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果》
2. 青梅果
【你出去竞赛家里没人,我给住家阿姨放了半个月假,下周才回来。】
【陈屹炀,别只顾着自己,问问妹妹喜欢吃什么,给妹妹带个晚饭。】
手机震了下。
温良玉推过来一个微信号。
烧烤店里。
三听冰可乐靠在一起,罐口凝出细小水珠。
陈屹炀看到粉色兔子头像,又想起刚窗台上的少女。他很早就听说温良玉交了男友,那估计就是温良玉新男友的女儿,阳光下稍显栗色的双马尾,肌肤白得透明,五官看不真切,但分辨得出好看。
谢越刚去炭火那巡视,举着铁签手舞足蹈叫嚣要吃滋油羊肉串,他跟周时徽说七班邱烈喊晚上去打野球,问周时徽去不去,准备也打算问一嘴陈屹炀,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玩心,谢越一弯腰贴脸:“怎么了阿炀,吃烧烤哎,怎么不开心脸一垮?是不是因为没见到阿姨——”
话未毕,周时徽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一阵鬼哭狼嚎。
这些年,陈屹炀父母离异后两个人都不着家,陈屹炀被判给他父亲,但父子俩早撕破脸。
陈屹炀为了赶回来见温良玉,改签了提前两个小时的班次,两个人跟牲口似的在禄口机场狂奔,差点没赶上登机。
周时徽凑过去,声线压低耳语几句,这下谢越总算闭了嘴。
陈屹炀依旧垂着眼,薄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他将手机锁屏,坠着的单薄眼皮一抬,猛然撞上谢越担忧的眼神。
陈屹炀勾手开了罐可乐,轻脆的“嗤——”声带着股透心的凉意,他给对面推过去,平淡的关心,“你怎么了?”
他还是旅途中的黑色工装外套,压了顶灰黑鸭舌帽,似是担忧,眉骨微抬便露出了锋利的黑眸,唇轻扯,平静又戏谑的询问:“眼部抽搐?”
“……”
谢越脑补的悲伤烟消云散,可乐太冰,干巴巴憋出句嘴硬答复,“呵呵,当你关心我了。”
谢越顺势往椅背上一瘫,捏着可乐罐含含糊糊吐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怪不得学校一堆人误会你辜负少女春心,毒舌臭渣男。”
听到“臭渣男”的骂名,陈屹炀想起兜里捡到的贺电涂鸦。
温良玉让他给那个女孩带饭。
身侧手机轻震。
亮堂堂的白炽灯下,陈屹炀下颌线微绷,细密的眼睫淡垂,看清楚新消息。
温良玉:【妹妹微信加了没?】
……
云弥已经整理了两页数学公式,外面的天黑透了。
她不笨,但因为体弱多病,很小的时候家人就商量把她送去学击剑,爸爸妈妈给她定的人生规划是走体育生路线、保送或者出国深造,故而一直不怎么重视文化课成绩,就中规中矩的,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多考一分要她命。
想起在温阿姨面前夸下的海口,云弥像猝死般脑袋掉到了试卷中间。
怎么做到?
“滴滴”。
旁边手机响了两声。
温阿姨说让陈屹炀加她、给她带晚饭,想起那个冷脸拽男,轻慢的一眼意气风发,不羁又随性,云弥心有点乱。
他加她了?
她要说什么?
——对不起……?
——那个猪头不是我画的?
——我画的会更好看。
——唔……?不对。
云弥趴在那里,摸索到手机才侧过脸。
偷偷睁开只眼。
亮起的屏幕上是新的好友申请。
大汤圆头像。
这是陈屹炀?
云弥在心里百转千回,她心里发怵。
他到底有没有误会她?
还没想到合适措辞,对面跳出来条新消息。
【同学你好,我是山附一班的数学委员丁圆。】
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肚子里。
山附结束期中考试有段时间了,丁圆受任课老师所托来跟新同学联系,数学老师那边要求云弥今晚把期中考试卷子尽快做完摸一下底,然后再针对性对她补习。
云弥脑子里太乱,丁圆发什么都说“好”。
大概是云弥表现得太顺从,对面沉默了几秒跳出来句疑惑。
丁圆:同学,你怎么跟人机一样?
云弥敲字的手停下来。
丁圆:算了,你等会儿来学校门口711拿一下考试卷,后续还有什么事你问我和其他同学,班里同学都很友好的。
丁圆:除了
最后两个“除了”颇为碍眼,发来后又欲盖弥彰般撤回。
云弥心里一咯噔。
脑袋里再一次浮现某张脸。
不会那么巧吧?
丁圆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干脆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有事问我。你先过来吧。
-
学校附近的711跟露天篮球场就隔了条马路,云弥拿到试卷听到远处的嬉笑声。
“卧槽,三分。”
场上爆出阵阵欢呼。
半坡上,两旁的黄葛树半遮,车流驶过,车灯给水泥地铺上偏冷偏灰的桔黄。
几个穿校服的男生奔跑在篮球场上传球。云弥看到投球的男生身型半隐在黑暗里,他穿着工装裤,裤脚利落收在脚踝。线条流畅的小手臂蕴含力量感,他侧身、腕骨一推。
夜风猎猎,篮球在球框里兜了个圈,“哐当”声落地清楚的弹跳闷响。
有点痞。
怪帅。
意气风发。
云弥闭上只眼,远眺着不远处的垃圾桶,不自觉学着那个动作做了个抬手、轻压手腕的姿势,她笑了下,倏然尖锐的刺痛感从手臂内侧传来,震动麻得她抬不起手,云弥拧了下眉。
视线一侧刚好对上投球手随意抛来的目光。
视线交叠的那一瞬,下午在窗台躲避的回忆像是复苏过来。
云弥下意识闪躲。
却又倏然身型稍顿。
陈屹炀?
“阿炀,看什么呢?”有人搭上陈屹炀的肩膀,顺着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提着帆布包的少女,那人问:“认识的?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风吹来对面男生遥远的回应,好听的少年音色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玩味。
陈屹炀眯了眼说:“不认识。”
……
“我靠,炀哥那球太帅了——”
“你没看到邱烈那表情,哈哈哈他没想到球能进,脸都绿了!”
谢越在背后说人坏话一向没什么负担,刚拖着几个人往陈家赶,跑得太吃力,现在疯狂喘气。
他们打算回去拿行李和自行车。
周时徽想得远,说:“是痛快了,但是谢越你小心那小子举报逃课。”
“不至于吧?这么变/态?”谢越牢骚,“要是被灭绝师太知道我们逃课完蛋了好吧?”
陈屹炀手插兜里,突然打断补充,“不是我们,是你。”
“嗯?”
陈屹炀拿出钥匙开家门,目光不冷不淡的一瞥,云淡风轻道:“我跟周时徽是竞赛休假,逃课的只有你。”
“……”
谢越跟个炸毛的猫上去要踹人,又不敢。
平日里这么大的宅子就陈屹炀一个人住,他习惯性地不开灯,听到棉拖鞋趿拉在拼木地板的噪音,寻声看去。
谢越在那儿骂人“什么人啊是不是输不起”,突然嗓音一压,“草”了声,疑似魂飘了,“炀哥,我没看错吧,你家有贞子啊?”
陈家这宅子是老爷子之前工作国家分配的,有些年份了,年久失修,真要论鬼气也是有点。
被人从背后推了把,陈屹炀扶着鞋柜掀开眼,在一片昏暗中看到少女模糊的身型。
云弥刚在窗口看到陈屹炀他们回来就下来了。
之前温阿姨跟她说了太多陈屹炀的坏话,再加上丁圆神神秘秘的劝告和那句篮球场上的“不认识”,云弥不免多想,但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得罪人了。
——总不能第一天就得罪寄养家庭的哥哥吧?
——而且看起来这位哥哥的少爷脾气还挺大。
云弥着急解释,乱糟糟的头绪让她有些发昏,小声说:“那个……哥哥,骂你臭渣男的不是我,今天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不可能无缘无故骂你……”
她不知道要怎么让他信,只能窝窝囊囊说:“我如果要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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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也只会偷偷骂,不会让人知道……”
“……?”
黑暗中,周时徽好半天没回过神自己面前怎么被个疑似是“鬼”的女孩、还叫他“哥哥”道歉了,他张了张嘴,觑了两位朋友。
谢越还扒在陈屹炀身上嘴巴张大,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而陈屹炀显然要淡定得多,他观察着不远处少女,眉间稍稍轻蹙,又像想明白了什么,唇一扯。
啪嗒。
灯被人打开。
长久的沉默。
不对劲。
云弥后知后觉视线抬上去,对上了陈屹炀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他显得漫不经心,又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与倨傲。
云弥原本只想着一股脑把话抛出来完成任务,现在心一惊,脸刷得烧起来。
她!好像找错人了!
陈屹炀推了把身侧人,不咸不淡说:“周时徽,跟你道歉呢,原谅吗?”
拿捏的语调带着丝戏谑。
云弥脖颈爆红,尴尬得脚趾抠地,她盯着换好的棉拖鞋还没想到合适措辞。
她愣愣解释:“陈、陈屹炀……那张贺电是温阿姨从学校公告栏撕下来的,我见到那张纸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屋外的车流声不怎么明晰,但也似乎让云弥如同擂鼓的心跳没那么明显。
陈屹炀站那儿,昏暗灯光看不清楚是不耐还是什么。
但磁沉的嗓音分明含着笑意,陈屹炀说:“我知道。毕竟……”他顿了顿,像戏谑,“连人都能认错,哪儿还有空骂人?”
