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从乱葬岗苟道求生开始》 第一章 尸醒 沈墨醒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天上只有一轮惨白的月,像宣纸上不慎晕开的一滴墨,将漫山荒草镀上一层冷霜。 沈墨想动,可身子完全动不了。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很。 肩膀上尤其重,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沈墨费力偏头,一眼僵住。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顺着手臂望去,是一张灰白泛青的死人脸,眼皮半睁,嘴唇微张,正对着他。 是个死人。 沈墨闭了闭眼,再睁开。 死人还在,手也还在。 不是在做梦! 沈墨又试着动了动。 这次能动了,只是动作很慢,整个人就像泡在黏稠的浆糊里。 沈墨把那只手从肩上移开,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 然后沈墨看见了更多的死人。 有的烂得只剩骨架,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扭曲的姿势。 沈墨就躺在这堆尸体中间,身上那件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像泼洒的墨。 胸口有一道伤口,从左肩拉到右腹,皮肉翻着,但没有一滴血。 沈墨伸手摸了摸那道伤口。 不疼。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硬的。 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需要用力才能弯曲。 沈墨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穿越而来,在这个叫“大周”的朝代,做了十八年礼部侍郎家的病弱公子。 想起父亲的严苛,母亲的温粥,还有自己那点“考个科举,混个闲职,了此残生”的小心思。 沈墨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可结果呢? 沈府被灭门了。 沈墨记得那个晚上。 记得父亲被人按在椅子上,被逼问东西在哪儿。 父亲没说话,只是一味摇头。 那人又问了一遍,父亲还是摇头。 然后刀落下来,血溅在了沈墨的脸上。 再然后,自己也挨了一刀。 后面的事,再也想不起来了。 沈墨环顾四周,一个地名猛地撞进脑海——京城西郊,乱葬岗。 沈墨听说过这里,专门扔无主尸骨的地方。 那这满地的尸首里,有没有沈墨认识的? 管家、丫鬟,或者……母亲? 沈墨不知道。 正想着,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抽动了一下。 随后,眼前浮现出几行字来: 【《尸解经》第一卷】 【宿主状态:已死亡。肉身腐坏程度:43%。意识留存度:100%】 【检测到宿主符合修炼条件,是否开启传承?】 传承?什么传承? 沈墨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开启。 【尸解经·第一重·腐骨篇】 【死气吸收:未入门】 【骨骸强度:凡骨·朽】 【当前可解锁能力:夜视(需入门)】 【说明:吸收死气以温养骨骸。死气越浓,修炼越快。每突破一重,恢复部分生前特征。】 文字消失的那一刻,沈墨的左眼眶忽然疼了一下。 从眼睛里面往外顶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沈墨连忙捂住左眼,手指碰到眼球时,沈墨感觉到眼球在动。 等疼痛消失,他放下手时,沈墨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层雾气。 是从周围那些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 有的浓,有的淡,像清晨山间的薄雾,缓缓飘动。 沈墨低头看向自己,自己身上也有,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就在这时,一只乌鸦飞过来,落在旁边的枯枝上。 乌鸦歪着头看向沈墨。 乌鸦身上没有雾气,但乌鸦头顶悬着一个数字。 【一】 淡黄色的,发着光。 沈墨盯着那个数字。 一? 这是什么意思? 乌鸦被沈墨盯得不耐烦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数字也跟着它飞走了。 随后,新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清明瞳·已激活】 【能力:可看见死气、亡魂执念、活物死期倒计时】 【限制:倒计时每日只能查看三次。超过则眼盲三日。】 原来是寿命啊。 这只乌鸦只剩一天可活了... 沈墨收回目光,看向那些灰白色的雾气。 沈墨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是可以被吸进身体的。 不是用鼻子吸,而是用某种沈墨说不清的方式。 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身体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做。 沈墨试着闭上眼睛,把意识沉下去。 那些雾气开始动了。 离沈墨最近的,飘了过来,从他胸口那道伤口里钻了进去。 沈墨立刻感觉到一股冷意。 那冷意从胸口往四肢蔓延,所过之处,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沈墨能感觉到,那些被冷意流过的地方,骨头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松脆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变得密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沈墨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雾气已经淡了许多。 沈墨活动了一下手指。 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没有了之前那种生锈的感觉。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伤,伤口还在,但似乎收拢了一些。 “这些雾气就是所谓的死气?”沈墨低声自语道。 乱葬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青光。 青光一跳一跳,飞快朝这边飘来,光中隐约是个人形。 沈墨眯起眼,凝神望去。 是一个女人。 青色长裙,长发披散,悬浮在半空。 月光从她身后穿透而来,身子半透明,能看见背后晃动的荒草。 居然是个女鬼。 沈墨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沉默在尸堆与月色间蔓延。 许久,那女鬼飘近数尺,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新奇: “新来的?” 第二章 阿 青 沈墨没敢应声。 “不会说话?”女鬼又问,再度飘近。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模样。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气,面色白得像纸,唇色却艳得惊人。 “会……”沈墨有些紧张地答道。 “哟,原来生前不是哑巴啊。” 女人笑呵呵地说道。 沈墨看着她,脑子飞速转动。 女鬼。 这地方果然有这种东西。 前世看过的那些志怪小说里,乱葬岗上多得是孤魂野鬼,没想到是真的。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左眼,想用清明瞳去看她。 眼前浮现出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女人身上的死气,浓得惊人。 比他刚才见过的所有尸体加在一起都要浓,死气一层裹着一层,像裹了厚厚的棉絮。 但让沈墨最吃惊的是,这道雾气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就像活的一样。 【清明瞳·未检测到活物气息】 【目标状态:亡魂】 【执念浓度:高】 沈墨盯着那团蠕动的雾气看了几秒,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看什么呢?”女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见过本小姐这么漂亮的鬼?” “没见过。”沈墨老实答道。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笑声很甜,在这乱葬岗上显得格外突兀。 “你好有意思啊。”她说,“新来的尸修,居然没见过女鬼。” 尸修?! 沈墨一怔,这又是个什么说法,自己怎么会是尸修呢? “我叫阿青。”女人说道。 “生前是春风楼的姑娘,死了就扔在这儿。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吧。你呢?” 十几年。 沈墨心里动了一下。 刚才这道死气的浓度,怎么看都不像只积了十几年的样子。 这个阿青在说谎吧…… 他没露声色,缓缓抬手作揖。 “在下沈墨。” “沈墨。”阿青念了一遍,“像个读书人的名字。” “确实读了几年书,算是个读书人。” “那你这个读书人是怎么死的?” 阿青飘到他身边,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与其说是坐,其实只是悬在那里,离石头还有一点距离。 沈墨看着天上的月亮,过了一会儿才说:“被人杀的。” “哦。” 阿青也没追问,像是习惯了这种回答。 她转头看着那些尸体,忽然问道。 “你是在修炼?” 沈墨有些吃惊地看着阿青。 阿青指了指他的胸口。 “刚才我感觉有死气钻进你身体里。这是尸修的功法吧?” 沈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尸修这个词儿,也是第一次听说。 “别这么看我。”阿青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说道,“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见过别人练这个。那个周老头,练的就是这种。每次他修炼的时候,死气就往他身体里钻,跟你刚才一模一样。不过练了几十年,还是那副死样子。” 周老头? 沈墨心里一动。 “这地方还有别人?同样也吸收死气?” “有啊。多了去了。不过大多数都练不成,练着练着就真魂飞魄散了。能练成的就那么几个,周老头算一个,你嘛……” 她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 “刚入门,还早着呢。”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周老头,在哪儿?” 阿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想去找他?劝你别去。那老头脾气怪得很,不见外人。我在这儿十几年,他跟我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能看见死气?”沈墨追问道。 “看不见。”阿青回答道。 “但我能感觉得到。死气这东西,就像风一样。你看不见风,但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知道它在。我能感觉到那些死气在流动,能感觉到它们往你身体里钻。” 