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他害死我爱人前》
1. 惊鸿照影
「你又去砚塘?」
定位刚发过去不到一分钟,林曦和就收到了发小赵雨菲的回复。
赵雨菲说的“砚塘”是指临州市的砚塘县。
四年前,林曦和还是社会调查记者时,报道了震动一时的“临州市盗采稀土”恶性事件。从那以后,她每逢雨季都会来一趟临州市砚塘县。
林曦和回复:「我要开车了,到服务区会给你发定位。」
发完信息,发动汽车。
出于安全考虑,林曦和每次去砚塘县都会向赵雨菲报备自己的行踪。
一来,她们有二十多年的交情,是除亲人外最亲密的人;二来,赵雨菲在市公安局工作,万一自己发生意外失联,她能第一时间协调支援。
其实,除了赵雨菲,她还会向另一个人报备行程。
汽车刚驶上高速,这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曦和扫了眼屏幕,来电显示的昵称是“林女士”。
她按下通话键。
“希啊,你要去几天?”
“希”是她的小名。
现在她已经31岁了,母亲还是喜欢这么叫她。
“半天,拍完照片就走。大概……”
她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在晚上十点的时候到家。”
“你一个人去啊?”
林曦和“嗯”一声。
电话那头拖出长长的一声“啊——?”
“我哪能放心啊?说实话,以前你去砚塘,有小陆跟着都让我提心吊胆的。你每次前脚走,我后脚就睡不好,光做噩梦。”
妈妈提到的“小陆”是她的丈夫——“陆泽川”。
不,准确说,是她的前夫。
从法律层面来说,自他死亡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婚姻关系就自然解除了。
林曦和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喜欢回避事实的人。
在她这里,“陆泽川”并不是一个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所以她也没有岔开话题,而是敞开说自己的想法:“人都没了,我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不就白死了?凭什么啊?我必须管到底,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得没个说法。”
她坚持认为,陆泽川的死是非法搞稀土的那帮人干的。
四年前,她在《深度周刊》发表了一篇深度调查报告,揭露了临州市砚塘县猖獗的稀土盗采黑幕,这篇报道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临州市公安局也迅速出击,但是在突袭盗采点时,因为内部泄密,主犯已经提前撤离。
在主犯逃窜期间,她和家人、以及当时还是男朋友的陆泽川,都持续遭受了长达一年的骚扰与恐吓。
当生活终于趋于平静,他们如约登记结婚。可是仅在三天后,陆泽川突然于一场意外车祸中身亡。
后来,盗采点被执法部门捣毁,逃窜了三年的主犯终于落网。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时光流转,随着新的事件不断涌现,这起事故逐渐淡出了公众的视线。
可是她明白:这一切没有真正地结束。
那些被直接排入石桥乡水库的废水,重金属严重超标,已经给下游居民的健康造成了永久性的伤害。
而她也因为被打击报复,永远地失去了新婚丈夫。
这起盗采稀土的恶性事件,不仅损害了国家的利益、当地住民的健康,还毁了她刚刚组建的小家庭。
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那几个主犯根本不承认陆泽川的死与自己有关。而且由于缺乏确凿证据,连警方也无法推进调查。
未解的疑团如鲠在喉,让她夜不能寐。
她觉得这事绝不能就此了结。
所以她一直在通过自媒体持续曝光砚塘县石桥乡的现状,让大家知道:官商勾结的黑恶势力不仅严重危害社会秩序,更让她这样坚持揭露真相的记者付出了生活被彻底颠覆的代价。
她希望能有更多人关注此事、并提供出线索,帮助她找出陆泽川的死亡真相。
虽然有担忧,但是母亲始终支持她的每一个决定,最终只是再三叮嘱要注意安全,并没有多说阻拦的话。
就在林曦和以为话题到此为止的时候,母亲冷不丁提起一个人。
“希希,你是不是一直和那个付医生走得很近呀?”
突然提到付观棋,林曦和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母亲是在七天前问这个问题,她会大大方方地说他们关系还行,他主动帮了自己很多。
比如去年的雨季,就是他开车陪她去的砚塘县。
可此时的她却笨嘴拙舌,那些原本坦然的回答,此刻变得难以启齿。
停顿良久,她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关系也不算很近,就是认识而已。”
末了,她又补一句:“毕竟是老同学。”
“哦……这样啊,我以为你们在谈……”
“我们什么都没有!”林曦和提高音调反驳,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觉得荒诞好笑。
“我不想谈恋爱,没这个心思。”
“行行行,就问一下,你这么激动干嘛!唉不说这个了,你注意安全啊!开车要慢点。”
“好好好,知道了。”
结束这通电话,林曦和终于松口气。
她活动着僵直的身体,调整成更舒适的姿势。
为什么提到付观棋就会有这么激动的反应?
她的目光缓缓放远。
因为他们睡一起了。
在上周六的晚上。
那晚,他们相约谈事。
几杯红酒下肚,她没醉却有些红了脸,于是付观棋坚持送她回家。
送她进家门时,入户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阴影,她看得有些恍惚。
也不知是谁先靠近的,当他的唇压下来时,她竟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
事情就这样失了控。
平心而论,付观棋确实相貌出众,可她又不是好色的人,对那事也不怎么热衷,不知怎么就昏了头。
事后冷静下来,林曦和后悔不已,同时也难以面对。
那晚的荒唐纠缠像一场醒不来的梦,此刻回忆起来,每一帧画面都让她如芒在背。
而且,付观棋还是她的高中同学。
真是怎么想都尴尬。
她觉得,发生了这样的事,两人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
顺利到达砚塘县石桥乡,林曦和走访了饱受病痛折磨的村民,并用手机相机记录下所见的一切。
按照计划,结束走访以后她还想去水库附近看看,但是进入石桥乡以后,绵绵细雨就没停歇过,阴沉的天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泥泞的道路湿滑难行,雨天行走实在不够安全。
作为经验还算丰富的前调查记者,林曦和向来谨慎。临州市的主汛期在4-6月间,她通常选择5、6月的晴天出行,还会在出发前仔细查看近15天的天气预报。
这次出行也不例外。
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邪门得很,当地天气与预报完全对不上。
连村民都劝她别去水库那边,说砚塘县已经连下七天局部暴雨,昨天才刚停。还善意提醒她开车走省道出去会好点,说那几个会滑坡的路段有警示牌,看到绕路走就行。
于是,林曦和打消了找水库的念头。
她立刻给赵雨菲发送定位,附加一句「我准备离开砚塘了。」
赵雨菲马上打来电话:“希,陆泽川的事……好像有点线索了。”
林曦和的呼吸屏住,“怎么?”
“‘别’他车的那个司机……这两年突然在县城老家置办了好几套房产,有的登记在自己名下,有的挂在他儿子名下。以他的收入水平,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买得起这么多房子。”
林曦和皱眉:“所以,这个时间线是对得上的,很有可能是拿钱办事?”
陆泽川是在两年前出的车祸。
虽然司法鉴定陆泽川是死于高速追尾,前车司机无责,但是林曦和坚信这不是意外。
因为实在是太巧了。
揭露盗采事件以后,她和家人被恐吓了很长一段时间。更蹊跷的是,发生意外的那天,陆泽川刚提到的新车偏偏没有安装行车记录仪。
4S店那边的说辞是“库存的行车记录仪电池批次有问题,正在紧急调货。”并约定好后一天安装。
这几个“巧合”叠加在一起,那肯定不是真的“巧合”了。
当时,盗采的主犯还在逃窜,她几乎可以断定就是那伙人下的毒手。
可是当他们被缉拿归案以后,办案人员却告诉她:审讯结果显示,这些人确实对车祸毫不知情。更关键的是,经过缜密调查,警方发现前车司机与这些主犯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往来。
林曦和一直想为陆泽川讨回公道,毕竟她已经认定幕后老板就是害死他的背后主谋。
结果却告诉她这个事实,犹如晴天霹雳。
那半年间,一向理性的她仿佛着了魔,疯狂地怀疑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人人都是共犯。就连建议陆泽川次日再来安装行车记录仪的4S店的店员,也成了她的重点怀疑对象。
每天疑神疑鬼的日子并不好过,那些日子她经常失眠。
连赵雨菲都劝她,说这可能真的就是意外而已,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陆泽川肯定也不希望你总沉溺在痛苦里啊。
话是这样说,但是赵雨菲也还在帮她留心这件事,虽然不能利用职务之便明着查,但是她人脉广,总能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消息。
听到林曦和猜测的“拿钱办事”,赵雨菲没回答是或不是,而是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一直以为是盗采稀土的那帮人干的,但或许……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我查到一个很重要的人,叫‘符玄玉’,具体年龄不清楚,职业也不清楚,以我现在掌握的线索判断,这人家境不简单,肯定很有钱,学历应该也不低,而且好像还有在国外生活的经历。”
“有段时间,他们在线上联络得很密切,按理说那个司机是结识不到符玄玉这样阶层的人,所以有很大的可能——他们就是见不得光的雇佣关系。”
听到这里,林曦和皱了一下眉,“家境不简单?很有钱?学历不低?会出国生活?那确实不太像搞盗采的。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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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的这个人?线索靠谱吗?”
赵雨菲信誓旦旦地说:“这个情报绝对靠谱!能查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吧!你是不知道有多难!我长话短说!‘符玄玉’这人贼得很,用的号码都是虚拟号码,真实身份很难查,名字也应该是假的。”
“希,你想想,你和陆泽川认识几个符合这个条件的人?或者有没有跟谁有过矛盾?”
“你这么一说就太泛了,我认识很多有钱又会出国的人,很难排查。”
这人肯定非常熟悉她和陆泽川的情况,不然怎么能知道他哪天换新车?还选在别人刚结婚的时候给人致命一击?
家里有钱、学历高、在国外留过学或生活过……
林曦和身边不少这样的人,可是一下子很难辨别谁可疑,因为她和陆泽川没跟人结过怨。
如果光看这些线索,近一年和她来往比较多且也符合的就是……
林曦和想到了付观棋。
赵雨菲听到她说付观棋,第一反应是“不太可能”。
其实林曦和也觉得不可能。
因为付观棋这人怎么看都没有害人的动机。
付观棋在国外读博,回国以后便开始了紧张的规培与职业生涯。这期间,他和他们两夫妻完全无来往,更别谈结仇。
医学生本就辛苦,多年苦读不说,工作强度又大,他又在国内顶尖的三甲医院任职,可以说是前途大好。
假设是他在背后指使,那图什么呢?一旦事情败露,岂不是自毁前程吗?
感觉不合逻辑。
况且,救治陆泽川的手术,他也参与了。
那场车祸让陆泽川的颅脑严重受创,必须立刻进行神经外科手术。
原本安排了一个较为年轻的主治医师主刀,情绪激动的陆家人却对他的能力充满质疑。陆母当场就掏出手机,颤抖着翻找通讯录:“我得找张院长安排个厉害的医生!这种手术怎么能交给年轻医生!”
当天,神经外科的主任恰好在医院,加上陆家父母动用关系紧急协调,主任很快被调来主刀这台救命手术。
正在主任手下规培的付观棋,自然也作为助手一同参与了进来。
手术前,陆泽川的父母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丧失理智。在一片慌乱的哭声中,唯一还保持着冷静的林曦和,接过了付观棋递来的手术风险告知书。
这场手术硬是将陆泽川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让他奇迹般地多存活了三天。
这短暂到以小时计算的三天,成了命运残忍又吝啬的施舍,给了林曦和与陆泽川一点点仓促的告别时间。
然而,这份努力却是一把双刃剑。
手术留住了陆泽川的呼吸和心跳,却也强迫他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
生命被延续的那三天,他的状态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作为助手和术后负责医师之一,付观棋几乎每天都出现在陆泽川的病床边。他查看那些冰冷跳动的仪器数据,检查瞳孔反应,记录肌力变化。
那时的林曦和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无暇顾及其它,只知道这个医生姓付。
她丝毫没认出这是自己的高中同学。
留给她最深印象的,是这个年轻医生的身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可靠。每次她焦虑时,他都会及时出现,耐心解释,用冷静的态度和实际的行动履行着医生的责任。
所以,符合那些条件的人,林曦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排除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我还是再想想吧,现在我在开车,就不聊了。”
林曦和想快点结束这场通话。
其实是不想聊了。
因为她已经主动断了和付观棋的来往,也不想再提起他。
出石桥乡的路,林曦和已经开过很多回,对路况非常熟悉。
但碰上阴雨天气,她也不敢怠慢,目光始终警觉地留意着前方。
就在雨刮器扫过视野的间隙,她注意到前方有倒在地上的指示牌,路障也歪歪斜斜地倒在两旁。
她想起当地居民说的“滑坡提醒”,心想这大概就是那个警示牌了。
正打算掉头另寻他路时,她又犹豫了。
要是不仔细看,可能直接就往前开了。
她是看到了,可万一后面的司机没发现呢?
林曦和想去摆一下凌乱倒地的路障,可是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直觉告诉她应该掉头另寻他路。
但是这份不安还是被责任感战胜。
她探头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便迅速下车,动手将警示牌和路障扶正摆好。
刚收拾完,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山崩似的闷响。
她心里咯噔一下:糟了!
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这时候,她想起不知从哪听来的一句话:“犯嘀咕的事儿别硬干,那是阎王爷在勾你呢!”
她奋力跑起来,想快点上车。
泥石流咆哮着冲下坡,眨眼就到跟前,令人窒息的气息兜头压下,她感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灌满泥腥味。
视野开始发黑,不是天黑的那种黑,而是从边缘向中心蚕食的、浓稠的黑暗。
2. 烛窥幽兰(一)
意识沉沦的瞬间,是彻底的、无垠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然后,黑暗中慢慢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光圈。
很淡,很小。
同时,声音也涌了进来,一个接一个,无比清晰:
尖锐的警笛声、人群的叫喊声、书页翻动声、整齐跑操声、嗡嗡背书声……
这些声音全部搅拌在一起,混杂纠缠,最终扭曲成持续刺耳的高频噪音。
视野中间的那一点光晕也随着声音的加速瞬间爆胀,占据整个视野,变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同时,所有的声音也被掐灭了。
就在视觉被无边的白光完全剥夺、意识陷入短暂混沌时,一个尖锐的“嘀铃铃”声钻进耳朵。
林曦和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光线让眼睛条件反射地眯起又张开。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头顶上方那片熟悉的、有些发旧的天花板。
那个刺耳的声音还在持续。
她的目光循声移动,发现声音就在床边。
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按向那个聒噪的塑料闹钟。
“啪嗒”一声轻响,铃声停了。
她看着手里按停的闹钟:是一个正面印着卡通图案的机械时钟。
时针正正地指着“10”,分针笔直地停在“12” ,黑色的秒钟正在一格格跳动。
现在是上午十点?
林曦和撑着床,茫然地坐起来。
目光在房间里短暂巡视,最后定在了墙角那台发出“嗡——嗡——”低鸣的落地风扇上。
明明开到了最大档,却没能带来预想的清凉。
细细密密的汗珠止不住地从她前额鬓角沁出,带来一种黏腻不堪、挥之不去的烦闷感,胸口也跟着愈发闷窒。
脑子还是混沌状态,她呆坐了十分钟才慢慢缓过神。奇怪自己怎么会躺在老房子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定上午十点的闹钟。
话说……这闹钟是她定的吗?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正拧眉思索着,混沌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
先是“咔哒”的开门锁响,紧接着是钥匙串被随手丢在鞋柜上的脆响。
林曦和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先于思绪做出了反应。
她跳下床,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出了房门。
客厅明亮的日光让她眯了下眼。
视线聚焦在玄关处,只见母亲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正费力地勾着细高的鞋后跟。
母亲瞅她一眼,“哟,终于醒了啊?这一觉睡得真够久的。”
林曦和愣愣地站着,看着她完成换鞋、放菜篮的动作。
她震惊地僵在原地,视线死死锁住玄关处的身影,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眼前的林桂英女士身形挺拔而轻盈,浓密的黑发蓬松地堆在肩颈间,一根白发也没有。
就连脖颈也没有因岁月堆积而隐约可见的颈纹。
怎么回事?
妈妈怎么突然变年轻了?
视线从林桂英脸上错开,再条件反射般低头看向自己。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清爽的浅紫色棉质睡裙,胸前还缝着一只小小的刺绣兔子。
这不是她初中时才会穿的款式吗?
林曦和的内心掀起滔天巨浪,林桂英却完全没察觉,兀自继续说着:“……叫你吃饭都叫不起,差点以为你睡晕……”
在对上林曦和直愣愣的目光时,她也顿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林桂英凑近她,又担心又好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咋了?睡傻啦?怎么看起来跟个呆头鹅一样?魂儿飞了?”
林曦和眨了眨眼,目光掠过母亲年轻饱满的脸颊,茫然地落在客厅电视机上,又慢慢移开。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她才缓缓地吐出一句:“怎么回这里住了?”
她和爸妈不是在她念大二时搬走了吗?自住的这套也租给别人了啊……
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听到这话,林桂英直接乐了。
“睡糊涂啦?做梦做到西天取经啦?不住这儿住哪儿?傻丫头,这是咱家啊!我们能跑到哪儿去!”
感觉得到一个无效回答,林曦和无奈皱眉,顺口问:“爸呢?”
“我就说你这丫头睡糊涂了,今天星期三,你爸不要上班啊?”
