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社畜穿黑塔,卷死全体哨兵》 第209章 探查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扬的每一个人。 几步开外,诺兰眼眶泛红。原地僵立的海克托,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愧疚。阴影里的黑木沉默伫立,纯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锁着她,死死压着上前的冲动。 走廊尽头,塔西和维克远远站着,赶来的巡逻哨兵也都停在原地,没人敢上前半步。所有人的目光里,都盛着沉甸甸的担忧。 这不是记忆里的眼神。 那些死死按住她的手、晃眼的手术灯、冰冷的实验台,还有那些只带着打量与漠然的目光,还刻在她的骨血里。 可眼前这些目光里,是真切的担忧,带着想靠近又怕惊扰她的小心翼翼。 没事的,安然,没事的。你还好好活着,不是吗?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的事做完,一件一件解决,都会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残留的颤栗,扶着墙朝诺兰走去。 “诺兰教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诺兰浑身一怔,猛地抬眼看向她。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愣愣的望着她,眼尾红得厉害。 安然在他面前停下。 “不是你的错。”她声音很轻,“刚才.........我不是冲你..........对不起。” 诺兰想说没关系,他根本不在乎,只要她没事就好。想问她刚才的恐惧从何而来,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安然看着他这副模样,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终究没成。 她抬起手,想拍拍他的手臂,手却在半空顿住了。 诺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躲,甚至下意识往前递了递手臂,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吓到她,僵在原地没敢再动。 最终,那只手轻轻落在他的白袍手臂上,隔着布料轻轻拍了一下。 “谢谢。”她说。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诺兰整个人瞬间定住,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他喉结剧烈滚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安然收回手,转身走向海克托。 海克托浑身绷紧站在原地,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会不会又突然害怕。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安然在他面前停下。 “抱歉,刚才我失控了。”她说。 海克托望着她,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后怕,连忙摇头,语气放得柔和:“没关系的向导小姐,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安然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阴影里的黑木。 黑木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纯黑的眼瞳始终落在她身上,深不见底。可安然走近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是轻轻蜷了一下。 “黑木副指挥官。”她开口。 黑木看向她。她眼眶还红着,脸上残留着泪痕,可方才眼神中的恐惧与崩溃已经尽数褪去,眼里只剩极致的清醒与冷静。 “特侦部的监控系统,能覆盖黑塔周边多大范围?” “地表以上三十公里,地下五百米。”他沉声应道。 安然点了点头:“现在调出来,全频段扫描。” 黑木看着她,沉默两秒,没有多问半句,抬手按上耳边的通讯器:“特侦部,启用全频段监控扫描,黑塔周边三十公里范围内,任何异常波动立刻上报。” 通讯器里很快传来确认的应答。 安然随即转向海克托:“海克托副指挥官。” 海克托立刻上前一步。 “海域边境的污染数据,能实时同步到黑塔吗?” “可以。”海克托立刻点头。 “请同步一份到特侦部系统。”安然说。 海克托没有多问,立刻抬手操作腕间终端,指尖快速滑动,几秒后便抬头:“已同步完成。” 诺兰终于忍不住开口:“安然,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然转头看向他,黑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剩近乎冷硬的清醒。 “有东西来了。”她说。 诺兰喉结滚了滚:“什么东西?” “不知道.........”安然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它的气息就越来越强,我能感觉到它在靠近,就在黑塔附近。” 黑木忽然开口:“你具体感觉到了什么?” 安然看向他:“冷.......刺骨的阴冷,带着腐蚀性,是精神层面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黑塔里慢慢渗透。” “这种感觉持续多久了?” “从中午开始。”安然说,“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我以为是救援任务太累了,后来越来越清晰,刚才........”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刚才那波近乎失控的恐慌,大概率就是这东西逼近触发的。 黑木看着她,目光沉沉,心里也不安了起来,随即没有再追问,再次抬手按上通讯器:“特侦部,启动三级深度扫描,重点排查地下五百米至一千米范围内的所有异常能量波动。” 通讯器里再次传来清晰的确认声。 安然看着他安排完,才转向诺兰和海克托,语气平静:“我要去见斯蒂芬主指挥官。” “我陪你去。”诺兰立刻上前一步。 “我也去。”海克托紧随其后。 黑木没有说话,稳稳站在了她的身侧。 