云弥混乱的心跳像是巨大的兔子窝,无数只兔子在湿润泥土上疯狂跳踢踏舞。
她红着耳尖好半天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说:“……哦。”
不早了。
陈屹炀平淡又冷静地按在两个看戏狂魔的肩膀,他手腕用力,语气又没有了玩笑意味,只是单纯赶客,“走了。”
云弥的心跳还有点躁。
谢越还没看完戏,说:“哎——”
有人比他抢先一步开口:“陈屹炀……附近哪里可以吃饭?”
云弥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她还在琢磨陈屹炀那句话,想不明白,这是记仇还是没放心上?
明早他还要带她去教室,他是带还是不带?
云弥深思熟虑,主动递过去橄榄枝,“我请你吃个饭吧。”
陈屹炀瞄了眼不远处的云弥。
已经很晚,云弥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
她看起来乖顺又明媚,只是抬眼的一瞬间,束缚不住的灵魂在眼底泄露出些许顽劣和生动,是从温良玉只言片语中吐露的“青少年花剑赛事金牌得主”的模样。
这句话是邀请,也是要求。
她并没有什么寄人篱下的窘迫。
就理直气壮的。
陈屹炀说:“不了。”
云弥迷茫一顿,只看到男生冷感的侧脸,柔软的碎发有点翘起来的弧度,他眼皮一耷,眼眸却漆黑锋利,带着丝桀骜与不驯。
他指了指丢在玄关的行李包旁,是份崭新的打包袋。
他抬手挥了挥,没再回头,说:“我请你。”
已经凉了。
看到打包袋里的内容,云弥猛然抬头。
访客离开,陈屹炀也已经上楼,只留了片灰黑色裤脚在L型楼梯拐角尽头。
慌乱迷惘的心脏酸酸涩涩,不知道什么滋味。
菠萝树莓切盒。
清炒芥兰梗。
鱼茸粥。
还有餐盒边的油纸包,里面是块凉透了、已经有些发硬的黑乎乎小猪面包。
精致、小巧、丑陋,跟“臭渣男”配图上的猪头涂鸦画别无二致。
打包袋旁压着纸,锋利的字迹笔锋收得干脆,硬挺、干净、冷冽,全然是不容忽视的锋芒。
写着行字。
“From 渣男”
这叫“知道没误会”?
云弥心烦意乱。
他肯定误会她了。
还记仇了。
他——
他怎么这样?
长得帅的果然脾气都大。
小气鬼。
3. 青梅果
云弥:你说……怎么会有这种人?
凌晨三点,云弥陷进松软被窝。
山附数学卷在全市乃至全国都有名气,向来以刁钻、严谨、难度拉满著称。云弥基础不牢靠又是填鸭式学习,写那份计算复杂繁琐的数学卷套用公式时磕磕绊绊,做起来颇费劲儿。
她两点出头限时完成试卷,不过试卷太难,做完失眠又背了两单元英语单词。扑到床上时,留言式聊天的好友也没了音讯。
好友最后一条消息:咪咪啊,虽然你说的有道理,这个陈屹炀人是拽了点。但是……长得帅、成绩好、朋友多,爷爷还是国内知名外交官,那可是陈老。我是他我比他还拽,尾巴能翘上天。
想起陈屹炀,云弥拧了眉,嘟囔了句“你到底站哪儿边”。
温阿姨要求陈屹炀加她微信、方便沟通,到现在也无事发生。
云弥撇撇嘴。
手机回到消息界面,她的微信置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爸爸……另一个。
云弥默默垂下眼,少女的明媚面容终于在夜深人静显露些微悲伤,她发送了新消息。
【明天我就正式转学到山附了。不用担心我,温阿姨对我很好,她跟你一样温柔、漂亮、自信,还给了我许多零用钱……当然啦,我不会乱花。
大家都很好。
唯一不好的是温阿姨的儿子,他脾气好坏,但是我跟你保证,我不会跟他生气。
我也跟你保证——
我会回到最初的起点,变回你的骄傲。妈妈。】
-
“转学第一天就迟到你怎么想的?”
第一节课刚下课,办公室里,一群老师在劝“消消气”。
山附高一一班的数学老师杜芸,四十六岁,人送外号“灭绝师太”,曾以一人之力一节课从班上搜出三部手机冲女厕打下不朽战绩。
云弥低头站那儿,头发梳得麻利的女老师扶额头一副快被气晕模样,猛拍办公桌,“还有你这个数学……你你这个卷子——”
“怎么能有人大题连错八题,你学过数学吗?认识阿拉伯数字吗?”
云弥低着脑袋,听到拔高音量的训斥不说话。
她在心里骂陈屹炀。
昨晚她睡得晚,虽然今早起晚了,但时间用跑的刚好够用。
前提是她知道高一一班在哪里。
温阿姨明明交代了陈屹炀今早带她找教室,但早上根本没见他人影。
因为他,她迟到了二十分钟。
杜芸问:“问你话呢?会说话吗?”
云弥为自己辩解,“……当然会。”
还敢回嘴?杜芸胸口起伏,顿时想发作,倏然门口传来声淡淡的“报告”,看到得意门生杜芸遏制住怒意,换上副嘴脸招招手,“进来吧。”
陈屹炀来归还上次竞赛的相关内容。
男生穿着简单的蓝色校服,身型高瘦落拓,天生的衣服架子。
云弥是盯着他进来的,对方似乎是注意到了她涵盖怨恨的目光,陈屹炀看过来,云弥猛然别开脸。
什么人啊,不等她。
杜芸冷声跟云弥说:“我要找你家长。”
云弥眼睫低着,好一会儿说:“我没有家长,只有哥哥。”
她手一指说:“这就是我哥。”
“……”
快到大课间。
办公室外喧嚣吵闹,有同学在奔跑。
杜芸一肚子的怒火瞬间成了哑炮,顺着云弥手指的方向问:“你是她哥?”
杜芸像是气笑了,“陈屹炀,你什么时候有的妹妹?”
云弥根本没看他,她心里头烦闷,耳朵尖子发烫。
死死盯着办公室角落的红色垃圾桶。
她就是想报复下没有等她的陈屹炀。
她还以为他会否认,没想到身侧像是思考了几秒,
少年人磁沉的嗓音带着金属质感,像是落在人心上。
他说:“刚刚。”
云弥愣了下,迟疑地看向陈屹炀。
杜芸也愣住了,问:“陈屹炀,你也帮她跟老师顶嘴是不是?”
男生眉眼压得很低,声量不高,带着丝威胁的建议:“杜老师,等会儿校长还要查课间,您不去?还要在这儿训话可能来不及了。”
山附有三十分钟的大课间,老师们也需要去监督。之前不知听谁说的,这事儿可能和工资绩效挂钩。
杜芸听完冷笑三声,交代陈屹炀“监督云弥把题目都做对”就扬长而去。
偌大的数学组办公室只余两位学生。
云弥在旁改错题。
她是真不会写,杜芸刚凶她的时候像是把她活剥生吞了。
本来就迟到,错过了一节课,她得尽快写完。
少女低着眸,一副顺从模样,遇到不会的巴巴抬起眼,嘴巴甜甜的,说:“哥哥,这个。”
“怎么?”
“这题我不会做。”
陈屹炀手插兜里,老师都走了,他整个人也冷下来,薄唇轻扯,带了丝玩味,问:“我还不知道,你哪儿来的哥哥?”
云弥看着他:“你刚不都承认了吗?”
“谁让你跟别人说是我妹妹的?”
云弥咬着唇,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反问:“那谁让你不带我找教室的?”
眼前女孩还没领到校服,衬衫百褶裙外松松垮垮套了暖黄毛线开衫。
她显然出门挺急,半扎的丸子头松松垮垮。
陈屹炀没说话,只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看着她,云弥被他看得心底一酸,义正词严指责:“温阿姨不是让你送我吗,怎么不等我就走了,害得我迟到被老师骂,你这个人真的不行!”
想起来早上的事,陈屹炀挑眉,好一会儿,似是想通了,不甚在意地笑了,问:“你属鹌鹑的,刚杜芸骂你也不骂回去,怎么现在长嘴了?”
云弥一愣。
陈屹炀伸手拿走了她的试卷,三两下改完错题,然后递过去,说:“别在学校里说认识我。”
……
“你得罪陈屹炀了?”
课间结束,丁圆看到云弥跟陈屹炀一前一后回来露出诧异神色,她之前就想跟云弥说“别得罪陈屹炀”,对上云弥疑惑的眼神,丁圆眉心一皱。
丁圆早就看不惯陈屹炀了,忍不住说:“你离他远点,我听说陈屹炀把咱们年级女神甩了,就许知妤……隔壁班的第一名,她因为陈屹炀哭了好几次。”
班里人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三三两两地讲话。
丁圆手一指,说:“那个就是许知妤。”
云弥目光稍侧,在人群里看到位黑长发的高挑少女,神色微变。
——这个女生就是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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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她找不到教室、给她指路的那位。
对方说话简单干练,整个人气质也偏冷,怎么看也是个要强的人。
早上怎么没发现,她似乎哭过,眼睛发肿,眼眶也红红的。
许知妤似乎也在人群中看到她,冲她轻轻颔首。
那张贺电上的“臭渣男”说的就是这回事吧。
如果是真的,陈屹炀也太过分了。
温阿姨那么好的人,她的儿子居然不是什么好人。
倏然身侧窗玻璃被敲响,云弥眼眸一抬,看到了谢越放大的笑脸。
“Hello啊又见面了!”
谢越早就想和云弥打招呼了,好不容易逮住,昨晚吃的那通八卦太精彩了,谢越套近乎,“你叫云弥是吧,我叫谢越,昨儿我们见过的。”
云弥不理他,找到自己位置坐下。
谢越着了急,问:“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咱们昨天见过啊。”
云弥被杜芸骂了还有些不开心,说:“我知道了,快上课了你回位置去吧。”
谢越问:“你好冷淡啊,你不是和陈屹炀住一起吗?”