沈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你那个左眼有些特别。”阿青话锋一转。 沈墨抬头看她。 “刚才你看我的时候,”阿青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你这儿有东西。金色的,一闪一闪的。我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尸修身上看到。” 沈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这女鬼观察力真强。 阿青转过身,看向沈墨。 “我帮你找个地方吧。这乱葬岗上,有些地方死气浓,有些地方死气淡。你刚入门,得找浓的地方练,这样你才能活下去,要不然也会魂飞魄散的。” “咱们第一次见面,为何帮我?”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读书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再说了,一个人待了十几年,怪闷的。有个说话的,挺好。” 沈墨一怔,没接话。 “跟我走吧。” 阿青往前飘去,青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像一条发光的河。 沈墨站起来,慢慢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乱葬岗上走着。 忽然,阿青停了下来。 “别动。” 沈墨立刻全身僵住。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处,一座坟包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乎乎的一团,正在往地上刨土。 那东西听见声音,抬起头,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它看向沈墨二人的方向,然后发出一阵呜咽后,转身便跑了。 “原来是条野狗。” “应该是饿极了,刨尸吃呢。” 沈墨看着野狗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这具身体早就空了。 “如果尸体...被吃了会怎样?” “就没了。彻底没了。连死气都不会再有。” 沈墨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如果母亲也被人扔在这乱葬岗的某个角落,如果被野狗找到她…… “走吧。” 阿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墨点点头,跟了上去。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周老头练了几十年还是那副死样子。是什么意思?” 阿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这功法练不成。” 沈墨停下脚步。 “练不成?” 他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练不成,那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魂飞魄散,连渣儿都剩不下。 “你知道什么叫尸解吗?” 沈墨当然知道。 尸解是道家术语,自己曾在书上看到过,意思是脱去尸骸,成仙得道。 可那是活人修的,死人怎么解? “尸解,就是脱掉这具烂皮囊,位列仙班。”阿青说,“可我在这地方待了十几年,见过好几个尸修,没有一个成的。练到顶了,也就是个更高级的尸修,还是会烂,还是会疼,还是会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还是会记得,生前那些不该记得的事。” 沈墨想起父亲被按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刀落下来时的画面,想起血溅在脸上的温热。 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 阿青转过身去,继续往前飘。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得她透明的身体微微发光,像随时会消散一样。 沈墨看着那个背影,没说话,只是跟上去。 阿青带着他穿过一片坟包,来到一座塌了一半的墓前。 那墓门已经倒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墓室。 墓室上方,雾气比其他地方都要浓。 “这地儿不错。” “以前是个富户的墓,后来被盗了,没人管。死气很足,够你练一阵子。” 沈墨站在墓门前,连忙拱手道。 “谢谢姑娘。” 阿青笑了。 “不客气。明儿我还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一点一点消散在月光下。 沈墨转过身,走进那座墓。 第三章 周 伯 沈墨在那座墓里待了整整一天。 墓室里不见天日,只有那些灰白色的死气在黑暗中流动。 他不渴不饿,剩下的时间全在修炼。 这里的死气确实浓郁,沈墨吸收了不少。 连身体都变得硬朗了些许。 到了晚上,他从墓室里出来的时候,阿青正坐在墓门外。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是一件月白色的裙子,头发也梳了起来,像是要出门做客的样子。 “嘻嘻~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 阿青开着玩笑说道。 沈墨微微一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今晚月色很好,比昨晚更亮。 远处的坟包和棺材都看得分明,连荒草尖上挂着的露水都在发光。 “练得怎么样?”阿青问。 “这地儿不错,练得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沈墨想了想,伸出左手,在旁边的石头上按了一下。 他用了五分力,按下去之后,石头上居然留下了一个指印。 阿青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轻轻一抬。 “一晚上就能到这个程度,读书人,你可真厉害了。我记得周老头当年可用了四天。” 沈墨收回手,他知道自己进步快,但不知道为什么快。 也许是因为那些死气,也许是因为那本莫名其妙出现在脑子里的《尸解经》。 “对了,那个周老头,到底在哪儿?既然他和我一样是尸修的话,我觉得我该去拜访一下。” 阿青转头看他。 “真想去?” 沈墨点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好吧。我带你去。但他见不见你,我不敢保证。那老头儿脾气怪得很。”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实,一个虚,虚的那个飘飘忽忽,像是随时会散掉。 穿过一片坟包,又穿过一片荒草地,阿青在一座古墓前停了下来。 那墓比沈墨待的那座大得多,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门楣上刻着一些花纹,已经风化得看不清是什么,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兽类的图案。 墓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兽,可惜,一只没了头,一只只剩半截身子。 “就这儿。” 沈墨站在墓门前,显得有些拘谨。 “周伯。”阿青对着墓室喊了一声,“有人来找你。” 墓室里没有回应。 阿青又喊了一遍:“是个新来的尸修,叫沈墨。” 这一次,墓室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声音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或者说,是一具老尸。 他佝偻着身子,皮肤是灰色的,布满了裂纹。 他的眼睛闭着,但沈墨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新来的尸修?还姓沈?”周伯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 沈墨连忙点头行礼。 周伯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你尸修的功法,从哪里得来的?”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老实回答。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脑子里了。” 周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道。 “你叫沈墨,你们沈家是不是二十年前搬到京城的?” “听母亲说过,确实是二十年前搬来的。” 周伯的头忽然抬起来。 那双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看向沈墨。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墨没动,任由他打量。 “你父亲叫什么?” 沈墨心里一动,连忙回答道。 “沈崇山,大周朝礼部侍郎。” 听到这话,周伯不动了。 很长时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似的。 久到阿青都有些不安,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周伯”。 周伯抬起手,制止了她。 “沈崇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转过身,往墓室深处走去。 “进来吧。” 沈墨看了阿青一眼。 阿青点点头,示意他跟上。 墓室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 虽然塌了少许,但剩下的空间仍然很宽敞。 墙壁上刻着一些壁画,画的是祭祀的场景,人物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来。 墓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棺材盖已经掀开,里面是空的。 周伯坐在石棺旁边的一块石台上,示意沈墨坐下。 阿青站在墓室门口,很识趣的没有跟进来。 沈墨在周伯对面坐了下来。 “你父亲还活着吗?” “死了,沈家上下都被灭门。” 周伯的手抖了一下。 随后叹息一声道。 “灭门…又是灭门。”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又抬起来。 “叫我周伯吧。” “二十年前,我是沈家的守墓人。” 沈墨皱起眉头,他从没听过自己沈家有什么守墓人。 “你父亲那一支,”周伯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解释道。 “是沈家的旁支。真正的沈家,二十年前就在这片乱葬岗上了。” 真正的沈家?! 沈墨有些错愕,从小到大,父亲从没说起过这件事儿。 “沈家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尸解之道的秘密。传说沈家先祖成仙得道留下了一个功法,那就是沈家的传承。” 沈墨想起脑子里那本莫名其妙出现的功法,想起那些金色的篆字。 难道《尸解经》就是这个传承功法? 周伯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墨的左眼上。 “你那只眼睛,现在能看到什么?” 沈墨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死气。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有只乌鸦,头上顶着一个‘一’字。”