口气,心急如焚,知道当下这个场合,不该由她开口,但若一直无人答话,只怕会更加激怒萧贵仪。
原本这事,就是她们犯错在先。
仙秾抿了抿干涩的唇,正要开口,扶桑却早了她两息,不卑不亢地开口:“回萧贵仪的话,今日是奴婢们的休沐日,净月台也并非宫殿居所,而是一处荒废的、供人休憩玩乐之地。奴婢记得,宫规里,好似未曾有禁止宫人出入游玩之地这一规定。”
“哦?”萧贵仪被她吸引了注意,闻言却是一阵冷嗤,“没这规定,便意味着这地方是你们这些卑贱之身能随意踏足的吗?”
“倒是会狡辩,以为凭着这张巧舌如簧的嘴,便能颠倒是非曲直,可笑!”
萧贵仪走到扶桑跟前,将她的脸抬起来,瞧了两眼,语气透着几分叹惋:“口齿伶俐让人刮目相看,可惜,却貌不惊人,远不如你身旁这位——”
她饱含深意地吐出几个字:“玉貌花容,楚楚可人。”
没人喜欢别人拿自己与别人相比较,尤其是拿自己的短处与别人的优势相提并论。
仙秾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明知道萧贵仪是在挑拨离间,她却不敢去看扶桑此时的神情。
扶桑与她的关系已经日渐疏远,听了这话,往后或许会与她的关系降至冰点甚至是与她断绝来往吧。
仙秾咬了咬舌尖,死死盯着眼前的青石砖。
耳边响起扶桑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萧贵仪谬赞。”
她这样淡然的模样一时叫萧贵仪觉得有几分稀奇,却也不信她的内心如表面一般平静。
她“啧”了一声,兴致缺缺地松开扶桑的下颌,扫了眼跪了一片的宫女,懒声道:“若非仙秾,我倒是不知你们这些宫女胆子这般大。”
她的话说得模棱两可。
旁人不清楚,仙秾却清楚,萧贵仪今日这一出就是摆明了针对她而来。
她故意这样说,就是为了挑拨浣衣局其他的宫女,让她们来埋怨她、责怪她。
常用的借刀杀人的手段。
可她知晓萧贵仪此举是故意的,又能如何呢?
众人有了宣泄口,只会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到她身上。
怪她搞砸了一切。
以萧贵仪的位分,还不能按照规矩对这群宫人处以私刑。她也知道,所以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没允许众人起身。
这样一来,只当是宫人们在给她行礼,而非责罚。
仙秾跪在地上,也感受到了诸多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隔着袖子,她悄然握住了那支桂花珠钗。
今日不仅是她们的休沐日,也是素裹的生辰,这桩事一出,没有人会有心情给素裹庆贺。
素裹会否责怪她?
推己及人,倘若她的生辰这日遭人牵连,被人责罚,只怕也会恼怒不已吧。
仙秾不禁懊恼自己那日不该因为好奇而停下来,最后被萧贵仪瞧见,继而让萧贵仪迁怒于浣衣局的宫女们。
可她再懊悔也无济于事。
净月台偏僻,寻常人根本不会过来,离得最近的宫殿就是永安宫了,这还是萧贵仪的住处。
能指望谁来解救她们呢?
永安宫没有主位娘娘,但东、西两偏殿都住了人。
萧贵仪就住在东偏殿。
西偏殿里,杨贵仪正面容沉静地伏案拨弄着算盘。
侍立在一旁的宫女春早见她这样倒也不觉得奇怪,过了半刻钟,见自家主子收起了算盘,她才皱眉出声:“也不知陛下何时会进后宫。”
杨贵仪揉了揉手腕,语气不咸不淡:“操心这些做什么?”
左右她不得宠,陛下进了后宫,也不会召见她。
春早麻利地斟了一盏热茶,附和道:“奴婢只是觉得,太妃娘娘的心思只怕是要落空了。虽说陛下给了钟氏贵仪之位,让她甫一进宫就压了旁人一头,但奴婢瞧着,钟贵仪却不得陛下青睐呢。”
春早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转而换了话题道:“主子可还记得萧贵仪处罚过一位浣衣局的宫女?”
杨贵仪饮了口茶,随意地问:“怎么了?”
春早笑笑:“奴婢方才瞧见萧贵仪兴冲冲地去了净月台,跟上去瞧了一眼,嚯,主子猜奴婢瞧见了什么?”
“打什么哑迷呢?”杨贵仪对她这种说话方式早就习惯了,波澜不惊地问,“萧贵仪当真去了净月台那地方?”
春早重重点头:“不止如此,萧贵仪还拦下了一群出入净月台的宫女,这会儿,还让人都跪在地上呢!”
杨贵仪顿了顿,平静的神情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若有所思地待饮完一杯茶,她才轻笑一声:“将这件事递到宜寿宫,让钟贵仪知晓。”
春早诧异了一下:“告诉钟贵仪?”
杨贵仪笑着解释:“我想看看这位钟贵仪是什么反应。”
萧贵仪是个没什么脑子的,靠着太妃娘娘和庄妃娘娘的抬举才有了今日。而钟贵仪入宫这段时日,因为两次善举让嫔妃和宫人们议论良久,道她仁善。
她还未亲自接触过钟贵仪,却有预感这位不是什么善茬。
倘若二人对上,可不就有好戏看了吗?
春早也通透,了然笑道:“奴婢明白了。”
宜寿宫东偏殿
消息传来时,青骊不禁纳闷:“主子,杨贵仪这是什么意思?”
钟时清却淡淡道:“大抵是希望我去净月台吧。”
青骊“啊”了一声,有些不解:“可她怎么找到了主子身上?这事儿该禀告定妃娘娘,让定妃娘娘处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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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时清瞧她一眼,唇角微弯:“此事瞒不过定妃娘娘,定妃娘娘也迟早会知道的。”
但在此之前,她的确得去一趟。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应该去。
前往净月台的路上,钟时清又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萧贵仪这么蠢笨之人,是怎么在宫里活下来的?
净月台荒废了这么久,宫人们也来来往往那么多回,这样的动静当真瞒得过上头的几位主子吗?
可不论是帝王还是太后、太妃亦或是管理后宫的定妃娘娘,都对此视而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难道不是一种放任和默许的态度吗?
宫人也是人,也有三情六欲,净月台作为荒废之地,却在一定程度上给了宫人某种情绪价值,对上位者来说,这根本无关紧要。
宫人不过是将那儿当成了一处栖息地。
有什么好在意的?
萧贵仪这样兴师动众,宫人们往后定不敢再踏足,私下里,也难免心生怨怼。
这对上位者有什么好处?
宫人的命比主子的贱,却也不代表能随意践踏。
钟时清没有隐瞒自己的踪迹,所以她一有行动,不少宫殿都得了消息。
再一打听,也很快知晓了净月台发生的事。
不过她们大都同杨贵仪一样想看乐子,只叫宫人注意着那边的动静,而未曾动身亲自前去观看。
净月台
“怎么都在这跪着?”
钟时清的声音传来时,可唬了萧贵仪一跳。
待看清了她的面容,萧贵仪才不紧不慢地挑了下眉:“什么风把钟贵仪吹来了?”
钟时清与她位分一样,平级之间见了面互相颔首即可,萧贵仪没动,端着姿态等钟贵仪上前。
钟时清如她所愿站到了她面前,也知礼地冲她颔了颔首:“萧贵仪。”
“嗯,”萧贵仪轻抬下颌,“钟贵仪。”
钟时清对她这个态度似乎有所预料,她神色从容地扫了一圈,语气里透着不解:“听闻今儿是浣衣局宫女们的休沐日,萧贵仪怎么将人都留在了净月台?”
萧贵仪捂着唇,眼波流转间轻笑出声:“钟贵仪这话却是说错了,可不是我将她们留在这,是她们犯了宫规在先,我这就准备去禀明定妃娘娘呢。”
“原是如此,”钟时清也笑了下,好似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正巧,我也打算去雍华宫拜见定妃娘娘,不如萧贵仪与我一起吧。”
萧贵仪眉间的笑意停顿了一刹那,面色也微微一僵。
这会儿她哪里还看不出钟时清就是故意的,她可不信,若无人传消息,钟时清会及时地过来。
这般想着,萧贵仪的眸子也划过一丝冷意,无人看见之处,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合拢,反复数次后,她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道:“好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至于这些宫女——”
钟时清视线定定地落在她脸上,神态平和,截断她的后半句话:“今日是她们的休沐日,待禀明了定妃娘娘,她们自有娘娘处置。”
被她打断了话语,萧贵仪的神情凝住,但对上钟时清含笑的双眼时,喉咙里的话终究是不忿地咽了下去。
10. 牵连
长华宫位于皇宫东面的中间处,正西方就是皇后的寝宫凤仪宫,此处位置颇佳,正是如今管理后宫的定妃娘娘所住之处。
早在钟时清和萧贵仪到达长华宫前,就有宫人将净月台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传到了定妃耳中。
定妃听完,半晌无话。
一直等贴身宫女丹琴迈着碎步进来禀告:“娘娘,萧贵仪和钟贵仪求见。”
定妃才将手边的账簿轻轻搁下,抬眼温声:“请她们去正殿吧。”
起身时,她撂下一句话:“走本宫的月俸,给净月台受罚的宫女们每人一个月月钱。”
小太监应了一声:“是,娘娘仁厚。”
待见到萧贵仪和钟时清,定妃的脸上已经挂上了静和的笑意,她抬手指了两个位置,对二人道:“两位妹妹不必多礼,赐座。”
定妃的目光越过了前面的萧贵仪,落在了钟时清身上,后者似有所察,微微抬眼,恰好迎上她的视线。
定妃不着痕迹地抚了抚手腕上的玉镯,看向正在说话的萧贵仪。
“定妃娘娘,那净月台虽是荒废之地,但也不该是什么身份的人都能随意踏足的,更何况是浣衣局的宫女。妾身听说了此事,以为是讹传,便想着走去那瞧瞧,若确有此事就来禀告娘娘——”
定妃本该耐心十足地听她说完,但此时此刻,她却打断了萧贵仪的侃侃而谈:“永安宫离净月台近,却也有一段距离,你从前还同本宫说过,想换一处宫殿住。”
定妃虽因着太妃侄女的这层关系坐上了高位,又掌管了宫权,但她一向行事公允周到,待人宽容体贴,所以,后宫上下对她也是信服的。
萧贵仪不知她怎会忽然提起这一桩旧事,看着和颜悦色的定妃,她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定妃是有心还是无意让她难堪。
她先前的确想换个宫殿住。
永安宫虽好,但离勤政殿太远,远到陛下都懒得踏足,瑛贵嫔的邀月宫、玉贵嫔的玉照宫,哪一处不比她的好?
她的恩宠,也仅次于她们罢了。
所以,她便壮着胆子向陛下提了一次,当时陛下却对她说后宫之事皆交由定妃安排。
她原以为陛下这是应允了她的请求,转头到了定妃面前,定妃却当着众多妃嫔的面拒绝了她。
起初,她还挺忿忿不平,想找定妃要个说法,出乎意料的是,定妃一脸平静地反问她:“你觉得陛下为何不直接下令叫你迁宫?”
还不是因为娘娘在管理后宫?这句心里话,萧贵仪差点脱口而出。
定妃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未说出口的想法,少顷,定妃轻描淡写地道:“管理后宫之权也是陛下交给本宫的。”
“萧贵仪,你明白本宫的意思了吗?”
言下之意,其实是陛下不想让她迁宫。
想通了这一点,萧贵仪的心霎时间跌入谷底。
再一次见到陛下,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她没再提起迁宫的事,陛下也好似忘了这件事,仿佛这段时间的冷落并非敲打她,而是真的政务繁忙。
迁宫之事不了了之后,萧贵仪对定妃的态度愈发恭敬,隐约还有些畏惧。
“既是荒废之地,便没有禁止宫人不得进出这一说,”定妃温然一笑,“萧贵仪,你说是与不是?”
萧贵仪顿时一激灵,身上再没有来时的骄矜,她咽了咽口水,蹲身道:“是,妾身明白了,多谢定妃娘娘教诲。”
定妃见她这般态度,点了点头,语气和气:“好了,此事便到此为止,余下的本宫来处理,你先退下吧。”
萧贵仪顺着她的意思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一眼也没往钟时清身上瞥,好似都忘了殿内还有她这个人在。
她一走,殿内的气氛就陷入了短暂的冷寂。
钟时清本该和萧贵仪一同退下的,但她看着定妃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她觉得,定妃应当想与她说些什么的。
毕竟,她们都是钟家女儿。
定妃目光微垂,看着钟时清却是有些出神。
她们身上虽然都流着钟家的血脉,但钟时清并不像她所见到过的任何一位钟家人,可能是因为钟时清本就不在长安城长大的缘故吧。
见到钟时清前,她也想过她是什么样的性子,当时又是如何入得太妃的眼。可见到钟时清本人后,她却觉得分外惋惜。
这样的人,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也该有自己的选择。
然而再多的话,都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叹息:“是我的错,连累你了。”
定妃从不觉得钟时清进宫来是与她争权夺位的,对于太妃娘娘的安排,她也无能为力。
怪她身子不争气,无法诞下皇嗣,才让太妃娘娘失望。
定妃的声音很轻,以钟时清的耳力却听得很清楚。
连累她了吗?
她不着痕迹地牵了牵唇。
这句话,入宫前,她其实已经在父亲和母亲嘴上听了无数遍。
自从太妃派人请她进宫,又传话让她准备参加今年的采选,她的父亲就悔恨不已:早知她会进宫,他就该在她及笄那年给她订下一门亲事。
可定妃与她的父母不同,她们并不亲近,甚至可以说是陌生。在此之前,她们从无交集。
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钟时清静静地看着定妃,试图看出她脸上伪装的神情。
然而很可惜,定妃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叹息之语只是一缕青烟。
她转了话题,温和道:“近来陛下忙着处理朝政,你也不必忧虑,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陛下最重视规矩,你以后见了陛下,切记要……”
“你是钟家的姑娘,有太妃娘娘和本宫在,旁人见了,也会给你三分薄面,不过……”
“你平常若是遇到了觉得棘手的事,或是拿不定主意,尽管派人告知本宫。”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如长辈一般叮嘱着她。
钟时清垂睫掩下眼中的情绪,福了福身:“是,妾身多谢娘娘关怀。”
净月台
一直等萧贵仪和钟贵仪走远,跪在地上的宫女们才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扶桑也被她身边的听烟扶了一把,仙秾则扶着膝盖,默默直起身。
宫女们很快活络起来,议论纷纷:“萧贵仪怎么忽然来了?”
有人庆幸:“幸好钟贵仪来了,不然真不知道我们要跪到什么时候……”
也有人担心:“被定妃娘娘知道了,会将我们鞭笞二十下吗?”
“没听萧贵仪说么,都是因为仙秾!”此话一出,众人脸色顿时变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仙秾的身上。
仙秾自觉愧对她们,沉默地垂了眼睑。
“好了好了,别想这些事了,”见气氛如胶凝住,素裹赶紧转移话题,“今儿是我的生辰,你们可给我带了贺礼?”
有人打圆场,聚集在仙秾身上的视线这才渐渐消散。
仙秾心底微松,抬眼与素裹相视一笑,感激之语尽在不言中。
收到仙秾送的桂花珠钗,素裹爱不释手地道:“我很喜欢!仙秾,你替我戴上吧。”
仙秾替她插在了发髻上,对她表示深深的歉意:“都怪我,差点毁了你的生辰。”
“不是你的错,”素裹顿了顿,笑上的笑意也显得十分勉强,“比起这些,你该担心的是接下来定妃娘娘会如何处置我们。”
话一说完,仙秾的心愈发沉重了。
盼了许久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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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日闹了这一出,宫女们再没有心情继续待在净月台了,给素裹送了贺礼,众人便陆续回到浣衣局。
一进门,却看到姚姑姑等候在院子里,众人赶忙上前打招呼:“姑姑。”
姚姑姑的脸色凝重,约莫是知晓了净月台产生的动静,见到她们,劈头盖脸就来了一顿呵斥:“你们的胆子真是不小啊,啊?”