林曦和觉得脑袋里有千头万绪,像线团一样胡乱地缠搅撕扯,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急需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把这团乱麻一点点拆解、梳理。
她找了个借口脱身回房间。
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关上,带得门框上方垂挂着的彩色塑料珠帘一阵急促摇晃,“噼里啪啦”地相互碰撞了好几秒才缓缓停歇。
当她背靠门板时,几粒晃荡的珠子还在惯性作用下轻轻蹭着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将这个熟悉的空间再次细细扫视了一圈。
褪色的动漫海报、窗台上落灰的塑料小摆件、墙上的世界地图……每一样东西都散发着陈旧却鲜活的气息,矛盾地存在于眼前。
这种切实的存在感让她恍惚。
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书桌前,在那把老旧的木头椅子上坐下。
桌面上一片混乱却也带着秩序。
右手边,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头瓶立在笔记本旁,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手工折纸星星。
她记得这瓶星星,是她小学的时候折的。
视线再游移到桌面,几本摊开的课本随意地压在笔记上,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赫然印着“数学(必修1)——高一(上)”。
她倏地转身,几乎是扑向了旁边紧挨着书桌的木制小书柜。
拉开柜门,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柜里塞得满满当当。
她的手指急切地在书脊上游走,掠过最底层几本蒙尘的本子时停住了。
伸手抽出一本,随意翻开。
里面并不是习题,是几页密密麻麻的“科学发展观”的核心内容。
再拿起另一本,封面更简洁,但翻开扉页,一行工整又略显稚嫩的标题映入眼帘:“学习‘八荣八耻’心得体会”。
页面充满了铅笔的印记、橡皮擦反复修改的模糊痕迹,落款旁边还用红笔画了朵歪歪扭歪的小花。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小学时用过的本子。
目光往上移,她的手指在书脊上继续移动,略高一层的位置,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都是她初三的物理、化学、政治、历史课本。
再往上,甚至初二、初一的课本也堆在那里,封面上稚嫩的签名和涂鸦还清晰可见,旁边还挤着好几本厚厚的习题册和试卷集。
而书柜最高层,几本崭新的高一课本安静地立着。
她又去看日历,发现现在是8月,再一看年份——自己居然是15岁?
她赶忙拿过镜子照自己的脸,看到的不是31岁的自己,而是一张下颌线条圆润柔和、犹带稚气的脸庞。光滑的皮肤紧绷,眉眼里透着一股尚未被岁月打磨的少年气。
这是怎么回事?
是梦吗?
可是眼前的一切不像在梦里,她的触觉、嗅觉、听觉都是真实的。
难道遇到泥石流才是梦吗?
当社会调查记者、丈夫意外身亡、遭遇泥石流……这些经历才是梦吗?
如果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
那为什么她的脑海里,关于昨天、前天、甚至大前天发生过什么,竟是一片空白?
相比之下,梦里那些属于“未来”的记忆,反而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林曦和觉得不能细想,一钻研脑袋就隐隐作痛,不去想反而没有不适感。
-
午饭吃得有些沉默。
林曦和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那股萦绕不去的茫然感让她食不知味。
“妈,”她忽然放下筷子,抬起脸,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声音也轻飘飘的,“我这一觉,睡了很久吗?”
此话一出,父母两人停下筷子,对视一眼,然后目光齐齐投向她。
林父瞪大眼睛看她:“闺女,你真睡糊涂了?”
林桂英也在一旁嘀咕:“怎么睡个觉还变得更斯文了?”
斯文?
林曦和微微一怔,随即,一段久远的、属于少女时代的模糊记忆骤然闪回。
从小到大,她在林桂英面前从来都是“没大没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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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都是叫她“林女士”,不高兴了就叫她“林桂英”。
而林桂英对她呢,则是高兴时叫她“臭丫头”或“希希”,不高兴时叫她“林曦和”。
这是她们母女俩的独特相处方式。
那她是什么时候才规规矩矩叫林桂英“妈”呢?
在那个“未来”的梦里,她是在上大学离家之后才逐渐变得沉稳,并开始规规矩矩地叫林桂英“妈”。
梦境太真实,给她带来的影响也很深刻,让她在面对年轻的林桂英时,竟无法像记忆中那个十五岁的自己一样,随意地喊出“林女士”或“林桂英”。
林曦和尴尬地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本!足足十八个小时!”林桂英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昨天下午一回来就喊累得不行,脸都没洗就栽床上去了。你这是旅游还是去搞抗战啊?一趟下来累成这副德性?”
林曦和还是想不起自己昨天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用力回想,昨天下午发生了什么?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脑海依旧一片空白,但身体里却莫名涌上一股久违的酸软疲惫感。
感觉如此熟悉,记忆忽然回溯,瞬间将她拽回了那个遥远的夏天。
初中毕业的暑假,林桂英带她外出旅游了整整一个多月,最后一天赶车回来时,她累得眼皮打架,好像……也是这么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应该是太累了,所以睡的很沉……”林曦和现在还有疲惫感,“还做了好多梦。”
而且梦特别真实,有她过去的经历和未来的事,要不是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醒不来。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吸引了林曦和的注意力。
她瞥了一眼,是父亲的滑盖手机在响。
林父接起来,先是礼貌地问候一句:“您好?请问您哪位?”,然后用几个“啊?”“哦!”应了几声,最后连声说“好好好,等下就给你们钥匙。”
挂掉电话,林桂英忙问:“谁啊!”
林父:“就是5楼那个,他们快到了。”
林桂英迷惑了:“怎么打电话打到你那里了?”
“说连打你几个电话都没接。”
“呀!”林桂英这才想起什么,“昨晚把手机搞成静音忘了调回来!我去调!”
她一边往房间走,一边冲林曦和说:“我去找下钥匙,希啊,你去看下验钞机在不在电视柜。”
“……哦。”林曦和应了声。
她很快就找出验钞机,拿上之后和林桂英一起下了楼。
林桂英把钥匙串塞进她手里,匆匆交代:“去5楼把501打开,备用钥匙拆出来!”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下楼接租客去了。
林曦和拿着沉甸甸的钥匙串走到5楼,打开了501的房门。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大串钥匙,正准备从中拆出备用的几把,手指却忽然顿住了。
等等,要拆几把钥匙出来?
她这才想起来,林桂英只叫她拆备用钥匙,却没说要拆几把。
备用钥匙是按租户人数分的,她不知道是几个人啊!
林曦和退一步,冲着楼道大声喊:“妈~是几个人啊!”
可能是没听见,林桂英没有回应她。
但是她能听见林桂英跟别人说话的声音。
“东西这么多呀?可把孩子累的!来来~阿姨帮你提一点。”
“谢谢阿姨,不用帮忙,我自己可以。”一道清冽、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少年嗓音响起。
那声音干净剔透,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疏离的礼貌,像玉石相击,好听却没什么温度。
“提点行李不算什么。”
又有一个人说话,是中年男人的声音,“不要帮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人还没见着,先听见林桂英的大嗓门:“希啊,你刚才冲我喊啥啊?”
“我是想问你,要拿……”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林曦和看见上楼的少年,愣了。
迎面而来的男生……
居然是付观棋。
3. 烛窥幽兰(二)
看见他的那一刻,世界好像失了声,只听得见脑袋在嗡鸣。
太荒谬了,梦境和现实居然重合了?
梦里确实有这一段,这个叫“付观棋”的男生,在她家的房子租住了三年。
林曦和站在楼梯最上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刻,他一手紧攥着行李箱、一手勉力提着行李袋,一步一步吃力地向楼梯上挪动,干净斯文的脸庞全是汗珠。
看起来狼狈得很。
在这方寸空间里,两人的视线仅仅交汇一秒,林曦和便仓促地移开目光。
正出神,付观棋已经提着行李上了楼。
走到她面前时还语气谦和地说了句“你好”。
看到近在咫尺的付观棋,林曦和觉得更荒唐了,她居然还记得“梦里”两人的失控纠缠。
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别扭,也不太想搭理他,便把头扭向一边,出于礼貌还是回应了一声。
她侧身让道,让他进屋。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微微侧过脸,目光轻巧地滑向墙上贴的疏通下水道的广告纸,连衣摆都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楼梯发出几声轻响,付观棋的父母很快也登上了五楼。
与付观棋大包小包的狼狈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付父付母只携带了一个略显陈旧的双肩背包,此刻正由付母背着。
刚踏上五楼,付父站定环顾四周,而付母则弯腰将肩上的背包卸下,然后轻巧地放到501门口。
就在这停顿休憩的间隙,一直跟在侧后方上楼的林桂英快走两步跟上前。
她看了眼正吃力挪动行李的付观棋,直夸他们家孩子能干,又乖又有礼貌的。
还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付观棋。”
跟热情似火的林桂英相比,付观棋的父母显得非常冷淡疏离,几乎是问三句才答一句。
“哦,哪两个字啊?”林桂英又问。
听到这个问题,付父和付母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钟。
付父直接进屋去了,付母则是淡淡扫了林桂英一眼,说:“观察的‘观’,围棋的‘棋’。”
林桂英一听,夸赞:“‘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那个‘观棋’吧?名字好听呀!”
林桂英话音落下,付母却沉默了几秒,然后客气地回应了一个微笑。
神经大条的林桂英毫无察觉,但林曦和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不论是短暂的沉默、还是付母脸上礼貌却略显僵硬的微笑,无一不透露着距离感。
这不像普通嫌弃,更像是讲究体面的人,对直白质朴的“家庭妇女”所生出的那种本能疏离。
林曦和立马懂了,心里暗想:怪不得呢,介绍名字时说得那么直白简单,原来是觉得说深奥了,妈妈会理解不了。
她心有不爽,直接拿起住房合同挡在林桂英面前,将两人隔开。
“这是合同,现在签一下吧。押三付一,你们是现金支付还是扫码支付?”
有的租客会在入住前交好房租,也有的外地客人因为抽不开身提前过来,而选择入住当天结清。
既然林桂英喊她拿验钞机,就说明这房租是要当场收了。
话音一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林曦和,大大咧咧的林桂英率先开口:“什么扫码?”
付观棋正在放置行李,听到她的话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埋头整理。
而付父和付母的眼神则意味不明。
付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问:“小丫头,你说的是什么码?二维码吗?”
林曦和僵在原地,脑中轰然重现父亲用滑盖手机接电话的瞬间。
天啊,电子支付?
现在还没有吧!
不,她不敢断定现在没有,但是她可以肯定:在她前15年的生涯里,还没有在生活中广泛见到二维码。
林曦和飞快地错开视线,打算装聋作哑蒙混过去。
在几人各异的注视中,她拿起验钞机,“付现金对吧?我们当面点清。”
话音未落,林桂英已热络地招呼起来:“来来,房间在这边!”
她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付观棋和付母往房间走去。
几乎是同时,付父拿出一沓纸钞,稳稳递到林曦和面前的桌沿。
他并不急于盯她点钞,而是神色自若地拿起租房合同,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来。
林曦和看着验钞机,突然犯了难。
验钞机该怎么操作,她应该很熟练的,因为她从小就会帮林桂英收租。她摸过的百元钞票比她做的试卷都多,所以不应该感到手生才对。
可是一觉醒来,她忽然觉得验钞机是个十几年没接触过的物件,连怎么放钞都想不起来。
付父看出她的困惑,笑问:“第一次用?”
林曦和答:“以前用过,现在忘了。”
“我告诉你,堆整齐,这头放进去。”
经过他的指导,终于顺利完成验钞。
当面点清好现金、确认无误后,林曦和迅速写好了收据,和付父各自收好。
林桂英的嘴也没闲着,还在热情地拉着家常:“哎,都是为了孩子读书嘛!这附近租房子的,好多都是来陪读的!”
付母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简短地应和一声。
安顿好,林桂英打算跟林曦和离开。
大家一起走到501门口,付母脚步顿了下,回头朝里间扬声喊:“付观棋!”
付观棋一喊就应,马上从房间快步走到门边。
付母说:“送一送林阿姨她们。”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姿态极为谦逊,微微欠身对林桂英和林曦和告别:“再见~”
然后便安静地站在付母身侧,目送着她们离开。
-
回到家,林父正在厨房洗碗。
林桂英走到厨房门边探头问:“老陈~5楼那家人是干什么的来着?”
混着哗啦作响的水流声,林父含混的应答从水池边传来:“好像是在惠阳那边哪个油漆厂打工吧,怎么……?”
“不得了哦!那男孩子长得可俊了!”林桂英连连称赞,“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的,又乖得很,感觉蛮有教养的。”
林曦和的感受和林桂英的感受截然不同,她对付观棋一家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他父母表面上是彬彬有礼,可那种客气里总透着股难以忽视的疏离感,偶尔展露的笑容也显得过于刻意。
这些举动落在林曦和眼里,更像是种不走心的应付,甚至可以说是皮笑肉不笑。
尤其想到他们那不易察觉、却又分明存在的,对林桂英的那份轻视……
林曦和心里那点不快很快膨胀成了反感。
不过她现在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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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和父母聊这些,因为她有更重要的想法要去验证。
林曦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抽出几本初三的课本。
她可是刚中考完的人,按说对初中三年的知识体系应该是了如指掌、信手拈来。可是她看着眼前的公式定理,却觉得陌生得令人心慌。
刚醒来时,她还能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个过于真实的梦。
可是当付观棋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时,她开始怀疑了。
为什么已知的过去会变得陌生?
为什么未知的未来会如此熟悉?
为什么会这样?!
再结合醒来后感知到的一切,她觉得“做梦”这个臆测已经站不住脚。
于是,一个清晰而惊人的新猜想涌上心头:
自己会不会是回到了15岁这年?
这个设想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这么说,那她是真的已经死过一次了?
可下一秒,“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又带来一丝亮光:这么说,陆泽川也还活着!他还没有惨死!
一丝灼热刚在心头腾起,却被更冰冷的现实扑灭。
因为她突然想到——
老天!她居然要从头再熬一遍那该死的高中三年?!
“回到了15岁”这个念头已经盘踞在脑海,但她心里还是悬着一丝疑虑。
猜想再合理,也终究是猜想。
她无法百分百确定,所以只能静等,看这些“记忆碎片”是否会在即将展开的日子里一一重现。
不过,眼下最紧要的,是确认一件事:自己究竟有没有被泉城中学录取?
记忆里,她是考上了泉城中学的。
为了确认这关键的一点,她立刻翻箱倒柜,终于在最下层的大抽屉里找到了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是深红色的硬卡纸封面,上面有几个烫金大字,被自然光照射时会微微反光,内页底部则暗印着淡雅的“泉源”水波纹图案。
通知书的旁边,放着一个印有泉中校徽的新生入学礼盒。
没错,看来记忆没有欺骗她。
可是,看着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名,林曦和的心里找不出一丝初中毕业生该有的欢喜劲。
因为她太清楚接下来要过怎样的生活。
在泉城这座非一线也非经济重地的城市,唯一闪耀的“名片”便是泉城中学。
泉中有着超高升学率,说是“升学圣殿”也不为过。但是这里管控严苛,分数至上,学生的价值被冰冷的考试分数粗暴定义。
尽管氛围令人窒息,但仍有无数学生把泉中视为登天的长梯,悬梁刺股三年,只为最后的金榜题名。
林曦和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录取通知书,思绪飘回那段被题海淹没的岁月。
进入泉中以后,她被分到了实验班,付观棋也是。
想到付观棋,某些被时光蒙尘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
她记得,自己和付观棋虽然同班,但是并不熟络。
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他们仅同班了一年半。
而他偏偏是一个话极少又不爱表现的人,林曦和向来不爱和性格沉闷的人打交道,自然很少主动靠近。
再加上泉中是全寄宿制,他只有放假了才能回出租屋,不过这时候他的父母会过来督促他学习。
所以,他们虽然就住上下楼,但是很少接触。
4. 烛窥幽兰(三)
现在已经确认了自己即将去泉中读书,那么下一件要紧事就是收拾行李,准备报到。
按照自己做事的风格,她应该早就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了才对,绝不会拖到临行前才手忙脚乱。
林曦和在房间找了一圈,果然发现了没收拾完的行李箱和背包。打开一看……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些衣物和用品。
她对照着《新生报到须知》检查了一遍,发现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毕竟要带的东西并不多,大部分必需品都会由学校统一发。
就是还差一篇读后感。
报到时需要提交两篇读后感,对应的两本手册都在开学礼盒里。学生需要完成的那篇读后感,她已经工工整整地写好了;但要求家长完成的那篇读后感,她翻遍背包都没找着。
她记得当年的读后感是爸爸写的,但是今天是工作日,爸爸现在不在家,那就只能问林桂英了。
“妈!”林曦和提高声音,“家长要写的那篇读后感,是你们谁写的?写完了吗?放哪儿了?”
“啊?读后感?”林桂英从客厅探出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写了写了!你爸写的!本来我说我来写,他非说他更会写……在书房桌上,用玻璃压着呢。快去拿,别弄丢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吧?别落下什么!”
“本来就不用带多少东西,能落下什么?”林曦和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人已经转身走向书房。
书桌被父亲收拾得干净又整洁,找起东西来并不费力。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那方厚重的老式玻璃桌面上。
玻璃边缘已被岁月磨出了些许毛边,下面压着几张旧照片,还有她要找的那篇读后感。
拿到稿纸,林曦和回到自己房间,继续整理背包。
就在这时,林桂英捏着两个绿色小瓶凑了过来,不由分说就塞进背包角落:“风油精和花露水,带着!操场上蚊子多!”