提到陈屹炀,云弥心情更差了,“哦”了声。
谢越正奇怪,正好不远处走来个人,谢越喊“炀哥!过来”。
云弥手下的动作一愣,状似无意地也跟着偷偷摸摸瞄过去,男生站在过道里,明明都是穿校服,只有他眉眼漆黑视线递来时有股叫人心头发颤的散漫感。
想起对方那句警告似的建议,云弥撇撇嘴:“哦,你说他啊?我不认识。”
“……?”
谢越反应少许才意识到云弥说的是“不认识陈屹炀”,“啊”了声,说:“不能吧……”
不是,他真见鬼了?
想到刚才陈屹炀在办公室不耐烦的表情,云弥轻哼了声。
——哼,有什么了不起!不认识就不认识,还真当她稀罕?
陈屹炀刚把手机塞回兜里,他接到温良玉电话。
杜芸还是想联系云弥家长。
云弥的爸爸是援非医生,而云弥的学籍信息里,母亲那一栏是空的。
杜芸只能尝试联系陈屹炀的母亲。
温良玉接完电话就打电话过来质问陈屹炀云弥怎么会迟到。
早上陈屹炀出门前和家里连夜赶回来的住家阿姨说了,可能哪里出问题了。对方没带云弥来学校。
陈屹炀站谢越身后不说话,目光轻飘飘落在云弥那张批阅了分数的数学卷上。
谢越显然也看到了,眉一凝,大呼小叫:“我靠,这谁的卷子在你桌上,怎么有人数学就62分?”
气氛倏然焦灼。
少女平静的嘴角似乎扯了扯。
云弥视线下移,盯着陈屹炀腕骨凸起的手,骨节分明,还有力。
刚就这只手在她的试卷上写了一堆答案。
云弥的心跳乱了下。
她痛骂自己要拨乱反正,看清楚对方什么样的人,云弥换上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虚心承认“错误”,“粗心咯!”
“一不小心丢了八十八分咯。”
云弥大大方方将试卷放在身前,说:“下次再努力咯!”
现在她成绩的确不好,以后可未必。
不像某些人,长得帅有什么用、道德品行败坏。
臭渣男。
4. 青梅果
“云弥,你家住哪里?说不定咱们顺路。”
山附九点四十刚放学,学校外墙连接小巷,老房子挤挨,学生和家长堵了附近几条街。
云弥在711买了罐黄桃酸奶,她咬着吸管,刚下坡就被跑过来的丁圆抱住了。丁圆对她有愧,搞清楚上午状况,昨天中午杜芸转交试卷,但她拖到晚上才从家长那里拿到手机,硬生生耽误了云弥时间。
云弥说幸福里。
丁圆“哎”了声,抓耳挠腮:“东边?我记得有谁也住那里……”
云弥心里一咯噔,她不想跟陈屹炀那种坏男孩扯上关系,连忙说:“那片儿挺大的。”
丁圆嘿嘿笑,“也是。”
学校前面几条路都是小吃摊。
两个女孩正聊着,突然云弥的外套袖被人拽了拽,丁圆说:“你看那个……是不是陈屹炀和许知妤?”
云弥稍愣,不远处的黄葛树下男生蓝色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与少女对立而站。
许知妤递了个牛皮纸信封出去。
那封信……薄薄的,好像情书。
陈屹炀冷着脸微仰头没要。
丁圆爆出句“卧槽”,感慨:“痴心冷美人念念不忘,霸道坏校草狠心辜负——”她受不了,恶狠狠臭骂,“天理难容啊臭渣男。”
路灯飘洒灯光落在眼皮,有点烫。
云弥之前还有点不信,现在亲眼目睹,嘴巴里的吸管“咔嗒”被咬住了。
许知妤被拒绝后明显不开心,低下了头。陈屹炀那个渣男一直在说话,越说越伤感,许知妤侧过脸手背擦了下眼角,似乎是哭了。他不会是在骂人吧?丁圆越想越气,“不是,不喜欢就算了,拒绝完就消失啊,怎么还玩弄感情?”
她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就要上前,云弥着急拉她:“你去干什么?”
丁圆瞪得老圆,皱眉,横眉冷对:“干他!什么玩意儿!”
云弥压低音量,拽住她说:“许知妤明显自尊心很强的,你别去——”
丁圆“啊”了声根本不听,推拉之间,云弥稍稍踉跄碰到了旁边的广告牌。
站在树底下两人循声看来。
路灯下,女孩正故作镇定拍百褶裙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许知妤诧异的目光。
云弥原本是想笑的,顿了下,颤颤巍巍抬起手说:“Hello?好巧啊,又见面了同学,我路过……”
又微微移动手掌,对上了一旁的男生。
陈屹炀显然猜到什么,眼神冷酷得好比审判,他嗓音淡淡的,“来偷窥的?”
云弥唇一抿,笑容也淡了,投降似的、张开的手掌默默紧握成拳。
敷衍的话懒得说,提着掉在地上的包就跑。
陈屹炀跟许知妤聊了几分钟就散。
云弥在边上,丁圆还在帮她尴尬:“我靠,两个人都刷得一下盯着你,他俩当侦探吧,一点动静就注意到,怎么一抓一个准?”
云弥蹲在地上在包里翻面巾纸和大白兔奶糖,她抿着唇不高兴,上午才被陈屹炀警告“不认识”,现在又看到他欺负人。
得罪他就得罪吧。
刚许知妤看过来,她看到女孩脸颊挂着的泪了。
云弥准备好东西打算去安慰她,突然被丁圆戳了戳后背:“哎云弥。”
“嗯?”
“你有卫生巾不?”
云弥懵懂抬起头,丁圆皱眉说:“许知妤好像来例假了。”
云弥没有。
-
温良玉:有空教教小弥学习,我好不容易有的新女儿。
陈屹炀:不教。
陈屹炀:您请家教吧。
聊天消息退出去,陈屹炀收到新的好友申请。
粉色兔子头像,id叫好好长大。
“阿炀。”
陈屹炀抬起头,晚上他跟人有约,几个朋友就跟他走这条容易拥堵的大路。
刚谢越想吃萝卜牛杂,周时徽跟着去尝了口,太辣了,不是他的菜。
他趟着自行车走过来幽幽道:“六点钟方向哈,那不是你家新来的妹子吗?你俩咋了,上午她说‘不认识’你,现在还瞪你?你俩吵架了?”
周时徽老早就发现云弥了,那妹子气质少见,漂亮又生动,像四月天的一抹盎然春意。
他每次看见不自觉多瞄两眼。
是他的菜。
陈屹炀听到提醒,目光一侧,对上张像兔子一样凶巴巴的脸。
“……”
陈屹炀平静收回视线:“可能长得帅吧。”
周时徽翻白眼:“你要不要脸?”
手机屏幕上“好好长大”也在说:你要不要脸?
许知妤就在最边上那个卖板栗的小摊坐着。
听丁圆的意思,原来这边守摊的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是许知妤的奶奶,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已经住院两个月了。
许知妤都这样了,陈屹炀怎么舍得欺负的?
陈屹炀不回。云弥低着睫更生气。
太过分了,他把人弄哭了泰然自若杵那里装木头!
云弥冷着脸,鼻子一皱,很不爽。发消息。
威胁的话没什么可爱表情和修饰词,就横冲直撞地出现。
好好长大:你再不回我,我去找温阿姨了。
陈屹炀默默抬起头。
烟火缭绕的小吃街,云弥站在鼎沸人声里,生动的小脸正儿八经正对他,似乎在等他的回应。
陈屹炀:怎么?
云弥已经决定代替温阿姨好好教育陈屹炀了。
好好长大:给我买卫生巾。
陈屹炀想起那句老生常谈的“好好照顾妹妹”,原本想脾气好点。
看到这么一句,默默把所有字删光了。
敲字:?
一个问号发过来太欠揍了。
云弥越想越生气,但又怕伤害到许知妤,这种东西还是让做过“男友”的买比较好,理直气壮给出个无法辩驳的理由:我来例假了。
怕他不乐意,云弥谄媚又冰冷地央求。
好好长大:哥哥^^
好好长大:怎么办?
-
丁圆问了一圈人有没有带卫生巾,无功而返,她插着腰站在卖炸鱼的小摊旁自我安慰:“要不然算了,等会儿许知妤估计该走了,她那儿生意又不好,回去还要写作业呢。”
云弥放心不下,她想回711帮许知妤买,但步行来回也要二十几分钟,也不知道等会儿许知妤还在不在。
她一怒之下给陈屹炀发了消息,现在脑子冷静下来后悔了。
陈屹炀压根没回她,骑自行车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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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弥低着眼嘟囔:“太过分了。”
她和丁圆在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长长的小路延伸。
云弥身型高挑,侧脸精致,暖色的衣着。
不笑的时候樱唇轻抿也不让人觉得忧郁。
熙来攘往的小吃街,陈屹炀却一眼锁定她。
他拨了车铃。
清脆的叮铃铃声穿透了喧闹的人声与烟火气。
云弥下意识循声回头,目光一转,便直直撞进陈屹炀漆黑沉静的眼眸里。
男生骑在银黑色的自行车上,他脱了校服外套,简单的黑色长袖配蓝色校裤。黑色碎发被鸭舌帽压着,薄唇轻扯,带着不冷不热的笑意。
云弥看到他不知道怎么的,脸一烫,嘀咕了句,扭了头就往前走。
谁知道一只有力的长手拎住她的书包把她擒拿。
云弥“喂”了一声打算训斥某个人没礼貌。
陈屹炀单脚踩在水泥地,把“逃兵”抓牢了才下车。
自行车丢一边。
这边人少。
云弥很烦,不知道讨厌鬼怎么又出现了。
还带鸭舌帽,像刚抢劫完银行。
云弥小声说:“别碰我。”
陈屹炀问:“你往哪里跑?”