她一向对下规矩严苛,远不及邬姑姑宽容。
胆小的宫女瑟瑟发抖,几乎要委屈地哭出声,但眼泪只敢在眼眶里打转,并未滑落下来。
姚姑姑视线转了一圈,点了个人出来:“听烟,你来说。”
听烟同她是师徒关系,平日里与她最是亲近,在宫女中也最受她的看重。
“回姑姑的话,”听烟站出来,声音平稳,“今日奴婢们本约着去净月台散散心,可一过去,就被萧贵仪拦在了门外。萧贵仪直言奴婢们犯了规矩,要将此事禀告定妃娘娘。”
“眼下,萧贵仪和钟贵仪两位主子已经去了长华宫。”
姚姑姑听完,心里就是一咯噔,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全看定妃娘娘对宫女们钻空子的态度。
若是追责,她作为浣衣局的掌事姑姑,便难逃辞咎。
邬姑姑的下场,就摆在眼前。
她本能地打了一个寒颤,旋即问:“平白无故的,萧贵仪怎么会来净月台?”
听烟看了眼仙秾,迟疑地道:“据萧贵仪说,是因为……仙秾。”
姚姑姑自觉有了方向,目光一扫,直接定在了仙秾身上。
仙秾损坏了萧贵仪的衣裳,被萧贵仪罚跪在太液池,而后被刚入宫的钟贵仪伸以援手。
很显然,这件事让两位主子之间有了龃龉。
而仙秾,夹在两人之中。
“仙秾,”她的话重逾千钧,直压得人喘不上气,“因你一个人的过失,就牵连了我们浣衣局的所有人。”
仙秾唯有沉默地听着她的数落。
没人回嘴,偌大的浣衣局就只有姚姑姑的声音。
姚姑姑说了半晌,嘴都要说干了,她觑了眼天色,索性道:“在这跪好了!”
“你们都是浣衣局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之事,不仅仙秾有错,你们也有。”
“今日的午膳就不必用了,都给我跪在这好好反省!”
没人敢反驳。
姚姑姑言罢,甩着袖子离开了院子。
刚刚跪了那么久,又遭姚姑姑一顿斥责和责罚,本就心里难受的众人无处发泄自己的火气,看着身旁的仙秾更加不顺眼了。
不能起身,不代表她们不能口头挤兑。
“若不是你,我们能被萧贵仪责罚吗?”
“看我们和你一样都被罚跪,你心里其实可高兴了吧?”
“亏得邬姑姑先前一直夸你手巧心细,若不是你损坏萧贵仪的衣裳,能有今日之事吗?”
见仙秾一声不吭,她们埋怨起来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萧贵仪是主子,她若是存心找我们浣衣局的麻烦,往后难道要我们都陪你受罚吗?”
“要我说,你就该去永安宫门前跪着,跪到萧贵仪原谅你为止。”
……
诸如此类的话语数不胜数。
仙秾对此一概不接,任凭她们恶语相向。
她知道,此时,她不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是她得罪萧贵仪在先,否则萧贵仪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净月台拦堵她们,还将事情闹到定妃娘娘面前。
定妃娘娘在宫中的口碑和声望很高,但这并不意味着宫女触犯宫规的事就能轻轻揭过。
她同陛下一样,都极其重视规矩。
即便钟贵仪为她们求情,她们恐怕也很难逃过一劫。
11. 对食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煎熬的。
宫女们说久了,见仙秾仍是毫无反应,她们的神情也如霜打过的枝叶般耷拉了下来。
素裹低低地道:“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去净月台……”
见她开始反省,宫女们一个接着一个,也开始心生后悔。
是啊,早知如此……
没多久,丹琴来到浣衣局。
她一进来,就被院子里的情况惊住了。但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眨眼间,她就恢复了从容,看向迎上来的姚姑姑。
“丹琴姑娘,可是定妃娘娘有什么指令?”
丹琴是长华宫的掌事宫女,也定妃娘娘的陪嫁婢女,深得定妃娘娘的信任。
所以在她面前,姚姑姑笑容可掬地解释这院子发生的事:“她们冲撞了主子,我叫她们好好反省反省。”
她闭口不提净月台和触犯规矩的事。
丹琴心里有数,也知道定妃的对此事的态度,只故作恍然,并未追问。
她对姚姑姑微微一笑,表明自己的来意:“娘娘体贴浣衣局宫女平日里艰苦劳作,特意吩咐奴婢来发放赏钱。”
听了这句话,姚姑姑愣了足足片刻,才反应过来:“定妃娘娘要给宫女们赏钱?”
丹琴颔了颔首,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将一袋子的银钱递给姚姑姑。
“这些银钱,就劳姚姑姑分发了。娘娘说了,浣衣局的宫女每人赏一个月月钱。”
姚姑姑受宠若惊地接下,“奴婢多谢定妃娘娘。”
丹琴来得快,走得也快。
宫女们大多没见过她的面孔,但看姿态闲适地走进来,又看姚姑姑待她态度亲和,便多少猜出了她的不凡身份。
一直等姚姑姑将丹琴的话高声传达出来,宫女们都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姑姑,定妃娘娘不仅没责罚我们,还要给我们赏钱吗?”素裹性子急,不敢置信地问出口。
“出息!”姚姑姑瞪了她一眼,神色却少了几许严肃,“定妃娘娘嘉奖你们做事勤恳,赏你们每人一个月月钱。”
宫女们一阵欢呼,也顾不得腿上的疼痛了。
这可是白得的一个月的月钱唉!
于是都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自觉排成一队,挨个走到姚姑姑面前领银钱。
姚姑姑没有藏私,将银钱数清了,按顺序分到每个宫女的手中。
“定妃娘娘赏的是浣衣局所有宫女,余下的银子,会分给今日不在场的宫女。”
拿了银钱,宫女们一改垂头丧气的模样,纷纷对姚姑姑道谢。
姚姑姑脸上也有了少许笑意:“好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不要耽误了明日做活。”
定妃娘娘嘉奖浣衣局,她作为掌事姑姑,脸上自然有光。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挺直了腰杆,目光隐晦地自仙秾脸上划过。
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仙秾也不知道。
她回了屋子,将这些银钱和前几日领的月钱放到一处,藏到床下的瓦罐里。
入宫多年,她很少有用得到银子的情况,再加上邬姑姑明里暗里的补贴和逢年过节主子们的赏赐,这么积攒下来,她大概也有了两百两的身家。
这些银子对主子们来说九牛一毛,却是她的立身之本。
仙秾坐在床上,卷起去下裙查看。
膝盖处原先已经结痂的地方又泛起了斑斑血迹,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会变得青紫交加。
她蹙了蹙眉,犹豫着要不要给自己上个膏药。
可现下是白日,她那白瓷瓶拿出来若被人撞见了恐怕又说不清。
扶桑进屋时,一眼就瞧见了在床榻上盯着自己双腿发愣的仙秾。
她本就清瘦,双腿上也没有赘肉,显得十分纤细。
可那膝盖上现在却触目惊心。
听到响声,仙秾抬起眼,下意识地喊她:“扶桑——”
其实告诉扶桑也无妨吧,扶桑受她连累今日也跪了这么久,她不能太自私了。
只是枕头下的白瓷瓶还未拿出来,扶桑就不知从哪拿了一瓶膏药扔过来,嘴硬心软道:“我用不完了,给你吧。”
仙秾动作一顿。
见她没有反应,扶桑语气微冷:“怎么?还要我给你上药不成?”
仙秾冲她扬起笑容:“没有,谢谢扶桑姐姐。”
手中的瓷瓶却悄然放下。
她拿起膏药,细细敷在两只膝盖上。
这个膏药比不上御赐的膏药珍贵,也没什么好闻的气味,可仙秾却有股落泪的冲动。
世上最珍贵之物,是真心。
它,千金难换。
望着安静垂眸的仙秾,扶桑冷不丁地问:“事到如今,你还想着要到二十五岁出宫吗?”
仙秾身子一僵,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雨帘死后,她更加坚定了出宫的念头。
而这个答案,显然不是扶桑想要听到的。
好在扶桑也不需要她的回应,接着自顾自道:“我不想出宫,也不想在浣衣局当宫女了。”
昏暗的屋子里,扶桑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会考入尚局,当上女官。”
隔着不太远的距离,仙秾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她脸上的坚定,还有眼眸中的野心。
扶桑也看向了她。
仙秾以为她会问自己,但扶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一直到出去,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门被合上后,仙秾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膝盖。
她知道扶桑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这番话。
女官有品阶之分,只要考上,就是官身,这相当于朝堂上的大人们。
只是区别在于职能和权力大小。
女官服务于后宫嫔妃,因为手上的权力,位分高的嫔妃,不会轻易得罪她们,而位分低的嫔妃,反而还要放下身段去讨好她们。
这是宫女们盼着的出路,从前也是仙秾的梦寐以求。
但现在……
她觉得挺没意思的。
听了扶桑的话,她的心并没有任何波动。
或许,她从前也不是真的想当上女官吧。
勤政殿
程观和林茂才作为内侍监,宫里的风吹草动自然都瞒不过他们的眼,何况定妃的一举一动本就没有藏着掖着。
“知道了。”
打发小太监退下,程观就对上了林茂才过分沉静的面容,他的心陡然一提。
“怎么了?林哥哥。”
太监之间平日里常常用“哥哥”“弟弟”这种称呼对方,无关年纪,而在身份的高低。
程观唤林茂才哥哥,林茂才也礼尚往来,唤他弟弟,但此刻,林茂才说出口的话却让程观心惊肉跳:“你好端端地去调一个宫女的名籍做什么?”
程观私下里的什么举动,林茂才也盯得紧。不过只要不威胁到他的地位,他都不在意。
可近来一段时日,他却在程观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作为太监,他们身上其实没有需求,但这不妨碍宫里有些太监会对貌美的宫女心生妄念,继而动了贪欲。
有些事情,林茂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人若是程观,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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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双目沉沉地盯着程观,“你该清楚,宫里严禁对食。”
话一出,程观的目光就呆滞了。
对食。
他吗?
他是查看了宫女的名籍,但那不是事出有因吗?
他没想到,这举动落在林茂才眼中就成了这个意思。
程观心里苦笑一声,不敢说出真相,也不能任他误会:“不是,我哪有这个想法啊?”
就算仙秾姑娘还不是陛下的人,但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肖想仙秾姑娘啊。
况且,他从来就没想过对食这种事。
林茂才却不信,继续警告:“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这种事绝不能出现在御前的人身上。”
依照陛下的性情,一旦东窗事发,他们都得没命。
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才懒得管程观。
程观只好连连保证没有这个心思。
可即便如此,林茂才也不肯放心。
他颇感无力地回到帝王身边侍奉。
容承晔余光扫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苦涩,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便饶有兴致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程观自小在他身边伺候,性子沉闷,不爱多言,素来都是面无表情的,容承晔还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
思及此,容承晔又体贴地道:“有什么事,朕替你做主。”
听了这话,程观的脸色更僵硬了。
这叫他怎么说?
若叫陛下知晓林茂才误会他和仙秾姑娘的事,那怎么了得?
即使他和仙秾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就说过几句话而已。
程观缩了缩脑袋,讪笑一下,决定将这个事隐瞒到底。
“回陛下,方才后宫传来消息,萧贵仪罚跪了前往净月台的浣衣局宫女,道她们触犯宫规,还与钟贵仪一道去找了定妃娘娘。”
本来这种事是无需禀告陛下的,但他也没法子了,不说这事,他总不能想个别的理由诓骗陛下吧?
“净月台?”容承晔将这三个字轻轻念了一遍,转而问,“浣衣局的宫女经常去那?”
程观略一犹豫,还是如实道:“净月台作为荒废之地,又与浣衣局相近,到了休沐之日,便引得宫女们前去休憩。”
这事儿陛下先前不是不知情,只是没有管。
他琢磨着,陛下这个反应大抵是早就没了印象。也是,这点小事怎么会被帝王记在心上呢?
但,陛下的注意力怎么在浣衣局的宫女身上?
容承晔又问:“定妃如何解决的?”
程观低着头回道:“定妃娘娘让人给浣衣局送去了赏银,给宫女们每人一个月的月钱,名为嘉奖。”
实则,为安抚。
同时也表明了,净月台是她们可以踏足之处。
“嗯。”
容承晔应了声,就没有再说别的什么话。
程观暗暗瞥了眼,就收回目光。
定妃这举动,既保全了萧贵仪的脸面,又安抚了浣衣局的宫女,处理得极好,挑不出一丝问题。
陛下怎么好似不大满意呢?
程观略一想,难不成是因为仙秾姑娘又被罚跪了?
还没等他往下想,帝王又出了声:“把库房里那对金累丝并蒂莲花纹手镯给定妃和钟贵仪送去。”
手镯是一对,陛下却让定妃和钟贵仪一人一只。
程观觉得,陛下这举动似乎别有深意。
但他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收到镯子的定妃和钟贵仪两位主子会怎么想。
“是,奴才遵旨。”
12. 孤立
长华宫
丹琴将御前的人送出去,回到定妃的身边,轻声道:“奴婢打听过了,这镯子陛下赏了娘娘和钟贵仪一人一只。”
她迟疑地问:“娘娘,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定妃将镯子握了片刻,便放回了红匣子中,淡淡道:“陛下赏赐于本宫,自是嘉奖之意了。御赐之物贵重,妥善收好吧。”
丹琴看了镯子两眼,心里觉得可惜:“这镯子精美奢华,正配得上娘娘的身份,娘娘不戴上试一试吗?”
定妃却拒绝道:“本宫手上已经戴了镯子。”
丹琴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她手腕上一扫,有心想说娘娘手上的白玉镯已经戴了好些年了,换着戴别的镯子也未尝不可。
但她到底有分寸,知晓比起金镯子娘娘更喜欢玉镯。
“是,奴婢这就将镯子登记在册,收进娘娘的库房里。”
宜寿宫
同样不解的还有青骊,但比起不解,她更多的还是高兴:“主子,您还是新妃之中头一个受到陛下赏赐的呢!”
钟时清脸上也露出了笑,她没将心里的疑问说给青骊听,而是在青骊的注视下,将镯子轻轻戴到了手腕上。
“好看!”青骊笑眯眯地左看右看,自然错过了钟时清眼中闪过的一抹忧虑。
镯子既是一对,一贯来都该是双手佩戴。可陛下却将镯子分开,分别赐给她和定妃,还偏偏是并蒂莲花纹的样式。
并蒂莲是同一茎上开出的两朵花,就像她和定妃是钟家出来的两位姑娘。
这其中是否有关联,钟时清不得而知,但她想,她的机会可能来了。
她理了理脑海里的思绪,转头对青骊道:“你让青帆去一趟太医院,请太医配几瓶祛疤的膏药,亲自送去浣衣局,给今日受罚的宫女。”
“是,主子。”青骊轻快地应了声。
关乎帝王的消息,在宫里总是流通得最快。
对于净月台的事,帝王虽未明确表态,但这份赏赐,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在萧贵仪和钟贵仪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对此,有嫔妃幸灾乐祸,也有嫔妃暗自思量。
永安宫
听闻陛下给了钟贵仪赏赐,萧贵仪脸色顿时一片煞白,竟失手将桌案上的茶盏打碎。
巧珠在一旁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不断地道:“主子息怒。”
萧贵仪不怪陛下,也不敢怪定妃,而将一切错处都推到钟时清身上。
她咬牙恨声:“好个钟贵仪,欺人太甚!”