沈墨如实说道,“后来脑子里那个东西告诉我,那是活物的死期倒计时。” 周伯哈哈一笑道。 “传说沈家,每一代都有一个人会生出这样一双眼睛。能看见死气,能看见活物的死期,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刚才说,功法是醒来的时候自己出现在脑子里的?”周伯问道。 沈墨点头。 “那就对了。” “沈家血脉,能修尸道。你之所以死后还能醒来化作尸修,就是因为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而那部传承功法,就是血脉觉醒时自行传承的。只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沈家历代口口相传,从不对外人道。” 沈墨愣住了。 原来如此。 不是死后才有,是从出生就注定的。 “可是,”他皱起眉头,“我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些。他要是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周伯打断他,“你父亲那一支,是五十年前被放出去的旁支。他们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本家的事一概不知。这样对他们安全,对本家也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去。” 沈墨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二十年前,沈家发生了什么?” 周伯转过头,看向墓室墙壁上的那些壁画。 “灭门。”他说,“就像你们家经历的那样。” 沈墨的手微微攥紧。 “谁干的?” “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 “他们觊觎沈家的秘密,所有人联合起来,屠尽了沈家满门。”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沈墨。 “应该还是那些人查出了你们家与沈家的关系,所以才....” 沈墨有些愤怒地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 自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就是沈家的传承--《尸解经》 “那些人,到底是谁?” 周伯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如今的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现在连这具烂身子都没修好。出去随便来个练家子,一刀就能让你魂飞魄散。” 周伯叹了口气道。 “活下去,练下去。等你什么时候有能力走出这片乱葬岗,再来问我。” 他站起身,往墓室深处走去。 “你那只眼睛,好好用。那是沈家留给你的。”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等沈墨出来的时候,阿青还在墓门口等着。 “谈完了?”她问道。 沈墨点点头。 见沈墨似乎兴致不高,阿青也收回了打趣的心思,两人就往回走。 走了很久,沈墨忽然说道。 “阿青。” “嗯?” “你为什么会死?” “问这个干什么?” “突然很想知道。”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客人,喝多了,失手把我打死了。” “然后呢?” “然后?”阿青想了想,“然后就这样了。飘在这儿,看着那些死人一个个被扔进来。看着看着,就看了十几年。” 她转过头看向沈墨。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墨没回答。 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想找一个尸体。” “谁的?” “我母亲的。” “这片乱葬岗上,”沈墨抬起头,“埋过的女人,都埋在哪一片?” 阿青往前一指道。 “东边。”她说,“靠山脚的那一片。” “明天我带你去找。” 沈墨感激地看向她。 阿青笑了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谢谢。” 阿青摆摆手,嫣然一笑。 第四章 死气为引 夜风吹拂着坟间的荒草,发出一阵沙沙声响。 阿青飘在前方,月白色的裙摆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的微光。 沈墨跟在她身后,左眼视野里弥漫着灰白的死气,如晨雾般缓缓流动。 阿青的声音从前头飘了过来:“早年衙门收殓无主女尸,都爱往这儿扔。” 沈墨没有回应,他忆起母亲生前最爱干净。 倘若也被人扔在这乱葬岗…… 想到这儿,沈墨的脚步加快了些许。 两人走了约小半个时辰,此处的坟包愈发多了起来。 越往东前行,死气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阿青突然停住。 “就是这儿了。” 沈墨抬头一望,眼前是一片缓坡,坟包密密麻麻,许多棺木半露在外,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在他左眼的视野里,死气从坟包中渗出,飘向空中。 有些诡异的是,在这灰白的死气之间,沈墨看到几缕黑丝,如同活物一般在坟间游走。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形。 “那是什么?”沈墨指着最近的一道黑线问道。 阿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皱起眉头道:“你说什么?” “黑色的,像线一样在动。” 阿青脸色微微一变:“可能是孤魂残念。死前怨气太重,又没化成完整的孤魂,就变作这东西在坟地游荡。它们会本能地缠上活物,最喜欢吸食生气,想不到,你居然能看到。” 就在这时,一道黑线,突然调转方向,朝沈墨飞来! 沈墨吓了一跳,立刻闪避,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幸好躲了过去。 阿青飘身上前,衣袖一挥。 一道青光扫过,那道黑线立刻被击散。 但更多的黑线已从四面的坟包中钻出,聚拢过来。 “我的天!快走!” 阿青吐了吐舌头,扯住沈墨的衣袖往坡下退去。 坡下的荒草丛中忽然亮起数点绿光,一闪一闪的。 七八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嘴角挂着涎水。 一看它们的样子,就知道是饿极了。 一双双绿眼死死地盯着沈墨。 前有孤魂残念,后有数条刨尸野狗。 沈墨心头一沉。 他下意识地去调动体内那股死气,气息流转而过,僵硬的关节立刻松动。 一条黑线趁机扑到面前! 沈墨伸出右手,朝着黑线狠狠一抓! 体内的死气顺着手臂奔涌而出,死气自掌心弥漫开来,将那缕黑线包裹其中。 黑线被困,立刻剧烈扭动,发出一声尖啸。 但下一秒,就在死气的包裹中迅速消融,化为一缕青烟而去。 沈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迹。 “你这才修了几天尸修,就会用死气驱散残念,读书人,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哟~” 阿青拍手称快道。 还不等沈墨回应,那些野狗就扑了上来! 一条老狗,向前跃起。 沈墨一个后退避开扑击,右手顺势劈在狗颈上。 咔嚓!! 老狗惨嚎着摔了出去,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沈墨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击之下,死气自发凝聚,竟让手掌如铁石般坚硬。 剩余的野狗被一掌给震住了,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阿青立刻飘到沈墨身旁,青光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如纱般笼罩着二人。 其余孤魂残念撞上青光几下后,便慢慢消散,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剩余的野狗听到这些声音,就像受惊了一般夹着尾巴,逃离了这里。 “呵呵,读书人,我的本事也不错吧!” 阿青沾沾自喜道。 沈墨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那是自然,阿青姑娘你这一招,简直就是我的保护伞!” “保护伞?那是什么伞?” 沈墨尴尬地笑了笑,没在回应。 于是两人继续在坟间搜寻。 沈墨的清明瞳,扫过一座座坟包。 大多数尸骨的死气呈灰白色,偶有几具泛着淡红。 现在他是越来越熟练这个眼睛了。 在他看来,死气颜色差异各有不同,颜色越淡,就代表着生人刚死不久。 沈墨仔细辨认每一缕气息,试图找出属于母亲的那一道。 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一道死气颜色是很淡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东方泛白时,沈墨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坡顶,望着下方,他突然感觉胸口的那道伤口有些疼。 可这并不是肉体上的那种痛,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在撕扯着他的内心。 这个世上,没有孩子不爱自己的母亲。 “唉~看来是找不到了..” 沈墨无奈叹气道。 阿青飘到他身旁,说道:“你可别小看这乱葬岗,这地儿实在太大了。单是东边这一片区域,埋葬过的尸首就算没有两千,也有一千。你这般一具一具地去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沈墨沉默不语。 当晨光亮起时,那些孤魂残念缓缓隐入坟土之中。 荒草间升起一层薄雾,风吹过,带起一阵腐朽的气息。 阿青见沈墨有些难过,眼眉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 笑嘻嘻地说道。 “其实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沈墨转过头,立刻问道。 “这乱葬岗深处,有一处名为阴眼之地的所在。” 阿青朝着西边指了指,“那里是整座山死气最浓郁的地方,也是地脉阴气汇聚之处。你若在那儿修炼,说不准你这只贼眼睛的感知范围能够扩大许多倍。到那个时候再去找尸骨,自然就容易得多。” “阴眼之地?” “没错!那地方寻常的孤魂野鬼都不敢轻易靠近,死气浓郁得很,对于你这种尸修而言,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宝地。” 阿青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地方有一具老尸,资历比周伯还老。它守着阴眼已经许多年了,不许旁人靠近。我上次想进去采一缕阴气来养魂,差点就被这老尸给撕碎了。” 这么厉害? 既然对方是一具老尸,说不准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尸修。 和他打个商量,总能试试吧... 想到这里,沈墨立刻说道。 “麻烦阿青姑娘带路,再下想去看看。” “你想好了吗?那老尸可不好打交道。” “总归试一试嘛..” 沈墨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一阵咔哒声。 “而且,我这个新来的尸修,若连这乱葬岗都无法站稳脚跟,又何谈寻找母亲尸骨,何谈查清灭门之事呢?” “行吧..先说好,真有什么事儿,我可第一个先跑。” 阿青嘟囔着嘴说道。 “那是自然。” 于是两人立刻折向西面前进。 越往乱葬岗深处走,坟包反而少了,树木却渐渐茂密起来。 只是这些树生长得十分古怪,枝干扭曲得如同鬼手一般。 地上的荒草也变成了苔藓,踩上去粘得很。 死气越来越浓郁。 