云弥不想理他:“当然是回家了,温阿姨跟我说了家里阿姨回来了,晚上给我切了水果当夜宵。”
提到住家阿姨,陈屹炀想到早上那件事。
云弥扭头又要走。
陈屹炀刚把后背的黑色背包扯到胸前准备翻包,抬头见人屁股一扭不待见他,冷声威胁:“你现在走,我马上把家里阿姨辞退了,她工资现在是我付。”
“……”
云弥很爱吃甜品和水果,听到这句话默默停住脚步。
云弥恶狠狠停住脚步,拧着眉,鼻息还有轻哼,她不服气,头也不回。
还在小声嘟囔:没天理了,水果不让人吃。
陈屹炀隐约听见了,失笑,评价她:“就窝里横了。”
云弥不冷不淡吐槽:“比不上你,把前女友欺负哭了。”
漆黑的山城夜晚,树影破碎,泥土的气味被烧烤麻辣鲜香的味道裹挟。
陈屹炀压住少女单薄的肩膀把人掰正,云弥猛然被拉近。
大巴车鸣笛乱响,噪声撞在楼宇间回荡,彻底盖住了少年诧异的回答,“什么前女友?”
有附中的同学经过,好像聊的什么绯闻八卦,学生视线扫过,陈屹炀低头默默将自己的鸭舌帽摘下来盖在云弥脑袋上。
他力气不小,一下子把她压得低了头。
云弥忿忿不平。
隔着一片小树林就是城市轻轨,太喧嚣,云弥手握拳仰头应激瞪他,轻轨呼啸而过,有一瞬间耳鸣。
陈屹炀递过来一个袋子,云弥不要。陈屹炀眉间轻蹙问:“跑什么?”
男生浅淡的干净冷皂香,还有股樟脑和干薄荷叶的厚重,混杂在体热躁动发烫的气息。
在她仰头看到的地方,是一双冷淡又混蛋的漆黑眼眸。
云弥心脏停了拍。
他的呼吸可以听到。
男生被帽檐压过的碎发细碎,陈屹炀轻嗤责备,嗓音却明显比之以往低下来。
“以后这种东西自己买,真把我当哥哥了。”
5. 青梅果
附中的体育课向来是两个重点班一起上。
上了半天课,云弥已经领到新校服。旁边几个女生在聊八卦。
陈屹炀和许知妤的恋情又爆劲爆瓜:有人说陈屹炀和许知妤今晚要一起去医院。
云弥不太信。昨晚她给许知妤送卫生巾时对方已经哭肿了眼睛,怎么今天还跟陈屹炀一起去医院?
那群女生也在质疑,云弥听到有人骂许知妤婊。原本自由活动坐在草地揪塑料草的云弥忍不住开口:“能不能别乱说?”
怎么没人骂陈屹炀臭渣男?!
灿灿阳光下,少女一身蓝色校服、扎了高马尾,侧着脸眼睫细密。
塑胶跑道泛着浅白的光,云弥目光转过来,给了个正脸:“怎么不听你骂男生?还有,你是亲眼看到、还是当事人?没凭没据的话少传。”
她将手心的塑料草扔垃圾般扔掉,掀开眼说:“不好学生吗?说话这么难听?”
“……”
暗含嘲讽的话说得几个女生脸红、悻悻住嘴,几个人起身到一边去。她们一走,这片草地逐渐只剩云弥一人。
其他年级的体育老师过来找人搬篮球框,只看到云弥,招招手说,“哎,你,对就你,你去器材室拿十个篮球。”
山附的器材室空间不小,只是堆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杂物。
云弥翻找半天才看见装在铁框里的十个篮球,一个人搬起来着实有些吃力。她只能拖着铁框往外挪,没走几步,手腕下方突然被生锈的铁框边缘划了一下。
丁圆上完厕所回来发现云弥不见了,好一会儿才遇到人,上前拉住少女的衣摆说:“弥弥,你去哪儿了我好找。”
云弥皱着眉站在角落里,不自觉藏了下右手。
丁圆吓一跳,问:“你怎么了?”
少女面色如常,甚至还笑了下,说:“哈哈没事。”
丁圆不信,说:“这还叫没事?”她着急忙慌拉过她的手,校服袖一拉,“啊”地尖叫了一声,惊呼:“你流血了!”
旁边棒球场的男生被那声尖叫吸引。
“谁受伤了?大圆子?”
“好像不是丁圆,好像是那个新来的……叫什么弥的。”
“哦,云弥。”
棒球队属于山附特色,上学期校队还拿过全国棒球联赛冠军,陈屹炀在里面担任游击手。
他带了反光眼镜,听到最后一句话棒球帽微抬,露出流畅利落的下颌线。
-
校医院的走廊里云弥在安慰丁圆。
丁圆来来回回踱步,说得夸张:“还好没事,你刚手臂都快抽搐成螺旋桨了!”她一屁股坐下说,“吓死我了!”
医生已经看过了没大碍,就是篮球框上的铁丝生锈了需要打针破伤风。
校医院离操场很近,不远处有男生喊:“大圆子,老师催体测了!就差你一个!你再不来前面两项要作废了!”
丁圆拗不过体育老师的权威,准备走,突然听到一道低哑的少年音,“润喉糖。”
陈屹炀。
他没事来这儿干嘛?
丁圆防备盯着他,陈屹炀压根像没看到她似的。
男生的目光云淡风轻从她身上掠过,停在她身侧,问:“没事吧?”
“……”
云弥看向陈屹炀,男生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受伤的右手臂,崭新简短的红色伤口侧是道已经愈合的长疤,颜色比周遭皮肤浅,略微狰狞,像被什么狠狠砸压后勉强愈合的。
刚刚就是因为划伤,云弥的旧伤发作,手臂应激地抽搐。
云弥默默用校服袖子盖住不太好看的伤口。
知道他是问自己,等丁圆走了云弥才开口说:“关你什么事?”
少女垂着眼,完全没有了安慰丁圆时的温柔。
就冷冰冰地。
陈屹炀挑眉,抬腿坐到了她身边。
男生手长腿长,坐在她身边长腿微微侧屈,蓝色校裤顺着笔直的小腿拉出利落线条。
剧烈的存在感连同他身上燥热干净的味道卷进呼吸,云弥觉得贴近的半边身体发烫。
受了点小伤,云弥现在不想跟他多费口舌,说:“不是让我装作不认识吗?”
陈屹炀不回话。
云弥秉持“敌不动我动”的原则,默默端水杯坐远。
谁知道她一动,男生眼眸稍抬,掐头去尾直击重点,说:“温良玉让我照顾你。”
哦,怪不得来看她。
但——
你还知道有这回事?!
云弥站起来的身型停顿,在心里哼了声,看在阿姨的份上又默默坐下,实话实说:“就打个针,都不用缝合伤口。”
陈屹炀看到了,的确是指甲盖大的小伤。
云弥还记得要在学校里跟他保持距离呢,说:“现在问完了,臭渣男你可以走了,再见。”
她小声逼逼,还以为臭脾气的会生气。
没想到陈屹炀笑了。
很轻的气息里的一声笑。
男生脱了外套,上身是件黑色长袖,看起来松松垮垮却透露股舒展又克制的挺拔,有些被束缚的手臂曲折,从校裤口袋掏出来什么。
少女眼皮一顿,缓缓抬起眼,恍然对上男生漆黑的眼眸。
陈屹炀从温良玉那里知道的云弥喜欢奶糖,正好他这里有一颗。
“还以为要哭鼻子。”
陈屹炀将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心,温烫的体温从那一枚白色包装纸的糖果传递过来。
云弥却像是被烫到了,迟疑地呼吸都变缓了。
“当奖励吧。”
校医院的广播叫号去打破伤风针。
云弥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不是应该狂霸酷炫拽,让她生气吗?
云弥不习惯被人这样无声照顾,浑身不自在,抬眸皱眉说:“我……”
被陈屹炀打断,他说:“我去缴费。”
-
校医院平日里都没什么事,两位女校医在缴费处聊天,突然看到穿校服的男孩拿着药品包装来缴费。
陈屹炀刚去教室拿了手机,目光扫过药品包装上的注意事项,眉头微蹙,低声问了句:“她不是来例假了吗,用这个会不会有问题?”
“哟,小男生还挺细心。”女校医正低头拿着扫码枪录入,以为他是在核对用药禁忌,笑着从他手里接过药盒,“滴”地扫完码,抬头回他,“放心吧,我问过了,那小姑娘没来例假。”
说完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点促狭:“这么仔细上心,你喜欢的人啊?”
女校医一边把扫完码的药品包装扔进垃圾桶,一边扭头跟旁边的同事笑着打趣:“现在的孩子,一个个心思细得很,比我们那时候早熟多啦。”
两个女校医说着说着都笑了。
陈屹炀愣在那里,记忆快速闪回,光影切割了少年人的面容,像是对上了断开的逻辑链接。
云弥跟他撒谎了。
女校医看他脸色不对,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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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你也不舒服?”
男生收回手机,低着眸轻嗤声。
女校医猜估计是别的状况,担心坏了吧?她揶揄:“要不等一下你的‘小女朋友’?”
陈屹炀扫了眼注射室里扶着衣袖的女孩,说了声“付好款了”就走了。
-
云弥怕打针,小时候她体弱多病,吃药、打针、挂水都是家常便饭,都要妈妈哄着才肯去医院。
从注射室出来她就在找陈屹炀,她的右手攥紧那颗大白兔奶糖,打算谢谢他。
她以为陈屹炀会在校医院等她。
可他不在。
她问女校医:“刚刚在这里的男生呢?”