一墙之隔,东偏殿里的动静瞒不过西偏殿的人。
春早看了看自家含笑的主子,也笑起来:“这一局果然是钟贵仪胜了。”
“奴婢听说,刚刚钟贵仪还派人给浣衣局的宫女送了膏药,这般会拉拢人心呢。”
这一点,是萧贵仪怎么也比不上的。
杨贵仪扬了扬唇,语气说不出是惋惜还是感慨:“到底还是钟家的姑娘。”
她朝东院望了眼,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对于钟家人,陛下总是比常人更宽容几分。
在太后和太妃之间如此,在定妃和婧妃之间也是如此——定妃是太妃侄女,婧妃是自幼抱到宫里,由太后抚养长大的。
如今这种优待又给了钟贵仪。
太后是陛下的嫡母和养母,而太妃是陛下的生母。
其实按理本该是太后占据上风的,可惜,太妃娘娘出身名门,有钟家作为倚仗,胜过了家世不显且膝下无亲子女的太后。
至于为何身为帝王的生母没有被同尊为太后,便不可言说了。
杨贵仪敛目忖度了几息,忽然问:“浣衣局那个宫女叫什么?”
春早反应了一会儿才踌躇地开口:“奴婢这就去问问。”
浣衣局的宫女而已,若非萧贵仪和今日的事,没有人会关注到她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模样,更不会有人刻意打听了。
杨贵仪默了默,又摆摆手:“不必打听了。”
“一个宫女罢了。”
并不值得她费心。
浣衣局
前脚得了定妃娘娘的赏银,后脚钟贵仪的膏药又送来了,这可让宫女们好生欢喜了一番。
仙秾握着手上被分到的膏药,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钟贵仪与宫里旁的主子不同。
她是一个善人。
而善人,会有善报的。
也不知是不是仙秾的想法灵验了,还是什么别的缘故,没过几日,她在浆洗衣物时就听道了一则有关钟贵仪的消息。
浣衣局的宫女们对钟贵仪心有感恩,言语间也带了几分敬意:“钟贵仪被陛下召到御前了。”
说话的宫女与荣幸焉:“钟贵仪可是新入宫的主子中,第一个被陛下召见的呢。”
仙秾听着,也不禁抿唇一笑。
真好啊。
入宫一个月,新妃们终于开始在宫中展露头角。
其中,除了钟贵仪,就属柳美人风头最高。
钟贵仪靠着钟家和太妃娘娘,而柳美人的家世也不俗,她是户部侍郎之女,外祖母还与皇室沾亲带故,家底丰厚,她出手也阔绰。
仅仅见了陛下一面,就高兴地给伺候的宫人们发了赏银,连远在浣衣局为她浣洗衣物的仙秾也沾到了一点光。
收到赏银时,仙秾都愣住了。
她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大方的主子。
旁的宫女看着,也都眼馋不已,但眼馋归眼馋,谁都没有主动搭话仙秾。
她们之间好像在私下里达成了什么约定,将仙秾孤立了个彻底。
连素裹也渐渐疏远了她,不与她说话了。
扶桑下定决心考取女官之身,白日里做活,晚上还要点灯学文断字,刻苦得很,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仙秾压下心里的苦涩,也没有打扰她。
倒是几次去邬姑姑屋子里,被邬姑姑察觉了,只是仙秾不肯让她担忧,怎么也不愿说。
赶在十一月来临前,柳美人被晋为贵人,成为新妃中第一个被晋位的人。
这一次,仙秾收到的赏银更丰厚,都比得上她半年的月钱了。
她虽还未见过这位柳贵人,可面对这样大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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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却很难生出不喜。
说来,如今后宫的人员倒也不复杂,当今践祚后,进行了两次采选,但主位娘娘却屈指可数。
元盛元年秋礼聘入宫的五位贵女,分别占据了四个妃位和一个充容之位。
而由元盛三年采选入宫的六位新人,只有两位脱颖而出:一位是瑛贵嫔,一位是玉贵嫔。
陛下对于后宫嫔妃的位分给得并不算大方,唯有得宠者才有机会逐步往上升,譬如与这两位贵嫔一道入宫的袁氏,她至今也才是贵人之位。
这也难怪柳贵人晋了一级会这般高兴了。
两日后,瑛贵嫔有孕月余的消息传了出来,柳贵人的风头这才被盖住了几分。
瑛贵嫔本就得宠,加上帝王膝下本就子嗣稀薄,这一胎便显得格外珍贵。
因而有孕的消息一经曝出,瑛贵嫔就得了帝王和太妃以及各宫娘娘、主子们的贺礼。
太妃对这个未曾出世的孙儿也十分看重,除了厚重的赏赐,还派了一位资历深厚的嬷嬷到瑛贵嫔身边照料。
谁都知道,只要瑛贵嫔平安生产,不论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至少会往上升半个品阶。
当初,庆妃娘娘不就是生了皇长子,由婕妤越级晋到了妃位吗?
如今正二品四个妃位虽然已经满额,但从二品的位置却大有空缺。
这也就意味着,瑛贵嫔极有可能成为仅次于四妃之人。
嫔妃们的心情如何,仙秾不知晓,但浣衣局的宫女们却为此津津乐道。
尤其是顶替了仙秾为瑛贵嫔负责浆洗衣物的银妆,因着得了丰厚的赏钱,脸上一派扬眉吐气的笑意,连走起路来都带了一阵风。
私下里,扶桑看不过去她那副得意的模样,还在屋子里对着仙秾嘀咕:若非是巴结了姚姑姑,这份赏赐该是你的。
仙秾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毕竟,柳贵人给她的银钱更多。
***
秋风阵阵吹来,泛黄的叶子落了一地,一场秋雨降下,气温急剧下降,长安城好似一夜之间就进入了冬日。
入了冬,浆洗衣物就成了一件极其困难之事。
不仅如此,早起也变得异常艰难。
窗外还没有光亮,浣衣局的宫女们便要起身,开始一日的劳作,日子不可谓不艰苦。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便开始变得麻木。
仙秾麻利地将手里的衣物洗完,晾晒在院子的竹竿上,搓着手去到用饭的屋子里。
到了冬日,宫人们每个月都有一定份额的炭火,靠着这份炭火取暖。
但谁也没料到温度骤降,一夜就从秋季转了冬季,掖庭局都还没来得及给宫人们分发炭火。
外头的风冷得刺骨,宫女们缩在耳房里,喝着热水暖身子。
屋子里传来阵阵交谈声,间或几句轻笑。
仙秾停了一停,抚平袖口的褶皱,才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去。
却不料,她一进门就冷不防地与人相撞,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让仙秾都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臂和胸口倏地一热。
杯盏里,滚烫的茶水尽数浇下来。
13. 传召
“咔嚓——”
“哎呀——”
茶盏落地声和人的惊呼声交叠在一起,立即吸引了诸多的视线。
仙秾忍着痛意看向与她相撞的人——银妆。
她分明一脸担忧的模样,可仙秾却在她的眼眸里看见了明晃晃的讥笑和嘲弄。
她蹙着眉,语气担忧:“仙秾,你还好吧?”
仙秾一激灵。
这一刻,她无比确定,银妆就是故意的。
她的沉默,让对面的人变本加厉:“我可不是故意的,谁让你进来得这么突然,你瞧,我刚倒的水和这个茶盏都没了……”
说话间,宫女们也围上来,素裹上前来,却是关心银妆:“银妆姐姐,你还好吧?”
她一开口,余下的宫女也你一言我一句地关心起来。
仙秾站在银妆的对面,看她被人簇拥着,呵护着,而她的周身却空无一人,仿佛在这些人眼里她不存在似的。
仙秾喉咙发紧,扫了她们一眼,心里有了计较,便也不欲在此处多做停留,与她们争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强轻压下去,挺直腰背,转身掀帘,走出了茶水间。
幸好她自己今日穿着不算单薄,热水都被袖子和胸前的衣裳吸干了,并未将她烫伤。
只是,这件衣裳却穿不得了。
仙秾咬着牙,打着哆嗦将衣裳换下。
这身衣裳不比湿了的那件厚实暖和,却也没办法,明日才是宫女们领月钱和份例的日子,她还得再忍一忍。
看着湿透了的衣裳,仙秾眼睫轻颤,难得有些发怔。
酸楚的情绪缠在她的心上,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仙秾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明知银妆是故意针对她,她却不敢反击回去;明知众人对她满是恶意,她却还奢望有人注意她、关心她。
她们怨她连累了她们,她理解,可她要怎么做,才能熄灭她们心中的怒气,让她们原谅她呢?
还是说,她什么都不用做,任由这个情况保持下去?
她不知道。
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
……
不知是衣裳湿了又吹了冷风,还是一夜没睡好的缘故,翌日晨起时,仙秾莫名觉得头晕乎乎的,嗓子也有些发痒,还连着咳了好几声。
她摸了摸额头,好在没有发烫。
忙又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些。
扶桑起得比她早些,已经打了一盆热水进来,还给她分了一半。
仙秾打起精神下了床,用沾了热水的帕子给自己擦了脸,洗漱收拾了一番,就去了耳房里。
用过早饭,天色微微亮起来,一轮红日从东方缓缓升起,看样子,今日会是个极好的天气。
各宫的宫女也在这个时候将要浣洗的衣物送来了。
柳贵人的衣物是由一名叫拾翠的宫女送来的,只是今日她送完衣物却没急着走,而是原地打量了一番仙秾,才问:“你叫仙秾是吧?”
仙秾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
拾翠静静地看着她,语出惊人:“我家主子想见你一面。”
仙秾愕然,差点失了声。
好一会儿,她才惊疑不定地开口:“柳贵人要见我?”
拾翠哼了声,轻抬了下颌,“不错,主子说了,你得了空便来衍庆宫一趟。”
浣衣局的宫女地位是所有宫女中身份最低的,很少能见到后宫里的主子,更别说被主子主动召见了。
仙秾无法拒绝柳贵人的要求,也不知她自己即将面临的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柳贵人是主子,仙秾自然不能让人等急了,紧赶慢赶才在午膳前有了空,同姚姑姑说明情况后,走向了衍庆宫。
衍庆宫位于朝露苑的南边,仙秾走了小两刻钟,才终于到了门外。
衍庆宫共住着两位主子,除了柳贵人,还有一位庄妃娘娘。仙秾仅能将后宫中的嫔妃名号与所在的宫殿对应上,至于她们长什么模样——
迄今为止,仙秾也只见过萧贵仪和钟贵仪。
守在衍庆宫门前的小太监见了她,听到她说自己是浣衣局的宫女,目露鄙夷之色,伸手道:“想要通传,宫里的规矩都懂吧?”
仙秾不由地瞪大了眼睛,解释了一句:“是柳贵人要见我。”
小太监不为所动:“你说柳贵人要见你,可有什么证据?”
这还要有什么证据吗?仙秾不曾经历过这一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出行在外,身上从不揣银钱。
犹豫了一会,她只好央求道:“我今日不曾带银钱,还请公公通融通融。”
小太监愈发不屑了,摆手道:“既然如此,那你改日再来吧。”
那必然不行。柳贵人点名要见她,她都应下来,又怎么好不出面?
仙秾有些犯愁。
小太监不让她进去,也不给她通传,她也无法擅闯。
仙秾急得嗓子更加难受了,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仙秾姑娘?”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仙秾回头,就见程观走了过来。
只是这回,他身后还跟了好几位宫人。
仙秾赶忙问好:“程公公。”
程观没想到会在这见到她,不禁疑惑:“仙秾姑娘怎么来这儿了?”
仙秾如实告诉了他,但对于自己被小太监拦在外头的事却略了过去,只说自己刚到,还没来得及让人通传。
程观却是个人精,视线在低着头的小太监身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后者却不由地缩了缩身子。
他重新看向仙秾,面上带了笑意道:“既如此,仙秾姑娘不如和咱家一起进去拜见柳贵人?”
仙秾自无不应。
当着程观这个内侍监,小太监一改在仙秾面前的高高在上,点头哈腰地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就请他们进去,半点不提要好处的事。
仙秾沾了程观的面子,跟在他身边迈过了衍庆宫的门槛。
只是才进院子,她便见到了一位穿着暗红色宫装的女子。
女子云鬓高绾,发间的玉步摇微晃。
她此时站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仿佛在修剪枝桠。听见脚步声,女子侧身看过来。
程观上前打了个千:“见过庄妃娘娘。”
仙秾也收回视线,规矩地行了个礼。
“程公公。”庄妃的声音温柔似水,“可是给柳贵人送陛下的赏赐来的?”
程观态度也恭敬:“是。”
闻言,庄妃便笑了一声:“那本宫就不打扰程公公了。”
一直等程观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庄妃才慢悠悠地抬起手,“咔嚓”一声,剪断了分岔的枝干。
柳贵人住在东偏殿,因着有人通传,她早早地等在了门帘前,一见到程观,她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程公公。”
程观打了个千:“奴才给柳贵人请安。”
“程公公快请起。”
这回仙秾低着头,并未曾看清柳贵人的面容,可光听声音,便知她是一位佳人。
柳贵人的声音如碎玉般清亮,言语间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娇软。
“劳烦公公替我多谢陛下,就说我很喜欢……”
殿内熏着浓郁的香气,仙秾的喉咙又开始发痒了,她掐着手心,才勉强忍住没咳出声。
耳边的交谈停了下来,仙秾动了动手指,察觉柳贵人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你是给我洗衣裳的那个宫女?”
仙秾福身称“是”。
“你衣裳洗得不错,”柳贵人笑着夸了一句,随即扬声,“拾翠——”
不多时,有宫女站在了她的身前,对她道:“这是贵人给你的赏赐。”
仙秾抬眼迅速看了一眼,托盘中,有两匹可以裁作冬装的料子还有两支珠花钗子。
仙秾抿了抿唇,恭声谢恩:“奴婢多谢柳贵人。”
她不知道这是柳贵人的本意,还是当着御前的人故意为之。
但这料子对她来说,却不亚于雪中送炭。
……
仙秾出来时,已经没见到程观的身影了。
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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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想,捧着料子和珠钗就往浣衣局的方向走。
路过太液池时,她忽然又被人叫住:“仙秾姑娘。”
不出意外,还是程观。
程观脸上堆着笑,指了指身后的阁楼道:“劳烦仙秾姑娘跟咱家走一趟。”
又自然而然地接过仙秾手上的布匹和珠钗。
仙秾道了谢,深吸一口气,掩唇咳了一声,跟着他走了上去。
浮云阁内,一袭黑色金丝长袍的帝王正静坐在红木方桌前。
仙秾瞟了一眼便低了头,折下腰身,“奴婢给陛下请安。”
“平身,”帝王的声音低而沉,语气自然仿若寒暄,“用膳了吗?”
任谁也不敢相信,这是仙秾和他的第二次见面。
仙秾依着他的话站起来,垂着头回话:“回陛下,奴婢没有。”
这句话说完,帝王却没再说话,殿内安静了一会儿,仙秾指尖微蜷,忍住咳意,暗自思量他的意思。
一阵脚步声忽然传来,似乎是有一群宫人鱼贯而入,紧接着,仙秾再度听到他的声音:“过来坐。”
仙秾茫然地抬头,只见方桌上已经布满了盛馔。
她这才反应过来帝王刚刚说了什么,让她坐下用膳?
这怎么可能?
寻常嫔妃都没资格听帝王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呢。
仙秾觉得,她大抵是误解了帝王的意思。
“奴婢不敢!”
见她又要跪下,容承晔指节轻扣了下桌面,随后淡声:“再跪下去,膝盖不想要了?”