塞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蹙起眉头说:“哎,这东西味儿是挺冲的……军训时候大家都挤一块儿,熏着别人可不好吧?”
说着,她转身出客厅,马上折回来。林曦和还没看清她拿了什么,那包东西就已经进了她的背包。
“用这个!驱蚊贴,味道淡!”
开了这个头,林桂英的“补给”就停不下来了。
“天这么热,军训可别中暑!”
一盒藿香正气水被精准地插进衣物缝隙里。
“学校食堂那大锅饭,油水重,怕你吃了不消化……”
一盒健胃消食片紧跟着落了进去。
“还有,万一感冒了……”
她转身又要去拿感冒药。
“妈!停!打住!”
林曦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林桂英的手腕,哭笑不得,“够了够了!别塞了!这些药啊贴的,校医院和小超市都有卖!真不用带这么多!”
林桂英的手顿在半空,脸上写满了不放心:“那我给你装点儿水果!你平时吃的水果可都是我精挑细选、买的最好的,学校卖的哪能有这品质?”
“千万别!”林曦和赶紧摆手,一脸坚决,“这大热天的,水果不经放,千万别给我带。”
泉中是寄宿制,脸盆饭盒、床单被褥这些大件生活用品,学校都会统一发。至于零嘴小吃、常用药品,校内超市和医务室一应俱全,随时能买,实在没必要把家当都搬过去。
在林曦和的再三劝阻下,林桂英总算停下了“塞货”的动作,但人却没走开。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曦和旁边,看着她检查行李,嘴也没闲着,开始唠起来:“对了,付观棋他爸妈已经走了,说是厂里赶工,得等到报到前一天才能再来。 ”
她叹了口气,“上午买菜我还碰见他了,小小年纪,居然自己在家里鼓捣做饭!”
“我叫他来我们家吃,反正就添双筷子的事儿嘛!可他怎么都不愿意,估计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林曦和手上叠着衣服,听着母亲絮叨,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桂英自顾自地继续念叨:“他也考上了泉中,你说巧不巧?指不定开学分班,你俩还能凑一个班呢!”
听到这句话,林曦和停了一下动作,目光复杂地落在林桂英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点认命的调侃:“妈,那你这嘴真是开光了。以后少说点儿,我怕你把天机都泄露完了。”
“臭丫头,你说什么呢!我的嘴怎么就开光了?怎么我就得少说?啊?”
“没没没!是我的嘴开光!行了吧!”
-
报到这天,公示栏前人头攒动,挤满了看分班结果的新生。
林曦和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平静地扫过高一(1)班的名单,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视线平移,不出所料,“付观棋”这三个字也映入眼帘。
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又一次,现实精准地吻合了她的记忆。
报到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班主任有两个,一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老师,另一个也是男老师,但是看起来很年轻。
年轻老师指了指桌上一块划定的区域,示意林曦和:“把要交的材料分类放好。”
说着,又推过来一份文件,“这份安全协议,家长仔细看看,确认没问题就签字。”
林父拿起来,凑近协议一行行仔细阅读。
林桂英也好奇地凑过去,脑袋几乎挨着他的肩膀,“老陈,这干嘛的?”
“是安全协议。”林曦和不看也知道是什么,“就是确认身体没毛病,能正常参加军训、跑操什么的。”
“那必须能参加啊!”林桂英一听,立刻直起身,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仿佛要参加的是她自己。
“年轻人就该多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笔,在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交齐材料,领了学校统一发放的被褥、脸盆等生活用品,接下来就是去宿舍安顿了。
林桂英催林曦和快走,说好床位会被别人先抢掉。
林曦和一点也不急,走得不紧不慢,“不要急,床位是按名单分好的。”
林父打趣说:“你考上泉中,你妈比你都激动。”
林曦和笑看林桂英一眼。
确实会激动,毕竟林桂英只有初中学历,没有读到高中是她心中的遗憾。
-
宿舍刚整理妥当,林曦和的目光扫过腕表,时针已逼近十点半。
“爸,妈,你们知道走哪边出校门吧?我送不了你们了。十一点整得到教室开班会,不能迟到的。”
林父拍了拍手上的灰:“知道知道,来的时候都记着路呢,你别操心这个。”
他拍拍林曦和的肩膀,“希希,安顿好了就专心学习。”
林桂英则说要经常打电话回家啊,钱要是不够用得跟她说。
哈?钱不够用?
林曦和哭笑不得。
林桂英女士往她卡里存了一万二,平均下来每月足足两千块生活费,她哪里花得完。
这时,走廊里传来其他宿舍家长告别和匆匆离去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新鲜又略带伤感的开学气息。
此刻,一股真切的上学危机感,沉甸甸地压在了林曦和心头。
她垂下眼睫,掩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应道:“嗯,知道了。”
和父母告别,她随着稀疏的人/流离开宿舍楼。
独自穿过空旷的操场,目光掠过空旷的球场和远处的教学楼,一种奇异的疏离感缠绕上来。
站在这熟悉的地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步入一楼走廊,光线骤然柔和下来。
两侧墙壁,不见历史名人或伟人箴言。占据视野的,是一张张年轻而锐气的面孔。
这些都是泉中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每张照片下方,镌刻着他们留下的励志语录:
“学习是场马拉松,保持节奏,调整呼吸,终点就在前方。”
“不是天赋定义我,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塑造了我。”
“记住,你奋斗的模样,就是青春最美的风景。”
……
“终点”、“坚持”、“奋斗”这些词爬满了整条走廊的墙壁,行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感。照片中那些年轻的眼睛,无论微笑或沉静,瞳孔深处都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她知道,这种“火焰”会在未来三年,在泉中的每一个学生眼中燃烧。
燃烧到什么程度呢?
燃烧到耗尽,或涅槃。
脚步凭着肌肉记忆向前移动,猝不及防地,一个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
是付观棋。
他正站在窗边,身形在逆光中被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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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站定的瞬间,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倏然侧过头来。
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没成想居然在这里碰到付观棋。
这突如其来的照面,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付观棋冲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林曦和现在一看到付观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原本打算装作没看见,可对方都主动打了招呼,再装瞎就太刻意了。
她只好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算是回应。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两人都没说话,却又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于是,两人一起上楼。
林曦和不喜欢跟在别人后面走,那感觉像个小跟班;可要跟他并肩而行,又觉得别扭。
她抿了抿唇,脚下暗暗发力,三步并作两步,快走几阶,赶在付观棋前面,先他几步跨进了教室门。
教室里,座位早已按学号排列得整整齐齐。
泉中的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
宿舍床位、教室座位,甚至课间操的位置,都提前安排妥当,绝无争抢的必要。
这里没有“先到先得”的喧嚣,只有秩序井然的安静。
林曦和的目光扫过桌面,很快找到了贴着自己学号的座位:10128。
她坐下,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数字上。
10128——这是她在泉中的第一个学号。
为什么说是第一个呢?
因为在泉中,学号是流动的,会根据每次考试的成绩进行动态调整:
第一位数字代表年级;
第二、三位代表班级;
最后两位则代表班级内的最新排名。
而泉中的考试极其频繁,每次考后排名都会更新,每学期还会根据成绩排名再分班,学号后四位也随之变动。
所以,与其说它是“学号”,不如说是一个实时滚动的成绩排行榜。
林曦和刚坐下,付观棋就进了教室。
他一进来,班上的同学齐刷刷看向他,尤其是女同学。
林曦和单手托腮,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心里嘀咕:啧,小屁孩们,这就看呆了?
她可太清楚这帮小姑娘为什么挪不开眼了。
原因无他,只因付观棋的长相确实极具冲击力。
身形高瘦,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过分,尤其那双线条清晰的双眼皮眼睛,看谁都像带着点朦胧的水汽。
反正他的长相嘛,林曦和觉得说好听点叫“俊俏”,说难听点就是“小白脸”。
就是那种生个病、受点伤都有破碎感,轻易就能勾起女生想要给他递热水、对他嘘寒问暖的长相。
付观棋踏进教室时,大家的目光还只是带着好奇的打量。可当他径直走向教室最前排、那张象征班级第一的1号桌、并坦然落座时,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些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惊讶、探究、难以置信,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不服。
林曦和没看付观棋,她的目光在同学们变幻的脸色间游走,觉得颇有意思。
-
上午的班会简短而高效,无非是些校规校纪的宣读和班级事务的安排。林曦和坐在座位上,听着那些早已熟悉的条条框框,思绪有些飘远。
转眼到了晚上,新生入学教育大会在“弘毅厅”举行。
林曦和随着人潮走进这间宽敞的礼堂,目光扫过前方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的“扬帆起航,筑梦泉中”主题标语,又掠过悬挂在后方墙壁上几条醒目的横幅:
“今日我以泉中为荣,明日泉中以我为荣”、
“奋斗是青春最亮丽的底色”
……
久违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林曦和在心里哀叹:唉!她居然又坐在这里了。
大家安静有序地入场,一个班的同学坐成一排。
大会开始,领导讲话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礼堂里回荡。
林曦和对这些老生常谈的内容提不起兴趣,百无聊赖地在笔记本上随意划拉着。
目光随意一瞥,她握着笔的手指顿住了。
付观棋这家伙……居然带了试卷来?!
此时,他借着礼堂明亮的灯光,正在低头写试卷。
林曦和震惊,心底无声呐喊:不是吧?这个书呆子,这就卷上了?
5. 烛窥幽兰(四)
其实在泉中,利用讲座时间写试卷、学习,是件很平常的事。泉中的学习氛围真的如外界传的那样分秒必争,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但此刻不同。
台下坐着的,是一群刚刚踏入校门、眼神里还闪着懵懂憧憬的新生。他们像一群初入训练营的小兽,对规则充满敬畏,对指令绝对服从。
既然被安排来听集体大会,他们就真的只是来“听”的,绝不会想要偷偷摸摸做其它无关的事。
林曦和再看看旁边的同学。他们的眼睛都在紧盯着主席台,一个个把腰背挺得笔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金句”和“要点”。
也就她没个正形,在本子上瞎画。
她听得连打几个哈欠,但是老师正讲到振奋人心之处,并要求全体起立大声喊口号。
“同学们!让我们全体起立!用最响亮的声音,喊出我们的决心——!”
“为梦想燃烧!为未来拼搏!泉中三年,不留遗憾!”
台下瞬间沸腾,学生们全体起立,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礼堂:
“为梦想燃烧!为未来拼搏!泉中三年,不留遗憾!”
“为梦想燃烧!为未来拼搏!泉中三年,不留遗憾!”
……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林曦和并不想喊,但是也不得不跟着人群站起来,然后张张嘴做样子。
口号声刚落,余音还在礼堂里回荡。老师立刻趁热打铁,声音更加激昂:“好!喊出了气势!那么,同学们!你们的理想是什么?不要藏在心里!大声喊出来!让所有人听见!”
同学们情绪高昂,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喊国内的TOP1学校,仿佛喊得越响,进顶尖大学的几率就越大。
林曦和依旧站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围的声浪像汹涌的潮水拍打着她,她却感觉自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理想?
她心底泛起一丝迷茫的涟漪。
在真正的15岁时,她的理想也曾如此清晰而炽热——考上心仪的大学。
可是时过境迁,现在的她又迷茫了。
这一生,她该把什么当作理想?
-
尖锐的哨声撕裂清晨的宁静,同时也宣告着军训开营仪式的开始。
泉中操场上,身着崭新迷彩服的新生们像一群受惊的雏鸟,仓促地按班级列队。
主席台上,校领导与面容冷硬如铁的总教官肃然站立。
他们的发言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是在林曦和看来,内容其实千篇一律:强调军训是“意志熔炉”,是“泉中精神的第一课”,要求“令行禁止,绝对服从”。
总教官最后说了一段振奋人心的总结,然后则是如雷的掌声。
林曦和站在队列中,跟着人群机械地鼓掌,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攒动的人头间游移。忽然,她的视线锁定了斜前方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是一个叫“刘雨”的女生。
看到她,记忆再次袭来。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令人窒息的下午,刘雨跳楼的噩耗传来时,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曾经安静坐在角落的女孩,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消失在了高一上学期末的冬天。
在这个时候,社会及学校普遍不重视青少年的心理疾病。
关于“抑郁症”……
在那个懵懂的年纪、在老师和家长口中,它常常被简化成“压力大”、“心情不好”、“抗压能力太弱”。林曦和也是那时才明白,原来有一种看不见的伤痛,能如此彻底地摧毁一个鲜活的生命。
看着眼前真实的、呼吸着的刘雨,林曦和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个已知的“未来”,像一片沉重的阴霾,压在她的心头。
林曦和不确定刘雨“这一世”是否会走向相同的结局,但“知道”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责任。
下午集合时,林曦和的目光锁定了刘雨的位置。
趁着教官还没到,她灵活一挤,站到了刘雨身侧。
旁边的女生表示不满,说:“是我站这里啊,你插队干嘛?”
林曦和立刻扬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手指在自己和刘雨头顶来回比划了一下:“你看,反正待会儿也要按身高排的嘛,我站这里更协调点,对不住啦~”
她语速轻快,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调调。
那女生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教官来了!快快快!站好站好!”林曦和突然提高嗓门,冲着周围同学喊道。
原本松散的人群瞬间绷紧,大家本能地挺直腰背,迅速调整站姿,目光齐刷刷望向操场入口方向。
趁着这阵骚动,林曦和对那女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真诚又带着点狡黠:“谢啦姐妹!好人一生平安!”
说完,立刻转回头,目视前方,站得笔直,一副“我就站这儿不动了”的架势。
被挤位的女生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操作弄得一愣,话卡在喉咙里。
看着林曦和那“理直气壮”的身影,只能无奈地撇撇嘴,默默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
果然,教官的哨声很快刺破空气。
下午正式开始训练,这个列阵基本上就定型了。
为了方便管理,教官会给每个人编号,编号规则也很简单,就是列数+顺序数。
林曦和的编号是2-8,身旁的刘雨则是2-7。
她拍拍刘雨的肩膀,冲她打招呼:“嗨~2-7~”
刘雨也回应她一个微笑。
正式训练开始,第一项:站军姿。
作为正式训练的开场,要求极其严苛:身体必须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目光必须坚定地平视前方。
头顶的骄阳似火,无情地炙烤着操场。
脚底踩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隔着薄薄的胶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气。
林曦和站在队列中,汗水顺着额角滑下,痒得像蚂蚁爬过,却不能抬手擦拭。
站在这里,感觉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虽然以她的体质,站军姿完全能坚持下来,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哀嚎:唉!军训!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是对肉/体的酷刑啊。
可当教官那鹰隼般的目光扫射过来时,她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林曦和!觉悟呢?这能叫酷刑吗?这是锤炼!校长都说了,‘军训十天,收益终生’!懂不懂!”
自己跟自己在心里辩论着,就这么在“酷刑论”和“锤炼论”之间来回横跳,倒也让这难熬的训练显得不那么枯燥难忍了。
练完军姿,接着是队列训练。
在“稍息、立正”的号令中,一个男生手忙脚乱出错脚,滑稽的样子引得队伍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教官厉声呵斥:“肃静!” 但仍有几个同学没能及时收住嘴角的笑意。
教官的目光扫过,冷哼一声:“行啊,这么爱看?让你们看个够!全体女生——向后——转!”
前排女生齐刷刷转身,动作带风。
下一秒,原本前后分明的队列,变成了男生女生面对面。
青春期特有的尴尬瞬间炸开。
刚才还偷笑的同学,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挺直腰板,脸上一本正经,但是眼神却无处安放。
大家你瞄我一眼,我瞟你一下,目光在狭窄的视线范围内慌乱地躲闪,不敢与对面接触。
整个队伍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又带点莫名好笑的气氛。
林曦和看着这“强制对视”的场面,心里直乐:这教官是高手啊!还挺懂怎么让少男少女尴尬的嘛!
她立在队伍中,视线掠过一张张尴尬或憋笑的脸。视线尽头,付观棋静立如松,目光沉静,神情淡漠,眼前这场青春期的闹剧仿佛与他毫无瓜葛。
也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太久,付观棋那原本平静的视线,突然带着无形的重量压了过来。
林曦和仓促垂眼,在视线交汇的前一瞬躲开了。
-
终于熬到休息哨响,大家如蒙大赦,纷纷散开活动筋骨。
有人冲向水壶,有人直奔厕所,更多的则是原地坐下,拧开瓶盖猛灌几口水,和新认识的同学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林曦和也起身去拿自己的水瓶。
经过人群外围时,她一眼瞥见付观棋。
他独自坐在树荫下的角落,背靠着树干,像个与世隔绝的隐士。
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捧着个册子。
这个册子很小,是裤子口袋刚好能容纳的大小。
此刻,他低着头,手上不停写着什么。
林曦和装作不经意往他背后走,路过时飞快地瞟了一眼。
瞟到的是复杂的数学逻辑推理的草图。
林曦和看得目瞪口呆,一股强烈的“这人有毒吧”的念头直冲脑门:
老天!付观棋!你至于这么拼吗?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放过?就不能像个地球人一样,喝口水、发会儿呆?!