安然看着三人,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冲淡了她脸上泪痕带来的破碎感。 “走吧。”她说。 四人并肩穿过走廊,朝主指挥办公室走去。塔西和维克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主指挥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 斯蒂芬正坐在办公桌后,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文件,听到动静,他抬眼看来。 看见安然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站在门口,眼眶泛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险境里挣脱出来的虚弱。 斯蒂芬猛地站起身,身后的龙尾不受控制地重重拍了一下地面,又被他强行稳住。 他的目光扫过她垂落的碎发、微微发颤的指尖,无数个担忧的念头瞬间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她是黑塔的向导,他是黑塔的主指挥官,她此刻过来,一定有紧急事务。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在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时,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 安然没有接话,快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主指挥官,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 斯蒂芬看着她:“说。” “黑塔周边的地下深处,有东西在靠近,我能感觉到。”她说。 斯蒂芬眉峰微蹙,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说详细点。” 安然深吸一口气:“从中午开始,我就感觉到一股阴冷,带有腐蚀性的气息在逼近。最开始很淡,我以为是救援任务太累产生的错觉,后来越来越清晰,刚才那股感觉达到了顶峰。” 斯蒂芬沉默几秒,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黑塔的全域监测系统没有任何警报,我也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我知道。”安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但它确实在,就在黑塔附近。” 斯蒂芬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动用黑塔核心资源启动深度扫描的合理依据。 安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继续说道:“白塔发布全域警告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整,我第一次感觉到异常,是中午十二点左右,时间衔接得太近,不可能是巧合。” 斯蒂芬眉梢微抬:“你怀疑两者有关联?” “我不确定。”安然说,“但白塔刚发完警告,我就感知到了异常,就算是巧合,也巧得太过刻意。” 斯蒂芬沉默几秒:“继续说。” 安然再次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这次海域救援任务中,我遭遇了高浓度的人造污染物,诺兰检测确认,这些污染物的基因剪接痕迹,和十年前那批实验体完全同源。 海克托副指挥官和海军们修复海域屏障时,就是受了这些污染物的影响才陷入险境。我给海克托副指挥官做精神疏导时,大概率也接触到了残留的污染物……”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更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和这些污染物同源的东西,正在往黑塔靠近。” 斯蒂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质疑。 “我需要你启动全域深度扫描,查地下更深的区域。”安然抬眼望着他,语气坚定,“如果真的有东西在渗透,我们不能等它突破屏障了才发现。”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通风系统传来低沉的嗡鸣。 安然的指尖微微蜷起,她心里清楚,没有数据支撑,没有系统警报,只凭她一个人的感知,就要求启动黑塔最高级别的深度扫描,有多荒谬。可她还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斯蒂芬,没有半分退缩。 斯蒂芬看着她的眼睛。他太清楚这个女人了,她从不需要别人勉强相信她,她只信自己的判断。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眼眶泛红,浑身透着他从未见过的破碎感,却依旧用那双坚定的黑眸望着他,要求他信她一次。 斯蒂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问“你确定吗”,只是抬手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屏幕上瞬间展开黑塔周边的三维地形图,所有监测数据同步刷新。 “深度扫描需要动用特侦部最高权限,启动后会占用大量核心资源。”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找到,你准备怎么解释?” 安然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动摇:“如果什么都找不到,我承担全部.......” “如果没找到,我来承担全部责任。”黑木忽然上前一步,稳稳站在了安然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安然猛地侧头看向黑木,心头一震,到了嘴边的话瞬间顿住。 斯蒂芬的目光在黑木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诺兰和海克托。三个人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都站在她这边。 