到后来,沈墨甚至都可以不用清明瞳,用右眼就能看见空气中飘荡着的黑色雾丝。 这些雾丝仿佛具有生命一般,自发地钻入他胸口的伤口之中。 体内那股阴凉的气息也随之壮大,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转。 正走着,前方传来一阵水声。 啪嗒~啪嗒~在这林间显得格外诡异。 阿青停下脚步,小心地说道:“到了。” 眼前是一片林中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深潭。 潭水漆黑如墨,水却不断有气泡从水底冒出,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散发出一缕死气。 潭边生长着一圈苍白的花,花的形状好似人手。 而在潭水的岸边,盘坐着一个人。 不!那并不是人。 那是一具尸骸,皮肉早已干枯,只不过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就像风干的腊肉一般。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头颅低垂着,长发如枯草般披散开来,遮住了它的面容。 但沈墨能够感觉到,它在似乎在注视着自己。 那种注视感如同一股压力,让他周身不适。 阿青飘向前去,恭敬行礼道:“阴眼守使,晚辈向您问安了,今儿带了一位新苏醒的尸修前来,想借阴眼修炼些许时日,还请您老人家行个方便。” 那具尸骸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 嘴巴的位置是好似一道裂缝。 然后,它抬起一只枯手,指向潭水。 沈墨有些不明所以,阿青低声说道:“它让你过去,把手伸进潭水里。” 沈墨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前走了过去。 这刚一靠近。 水潭中突然冒出无数死气,如同的触手般缠向他,疯狂地往他的伤口里钻。 体内的死气翻涌奔腾,竟让沈墨生出一种饱胀感。 仿佛再多吸收一分,身体就要被撑破了。 沈墨有些摸着涨肚,在潭边蹲下身,将右手伸进漆黑的水面。 一股极寒极阴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冲而上! 那气息比沈墨近日吸收的死气精纯了几倍。 沈墨全身上下噼啪的轻响,仿佛在重新生长排列。 沈墨闷哼一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手臂已经被潭水牢牢地吸住了。 那尸骸突然呵呵一笑,似乎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一样。 突然,那股极阴的气息忽然缓和下来,渐渐转为温凉,如同溪流一般浸润着沈墨周身。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右臂骨骼已然泛起了淡淡的玉色,质地明显比其他部位更为坚实。 尸骸点了点头,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后,便重新把头低下。 不在发出一点儿声音。 阿青见状立刻松了口气,飘过来轻声说道:“前辈认可你了。以后你可以在这里修炼,但每日不能超过两个时辰,否则会出问题的。” 沈墨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尸骸作了一揖。 尸骸毫无反应,如同石雕般静静地坐着。 沈墨不再耽搁,立刻在潭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盘膝坐下,闭目运转《尸解经》。 精纯的死气从黑潭中涌出,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汇入他的体内。 腐骨篇的心法自行运转,将那些死气炼化,一点点地改造着这具早已死去的身体。 修炼之时,浑然忘却了时间。 待沈墨再次睁开眼睛,天色已接近黄昏。 他体内的死气充盈,胸口的伤口又收拢了好几分,甚至还出现了淡红色的肉芽。 看来自己这具尸身已经开始了自我修复。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比之前又流畅了许多。 正要起身时,他的左眼忽然跳动了一下。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阿青的身上,赫然有一道金色的丝线! 那金线极其纤细却十分耀眼,如同活物一般在她的魂体深处游走。 每游走一圈,阿青身上的死气便淡去一分。 不!准确的说,不是淡去,而是被金线给吞噬了。 难道这东西,就是只前在阿青身上发现的“活物”?! 想必是吸收这里死气后,功法有所精进,连带着清明瞳也感知更强了起来。 这才能发现阿青身体里的东西。 沈墨想起之前所见,阿青身上的死气里有东西在蠕动,原来就是这道金线。 “怎么了?你这读书人的眼神,怎么色色的...” 阿青开着玩笑道。 沈墨摇了摇头,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你身体里,那道金色的线是什么?” 阿青一冷,苍白的脸上闪过一道哀伤。 随后她叹息一声,飘到沈墨身前,撩开了衣领。 只见阿青半透明的心口处,果然有一道金色的符印,形状如同锁链,深深地嵌入了她的魂体。 “这玩意儿叫锁魂咒。” “当年打死我的那个权贵,怕我死后化为厉鬼寻仇,请了咒师下的这个咒。这咒印将我锁在了乱葬岗,半步都不能离开。而且……” 她顿了顿:“它还在持续吞噬我的魂体。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十年,我就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可有解救之法?” “不知道。”阿青摇了摇头,“但能下这种咒的,肯定是京城里的咒法世家,要不然就是供奉着高阶咒师的门派。” 阿青放下衣领,看向沈墨:“读书人,我有一种感觉,你这个新来的尸修说不准以后真的会变得很有本事儿,所以我想和你做个约定。” “你说说看。” 沈墨十分认真道。 自己来到这乱葬岗,阿青一直都在帮助自己,要是自己能帮她做点儿什么,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我帮你寻找你沈家的尸骨,帮你避开乱葬岗里所有致命的险地,帮你找到最优的修炼之所。”阿青一字一句地说道,“待你有实力走出乱葬岗,在京城立足之后,你要帮我找到当年下咒之人,破除这道锁魂咒。” 她顿了顿,第一次变得不再那么嬉皮笑脸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让我要亲手了结这段因果。”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西方的天空,残阳如血,将乱葬岗的坟头染成了一片猩红。 远山如黛,暮鸦归巢,几声鸦啼划破了寂静。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阿青。 “好。”。 仅仅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阿青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些真切的东西。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可敢击掌为誓?” 沈墨抬手,与她的掌心相击。 虽然触及的只是虚影,却有某种无形的契约在二人之间建立了起来... 第五章 周伯的交易 今天阿青并未陪同沈墨,而是沈墨独自一人来到阴眼潭畔,修炼了整整两个时辰。 黑潭里的那些精纯死气,让他进步神速。 伤口上淡红色的肉芽愈发鲜活,右臂的玉质光泽也愈发明亮。 然而,在深入修炼《尸解经》之后,沈墨发觉自己的修炼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仅是腐骨篇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就令他困惑不已。 最为关键的是,这功法似乎有所缺失,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其中的一些关键信息。 为避免误入歧途,沈墨决定去找周伯请教一番。 毕竟这位老人家是沈家的人。 抵达古墓后,沈墨在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长衫。 尽管这举动对于一具尸身而言毫无意义,但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位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周伯。” 沈墨对着墓门躬身说道:“晚辈沈墨,求见。” 墓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扇石门向内滑开。 一道浓郁的死气从古墓里涌出,冰冷刺骨。 沈墨立刻走了进去。 周伯并不在外室,沈墨顺着死气流动的方向往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坍塌了大半的拱门,他才发现,此处竟是一间密室。 密室长宽均有六丈多,四壁用青砖垒砌而成,砖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密室中央,立着一座一人高的石台。 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黑木牌位。 牌位新旧不一,最旧的几个早已看不清木牌上的字迹。 每个牌位前都放着一盏油灯,可奇怪的是,这灯内没有灯油。 反而是一缕缕死气在灯内燃烧,映照得牌位上的名字忽明忽暗。 沈墨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沈氏第三代守墓人沈青崖之位。 沈氏第七代守墓人沈寒松之位。 沈氏第十二代…… 最后一块牌位上,刻着“沈氏末代守墓人周守真之位”。 这个名字让沈墨微微一怔。 周伯姓周,莫非这牌位是他的…… 可他并不姓沈,为何能成为沈家的守墓人呢? “很奇怪吗?” 周伯的声音从密室角落传来。 那位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相对完整的灰色麻衣,虽然衣料依旧破朽,但比初次相见时要好很多。只见周伯闭着眼睛,缓缓走到牌位前,伸出手拂去一块牌位上的浮尘。 “老奴本姓周,名守真。” 周伯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追忆般的苍凉感。 “十七岁那年,老家遭遇了瘟灾,爹娘兄妹全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我饿倒在沈家门外,是当时那位守墓人沈老先生将我捡了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说:“是沈家接纳了我,还传授了我守墓人的本事。三十岁那年,我带着本家姓名,入了沈家族谱旁支,如此,才成为了沈家第一百四十七代守墓人。沈家对我的大恩大德,就算老奴死了,也报答不了万一...” 听到这话,沈墨不禁肃然起敬。 这里是沈家守墓人一脉的魂归之处,也是他们即便身死仍需守护的圣地。 沈墨轻声问道:“周伯,我父亲那一支是二十年前被放出去的旁系。那这沈家守墓人这一脉是……” “呵呵,如你所见,自然是全都离世了。”周伯语气平静地说道。 “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祸,沈家本家七十九口人,守墓人一脉二十一人,皆惨遭杀害。那些所谓的正道翘楚,甚至还掘开了沈家祖坟,将历代先祖的尸骨拖了出来,扬言既然找不到传承,那就彻底断绝沈家的尸道传承!” 沈墨的右手缓缓握紧。 一股愤怒在胸腔内翻涌,混杂着体内的死气,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烫。 “今日你来找我,想必也不光是来听这些旧事的吧。” 