关于高一的付观棋,林曦和的记忆是割裂的。轮廓大致可辨,细节却模糊不清。
毕竟两人交集很少,那些细枝末节,她从没放在心上,但有一个特质却异常鲜明: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
记忆里,他似乎永远低着头,手里不是书就是笔,仿佛学习是他唯一的呼吸方式。
林曦和对学霸没有崇拜滤镜,更受不了那种“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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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人吧,学习上讲究个“舒服”,但在喜欢的事情上,也能跟自己死磕。
比如说,小时候上兴趣班,林桂英把她送去学中国舞。压腿下叉一个月,她疼得龇牙咧嘴,直接撂挑子说不学了。
换作别的家长,恐怕早炸了:“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学习、工作怎么办?只知道坐家里啃老吗?!”
仿佛放弃某项兴趣的学习,就等于放弃了整个人生。
可她林曦和的妈妈是谁?是林桂英这个“奇女子”啊!
一听她要放弃,林桂英的眉头都没皱一下,爽快地退了班。
“这个不喜欢,那就试别的呗!”
林桂英这样说,然后转头给试了钢琴,结果钢琴都买了,林曦和学了一年又没兴趣了,说弹琴太无聊,于是林桂英把钢琴卖了;
让她学画画,画了半年说坐不住,嫌画画没意思;
最后,林桂英给她报了拉丁舞。
还别说,这一接触,林曦和发现自己还蛮喜欢拉丁舞的。不论是热情的音乐、还是奔放的舞步,都让她着迷。
即使训练时压腿疼得她直抽冷气,她也咬牙坚持了下来,一路跳到了初中毕业。
反正她林曦和的人生信条是:在舒适区里悠然自得,为热爱的事全力以赴。
其实仔细回想一下,她在学习上并非拔尖,但也从没在学业上真正地“吃苦”。她活得随性自在,带着点小任性,却总能稳稳当当地卡在中上游的位置。
仿佛天生自带一种“轻松模式”,在舒适区的边缘精准游走,既不用拼命,也不会掉队。
所以,对付观棋那种“学习永动机”,她打心眼里觉得厉害,但也仅限于此。
-
操场中央被临时清空,铺上了几十张草绿色的军用垫子,每张垫子上放着被子和枕头。
新生们按班级围坐四周,气氛紧张又新奇。
总教官站在主席台,手持话筒,声音洪亮:“内务,是军人作风的体现!今天,我们就在这操场上,晒晒你们的‘真功夫’!”
各班需要选代表参赛,教官先是倡议大家踊跃参与,但是大家对这种比赛兴致不高,一时没人举手。
没人主动参赛,那就只能教官来点将了。
教官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付观棋身上:“4-11号,你上!”
会选择付观棋,大家并不意外。因为付观棋军姿站得标准,还从不嬉皮笑脸,并且极其服从管理。
这种代表班级的比赛,教官不中意他还能中意谁呢?
参赛选手的位置是随机分配的。付观棋被分到的垫子,恰好就在林曦和班级围坐区域的正前方,距离林曦和不过几步之遥。
看到付观棋径直走到自己面前不远处,林曦和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后仰,视线迅速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移开。
哨声响起,参赛选手们立刻跪在垫子上,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
付观棋单膝跪在垫子上,动作沉稳得不像在比赛。
他专注地调整着被子的每一个棱角,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
烈日下,他冷白的侧脸线条分明,额角只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整个叠被过程行云流水,冷静得如同在解一道逻辑严密的数学证明题,每一个步骤都清晰、高效、不容置疑。
1班的学生群情激昂,呐喊声几乎要掀翻操场。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声浪中心,林曦和显得格格不入。
她刻意地、甚至有些用力地将目光从付观棋身上移开,投向远处那些手忙脚乱、叠得歪歪扭扭的其他参赛者。
仿佛那片混乱的场面,比眼前这近乎完美的表演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当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分钟时,付观棋面前的被褥已经成为一个完美立方体。
他从容起身,站得笔直,静待比赛结束的哨音。
身旁的刘雨激动得直拍林曦的手臂,声音都拔高了:“快看!付观棋叠得也太好了吧!第一名稳了!哎……曦和,你怎么都不看啊?”
林曦和被拍得晃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地、象征性地朝付观棋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嗯,看到了,是叠得还可以。”
或许是刘雨那兴奋的嗓音太过响亮,又或许是林曦和那过于冷淡的回应在嘈杂中显得突兀。正静立等待的付观棋竟微微侧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她们这边。
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时,林曦和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她立刻垂下头,手指胡乱地摆弄着脚上那双系得好好的鞋带,仿佛那是此刻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6. 烛窥幽兰(五)
其实林曦和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看了自己。
当付观棋的目光不经意地转向她所在的方向时,一种微妙的、带着重量的压迫感便会悄然降临。
以前是没有这种感觉的,说来说去还是怪那“一/夜/情”,让她现在看见付观棋就莫名心慌,连对视都成了负担。
而且最让她感到别扭的,是那方面。
在那事上,他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符合他斯文的外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令人窒息的执着。食髓知味后,他更是变本加厉,比陆泽川还要难应付得多。
如果只是荒唐混乱的一场纠缠也就算了,就当自己一时糊涂,第二天大家一拍两散,从此相忘于江湖,各自清净。
可是她无法接受的是在第二天,他竟然给她送了花来,还对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她下定决心和付观棋绝交。
-
尖锐的哨声压过喧闹,教官洪亮的声音响起,开始宣布名次。
人群的注意力立刻聚焦过去,林曦和趁机松了口气,悄悄抬起了头。
比赛的热闹已近尾声。
总教官简短地点评了几句,随后命令道:“各班注意!立即整理!按指定位置码放整齐!动作要快!”
人群立刻行动起来。
林曦和弯下腰,和刘雨一起将垫子叠好。
大家脚步匆匆地收拾着器械,场面有些忙乱。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抱着垫子跑过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垫子也脱手飞了出去。
离他最近的人恰好是付观棋。
只要他伸一下手,那个男生就能借力站起来。
可是付观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头扫了一眼地上的男生,然后抱着自己的垫子继续朝堆放点走去。
林曦和快步上前,把垫子夹至腋下,空出右手去拉他:“没事吧?受伤没?”
男生有些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带着窘迫:“没事没事~谢谢啊!”
说完赶紧去捡自己的垫子。
-
一天的军训结束,教官宣布解散。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林曦和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一把拉起刘雨:“发什么呆呢?走啦!抢饭去!”
刘雨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为难:“啊……那个……我和我们宿舍的约好了一起去……”
林曦和伸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刚开学,大家习惯和舍友抱团行动。
不过她反而觉得这样挺好。因为她主动接近刘雨,是想成为她的朋友、给她支持,可不是要把她绑在身边,妨碍她和其他人交往啊!
刘雨能多些朋友,当然是好事。
于是林曦和挥挥手,爽快地说:“那你去吧~”
她看了眼时间,心想再不冲可能就真不够时间学习了。
泉中的节奏快得吓人,吃饭更是场速度竞赛。新生们紧赶慢赶也要十几分钟,而那些老生基本可以在几分钟内快速解决。
尤其是高三的学生,5分钟都不用。
为了抢时间,林曦和直奔窗口买了两个包子和一个烧饼。她一边快步往教学楼走,一边就着傍晚微凉的风,大口咬着被晾凉的烧饼。
当最后一个包子消失在嘴里时,教室的门也近在眼前。
推开门,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端坐在位。
林曦和愣了一下。
是付观棋。
他正翻着书页,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看清是他,林曦和心里那点小小的惊讶瞬间消散。
好吧,是他在,那也不算意外。
付观棋正伏案疾书,对林曦和的经过毫无反应。林曦和也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林曦和一直都不喜欢赶着吃饭,更不喜欢拿休息时间拼命学习。但是现在也没有办法,以她现在对初高中知识的掌握程度,根本没有泉中实验班的水平,很可能只相当于平行班学生的水平,甚至更差。
本学期的第一场考试还没来,她必须在这几天疯狂恶补,尽力缩小差距。
说实话,外界总是宣扬在泉中上学有多苦多累多压抑,但是她倒觉得还行,反正能抗住。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想要在泉中维持一丝“轻松”的假象,成绩就必须稳在实验班中上游。
成绩才是唯一的“护身符”。
-
清晨,天色微明,薄雾尚未散尽。
泉中操场上,身着迷彩服的新生们已按班级列队完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训练的、带着点期待的肃静。
几辆大巴车整齐地停在操场边。
教官简短训话后,引领大家上车。
排队上车时,林曦和听见刘雨雀跃地感叹:“军事博物馆!总算能看点不一样的了!”
林曦和笑了笑,实话实说:“泉城的军博场地不大,展品嘛……历史感有余,趣味性不足。就当完成军训打卡任务,顺便吹吹空调躲躲太阳!”
刘雨略失望地“啊?”了一声,林曦和又拍拍她的肩膀,“那也比在学校里跑操好玩啊!以后带你去津都的博物馆看看!”
刘雨的眼神绽放了一瞬间的光彩,“是吗?你可真好,不过我还是希望能靠自己考去津都,然后留在那里。”
听到这话,林曦和的眼睛暗淡了一下,
此刻,刘雨这句充满希望的话语,与记忆中那个绝望的结局形成残酷的对比,让她喉咙发紧,一时失语。
她刚想说话,被教官呵斥:“不要闲聊!”
林曦和赶紧闭嘴。
因为列队时两人就站在一起,上了大巴后,她们很自然地就挨着坐下了。
林曦和歪过头,凑近刘雨,压低声音继续说:“其实啊,好玩的地方可不止津都呢!多着呢!南槐市还有个主题乐园,特大特好玩!”
这时,女生们已经全部上车,男生们开始排队登车。
刘雨问她还有哪个城市好玩,林曦和一拍大腿:“那你可问对人了!”
然后立马跟她小声叨叨起来。
林曦和介绍起玩的来,那可是声情并茂、绘声绘色,把刘雨听得眼睛不停冒星星。
说得正起劲——
“麻烦让一下,可以吗?” 一个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少年声音,清晰地落在她头顶。
林曦和一愣,抬头望去。
付观棋就站在她们前排座位旁的过道上。
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付观棋的视线落在那个男生身上,意思很明显:他要进去坐里面的位置。
林曦和伸长脖子看了一下,发现确实没几个空位了。
大家偏好车头车尾的座位,而女生是先上车的,等排在队末的高个男生上车时,已经只剩中间零星几个座位。
坐过道那男生说:“算了,我往里面坐,你坐这里吧。”
说着,他往里挪了一个位置。
得了,这下林曦和跟付观棋成前后座了。
她忽然失去了聊天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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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平稳行驶在公路上,大部分学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或小声交谈。
林曦和不怎么喜欢坐大巴,她时不时活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这举动不免引起刘雨的好奇:“曦和,你怎么了呀?脖子会痛吗?”
林曦和吐槽:“这大巴,坐得比站军姿还累……”
车行平稳后,老班站起来,笑容温和地拍了拍手:“同学们!去军博的路上还有点时间,咱们定个班歌吧?以后集体活动都能唱!凝聚凝聚力!”
车厢里立刻起了一点骚动,疲惫感被新奇感冲淡了一些。
大家开始交头接耳提议歌名。
林曦和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她挺直腰板,小声对刘雨说:“这个有意思!”
这时候,另一位实习班主任也站起来,大家一般称呼他为“小班”。
只见小班问道:“大家有什么提议?要踊跃发言啊!”
大家七嘴八舌起来,推荐了许多励志歌曲,最后是《最初的梦想》票数最高。
老班笑着点头:“《最初的梦想》?好!正能量,应景!就它了!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带着点调侃:“第一句怎么唱来着?太久没听,有点忘了。谁起个头?带带大家?”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见大家都不好意思开口,林曦和立马举手说:“我来!”
“勇气可嘉啊!那就你来唱第一句!同学们给点掌声鼓励一下!”两位班主任带头鼓起了掌。
站起来时视野开阔,前排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她的眼底。
目光扫过之处,自然也避不开前排的付观棋。
当周围人都扭头回望时,唯独他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仿佛车内的喧嚣与他隔绝。
只有当掌声响起时,他才跟着抬起手,象征性地拍了几下。
林曦和开始开口唱,没有专业歌手的技巧,但声音清亮,充满热情和感染力。
其实她的唱歌水平一般,第一句甚至有点小跑调。但这有什么关系?她毫不在乎,大大方方地继续唱,一边像一个指挥家一样挥手,示意大家加入。
慢慢地,车里响起了参差不齐但越来越响亮的合唱。
少男少女们的歌声汇聚起来,在车内回荡、交织,给林曦和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轻松感。
歌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洪亮,到了副歌部分,几乎所有人都放开了嗓子,青春的激情在歌声中迸发,班主任也笑着跟着打拍子。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亮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汗水、疲惫仿佛都被歌声冲淡,车里洋溢着纯粹的、属于集体的快乐和希望。
一曲唱罢,车厢里爆发出掌声和笑声。林曦和坐下,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老班:“唱得好!以后这就是咱们班的班歌了!记住这感觉,‘最初的梦想’!”
刘雨凑过来,轻声对林曦和说:“你唱得真好。”
林曦和调侃:“跑调跑得真好听是吧?”
刘雨抿嘴笑了。
林曦和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林曦和从座位的缝隙中注意到,付观棋撑着座位扶把的手放了下来,头也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林曦和收住笑,拽了下刘雨的袖子,把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刘雨的笑声戛然而止,捂着嘴凑到林曦和耳边:“我们是不是吵到他了?”
林曦和用力眨了眨眼,对着口型,无声地回了句:“谁知道!”
7. 烛窥幽兰(六)
林曦和睁开眼,四周一片寂静。
她环顾宿舍,看到室友们还在熟睡,再转头看床头的时钟——5:03。
离起床时间还有27分钟。
她想去上厕所,可是又不能起来。因为学校有明文规定——5:00~5:30之间禁止起床活动。
这会被视为“违规早起”。
在这个时间段,会有生活老师进行巡查,一旦被发现“早起”,就会被记录为“宿舍违纪”并扣分。
一人扣分会影响整个宿舍,宿舍内一旦有人违纪,当月的“文明宿舍”评选资格就会被直接取消。
所以,她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忍受不适,等待那声宣告起床的铃声响起。
终于挨到起床铃响起,林曦和立刻冲向厕所。
解决完问题后,她迅速打开橱柜,拿出准备好的样板被,再将床上那条蓬松柔软的被子一股脑塞了进去。
在泉中,内务检查的核心标准之一就是“被子必须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
要想快速地叠出完美的豆腐块,那就需要比较硬的被子,被子太轻太软是很难成型的。学校给学生们统一发放的是又硬又重的棉花被,这确实很好叠“豆腐块”,但是这样会牺牲睡觉的舒适度。
林曦和实在不愿意盖这种被子。
白天已经被学习卷得半死了,晚上要是连个踏实觉都捞不着,这简直是要命!
前世刚入学那会儿,她还是个懵懂的新生,嫌学校发的被子太硬,所以换了一床自己最喜欢的轻薄蚕丝被来学校。结果可想而知,用这种又软又滑的被子叠“豆腐块”简直难如登天!
所以头一个月没少被扣分。
这让她打心眼里讨厌整理内务。
费时费力不说,更让她憋屈的是,无论怎么折腾,那床不听话的被子都叠不出个像样的样子,半点成就感都捞不着。
后来工作了,她就彻底放飞自我,早上起床被子一掀就走人,任它摊在床上。
反正谁爱叠谁叠去!
结果,每次都是陆泽川跟在她后面,默默替她叠好被子,收拾整齐。
重活一次,她还要吃这亏吗?肯定不啊!虽然《新生报到须知》里有说禁止带样板被,但是她知道,一般情况下,检查宿舍只看可见区域的规范性,通常不会主动打开衣柜检查内部,除非有用大功率电器的嫌疑。
所以她特地准备了一床硬棉被,光这样还不够,她还准备了硬纸板。
说起来也逗,她去买被子的时候,老板娘一听她是泉中的学生,马上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马上说店里有泉中“同款”套被,和被芯一起买能打8折,而且还送定型硬纸板。
当时,老板娘拍着胸脯保证:“硬纸板都是量好再裁的,尺寸包准!绝对不会露出来!”
林曦和一听就乐了,这不得来全不费工夫嘛!
她二话没说,爽快付了钱。
开学入住时,看到林曦和齐全的装备,室友们眼睛都看直了,没想到还能这样操作,同时也钦佩林曦和的大胆。
起床铃停止后,广播便开始播放《怒放的生命》,这首歌会一直循环播放到跑操的集合时间。
而早操的集合时间是在5:40。
从起床铃响到集合,只有短短十分钟。但实际上,学生们完成整理床铺和洗漱根本用不了这么久,往往前奏还没放完,大家就已经整理好床铺。
当那句“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唱响时,宿舍里的人已经开始陆续往外走。等歌声再往下唱几句,宿舍基本就空了。
在很多人心中,《怒放的生命》这首歌是点燃激情的励志旋律。然而,对泉中的毕业生来说,它却鲜少出现在“喜欢”的歌单里,甚至可以说,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林曦和也不例外。
因为一听到那句“我要怒放的生命”,就很容易联想到草率的洗漱以及在走廊、楼梯、操场穿梭奔跑的感觉。
到5:50时,操场上各班队伍已经集结完毕。随着哨声响起,整齐的脚步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吹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各班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集体仪式感。
林曦和跑在队伍里,机械地迈着步子。
她的目光扫过前排。
付观棋跑在队伍最前列,他的步伐稳定,呼吸均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周围同学那种被口号点燃的亢奋,也没有林曦和那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仿佛是在专注地执行一项任务,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在喧嚣的口号声中,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冷静。
-
教室后墙有一块醒目的区域,叫做“挑战榜”。
每个学生都要在这里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和一句座右铭。
放眼望去,大家都写国内的顶尖大学,就林曦和写了一个次一些的一本。
老班一看到就批评她,问她是不是不想读了,这么没出息。
林曦和试图解释:“津都大学之类的,我现在也够不着呀!这不是想脚踏实地,先定个小目标,慢慢来......”