他眸色微沉,再次看向安然:“你的感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敏锐?” 安然愣了一下:“什么?” “对污染物的精神感知。”斯蒂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精准捕捉到系统都监测不到的气息?” 安然沉默两秒:“海域救援任务之后,我对污染物的感知就清晰了很多,但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她顿了顿,找了个最准确的词,“压迫感。” 斯蒂芬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同时开口下令:“黑木。” 黑木立刻上前一步。 “启动特侦部最高权限深度扫描,地下一千米至两千米,全频段无死角覆盖,任何异常波动,无论大小,全部记录上报。”他沉声补充。 “明白。”黑木颔首,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抬手按上通讯器下达指令。 斯蒂芬随即转向海克托:“海军部所有可用的深海探测器,全部调动起来,从海域边境开始,沿着污染扩散的方向反向追踪污染源。” “是!”海克托沉声应道。 斯蒂芬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眸色渐沉。 “还不够。” 他抬手按下全域通讯器,冷硬的声音透过频道传遍整个黑塔:“所有副指挥官,立刻到主指挥办公室集合,处理紧急事务。” 通讯器里很快传来整齐的确认应答。 柯蒂斯的声音最先响起:“收到,五分钟后到。” 布莱斯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刚从训练扬出来,马上到。” 拉斐尔的声音依旧冷硬平稳:“陆战部收到。” 诺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办公室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通讯器里偶尔传来的确认声,还有屏幕上数据滚动的细碎声响。 斯蒂芬站在主控台前,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回头看安然,声音却忽然响起。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白塔警告的时间点、你在海域接触过的污染物,还有你的感知。” 安然抬眼看向他。 斯蒂芬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平稳无波:“逻辑成立,足够启动调查。” 安然愣了一下。 第210章 念予自我封闭 “逻辑成立。”他说,“足够启动调查。” 安然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让她提供更多证据。只是听完她说的那些,就做出了决定。 “你就这么信我?”她问。 斯蒂芬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 “你在海域救了海克托,你的能力救过不止一名哨兵,这些都是事实。”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你给了三个可串联的关键节点。白塔警告是政治层面的异常,海域污染物是科学层面的证据,你的感知是个人层面的数据。三者本无必然关联,却能拼接成一条完整的推断链条。” “现在你说有东西在靠近,那就查。”他语气笃定,“查到了,证明你是对的。查不到,也不过是耗些资源。” 安然看着他:“你不怕我判断失误?” 斯蒂芬的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你判断失误过吗?” 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斯蒂芬没等她回答,已经转过身继续操作控制台:“去那边坐着等,站着不累?” 安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挺拔,黑色制服一丝不苟,龙尾安静垂在身侧,只有尾尖朝着她的方向,微微摆动。 她忽然想起初见他时的模样。那时她刚从流放舰上下来,被小七带到他的办公室。他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用冰蓝色的眼眸打量她。 如今他依旧坐在那里,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安然走到沙发边坐下,诺兰立刻跟过来,在她身侧落座。海克托和黑木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 五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再次滑开。 布莱斯第一个冲了进来,身上还穿着训练服,汗湿的狼耳紧紧贴在发顶,灰蓝色的眼眸飞快扫过整间办公室,落在安然身上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向导小姐没事吧?”他开口,目光已经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安然点头:“我没事。” 布莱斯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柯蒂斯的声音。 “让让,堵在门口干什么?” 柯蒂斯从他身侧挤进来,天蓝色的眼眸在室内飞快扫过,落在安然身上时顿了顿。瞥见她泛红的眼尾,瞳孔骤然一缩:“向导小姐怎么了?” 不等安然开口,他的目光已经扫过站在她身侧的诺兰、海克托和黑木,语气瞬间带上了危险的意味:“你们欺负向导小姐了?” 诺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海克托摇了摇头。黑木压根没看他。 话音刚落,拉斐尔也到了,从进门起琥珀色的竖瞳就定格在安然身上。 他径直朝她走来,在两步开外站定,静静打量了她几秒,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用低沉的嗓音开口:“向导小姐。” 安然朝他点头致意:“拉斐尔副指挥官。”又转向柯蒂斯,“柯蒂斯副指挥官,我没事。” “人都到齐了。”斯蒂芬低沉的声音响起,“黑木正在调动特侦部最高权限,启动全频段深度扫描,排查地下一千米至两千米范围内的异常能量波动。” 布莱斯的狼耳瞬间竖起:“发生了什么?” 斯蒂芬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安然身上。 