周伯转过身,那双闭着的眼睛“望”向沈墨。 “你想问沈家传承的修炼诀窍?想问沈家灭门的仇人是谁?想问如何才能走出这乱葬岗,对吗?” “是!” 沈墨上前一步,拱手承认道:“晚辈虽侥幸获得沈家传承,可如今却是如盲人摸象,虽有功法在脑海中,却不知该如何着手修炼。” 周伯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密室一侧的砖墙,伸手在砖缝间摸了摸。 突然,他触碰到一块略微凸起的砖块,随即用力一按。 砖墙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被按下的砖块立刻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放置着一卷古册。 周伯取出古册,轻轻拍了拍,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之色。 古册颜色暗褐,足见年代久远。 “老奴曾听上代守墓人说过,这沈家的传承功法共分九重,你所受传承功法应当只是心法。”周伯缓缓开口道。 “但要知道,这心法只是骨架,真正的精髓是历代沈家尸修积累下来的修炼心得和禁制解法,你所需的皆记载于这卷《守墓札记》里。” “这东西一直由我们守墓人一脉守护着,一直等待着沈家的传承者出现。” 听到这话,沈墨微微一愣。 要知道,第一次见面时,周伯就已知道自己得到沈家传承了。 然而,这古册并未马上交给自己。 再结合刚才的对话,沈墨立刻明白过来,周伯是想看看自己这个沈家传承者,是否真有走出乱葬岗报仇的决心。 “想要它吗?” 周伯抬起头,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但是这东西,老奴可不能白送你,需用对等之物交换。” “晚辈如今身无长物。” 沈墨苦笑着说道。 “除了这具残破尸身,一无所有啊。” “不!你有。” 周伯摇了摇头道。 “你拥有沈家血脉传承,还有这具刚觉醒不久的尸身。这两样,恰好是眼下老奴最为需要的东西。” 周伯走回石台旁,将古册放了上去。 “乱葬岗西北方向,有一座万骨坑。” 周伯压低声音道。 “那是三百年前一场大战留下的尸坑,埋了不下万具尸骨。坑底有一具青铜古尸,是当年沈家最后一位修成尸解第三重‘玉骨境’的本家主君,沈凌霄。” 沈墨心头一震。 “沈家主君……为何会葬在万骨坑?” “不是葬,而是镇。” 周伯纠正道。 “当年沈凌霄冲击尸解第四重‘血髓境’失败,尸身反噬,化作半疯半魔的凶物。沈家倾全族之力,才把他引入万骨坑,借助万具尸骨的死气与地脉阴气结成禁制,将他镇在坑底。” “沈凌霄体内,有一枚尸丹碎片。那是他毕生修为所化,虽已碎裂,但对尸修而言仍是稀世珍宝。老奴如今身体腐朽,死气涣散,最多再有两年便会彻底魂飞魄散。唯有那枚尸丹碎片,能延续我尸身,稳固我的残魂。” “您要我去万骨坑,取那尸丹碎片?” “正是如此。” 周伯点了点头,“万骨坑的禁制对高阶尸修压制极强,老奴若进去,立刻便会引动禁制反噬。但你不同,刚觉醒不久,尸身未入玉骨境,死气也淡薄,禁制对你的感应最弱。更重要的是,你有沈家血脉,那禁制本是沈家所布,对血脉后人兴许会手下留情。” “但你要记住,万骨坑内除了沈凌霄这具古尸,还有三百年间积累下来的怨魂残念以及尸变邪物,甚至可能存在当年大战遗留的阵法残骸。以你如今尚未入门的修为进去,稍有不慎便会永世沉沦。” 周伯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说道。 “即便如此,你还敢吗?” 听到这话,沈墨身形微微一顿,密室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墨低下头,开始权衡起来。 “若我失败了呢?”沈墨终于开口问道。 “若你失败,老奴不再传授进阶心得,但会尽全力护你在乱葬岗周全,当然是在我还未魂飞魄散的情况下。” “这是交易,并非胁迫。你可以拒绝。” 沈墨沉默了许久。 周伯在等着他的回答,更是在等一个敢于主动做出选择的沈家人。 沈墨忽然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从穿越、死亡,再到尸变,直至此刻。 但现在他才明白,从选择向周伯开口询问仇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主动做出选择了。 去又何妨? 只要这条路能通向他想要的终点,那便是他自己的路。 “我去!” “但是……” 沈墨轻笑一声说道:“我需要再增添一个条件,前辈务必要告知我,灭沈家满门的仇人究竟是谁,还有我这传承开篇的腐骨篇的一些修炼诀窍。您身为一名尸修,虽说没有沈家血脉,但已然是我沈家的人了,想来应该知晓一二。” 得到沈墨的答复,周伯的脸上首次浮现出笑容。 他伸手翻开《守墓札记》的第一页,上面是多幅人体经脉图以及旁边注释的死气运行路线。 “仇人,是以长生阁为首的大周正道势力。”周伯一边翻页,一边缓缓说道,“长生阁主修长生之道,觊觎沈家尸解秘法已逾百年。二十年前,他们联合京城秦家、伏龙山清虚观、南离剑宗等四家势力,以‘诛灭邪道’为名,血洗了沈家。” 秦家…… 沈墨知晓这个秦家。 自己自幼在京城长大,秦家之名谁人不知。 这京城秦家主君乃是当朝太尉,权势极为显赫。 “至于你刚才说的什么腐骨篇……” 周伯的手指停留在札记的某一页上,“确实有相关记载。沈家历代尸修将第一重分为两步。第一步‘吸死气’,正是你目前在做的,被动吸收死气温养骨骸。然而这一步效率很低,若想快速提升,就得迈入第二步‘控死气’,以神念牵引死气,主动进行炼化。” 他抬起头,看向沈墨。 “你现在闭上眼睛,仅凭尸身本能去感知周遭死气流动。” 沈墨依照吩咐闭上了眼睛。 起初眼前一片漆黑。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密室中那些飘散的死气。 死气从牌位前的油灯中逸出,从砖墙缝隙渗出,从周伯干枯的躯体里散发出来。 这些死气好似一条条流动的河流。 “感觉到了吗?”周伯问道。 “嗯。” “现在,试着用你的意念,去触碰离你最近的死气。” 沈墨将意识延展出去。 那种感觉十分奇妙,仿佛多出了一只手伸了出去。 当这只手触碰到死气时,死气竟顺着意识的牵引,朝着沈墨飘了过来。 “别让它从你的伤口进入。”周伯突然说道,“试着引导它走手你的经脉。” 沈墨心中为之一动。 他忆起《尸解经》腐骨篇中记载的经脉图,小心翼翼地将那缕死气引向体内。 死气顺着皮肤渗透进去,沿着手上的太阴肺经一路向上。 当死气运行全身上下完整的经脉后,沈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更好了一些。 “这便是‘控死气’。” 周伯赞许道。 “你果然天赋异禀,首次尝试便能引气入经。待你将十二正经全部炼化贯通,你所说的腐骨篇才算入门,届时前往万骨坑,你也多了几分赢面。” “那需要多久呢?”沈墨睁开眼睛问道。 “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周伯合上札记,“快则数十日,慢则半年。但老奴要提醒你。万骨坑的禁制每五年会有一个月的衰弱期,下次衰弱期在四十七天后。你若想安全些,最好在那之前炼成腐骨篇。” 四十七天吗... 沈墨看向周伯,随后躬身施了一礼。 “晚辈必定全力以赴。” 离开古墓时,天色已近黎明。 沈墨漫步于荒草丛中,走出数十步后,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朝古墓的方向望去。 古墓早已看不到了。 但他能瞧见那位忠诚的老人,多年来守着沈家的牌位,等待着沈家最后的传承人。 并且将一切都押注在一个刚经历尸变不久的少年身上。 弄下这等考验,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周伯所说的“你可以拒绝”,并非故作姿态。 他是真心愿意接受拒绝。 哪怕这意味着他将继续枯等下去,直至魂飞魄散。 把选择权交给他人,自己承担后果。 这或许就是周伯所说的“交易”吧... 第六章 控死气 当回到自己的墓室后,沈墨立刻走到最里面,盘腿而坐。 沈墨并未尝试周伯所传授的“控死气”法门,而是先安静地坐了大半个时辰。 事实上这并不是在调息,毕竟尸身早已无需呼吸。 沈墨只是想让那些纷扰的念头,一点点从自己脑海里散去。 待心神终于平静后,沈墨才将自个儿的意念缓缓铺展开来。 此刻,他不用眼去看,也不用耳听,而是用一种意识般的触感。 起初,周围是一片安静。 但渐渐地,一些不同的感觉变浮现了出来。 阴冷,还带着一种枯败的腐朽感,如同一堆尘粒,在昏暗的墓室中上下浮沉。 这便是死气了。 这些气息,有的从身下砖石的缝隙中渗出,向上弥漫。 有的从墓室角落那具棺木里飘出,聚集成一小团一小团,然后又突然散开。 还有的,竟然从沈墨胸前的伤口处,缓缓向外逸散。 沈墨试着将意念凝聚成一丝,用意识去触碰离自己最近的一团死气。 那团死气微微一颤,竟像受惊的鸟儿,立刻向旁边滑开了半尺。 沈墨心中微微一动。 嘿!这死气就像个滑泥鳅似的,真正要去控制的话,还是很有难度的。 沈墨并不着急,他意念的那丝触角,马上变得更加轻柔起来。 不想着去“抓取”,而是如同水藻拂过流水一般,贴着那缕死气,然后一圈一圈的轻轻缠绕上去。 那团死气刚开始还有些警惕,但渐渐的就松懈了起来。 重新恢复了那种无意识的飘荡状态。 沈墨的意念随之起伏,与它的节奏慢慢契合。 然后,向自己这边勾动了一下。 死气顺着那股牵引之力,挪动了一寸左右。 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是在靠近。 沈墨全神贯注于此,不敢有丝毫分心。 那种感觉,就如同手持一根蛛丝,去勾起了一片羽毛。 若是稍微用力的话,自己意识洪流化作的蛛丝就会断裂。 终于,死气飘到了身前。 到了这个距离,就可以不用再刻意勾动了。 死气立刻被尸身自然散发的吸力给彻底吸住,从胸前伤口钻入沈墨体内。 那道独有的凉意在体内弥漫开来。 可不知为何,比起在阴眼潭自主钻入体内的死气的感觉不同。 凉意过后,竟让人感觉到了一丝畅快之感。 完全没有那种饱腹的感觉,很是舒坦。 原来吸收死气,还是需要与死气的节奏保持一致。 沈墨睁开眼睛,眸底闪过一丝灰芒。 可这舒畅过后,还是会感到一点儿疲惫。 毕竟是在用识念却进行的操作。 “不管了,多来几次,一定要将这个手段给掌控好。” 沈墨自语道。 他没有停歇,再次闭上眼睛,寻找下一团死气。 到了第二天,阿青不请自来,像一阵风似的飘进了墓室。 沈墨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不过周身却有了些变化。 那些原本飘散无序的死气,竟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旋转十分缓慢的涡流。 “咦?” 阿青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飘近了些,上前仔细打量着。 “读书人咬文嚼字就是厉害,这悟性我不敢说有多高,但绝对能在我这乱葬岗见过的人里排进前三。这才过几天,就能引动周身的死气了?” 听到阿青的话,沈墨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阿青姑娘,你真是抬举我了,我也就能引动周身两尺之内的死气,再远就力不从心了。而且一次最多只能操控两团,多一团就会相互冲撞,前功尽弃。” “呵呵,那也是很厉害呀。” 阿青在他对面虚坐下来,裙摆如烟雾般散开,“控制死气就如同驾驭马匹,刚开始只能驯服最温顺的一匹,还得小心照料。想要同时驾驭三五匹马,非得有娴熟的意念掌控能力不可。” 阿青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沈墨身前的空处轻点了一下。 “你将刚才那股死气,顺着手臂运行一遍。” 沈墨应了一声,操控着引出的死气,引向自己的手臂。 死气进入胳膊后,开始向前流动。 起初还算顺畅,到了胳膊肘处,突然停顿了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塞住了。 就这么一停顿,进入的死气顿时散开,差点儿当场溃散。 “停。” 阿青笑嘻嘻地说道。 “你瞧,用力过猛了吧!” 沈墨抬头望向她。 “读书人,你可要记住,我是个魂儿自是不必说,你也不是活人!” 阿青说道,“你这身子已然如此,你非要让这死气按照活人的经脉行走,它怎会乖乖听从你的指挥?” 