“闭嘴!” 老班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什么够不着?什么小目标?全是歪理!在泉中,目标就是要高远!态度就是要拼命!你这叫不思进取!”
林曦和赶紧低头,一副“我知错我低头悔改”的模样,心里却说:切,我就写这个学校怎么了,难道写了就只会去这个学校吗?真没劲。
除了目标大学,还需填写一个“挑战对象”。
为了彰显进取心与挑战精神,绝大多数学生不约而同地写上了同一个名字:付观棋。
在他们看来,不管自己有没有能力超越他,敢于挑战年级第一就象征着上进。
而付观棋自己的那一栏里,“挑战对象”处写着一个遥远的名字。
是一位早已毕业、曾以接近满分摘得省状元桂冠的传奇学姐。这个名字,至今仍是泉中难以逾越的高峰。
看到付观棋的挑战目标,老班很满意,并祝他能超越目标。
至于林曦和呢,她写的挑战目标就是自己,她自认为这非常合理。
本来嘛,以自己现在的水平,下一次考试中能稳住实验班的水平都算不错了,更别提超越“当前”的自己。
这个目标被班主任看到后,自然又招来了一顿严厉的批评。
于是,付观棋顺理成章地成了班主任口中的“正面典型”,被大加赞扬;而林曦和,则不幸沦为“反面教材”,成了被反复点名批评的对象。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情绪激昂。林曦和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一副认真聆听、深刻反思的模样。
但她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她心里清楚得很,接下来该做什么、怎么做,她早已有了自己的学习计划。
-
第一个周测来临,当天考的科目,晚上就能出结果。
于是,每天考完,班主任都会站在讲台上操作多媒体设备,将全班的年级排名投影在屏幕上。
考到最后一天,林曦和的成绩栏数字格外刺眼。
除了语文和英语,其他科目的排名都被1班的同学远远甩开一大截。
有的科目甚至跌到了年级200名开外。
开学才一周,差距就如此悬殊。
老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最后变得铁青。他攥着激光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林曦和的座位。
“看看!都睁大眼睛看看!” 他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指着屏幕上林曦和那几科‘惨不忍睹’的排名,“单科排到年级200多名?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努力’?”
他猛地拔高音量,几乎是吼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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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和!你平时都在干什么?!心思都放哪里去了?!是不是觉得进了实验班就万事大吉了?!”
“200多名!” 他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失望,“这是在拖全班的后腿!是耻辱!全班同学的努力,都要被你一个人拉低!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就能拉低我们班的操行分!”
在泉中,“操行分” 就是衡量学生一切行为规范的标尺。
它覆盖了课堂纪律、自习状态、内务整理、年级排名、跑操出勤等方方面面,事无巨细,都有明确的扣分细则。
班级操行分排名甚至与班主任的绩效、班级评优资格挂钩。
因此,像林曦和这样单科成绩排名大幅落后的情况,对班级操行总分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班主任的怒火,正是源于此。
教室里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低着头,目光紧盯着自己的桌面或书本,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抬头张望,生怕引火烧身。
林曦和也低着头,但她的心思却和紧绷的氛围截然不同。
班主任的怒吼还在耳边回荡,可她的心里非但没有羞愧或紧张,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高一有1000多人,最差的科目能排到200多名……” 她快速在心里盘算着,“这起点,比预想的要好多了。”
这说明知识断层没想象中严重,基础还在。接下来只要按计划赶进度,应该不会太难。
至于班主任的犀利指责?
她只当是耳边风。
-
要想在泉中有好日子过,必须要保持好成绩和高排名。林曦和深知这一点,所以得尽早把成绩赶上去。可是泉中是禁止非正当竞争的,更严控作息时间。
宿舍里严禁学习,到点就要熄灯上/床,要是违规被抓到,也得扣操行分。
所以她只能继续压榨吃饭的时间。
周测成绩出来以后,她连食堂也不去了,直接托室友带几个包子回教室,边啃边学,争分夺秒。
可是她没想到付观棋也是这么操作的。
以前她还会去食堂,打包点吃的边走边解决,自认为速度够快了,可每次踏进教室,付观棋已经坐在位子上,不是看书就是做题。
她还纳闷呢,这人难道不吃饭?修仙呢?
现在她也不去食堂,便发现了真相。
原来付观棋也叫人打包简单的饭菜,然后一边吃一边写卷子。
看到付观棋已经吃上了晚餐,她忍不住想:我的包子什么时候来呀……
不对,不能分神。
林曦和赶紧埋下头继续写题。
写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之前那道卡住的题目,解法好像记在资料堆最底下的那本练习册上。
她伸手去抽,用力拉出时带倒了边上堆着的几本书和卷子。
哗啦一声,东西散了一地。
林曦和“啧”了一声,弯腰要去捡。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闯入她的视线。
那手肤色冷白,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利落。
林曦和动作一顿,顺着那只手抬眼望去。
是付观棋。
原来,他刚从教室后面扔完餐盒回来,正巧路过她身边。此刻,他正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几张散落的试卷上。
他没说话,利落地把脚边的卷子捡起来,又把掉在地上的练习册捡起,在桌角磕齐了边,摞好放回她桌上空出的地方。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曦和愣了一下,看着那叠被码得整整齐齐的资料,语气干巴巴地道了声“谢谢”。
他也客气地回应了一句“不用谢”。
林曦和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叠被整理得异常整齐的资料,心里嘀咕:这家伙……手倒是挺利索。
8.烛窥幽兰(七)
室友给林曦和拿来包子,带着歉意说包子已经冷了。
林曦和毫不在意地接过:“没事。”
她一边啃着冷包子,一边继续在卷子上写写画画。
后排的女生凑过来,小声问:“林曦和,你还好吧?”
林曦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回答:“不好,包子冷了,馅有点腥。”
女生哭笑不得:“哎呀,我不是说包子!我是说今天老班那么说你……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林曦和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她咽下嘴里的包子,一脸无所谓:“哦,你说那个啊。有什么不好受的?骂就骂呗。”
不就是语气重点、批人直白点吗?这算什么啊,根本不叫事儿好吗!
真正能影响她心情的,是这个冷包子。
冷掉的包子,面皮又干又硬,肉馅和猪油一起结成一团,还带着浓浓的腥味。
林曦和费劲地咀嚼着,吃得她直叹气:唉,快点赶到原来的水平吧,真想去食堂吃热乎饭啊!
忽然,她的眼角余光扫到窗外一个身影,脱口而出:“我去!老张来了!”
老张是年级主任,平时总板着脸、背着手在教学楼里抓违纪。他那双眼睛藏在反光的镜片后,扫一圈就能让人后背发凉。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松松散散的人,触电似地弹回自己座位。
紧接着,抓书的抓书、拿笔的拿笔,眨眼功夫,所有人都坐得笔直,教室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
林曦和当时以为自己喊得并不响,没想到还是被窗外那位耳朵尖的主任听见了。
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记了一笔。
直到下一周,全班一起看上周的违纪通报,她才知道自己“上榜了”。
通报上列着五花八门的“违纪”:
“高一(15)班,第五组第六排男生,自习课饮用盒装饮料,发出纸塑摩擦声,扰乱自习秩序。”;
“高二(9)班,第四组第四排女生,物理课上转笔,影响专注,干扰课堂。”;
……
在一堆“一本正经”的违规记录里,林曦和那条显得格外扎眼:
“高一(1)班,第三组第四排女生,课间喧哗,使用不文明用语‘我去’,并大喊‘老张来啦’制造恐慌。”
看到这条违纪,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可一瞥见老班那张铁青的脸,大家又把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果然,老班立刻开火了。
他站在讲台上,盯着林曦和,唾沫星子乱飞地训斥起来。
林曦和不服气,反驳:“我当时说的是‘老张来了’,不是‘老张来啦’。‘了’是陈述语气助词,表示客观事实发生,语气中性;‘啦’是感叹语气助词,语气更夸张。我用的‘了’,就是陈述句!怎么能算‘大喊’?”
班上同学先是一愣,随即个个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有人死死咬住下唇,把头埋进臂弯里;有人假装咳嗽,用拳头抵着嘴;还有人飞快地和同学交换了一个“你听到了吗”的眼神,嘴角拼命往下压。
整个教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憋到内伤的欢乐。
不知是谁实在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噗嗤”,老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还有理了?还分什么‘了’‘啦’?!在教室喧哗就是违纪!制造恐慌就是违纪!顶撞老师,罪加一等!给我去后面靠墙站!这节课你站着听!”
老班说的“靠墙站”不是单纯的靠墙站,而是用头顶着几本厚重的课本罚站。
照她的性格,肯定不情愿被罚。但她清楚,现在的自己不是31岁的成年人,只是个高中生。在泉中这样的环境里,老师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规则就是规则,硬碰硬除了让自己更难堪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于是她不再争辩,默默抱起几本书,转身走向教室后排。
当然,全班也没逃过惩罚。
老班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既然个别人无视课堂纪律,影响了集体,那么大家就要共同承担后果。今晚延长自习15分钟,专项练习卷加一套。”
这下,大家都笑不出来了。
-
虽然重阳节在十月,但泉中向来把“感恩教育周”安排在九月底。理由很实际:九月月考刚结束,拿成绩说事效果最直接;等十月国庆假一放,节后再收心搞期中复习,谁还顾得上这个。
于是,重阳虽未至,泉中的“感恩教育周”还是拉开了序幕,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程式化的浓烈氛围。
学校的电子屏幕滚动着感恩标语,连放学后的轻快流行乐也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循环播放的《父亲》、《母亲》、《长大后我就成了你》……这种自上而下、铺天盖地的氛围营造,几乎让空气都飘着“感恩”两个字。
活动这天,早读结束的铃声一响,各班学生便如潮水般涌向操场。
林曦和随着人潮,顺着楼梯往下走。
二楼和一楼的班级也陆续涌出教室,楼梯间瞬间变得拥挤嘈杂。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各班催促集合的哨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林曦和被人/流裹挟着,机械地迈着步子往下移动。
就在她走到二楼转角平台,准备继续向下时,一个声音清晰地从她身后穿透出来:
“别提了,那道题卡了我半天……”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活力,尾音微微上扬,透着熟悉的干脆劲。
音量不大,却像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开了周围的嘈杂,也瞬间击穿了林曦所有的感官。
她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
这个声音……
这个她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听过的声音……
这是陆泽川的声音。
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那个声音在耳边疯狂回响。
其实,陆泽川和她同校,甚至就在同一年级,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陆泽川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直压在她心头。无论她身处何处,那份愧疚感始终如影随形。
她总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不去查那稀土盗采的事,没招来报复……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虽然在重生前,发小赵雨菲曾暗示她可能找错了方向,可不管真相如何,她总觉得陆泽川是因她而死。
因此,一个念头总在她心头盘恒不去:要是他当初没认识我,没和我结婚……是不是就能避开那场劫难?
此刻,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林曦和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退让了几步。
她将自己挤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然后蹲下假装系鞋带。
她低着头,屏着呼吸,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楼梯的方向。直到那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迈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步伐,陆泽川很快地从她眼前掠过。
等到陆泽川完全消失在人海中,林曦和这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慢慢站起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迈开脚步重新汇入下楼的人/流。
-
因为偶遇陆泽川,所以耽误了点时间。等林曦和赶到操场集合点时,周围已经坐满了人。
家长们按班级分区坐在塑料方凳上低声交谈,学生们则坐在各自家长身旁。高一(1)班的区域里,所有人都已整齐地坐好。
林曦和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一眼看到班长付观棋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拿着名册,正清点着人数。
林曦和赶紧猫着腰,在成排的方凳间穿梭,很快就钻到了林桂英旁边。
刚坐定,胳膊就被林桂英一把拉住。
“嘿!我这嘴可真灵光,你和小付还真的分到一个班了!”
林曦和敷衍地应了一声,然后冲付观棋挥挥手臂,“哎!班长~我到了啊!没迟到。”
付观棋的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淡淡地扫了过来。那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曦和身上,带着一种平静无波的审视。
林桂英还在她耳边絮叨,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还说不知道坐哪里好呢!一看这不是熟人嘛!熟人好啊!我就赶紧坐他妈妈边上了!”
听到这里,林曦和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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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的预感涌上来。林桂英还嫌不够,炫耀似地推搡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催促:“你看!”
林曦和顺着林桂英的示意,僵硬地转过头。
果然……付观棋的母亲就端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两人目光交接时,付母冲她客气地浅笑一下。
林曦和只觉得眼前一黑,心里一阵哀嚎:天,林女士!您可真会选座位!我躲她儿子都来不及,你还凑上去……
唉!
这两双眼睛都对上了,林曦和也只好礼貌地唤了声“阿姨好”。
恰巧这时,付观棋已经清点完人数,正走过来准备入座。
经过林曦和以及林桂英的座位时,他转向林桂英的方向,微微欠身,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林阿姨好。” 他主动问好,声音清朗温和,礼貌十足。
林桂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惊喜到了,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连声应道: “哎哟!小付啊!你好你好!真是懂礼貌的好孩子!”
她还不忘对付母夸赞:“你们可真会教!这孩子太讨人喜欢了!”
付母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谦虚回应:“没有,多亏了学校老师的费心,你女儿也很优秀。”
等长辈回应完,付观棋这才直起身。
他在付母身旁坐下,目光投向主席台方向。
至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那礼貌周全的举动只是例行公事。
操场上黑压压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穆又略带紧绷的气息。主席台上,校领导和几位特邀嘉宾已经就座,巨大的红色背景板上印着金色大字:“孝行泉中,感恩永驻”。
活动开始了。
校长率先登台,语调激昂地强调“感恩是立身之本”,唾沫横飞地列举着泉中历届“优秀学子”如何通过感恩教育“立德成才”。
听着这些陈词滥调,林曦和的心里只觉得腻烦。
这些口号,她上辈子在职场里、在报告里、在各种场合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校长讲完,重头戏来了——全国知名“感恩教育专家”王导师登场。
他手持麦克风,一开口就带着一股煽情劲儿:
“同学们!想想你们的父母!他们为了供你们读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这时,广播适时响起低沉忧伤的大提琴声。
这一句差点让林曦和笑出声。
哈?起得比鸡早?她家林女士天天睡到自然醒好吧!
“妈妈的手,冬天在冷水里洗菜,冻得通红开裂!爸爸的背,扛着沉重的货物,压得越来越弯!他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你们身上的校服,桌上的书本!”
这时,音乐转为悲怆的二胡独奏。
听到这句,林曦和更乐了。
手冻开裂?我家的碗都是我爸洗,而且他也不会委屈自己,都是用热水、穿橡胶手套好吧!
“可你们呢?!”导师突然拔高音量,说得痛心疾首:“有人拿着父母熬夜加班挣来的钱,晚自习偷看小说!”
“有人为了多睡几分钟懒觉,早上赖床,害得全班跑操迟到被扣分!”
“还有人,父母千叮万嘱‘注意营养’,你们却把饭钱省下来,就为了在小摊买那些不卫生的零食、漫画书!”
林曦和忍不住悄悄抬眼,目光扫过周围。只见不少同学被说得深深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甚至有人偷偷抬起手背抹眼泪。
整个操场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被愧疚感笼罩的气氛。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滑过旁边,看到付观棋正端坐着。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主席台方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既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羞愧地低头,也没有被煽动出丝毫的激动或感伤。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在周围一片啜泣和低头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林桂英搓了搓手,开始坐立不安。
“哎呦喂!听得我都臊得慌!”
“这老师说的那些——”她伸出手指,向林曦和比数,“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手冻开裂……我一个也没做到呀!我这当妈的……是不是太不称职了?”
9.烛窥幽兰(八)
台上,导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嘶吼:“现在!请所有同学!向你们的父母叩首!感谢他们的养育深恩!”
此刻,背景音乐切换成《感恩的心》。
林曦和环视一圈,操场上开始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和衣料摩擦声,学生们纷纷起身,对着身边的父母就要弯腰鞠躬,甚至有人作势要跪。
再看旁边,付观棋也只是表情淡淡地躬身,并没有像有些人那样要跪拜的意思。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有了底:这种表面功夫有什么好做的?班长都不跪拜,那我跪什么?”
她甚至飞快地盘算好了退路:要是老班事后问起来,我就说是班长带的‘好头’!
林桂英看着周围一片“谢恩”场景,有点手足无措。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曦和,眼神里写着:“这……这咋整?”
林曦和冲林桂英使眼色,压低声音说“咱们意思意思得了。”
林桂英恍然大悟,赶紧点头:“哦!明白明白!”
于是,在周围一片庄严肃穆、涕泪横流的“叩首谢恩”仪式中,林曦和母女俩,动作整齐划一地、像做广播体操一样,对着彼此敷衍地弯了弯腰。
林曦和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礼”吓了一跳,心说你干嘛呢!
她赶紧冲林桂英挤眉弄眼,急道:“快坐下!该我给你鞠!”