仙秾有一瞬的怔愣,宽大的袖子下,双手冒出了细汗。
他的语气并不算温柔,但这话里却像是藏着关心:“既然没用膳,现在就坐下用。”
仙秾抬起眼睑,对上帝王黑沉沉的眼眸,他的眼眸幽深,让人看不清情绪。
他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逗弄她。
他是认真的。
可是为什么?
仙秾不懂,不懂他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试探地向前挪了挪脚步,却见他挑起眉,嗓音端着漫不经心的调儿:“你是打算当只蜗蜒吗?这么下去,你也不用吃晚膳了。”
这话提醒了仙秾,她再这多耽误一会儿,恐怕回浣衣局就晚了。
四四方方的桌子,她不管坐哪儿都离帝王很近。
仙秾不安地、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边坐了下来。
见她没有动作,容承晔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抬起手,将面前的一蛊燕窝鸡丝递过去,“喝吧。”
仙秾被吓了一跳,习惯性地又要站起来,手腕却被人及时按住。
明明隔着衣袖,肌肤并未接触到一起,仙秾却觉得,被帝王按住的地方格外炽热。
她瞳孔颤了下,一动也不敢动。
耳畔边,帝王低声笑了一下,语调仍是散漫:“需要朕喂你?”
他总是能轻易调动别人的情绪,这话一出,仙秾也顾不上旁的规矩不规矩的了,急急道:“奴婢自己喝。”
说罢,她生怕帝王改了主意,迅速接过帝王手中的盅汤。
容承晔也适时地收回手。
趁着仙秾低头喝汤的间隙,他似是漫不经心地道:“这道燕窝鸡丝汤,是御膳汤羹之首,滋补效果最佳。”
“味道如何?”
仙秾形容不出来这汤的味道,但可以说这是她活了这么多年喝到过的最奢侈也最鲜美的汤。
味香也味美。
她想遵循食不言的规矩,可帝王的话又不得不回。
“回陛下,味道极好。”
容承晔也不意外这个答案,又问:“喜欢喝吗?”
仙秾抿了抿唇,遵从本心道:“喜欢。”
等她喝完了,帝王将一碗枸杞红枣粥喝一碗递过来,“吃吧。”
这次仙秾一吃完,眼前又有了一道盛着鱼脍和虾仁的玉碗。
她接了过来,视线略略扫了一眼,桌子上大都是滋补之食。
而帝王到现在一口未动。
很显然,这顿膳食是专门给她传的。
14. 用膳
得出这个结论后,仙秾不禁心绪复杂。
她何止是受宠若惊啊。
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经历的这一切都是虚幻。
她的生或死,明明都在眼前之人的一念之间。可是作为帝王的他,竟屈尊降贵地“伺候”她用膳。
为什么啊?
仙秾百思不得其解。
她轻轻搁下玉筷,眼中含了些许的怯意,声音也微微发颤:“陛下不必如此的。”
他是帝王,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以不必顾及任何人的感受。
她只是一个再低微不过的宫女。
他想让她做什么,只是一句话的事,实在没必要做这样委屈自己的事。
仙秾看着他,低低地道:“您不必委屈自己。”
容承晔反应平平,只是问:“吃饱了?”
见他避而不答,仙秾不得不拔高了音量,重复一遍:“陛下,您不必这样的。”
“哪样?”容承晔扬了扬眉,神色自若,“这世上谁都会委屈,唯有朕不会。”
他看着仙秾,一字一句道:“没人能让朕委屈。”
只有他乐意与不乐意。
容承晔不给仙秾接话的机会,直接道:“既然吃好了,那就撤下去吧。”
后一句话是冲着身边的程观说的。
仙秾哑然。
得了他的指令,侍奉在侧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宫人们很快将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间隙里,容承晔的目光一寸寸从仙秾脸上划过,待四下宫人散去,他才恍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叫什么名?”
他已经看过她的名籍,却想亲口听她说。
仙秾不知这些,被他看得心跳加快,只得敛下眸中异色。
闻言,她默了两息:“奴婢名叫仙秾。”
“哪两个字?”他又问。
仙秾的身子不自觉地僵了一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话:“回陛下,奴婢、奴婢只知晓仙是神仙的仙,秾字……仿佛与花草有关……”
容承晔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回答,他顿了顿,好半晌才接过话:“朕记得宫女也能识文断字,是没时间学么?”
仙秾迟疑地点点头。
其实也不是没有时间,只是,她如今暂且没有认字读书的心思。
容承晔微微侧眸,“哦”了一声。
随即,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仙秾担心误了做活的时辰,率先打破了僵局:“陛下,您若无事,还请允许奴婢先行告退。”
她等了等,没等到帝王的回应,便疑惑地轻抬了下眼,却正好撞进了帝王那双冷漠又含情的眸里。
“好。”容承晔颔了颔首,目光从她那紧抿着、泛着水润光泽的红唇上移开。
得了应允,仙秾忙不迭地起身告退,生怕帝王反悔挽留。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帝王刚才好像是故意在等她抬头看他。
她甩开脑子里的想法,刚走了两步,身后又响起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他的声音格外清晰:“那块令牌,好好收着。”
仙秾脚步微顿。
令牌?
只有程观给过她一块令牌。
这也是他的意思?
仙秾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的浮云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的浣衣局,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许是在于帝王相处时,她的精神太紧绷了,一回到浣衣局,她就开始咳个不止。
等到了夜里,她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忘了将柳贵人给她的赏赐带回来了。
她又懊恼又可惜。
算了,她总不能去找程观讨要回来。
衍庆宫东偏殿
御前的人和仙秾走后,拾翠贴心地上了一盏花茶,看着正在把玩赏赐之物的柳贵人,她忍不住问:“主子今日是故意叫仙秾前来的?”
柳贵人拨了拨金镶玉的耳坠,不可置否:“陛下喜欢性情良善之人。”
“既然用银子就能收买人心,正好,我不缺银子。”
柳贵人的指尖划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红匣子,不紧不慢地道:“况且,我哪能预料到陛下今日会让人给我送赏赐?不过——”
“这宫女的姿色确实出众,瞧着娇弱可人。”
拾翠压低了声音:“主子,仙秾正是先前被萧贵仪处罚的那位,奴婢想着,萧贵仪是不是故意针对她啊?”
柳贵人听笑了:“你怎会觉得萧贵仪做出针对一个宫女这么跌身份的事?”
“主子,仙秾虽是宫女,可她的姿色却……”拾翠欲言又止。
“姿色再出众又能如何?”柳贵人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一个宫女,难道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她知道拾翠在担心什么,又慢悠悠地道:“太妃娘娘是世家之女,也格外重视出身,你难道没发现,太妃娘娘为陛下择选的嫔妃都是官宦出身吗?”
“即便她这姿色有幸被陛下瞧上了,”柳贵人眸色幽深,缓缓道,“历来宫女初封都是从更衣做起,她要走的路,还远着呢。”
更衣,说好听点是最低等的嫔妃,说难听点,不过是个暖床宫女。
拾翠听完,也只好安慰自己是她想多了。
“主子说的是。”
勤政殿
容承晔端坐于案几前,目光扫过案上的布匹和珠钗。
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威仪。
程观识趣地低着头,心下揣揣。
仙秾姑娘走得急,将这些东西丢在了他这里,现在叫他怎么送还给她?
不慎被人看到了,岂不是又要误会?
自从林茂才同他谈起了有关“对食”的话题后,他现在都恨不得一句话都不和宫女说了。好在御前的宫女寥寥无几,也不归他管理,很少能有与他说上话的。
正想着,头顶传来帝王的声音:“将这两匹料子换成皮裘衣和丝棉衣,珠钗换成手炉、暖耳和暖帽还回去。”
程观微怔,有心想说这般太过显眼了,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又听帝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继而添了句:“罢了,再加两支绒花发簪。”
“陛下,”程观腆着脸,试图提醒他,“奴才若是将这些东西一下子送给仙秾姑娘,恐怕是不妥吧?”
他是御前的人,这明目张胆地一过去,不是给仙秾姑娘白白招仇恨吗?
仙秾姑娘还只是一个宫女,他这举动落在旁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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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不定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嗯?”容承晔长眉微蹙,状似不解,“这是柳贵人给她的赏赐,有什么不妥?”
程观难得的反应了一会儿,才领悟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打的是柳贵人的幌子?
他默了默,竟找不出比这更好又现成的理由,不禁深深折服:“陛下英明。”
程观将东西收进库房的最里面,藏起来,不至于让人发现。
按照帝王的要求将给仙秾姑娘的御寒之物准备好,他不由地庆幸起今日林茂才不在御前当差,而是去了内侍省配合定妃为将要到来的大皇子的周岁宴做准备。
大皇子是陛下的长子,身份之尊贵不言而喻,周岁宴自然早早就要布置了。
定妃管理后宫,本该一手操办此事,但庆妃是大皇子生母,在她的请求下,帝王便让她也参与了进来。
程观知道,庆妃之所以想要操办这次的宴会,不仅是为了大皇子,更是希望借此机会,分一点宫权到手上。
毕竟,定妃无子无宠,凭借的只有太妃娘娘这个靠山。庆妃却不一样,她既有皇子,也有圣宠,位分也与定妃相当。
程观觉得,依照帝王对庆妃的态度,她大抵会如愿以偿。
长华宫
灯光摇曳,映在定妃略有疲倦的面容上。
享受着丹琴的捏肩,她按照惯例问了一句:“陛下今日进后宫了吗?”
丹琴却有些犹豫:“好像进了……”
“进了就是进了,没进就是没进,”定妃睁开眼,从铜镜里看向丹琴,“什么叫好像进了?”
丹琴觑了眼她的神色,道:“午膳时辰那会儿,陛下在浮云阁传了御膳。”
浮云阁属于后宫的范围,说陛下进了,也的确是进了,但陛下却未曾传唤任何嫔妃侍奉在侧。
定妃捏了捏眉心,觉得奇怪:“陛下从未在浮云阁用过膳。”
但她也没多想,转而又问:“各宫是什么反应?”
丹琴面露难色:“几位娘娘们没什么反应,新入宫的纪宝林得了消息,倒是赶去了浮云阁,不过被御前的人拦在了外面,不曾面见圣颜。”
新入宫的几位嫔妃,论长相,这纪宝林最为出挑,她生于陵江南方,长着一副标准的鸡蛋似的面庞,肤白如玉,新月弯眉,眉宇间携带了春风般的温柔。
按照定妃原先的猜测,纪宝林多少会是受到陛下宠爱的。
毕竟,纪宝林这副娇柔的姿态,在宫中实在少见。
且,像极了婧妃。
不过,与其说她像婧妃,不如说她更像太后。
太后的祖籍也在陵江。
想到这里,定妃的面色顿时寡淡了些许。
她是太妃娘娘的侄女,是天然要与太妃娘娘站在一处的,但对于太后殿下,她心中却始终很难生出怨恨和厌恶之情。
明面上,陛下对太妃娘娘这个生母的确孝顺,可她心里总有一层说不清的顾虑。
陛下由太后殿下教养长大,也是因为太后殿下,有了嫡出的身份,继而被先帝立储。
这么多年,陛下对她,当真没有真情,当真毫不在乎吗?
她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15. 归还
再想到颐宁宫太后的近况,定妃心中一阵叹息。
“娘娘,”丹琴替她感到委屈,“陛下应允了庆妃娘娘协同您操办大皇子的周岁宴,奴婢担心,陛下是有意将协理后宫之权给庆妃娘娘。”
“若是如此,庆妃娘娘往后就该骑到您的头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定妃面色波澜不惊:“若非婧妃要为太后侍疾,主动上交了宫权,这宫权也不会只落到我一个人手上。”
她看得很开:“陛下想给谁,难道是我能劝阻的吗?”
她毕竟不是皇后,只是暂时代行皇后之职,掌管后宫。
况且,陛下也不可能一直让她一个人管理后宫。
“不是庆妃,来日也会是旁人。”
丹琴骤然哑声。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她总觉得,娘娘其实可以争一争的,有太妃娘娘在,陛下未必没可能只让娘娘掌管宫权。
“丹琴。”
定妃侧眸看向她,语气轻缓:“没人能强迫陛下做任何陛下不想做的事,即便是太妃娘娘也不行。”
否则,当初太妃娘娘几次出言相劝,让陛下立她为后,陛下为何迟迟不肯松口呢?
他不想册立她为皇后。
或者说,他并不打算让钟家女坐上皇后之位。
她都能看出来的事实,太妃娘娘也看得出来,所以从此再也不提立后一事。
浣衣局
仙秾被扶桑叫醒时,脑子里还空茫茫的。
她看了眼窗外,黑漆漆一片,一时也分不清这会儿是夜里还是已经到了第二日清晨。
扶桑一边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汤药递过来,一边道:“赶快喝药,别病糊涂了。”
她眉心微曲,“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病了?是不是柳贵人责罚你了?”
仙秾将汤药饮尽,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道:“没有,柳贵人没罚我,还给了赏赐。”
“赏赐?”扶桑半点不信,“在哪呢,我怎么没瞧见?”
被她落在程观那儿了——仙秾却不好解释清楚。
扶桑嗤了一声:“你这副样子,今日肯定也做不了活,我替你向姚姑姑告个假。”
仙秾张了张口,想要拒绝,扶桑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敲了下她的额头道:“晚了!姚姑姑已经同意了。”
若是以前,姚姑姑定是不会应允得这么爽快,但谁让昨日柳贵人传了仙秾前去呢?
扶桑借口今日柳贵人还要仙秾去一趟衍庆宫,姚姑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柳贵人近来得宠,姚姑姑可不敢得罪。
不过这些,她就没必要仔细和仙秾说道说道了,只是叮嘱仙秾:“今日你还要去掖庭局领份例,别忘了。”
她不是不想替仙秾领,只是宫女的份例不得代领,且她也要让仙秾出去装模作样地走一遭。否则,这个借口怎么瞒得了姚姑姑?
掖庭局离衍庆宫不远,左右姚姑姑也不会跟着仙秾去衍庆宫。这一点,她还是很放心的。
见仙秾比平日里行动温吞,扶桑又止不住担忧:“你一个人去掖庭局能行吗?”
仙秾捂着额头,小声地喊了声“痛”,听到这里,她重重地点头,咧嘴保证:“我可以的!”
扶桑险些就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她忍了又忍,才堪堪维持了脸上的神情,“行,那我先出去了,你安心睡一会儿。”
“好,扶桑姐姐,我记得了。”
扶桑见她乖乖躺下,这才走出去,又将门紧紧合上。
仙秾却没睡,她重新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慢慢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扶桑既替她告了假,她便早些去掖庭局将份例领回来。
走在去往掖庭局的路上,仙秾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扶桑的变化。
仿佛自从上次交谈以后,扶桑就不再生她的气了。
不仅没再追问之前的事,对她的态度也恢复如初。
这看起来是一件好事,但仙秾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她不由地想到了上次扶桑从邬姑姑的屋子里出来后眼角微红的模样。
扶桑她,到底瞒了什么事?
***
皇长子的周岁宴会将近,整个宫道的两侧树梢上都挂上了红丝绸和红灯笼,喜庆的颜色叫人看着欢喜,可冷风却灌得人外露的肌肤隐隐作疼。
仙秾将领到的黑炭捧在怀里,试图抵挡些许冷意。
才转过弯,她就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略带恼怒的声音:“真是晦气!”
女子迎面而来,仙秾瞟了一眼,迅速闪身避让。
跟在女子身后的宫女赶忙安抚道:“主子,这大冷天的,陛下不会来的,就让萧贵仪干等着,咱们先回去吧。”
女子却不甘心,恨声道:“萧贵仪能来得,我怎么就来不得?不过是仗着位分比我高罢了,等我得了宠,必叫她也受今日之辱!”