安然站起身,迎上所有人的视线。她的语气严肃,不似平日的温和:“我感知到有东西在靠近黑塔,而且十分危险。”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布莱斯的眉头拧成一团,眼眸里满是不解:“可系统没有任何警报。” “我知道。”安然迎上他的目光,“但我能感知到。” 拉斐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中情绪难辨。 而柯蒂斯靠在墙边,双臂环胸,忽然开口:“我相信向导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耸了耸肩,语气随意,但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她救过海克托,救过海军那帮人,还帮陆战部和航空部的哨兵稳定了污染值。她说有东西,那就一定有。系统没检测到,是因为那东西藏得够深。”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如果真的有东西在渗透,黑塔的监测系统还没有反应,那么这件事就不简单了。” “两种可能。”诺兰的声音从旁边响起,银眸扫过众人,“一是那东西的波动频率不在现有监测范围内,二是它被人为掩盖了。” 布莱斯眉心一跳:“人为掩盖?” 就在这时,黑木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他立刻接通,几秒后,眼瞳骤然收缩。 “找到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地下一千九百米处,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他的声音平稳,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拉斐尔的瞳孔震颤。 “能量特征?” 黑木抬手在触控屏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份实时扫描图。深蓝色的背景上,一个暗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闪烁,周围标注着一串正在跳动的数据。 “能量浓度百分之零点三,波动频率低于现有监测系统的最低阈值。”黑木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若非刻意扫描,会被系统自动过滤。” 布莱斯猛地站直身体:“什么?” 斯蒂芬盯着那个光点,眼眸里翻涌着刺骨的寒意。 “深度多少?” “一千九百三十七米,位置在屏障覆盖范围外。”黑木说,“距离黑塔主塔约五公里。” 柯蒂斯低骂了一声:“五公里……那东西要是真的渗透过来,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安然站在众人之间,盯着屏幕上那个暗红色的光点。 那股阴冷的气息又清晰了几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从地底深处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能不能确认它的来源?”她问。 黑木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摇了摇头:“目前只能确认能量波动,无法追溯源头。需要取样分析。” 斯蒂芬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柯蒂斯,组织一支勘探队,带上最高防护装备,立刻前往坐标点取样。” “是。”柯蒂斯转身就走。 “等等。”安然忽然开口。 柯蒂斯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她。 安然迎上所有人的目光,语气无比坚定:“我跟你们一起去。” 布莱斯第一个急了:“不行!”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向导小姐,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万一有危险……” “我知道。”安然打断他,“但我能感知到它,近距离接触,我或许能捕捉到更多信息。” 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满脸焦躁,狼耳紧紧贴在发顶,眼眸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安然垂下眼帘。 她的指尖还在发颤,她心里其实也怕,也不想去。那股阴冷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想逃,想缩回安全的房间,锁死房门,躲进被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不能。 从她感知到那东西开始,念予就陷入了异常的沉寂。不管她怎么在心里呼唤,那株永远会第一时间回应她的蔷薇,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觉到那些藤蔓依旧扎根在她的精神世界里。可它就像陷入了某种深度的自我封闭,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与外界有任何交流。 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念予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信任的伙伴,是唯一永远站在她这边的存在。可现在,连它都沉默了。 安然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危险的东西,和她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和她噩梦里反复出现的惨白灯光、冰冷台面、按住她的那双手,脱不了干系。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那东西真的和她的过去有关,那只有她去,才能查清真相。 无论如何,她现在就是安然,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如果不搞清楚过去,那么未知变量太多了。 “向导小姐。”拉斐尔开口,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取样任务风险太高,你留在塔内更安全。” “我知道。”