这“大不敬”的一幕,恰好被站在不远处的小班看到。
他急得小跑过来,一把搀住刚“谢完恩”正要坐下的林桂英,声音又急又无奈:“哎哟!林阿姨!父母生养之恩大于天!今天是孩子感恩您的时候!您得端坐着受礼才对!怎么能反过来给她鞠躬呢?”
林桂英点头,连声说有道理有道理~还是你们文化人会说!
最后还乐呵呵地说:“回家我让希希给我多鞠几个!”
接下来,导师的声音带着煽动性的热情:“同学们!现在有没有人愿意勇敢地站出来,分享一下此刻最想对爸爸妈妈说的话?让感恩的心声,响彻泉中的天空!”
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害羞地低下头,有的紧张地绞着手指。这种当众“表白”的环节,对一群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来说,实在有点难为情。
林曦和一看这冷场的架势,乐了,心想:这种大型‘社死’现场多有意思!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不等别人反应,她“噌”地一下就把手举得老高,生怕导师看不见,还用力晃了晃,声音清脆响亮地喊道:“老师!我!我有话要说!”
导师伸出手,指向林曦和的方向,说:“来!喊声最大的那位同学!和你的母亲一同上台!”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林桂英尴尬不已,假装整理鬓边的碎发,实际上在用手挡脸。
她瞪林曦和,冲她做嘴型:“你举手干嘛呀!丢死人了!死丫头!”
林曦和才不管那么多,一把拉起还在挡脸的林桂英,半拖半拽地把她拉上了主席台。
导师将话筒递给林曦和,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来!孩子,不要紧张!看着你的妈妈,大声说出你心底的爱与感恩!”
林曦和的脸上瞬间切换成“真挚”的感动表情,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当然,这全靠憋气。
就连声音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妈……”
她深情地望向林桂英,开始了她的“感恩演讲”。
从“感谢您辛苦把我养大”,到“记得小时候生病您整夜守着”,再到“您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一套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感恩模板,配上抑扬顿挫的语调,情感充沛,感人肺腑。台下不少家长听得频频点头,眼眶湿润。
而林桂英则听得目瞪口呆,一直冲她做嘴型:“我没啊……我哪有!”
导师显然非常满意,在一旁适时地煽风点火:“好!说得太好了!多么真挚的情感!那么现在,孩子,看着妈妈的眼睛,大声说出那最珍贵的五个字!让所有人都听到你对妈妈的爱!”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那声深情的告白。
林曦和看着一脸窘迫的林桂英,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突然搅在了一起。
如果……她真的死过一次,眼前这个总爱咋呼、有点小虚荣、会为打折鸡蛋兴奋的林女士,会变成什么样?
突如其来的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她所有的玩闹心思。
原本已经摆好“深情款款”架势的林曦和,动作忽然顿住。她脸上那夸张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怔忡。
导师举着手,还在期待那声“惊天动地”的告白。
林桂英也紧张地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女儿的“魔音贯耳”。
然而,林曦和没有。
她只是缓缓地向前一步,然后伸出双臂,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地揽住了林桂英的肩膀。
“妈……” 她轻轻唤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才用气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爱……你。”
没有夸张的语调,没有拖长的尾音,只有最朴素、最直白的三个字。
林桂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笨拙地拍拍林曦和的后背。
林曦和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
再抬起头时,她已经迅速收拾好了情绪,脸上重新挂起一个标准微笑,然后松开了拥抱。
她对着导师点点头,把话筒递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谢谢老师,我说完了。”
转身走下台时,喧闹的掌声和音乐仿佛被隔绝开来。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不经意地瞥到付观棋的侧影。
他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某个角落,没有和大家一起看向她,也没有随众人鼓掌。
他的眼神里没有探究,也没有感动,唯有一片沉静,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林曦和迅速移开目光,心底那点残存的波澜,在他这种过分的冷静下,竟奇异地迅速平息了。
她挺直脊背,拉着林桂英径直朝着座位走去。
-
活动散场,人群像退潮般缓缓向出口涌动。
和林桂英告别后,林曦和在人群中看见了角落里的刘雨和她母亲。
林曦和从她们身边经过时,朝刘雨笑着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刘雨正有些心不在焉,看到林曦和,也立刻挤出一个略显仓促的笑容,快速点了点头回应。
就在这擦肩而过的两三秒里,刘雨母亲的声音钻进了林曦和的耳朵:
“爸妈没啥大本事,以后全靠你了!你弟弟还小,将来还指望你这个姐姐有出息能帮衬一把……你可不能松懈!”
听到这句,林曦和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刘雨母亲约莫三十多岁,穿着素净得体,眼睛里带着对女儿未来的深切期盼,神情显得格外凝重。
她轻轻拍了拍刘雨的背,语气温和却不容辩驳:
“没别人聪明,就得付出双倍、三倍的努力!”
她根本没注意到路过的林曦和,全部心神都倾注在女儿身上,话语又急又密,几乎不给刘雨喘息的空间。
刘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后来,她母亲又说过了些什么,林曦和没细听,因为她句句不离“学习”、“出息”、“竞争”、“排名”。
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叮嘱,刘雨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声回应里,听不出少女应有的活泼,反而透着一股被沉重期望压实了的疲惫。
林曦和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刘雨那副快要缩进地缝里的样子,那点“多管闲事”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她索性停下,转过身,脸上挂起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声音清亮地朝那边喊了一句:
“刘雨!”
这一声,成功打断了刘雨母亲的“谆谆教诲”。母女俩同时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去而复返的林曦和。
林曦和仿佛没看见刘雨母亲微微蹙起的眉头,笑容不变,语气轻快地对刘雨说:“说好了等会儿一起去食堂的啊!快点,再晚糖醋里脊该没了!”
她说完,还朝刘雨眨了眨眼。
刘雨母亲打量了一下林曦和,又看看女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行,那快去吧。吃饭别磨蹭,吃完早点回教室做题。”
“知道了。” 刘雨应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林曦和小跑过去。
林曦和冲刘雨母亲礼貌地笑了笑:“阿姨再见。” 然后很自然地挽住刘雨的胳膊,拉着她汇入了人/流。
周遭变得喧闹起来。
刘雨似乎才从刚才那种紧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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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缓过神,轻轻吐了口气。
林曦和松开挽着她的胳膊,侧头看她,随口问道:“怎么样,刚才被念得头晕了吧?”
刘雨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声音依旧不高:“唉,习惯了。我妈她……就是那样。”
她顿了顿,像是为自己母亲解释,又像是自我安慰,“她也是为我好。”
“看出来了,压力山大啊。” 林曦和打趣说,“句句不离学习,听着都累。”
刘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往前走,声音闷闷的:“嗯……他们觉得只有考上好大学,才能改变命运。我爸我妈……他们挺不容易的。”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重,“我弟还小,家里以后……可能真的得靠我。”
林曦和听着,心里那点“看热闹”的轻松感淡了下去。她听出了刘雨话里那份不属于少女的、过早承担的家庭责任感和焦虑。这不仅仅是父母期望高,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关乎家庭未来的担子,早早压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
“改变命运也没必要把自己逼那么紧嘛!” 林曦和试图让气氛轻松点,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刘雨,“走走走,先吃饱再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糖醋里脊可不等人!”
刘雨被撞得晃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曦和故作轻松的笑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最终也努力笑了笑,小声应和:“嗯……吃饭最大。”
-
10月1日上午,阳光明亮。
林家客厅的电视机里正传来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解说声,屏幕上,受阅方阵步伐铿锵,整齐划一。
林父没像往常一样稳坐沙发,而是开着电视柜抽屉,半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落了些灰的光盘和几盒陈旧的录像带。
他一边侧耳听着电视里传来的解说,一边埋头在抽屉里仔细翻找。
“爸,你找什么呢?”林曦和趿拉着拖鞋从屋里出来,好奇地凑过去。
“找那张‘光辉岁月’合集碟,就你小时候咱们总看的那张,”林父头也不抬,“这新电视配上老光盘,效果肯定不一样!”
“爸,这玩意儿还能放出影儿来吗?”林曦和凑在旁边,好奇地拿起一张封皮印着电影海报的碟片,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31岁的灵魂让她对眼前这些“老古董”涌起一阵新鲜又怀念的好奇。
这东西,后来可是连播放设备都难找了。
“小看老爸了是吧?”林父拿起光盘,信心满满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咱家这台DVD可是进口洋牌子,我昨天还试过,读碟可顺溜了!”
这时,厨房门帘一挑,林桂英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掂着锅铲。她一眼就看到“不务正业”的父女俩,立刻中气十足地开始指挥:
“老陈!快别鼓捣你那些破铜烂铁了!赶紧的,进去炒菜!那红烧大鲤鱼还是得你出手才行,收汁和调味我总拿捏不好!”
林父闻言,有点不甘心地放下手里的光盘,但还是拍拍手站起身,认命地往厨房走。
路过林桂英时,被她顺势塞过了锅铲。
林桂英一边解围裙,一边跟林曦和闲聊起来。
“希希,今天国庆呢!也不见小付他爸妈,是不是他们厂里过节还要赶工啊?怎么就留他一个孩子自个儿在家过节啊?”
林曦和顿了一下,注意力从DVD上移开。
她的眼前闪过付观棋平时那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样子,点了点头:“嗯,估计是吧。”
“唉,这孩子……”林桂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今天大阅兵呢!一个孩子在家冷锅冷灶的像什么话!家里也没个热乎气儿!”
她一拍大腿,当即做了决定:“希,你跑一趟!去把他叫来!就说添双筷子的事儿,让他别嫌弃,过来一起吃口热的!正好你爸的红烧鲤鱼马上出锅!”
林曦和放下碟片,心情有点微妙。
她其实不太想跟付观棋打交道,但是她知道林桂英是个热心肠,看不得哪个孩子落单受委屈。
要是她不肯去,林桂英会立马风风火火地冲下楼亲自喊人。
况且,她确实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反对。
“哦,好吧。”
虽然她不大情愿,但还是应了一声。
林曦和走到5楼,不轻不重地敲响了501的房门。
10.暗香浮动(一)
付观棋打开门,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打了个照面。
林曦和开门见山地说:“哎!付观棋!我妈喊你上我家吃饭。”
付观棋客气拒绝:“谢谢,不用麻烦了。”
林曦和说不用什么啊不用,这大过节的,你一个人在家能倒腾出什么来。
说完,她转身带路。走两步回头,看到付观棋还杵在那里。
“喂!付观棋,”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跟上呀!你要是不来,我妈又会下来请你。”
这话果然管用。
付观棋低着脸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上了六楼。
一进门,林桂英正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便热情招呼道:“小付~快来坐!”
看到餐桌没人入座,付观棋客气地说再等等,人齐了再坐。
“等什么呀,坐!”林曦和拉开椅子,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家没那么多规矩,菜上了就开动,再等菜都凉了。”
林桂英也笑着附和:“就是,小付你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付观棋嘴上应着“好的,谢谢阿姨”,身形却依旧站得笔挺。直到林桂英这个长辈先落了座,他才随之拉开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下。
这时林父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付观棋坐得笔直、筷子规规矩矩地摆在面前,立刻招呼道:“小付,动筷子呀!这红烧鲤鱼就得趁热吃,凉了那腥气可就返上来,味道就不鲜了!”
林桂英在一旁嗔怪地瞥了丈夫一眼,语气里却带着赞许:“你以为都像你似的?人家这是有规矩、讲礼数,人齐了才动筷呢!”
林父笑了,跟他说别这么拘束,我家特随意,不讲究这个。
饭桌上,林父和林桂英热情地张罗着,一会儿让付观棋尝尝烧排骨,一会儿催着多吃点清炒时蔬,一会儿又叫他盛点海鲜汤。
付观棋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扫主人的兴。叔叔阿姨让尝一口,他便从善如流地夹一筷,然后轻声说句“确实很好吃,谢谢阿姨(叔叔)”。
与林父、林桂英的热情相比,林曦和的态度显得冷淡许多。她自顾自地吃着饭,虽然没讲话,但思绪其实已不在饭桌上。
她心里疑惑:上辈子,付观棋也在这天来家里吃饭了吗?
其实这也不怪她没印象。
这栋老楼共六层,除顶楼外,每层两户。这么多年,租客来来去去,像流水一样换了好几拨。林桂英又一副热心肠,见不得哪个孩子孤零零地在家,碰上邻居家大人不在,总爱把小孩拉来家里吃饭。
所以付观棋会来自己家里吃饭不是什么新鲜事,她不记得也再正常不过。
大家吃完饭,付观棋主动起身帮忙收拾碗筷。
林父连忙拦住他:“别别别,你是客人,哪儿能让你动手!这点活儿叔叔来就行。”
他朝客厅扬了扬下巴,“你跟希希去看会儿电视。”
林桂英走去翻捡地上那堆陈年光碟,也笑着插话:“就是!小付,你过来客厅坐,让她爸忙活去!”
付观棋口中应着“好”,手上却利落地将碗碟摞好,稳稳地帮着林父一起端进了厨房。
客厅这边,林桂英蹲在地上左翻右找,终于抽出一张碟片。
碟片被塞进DVD影碟机,电视屏幕闪烁几下,跳出的画面是林曦和小学时的舞蹈表演录像。录像中,背景音嘈杂,舞台上挤满了穿着统一演出服的孩子。只见画面中的小林曦和一个转身,不小心一巴掌打到旁边的同学,她立刻夸张地龇牙咧嘴,惊叹“哎呦我的天”,然后还对那个被“误伤”的同学做着“对不起”的嘴型。
这搞怪表情恰好被镜头抓了个特写。
林桂英看着画面,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喂,笑死我了!你小时候可真逗儿!我记得还有一年,你们跳那个……就《西游记》里兔子精跳的那个舞,叫什么来着?”
她拍着大腿努力回想。
声音传到厨房,林父拿着一个还在滴水的碗探出身来,高声接话:“《天竺少女》!”
“对对对!就是《天竺少女》!”林桂英更来劲了,“那录像也刻了碟的,我得找出来再看看!你当时扭那个小屁股,可乐死个人了!”
林曦和脸上挂不住,尴尬地小声提醒:“妈!我同学还在这儿呢,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林桂英不以为意,挥挥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林曦和:“……”
得不到回应,林桂英主动向一旁的付观棋寻求认同:“是吧?小付?”
付观棋并没有附和,而是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是的,阿姨。这句话不是这样发音,是‘独yuè lè’,不是‘独lè lè’。”
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腰板,严谨程度如回答老师的课堂提问。
那副过分较真的模样,让林曦和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
林桂英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大笑出声,不但毫不介意,反而赞赏地感叹:“不愧是考第一名的!较真儿都较得这么在理!阿姨就是书读得少,吃过不少没文化的亏,今天可算又学到一个!”
很快,客厅里响起了《天竺少女》的旋律。
林桂英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指着屏幕上出糗的小林曦和,扭头对付观棋说:“快看快看,她小时候多好玩儿!”
付观棋只是客气地回以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笑起来时,腮边会浮现出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的,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看到他颊边那抹转瞬即逝的梨涡,林曦和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一时失了神。
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付观棋忽然转过脸来,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相撞。
林曦和迅速移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手边的杂志翻看起来。书页被她翻得哗哗作响,上面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想到31岁的付观棋也很少笑,但是在面对她时会回以浅笑。
思绪回到上辈子。
结束了混乱的那一夜,他带了一束花来找她。
林曦和不想稀里糊涂地收他的花,直白地逼问他是什么意思,让他说清楚。
他定定地看着她,说:跟我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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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曦和觉得难以置信,她并不认为他们有感情基础。
她试图劝退他,说自己心里放不下陆泽川,没有再谈感情的打算了。
结果,付观棋冲她笑了一下,说:“没关系,反正人死不能复生,怀念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没有安慰,没有迂回,只有一句冷静到近乎残忍的事实。
那一瞬间,她对他的看法有些改观。
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付观棋是稳重而可靠的。
他清秀温和的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书卷气,说话做事也向来妥帖有度。所以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如此平静地道出这样尖锐的话。
不止是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这句话刺破了她对付观棋固有的印象,同时也隐隐窥探到他性格里的另一面。
她移开视线,目光下落,正好看到他颊边浅浅的梨涡,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当时,她只冷声回了一句:“花,你拿走,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之后,她利落地切断了两人的所有联系方式。
-
思绪回到现在,《天竺少女》的表演也结束了。
付观棋站起来,礼貌地叫了声:“林阿姨~”,然后说:“我还要去附近书店找本书,所以得先走了。”
林父端着果盘过来,顺口问道:“想买什么书?附近不一定有,别白跑一趟。”
付观棋回答:“《奥匹小丛书》。”
“小蓝本是吧,附近没有。”林曦和头也没抬,接过林父递来的果盘,用勺子拨弄着果盘里红莹莹的石榴籽,语气风轻云淡,“这边小店铺卖的都是《教材全解》那种常规的。你要的这种,得去图书大厦的竞赛专区看看,那里的教辅最全。”
付观棋表情茫然,问:“图书大厦在哪里?”