仙秾垂首立在墙角处,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当自己是个耳聋眼瞎之人。
“咦?”女子一声惊疑,忽然停在了仙秾面前,仙秾的不安转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女子话音才落,仙秾又听见一阵脚步声逐渐逼近,最终停下来,“奴才请纪宝林安。”
“陛下请纪宝林前去锦梅阁伴驾。”
纪宝林缓了一息,才反应过来:“陛下让我伴驾?”
太监笑道:“是啊,宝林现下可得空?”
纪宝林连忙点头,“自是得空的,烦请公公替我引路。”
待耳边没了声音,仙秾才抬头重新迈起步子。
她有意挑了一条狭窄的小径,多走了一段路,加快步子小心地远离了御花园这个地方。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仙秾才稍稍放宽了心。
但她没想到,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在离开了御花园之后,她又遇上了两个女子,为首之人见到她,竟直直朝她走来。
“可是仙秾姑娘?”
她笑容和煦,拦住欲要行礼的仙秾,解释道:“我是解语,奉命来归还姑娘衣物。”
又是奉命。
不过,归还衣物?
仙秾不解地抬起眼,只见解语身后的宫女递来一个红木托盘,解语一边说完,一边将绸缎掀开。
看清了托盘上的御寒之物,仙秾短暂地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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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她赶紧摇头拒绝:“这些我不能收……将我当日遗留的料子和珠钗还来就好了。”
解语笑了笑,却道:“姑娘放心,尽管当这些是柳贵人昨儿个送您的就行。”
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仙秾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
这些衣物首饰,可比柳贵人送的贵重太多。上面那一件衣裳,她一眼就看出是裘皮的,上衣领子处还滚边了一圈绒毛。
这样式,向来都是宫里贵人们能穿的,说是柳贵人送她的,谁信啊?
解语似乎明白她的顾虑,又道:“姑娘说是柳贵人送的,便是柳贵人送的。”
言外之意,别人无从查证。
浣衣局的宫女们接触不到柳贵人,而柳贵人自然也不会知晓这件事。
至于如何瞒得住柳贵人,便不是她要考虑的了。
解语也是奉命行事,她的推辞,恐也让她为难。仙秾犹豫了一下,准备上手接过托盘,只是怀里抱着一盆黑炭,她有些不方便。
黑炭露出来,叫解语目光顿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柔声道:“正好顺路,让知微同姑娘一道回吧。”
她指着身边的小宫女介绍:“知微是尚宫局的女史。”
仙秾冲她颔了颔首,后者回以一礼,颇是和气的态度。
“多谢姑姑。”
仙秾又对着解语表示谢意,依照宫里的规矩,尊称她一声“姑姑”。
解语没有纠正她的称呼,一直目送她和知微远去,才平静地朝着仙秾来时的方向走去。
脱离了解语的视线,仙秾又看了看身侧的知微,许久,她禁不住开口:“知微姑姑……”
知微却打断她的话:“姑娘客气了,叫我知微就好。”
“……知微,你也别唤我姑娘了,我叫仙秾,你也唤我的名字吧。”仙秾咽了咽口水,打从心里疑惑,“不知……”
她迟疑着,又不知从何处开始询问。
倒是不等她发问,知微便自觉地道:“仙秾姑娘,方才那位是尚宫局的司簿大人。”
六尚局的女官,仙秾了解得不多,司簿便是其中之一。
先前邬姑姑同她提过,如今在位的尚宫大人将要退任,手下的四司,她最看重的就是司簿,若由她亲口向上推荐,司簿将有望继任尚宫之位。
“是我眼拙了。”仙秾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这样的的一个人物,竟亲自来给她送礼,还称她为“姑娘”。
仙秾眼眸微深,脑海里帝王的身影一闪而过。
知微笑笑,没接她的话茬。
连司簿大人都喊她“姑娘”,身为女史的她又怎能以名字相称?
知微余光瞟了眼身边人,不着痕迹地透露消息安抚她:“邬姑姑从前与司簿大人有些交情,姑娘且放宽心。”
仙秾应了声,却觉得这话不可信。
对于尚宫局的司簿,邬姑姑讳莫如深,从不愿对她多说一个字。
一路无言。
知微将仙秾送到浣衣局,却没急着离开,而是问起了邬姑姑的情况,又让人带路去看望了邬姑姑,过了一柱香左右,方走出浣衣局。
16. 帝心
知微一走,院子里的宫女才敢探出头来。
“那是何人啊,怎么我从来没见过?”
“你没瞧见她腰间的令牌吗?是尚宫局的样式。”
“尚宫局的大人?那她怎么和仙秾一起回来?”
当事人已经离开,没人回答她们的疑问。
她们再好奇,也只能忍着。
等仙秾收拾好那些衣物首饰,一进茶点间,就感受到了众人投来的视线。
只是这次,有人上前来同她搭话:“仙秾,今儿膳房煮了乌鸡汤,来喝点暖暖身子。”
仙秾愣了愣,对她道了声谢,心里却琢磨着她这样的用意。
果然,她才坐下没多久,眼前之人就打探起了今日之事:“今日陪你回来的是哪位是什么身份啊?我瞧着她手里还捧着一些衣物呢。”
仙秾放眼扫了一周,几乎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开口。
她悄然捏了捏勺柄,故作平静:“那是尚宫局的女史,手里的那些是柳贵人给我的赏赐。”
四周的宫女们一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尚宫局的女史,怪不得一身气派!”
“我瞧着这女史年轻着呢,至多二十。”
夸知微的话,仙秾没仔细听,见她们的注意力不在那些物件上,她暗暗缓了口气,转头又听:“不过,柳贵人三番两次给你送赏,会不会是看中你了啊?”
“若是如此,你就能去主子身边伺候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
这才是她们真正在意的事。
按照宫里规矩,浣衣局的宫女只有参与女官选拔,才能进入尚局,只有当上尚局的女史,才会被分派到各宫,伺候主子们。
规矩是如此,却也有可能被主子们选上,直接带走。
只是,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来,各宫主子身边的宫人都有一定的数额,且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有所空缺。
二来,素来眼高的主子们怎么会看上一个低微的浣衣局宫女?
仙秾心里清楚,柳贵人并没有此意,但这并不妨碍其他人这么想。
没人想一直待在浣衣局,整日里做着苦活。
在浣衣局的宫女,并不是人人都能在年满二十五岁时出宫。
只有家世清白的,通过层层审查,才能出宫。
这儿不仅有像仙秾和扶桑这种被人直接卖进了宫里的,还有被抄了家的女眷以及犯了错处被贬的宫女,她们这些人,除了死,一辈子都出不去。
比起仙秾,这些人地位更低,也更不受人待见。
仙秾怜悯她们,却也无能为力。因而对于身边宫女们的艳羡,她也只好笑而不语。
她不知道那位帝王为何会让解语将柳贵人赏给她的东西换了,但她清楚,帝王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仅仅见了两面的宫女这样上心。
是的,仙秾觉得他是上了心的。
否则,他该赏赐他更贵重之物,也该更明目张胆,而非像现在这样,避开了各方的耳目。
可若是说帝王对她有什么想法,好似也不尽然。
他明明可以直接将她纳入后宫,封个更衣的。
大可不必这般迂回行事。
仙秾有点想不通。
锦梅阁
被帝王唤来伴驾的除了纪宝林,还有一位身着粉黛色宫装的女子,簪金戴玉,通身贵气。
看着姿态袅娜,身如细柳的纪宝林,她的目光中染上了不易觉察的冷,交叠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
走进来的纪宝林在看见她的一刹那,脸上笑意微敛,但很快,她便神色如常地福身请安:“妾身给陛下请安,给庆妃娘娘请安。”
庆妃看向容承晔,含笑道:“陛下,这位便是纪宝林了。”
容承晔轻“嗯”了声,专注地拨着手中的橘子,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庆妃脸上笑意愈发深,温柔地让纪宝林起身,又示意她坐下,而后话起来家常:“纪宝林方才从何处来?”
纪宝林面上有些局促,垂首道:“妾身方才在御花园赏花。”
庆妃又问:“只你一人吗?”
纪宝林刚要开口,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轻细了许多:“妾身在太液池还遇上了萧贵仪,不过萧贵仪不愿被人打扰,妾身便离开了。”
庆妃“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道:“萧贵仪一贯来喜欢去太液池闲逛,且不喜旁人打扰,纪宝林未曾与她接触,不知晓这一点便罢了,往后见了她,还是自行退让吧。”
她侧眸望向容承晔,语气仿若惋惜:“早知萧贵仪也在,该让她和纪宝林一起来的。”
纪宝林颔首应了声,听到庆妃的后一句话后心却紧了紧。
她才不想让萧贵仪来。
但能决定此事的不是她。
仔细拨着橘络的容承晔闻言,抬眼看了下庆妃,语气稍显漫不经心:“爱妃若想让她来,派人传就是。”
无端显得凉薄。
庆妃莞尔,语气带着几分嗔笑:“陛下知道,妾身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向看不惯萧贵仪,叫她过来,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见容承晔没这个意思,她便迅速地转移了话题。
坐下的纪宝林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最好让萧贵仪白白等上几个时辰,再知晓她被陛下传召一事!
即便她只是来给庆妃做陪衬的,那也好过至今还没见到陛下的人。
容承晔并未在锦梅阁待上多久,将手中的橘子吃干净,他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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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回了勤政殿。
此时,解语正好回来复命。
言毕,容承晔眸中的情绪暖了些:“她什么反应?”
解语微顿,将仙秾当时的反应一一表述出来。
听到仙秾喊“姑姑”时,他不禁一哂:“怎么没告诉她你的身份?”
解语笑笑:“臣当时觉得这称呼新奇,一时竟也忘了纠正,陛下放心,知微会向仙秾姑娘介绍臣的身份。”
临走前,想到那份黑炭,她又迟疑地道:“陛下,当时仙秾姑娘从掖庭局出来,手里还捧着一盆黑炭。”
黑炭烟大味重,是给最低等宫人用的。
解语没有说多余的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便自请告退。
程观亲自将她送到廊下,不忘叮嘱一番:“还请司簿莫要将此事传扬出去。”
解语不甚优雅地冲他翻了个白眼:“程公公,你觉得我是这样蠢笨之人么?”
陛下摆明了不想让人察觉,她也谨慎地瞒着自己的行踪。
说实话,当上司簿之后,她就没做过这么偷偷摸摸的事了。
思及此,解语压低了声音询问他:“你不如实话告诉我,陛下对这位是什么心思?也免得我日后失了规矩。”
程观默了一瞬:“说来话长……”
解语摆手打断他的话:“言简意赅,长话短说。”
程观摇头,他不是不想告诉解语,事实上,连他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呢。
不过,他还是故作神秘地对解语道:“你日后就知道了。”
解语见从他嘴里套不出话,立即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
在太液池左等右等,一直不见圣驾的萧贵仪神色低落地回到永安宫。
她刚进院子,就撞见了正从屋子里出来的杨贵仪。
杨贵仪瞧见她,脸上划过惊诧:“听闻陛下在锦梅阁,还叫了嫔妃伴驾,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贵仪将到嘴里的话一收,话音陡然一转:“陛下在锦梅阁?”
她看着杨贵仪,杨贵仪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气氛蓦地凝滞住。
萧贵仪知道,杨贵仪不敢拿这种消息诓骗她,正是如此,她才深觉痛心疾首。
那她在太液池等了这么久,算什么?
空等就算了,陛下偏偏进了后宫,还唤了嫔妃伴驾。
“陛下唤了谁?”
一问就知的事,杨贵仪也不至于不告诉她:“庆妃娘娘和纪宝林。”
庆妃就罢了。
纪宝林。
被她从太液池赶走的纪宝林?
她凭什么?
萧贵仪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看她这咬牙切齿的模样,杨贵仪迅速走开,离她远远的。
17. 下套
夜幕低垂,树梢和宫墙四角都亮起了灯,各宫也燃起了蜡烛。
晚膳时辰将近,各宫都在等御前传来消息。
白日里,庆妃和纪宝林才见了陛下,于是大多数人都在猜测该是这二人之一。
邀月宫西偏殿内,无心用膳的纪宝林也在翘首以盼。
被她打发出去的宫女采蘩进来禀告:“主子,圣驾还不曾进后宫。”
纪宝林蹙了蹙眉,心里难免有些烦忧,但面上却耐心道:“再等等,许是在来的路上了。”
她不是担心陛下不进后宫,而是担心陛下会去庆妃宫中,毕竟她入宫前就听说了有关庆妃的传言,后宫嫔妃中里,属她最得圣宠。
等了一会,她又坐不住道:“你再去外面看看。”
采蘩无法拒绝,恭敬地领命出去。
不多时,外间传来一阵响声,采蘩去而复返,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纪宝林被她看得呼吸一滞:“怎么样?陛下进后宫了吗?”
采蘩犹豫地道:“回主子,方才奴婢瞧见御前的公公进了主殿。”
她没说具体哪个宫,但纪宝林转瞬就偏了头,往主殿的方向看去。
邀月宫的主殿里住着的是瑛贵嫔。
采蘩见她怔愣,不由地安慰道:“主子,瑛贵嫔怀了陛下的子嗣,不得侍寝,想来陛下只是看看她,并不会留宿。”
“你说得对。”纪宝林重拾心情,起身道,“随我去拜见瑛贵嫔。”
瑛贵嫔不能侍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再去别的宫中,她与瑛贵嫔都住在邀月宫,这个机会给她正是合适。
只是,她满怀信心地走到主殿外,却被站在门口的裁云拦下:“纪宝林,我家娘娘已经休息了。”
裁云是邀约宫的掌事宫女,也是贴身侍奉瑛贵嫔之人,她的话,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瑛贵嫔的态度。
纪宝林一怔,意识到这是不让她进去的说辞。
可是为什么?
瑛贵嫔明明不能侍寝,还想霸占着陛下吗?
她咬唇,一派楚楚可怜的模样,“我有事想与瑛贵嫔相商,还请姑姑通融。”
裁云却不动容,也不松口:“贵嫔娘娘有孕在身,不便打扰,即使有要事,也还请纪宝林明日再来。”
纪宝林不敢硬闯,也不甘心就此放弃,她想了想,只好低头离开,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屋子,而是转了个弯,迈出了邀月宫。
裁云远远注视着她的动作,神色毫不意外。
她平静地回到寝殿内,向瑛贵嫔禀告此事。
倚靠在榻上的女子眉眼低垂,轻抚着自己的腹部,沉默了少许,她意味深长地道:“由着她去吧,也要到下钥的时候了。”
裁云会意:“娘娘说的是。”
这也是娘娘给纪宝林的机会,倘若纪宝林机灵点,不生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不会中计,如若不然,便只能吃些苦头了——
时辰一到,邀月宫的门就会上锁,纪宝林该何去何从呢?
冬夜的风又冰又冷,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纪宝林在原地打了个寒颤,目之所及,仍然空无一人。
天空之上,一轮弯月高悬,洒下一片清辉,人影摇曳在宫道上,远远看着,却别有一番意境。
裁云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而后给守门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上前,目露担忧:“姑姑,奴才真的要将纪宝林关在外面吗?”
裁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当即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放心吧,是纪宝林破坏规矩在先,锁门是你的职责,即便明日追究起来,也不会问罪于你。况且,有贵嫔娘娘在,你怕什么?”
她一锤定音:“将门锁上后,你就回屋子休息,明儿记得按时开门就成。”
有了她的保证,小太监颤巍巍地将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上,熟练地挂上了锁。
“主子,”听到突如其来的“吱呀”一声的采蘩回头一看,吓得骤然喊出声,“大门被锁上了!”
纪宝林也被惊了一跳:“什么?”
采蘩赶紧去扣门:“公公,公公,快开门,我家主子还没进来呢。”
“公公?”
她接连喊了好几声,却没有一人回应。
纪宝林浑身一冷,面有惊惧之色。
怎么会这样?瑛贵嫔怎么敢的呀?