安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正是因为不知道,我才必须去。” 她的目光落在斯蒂芬身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良久。 “理由。”他开口。 安然声音平稳清晰:“目前这个能量点的发现,完全依赖于我的个人感知。系统没有警报,常规监测没有反应,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东西的波动频率,完全避开了黑塔现有的所有监测手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副指挥官。 “如果接下来要取样,勘探队进入后,面对的是未知的能量形态、未知的污染特征、未知的精神影响。 你们有最先进的检测设备,有最精锐的战斗人员,但你们没有感知这东西的能力。而我有。” “在海域救援任务中,我接触过高浓度的人造污染物。诺兰教授已经确认,那些污染物的基因剪接痕迹,和十年前白塔废弃的实验项目完全同源。 而现在,距离我接触那些污染物不到一周,黑塔周边就出现了同样无法被常规系统监测到的异常能量源。” 她微微停顿,“我不认为这是巧合。如果两者之间存在关联,那么我就是唯一接触过源头、又能感知到新能量点的人。” 安然的声音沉了沉:“勘探队进入后,如果遭遇未知的精神污染,谁能第一时间做出判断?是继续深入,还是立刻撤退? 检测设备需要时间分析数据,通讯需要时间传回信息,指挥官需要时间做出决策。而在这个过程中,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导致队员陷入危险。” 她的目光落在斯蒂芬脸上。 “我在场,至少可以在感受到异常的第一时间发出预警。那三到五秒的时间差,可能决定一支勘探队的生死。如果那个东西最后渗透到黑塔,我留在塔内,结果有什么区别?”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风险确实客观存在。” “我知道。”安然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只申请随队,绝不擅自行动。所有靠近、取样、撤离的节点,全由勘探队指挥官决定。我只是一个移动的感知终端和数据采集源,可以随时被叫停、随时撤回。”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斯蒂芬身上:“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手里,主指挥官。”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陪她去。”诺兰忽然开口。他站起身,走到安然身侧,眼眸扫过众人:“她的身体数据需要实时监控,我必须在场。” “我也去。”黑木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海军部调集深海探测器还需要时间。”海克托上前一步,眼眸牢牢锁在安然身上,“我跟你去。” 布莱斯咬了咬牙:“那我……” “你,海克托和拉斐尔留下,”斯蒂芬的声音突然响起。 布莱斯猛地抬头看向他。 海克托的脚步也同时顿在原地。 他沉默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斯蒂芬没有解释,目光落在安然身上,看了很久。 “诺兰、黑木,你们两个跟她去。”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喙,“柯蒂斯带队,勘探队再加三名经验最丰富的哨兵,全程最高等级防护。有任何异常,立刻撤退,不得恋战。” “是!”几人齐声应道。 斯蒂芬的视线最后落回安然脸上,眼眸里情绪复杂,最终只化作四个字:“注意安全。” 安然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勘探队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安然换上了全套防护服,米白色的贴身材质,外层覆着能隔绝污染的特殊涂层。诺兰亲手替她检查了每一处密封口,确认万无一失。 运输舰早已在泊位等候。 那是一艘小型深潜勘探船,通体深灰色,船身两侧嵌着高强度探照灯。柯蒂斯已经登船,正在驾驶舱里飞快调试设备。三名航空部的精锐哨兵站在舱门两侧,目光肃穆,严阵以待。 安然登上船舱时,柯蒂斯从驾驶舱探出头,朝她咧嘴一笑:“向导小姐,坐稳了,我们速去速回。” 第211章 人造囚牢 勘探船脱离泊位,向黑塔外缓缓驶去。 舷窗外,黑塔的轮廓在厚重的云层里渐渐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翻涌的灰白色雾霭之下。 海克托站在主控室的舷窗前,看着那远去的船影,看了很久。 “海克托。” 斯蒂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 他缓缓转过头。 斯蒂芬的目光望向同一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海域边境的事,需要你亲自坐镇。十七具遗骸的下落、是否藏匿在那片海域、这次全域异动是否与白塔有关,都要彻查。你带出来的兵最熟悉那片水域,也只服你。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海克托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 “……是。”他应声。 他转身走向主控台,划开个人终端,调出海域边境全线的实时监控数据。屏幕跳动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格外清亮。 他看得专注,指尖在数据流上缓缓滑动,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余光里始终晃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消失在的舱门后,消失在黑塔的天际线,最终驶向了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 勘探船在云层中平稳穿行,舱内一片安静。 诺兰坐在安然身侧,目光始终落在便携监测仪,屏幕上,她的生命体征曲线平稳跳动。黑木靠坐在对面的座椅上,双目紧闭,像在假寐,可铺展的精神屏障早已严严实实地笼罩了整艘勘探船。 十分钟后,船机身一沉,开始持续下降。 安然的身体瞬间微微绷紧。