她抬起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一道淡淡的青光浮现,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 “这死气之所以喜爱阴冷,是因为你的身体本就是尸体,你为何不顺从它的习性呢?” “你看,死气不喜欢走直道,那你就让它走个弯路再绕回去,然后将它引回正路,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 沈墨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所在,随即点了点头。 他重新凝聚那团死气,再度引向手臂。 这一次,当死气抵达胳膊肘处时,他并未强行驱使死气往前冲,而是稍稍放松,让它自行探寻路线。 死气在堵塞之处转了个弯,果真绕了一圈便顺利滑过,虽说绕了一小段弯路,但行进得顺畅了许多。 过了胳膊肘,他轻轻一引,死气便又回到了原来的路径上,稳稳当当地走完了全程。 沈墨松了口气,望向阿青,说道:“多谢阿青姑娘指点。” 阿青摆了摆手,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她难得严肃地问道:“你在京城居住多年,那永定门外的那棵树,还在吗?” 沈墨愣了一下,回想片刻后答道:“在。去年那树遭雷击,差点儿被劈断,好在主干未死,我死前记得今年开春还发了新芽。” 阿青听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日,沈墨全身心投入到操控死气的修炼之中。 随着接触时间渐长,他也摸索出了一些诀窍。 其中,最容易操控的当属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死气,毕竟源自同一处,一经引导便会涌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不再局限于那些常规的方法。 这副身子已不再是活人的躯体,身体的经脉早已堵塞,有些甚至已然变形。 他依照阿青所教的方法,用意念在身子里仔细探寻,果真发现了不少经脉上的细小缝隙和孔洞。 尽管这些并不在正经的经脉图上,但死气在其中流动时格外顺畅,有些地方的流动速度还特别快。 到了第五天晚上,沈墨已然能够将感知延伸至墓室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引导四五股死气也不会出现混乱。 更为重要的是,他对死气的“成色”有了全新的认识。 哪一股纯净,哪一股混杂,哪一股里头藏匿着尚未消散的怨念,他大致都能分辨出来。 这天傍晚,他正将一股从地底引出的死气引向腿部,心头忽然猛地一跳。 墓室之外,似有异样之物。 沈墨即刻中止修炼,将感知向外探去。 当感知延伸至三十多丈开外时,他察觉到七八个混杂的气息,那气息带着燥热与饥饿的鲜活之气。 沈墨睁开双眼,眉头微微蹙起。 是活物,而且不止一个。 这活物沈墨曾见过。 这股气息的味道,他可忘不了。 是野狗! 而且是一群野狗。它们正朝着墓室的方向奔来。 沈墨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沉静。 “莫不是因为我这几日吸纳的死气态过多,从而引起了这些畜生的注意?” “哼!这群长着狗鼻子的家伙,还想在我这儿觅食不成?!” 沈墨愤愤不平地说道。 “来得好!正好给我练练手!” 沈墨立刻将原本在体内运转的死气,引导而出。 他的意念好似织网的梭子,将四股死气引出墓室,埋入墓道入口处的泥土之中。 另有两股稍显阴戾的棺木死气,如游蛇一般贴着墓道两侧的石壁,藏于阴影的缝隙之间。 这次沈墨也算是操控到了极限,同时操控六股死气离体布设。 等待着,这群野狗靠近。 一条瘸腿的老狗率先踏入墓道口。它耸动着鼻头,眼中透露出贪婪之色。 刚迈出两步,脚下的泥土突然渗出刺骨的阴寒之气,那寒意顺着足爪迅速上蹿,令它浑身猛地一颤,动作瞬间僵住。 后面跟进的野狗不明就里,相互推挤着向前涌去。 墓道狭窄,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就在此时,贴附在石壁上的两股阴戾死气悄然涌动起来。 像冷风一样拂过群狗的口鼻。 这死气中蕴含着棺木朽败的怨浊之意,虽然淡薄,却足以勾起这些畜生本能中对死亡秽物的恐惧。 一阵阵低吠声立刻响起。 两条胆小的野狗率先扭头逃窜。 沈墨瞅准时机,猛然将那四股死气收束起来! 阴寒之气凝聚成一股,化作一道鞭索,狠狠地抽打在瘸腿老狗的背脊上。 老狗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其余的野狗见头领逃走,顿时没了斗志,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墓道重新恢复了宁静,只留下淡淡的腥臊味。 沈墨眼底闪过一丝清亮的神采。 方才那一番应对,从感知、布设到发动,皆是在静坐中完成的,全凭对死气的精细操控。 虽然只是驱赶了几条野狗,但却让他对“控死气”这三个字有了切实的感悟。 这并非依靠蛮力,并非是硬拼,而是善于运用意识进行操控。 就如同下棋,如同抚琴,心念所至,死气便如延伸出去的一只手。 沈墨重新合上双眼,内视自身。 方才那一番作为,让体内的死气运行越发通畅了。 尤其是指挥那六股死气离体时,对心念的凝聚与分化,是单纯牵引温养无法获得的锤炼效果。 就在沈墨细细品味方才的体悟时,脑海深处,那卷《尸解经》的书页再度浮现,并且缓缓展开。 先前模糊不清的后续篇章,此刻清晰了许多。 一幅层次分明的境界图谱出现在眼前: 【尸解九重】 【一重·腐骨境骨骸逐渐坚硬如铁,腐坏停止。夜间具备视物能力,能听闻死气流淌之声,清澈的眼眸初显奇异之象。】 【二重·生肌境血肉得以再生,皮囊恢复如初。听力恢复,触感逐渐复苏,行动举止与活人无异,能够进行浅层次伪装。】 【三重·凝血境心窍微微搏动,死气凝结成液体。白昼能够短时间活动,躯体温度如久病初愈之人般时凉时热。】 【四重·通脉境经络重新连接,死气在周身循环流转。可以兼修部分生者的功法,身体轻盈能够短暂凌空飞行。】 【五重·还阳境外表与活人毫无差别。能够进食饮水,呼吸吐纳,混迹于尘世之中难以辨别真伪。】 【六重·逆死境生死两种状态能够随心转换。瞒天过海、避劫假死皆在一念之间。】 【七重·尸解境脱去旧有的躯壳,凝练尸丹元胎。自此踏上仙途,寿数陡然增加。】 【八重·渡劫境历经生死大劫,领悟阴阳轮转之道。渡劫成功则生,渡劫失败则亡。】 【九重·证道境成就尸解仙位,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存。】 文字至此戛然而止。 沈墨睁开双眼,喃喃自语道。 “原来这就是整个尸解经的境界啊...” 可自己腐骨境尚未修炼圆满。 而后面的一个个境界,看似有迹可循,实则每一步都隔着难以跨越的天堑。 尤其是“尸解境”中脱去旧躯壳的说法,更让沈墨心中一惊。 这具身躯,纵然已经死亡,却是他如今存于世间的根本,当真要“脱去”吗? 他摇摇头,将诸多遥不可及的思绪暂且压下。 眼下最为紧要的,便是在四十七日内,将腐骨境修炼至圆满,拥有踏入万骨坑的底气。 沈墨持续运转体内的死气,不断温养那愈发坚硬的骨骼。 心中却一片澄澈,宛如月下的寒潭。 修炼之道,既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有所懈怠。今日能够驱使狗,来日或许能够抵御敌人。 而这一切,皆源于对这无形死气一丝一缕的掌控。 其精髓所在,不过“用心”二字。 第七章 阴眼之地 沈墨于墓室中静静地端坐许久。 方才那一番操控,令他对死气的运用有了更为深刻的感悟。 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墓室内的死气已然变得稀薄。 沈墨正思索着此事,墓道口忽然泛起一阵凉意,阿青飘了进来。 “刚才发生了何事?我似乎听到了野狗的声音。” 她显然是被动静惊动,急忙过来查看。 沈墨将驱赶野狗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番。 阿青听完,轻轻颔首,说道:“能操控死气驱赶野狗,你的本事有进步了。不过这地方……”她环顾四周,接着说道,“死气快被你吸纳一空了吧。” “算是吧。”沈墨回应道。 “只有前往阴眼之地,那地方每日有两个时辰的修炼时间,可好好利用起来。”沈墨开口说道。 沈墨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阿青姑娘,要和我一同前去吗?” 阿青点了点头。“反正无事,陪你便陪你吧~” 两人即刻出了墓室,一路向西而去。 今晚没有月亮,乱葬岗一片漆黑。 但沈墨走在这片荒地上,却能将周围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 凭借那种新获得的感知,周围每一座坟包、每一截枯骨、每一缕飘荡的死气,都浮现在他的意识之中,比眼睛所见更为真切。 “到了。” 阿青停下脚步,朝着前方扬了扬下巴。 沈墨向前望去,只见林中空地之上,那口黑潭静静地卧于此处。 那具老尸仍旧盘坐在原来的位置,身形佝偻,一动不动。 阿青飘身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阴眼守使,晚辈又来叨扰了。这位沈公子今日依照约定,前来您这儿修炼两个时辰,应该不会打扰到您老人家吧。” 老尸并未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权当回应了。 沈墨心领神会,拱手作揖行礼,而后朝着潭边走去。 他刚在潭边坐下,那股阴寒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比在墓室之中浓郁了数倍不止。 黑潭中涌出的死气精仿若经过反复淘洗,竟没有丝毫杂质。 沈墨盘膝而坐,《尸解经》便自动运转起来。 功法运转的速度,比在墓室之中快了许多。 那些精纯的死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竞相钻进他的体内。 身上的酥麻之感比上一次强烈了十倍,仿佛每一寸骨头都在被重新磨砺。 沈墨稳住心神,开始引导这些涌入的死气。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他依照这几日摸索出来的方法,以意念牵引死气,让它们顺着骨骼缓缓附着。 但没过多久,情况便出现了异常。 涌入的死气实在太多,多得他根本来不及引导。 那些气息如潮水般涌入体内,在体内横冲直撞。 沈墨试图收束它们,却发现自己的意念根本跟不上死气涌动的速度。 好几团死气在腹间纠缠冲撞。 沈墨心头一沉,那些冲撞的死气渐渐开始失控。 它们在体内肆意乱窜,尽管他这具尸身并无痛觉,但沈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生出一种不适之感。 他渴望停下,渴望切断与外界的关联,然而却根本无法做到。 黑潭中的死气如疯魔般疯狂地往他体内灌注,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体内的死气越积越多,沈墨感觉自己宛如一只被吹得过度膨胀的皮囊,随时都有爆开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稳住心神,切勿抗拒。” 是周伯的声音! 难道周伯就在附近? 沈墨不知他何时到来,也无暇多作思考,只能依照他的话行事。 他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恐惧,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忘却一切功法的脉络图,把自己的骨头当作经脉,顺着骨头运行!” “记住!骨头是尸身最为阴寒的地方。你让它走经脉,它不认路,自然会乱。让它走骨头,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沈墨心中一动,当即放开对那些死气的约束,只是轻轻引导,让它们附着在自己的骨头上。 果然,那些原本横冲直撞的死气,渐渐安静下来,乖乖地附着上去,渗透进骨质之中。 越来越多的死气找到了归宿,不再相互冲撞,而是有条不紊地融入沈墨骨头深处。 