山附虽然没有明文禁止早恋,但校园里总能撞见那么几对,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女校医瞧着陈屹炀这副上心模样,自然而然就把他和云弥当成了一对。她也很奇怪,“不知道啊,他帮你付了钱就走了。”
女校医跟同事问了几句,回忆了下说:“哦,对了,他好像比较关心你来例假会不会影响打破伤风……”
话还没说完,按着手臂的女孩脸色一变,从校医院的大门跑出去。
体育课已经下课了。
云弥跑回教室也没看到陈屹炀,问丁圆:“陈屹炀呢?”
丁圆还在担心她呢,噘了下嘴说:“不知道。你找那个渣男干嘛?”
云弥环顾四周的同学,又出了教室,突然肩头被人轻轻撞了下。
干净的皂香有点熟悉。
云弥猛然回头。
陈屹炀与她擦肩,只留下消瘦利落的背影。
她打算上前叫住他,突然一道身影抢了先。
许知妤跟陈屹炀点了个头,两个人并肩。
丁圆放心不下云弥,跑出来问:“怎么了弥弥?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啊?”
云弥的心脏不舒服。
她摇摇头。
丁圆随意张望,看到不远处,“靠”了句,“那个臭渣男,又在玩弄我女神感情。”
她体育课上厕所的时候听人议论,附耳跟云弥说:“我听说许知妤想让陈屹炀去医院见她奶奶……可能是老人家病了,想见见孙女男朋友吧?哎,他俩……说不定又复合了要。”
听到“医院”的字眼,云弥忍不住又想起来草坪上女学生乱说的话。
她舔了下干涩的唇,心里突然发闷。心不在焉回到位置上,下一节物理课讲题,授课的老师只报公式和最终结果,中间步骤一律不讲,不拖堂、不多话,对于重点班的学霸来说是位绝世好老师,但对云弥简直是灾难。
云弥从书包翻出学案?,突然觑到那包卫生巾。
昨晚她拿了片给许知妤,剩余的被她随手丢在书包里。
想到谁买的,云弥眼一闭,猛然把绿色包装袋扔到桌肚最里面,书包塞进去挡住,眼不看为净。
云弥趴在课桌上垂下眼帘预习学案上的力学题,手侧旧伤隐隐作痛,她觉得心里烦躁。
看到被她放在笔袋里的陈屹炀给的奶糖,本来不想吃的,现在恶狠狠拨开了塞嘴巴里嚼。
最爱吃的糖,不知道怎么的没那么甜了。
甚至还有点苦。
走廊的尽头,云弥看到许知妤露出少有的笑容,清清浅浅的,好像冬雪融化。
云弥终于明白为什么看到陈屹炀就心烦。
应该是因为讨厌。
嗯,原来是这样。
她讨厌陈屹炀。
6.青梅果
云弥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她写完作业又看了任课老师推荐的教辅用书。
外头天已经黑透,云弥形单影只,黑色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纤长。
到家已经十二点。
陈屹炀这个做哥哥的半点不上心,连条消息也不过问,下午明明还好好的,说什么“温阿姨让他照顾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云弥心里莫名一阵沮丧,又懒得跟他计较,沉默拧开把手进了家门。
刚换完鞋,一楼小会客室方向传来说话声,暖黄的灯光从虚掩的门缝漏出来。
“陈屹炀,钱麻烦你收下,我知道这点零头还不够……”
云弥本不想听墙角,可下一句清清楚楚飘进耳朵,“许知妤,钱攒够了一次性还就行。”
不大的会客室里,陈屹炀连杯茶水都没给人沏,就那么站着,态度公事公办,透着股疏离的冷。
许知妤跟他本就不算亲近,此刻有求于人,只得垂着眼,嗓音冷了几分:“我会尽力还你。”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什么,语调又软下来:“我奶奶……还是想亲自谢谢你,真的不能陪我去趟医院吗?她下周就正式手术了,医生说手术成功率不算高。”
陈屹炀语气没半点起伏,只是抬眼拒绝:“我没功夫应付这些人情,抱歉了。”
他抬腿要赶客,倏然在门缝中对上少女琥珀色的眼眸。
云弥有一瞬间错愕和被发现的慌乱,白皙面容升腾抹酣色。
她退后一步、想为自己辩解,可没来得及有反应。
陈屹炀扯了下唇,把门关上了。
……
云弥给丁圆微信发消息: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窗外夜色寂静,云弥洗完澡窝在课桌前抱着腿,她还在想一门之隔陈屹炀在会客室里最后那副神情,先冷、再轻嗤、最后淡得像没看见她,他把她关在门外。
云弥的心很乱,她咬着水笔的笔帽垂下眸。
——他好像讨厌她。
——她好像也误会陈屹炀了。
云弥刚在书桌上看到了上次她在小吃摊目睹的那封被拒绝的“情书”,牛皮纸的纤薄信封里被扯出来一半内容物,那不是少女被辜负的心事,而且十数张红色的钞票。
陈屹炀和许知妤不是恋人关系,他也没有辜负年级第二的高岭之花,他只是借了对方钱,帮许知妤补齐了家人做手术的费用。
云弥沉默地在辅导书上圈画重点,黄色绿色荧光笔耀眼,她的心也乱七八糟的。
丁圆大半夜都睡着了,睡梦里阅读理解跟个鬼一样追着她跑,被手机震动吵醒,正要发作,一看是云弥的消息,扶额回消息:弥弥,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
云弥没想到丁圆开了消息提醒,回了句“不好意思”。
丁圆又准备睡,结果一通电话拨了过来。
电话那头女孩嗓音还带着睡意,恶狠狠说:“臭云弥,如果我明天上课打瞌睡,你就完了。”
云弥心里太乱了,略带歉意说:“对不起嘛。”
她想找个人倾诉,又或者她着急想帮陈屹炀这个坏人“洗白”。
反正都把人吵醒了,那就晚点睡吧。云弥捏着笔,严肃又小心地说出了自己的重大发现:“大圆子,我发现陈屹炀不是大渣男。”
第二天早读课,班里同学在宣传最新的校庆活动,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宣传委员笑嘻嘻在丁圆面前游说,被丁圆一巴掌扇开。丁圆跟见鬼一样盯着教室跟他们斜对角的陈屹炀。
丁圆一边视奸,一边附耳跟云弥窃窃私语:“你说真的?陈屹炀跟许知妤没谈过?”
云弥点点头。
昨晚许知妤跟陈屹炀敌对冷漠的态度太明显,要不是碍于“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云弥都怀疑他俩能在会客室剑拔弩张打起来。
丁圆还一副三观被震碎的表情:“他不是渣男?”
“嗯。”
“额……甚至还帮了我女神。”
“你小声点,别说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丁圆呐呐,“我靠真的假的,那陈屹炀图啥……”
这段时间学校里风言风语,虽然也有说许知妤的,但因为传闻里女孩子在感情里处于弱势地位,有点理智的同学还是骂陈屹炀。
云弥扫了眼不远处,谢越用英语卷子折的纸飞机射在陈屹炀脑袋上,男生在写竞赛题,被纸飞机戳了,冷冷掀开眼直接把人试卷团了扔垃圾桶。
顿时,教室里飘荡谢越的哀嚎。
云弥突然想到一个词,叫“自尊心”。
也许,陈屹炀只是不想伤害许知妤的自尊心。
少女神色微滞,回了头跟丁圆说:“大圆子,我有个主意,也许可以帮许知妤。”
-
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教师组那边放出消息说月考将近。
但云弥的进度还没跟上来。
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姓祁,教语文,是位矮个子、好说话的中年男士。他是知道云弥的家庭情况的,中学放学喊了云弥和陈屹炀,要沟通教师组这边给云弥的补课计划。
老祁端着胖大海的搪瓷杯,叫两个孩子坐下,说了不少。
“总之呢,云弥这学期的体育课、音乐课、美术课还有大课间就先停了,按照这个表格到任课老师那里补课,不过周一如果有校长讲话还是要去的。”
云弥一直在观察陈屹炀的态度,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昨晚的冷锐疏离似乎更明显了,他半分眼神都懒得分她。
云弥背着书包从办公室出来,快步跑到陈屹炀面前,试探着邀请:“中午回去吃饭吧,这个点食堂没有饭了,我跟秦姨说了,她开了车过来接的,现在在校门口等了,往返很快的。”
陈屹炀移开视线说:“我在校门口随便吃点。”
少女微微仰起头,她之前误会他渣男,结果人家是好人,自己可能还算是耍了他。
云弥小声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陈屹炀轻嗤。
男生比她高大半个头,听她说话时眼皮半垂,像是没好好听,错步就要离开。
云弥心里一慌,猜应该就是那袋卫生巾的问题。
她快步追上去,语速急切,但语调却软下来,说:“上次跟你说我来例假让你帮我买卫生巾,那件事……其实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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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朋友,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整你,那天她来例假校服裤子上红了一大片,当时又没办法回家换,真的很难看,而且我知道的,女生遇到这种事会非常不舒服……”
她说完自觉做错事,彻底没了声音。
正是午餐时间,宽敞的楼梯没有什么学生。
明亮的日光照亮白色墙面,陈屹炀可能快有一米八七了,腿比她长,他要长腿跑云弥根本追不上,扶着楼梯栏杆往拐角以下看,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要求:“陈屹炀,你不许走!”