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正顺着舱体缝隙涌进来,像无数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指尖的颤抖不受控地蔓延到手腕,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锐痛稳住心神。 “高度八百米。”柯蒂斯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里,“已抵达目标区域上方,准备悬停,启动深度探测。” 船体又一阵轻微震颤,最终悬停在半空。 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船底的探照灯骤然亮起,照亮了下方那片崎岖嶙峋的岩层。 这里是一片废弃近百年的矿区,距离黑塔直线距离约两百公里。百年前,这里曾是帝国核心的能源开采地,资源枯竭后便被彻底遗弃。 诺兰快速调取出深层扫描数据,眉头瞬间蹙紧:“地下五百米起出现大量不规则空洞,矿道网络比档案记载的复杂数倍,最深处的探测信号被不明物质严重干扰,无法成像。” 黑木骤然睁开眼,纯黑的眼眸里泛着幽冷的光:“污染物浓度?” “已经超出常规探测阈值。”诺兰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脸色愈发凝重,“污染物特征,和之前海域边境取回的样本高度吻合。” 安然死死盯着舷窗外,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她感知到了,那股气息就在下面,在那些盘根错节的矿道最深处。阴冷,粘稠,裹着濒死的绝望。 “准备下潜。”柯蒂斯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拎着五套轻型防护装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安然身上,“向导小姐留在船上,留守的哨兵会全程守着舱门,有任何异常立刻启动返航程序。” 安然猛地站起身。 “我也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诺兰瞬间转头看向她,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担忧,还有近乎失控的慌乱。他张了张嘴,无数劝阻的话涌到嘴边,却在对上安然的目光时,全数堵了回去。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着舱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我必须下去。” 诺兰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绷得泛白。他想拦住她,想把她按回座椅,想用所有能用的理由,阻止她踏入那片未知的、满是危险的黑暗。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太熟悉她眼底的那道光了,那是她做好决定时的光,清醒,决绝,没有任何人能动摇。 黑木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柯蒂斯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对着通讯器吩咐了一句,很快,留守的哨兵送来了第六套防护装备。 他把装备递到安然手里,语气沉了几分:“穿上。全程跟紧我,绝对不能脱离队伍。” 舱门缓缓打开,刺骨的寒风裹着腐朽的铁锈味,瞬间灌进舱内。 六道身影顺着牵引绳,缓缓向岩层降落。探照灯照亮了脚下坑洼不平的岩石地面,碎石在作战靴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脆弱的冰面上,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下方的深渊。 柯蒂斯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姿轻盈得像一只随时会振翅而起的鹰,天蓝色的眼眸在黑暗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身后跟着两名航空部哨兵,每个人背上都携带着专业的取样设备和应急武器,枪口始终对着黑暗里的未知区域。黑木和诺兰一左一右,紧紧护在安然身侧。 黑木依旧沉默,他的精神力早已悄然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严严实实地笼罩了周围十米内的所有空间,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诺兰紧贴着安然的手臂,双眸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随时准备出手。他的精神力始终缠在安然身侧,像一层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脚踩上去软腻湿滑,每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前方三十米,发现主矿道入口。”柯蒂斯的声音透过通讯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保持战术队形,我跟二组先进,你们跟在五米后,不要脱节。” 六道身影,缓缓向黑暗深处移动。 矿道比预想的更窄,仅能勉强容两人并排通过。两侧的岩壁上,凿刻的痕迹清晰,锈蚀的支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头顶不时有碎石滚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前方出现开阔空洞。”柯蒂斯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丝警惕,“全员戒备,准备进入。” 接着狭窄的矿道,在眼前骤然开阔。 众人将光束齐齐扫过,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头,隐在黑暗里,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废弃的开采设备,锈蚀的机械臂像断落的肢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而最醒目的,是正前方那面完整的岩壁。 