那种即将被撑破的感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感。 每一根骨头都在吸纳死气,每一寸骨质都变得更加坚硬。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顷刻间,涌入的死气逐渐缓和下来。 沈墨缓缓睁开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他的感知中,手上骨头的玉色比之前更为坚实了。 他轻轻握了握拳,关节处传来流畅而有力的转动。 “多谢周伯指点。”他转过身,朝着身后的黑暗恭敬地行了一礼。 周伯的身影从树后缓缓走出,依旧弓着背,双眼紧闭。 “你倒是胆量不小。”老人在不远处站定,说道,“居然敢到这里来。换作其他人,早就被死气冲散魂魄了。” 说着,周伯对着那具老尸拜了一拜,喊了一声“前辈”。 那老尸没有什么动静,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看来他们二人是相识的。 周伯哼了一声,语气语重心长:“修炼之事,心急又有何用?你这具尸身才被死气温养了几日,所能承载的死气有限。方才若不是及时稳住,轻的话骨头会碎裂,重的话当场就会魂飞魄散。这阴眼之地的死气,岂是能让你如此肆意挥霍的!” 沈墨低下头,并未辩解。 他心里明白,周伯是对的。 方才自己确实过于冒进了,一心只想着尽快提升,却忽略了这副尸身刚觉醒不久,根本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灌注。 “行了。” 周伯语气稍缓道。 “能稳住也算有本事。接下来这段日子,你每日来此修炼,但切记,不可超过两个时辰。吸纳死气要循序渐进,让你的骨头慢慢适应。等骨头彻底稳固了,再考虑下一步。” 沈墨点头应承下来。 周伯没再言语,转身又是对着老尸一拜,消失在黑暗之中。 待周伯离去后,沈墨重新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面前的黑潭。 “在想什么呢?”阿青飘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沈墨摇了摇头,说:“在想方才的事。我的确太过心急了。” “心急也是正常的。” 阿青望着黑潭,说道:“换作任何人,知道自己只剩下四十多天的准备时间,都会心急如焚。不过那老头说得没错,修炼这事急不得。” “你……你知道万人坑的事情了……” 沈墨有些尴尬地说道。 “呵呵,我怎么会不知道,本小姐可是这里的名人儿!” 阿青拍着胸脯回应道。 沈墨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阿青忽然开口说道:“你知道我生前在春风楼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沈墨转头看向她。 “不是怕那些喝多了的客人,也不是怕老鸨的鞭子。”阿青望着黑潭,眼神有些悠远。 “是怕日子过得太慢。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早熬到晚,再从晚熬到早,熬得人都麻木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快点熬出头,哪怕死了也好。”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说:“结果真死了,又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一眨眼十几年,好像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过去了。” 沈墨静静地聆听着。 “你在沈府的时候,过得如何?”阿青转过头,目光投向他,轻声问道。 沈墨思索片刻,答道:“读书。” 他接着说道:“每日便是读书。清晨起来读书,上午读书,下午读书,晚上依旧读书。父亲说,我必须考取功名,不能在京城丢沈家的脸面。” “那你喜欢读书吗?”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若能考取功名,谋个清闲官职,平平稳稳过一生,倒也不错。” 阿青微微一笑,调侃道:“结果呢?安稳没求得,反倒躺在这里了。” 沈墨苦涩一笑。 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有个义妹。” “她叫阿糯。她也在春风楼长大,比我小五岁。我刚进去的时候,她才到我腰那么高,成天跟在我身后喊姐姐。我教她认字,教她梳头,教她如何躲开那些喝多了的客人。” “后来我死了,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算起来,今年也该二十多岁了。说不定早就被人赎出去,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上好日子了。” 沈墨转头看向她。 不知何时,月光从云层后透了出来,洒在阿青脸上。 那张半透明且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些难以言说的悲伤。 “你……很想念她?” 阿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念又有何用。” 她轻叹道,“我又出不了这乱葬岗。就算她哪天即便是死了被埋进这里,我也未必能认出她。这地方死的人太多,谁晓得谁是谁。” 沈墨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他突然开口道:“说得也是,我娘也葬在这乱葬岗的某个地方。” 沈墨没有接着往下说。 阿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的手呈半透明状,拍上去几乎没什么感觉,不过沈墨却能领会其中的心意。 “会找到的。”阿青柔声安慰道,“先把本领修炼得扎实些,之后再慢慢寻觅。” 沈墨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一声鸦啼,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天快亮了。”阿青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四周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那老尸虽说准许你在此处修炼,但阴眼之地终究不是善地,谨慎些总归没错。” 沈墨应了一声。 阿青飘然而去。 沈墨独自一人端坐在潭边,陷入了沉思。 方才遭遇的危机,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一件事。 尸修这条路,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死气并非越多就越好,修为提升也并非越快就越妙。 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稍有急躁冒进,就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说着,他又尝试了一下。 这一回,他将感知沉入体内,先探查这具身体的状况。 手臂骨、肩胛骨、肋骨、脊椎、腿骨……都比之前坚实了不少,不过质地依旧不均匀。 有的地方玉色浓郁些,有的地方则淡一些,显然还需要更多死气温养。 他试着引动一缕死气,让它附着在玉色最淡的那截骨头上。 死气顺从地贴附上去,然后慢慢渗透进去。 那截骨头的颜色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变深了一点。 沈墨并不着急,就这样一缕一缕地引动死气,让其均匀地附着在每一根骨头上。 不急不躁,循序渐进。 周伯说过,让死气走骨头,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或许这便是尸修的方法吧。 不去强行追求,也不去刻意抗拒,顺着这具尸身的本性,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抹灰白。 沈墨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经过两个时辰的修炼,他感觉体内的死气充盈了许多。 潭边那具老尸依旧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墨朝它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阴眼之地时,阿青从一旁飘了过来。 “怎么样?” “还好。” 沈墨回应道,“比之前强了些。” 阿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是强了些。走路的姿势顺畅多了,不像刚苏醒时那样,好似僵尸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形态扭曲的老树林,朝着乱葬岗的外围走去。 晨光逐渐明亮,荒草之上挂满了露珠。远处传来乌鸦的啼鸣声,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 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乱葬岗东边的方向,有一道死气正缓缓升腾。 那气息的颜色与周围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记得那个方向。 女尸埋葬的区域。 “没事儿。” 沈墨收回目光,“走吧。” 继续前行时,沈墨在心中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 下次得去那里探个究竟。 远处的山坡上,那些掩埋着女尸的坟包静静地卧在那里,在逐渐明亮的天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第八章 赶尸人老魏 沈墨这些时日都在阴眼之地修炼,每日修炼两个时辰,不敢有片刻耽搁。 幸亏那日周伯加以点拨,让沈墨学会引导死气从骨头而非经脉运行,她这才渐渐适应过来。 如今,引气入骨已然成为一种本能,只需心念稍动,死气便似潺潺溪流般顺着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浸润,滋养着那些日益密实的骨质。 按照《守墓札记》所述,尸修第一重“腐骨篇”分三步:初醒时被动纳气入体是“纳气”,能引导死气均匀滋养骨骼是“养骨”,待死气运转圆融无碍、如臂使指,方算“控气”圆满。 沈墨清楚,自己如今正稳稳站在了“养骨”阶段。 而死气在骨缝间流转,虽仍嫌生涩,却已能随念而动,分出数股,各走各路这正是向“控气”阶段摸索的标志。 尸解经的第一重,腐骨境中期,算是达成了。 只是越往后,修炼的进度愈发迟缓。 起初的三五天,沈墨能明显察觉骨头一天比一天坚硬。 到了这七八天,便感觉到死气的温养极为缓慢了。 沈墨明白这是修炼的必经阶段。 养骨如同垒土,起初堆积得快,越到高处越需精细雕琢。 今夜,沈墨正打算前往阴眼之地时,竟在乱葬岗听到一阵铃铛声。 叮~叮~ 这声响隔着夜风传来,时断时续。 沈墨的耳廓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修炼下来,她的耳力也敏锐了许多。 那铃声,每响一声都有着某种规整的间隔,好似有人手持铃铛,一步一摇。 沈墨起身走到墓室口。 阿青已飘在外面,身子半隐在阴影中,朝着西边望去。 见沈墨出来,她连忙低声说道:“好像是赶尸人的引魂铃。” “赶尸人?” 沈墨前世也听说过这种人。 据说湘西一带有赶尸这一营生,专门护送客死异乡的尸身还乡。 想不到在这大周也有同样的职业。 但在京城地界,又是乱葬岗这种地方,怎会有赶尸人在此走动? “这人我知道,姓魏,大家都叫他老魏。” “他在乱葬岗这一带活动也小十来了,专门收集无主尸身,炼成尸傀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人……周伯也认得。” 