语气很霸道。
理直气壮的一句话吼出来,陈屹炀站定表情有瞬间的迟疑,淡淡往上看。
男生落拓挺拔的身型,五官硬冷又带有少年气,不烦不怒,就是漠然,一点笑意也没有。
云弥表情有一瞬间的哭丧,按耐那些慌张和委屈,怕他不信,低下头认真解释:“如果不跟你说是我来例假,你肯定不会管的,真的对不起嘛!而且也不是你一个人帮她啊,那天我也把我的外套留给她了,她还没洗好了还给我……算起来,是我们两个人帮她。”
她根本没提那个所谓的“朋友”是谁。只是别扭地下楼梯,边走边夸他:“陈屹炀,你帮大忙了……你真的特别好。”
少女清甜的嗓音带着心虚的试探。
陈屹炀站在那里,眼睫明显轻颤。
他下颌线微紧,唇线抿直,听完后扭头继续下楼。
云弥以为他不原谅她又要走了,叫了句“喂”,没想到穿着校服的男生背影抬了下手,眼神沉了点,低磁的嗓音说:“走啊。”
云弥没反应过来,“啊?”
陈屹炀不耐,抬眼扫了她眼问:“不是回家吃饭?”
——什么意思?
——他、原谅她了?
云弥眨了下眼,突然松了口气,那颗总徘徊的心好像豁然开朗。
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这个人还蛮好哄的嘛。
她一阶一阶从楼梯上蹦跳下来,像只兔子。
好像很开心。
云弥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抬手放到了陈屹炀的面前,说:“喏,给你。”
“这什么?”
云弥微睁眼睛,理所当然:“糖啊,臭渣男,你瞎了?”
“……”
陈屹炀无语了,挑眉问:“今天吃错药了?”
“?”
陈屹炀懒得理她,抬腿就走。
云弥好不容易心情不错,听到他骂她,又想生气。
真是没见过这种人。怎么可以这么说女孩子?
云弥斤斤计较,但面上还是维系好脾气,鼓了腮,“哎”了声追上来跟他并肩,说:“求你收下。”
她献宝似的把大白兔奶糖塞到了陈屹炀手里。
陈屹炀眼皮一抬,“给我干什么?”
拽得二五八万的态度。云弥心里呵呵,但也没说“赔礼”,那太掉面子,她笑眯眯说:“奖励。”
少女明媚的笑脸被春光照得耀眼,她双手拽着双肩包的肩带,转了小半圈看向前路,似真似假,轻轻说出了心里话。
“陈屹炀,谢谢你。”
7.青梅果
云弥对于怎么帮许知妤有不错的主意。
上次她看了许知妤的板栗摊,大概是女孩太过寡言加上摊位偏僻,生意并不好,摊位旁还有两麻袋余粮。
她想在山附八十八周年校庆上组织节目帮许知妤卖板栗。
不过这事受到严重阻挠。
杜芸从一班宣传委员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云弥要搞什么活动都快气炸了,在办公室唾沫横飞地大骂:“整天不想着怎么补短板净搞些歪门邪道!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当策划的?”
“班里出活动的事需要你一个‘外来人’操心?你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做题上,我也不用担心下次月考一班的数学平均分!”
云弥按照班主任排的安排表来杜芸这里补课,刚来就挨骂,她听了快二十分钟的批评,一直安安静静的,也没等到所谓的“补课”。
她看杜芸骂累了,垂着眼斟酌用词说:“我保证下次月考我能考好,杜老师,那现在可以先帮我讲题吗?”
杜芸听到“讲题”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她气昏头了,手拍在试卷上,瞪着眼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杜芸反问:“讲题?你还需要我讲课,你翅膀都快硬了飞了。”
旁边几个班的老师都看过来,也不是第一次了,自从第一次云弥迟到开始,杜芸对云弥就没啥好印象,之前还有一次补课是把人晾在这里自己批试卷,云弥不会的题目还是别的班老师教的。
云弥明白杜芸的意思,叹了口气,小声说:“那算了,我先回班,不浪费您时间了。”
杜芸怒吼着叫她名字:“云弥!”
云弥不喜欢跟人吵架,也不怎么爱反驳人,但杜芸认死了理不喜欢她,也不乐意教她了。
云弥小声说:“没办法。”
“?”
“我翅膀硬了先飞了。”
她平静着脸色,捏试卷走人。
一整个晚自习,云弥都沉默不语写练习册。
上次物化两门老师推荐的辅导书已经看完20%,虽然重点班进度快,但月考是整个年级一起。月考只考下学期的内容,还没到无法挽救的地步。
不过杜芸那里连本习题册都不推荐,云弥自己买的那本太难,磕磕绊绊写了两页不写了。
丁圆早注意到了,凑过来小声问:“你咋了?眼睛红的。”
云弥淡淡:“没事,风吹疼眼睛了。”
丁圆迟疑看了眼云弥旁边一整晚紧闭的窗户:“……”
关了窗还能有风?
丁圆问:“前几天你说的那个节目还搞不搞?宣传委员那边说要给个确定消息。”
云弥捏着笔的手停在那里,抬头理所当然:“搞、为什么不搞?”
校庆在月考之后第二天,不过听杜芸的意思,觉得她一定会影响一班平均分。
那她把成绩提上去就好了。
山附的数学平均分在122,重点班更高,上次一班的倒数第一是104。云弥打算:首先不做重点班的倒一。
云弥想起来丁圆是数学课代表,合上辅导书问:“大圆子,数学你有什么推荐的辅导书吗?”
丁圆不好意思讪笑:“你问我问不出来什么。”
一班的课代表都是选的单科成绩不太好的,老祁的意思是可以多点机会和任课老师沟通,丁圆也很怕杜芸。
丁圆想起什么,迟疑地提议:“要不然你问陈屹炀?”
之前误会过他,她有点心虚地补充:“他可是杜芸最得意的门生,而且他数学那么好,做哪本习题比班里其他人清楚多了吧。”
-
云弥大半夜在房间里踱步不知道怎么跟陈屹炀谄媚。
她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删了写、写了删。
又觉得要不然算了,自己琢磨琢磨、多写份题好了。
可看到电子时钟,云弥又默默上床躺下了。
还好明天放假。
纠结了可能有四十分钟,对面先发过来消息。
y2:。
y2:还不睡
云弥都快打瞌睡了,看到新消息睡意全无,猛然起身问:你怎么知道?
她环顾四周,怀疑陈屹炀是不是在她房间里装监控了。
y2:你房间在我头顶。
y2:大半夜不睡,拆家呢?
家里毕竟是抗战时期留下来的老房子,虽然90年代翻修过,但隔音不算好,晚上还能听到外面街道上的鸣笛。
之前温阿姨交代过家里储物室里有进口的睡眠耳塞,如果需要可以带耳塞,不过云弥睡眠质量一向不错,用不上。
云弥没去过二楼,压根不知道家里的房间分布什么样,更不知道自己吵到人。
一时语塞。
尴尬地又在床上给自己翻了个面儿。
y2:又拆。
好好长大:……
y2:失眠?要不然你再做两套数学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云弥试探地发了个表情。
好好长大:QAQ
好好长大:不会做。
y2又显示正在输入中。
y2:?
然后没消息了。
云弥认为交换了大白兔奶糖她和陈屹炀应该勉强算是“好朋友”了。
不过她还是高估了陈大少爷的品格。
对面似乎被她气坏了,鸟都不鸟她,发了个问号像挑衅一样的,然后没了。
等了五分钟,云弥编辑了条消息发出去。
倏然听到敲门声。
陈屹炀披了外套上楼,敲完门就看到云弥那条“我睡了”。
“你睡了?”
云弥听到陈屹炀一向云淡风轻的语调中含有丝疑惑从门外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听出了份若有似无的咬牙切齿。
云弥都没想到他跑楼上来了。
陈屹炀不识字吗?
云弥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说:“嗯,不可以吗?”又问,“你来干嘛?”
陈屹炀冷声说:“陪你一起拆家。”
“……”
云弥不信。
云弥怀疑他来手撕他的,她淡淡说:“我现在不拆了,准备睡了。”
陈屹炀用骨节敲了敲门,垂眸说:“不是为了题失眠?睡得着?”
云弥抿了抿唇,听到陈屹炀后半句话。
“穿好衣服,把你那道没解出来的题拿下来,到一楼会客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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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给你三分钟。”
……
云弥默默给自己披上了小兔子睡袍,抱着习题册进了会客室。
她蹑手蹑脚,一进门,就撞上陈屹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换了居家服,外面随意搭了件外出的牛仔外套,松松垮垮却透着股少年人独有的利落,灯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眼下还有一片没有睡好的郁色。
等人局促坐下,他才抬了抬眼,声线平稳,带着分冷意,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问:“哪题?”
“……”
其实是每一题都不会。
云弥没好意思说实话。
“不是一题,”她期期艾艾挪过本子,“不过也不多。就五六题。”
她把最难的几道圈出来,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屹炀扫过题目,又抬眼,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点看穿却不点破的淡意,慢悠悠问:“你确定,真的只有这几题?”
平静的提问,云弥的耳朵刷得红了。
他不会是看出来了吧?
云弥默默盯着自己面前的草稿纸点了点头。
陈屹炀指尖敲了敲纸面:“这一题,如果你前面第七题会,就不难。”
“……”
“一个解法,计算也简单很多。”
云弥死死盯着眼前的草稿纸,快把纸盯出火来,声若蚊蝇:“哦。”
心里正腹诽这人半点情商都没有,却听见他语气松了些,淡淡丢来一句:“我把步骤写给你,哪里不懂再问。”
云弥又“哦”。
陈屹炀垂眸在纸上奋笔疾书。这次比上次报答案时耐心太多,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连关键知识点在哪一板块都顺手标了出来。
温暖的台灯就落在他手边,把这一方小空间照得格外安稳。
一共六道题,云弥跟着写了一遍,思路基本都通了。
他就在旁边安静看着,她写错了,只轻咳一声。
他一咳,她就慌。
等全部写完,云弥的耳朵已经红得发烫。
陈屹炀站起身说:“我先回去睡了。”
“谢谢你帮我讲题。”
云弥忽然想起杜芸的态度,小声试探,“陈屹炀,你能不能再帮我个事……”
陈屹炀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眼底却已掠过一丝了然。
他太清楚,她一叫他全名,准没什么省心事。
云弥见他没立刻赶人,小心翼翼开口:“我听说杜芸老师…… 挺喜欢你的。”
后半句还没飘出来,他已经淡声截住,喉咙里轻轻滚出一个字:“不。”
“?”