岩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金属管道,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从岩层深处蜿蜒延伸出来,最终全部汇聚向岩壁中央一个巨大的金属容器。 容器表面早已锈迹斑斑,坑洼不平,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外壁刻着的一串编号。 【SD-04】 诺兰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编号,是帝国早已封存的违禁实验序列。 几乎是同一瞬,身侧传来安然的声音,她的指尖越过他的肩线,直直指向岩壁右侧一道被碎石半掩的细窄裂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里。” 柯蒂斯立刻抬手示意,两名哨兵迅速上前,架起便携切割设备。幽蓝的激光束瞬间亮起,精准地切开岩壁,碎石簌簌坠落,坠入裂缝下方无尽的黑暗里,久久听不到落底的声响。 裂缝越来越大。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味,从裂缝深处汹涌而出,混着铁锈的腥甜,还有刺鼻的化学药剂气息。 黑木的精神力猛地收紧。 他清晰地感知到,裂缝深处有活物,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蠕动着。不是畸变体,不是任何帝国档案有记载的已知生物。 裂缝终于被扩大到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宽度。 柯蒂斯将灯光,照射进裂缝深处。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四壁光滑规整,每隔数米就有加固的金属支架,虽早已锈蚀殆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工艺痕迹。通道一路向下倾斜,最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了。 柯蒂斯率先踏入通道,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眼眸死死锁定着通道尽头,瞳孔收缩成两道细线。 黑木和诺兰护着安然,紧随其后。两名航空部哨兵垫后,手里的应急武器已经全部激活,幽蓝的能量光晕在黑暗里微微跳动,照亮了脚下的路。 通道一路向下,越来越深。 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金属支架上挂着残破的锁链,早已锈蚀得只剩薄薄一层铁皮,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末。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碎裂的仪器零件,不少还能辨出原本的轮廓。碎裂的培养皿、电极残骸、束缚装置的金属卡扣,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扭曲器械。 安然的脚步猛地顿了一瞬。 她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可心脏却不受控地狂跳起来,一股剧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而上,脑海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密密麻麻的疼。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稳住脚步,跟着队伍继续往前。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更加巨大的密闭空间。 众人将灯光齐齐照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岩壁边,立着一整排巨大的玻璃培养舱。 舱体的玻璃早已碎裂殆尽,里面的营养液早已干涸,舱底只残留着大片大片干涸的褐色污渍,像凝固了百年的血迹。 舱壁的金属内壁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从舱底一直延伸到舱顶,有的甚至深深嵌进了金属里。 可所有的培养舱,都是空的。 没有遗骸,没有尸骨,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狰狞的抓痕,无声地诉说着,曾有什么东西被关在这里,拼命挣扎,拼命嘶吼,拼命想要逃出去。 诺兰的呼吸猛地滞住。 他见过太多生死,可只要一想到安然或许也曾被困在这里,受过同样的煎熬,胃里就止不住地剧烈痉挛。 那些抓痕密集又深刻,是用指甲、用牙齿,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在金属与玻璃上生生刻出来的印记。他甚至能想象出,被困在这里的生命,曾经历过怎样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们在这里被关了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 直到最后,他们放弃了挣扎,被带走,或者被彻底清理。只剩这些抓痕,永远地留在了这里,像无声的控诉。 安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她从未见过这些抓痕,可她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指尖下的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 就在这时,培养舱阵列的尽头,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刺穿耳膜,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每个人的大脑。两名航空哨兵瞬间捂住耳朵,其中一人闷哼一声,直接单膝跪倒在地,脖颈上的精神力监控环,疯狂闪烁起刺眼的红光。 黑木的精神力瞬间张开到极致。 冰冷的威压如潮水般向前汹涌而去,狠狠撞向嘶鸣传来的方向。可那嘶鸣没有停歇,反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凄厉,裹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愤怒,还有无边无际的绝望。 