她位分再低,好歹也是陛下的嫔妃。
这时候,纪宝林也反应过来,陛下今晚不会来邀月宫了。方才不过是裁云故意在戏弄她,让她心生误会。
再将她骗到门外,将她关在外面。
这是一个针对她设下的圈套。
采蘩惶惶不安:“主子,这可如何是好?我们难道要在这里站一夜吗?”
看她这副模样,纪宝林没忍住数落:“都怪你无用!竟让我被一个宫女骗了去。”
采蘩是纪宝林带进宫的家生子,被她这样一说,面上倒也不见异色,只习以为常地低头请罪。
纪宝林骂了她一顿,仍是不解心中的郁气。
她咽不下这口气,也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在冷风里站一夜。
瑛贵嫔是独来独往的性子,与嫔妃们少有交情,如今因着有孕,又招惹了不少人的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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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想来,会有人愿意收留她,握住瑛贵嫔苛责嫔妃的把柄。
纪宝林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思绪,轻呼一口气道:“我们去长华宫。”
长华宫
定妃正好还未曾歇息,丹琴神色古怪地走进来,告诉她方才纪宝林叩响了长华宫的大门。
闻言,定妃下意识地看了眼摆钟,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这个时辰,她不在寝殿里歇息,出来做什么?”
丹琴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叫定妃更不解了:“可是邀月宫发生了什么事?”
听丹琴说完纪宝林被瑛贵嫔命人将她锁在邀月宫外,便是从小开始见大场面的定妃也不由地一愣。
她捏了捏眉心,“将人请进来。”
纪宝林瑟瑟发抖地走进来,一进殿就跪下开始哭:“定妃娘娘……”
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惜。
“还请娘娘为妾身做主。”
定妃只觉得头疼不已,她深吸一口气,安抚住纪宝林:“先起来吧,有什么事先与本宫说清楚本宫才好为你做主。”
纪宝林抽噎着,被丹琴搀扶站起身。
“是,妾身多谢定妃娘娘。”
定妃也没指望她现下能说个明白,当即吩咐丹琴派人去邀月宫询查。
等待的间隙里,宫人上了一盏热茶,纪宝林小口小口地喝了一会儿,终于将情绪平复了下来。
抬头见定妃面有倦色,她颇是窘迫地起身请罪:“定妃娘娘,方才是妾身失礼了。”
定妃摆摆手,“下不为例。”
邀月宫守门的小太监有裁云的交代,关了门就回了自己的屋子,今日当值的宫人在廊下听到叩门声,也装作没听见。
亲自前去的丹琴无功而返。
纪宝林耷拉着脑袋,“定妃娘娘,那妾身今晚睡哪儿啊……”
定妃眸光沉了沉,没答反问:“下钥的时辰过了,纪宝林为何会在邀月宫外?”
“入宫前,尚仪局的女官难道不曾教导过你各种规矩吗?还是说,你明知故犯,或是有不得不触犯规矩的理由?”
瑛贵嫔是故意的吗?定妃不知道,但纪宝林却是明明白白触犯了宫规。
还不止一条。
“娘娘——”纪宝林脸色一白,她当时压根没想这么多,只是想见叫陛下第一眼就见到她,才选择在邀月宫的门外等候。
看她这副模样,定妃不禁有些失望:“罢了,此事你也怨不得旁人,今晚你暂且在长华宫的偏殿住下吧,明儿一早再回去。”
“念你是初犯,本宫只罚你抄写两遍宫规,这几日,好好闭门思过吧。”
18. 孕事
纪宝林顿时如遭重击,身子摇摇欲坠,被采蘩手疾眼快地扶住后,她蹙着细眉追问:“娘娘罚妾身,是妾身犯了规矩,可瑛贵嫔,她分明是故意针对妾身!”
定妃垂眸,静静地看着她,字字如冰:“纪宝林觉得此事当追责瑛贵嫔吗?你有什么人证或是物证?状告上位,若是污蔑,所受的责罚你可都还记得?”
纪宝林张了张口,无从反驳。
邀月宫闭门不开,除了瑛贵嫔下指令,谁敢私自做主?
这难道不算苛责嫔妃吗?
怎么到了定妃口中,却是她受罚?
被带到偏殿后,她甚至都还沉浸在自己的沉思里。
丹琴瞟了她一眼,替定妃更衣时不禁忧心忡忡地道:“纪宝林不会反而怨上娘娘吧?”
定妃抬手按了按额角,与镜中人对视着,淡淡开口:“人心本就难测。她若觉得本宫说得不对,当下就该指出来,背地里心生怨恨,又有谁知晓呢?”
没有一个人做到让所有人喜欢。
“可是,瑛贵嫔此举实在是让奴婢看不懂了。”丹琴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玉簪,“依瑛贵嫔的性子,怎么也不该这般冲动行事,到底落人口舌。”
定妃轻笑:“她如今怀着皇嗣呢,情绪不稳定也是正常的。”
皇嗣金贵,当下没人敢惹瑛贵嫔不快。
说起皇嗣这个沉重的话题,丹琴也不得不放轻了声音:“太后娘娘不是让裴太医的侄子小裴太医去照料钟贵仪的身子了吗?奴婢想,或许钟贵仪那儿很快就有好消息的。”
定妃虚虚一叹:“但愿吧。”
夜里发生的事并不为人所知,但第二日,这消息却传得沸沸扬扬。
长华宫和邀月宫相隔很近,按理来说,本不该有多少人瞧见,可纪宝林却绕着东边在永安宫前晃了一圈。
正好被几乎一夜未眠又早起的萧贵仪撞了个正着。
纪宝林不得不上前问安:“妾身给萧贵仪请安。”
瞧见纪宝林,萧贵仪就一肚子火,她挑剔地看了眼纪宝林:“这是打哪来呢,怎么还穿着昨儿个的衣裳没换?”
纪宝林身子一僵,面上陡然浮现些微惊慌之色。
“妾身、妾身……”
萧贵仪挑了挑眉,察觉了她的异样,又往她来时的方向瞧了瞧,试探地问:“你怎么从长华宫出来了?我记得,你与瑛贵嫔住在一处。”
提到瑛贵嫔,纪宝林苍白的脸色更加明显了。
萧贵仪心中一动,又问:“瑛贵嫔将你赶出来了?”
纪宝林当即掩面,声音沙哑:“是妾身犯了错,怪不得瑛贵嫔娘娘,定妃娘娘让妾身闭门思过,萧贵仪,妾身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慌忙离开。
萧贵仪眯着眸子思忖了须臾,对巧珠吩咐:“去打听一下,看看昨儿发生了什么事。”
巧珠没费什么精力就将来龙去脉知道了个清清楚楚,这也得益于邀月宫的人得了指示,对前来询问的人知无不言。
萧贵仪啧了声,转头就将这事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不过有定妃表态在前,这件事并未对瑛贵嫔产生什么影响,但纪宝林,却实实在在遭了不少人的嘲笑。
主子们之间的事,底下的宫人们多少都听了一耳朵,不过听听也就过去了,真正让她们在意还是得关乎自己的利益。
领了黑炭后,浣衣局宫女们的屋子也暖和了起来。
可人就怕与旁人比较。
她们用着黑炭,仙秾却用上了红箩炭,跟主子们用的一样。
她们不知道,为何柳小仪偏偏对仙秾另眼相看。
两日前,柳贵人再晋了位分,当日就派人给仙秾送来了红箩炭。
来人不是柳小仪身边的拾翠,而是一个眼生的面孔。
仙秾原是诧异的,但很快,她就知道这红箩炭并非是柳小仪让人送来的。
因为来人,同样喊她“仙秾姑娘”,嘴上也同样说着“奉命行事”。
值得一提的是,只有正六品以上的嫔妃才有资格用红箩炭。
而且,给她的那些分量,绝不是一个小仪能送得起的。
但仙秾什么都不能解释,只能面不改色地认下那些柳小仪看重她的话。
柳美人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就连晋了两级,风头正盛,仙秾沾了她的光,在浣衣局的处境好了许多,至少,没人再故意冷待她、无视她。
光阴悄无声息地流逝着,十一月也过了一大半。正当此时,一道惊人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钟贵仪有孕了。
谁都知道,太妃为何在宫中有定妃娘娘的情况下还选了位钟家女入宫,但她们没想到,钟贵仪的肚子竟这般争气。
眼下她怀孕的消息一出,太妃高兴之余竟亲自坐着轿辇去了趟宜寿宫。
看太妃这样,各宫嫔妃自是有一学一,带着贺礼面前去道喜。
别管心里怎么想,她们面上都是带着盈盈笑意。
这样大的喜事,也很快传进了御前。
晌午时分,在万众瞩目下,钟贵仪晋为贵嫔,入主宜寿宫。
邀月宫
刚喝下一碗安胎药的瑛贵嫔失神低喃:“竟是贵嫔?”
是啊,贵嫔。
越过了嫔位,直接升了贵嫔。
要知道,嫔与贵嫔只有一字之差,待遇却天壤之别。
贵嫔是一宫主位,掌管一宫事宜,可亲自抚养皇嗣。
先前她有孕,虽得了不少赏赐,却不曾晋位。而钟贵嫔呢,入宫短短三个月,就与入宫三年之久的她平起平坐。
裁云满眼担心,怕她心里不平,忙安慰道:“娘娘,陛下未必有多喜欢钟贵嫔,不过是顾及太妃娘娘的颜面罢了。”
瑛贵嫔知道这个道理,但心里难免有些躁意。
裁云继续柔声道:“钟家已有定妃娘娘,钟贵嫔位分再高,也不会越过定妃娘娘的。”
这样的话说得再多,也不能安慰住瑛贵嫔。
不论出于为什么原因,钟贵嫔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按了按额角,勉强平复内心的五味杂陈。
翠微宫
庆妃并没有去宜寿宫凑这个热闹,却也有所耳闻,她抱着怀里的小皇子,余光瞥见银屏眉头微蹙,不禁失笑:“你发什么呆呢?”
她根本不需要琢磨,心里就有了计较,让嬷嬷将小皇子带下去后,庆妃方漫不经心地吩咐:“钟贵嫔既有了身孕,你就将库房里太妃赏的那套红宝石头面送去吧。”
银屏见自家娘娘这般云淡风轻,眉头微舒,语气却禁不住有些复杂:“娘娘,钟贵嫔才进宫三个月呢,怎么就有这样的好运道?”
怀了皇嗣啊。
若生下一个皇子,再被太妃娘娘抬举——
闻言,庆妃嗤笑出声:“你慌什么?”
“这宫里现在有孕的,又不是只有钟贵嫔一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同理,钟贵嫔的风头太盛,可未必是件好事。
再说了,她膝下已经有了位皇子,还占了长子的名头,钟贵嫔能不能生下来另当别论,就算安稳地生下来,就一定是皇子么?
真正该急的,另有其人才是。
银屏犹豫地开口:“过几日就是咱们大殿下的周岁宴了,钟贵嫔偏偏在这时候有孕,奴婢担心宴会上会将大殿下的风头都抢了去。”
“抢?”庆妃声音一沉,微微勾唇,“本宫量她也没那个胆子和本事。”
钟氏可是自入宫起就立了仁善之名,想抢她的风头,除非是不想要自个儿的名声了。
银屏想了想,也点点头,再度顺着往下道:“陛下允了娘娘和定妃娘娘一同操办大殿下的周岁宴,若娘娘将这次宴会办好了,想必今年的除夕宫宴操持权也能落到娘娘手上。”
这也是庆妃所想。
她眸光一定。
协理后宫之权,她势在必得。
***
对于钟贵嫔有孕一事,后宫里可谓人心浮动,心思各异。但浣衣局的宫女们无一不是激动不已。
一方面,她们是真心为钟贵嫔贺喜,另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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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因为在这个时候得了不少赏银,且还是太妃娘娘赏下的。
比起拿到的赏银,仙秾却是发自内心的祝福钟贵嫔。
在这深宫里,比起圣宠和家世,嫔妃们最得力也最重要的倚仗就是子嗣。
不俗的家世和帝王的宠爱,都只是锦上添花。
更不必说,当今膝下本就子嗣不丰了。
钟贵嫔有太妃娘娘护着,即便不得宠,也能活得顺遂,可有了子嗣,说个大不敬的话,往后就算没了太妃娘娘的庇护,钟贵嫔的日子也不必愁了。
仙秾心里感激钟贵嫔,但她人微言轻,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便想着去净月台给钟贵嫔祈个福。
净月台在未废弃前,是宫中用于祈福的场所,修得地势高,且院子里种了一棵高大挺拔的古树,此树不开花不结果却四季常青,因而被人称为“祈福树”,树上也常被挂许多红布条——
每逢佳节,不会写字、也没有笔墨可用的宫人们便用针线在红布上绣些简单的花样再挂上去,用以祈求平安。
仙秾从不相信这些,但听说这树还挺灵验,几番思量下便偷了个闲去树上挂上了两块红布。
其中一块,则是替雨帘挂的。
她在布上绣了一朵石榴花,寓意着多子多福。
愿钟贵嫔,能平安生下皇嗣。
回浣衣局的路上,天上忽然飘起了片片雪花。
仙秾伸手接了接,落到手掌心的雪花瞬间融化成水。
她有点意外,如今还未到十二月,天竟开始下雪了。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场初雪下得极大,整整一天一夜的雪,将整座皇宫都覆盖得严严实实。
第二日天色将黑,纷扬的雪才渐渐停下。
湖水冰封了不说,连院子里的井水都结了冰。
好在冬日要换洗的衣物不多,定妃娘娘又仁厚,没多久就下令让浣衣局宫女们休息三日。
而这休息的最后一日,正好是皇长子的周岁宴。
宴会设在安福殿,除了后宫嫔妃,还有宗亲朝臣以及女眷们受邀赴宴。
这场宴会办得隆重又盛大。
连远在浣衣局的宫女们都仿佛能听到悦耳的丝竹声。
用饭时,有宫女忍不住道:“真想去瞧一瞧。”
仙秾扫了一眼,在座的宫女们大都是羡慕和渴望的眼神。
她低了低眼,将碗里的饭菜吃干净。
庆妃娘娘也是下了大手笔,今日自己出银子,给满宫的宫人赏了两道肉菜,还有一盘点心。
尚食局给浣衣局宫女做的点心是栗子糕,绵软甜腻,好吃得让人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
仙秾尝了一口,不知怎的,恍然间就想起了上次在浮云阁吃到的御膳。
怨不得宫里人人都想往上爬呢,即便是为了这口吃的,也是值得的啊。
扶桑用过饭就回屋子认字读书了,并未尝到这糕点。
仙秾便藏了两块带回屋子给她。
扶桑吃了一块,忽然道:“我已经让姚姑姑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仙秾眉心一跳,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腊八节后,参选的名单就要上报了。”扶桑抬眼,定定地看着她。
她再一次问:“你真的想好了吗,仙秾?”
烛光明明灭灭,映得扶桑的眼波仿若清泉,波光粼粼下,藏着不易觉察的担忧。
仙秾张了张口,嗓音微涩:“我还得再想想。”
她别过脸,目光怔忪地坐在了床榻上。
有时候,她反应的确比寻常人迟钝些,但有时候,她的脑子又格外清晰。
譬如此时,她的目光落在炭盆上。
燃烧得正旺的红萝炭,发出“噼啪”一声。
屋子里很暖和,看不见一丝烟气和飞灰。
仙秾自问:用过红萝炭后,她以后还会习惯用黑炭吗?
她不知道。
这个答案似乎也不重要。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她出不了宫了。
19. 决心
从第一次遇见帝王起。
或是说,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她就没法出宫了。
哪怕帝王不纳她为嫔妃,她也不可能会被放出宫。
帝王打着柳小仪的幌子给她送东西,若是哪一日被人拆穿,遭受冷眼和辱骂的只会是她。
仙秾甚至能想到那些人会怎么骂她。
恬不知耻、欺上瞒下、狐媚惑主……
到时候,不会有人听她的解释。
即便,她从未想过得到帝王的青睐。
可高高在上的帝王又怎么会有错呢?