现在没有智能手机,也没有3G网络,更没有手机地图。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寻找一个具体的地点,无异于一次小小的远征,确实要问清楚路线。
林曦和眼皮也没抬,答道:“下楼往大药房的方向直走大概两百米,有个公交站,坐21路到‘百货大楼’那站下,然后换乘5路,听到报‘图书大厦’就到了。”
这时,林桂英忽然想到什么,说:“希啊,菲菲不是下午约了你去那附近吗?那敢情好,你和小付顺路,正好结个伴一起去呗。”
一听到这话,林曦和用手支住太阳穴,无声叹气,心里默默吐槽:我正想方设法保持距离呢,您倒好,直接给我绑一块儿了。
付观棋客气地拒绝。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
他说话时,眼睫总是低垂着,一副谦和恭顺的模样。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格落在他清隽的侧脸,映得他本就干净的气质更添几分文秀。
林曦和没接话,而是利落地起身穿好鞋,拉开房门时回头瞥了他一眼:“走。”
她步子迈得急,走出几步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丢下一句:“我走路快,你跟紧点。”
跟在后面的付观棋回了声“好”。
11.暗香浮动(二)
两人一路沉默地等车、上车。
投币声清脆,短暂打破了同行中的沉默。
林曦和率先走向前排的空位坐下,而这时的付观棋刚投完币。她抬手朝车厢后方随意一指,声音平平地提醒:“后面有座位。”
付观棋低声道了句“好”,便依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这整个过程,林曦和都没有多看他,视线一直有意地掠过他。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林曦和转向窗外,目光放远。
她想起,十五岁的付观棋和三十岁时似乎并没太大区别。
还是话不多,但句句有回应。
今天下午,她确实和发小赵雨菲约好去逛街。
她对这次见面印象很深。
初中毕业后,因为赵家父母工作调动,赵雨菲一家迁往南槐市生活,这是她们分别后的第一次重逢。
可记忆似乎在这里产生了偏差。
她分明记得,今天下午自己是一个人出发的。
付观棋有没有来家里吃午饭?这个细节已经模糊,但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一个人坐的公交。
奇怪,怎么会不一样呢?她并没有主动改变什么啊。
还是她记错了?
林曦和下意识地看了眼坐在后排的付观棋。他正望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收回目光,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所谓的“重生”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只是她做过的一场逼真的梦?
下车以后,林曦和想给他指方向。
“你往那边走,然后……”
话刚起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老菲”的备注。
是赵雨菲的来电。
林曦和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赵雨菲中气十足的嗓音:
“希!你到哪儿啦?我都在图书大厦门口等你老半天了!”
赵雨菲的嗓门实在响亮,声音穿透听筒,连旁边的路人都能听见。
付观棋想必也听见了,因为在她嚷嚷时,林曦和看到他看了一眼自己。
林曦和连忙用手挡在嘴前,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你怎么跑那儿去了?我们不是约好在百货大楼门口等的吗?”
“谁叫你迟到啊!”赵雨菲理直气壮,“干站着多无聊,我就逛到这边来了呗!别啰嗦,快过来!”
林曦和这才想起自己确实晚到了,只好说“马上到”,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付观棋看着她,平静地问:“所以,你也要去图书大厦?”
林曦和心里一沉。
她原本还存着侥幸,想随便指个方向把他支开,这下看来是瞒不过了。
“是,”她抿了抿嘴,“……那就一起去吧。”
一路上,林曦和没什么好脸色。
她心里忍不住纠结起这个时间差,明明记得前世并没有迟到,可这次却因为付观棋突然要买书,她顺口推荐了图书大厦,反倒耽误了时间。
而赵雨菲又是个闲不住的,等着等着就自己逛开了。
两人走到图书大厦门口,远远就看见赵雨菲等在那儿。刚要往前走,一个促销员就迎上来,将几张肯德基的优惠券塞到他们面前。
林曦和下意识地接过,低头扫了一眼。付观棋却礼貌地摆摆手,轻声说了句“不用,谢谢”。
接着,他转向林曦和,说:“谢谢你带路,我先去买书了。”
“嗯。”林曦和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身离开,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赵雨菲已经小跑着迎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却还望着付观棋消失的方向,问:“他谁啊?”
林曦和回答:“同班的。”
赵雨菲打趣说:“你可以啊,这才开学一个多月,就私下约男同学出来逛街了?
林曦和面无表情地解释:“别瞎说啊,他租我家房子,是外地人,想来买书又不认得路,就顺道一起来了。”
“外地人?”赵雨菲顺口接话,“不是泉城人?哪儿的啊?”
“惠阳的吧。”
惠阳是省内的一个地级市。
赵雨菲眨眨眼:“外地户口也能来泉中读书?现在不是卡得很严吗?”
林曦和一愣。
她是用前世的记忆直接作答的,却忘了此时的泉中因为跨地区掐尖招生被媒体多次批评,教育局早已收紧政策,原则上已不允许异地就读。
林曦和只好改口:“我……也不太确定,只是听我爸妈提过。反正他现在租在我家楼下,如果是本地的,又怎么会租房子住?”
根据她前世的记忆,付观棋确实不是泉城本地人。至于他是怎么进的泉中……
虽然不清楚他家是怎么操作的,但她判断入学手续应该是合规的。毕竟解决户口问题对他父母而言不算难事,既然计划来泉中读高中,想必早就做好了相应安排。
两人边说边往商场中庭走去。
周末的商场人来人往,广播里放着当季促销信息。走到观光电梯前,赵雨菲伸手按下上行按钮,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的话题。
轿厢缓缓上升,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将商场中庭照得通明。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林曦和往角落里站了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
角落的女生低头按着红色翻盖手机;前面大叔腰间别着诺基亚直板机;旁边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正摆弄着自己那台超薄金属外壳的音乐手机,耳机线懒散地垂在胸前。
看着这五花八门的手机款式,林曦和忽然有些恍惚。未来,这些造型各异的手机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大屏幕,整齐划一得让人怀念此刻的参差。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赵雨菲立刻挽紧林曦和的胳膊,融入了商场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一路上,赵雨菲说个不停:南槐实验中学的数学课进度比泉中慢了一大截;物理老师讲课带着浓重的口音;隔壁班有个男生打篮球特别帅但成绩一塌糊涂;那个退出影视圈的秋岚也在南槐呢,据说她儿子就在实验附小,但是她还没见到过……
林曦和偶尔点头,适时微笑,心思却飘得很远。她看着赵雨菲神采飞扬的侧脸,想起的却是前世她提供的线索。
赵雨菲还在耳边喋喋不休:“更逗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有回我没穿校服,校门口值班的老师问我哪个班的,我给他个扫堂腿就逃跑了哈哈哈!”
林曦和:“……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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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管得真松,要是在泉中,你随便干的哪一样都能让学校炸了。”
赵雨菲发出爽朗的笑声。
林曦和不禁想起小时候,赵雨菲总爱剪一头利落的短发,被同学们嬉笑着喊“男人婆”。玩老鹰抓小鸡时,她总是抢着当老鹰,追起人来又凶又执着,非要把整队的“小鸡”逮光不可。
后来大家渐渐都不太愿意跟她玩这个游戏了。
不是怕输,是实在吃不消她那股不依不饶的劲头。
林曦和情不自禁叹口气,心想:现在的大家都还很简单,有飞扬的青春和简单的快乐。
听到她的叹气,赵雨菲问她怎么了,怎么今天心事重重的样子,笑也笑得不痛快。
对上赵雨菲关切的视线,那些压在心底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真的很想问:陆泽川死亡的真相究竟调查到哪一步了?那个“符玄玉”究竟是谁?
可看着眼前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她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这个知情人就在身边,却不是能接触到内部调查信息的老友,而是十五岁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少女。
那些悲剧尚未发生,线索自然也无从谈起。
到了嘴边的疑问,最终都化作了沉默。
林曦和话锋一转,晃了晃手中的优惠券,语气轻快了几分:“晚上打算吃什么?要不要去吃肯德基?嫩牛五方加可乐,用优惠券更便宜,15块呢!”
赵雨菲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那个五角形的?广告上天天放,我还没尝过哎!那我们晚上就吃这个!”
看着她的灿烂笑容,林曦和也被这份单纯的快乐所感染,心底的阴霾似乎被冲淡了几分。
至于未来会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既然能重来一次,或许……能改变呢?
-
课间,教室里的喧嚣都带着一股紧迫感。大部分学生仍伏在案头,只有零星几人在快步走动。
刘雨抱着一摞刚发下的试卷回到座位,眉头紧锁,小声向几乎没离开习题册的林曦和简短通报:“要月考了。”
林曦和笔尖未停,目光仍停留在解析几何的辅助线上:“考就考呗。”
刘雨的声音压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不安:“学期末……真会把最后一名踢出实验班?”
林曦和肯定地答:“当然了,这还能有假?”
短暂的沉默后,刘雨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前排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语气复杂:“真希望能像付观棋那么厉害……次次第一。”
说着,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听说他家里挺困难的,生活费也特别少,好像只够吃饭和付水费呢。”
“李家伟说,这都开学三个月了,从没见他打过电话,估计是把电话费省下来……”
刘雨叹了口气:“在这种条件下还能这么专注学习,从来不抱怨,真是......”
听到这句感悟,林曦和差点没绷住嘴角。
呵。
“家境困难”的优等生?
笑死人了。
这大概是她本学期听过最离谱的笑话了。
付观棋家老有钱了,他可是隐藏的富二代。
但是这事没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12.暗香浮动(三)
其实,付观棋的父母根本不是什么“油漆厂”的员工。
他的母亲,是九十年代重点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身上自带一股子读书人的清高气。或许是因着这份清高,瞧不上林家这样的拆迁暴发户,所以她与林桂英说话时,语调里藏着不着痕迹的疏淡。
而付父则是典型的白手起家。他出身于某贫困县的贫困乡,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也是一步步闯出来的富一代。
也许是吃惯了苦,所以最懂得抓住机会,回头看他的发家史,每一步都很精准:
早在大学期间,他就借着价格双轨制的灰色机遇赚得第一桶金;九十年代初,别人还在观望,他敢把全部身家押去郊区圈荒地,等地价翻了几番又转身搞起房地产开发;千禧年前后嗅到电子消费浪潮,又跨界杀入手机领域,再后来,他又押注科技转型,做起了新能源和AI芯片。
这也是为什么听到“扫码”时,他能打趣反问“是二维码吗”。这年头,普通人还没见过二维码,但像付父这样早已身处技术前沿的人,当然是再熟悉不过。
所有这些,付观棋全然不知。他是在实打实的“穷养”环境中长大的,吃穿用度甚至比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还要俭朴。
在前世,林曦和也是在读研时才知道这事,还是偶然看到企业家“付望山”的照片,感觉特像付观棋的爸爸,一打听才惊讶发现确实是他爸。
她又私下问了很多高中同学,发现大家都不知道这回事。
仔细想想也合理,毕竟他家瞒得滴水不漏,再加上付观棋为人低调,所以大家不知道也正常。
至于他父母为什么会有这种穷养的观念,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还要从这个特定的时代背景说起。
九十年代起,独生子女政策的影响已经深入每个城市家庭,家家户户都是四个老人加父母围着一个孩子转,“小皇帝”“小公主”的称呼在媒体上流行开来。
此时的纸媒正盛,家庭教育专栏铺天盖地,不断警示着“溺爱”的风险。什么“虎妈”的严厉教子经、“寒门出贵子”的励志故事、以及“把孩子‘打’上顶尖大学”的极端言论……这些种种,共同构建了一种“过于优越的物质条件会毁掉孩子未来”的集体焦虑。
付望山这一代人,正是在这样的舆论氛围中,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教养逻辑。他将财富视为阻碍,把苦难当作养料,坚信唯有让孩子在“匮乏”中长大,才能继承自己白手起家的能力。
这样的想法看似理性,内里却带着几分偏执。
思绪回转,林曦和的目光落回身旁的刘雨身上。
媒体上总把泉中渲染成绝对公平的圣地、是寒门子弟的升学殿堂。但是林曦和心里清楚,像刘雨这样家境普通、学习上又很难再有突破的学生,其实最是煎熬的。
她踩着分数线挤进实验班,肩负全家期望,在激烈的竞争中挣扎。如果第一学年就掉入平行班,对她心理上的打击恐怕非常大。
尤其是九月份,林曦和的总成绩在班上垫底,后面两个月又赶上来了,最近的期中考,刘雨的成绩依旧靠后,能感觉出来她比较低落。
想到这个,林曦和心里便蒙上一层淡淡的惆怅。
直到几天后的早操时间,在嘈杂的操场上,这种不安变得具体起来。
-
班级队伍已基本成型,付观棋正核对人数,林曦和看了一圈忽然发现刘雨没来。
她看了眼腕表,心里奇怪:刘雨向来准时,怎么今天这个点还没看到人?
她东张西望,想找刘雨的舍友问个究竟。八人间的舍友本就分散,此刻操场上人群攒动,更是难找。
林曦和拉住其中两个舍友,问她们:“刘雨呢?”
两个女生被拉住时还有些茫然,对视一眼才摇摇头:“不知道啊,我们出门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
“没醒吗?你们怎么不叫她一声?”林曦和追问。
其中一个女生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事不关己的理所当然:“起床铃那么响,聋子都听见了,自己不起,怪谁?”
林曦和一时语塞,转头望向宿舍楼的方向。空旷的甬道上,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一丝犹豫,她拔腿就往宿舍楼跑,跑了几步又猛地刹住脚步,折返回来,三步做两步冲到付观棋的面前。
“哎!班长,我请个假。”
付观棋正在低头写考勤表,听到这句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问:“请假条呢?”
林曦和诚实回答:“没有。”
付观棋驳回她的请假:“口头请假不算,算旷操。”
眼看他提笔就要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标记,林曦和又开口:“……事出紧急,通融一下吧。”
听到这句话,付观棋终于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但是只停留了不到三秒,眼睛又低下去。
他一本正经地提醒:“不行,学校就是这么规定的,请假必须提前书面报备。你没有假条,不符合程序,属于违纪。”
唉!这个榆木脑袋!
林曦和在心里吐槽:自己好歹是他房东,这么死板干嘛!就不能顺水推舟做做人情吗?
“要不我撤回刚刚的话,不请假了,你就当我去上厕所了,有事暂时离开一下。”
付观棋沉默了。
林曦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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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懒得等他的答复,又改口,“算了,记就记吧,记我我认了,但是能不能别记刘雨,她有点特殊情况,等会儿小班问起来你就说她上厕所去了行吗?”
付观棋没答应,但也没立刻拒绝。他再次抬眼,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所以……你旷操,就是为了去找她?”
林曦和不耐烦了:“你别管我干什么,记旷操就记!但是别记她,行不行?废话不要那么多,给个准话!”
付观棋低下头,迅速在刘雨的名字后划上一笔,“不行,没走请假流程就是违纪。”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泉中有严格的请假规定:必须由本人提前领取三联请假条填写,经过班主任签字后再交给班长备案。
缺了任一环节,请假就不成立。
说到底,程序高于一切。
林曦和失去了耐心,“行吧,那就这样,你记吧!你记我我也要去找人。”
她转身要走,付观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果政教处来抽查,缺勤一人会扣4分。你们两个都缺勤,我们班就会被扣8分。”
林曦和头也不回,甩下一句:“扣就扣吧!”
-
学校的跑操集合音乐并非一成不变,但是更换频率不算规律,有时一月一换,有时两月一换,最长的时候甚至会三四个月才换。不过,音乐库的选曲倒是非常固定,都是节奏强劲、歌词励志的流行乐。
现在是11月,歌曲已经把《怒放的生命》换成了《我相信》。
当林曦和找到刘雨时,歌曲正放到“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
她不是在宿舍找到的刘雨,而是在食堂。
其实她最先去的地方就是宿舍,但是发现宿舍里空无一人。后来她又像无头苍蝇一样跑了好几处:公厕、教学楼走廊、小卖部……
那时,林曦和想:她会不会已经去参加跑操了?
她心下一横,打算先回操场再说。然而,就在经过食堂门口时,眼角余光却扫到了刘雨的身影。
林曦和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至少人找到了。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故作轻松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原来你在这里,到处找你都找不着。”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平常的调侃,“怎么跑食堂来了?这么早就饿了?”
看到林曦和,刘雨的嘴角勉强向上弯了弯,却看不出丝毫笑意。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轻飘飘的:“……突然很想吃拌面条。”
“……要热的、拌花椒油和酱油的。”她加重语气强调。
13.暗香浮动(四)
其实,现在还没到供应早餐的时间点。
偌大的食堂空荡荡的,只有厨工备餐的洗切声、以及保洁员做清洁发出的摩擦声。
两人沉默的间隙,林曦和开始环顾四周。
天天在这吃饭,来去都像打仗,很少像现在这样,能静下心来看看这地方。
和其他高中贴满美食海报或装饰画的食堂不同,泉中的四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红底白字的励志标语,什么“两眼一睁,开始竞争!”“今日流汗不流泪,明日成功笑开颜!”……
这些励志话语像一层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食堂。
这种将“励志”无孔不入地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的作风,正是泉中区别于所有普通高中、最令人咋舌的地方。
刘雨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餐桌上,声音轻得几乎要飘走:“曦和,你知道吗?”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曦和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有时候,我感觉一点劲儿都没有,连睁开眼睛都觉得好累。”
她扯出一个极其疲惫的笑:“不想跑操,不想做题,不想去上课。就想着……要是能一直躺着,什么都不用想,就好了。”
林曦和的心微微一沉。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刘雨:“小雨,你说的这种感觉,我大概能明白。它不是简单的‘懒’,而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疲惫,对吧?”
她略作停顿,给刘雨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用温和但清晰的声音说:“如果你的这种‘什么都不想做’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并且自己也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我们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去看看医生?”