沈墨心中思索了一番。 周伯认得此人,却从未跟他提过。 今夜这赶尸人偏偏在此时出现,铃铛声不偏不倚地朝着墓室这边传来,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儿。 “来了。” 阿青朝前一指。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西边坡地转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手里握着一根竹杖,杖头悬着铜铃,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 他穿着一身灰色袍子,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身后跟着五道黑影。 那些黑影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地上的荒草便微微凹陷下去。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五道黑影周身被死气缠绕,然而那死气流转极为不自然,好似被某种外力强行拘留在体内,沿着几条固定的路径循环往复。每到肩、肘、膝、踝等关节处,便如同机括转到卡榫处,需要用力推搡一番。 “他身后的玩意儿叫做尸傀。” 阿青在沈墨耳边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老魏在距离墓室不远处停住了脚步。他将竹杖往地上一戳,铃铛声戛然而止,身后的五具尸傀齐刷刷站定,宛如木桩一般纹丝不动。 斗笠下传来一道声音:“前面那人可是叫沈墨?” 沈墨立刻拱手回敬道:“正是晚辈。前辈是?” “老子姓魏,是赶尸的。受周老头所托,来看看你。” 老魏抬起竹杖,用杖尾将斗笠向上顶了顶,露出半张脸来。左颊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打量了沈墨几眼,咧嘴说道:“周老头说这儿新醒了个尸修,让我来看看成色。我原本是不信的。乱葬岗这些年苏醒的,十个有九个撑不过百天。你能将养骨修炼到这般程度,倒是稀罕。” “不过是侥幸罢了。”沈墨说道。 “尸修这条路,可没有侥幸可言。” 老魏摇了摇头,将竹杖往地上一杵,“周老头托我试试你。看到我身后这五个了吗?这是我自己炼制的尸傀,算不上什么厉害的东西,但对付寻常的游魂野鬼绰绰有余。你若能撑过半炷香的时间,我便认可你有资格进入万骨坑。” 话音刚落,竹杖轻轻摇晃。 叮铃! 最前面的一具尸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它看起来是个壮年汉子,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肉呈青灰色。只见它双膝微微弯曲,随后骤然发力,整个身子如同投石一般扑来。 沈墨心里一惊,立刻向前冲去,右手探出,五指成爪,直扣那尸傀的肩膀。这一下他用了七分力气。当掌心触及尸傀肩头时,能感觉到皮肉下的骨头坚硬如铁,但能感觉到关节衔接处,有死气盘踞着。 沈墨心念一动,体内的死气顺着手指透入尸傀的肩关节。两股死气一冲,那处原本凝聚的死气,顿时紊乱起来…… 尸傀的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沈墨趁机抬腿,脚背如鞭子般抽打在它的膝弯处。同样的手法,膝弯处的死气枢纽被震散。 尸傀失去平衡,踉跄着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动作却僵硬得像木偶一样。 老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嘿!沈小子,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道。 “关节处的死气凝聚,必是操控的枢纽。” 沈墨退后两步,与其余四具尸傀拉开距离,“打散枢纽,你的尸傀就失去灵活性了。” “眼力不错。”老魏点着头说道,“那你能看出,这些尸傀真正的命门在哪里吗?” 沈墨急忙凝神仔细观察。 四具尸傀已然呈合围之势步步逼近。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体内的死气也随之涌动起来。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那些死气如同暗流一般在尸身内奔腾涌动,最终全部汇聚到心口之处。 然而,那里并非死气的源头。 他目光向上移动,落在尸傀的后颈上。 每具尸傀的后颈,都垂下一缕很细的死气丝线,细得宛如蛛丝。 丝线的另一端遥遥连接着老魏手中的竹杖,随着竹杖轻轻晃动,丝线也微微颤动,尸傀体内的死气便随之调整流转。 “后颈。” 沈墨笑着说道。 “有死气丝线与前辈手中的竹杖相连,这里应该是操控的关键所在。” 老魏这回真的愣住了…… 他盯着沈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周老头果然没看走眼。你的眼睛,确实有些门道。” 说罢,老魏快速摇晃竹杖。 叮铃铃~~ 铃声变得急促起来,四具尸傀同时暴起发难! 这一回,它们不再显得僵硬呆板,动作竟透出几分狠辣。 两具攻击上盘,爪风凌厉,直取咽喉和双眼。 两具攻击下盘,腿扫如鞭。 四者配合默契,封死了沈墨上下闪避的空间。 沈墨心头一紧,将这几日修炼所得全部施展出来。 双手时而拍击,时而按压,专门攻击关节枢纽。 每打出一拳,必定能打散一处凝聚的关节,让尸傀的动作立刻变慢。 但这般应对方式,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一具尸傀突然张开嘴巴,喷出一股黑气。 那黑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好像是尸毒。 沈墨迅速闪身躲避,然而另一具尸傀却趁机逼近,它的双手宛如铁钳,学着沈墨刚才的模样,朝着他的双肩扣去。 眼见就要被擒住,沈墨不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尸傀冲了过去。 在即将相撞的瞬间,他猛地压低身形,从尸傀的身下钻了过去。 而后右手并拢成刀,凝聚近半的死气,狠狠地刺向尸傀的颈后! 这一击又快又准。 那缕连接竹杖的死气丝线应声而断。 尸傀浑身剧烈震动,随后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老魏将竹杖一顿。 铃声骤然停止。 余下的几具尸傀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像雕塑一样立在原地。 “够了。” 老魏摆了摆手,“半炷香的时间虽然没到。但光看你这份眼力和胆识,就有资格进入万骨坑了。” 沈墨松了一口气,对着老魏拱手示意。 老魏走到那具倒地的尸傀旁边,摇着头说道:“控丝断了,这具算是报废了。不过……” 他抬头看向沈墨,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还算值得。” 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沈墨。 “周老头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阴骨粉,撒在尸身上能够遮掩死气波动,在万骨坑兴许用得上。” 沈墨接过纸包,追问道。 “前辈与周伯是旧相识吗?” “算是吧。” 老魏重新戴上斗笠,“二十年前我遭到仇家追杀,逃进乱葬岗,是周老头收留了我数日。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用竹杖轻轻点了点地:“不过今夜我来,不全是为了还人情。” 沈墨心中一动:“前辈请说。” “万骨坑那个地方,我进去过两回。” 老魏压低了声音,“第一回是十年前,我靠着几具尸傀探路,勉强走到坑底外围,见到了那具青铜古尸。第二回是五年前,本想再次探寻,却在坑中段遇上了尸蟞,损失了两具上好的尸傀,只好退了出来。” 他望向沈墨,说道:“周老头让你去取尸丹碎片,这差事极度危险,十死无生。万骨坑中,除了沈凌霄那具古尸,最棘手的并非禁制,而是那些尸蟞。” “尸蟞?”沈墨眉头微微皱起。 周伯的确未曾提及此事。 “这是一种以死气,腐肉为食的虫豸。”老魏说道,“平日里它们蛰伏在尸骨堆里,一旦嗅到新鲜的死气,尤其是像你这种尸修身上的气息,最喜欢了。那东西的嘴巴能咬穿铁皮,更麻烦的是,被咬中的尸身会沾染阴毒。” “不过呢..呵呵,老子办法避开尸蟞。”老魏话锋一转,“我养了具铁尸,涂抹了特制药泥,能够完全掩盖死气波动。用它在前面开路,尸蟞不易察觉。但药泥炼制不易,也仅够一具尸傀使用的量。”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沈墨,说道:“老子的意思是,帮你进入万骨坑,让铁尸为你开路,应对尸蟞和那些禁制。作为交换,你取到尸丹碎片后,分我一点碎片上凝结的尸气结晶。” “尸气结晶?” “尸丹是尸修毕生修为所化,即便碎裂,碎片表面也会凝结出精纯的尸气结晶。” 老魏解释道,“那东西对我养的尸傀而言是大补之物,能让它们更进一步。你放心,我只要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沈墨淡淡笑道。 “前辈如何确定,我取得碎片后,定会履行约定?” 老魏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是个聪明人。万骨坑那种地方,多一个帮手就多一分生机。今夜老子就能帮你进去,日后或许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为了一块尸气结晶,断了日后可能救命的路,可不划算。” 他言辞直白,却也切中实际。 沈墨陷入沉思。 老魏这番话,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至少填补了他对万骨坑认知的空白。 多一个熟悉坑内状况的帮手,确实能增加成功的几率。 至于尸气结晶,沈墨对此物毫无概念,但老魏既然如此看重,想来不是寻常之物。 权衡利弊后,这笔交易值得一做。 “好。” 沈墨点头答应,“若取得尸丹碎片,定会分给前辈一块结晶。” 老魏脸上露出笑容,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盒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驱虫粉,虽不能完全避开尸蟞,但撒在身上能掩盖气息。你先拿着用,五日后,还在此处碰头。我带铁尸来,咱们一同下坑。” 沈墨接过木盒道。 “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 老魏摆摆手,竹杖一晃,铜铃轻响。 地上几具尸傀,包括那具被切断控丝的,齐齐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说道:“对了,周老头若问起,就说我试探了你的身手,觉得还不错。其他的,不必多提。”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阿青在一旁轻声说道:“这老魏,倒是个精于做生意的人。” “他也说了,彼此各取所需。” “可周伯对我隐瞒尸蟞之事,老魏补上这个漏洞,换一块结晶,也算公平。” “你就不怕他事后反悔,或者暗中使坏?” “怕。” 沈墨坦然地说:“但眼下我没有更好的选择。老魏这条路,至少就目前而言,是最为稳妥的。”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沈墨拈起一点粉末撒在手背上,粉末一接触皮肤便融化,渗入皮肉之中。 随后他便感觉到,周身自然散发的死气波动,竟真的减弱了一些。 “真是个好东西。” 他低声说道。 阿青望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活人、死人,彼此相互算计,不累吗?” “累。”沈墨合上木盒,“但想活下去,有些累就得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