又有谁会相信帝王的目光会落在一个卑贱的宫女身上呢?
之前,仙秾还幻想过帝王会不会直接将她册封更衣。
可这些日子过去,她又想明白了。
帝王只是一时兴起,将她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罢了。
从指甲缝里露出点东西,就能叫一个人感恩戴德,瞧着多有意思啊?
他的后宫里,皆是高门贵女,官宦出身的姑娘,棋琴书画哪个不是样样精通?
她凭什么会觉得帝王会让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宫女给他当嫔妃?
这未免太折损身份了,太招笑了。
也太高看她自己了。
帝王既不会将她纳入后宫,也不会放她出宫。
那么,她就只能待宫里。
可是,她难道要一辈子待在浣衣局吗?
殿内静得出奇,偶尔响起轻细的翻页声。
“嘭——”
红萝炭又发出一声响动。
似乎有风从床缝里溜进来,吹得蜡烛微微一晃,忽明忽灭。
仙秾站起身,人影投在墙壁上。
“扶桑姐姐——”
然而话音还未落地,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扶桑猝然起身,与仙秾对视一眼,后者会意,凛神往外走去。
廊下的灯笼发着微弱的光,院子里却被来人用宫灯照得灯火通明。
待看清了院子里的场面,仙秾呼吸顿时一窒。
乌泱泱的一群人,挤满了院子。
为首的太监抬头冷声:“太妃娘娘有旨——”
尖细的声音传入耳畔,让人毛骨悚然:“将浣衣局所有宫女关进宫正司审问。”
“来人呐!”
一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了上来,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就将仙秾她们的手压在了背后。
姚姑姑也不例外,她颤着声询问:“敢问康公公,我们浣衣局的宫女犯了什么错?”
被她称为“康公公”的人一声冷笑,“犯了什么错?”
他的手指在宫女们身上点了一圈,声音阴冷低沉,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方才在宴会上,钟贵嫔娘娘小产了!”
仙秾猛地抬头。
康公公的脸上含着明显的恼怒,出口的话也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钟贵嫔今日穿的是你们浣衣局洗过的衣物,上头掺杂了什么脏东西,咱家想,你们之中,会有人心里清楚。”
“带走!”
一声命令下,连同姚姑姑和邬姑姑在内的所有浣衣局宫女都被强压着来到宫正司。
宫正司是纠察宫廷内务和执行戒令和谪罚之地,被送进来的人,几乎都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出去。
仙秾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
她的心砰砰直跳,脑子也是嗡嗡作响。
钟贵嫔,小产了?
怎么会呢?
她可是有太妃娘娘和定妃娘娘护着的呀,怎么会小产呢?
她前几日还给她挂了红布,为她和腹中的皇嗣祈福呢。
不是说,那棵树很灵吗?
……
仙秾被人带到了一个屋子里关起来。
屋子狭窄昏暗,阴森潮湿,空气里还隐约能闻到一阵血腥气。
她此前还从未踏足过宫正司,不知这儿审问的流程。
适应了一下屋子里的黑暗,她才摸索着找了个地方坐下。
仙秾屏住呼吸,捂住了口鼻,却无济于事。
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声痛苦的尖叫声和呜咽声,好像在不断地提醒着她这是何处。
仙秾等了又等,也不见有人来审问她。
她不知自己待了多久,只是愈发困顿。
想来,快要子时了。
仙秾咬了咬舌尖,试图让自己的神智更清醒。
康公公说过,是有人在钟贵嫔的衣物上动了手脚,才导致钟贵嫔小产,将浣衣局的宫女连同掌事姑姑都关进来,是担心有人串供证词,销毁证据?
她记得,浣衣局负责浆洗钟贵嫔衣物的,是素裹。
可素裹,一直以能为钟贵嫔浆洗衣物为荣,还盼着能像她一般得了钟贵嫔的青睐,让她脱离浣衣局这个苦海呢。
她怎么会去害钟贵嫔?
平常,也没见其他宫的人与素裹走得很近。
仙秾蹙眉想了一阵,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岔了,素裹自是没胆子也没理由去害钟贵嫔。
那后宫里,谁会不想钟贵嫔诞下皇嗣?
答案不言而喻。
钟贵嫔一朝有孕,就晋了贵嫔,实在招人嫉恨。
树大招风。
钟贵嫔碍了旁人的眼,挡了旁人的路。
皇长子的周岁宴,是由定妃和庆妃共同操持。
幕后之人却在这两位娘娘眼皮子底下让钟贵嫔小产,满宫上下,谁会有这个能力?
仙秾对后宫嫔妃了解得不透彻,一时竟不知如何往下分析。
可一想到痛失皇嗣的钟贵嫔,会是如何的撕心裂肺,她便忍不住生出些许恼恨。
恨她们心狠,恨她们无情,更恨她们草菅人命。
说到底,钟贵嫔何其无辜?
她做错了什么,偏要她经受丧子之痛?
仙秾不敢想,经此一事后,钟贵嫔那样良善的人会否心性大变,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还想到了自己。
连被太妃娘娘护着的钟贵嫔都能被人暗害,那她呢?
一旦有人发现她和帝王在暗通曲款,她会不会,如钟贵嫔腹中的皇嗣那般,悄无声息地化成一摊血水?
帝王能护住她吗?
或者说,帝王会护着她吗?
仙秾抚着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将自己的性命放在旁人手上。
她不能再待在浣衣局了。
仙秾格外冷静地想。
***
安福殿
因着钟贵嫔出事,宴会早早散了场。
庆妃却没急着离开,她站在高台之上,眼角微垂,看着乱糟糟的大殿,面上忍不住泄了三分怒意,却始终一言未发。
银屏心疼地喊了一声:“娘娘。”
皇长子已经被抱回了翠微宫,眼下大殿内被羽林军的人团团围住,太医们正在检查各桌的膳饮。
当着外人的面,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
银屏知道,自家娘娘现在心情很糟糕,也很委屈。
但她不好安慰,只是小心地扶着庆妃站起身,为她披了一件鹤氅,在她耳边低语:“宜寿宫传来消息,确定钟贵嫔小产了。”
庆妃握着她的手腕一紧,一直到走出了安福殿,才咬牙恨声:“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被人毁了!”
不管安福殿今晚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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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身为操办者,她都需要担责。
“娘娘,”银屏知道自家娘娘为了这个宴会付出了多少心血,她思量着道,“或许,这对您来说正是一个机会呢。”
庆妃不解地侧眸。
银屏瞟了眼四周,小声道:“钟贵嫔小产,最不好受的除了她自己,还有太妃和定妃。”
“她们有多期盼着这个皇嗣,娘娘您也是看在眼里的,可钟贵嫔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着了旁人的道,依照定妃娘娘的性子,心中必然愧疚不已。娘娘负责操办这次宴会,是要担责不错,但娘娘您同样受了委屈。”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易觉察地冷:“咱们大殿下好端端的周岁宴被人毁了,陛下难道不会补偿娘娘吗?”
庆妃会意:“你是说——”
银屏笑着点头。
这可是皇长子的周岁宴。
庆妃低落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她赞许地看了银屏一眼,弯眸浅笑:“你说得不错。”
银屏扬唇,意味深长地道:“奴婢提前恭喜娘娘。”
庆妃抚了抚鬓角,笑意嫣然。
钟贵嫔这子嗣失得好啊。
庆妃到达宜寿宫时,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没人注意到她的到来,所有人都怔怔地看向寝殿的方向。
隔着一道门,庆妃轻易地听到了女子凄惨的叫声。
帝王和太妃高坐在上位,神色沉郁。定妃站在太妃身边,被庄妃扶着才勉强站稳,眸光黯淡的像是被抽了魂似的。
庄妃似乎感同身受,也不禁红了眼眶。
庆妃拿着帕子压了压眼角,余光又往下扫了一圈。
除了身子不适、被遣送回宫的瑛贵嫔,嫔妃们个个都面色惨白,如丧考批。
她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寝殿内的叫声戛然而止。
正殿里,众人敛目噤声,一时间静得连呼吸声都低不可闻。
少顷,有太医出来,跪在地上禀告:“启禀陛下、太妃娘娘,钟贵嫔伤了身子,方才喝了一碗安神汤,已经昏睡了过去。”
太妃只觉得天旋地转,她颤声问:“钟贵嫔的身子可有恙?可会影响日后的生育?”
太医没有迟疑地道:“回太妃娘娘,幸而钟贵嫔玉体素来康健,龙胎落下时月份又尚小,并未伤及根本,只消仔细调养一番便能恢复。”
太妃倏然松了眉头。
还能生就好……
她转头看向容承晔,沉声道:“皇儿,钟贵嫔此番受此磨难,哀家定要给她一个交代!”
容承晔平静地应了声,颔首道:“太妃放心。”
他的视线从太妃身上掠过,落在一侧的定妃和庄妃身上,“定妃,此事朕就交由你和庄妃来彻查。”
二人忙福身领命。
容承晔又看向庆妃,声音却轻缓了许多:“庆妃今日受委屈了,年关将至,宫务又繁琐,定妃一人难免分身乏术,今年的除夕宫宴就全权交给你来操办吧。”
听到这话,不止是庆妃一愣,大殿里的人也都愣了几息。
这可是实打实的权柄。
若无意外,除夕宫宴结束后,帝王就会正式下旨赐庆妃协理后宫之权了。
太妃眉头极快地一皱,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被庆妃略显轻快的声音打断:“妾身遵旨,多谢陛下。”
帝王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不容驳回。
太妃一点点眯起眼眸,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她看了看身边的定妃,后者却毫无反应,胸口顿时气闷不已。
真是不争气啊!
等帝王和太妃相继离去,庆妃才不紧不慢地踏上回翠微宫的步辇。
今晚,她是最大的赢家。
20. 令牌
钟贵嫔小产一事,因太妃震怒,牵连甚广。
除了浣衣局,尚食局、尚服局和掖庭局的人都一一被送去了宫正司。
负责调查的定妃和庄妃二人几乎一夜未眠。
钟贵嫔宴会上所用的膳食、接触过的东西,经太医查验,全都没有问题。
唯有身上的那件衣裳,沾染了浓浓的苏合香①。
衣裳是尚服局的人准备、浣衣局的宫女清洗,因此,这两局的人都被关在了宫正司进行严格审问。
宜寿宫的宫人也在太妃的示意下进行了审查。
一夜过去,经手之人挨个排查后,却毫无发现。
定妃脸上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庄妃掩着鼻尖,吃惊道:“幕后之人竟有这样缜密的心思和万全的手段么?”
动手之后,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怎么可能呢?
定妃不相信,更不愿放弃:“给本宫继续查!定还有遗漏之处!”
庄妃略略思忖:“钟贵嫔入宫没多久,也不曾与谁人交恶,定妃姐姐,会不会是我们调查的方向错了?”
她沉吟道:“昨儿除了各宫姐妹和宫人们,还有前来赴宴夫人们,钟贵嫔可与哪些人有过交流?”
若是如此,范围可就太大了。
定妃揉了揉额角,顺着她的话一思量,竟也无法排除这个可能。
宴会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不能保证所有人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尤其时下不论男女,皆爱将衣服熏香,佩挂香囊。
这么一琢磨,她的思绪更乱了。
宫正司
仙秾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陡然睁开眼。
逼仄的屋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冷硬、神色肃然,约莫不惑之年的女子。
她身量高挑,眉梢上扬,此时微垂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身气势凌然,极具压迫感。
见仙秾醒了,她似乎有些惊讶。
仙秾不知如何称呼她,也不敢轻举妄动,福身后就低眉不语。
良久,有烛光近前,映照在仙秾的额前。
仙秾闭了闭眼,忽然听她问:“这块令牌,你是怎么得来的?”
女子的声音又沉又闷,如坚硬的石块互相敲击。
仙秾微微抬眼,往上看了一眼——
一块熟悉的令牌映入眼帘。
她的屋子,被人搜查了!
意识到这件事,仙秾的心蓦地一紧。
她不敢多看,忙低下眼。
女子又慢悠悠地道:“内侍监程观,你认识吧。”
她用着肯定的语气。
“你与他……”女子上下扫了她一眼,未尽之语显得意味深长。
仙秾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觉得周遭的空气沉甸甸地压着。
她没有解释,任由眼前之人的眸子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
见她不说话,谈雪照又直截了当地道:“我是宫正司宫正谈雪照,奉太妃娘娘之命,审问浣衣局所有宫女。谋害皇嗣是重罪,想来不必我赘述,你都清楚。现在,我问你答,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仙秾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的变化,稍顿,她点头应“是”。
“叫什么?多大岁数?”
“仙秾,年十七。”
“何时入的宫?在宫里待了多久?平日里都与谁走动?”
仙秾一一道来。
谈雪照话锋陡然一转:“既如此,你是如何认识御前的人?又何时得到了这块令牌?”
她似是好心地提醒:“你若说不清楚,便一律视作偷窃。”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仙秾不知道她为何要深究这件事,但以她眼下的处境,似乎不得不说。
她抹去了其中帝王的存在,声音平稳道:“浣衣局的邬姑姑是奴婢的师傅,她与程公公是旧相识,这块令牌是奴婢去掖庭局领月钱时,遇见程公公后,程公公交给奴婢的。”
谈雪照淡淡扫了她一眼,“这令牌的存在,还有谁知晓?”
仙秾摇头。
“也就是说——”谈雪照勾唇,长眉微挑,“你大可以凭空捏造,诓骗本官。”
仙秾立即道:“没有!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御前询问程公公。”
谈雪照不接这话,她轻点下颌,扭头对身边的女子道:“这宫女满嘴胡言,又偷盗他人之物,带下去!杖二十。”
“大人!”
仙秾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就断定是她撒谎,还要给她行刑。
眼见那提灯的宫女上前来,她霎时间急出了哭腔:“宫正大人,奴婢没有行偷盗之事,还望大人明察!”
谈雪照却不理会她,背过身,踱步往外走去。
“宫正大人……”
仙秾浑身一软,就要瘫软到地上,有人及时地拉住她的手臂,轻声唤她:“仙秾。”
那人将手中的宫灯微微抬起,一张略显陌生的面孔映入仙秾的眼眸。
仙秾一怔:“你是?”
她笑笑,将仙秾扶稳站好,解释道:“我叫符锦,是宫正司的司正,你从前应当听邬槿提起过我。”
邬槿,就是邬姑姑的名字。
仙秾点头。
据邬姑姑所说,符锦和她是老乡,当年是一同进的宫,二人关系亲如姐妹。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符锦将手上的令牌递过来,小声解惑:“宫正大人与御前的程公公有些龃龉,今日之事,怕是迁怒于你了。”
仙秾接过令牌,心里揣揣:“司正大人,那我……”
符锦温声细语:“无妨,宫正大人她一向嘴硬心软,你看,不若我叫人拿着这令牌去御前将程公公请来当你的证人,再让宫正放了你如何?”
对于她的提议,仙秾却有些迟疑。
“怎么了?”似乎看出她脸上的犹豫,符锦揶揄似的地道,“既是程公公给你的,你还担心叫不来人么?”