刘雨苦笑,“又没发烧咳嗽的,怎么看?很多人应该都会这样吧,谁都有懈怠犯懒的时候,就因为这个去找医生看病,也太矫情了吧。”
“不不不,不是……”林曦和摆手,解释:“我说的是……可以去挂精神科或者心理科,市人民医院就有,他们能做专业的评估。”
“……精神科?!”刘雨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满是惊愕,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为了让她不要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林曦和告诉她没事的,自己有个朋友和她一样,后来去医院做了评估,确诊是抑郁症,医生还说这个不是靠意志力能熬过去的。
“如果你愿意,星期天我可以陪你去医院看看。”
刘雨的视线垂下去,盯着桌面一角:“……没必要吧。”
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忽然抬起眼望向打饭窗口,说:“还没到时间吗?等会儿你打算点什么吃?”
见她生硬地转开话题,林曦和心里了然。
她也不紧逼,立即接话:“天天都是包子馒头轮着来,说实话我都吃腻了,等会儿窗口开了,我说什么也得来碗捞面条。还别说,我也挺想这一口的。”
正说着,食堂员工开始陆续将餐牌摆上窗口,滚烫的汤底在锅里咕嘟冒泡。
现在刚打响早读的结束铃,整个食堂依旧空荡。她们走到面窗前,成了今天头一个顾客。
“阿姨,来两碗花椒油拌面,要加麻酱,不要辣。”
正是因为不赶时间,两个人能悠闲地在窗口看面条下锅到出餐的全过程。
面条在沸水中翻滚,捞出后浇上酱汁,最后撒上葱花蒜末。热面遇调料瞬间香气四溢,酱油的咸香混着花椒油辛烈的麻香直扑鼻尖。
两人端着面在喧闹人潮涌来前找了个位置。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林曦和小心吹散热气,将裹着油亮酱汁的面条送入口中,花椒的麻香瞬间在舌尖漫开,混着葱蒜的辛香。
她几下咽了下去,满足地舒了口气。
这时食堂门口一阵骚动,大批学生涌了进来,每个窗口前迅速排起长龙。
很多学生不堂食,选择打包,然后边走边吃。林曦和望着那些边走路边扒拉塑料盒的匆忙身影,心里不禁感慨:能坐下吃碗热面条都是奢侈啊!
泉中有三千多个学生,虽然是按年级错峰用餐,但是一个年级也有一千多人,一到饭点,人流便不可避免地汇聚起来。窗口前的队伍蜿蜒而出,一直排到就餐区的座位旁。
这不,有很多1班的同学就排到她们面前来了。
两人旷操旷得太明显,这是有目共睹的,刘雨脸皮薄,难免心虚,一直低着头吃面。但还是有同学故意问:“你们怎么不来跑操啊?”
刘雨没回答,挑着面条的筷子明显慢了下来。
林曦和却不在意,头也不抬地甩过去一句:“饿得跑不动了,不行啊?吃饱才能学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懂不懂?”
说完,林曦和谁也不理睬了,专心捞剩下的几口面。
结果随意抬起眼皮,一下就看见了付观棋。
他居然快排到自己旁边了。
林曦和本来想走人了,转念一想,感觉自己今天对付观棋说话是有点冲。
当时她找人心切,又担心刘雨被扣分。扣分肯定会挨批的,刘雨脸皮薄,怕她之后又会心情不好,可现在冷静想想,付观棋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提醒的话也在理。
再说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换作是谁也没法通融,确实有点难为他。
等到付观棋排到自己身边时,林曦和清了清嗓子,说:“哎!班长,不好意思啊,上午有点急,语气可能不太好,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付观棋看着前方,声音平淡地回了一句:“没关系。”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移动的队伍,这番对话便到此为止,再无下文。
林曦和看着他的侧影,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什么,只好抬手碰了碰身边的刘雨:“吃完了吗?咱们该走了。”
“嗯,吃完了,我们走吧。”
-
刘雨的状态让林曦和接连几天都放心不下,心里总惦记着这件事。
这天,吃完晚饭,她还在琢磨怎么劝服刘雨去医院看看,脚下照例拐进实验楼侧面的安静通道。走这里能省下几分钟,正好能啃几道“自助餐”的题。
刚走过拐角,前方压抑的争执声让她刹住了脚步。
是男生怒气冲冲的质问。
她很快根据声音辨别出是自己班上的人。
本来想直接走过,结果男生的一句话就让她定了身。
“付观棋!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林曦和往暗处藏了藏,屏住呼吸旁听。
男生堵在付观棋面前,语气咄咄逼人:“……不就是自习晚到了一分钟吗?你至于?我迟到对你有什么影响?非得记?”
“对我没影响。”付观棋站在原地,语调没什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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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但是校规就是这样定的,是你违反了规定。”
“这种可记可不记的,你干嘛非要较这个真?”
付观棋还是坚持:“可你确实违反了校规。”
“就一分钟!”男生压抑着火气。
“迟到一分钟也是迟到。”付观棋丝毫不为对方的怒气所动,反而语气平常地给出建议:“你洗澡可以快一点,这样就不会迟到。”
听到这里,林曦和大概懂了,原来这个男同学昨天是因为洗澡误事了。泉中的晚餐时间是一天当中最长的、可自由支配的空闲时间,有足足一个小时。所以很多学生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回宿舍洗个澡,等晚上下了晚自习就能直接躺下睡觉。
虽然看不到付观棋的表情,但是林曦和完全能想像出他现在的表情,肯定是平淡无波的,不论怎么冲他发飙、怎么跟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都油盐不进,只会一味地坚持他的“违规论”。
就跟那天早上拒绝她一样。
看到这个男生为这一分钟这么较真,林曦和觉得能理解他。
在实验班,迟到就是不可原谅的低级错误。班主任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别以为进了泉中的实验班就能高枕无忧了。”
这男生就因为迟到了一分钟,被罚在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做五十个蹲起。
确实够丢人的,她感到同情。
其实他迟到那会儿,两个班主任都还没进教室。要是付观棋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个顺水人情,事情也就过去了,反正班主任一向信任他。
但他偏偏这么刚正不阿,如实汇报了上去。
对于这点,班上的同学也对他颇有微词。
付观棋总是拿校规说事,不得不说,泉中条条框框的规矩确实很多,严格也是真严格。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想钻漏洞绝对钻得到。
由于个人的操行分会影响班级的操行分,所以很多时候,大家会为了班集体互相包庇。
尤其是像付观棋这种戴着“红袖章”的学生纪检干部。
在检查时,为了班级的分数和流动红旗,很多学生干部看见自己班的小违纪,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可付观棋这人,似乎根本不懂什么叫“通融”,连自己班的违纪都会如实记录、汇报。
好像在他的世界里有条规整的线,那条线划在哪里,他就站在哪里,寸步不让。
可能是跟付观棋这种人吵架都吵不起劲,那男生气冲冲地走了。
林曦和也想走人,没想到一出来就和付观棋打了个照面。
两人同时愣住。
付观棋的脚步顿住,视线与她相触的瞬间,便下意识地垂了下去。
林曦和倒是没什么不自在,她本来也只是个偶然的听众,索性抱起胳膊,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调侃:“喂,付观棋,你是机器人吗?”
从一定程度上说,他确实蛮像机器人的,只要给他输入好程序,他就能按部就班执行,绝不会偷懒和出差错。
付观棋沉默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是。”
他答得太过认真,反倒让林曦和有些接不上话。停顿了一秒,她才噗嗤笑出声来。
哈,谁叫你认真回答的?
真是个书呆子。
14.暗香浮动(五)
旷操这事,要是没碰上校级检查,最多就被班主任骂一骂、罚一罚,反正就是在班级内部解决。
偏偏这回运气不太好,碰上校级检查了。
但是林曦和是不知道这回事的,因为泉中的节奏特别快,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学习,没空理会这些跟自己无关的事,也没时间闲聊,毕竟教室有全天开启的摄像头,为了一时的八卦而被扣上“在教室闲聊”的违纪通报也不值得。
况且老班也在私底下找了她。
当天下午自习课,林曦和被叫到办公室。老班端着保温杯,开口不算严厉:“早上的跑操和早读,怎么回事?”
跑操结束就是早读,早读完了才吃饭,她去找人,自然是两样都旷了。
林曦和心里快速盘算:老班这态度,不像要严惩的样子。
她留了个心眼,只说了起因:“听说刘雨一直没起床,我有点担心,就去宿舍找她了。”
“哦,”老班吹了吹保温杯里的热气,眼皮都没抬,“跟班长请示了没?”
“说了,”林曦和斟酌着用词,“我说想请假,他没准。我就说我去上厕所,他说那就算旷操……我觉得找人要紧,还是去了。”
老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最后只不痛不痒地批评了几句:“以后这种事,直接报给李老师处理,别自己瞎跑,下不为例。”
李老师就是负责管生活琐事的副班,大家称呼的那位“小班”。
然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她出来了,也没在班上提这事。林曦和纳闷了一天,最后自己找到了解释:估计付观棋记是记了,但她俩没被政教处抓到,老班就懒得深究了。
等到下周一的升旗仪式,副校长在台上通报上周检查的违纪情况时,点了刘雨的名字,她才知道那天这么赶巧,居然碰上了校级检查。
林曦和觉得自己肯定也被记了,于是屏息继续等着念自己的名字。可直到通报完毕、广播里传来“解散”的口令,她也没等到“林曦和”三个字。
她怔在原地,心里满是诧异。
怎么会没有?
按照惯例,被全校通报的学生,所在班级的操行分会被扣减,周末还要额外完成一套“反思练习卷”。
眼看着刘雨被点名,班级操行分被扣,林曦和突然感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在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刘雨就因为旷操被通报。她清楚地记得,当时两位班主任的脸色非常难看。
事后,老班在班上大发雷霆,拍着桌子说实在丢人,我们1班还有旷操的人!脸都丢尽了!
前世的她和刘雨没什么来往,自然没有去找她。按照这个逻辑,这一世的轨迹也会偏离。
她同样旷了操,通报名单上本该有她的名字才对。
所以问题出在哪儿呢?林曦和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干涉了这件事,按理说她也会被通报,怎么本该偏离的轨迹又回了正轨?
林曦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付观棋。他正目视前方,专注地盯着主席台,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的目光又悄悄转向不远处的刘雨。
刘雨自始至终都深埋着头,林曦和只能看见她浓密的发顶和一小截紧绷的下巴弧线。
她感到费解:怎么会这样?明明是两个人都旷了操,要记就记两个人,或者只记她林曦和一个也行,她可不在意通报。
她林曦和什么没经历过?
前世她做调查记者时,暗访过地沟油作坊、揭露过器官移植黑市的内幕、也揭露过保健品诈骗骗局,甚至被不明势力威胁、恐吓过。
相比起来,这种站在操场挨几句训的场面简直像过家家。
但刘雨不一样。
对一个正处于青春期又脸皮薄的女学生来说,当着全校的面被点名,名字还和一群平行班违纪学生列在一起……
这种羞耻感足以击溃那点脆弱的自尊。
林曦和从不认为在实验班就是高人一等,在她看来学生没有三六九等之分。可她也清楚,在成绩至上的泉中,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实验班的学生,骨子里大都带着几分清高。老师也常把“难道你们要和平行班的为伍吗?”挂在嘴边,当作警钟时时敲打。
甚至连学号都成了一张隐形的身份牌。在这里,要是留意到谁,往往是先打听对方的学号,通过这个人的班级和排名来判断值不值得交往,仿佛那几个数字就能定义一个人的全部。
在这样的氛围里,被全校通报还是挺严重的。
可现在,1班的违纪名单只有刘雨,她……会不会多想呢?
升旗仪式刚结束,墨蓝色的校服人潮立刻涌动起来,推搡着往前赶。
林曦和逆着人潮退后几步,挤到付观棋身边,扯了一下他的袖口,压低声音急急地问:“喂~付观棋,怎么只有刘雨被通报了?我呢?怎么回事?”
付观棋轻描淡写地回答:“政教处来检查的时候,我说你去厕所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林曦和耳中。
林曦和愣住。
当天的付观棋拒绝了她的请假请求,所以她压根不觉得是他这里的问题,她本来只是来确认一下,看看政教处来检查时发生了什么,然后再去推断是不是学校搞错了。
没想到……付观棋压根就没记自己旷操!
林曦和几乎两眼一黑,满肚子疑问却不好问出口。人流实在太密,就算把声音压得再低,也难免被旁边人听见。她注意到周围已经有学生好奇地朝他们张望,目光里带着探究。
她只好暂时住嘴。
课间时,林曦和找到刘雨,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刘雨安静地听完,轻声说:“其实我当天就知道自己被记违纪了。”
林曦和有些吃惊:“你知道?”
“老班当天就找我谈过话,让我写检讨。”刘雨说着,抬头冲她笑了笑,“挺好的,你是为了找我才旷操,不记你也是应该的。”
这一瞬间,林曦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老班是那样的态度找她谈话。
因为犯这个“包庇罪”的不是别人,而是付观棋。
鉴于付观棋一贯出色的表现,老班选择不点破很正常。这样既保全了班级标杆的威信,也避免在班上掀起不必要的波澜。
有些事,心照不宣,对大家都好。
-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龙。林曦和端着空餐盘,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锁定了目标。
付观棋正排在三号窗口的队伍中段。
她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他前面还有七八个人,移动速度不算快。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队伍末尾,随着人流缓缓前移,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当队伍拐弯时,她巧妙地调整步伐,恰好排到了他正后方。
队伍缓慢前行。
林曦和离他很近,能清楚看到他微微低头的后颈和挺括的衣领,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知道,这是每天精心打理才能保持的整洁。
因为离得近,她还能嗅到一股很淡的、干净的洗衣皂香味。
眼看就要轮到他们打饭,嘈杂的人声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向前倾了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生硬地开口:“喂,付观棋。”
他闻声微微侧过头。
“通报的事……”她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为什么只有刘雨?你给我说清楚。”
付观棋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刘雨没请假没报告,算旷操。你事先跟我说过只是暂时离开去找人,所以没记你旷操。”
林曦和简直无语。
这个书呆子!怎么该较真时不较真,不该较真时反倒认真起来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前面排队的人:“不过……要是知道你一去不回,我一样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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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你旷操。”
她正想跟他辩驳,队伍突然往前挪动了一大截——轮到他们打饭了。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机械地将餐盘推进窗口,随手点了三个菜。
整个过程她都绷着脸,连打饭阿姨问了句“要汤吗”都没听清。
端着餐盘转身时,她瞥见付观棋已经坐在角落开始吃饭,背影挺得笔直。
她故意选了张离他最远的桌子,重重放下餐盘,坐下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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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中每年都会办“泉中杯”英语比赛。
这比赛名义上是给学生展示英语能力,实则是几个实验班暗地里较劲的战场。赛程拖得长,分三轮:先定题演讲,再即兴问答,最后是双人辩论,考的不光是口语,更是临场反应和逻辑硬功夫。
班会课时,班主任动员大家报名:“原则上自愿报名,但这是为班级争光的事,希望大家……特别是有能力的人,要积极主动。”
林曦和指尖的笔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在卷子上匀速移动。
前世的情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就是这场比赛,她在即兴问答环节的机敏反应,被台下观摩的陆泽川牢牢记住,成了后来种种纠葛的开端。
她情不自禁把头埋低了些。
这辈子,还是别再认识最好。
既然知道结局,又何必开始这段注定悲剧的相识?避开这场比赛,对彼此都好。
-
英语竞赛如期举行,大家都要在弘毅厅观赛。
入口处人潮涌动,队伍挤得水泄不通。林曦和夹在人群里,被后面的同学推着后背往前挪。她勉强踮起脚,想在黑压压的人头中找到自己班级的座位区。
正当她费力张望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高一(1)班在A区第三排,往里走就是。”
林曦和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个声音……她绝不会听错。
她僵硬地、几乎是一格一格地转过身,撞上陆泽川含笑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笑起来时透着一股毫无阴霾的坦荡。整个人像旷野的风,带着一种蓬勃而正直的生命力。
她有意避开对视,视线随意地往下落,看到他的胸前挂着“学生干事”的吊牌。
她干巴巴地抛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个班的?”
陆泽川嘴角一扬,笑容坦荡:“上次的重阳节活动,你的胆子很大,大家都认识你了。”
林曦和感觉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含糊地点了下头,转身就往里走。
才挤出几步,陆泽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颗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嗨~付观棋~”
在鼎沸的人声中,这句招呼并不算响亮,落在林曦和的耳里却显得无比清晰。
她猛地回头,只见付观棋正从入口处的光亮里走进来。
人潮推搡,有几个男生差点撞上他,却都在最后一刻下意识侧身避开。同样的墨蓝色校服穿在他身上,硬是比别人多了几分清冷孤峭。
如果说陆泽川是旷野中清爽的风,那付观棋便是远山覆雪的山脊。
让人忍不住驻足仰望,无法移开视线。
听见喊声,他脚步微顿,抬眼看向陆泽川的方向,唇角礼节性地牵动了一下,回了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他也叫了声陆泽川的名字,算是回应。
像刚刚对林曦和那样,陆泽川同样热情地为他指了高一(1)班的方向。
付观棋客气地说了句“谢谢”,目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座位区走去。
林曦和愣在原地。
直到被人群推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才机械地抬起脚。
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他们俩......怎么会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