刚不还好好的?
“你还没听是什么呢。”
陈屹炀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四点,男生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懒又笃定:“不听了,我去睡了。”
云弥还想再试:“我……”
陈屹炀出了会客室门,对上追上来的云弥,语气淡淡:“求我没用。”
“……”
她还没打算求他。
下一秒,男生垂了垂眼,尾音轻得近乎散漫,添了句格外欠揍的话:“叫哥哥求,也没用。”
“……”
8.青梅果
云弥抱着习题册上楼,路过二楼时扫了眼,家里的二楼布局和三楼相似。
夜深人静,窗外夜色还弥漫。
陈屹炀这才发现凌晨有许多未接电话。
给云弥讲题时,他手机静音了。
原本不想管,那个来电又拨过来。
138开头。
没备注。
这么晚,不想睡了?
陈屹炀眼底划过丝憎恶,抬手挂了。
云弥抬脚准备上楼,想想又觉得不是那回事。
嘴巴一瘪,趴在楼梯栏杆继续刚才的话题:“陈屹炀,那你有推荐的辅导书吗?”
陈屹炀困得嘴巴发苦,他现在站着都能睡着,随口说:“三楼就有。”
“适合我的?”
“嗯。”
陈屹炀能告诉她,云弥还有丝意外,默默顺着话茬说下去,“我怎么没看见?”
陈屹炀撸了把碎发回房间,都懒得回头,“小房间,专门放旧物品的。”
云弥还在思考哪个房间,问:“叫什么?”
陈屹炀关门前淡淡说:“小学数学资料大全。”
“……”
云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腾”一下又冒上来,耳尖都气红了。
她攥着栏杆,瞪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半天憋出句小声又气鼓鼓的嘟囔:“陈屹炀你故意的吧!”
云弥算是看明白了,陈屹炀就是个小气鬼,不过她也不是非得求着他。
她问许知妤要了辅导书清单,温阿姨也帮她约了周末的家教试课,至于杜芸那边……云弥干脆不想了。
翌日试课结束下楼,云弥给丁圆打了电话,约着一起去山城书店买书。丁圆一听就来劲,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可以啊咪咪,这么勇?真去问渣男要到推荐书目了?”
云弥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谁,昨晚那点憋屈劲儿瞬间冒出来。
真的太过分了!
居然拿小学数学逗她。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问他任何题了。
云弥语带怨念:“我哪儿敢麻烦他老人家?陈屹炀就是混世魔王、我要给他买本书。”
“什么书?”
“好书。典藏版、畅销全球十六年——”
“?”
“《说话的艺术》。”
秦姨已经在厨房忙活,饭菜香飘一屋。云弥听说陈屹炀中午就骑车去学校自习,还以为他得待到深夜。可她刚下完三级台阶,脚步猛地顿住。
门口,少年刚进门,随手搭在臂弯的外套还没来得及挂好。
他应该是刚在厨房洗了手,额前碎发被水汽沾得微湿,眼尾淡而冷,一抬眼,目光好整以暇落她身上。
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
云弥刚那点软绵绵的小怨念飘进电话里,丁圆哈哈哈笑个不停,越笑越觉得不对劲。
之前听陈屹炀和女神的事,她注意力全在女神身上,现在才后知后觉品出味儿,“咪咪啊,我怎么觉得你对陈屹炀怨念特别大呢?你不是才转过来没多久吗?”
云弥后背一紧,这才惊觉自己开了公放。
她指尖慌乱地按到听筒模式,脸颊先一步发烫。
丁圆的声音变得小而清晰,带着点看破不说破的狡黠:“上次你手被刮伤我就在奇怪了,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刚刚好他嗓子疼了去买润喉糖。后面打完针回教室,你刚好想找他。你还半夜打电话给我帮他‘洗白’。”
丁圆拖着调子,阴阳怪气又甜兮兮挤兑:“好奇怪哦~”
云弥被陈屹炀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穿过电话线捂住丁圆的嘴,想起陈屹炀之前再三的警告,她硬着头皮憋出句:“我跟他不熟。”
“不熟?” 丁圆八卦又狐疑,“我说真的,你这个状态真像是暗恋他。”
“!!!”
后面的话云弥根本没进耳朵。
她整个人都炸了,下意识挂了电话,扭头要往楼上躲。
陈屹炀那个臭渣男,嘴巴坏、人也坏,长得再帅她也不会喜欢的!
暗恋?
暗杀还差不多!
偏偏这时秦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着喊:“小弥,怎么又往楼上走呀?快过来吃饭啊。”
云弥皱了下眉说:“秦姨,我不吃了!!!”
云弥也不知道陈屹炀听到多少,不过他俩积怨已久,她强迫自己不在乎。
少女快步下楼,只留下个仓促背影,说:“我跟丁圆约了去书店,今天出门吃不在家了!阿姨再见!”
-
天色已晚,山城书店的教辅区。丁圆笑眯眯挽住云弥的手说:“咪咪你也太好了,请了我超想吃的日料,我爱你一万年!”她嘀嘀咕咕半天,又好奇,“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
云弥眨了下眼糊弄:“可能是我宠你吧。”
丁圆狐疑地凑近了盯她。
云弥移开视线,偷偷摸摸在心里骂了两句陈屹炀。
都怪他突然回家,要不是他,绝对没这些事!
钱包都空了。
云弥移开话题:“赶紧的,书买好了我们回学校自习,要月考了。”
非上课期间山附仍旧可以凭学生证自由出入。
教学楼灯火通明。
许知妤推荐的辅导书难度适宜,云弥做了两个单元感觉思路清晰不少。
就是山附的作业云弥有两道不会做。
云弥问了辅导老师。
丁圆压低声线震惊:“你这个辅导老师真的ok吗?这道题上次山附家庭作业做过类似的,他这个解题思路根本不可能对啊,自然数包括0他都没考虑!”
不过问丁圆,丁圆也不会做。
云弥小声问:“你不是说做过类似的吗?”
“做过又不等于会。”
“……”
云弥环顾四周,天色晚了,教室里的同学也都走得差不多。
云弥抱着脑袋苦思冥想,终于放弃。
默默拍了照给y2发了条微信。
好好长大:小兔卖萌表情包
陈屹炀隔了二十分钟回了个问号。
好好长大:陈屹炀,可以问你个题吗?
y2:?
对方回的“问号”云弥看不懂,还以为是她姿态不够谄媚。
云弥咬着笔尖,在犹豫要不要叫哥哥,y2发过来一条新消息。
y2:不是说“不熟”?
云弥看到陈屹炀那条欠揍的消息猛然站起身。
不是!!!他真听到了!!!
她就知道,就该不在家吃饭。
不过,到底是谁要求的“装不熟”?
说她的台词,还不善良点教她,亏她还觉得他变好了!
丁圆看云弥“滋啦——”拖开椅子起身,问:“怎么啦咪咪,被数学折磨疯了?”
云弥说:“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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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被陈屹炀气疯了。
又说,“我要出去走走。”
——再不走就炸了。
云弥勉强挂上笑容解释:“今天晚上天气不错。”
侧目,乌云遍布。
“……”
云弥打算去711买罐黄桃酸奶。
穿过小巷时,少女不自觉停了脚步,又飞快找了屋檐避雨。
男人压着火气的粗哑嗓音穿透了墙壁,连同掉下来的小雨,淅淅沥沥。
“上周你卡上划了四万多怎么回事?你要干什么,老子挣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有事?你骗谁啊?支付方是山附医院,我看你是又去贴你那个爷爷了是吧!”
“陈屹炀,老子告诉你,他当年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他!想让我掏钱给他治病——门都没有!”
云弥听到“陈屹炀”这三个字内心的气愤像是涟漪般被惊动。
她抬手简单遮雨,往前走了两步。
小巷的末尾,男生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袖配工装裤,戴了顶灰黑色鸭舌帽,低着头,他在接听电话。
陈屹炀指尖微微攥紧,没说话。
倏然,少年人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他与站在墙角的云弥对上视线。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又冲又冷,说:“我下周末就回来。他不是能耐大、一辈子清高清廉吗?这会儿倒要花钱求人了?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威风可耍。”
陈屹炀并没有被窥视的尴尬,眸光冷了些,嗓音也被雨声覆盖,说:“随你。”
挂断电话,他把电话挂了塞进口袋里,在云弥震惊的神色中与她擦肩而过。
711的灯牌被夜雨打成几个暖调色块,整条街都泡在湿冷的雨雾里。
门被推开,撞碎潮湿的安静。
陈屹炀在办公室楼的竞赛辅导教室自习,他出来买笔,挑了盒百乐,付款的时候旁边响起道声音,“我付吧。”
云弥从冰柜里挑了两听冰可乐,一道放上,“还有这两听。”
“我请客。”少女穿着浅粉色的百褶裙,衬衫外搭了校供浅蓝外套,亮晶晶的眼睛侧过来盯着他。
虽然五分钟前云弥还在心里痛骂这个臭渣男。
但是……他脾气不好,不代表她脾气差啊!