不知想到什么,符锦又叹惋一声:“邬槿本就身子抱恙,屋子里阴冷潮湿,她一夜未睡,再待下去,我担心她会病症加重。”
事关邬姑姑安危,仙秾再不敢犹豫,她心思一定,将手中的令牌放入符锦的手掌心,郑重地道:“司正大人,那此事就麻烦您了。”
符锦将令牌握紧,面上莞尔:“你放心。”
说得话也让仙秾十分安心:“宫正大人那儿有我拖着,你且暂时在这等一等。”
仙秾没心思想太多,犹豫地问:“那杖责一事……”
符锦拍了拍她的肩头,含笑道:“事情未正式下结论前,宫正大人不会动刑的,方才只是吓唬你罢了。”
仙秾紧绷的肩膀一松。
“多谢司正大人。”
待符锦离开,屋子里又陷入了昏暗,许久,四周还是静悄悄的,仙秾逐渐恢复了神思。
想到刚才的事,她仍有些后怕。
二十杖的确可怕,重则能叫人丢了性命。
而有偷盗之名,便是将她打死了,恐怕也无可厚非。
想着,仙秾又在心里不断腹诽:堂堂一个宫正,怎能随意吓唬人呢?
屋子外
看到谈雪照的背影,符锦不意外地挑眉上前:“宫正大人是在等微臣吗?”
谈雪照没看她,只是问:“这个令牌能引得程观过来?”
仙秾方才说得那些话,她全然不相信。
程观与邬槿从前认识,但也仅限于认识了,程观不可能毫无缘由地将自己的令牌交给一个宫女。
说他想庇护邬槿,未免太可笑了。
御前的人,一向忌讳与人私下来往这种事。
符锦拱手:“微臣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八九成还是有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眼底却闪过一抹浅笑。
谈雪照身形微转,斜眼瞅着她:“看来,你还瞒了我不少事。”
符锦但笑不语。
谈雪照无意窥探她人的心思,淡淡道:“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勤政殿
符锦走过层层玉阶,来到长廊下。
当值的羽林军认识她身上司正的装饰,拦下问了缘由。
程观今日当值,就在帝王身边伺候,而帝王今日上了早朝时听闻安国公病重,下朝后就出了宫,至今未归。
林茂才一头雾水地见了符锦,“符司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符锦笑而不语,将袖子里的令牌递给他。
林茂才一脸古怪地接过,细细看了看。
他神情一震:“程观的令牌怎么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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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
符锦不疾不徐地反问:“这就要问程公公了,这块令牌既然是他的,我们宫正司的人又怎么会在一个浣衣局的宫女屋子里搜出来?”
林茂才目光复杂,还未及思索,符锦再度开口:“若是程公公不知情,那这宫女所犯之罪,宫正司便要按律处置了。”
“你等等。”
林茂才赶忙抬手,“此事急不得,许是程观丢了令牌,被那宫女捡了去也说不定。”
“程观侍奉圣驾,暂且不在宫中,此事须得等他回来再下定论。”
符锦微微一笑:“是,那这令牌便劳烦公公转交给程公公了。”
林茂才深吸一口气,转身之际,脸色骤然大变。
他万万没想到,程观竟胆敢将自己的令牌交给一个宫女。
上次好心对他的那些提醒,他根本就没听进去!
早知如此,他就该替他解决了那个宫女。
身边的小太监见他脸色不好,心里一琢磨,小心地问:“林哥哥,要不咱们顺水推舟,任由那宫女被宫正司处置了,等陛下回来知晓了,看在人没了的份上,想来不会太过追究。”
林茂才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宫正司的人今日为何要过来?”
谈雪照和程观之间的事,林茂才并不太清楚,但也有所耳闻。
这次把柄被宫正司的人握住,程观恐怕是难逃一劫了。
他与程观有利益之争,但也共事多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程观能犯下这个错。
这宫女到底何方神圣?
思及此,他又隐隐有些唾弃。
程观若是有心,怎么还让那宫女在浣衣局待着。安排个好去处不行吗?
以权谋私确实不妥当,但谁还能没个私心呢?
宜寿宫
钟时清醒来时,已经接近第二日的晌午。
青骊给她喂了几口水,将昨夜发生的事一点点道来。
末了,她轻声问:“娘娘,您觉得会是谁下的手?”
钟时清昨晚喊了太久,嗓子还有些哑:“目前只能排除定妃和庆妃。”
青骊神色一诧:“娘娘怎么觉得此事就与庆妃无关呢?昨儿之事,可只有庆妃娘娘获了利。”
钟时清摇头,被扶着坐起来。
她背靠着金丝软枕,闻言略笑了一下:“庆妃对皇长子的周岁宴有多重视,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本就指望着这次宴会过后,拿到除夕宫宴的操办权。”
况且,她是皇长子的生母。
她一旦动手,就是自毁前程。
庆妃是个聪明人,不会轻举妄动。
若换成萧贵仪,她倒是觉得有几分可能。
青骊默了一瞬,明白了自家娘娘的意思。
她撇撇嘴:“可宫里那么多嫔妃,除了定妃娘娘和庆妃娘娘,谁又有通天的本事对娘娘下手啊?”
虽说娘娘有意给她们下手的机会,但这动手却一点痕迹都不留,着实令人费解。
钟时清思忖片刻,将目光放在了几个高位娘娘身上。
她不是看不起同她一道入宫的几个新妃,而是这些人,除了柳小仪,都不曾得宠,实在没必要此时对她动手。
高位之中,她尚未见过婧妃,暂且不提。
瑛贵嫔本就有身孕在身,很难说不会因为她这一胎夺去了更多人的关注而怀恨在心。
至于庄妃、房充容和玉贵嫔这三人。
庄妃出身侯府,与定妃在闺中相识,往来密切,虽占据了妃位,却不算得宠。
房充容比起前几位娘娘,存在感要低得多,钟时清进宫以来也只见过她两回,瞧着倒是个娇柔怯懦之人。
玉贵嫔因着虞贵人之死受了惊,连新妃入宫那日都没出现,她虽没见过,但听闻她性子孤傲,素来喜欢独来独往。
这些人看上去仿佛都没有害她的理由。
青骊拧眉,不由地有些担心:“可陛下让定妃娘娘和庄妃娘娘调查此事,奴婢怕……”
钟时清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怕什么?她们只会顺着动手之人的线索去查,不会往我和裴太医身上想。”
而裴太医,是太妃娘娘举荐给她的人,谁会往他身上查呢?
钟时清的眸色不着痕迹地闪了闪。
她是这一局里,最完美也最无辜的受害者。
21. 入v通知
圣驾回宫时,已经接近申时了。
安国公是三朝老臣,曾为两任天子之师,如今垂暮之年,即便用尽了珍贵的药材,也无法挽回他的生命。
帝王心中悲痛,面上也笼了一层阴翳。程观心有所感,却只能不痛不痒地宽慰:“安国公临终前得见陛下,也算是瞑目了。”
知道帝王眼下需要安静,程观等了一会儿,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便从殿内退了出来,只是他刚踏过门槛,就被等候多时的人眼疾手快地拉到了墙角。
“林哥哥,你……”
看清来人,程观还没来得及说完话,怀里就被塞了一块冷冰冰的令牌。
他低头一愣:“我的令牌怎么在你那?”
林茂才咬牙切齿:“我倒要问问你,先前瞒了我什么好事!”
见程观一脸不解,林茂才强忍着住翻白眼的冲动,提醒一句:“这是宫正司的人从浣衣局一个宫女的住处里搜出来的。”
手中的令牌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程观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忙不迭地问:“宫正司的人怎么会去搜查浣衣局?”
林茂才冷哼:“太妃娘娘下的令,听说昨儿钟贵嫔一出事,颐安宫的人就奉命将浣衣局所有的人都关进了宫正司。”
程观一直跟在帝王身边,因着钟贵嫔小产一事,宫中人人自危,这消息竟没及时传进他的耳中。
或许在他们看来,浣衣局宫女的性命根本就无关紧要。
程观捏紧了令牌,脸上微沉。
目睹了他的脸色变化,林茂才脱口而出:“我看你是疯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私相授受。
抓住了这么大一个把柄,宫正司的人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程观看林茂才这样,知道他是误会了,只是当务之急,他没法与他解释清楚,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赶忙折身回到殿内。
林茂才拉不住他,以为他是去向帝王主动坦白,不由地跺了跺脚。
这个节骨眼上去,不是火上浇油吗?
林茂才的心烦意乱程观不知晓,他当然也清楚这会儿帝王情绪不佳,可是事关仙秾姑娘,他不得不报。
尽管没有摸透帝王对于仙秾姑娘的心思,但程观能看出来,帝王不会希望仙秾姑娘出事。
“陛下。”程观躬身轻唤。
没得到帝王的回应,他只好硬着头皮禀告:“太妃娘娘下令,将浣衣局的宫女都关进了宫正司,还让宫正司的人将浣衣局上上下下搜查了一通。”
容承晔有了些许反应,掀眼看向他。
程观声音略低了些:“奴才先前给仙秾姑娘的令牌也被搜到了。”
帝王没有出声。
久未得到回应,程观的心里也渐渐没了底。
万一呢?
万一帝王对仙秾姑娘没别的心思,也不在乎她的生死呢?他这样一说,就显得急功近利了。
仙秾姑娘还不是主子呢,他这个内侍监就上赶着巴巴地为她说话了。
程观越想心越沉,身子微僵,刚要跪下请罪,帝王的声音却适时地响起来:“将人带过来。”
啊?
程观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眼睑,以目相询。
帝王平静地看着他,重复一遍:“将她带过来。”
程观错愕地低下头,领命退下:“是,奴才遵旨。”
他没时间去揣摩帝王的心思,着急忙慌地只身走向宫正司。
林茂才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
程观不会是去把人带来吧?
难道还要在陛下面前过个明面不成?
陛下也允了?
……
宫正司
得知程观前来要人,符锦一眼瞟向上方正襟危坐的谈雪照。
后者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出门相迎。
符锦忙也跟上去。
两人见了面倒是客气得很,看不出一点龃龉。
“程公公。”
“谈宫正。”
谈雪照面无表情:“浣衣局的人身上的嫌疑还未洗清,在查清真相前,任何人都不得踏出宫正司半步。”
程观面上带笑,不卑不亢:“好叫谈宫正知道,咱家奉的是陛下之命。陛下指名了要见仙秾姑娘,宫正若觉得为难,不妨随咱家去面圣,向陛下解释清楚。”
谈雪照盯着他的脸半晌,忽地一笑:“好啊。”
她当然知道程观没胆子假传圣谕,但仍然应了下来。
符锦暗暗咋舌,看着二人去而又返。
回来后的谈雪照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回了屋子。
相比于她,程观的脸色倒是好一些。
符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仙秾的身上转了一圈。
很快便注意到程观在面对仙秾时,那副略显恭敬的模样。
她眸光不由地轻闪。
***
仙秾被带出宫正司时,神情还是恍惚的。
但冷风迎面一吹,她的思绪好似都飘了回来。
程观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仙秾拢了拢衣袖,慢慢迈着步子。
昨儿夜里担惊受怕一直没睡好,关她的屋子里虽不漏风,却也极冷。
到现在为止,她没吃几口正经的饭菜,喝的水也是冷的。
这般情况下,她的精神委实不太好。
“仙秾姑娘小心脚下。”走了一会儿,程观忽然出声。
仙秾下意识地抬头,入目的是一层层玉阶。
她虽第一次来这里,但顷刻间就知道了这是何处。
玉阶之上,是帝王的寝殿,勤政殿。
仙秾侧眸望向程观,冲他颔了颔首:“多谢程公公。”
一语双关之意,程观心领神会。
陛下今日让她过来是为了什么,他隐约能猜到一些,但并不能十分确定。
可这一路走来,关于她的身份,恐怕已经传进了后宫。
程观心里默了默,一切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林茂才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走来,心里有所准备,却仍倒吸一口冷气。
他没看仔细去看仙秾,注意力全然放在程观身上。
可程观面色如常,他一时间竟瞧不出什么来。
眼睁睁看着二人进入殿内,林茂才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也不知陛下会怎么处置程观……
他正胡思乱想着,眼前蓦然出现一道身影,头顶上也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哥哥。”
林茂才抬头,“你怎么出来了?”
又往他身后一瞧,“那宫女呢?”
程观却是一笑:“在殿内呢。”
林茂才脑子一向灵光,这会儿却生锈了似的问道:“那宫女和你没关系?”
程观双手一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林茂才后知后觉,顿时勃然大怒:“好小子,竟敢骗我!”
程观无辜地眨了眨眼,“林哥哥,我和你解释过与仙秾姑娘没有关系,是你自己误会了。”
林茂才却不听,冷哼一声撇过脸。
程观见状,摸了摸鼻子,默默地站到他身侧。
殿内
仙秾安静地跪在地上。
容承晔现在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
将人叫过来,是很突然的事,他也不知刚才怎么就将那话说出了口。
或许是多日不见,他觉得女子本就消瘦的身形又清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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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许多。
这样想着,他便问:“伤好了吗?”
仙秾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轻声回话:“回陛下,奴婢已经好了。”
“真的好了?”
“奴婢不敢诓骗陛下,”仙秾不知他怎么就执着于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告知他,“陛下赐的膏药极好,一点疤痕都不曾留下。”
“掀起来,”容承晔仿佛再自然不过地道,“朕看看。”
仙秾身子一颤,她抬起眼帘,目光第一次直直投向帝王。
看?
她伤的地方是膝盖,即便如今不是冬日,她也要掀开下裙露出双腿。
这是能随意给一个男子瞧的吗?
时下民风开放,对于女子的要求并不如前朝那般严苛。
但仙秾仍觉得给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子看膝盖这举动实在奇怪。
她沉默半晌,终是站起身,缓缓弯下腰去掀裙子。
帝王的话,她不能不从,也不敢不从。
然而下一瞬,帝王又道:“去榻上。”
仙秾动作一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临窗处,有一方不大不小的长榻。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帝王已经起身坐了上去,指着一旁的位置道:“过来。”
仙秾这次没有犹豫,挪步近前,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坐下。
只是再远,也改不了她与帝王坐在一方榻上的事实。
况且这距离,比上次用膳时还要近。
仙秾颤巍巍地将下裙往上撩起,露出小腿和膝盖。
她的皮肤很白,如脂如玉。
膝盖上,一如她所说,不曾留下疤,但细细一看,仍有些许的粉痕。
帝王的手伸过来。
他的手并不凉,甚至还有些暖,只是手上带了层薄薄的茧,覆在肌肤上,又痒又烫,让人难以忽视。
他低着头,抚摸的动作堪称温柔。
仙秾长睫半敛,试图掩住眼中的波动。
这个动作,有点超出了她的预料。
不知是殿内熏着的香,还是帝王身上自带的香气,轻轻浅浅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味道并不浓郁,反而有些清淡。
一如容承晔这个人。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和轻颤,容承晔很快收回了手。
“果然大好了。”
仙秾不敢看他,只微微点头,同时迅速遮盖住裸露的肌肤。
扶桑常说她性子沉闷,不会讨好别人,仙秾从前还为此颇是懊恼,可这会儿,她却有些庆幸。
庆幸这样的她,不会让人觉得讨喜。
容承晔将她的心不在焉看在眼中,眉头微挑:“往后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让仙秾一颗心骤然高悬。
她僵坐着,仿若不解:“奴婢不知。”
她真的很不会伪装。
容承晔轻易地看破了她内心的恐惧和担忧。
他端凝着眼前之人,唇角微弯:“是真的不知,还是不敢同朕说?”
一时间,仙秾竟辨不清他唇边的是笑还是嘲。
也分不清他的问话里,是否另有深意。
她遵从本心,轻轻道:“昨日之前,奴婢一直想的是过了二十五岁就出宫。”
“昨日在宫正司时,奴婢却改了主意,想考入尚局当女官。”
“至于往后,奴婢却不知道了。”
她的确是不知的。
今日被帝王叫到勤政殿,已经打破了她所有的规划。
亦或是说,从收到那瓶活血膏开始,她的人生就偏离了一切计划。
闻言,容承晔眼中掠过一抹惊诧,旋即又恢复如常。
“你想当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