“就当是昨晚你教我题目……”到凌晨四点,云弥沉吟片刻,轻轻地说,“的谢礼。”
休息区的玻璃窗被雨点斜斜打落,蜿蜒流淌,走出水痕。
雨下得更大了。
少男少女并肩坐在椅子上看雨景。
云弥推了听可乐过去,说:“你好像喜欢喝这个。”
“……”
“刚刚的电话我都听到了。”
她微微侧过脸看淋了雨的陈屹炀。
男生身型挺拔落拓,紧绷的下颌线流畅,低下头时,鸭舌帽下只露了高挺的鼻梁和轻抿的唇。
……好像怪失落的。
云弥见他没什么动作,安慰他、帮他打抱不平:“那个人好没礼貌,自称老子。”
陈屹炀细碎的短发微湿、半遮眼,他的脸上闪过意外,倏然自嘲式地笑了下。
他接过她推过来的还冒着凉气的可乐,语气淡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与自己无关的闲话:“是老子。”
帽檐一抬,露出双意气风发的漆黑眼眸,他提及那人眼底有烦躁。
陈屹炀说:“我爹。”
9.青梅果
陈屹炀很难去解释他的家庭构成,他只知道,有的时候总要有人受委屈。
以前是温良玉。
所以十四岁那年,他偷了户口簿和陈家赐的身份证,让他们离婚了。
良久的沉默。
云弥默默地叼着吸管,适时没去打搅他的坏情绪,只是在喝完可乐后开口叫他的名字:“陈屹炀。”
“嗯。”
“好久没看到这么大的雨了,”云弥语气新奇,“山城居然也有梅雨季,我以前在上海,这种破天训练的鞋一个月都干不了。”
男生嗓音低哑问:“训练?”
云弥笑眯眯说:“对啊,我以前训练很勤奋的,一直都是第一个到,没鞋穿我可是很烦恼的。”
陈屹炀短暂失笑。
他心情还是不好,垂着眼。
云弥总算是知道为什么陈屹炀爸爸不回家了,他爸爸似乎跟陈屹炀和陈屹炀爷爷关系都不好。
云弥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外头,岔开话题:“所以……我们怎么回去?”
她书包还在教室里,711的伞却卖完了。
-
周时徽说要来送伞,谢越炸了。
他跟周时徽逼逼叨叨:“你就不能让他自己点外卖买把伞吗?一把二十六,他没钱吗?买一百把完事,惯得他还要人送。”
周时徽扫了他眼,陈屹炀说云弥也在,那周时徽必然要去的。
他郑重拍了拍好友肩膀,批评:“你这股骄奢淫逸的风格要改。”
“?”
周时徽:“乱花钱。”
不是?
谢越看了看天,手一指,黑黢黢的天雨大得像瀑布,在砸水。
谢越觉得抽象。
他说:“这他妈叫没苦硬要兄弟吃。”
趟了水路,谢越终于看到陈屹炀。
711的休息区,男生摘了鸭舌帽在和旁边女孩聊天。
云弥问了陈屹炀那道题目怎么解。
陈屹炀:“三种情况,大于0、等于0、小于0,等于0用代入法。”
他淋过雨,身上微微燥热。
半湿的袖口被卷了三层,露出腕骨凸出的手,冷白皮,骨节分明的手指蘸了水在白色桌板上写公式。
云弥还在思考题好像没那么难。
两把伞“啪”的声砸桌上,破开了她和陈屹炀之间靠近的距离。
喧嚣的人声猛然闯入耳朵里。
谢越看不惯,凑在两个人中间,左看、右看,恶狠狠质问:“我靠!能不能不要在711散发学习恶臭啊你们?”
“……”
谢越一屁股坐下,理直气壮使唤陈屹炀:“给你的伞!”
“去,给我买关东煮,就当谢小爷我冒雨跑一趟。要108的豪华版。”
他嘴上咋咋呼呼一副痞样。
云弥看在眼里,觉得谢越跟个地痞无赖似的,等人走远,忍不住开口为陈屹炀说话:“你这样不好吧?”
谢越被问懵,“什么好不好?”
云弥:“陈屹炀他……没什么钱。”
她刚才可是亲耳听见他为了四万多块跟他爸吵得那么僵,爷爷还住医院。很惨。
这话一落,谢越表情像见了鬼,差点拍桌子:“他没钱?他浑身上下都飘着铜臭味好吗?”
他凑过来一脸 “你被骗了” 的痛心疾首:“陈屹炀他爸在深圳做生意,一年几千万,每个月给他卡里打几万零用钱。他要是没钱,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幸福里做乞丐。”
“!”
谢越看着眼前女孩表情从震惊变成诧异再到委屈,吓了一跳。
连忙问:“你咋了,妹妹?”
云弥摇了摇头。
想她咋脑子没转过来呢。
她在微信放了六百,今早还有五百多,现在只剩二百五。
全是因为陈屹炀花的。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心疼男孩倒霉一整晚。
呜呜。二百五。她才是二百五。
-
距离月考还有八天,日子一天天逼近,山附的学习氛围又浓厚起来。
周末买的习题册对云弥帮助很大,陈屹炀还把自己上学期的笔记本借给她了,云弥的小测成绩提高了不少。
不过云弥还惦记着因为陈屹炀花了好多钱的事,故意不睬他。
因为这事,杜芸找家长,云弥也没告诉温阿姨和陈屹炀,只拜托了试课成功的家教。
下午放学,两个人被杜芸从数学办公室赶出来,云弥乖乖跟在这位大哥哥身边,低声汇报着最近的学习进度。
家教沉默片刻,语气直白得近乎冷漠:“你这进度很难赶上,这次小测你八十九分,上一名比你高了快二十分,你成绩太差了,没救了。”
大哥哥是山城大学数学系的在读生,正儿八经的985高材生,高考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二。
两个人刚在杜芸那里挨了批,知道大哥哥受了气,云弥轻轻 “嗯” 了声。
“你们数学老师说的也没错,校长要求你在期末总分进年级前50%,你还去搞什么校庆活动,不务正业。”
云弥轻声纠正:“我没怎么参与,只是提出了想法。”
家教只当她是小孩子嘴硬,语气冷硬:“随便你,你说没参与就没参与吧。”
被这样明晃晃地怀疑,云弥停下脚步仰起头,认真重复了一遍:“我的确没参与。”
家教敷衍:“好好好,没参与行吧,就当你没参与。”顿了顿,又问:“云弥,你就说,你以后想怎么办,想考什么学校?”
来山城前,云弥在训练队同年龄段里一直是综合成绩第一。
教练说,只要保持下去,她会像几位师姐一样保送清北。
云弥一顿,想到以前的事默默低下头,轻声说:“最好的那几所吧。”
家教被云弥的犟嘴惹得不耐烦,他在杜芸那里被骂得狗血淋头装孙子本来就心情不好,听到这话,语气从鄙夷变成刻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路过的学生都能听见:“就你?还想考最好的学校?我看你是白日做梦!”
“阿炀,那是云弥吧?”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周时徽越过川流的车流与人群,一眼就看到了人行道上的少女。
陈屹炀淡淡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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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眼,女孩身形单薄,一身蓝白校服,扎着最普通的马尾。
白皙的小脸微微仰着,倔强得不肯低头。
确认是她,轻 “嗯” 一声。
下一秒,胳膊就被周时徽猛地一拍。
“哎、哎,怎么回事?云弥是不是要哭了?我没看错吧,她眼睛好红。”
车辆鸣笛喧嚣,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学生挡住视线。
云弥站在人行道的终点处,垂着眼,没说话,也没动,只有眼眶红得明显。
周时徽语气着急起来,“那个男的谁啊……脸那么难看?手指着人骂有病吧……”
话还没说完,身旁忽然砸过来一样东西。
“拿着。”
陈屹炀把书包狠狠塞进他怀里。
“阿炀?”
“陈屹炀——!喂!”
陈屹炀头也不回,根本没走人行横道。
落日还悬在天边,晴空透蓝,校门前晚风掀起少年的校服衣角。
陈屹炀直接翻过护栏,朝着马路对面狂奔。
“成绩差成这样,还好意思跟成绩好的混在一起?我要是你,就安安分分待着,你们杜老师说你还整天缠着一个成绩特别好的男生,到时候不仅自己考不上,还拖累人家,害人害己!”
云弥大声反驳:“我没有!我没有缠着任何人,也没有拖累谁!”
女孩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眼眶更红了,却还是倔强地仰着头,不肯示弱。
陈屹炀还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几步冲到家教面前,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厉声发问:“你把她弄哭干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云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黄葛树下的人行道,她在拉扯中看到少年漆黑的眼眸。
陈屹炀是跑过来的,呼吸还不稳,校服的外套敞开着,胸腔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
家教还在气头上,急声反驳:“你谁啊?我没弄哭她!”
“你没弄哭?”陈屹炀猛然指向云弥,这才发现云弥没掉眼泪,只是委屈,他问,“那她为什么眼睛红了?!”
“我说实话啊!我说错话了吗?就她这成绩,就是考不上好学校——!”
陈屹炀猛然抓紧男人的衣领,推搡了一下,紧跟其后质问:“谁准你这么说的?!”
家教觉得陈屹炀有病,气疯了,“你无可理喻!”家教质问,“她数学老师都这么说,还能有错吗?我给她补课她还跟我顶真,她这种学生能不能毕业都是问题!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浪费父母的钱、浪费学校的资源,还连累我……”
话音未落,陈屹炀猛然再次抓紧了他,“道歉。”
家教嗓子破音,“你是她谁啊?同学、喜欢的人还是家长?你能给她负责吗你?”
云弥根本没反应过来陈屹炀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说话,只听到陈屹炀重申了一次,“我再说最后一遍,给她道歉。”
正是放学时间,旁边的人群熙来攘往,纷纷看过来。
陈屹炀身上还带着少有的清戾,少年人干净的眉眼锋利,他钳制对方的手不容拒绝,冷声说,“我是她哥哥,我可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