安然的头骤然剧痛起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穿刺针刺入血管,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灼烧感瞬间席卷全身,血脉像被滚烫的铁水灌满,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疼。电极片骤然通电,狂暴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肌肉不受控地剧烈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疼。 她想挣扎,想尖叫,想逃,可身体被束缚带死死钉在冰冷的台面上,分毫动弹不得。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里反复沉浮,坠入深渊。 “安然!” 诺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感觉到有人紧紧抱住了她,温热的体温隔着防护服清晰地传过来。她大口地喘息,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眼前的重影慢慢散去,才看清是诺兰。 “我……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却还是抬手指向培养舱阵列尽头,那片塌了大半的岩壁露出的黑黢黢洞口。 嘶鸣和那股阴冷的气息,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里面……里面有东西……” 诺兰紧紧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精神屏障完全张开,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死死挡住了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冲击。 安然咬紧牙关,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借着那点锐痛,强迫自己从破碎的幻觉里挣脱出来,保持清醒。 那尖锐的嘶鸣还在洞口里震荡,只是被黑木的精神力死死压制,弱了许多,却依旧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 “声源锁定在洞内三百米范围,密闭空间结构。”柯蒂斯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过通讯器传到每个人耳里,“二组一人守住这里的入口,另一人垫后。黑木、诺兰,跟我在前,护好向导小姐。” 诺兰扶着安然的手臂,指尖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眼神里翻涌着浓浓的担忧,却只低声问了一句:“能走吗?不行我们就在这里等。” 她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洞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我能走。” 就是那股气息。 那股缠绕了她许久的气息,此刻正从洞口里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和她脑海里残留的剧痛、灼烧感,死死缠在一起。 黑木走在队伍最前侧,他的眉峰微微蹙起,洞内的结构比预想的更规整,是人工开凿的密闭囚室。而当他用精神力触碰到最深处的那个“东西”时,连他都下意识地顿了一瞬。 那东西有生命体征,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它没有完整的精神力波动,只剩一片被反复碾碎的死寂绝望,却还带着一股近乎不朽的执念。 六人呈战术队形,缓缓踏入洞口。 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狭窄逼仄,四壁岩壁上布满了更深的划痕。有些是工具开凿的痕迹,更多的是指甲抓出来的印记,一道叠着一道,深可见骨,和培养舱里的抓痕一模一样,像无数个濒死的灵魂,在这里留下了最后的嘶吼。 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混着铁锈的腥气、腐烂血肉的恶臭,还有一丝极淡的、和安然血液里同源的特殊气息。诺兰下意识地把安然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刃,指节绷得泛白。 通道的尽头,没有任何遮挡。 整个密闭囚室的景象展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诺兰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脚步下意识地顿住,扶着安然的手瞬间收紧。 黑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绷得死紧,连一直平稳的精神力,都出现了一瞬极细微的波动。 柯蒂斯身后的哨兵,看着眼前的景象,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呕,又瞬间死死捂住嘴,把所有声音都咽了回去,脸色惨白如纸,连端着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岩壁上,钉着......... 第212章 救赎 岩壁上,钉着一具不成人形的东西。 脊柱弯成诡异的弧度,四肢以完全违背关节结构的姿态被固定在岩壁上。四根粗大的金属封钉贯穿它的手腕与脚踝,钉头深嵌岩层,锈蚀的钉身上爬满暗褐色的污渍。 它的皮肤早已失了人色。鳞片状的角质层爬满全身,深灰色的纹路如同龟裂的旱地,缝隙里不断渗着粘稠的暗液。不少鳞片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溃烂翻卷的血肉,森白的骨头在腐肉间若隐若现。 最骇人的是它的脸。 五官尚在,却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大半嘴唇烂没了,露出乌青的牙龈和参差尖利的牙。鼻梁彻底塌陷,只剩两个黑洞般的鼻洞。一只眼窝空成了深凹的窟窿,仅剩的那只眼睛里,幽绿色的瞳孔在探照灯光下猛地缩成了细缝。 它被钉在这里,像一具被遗忘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而它还活着。 诺兰的呼吸停滞一瞬。作为医疗官,他见过无数异化失控的哨兵,见过各种惨不忍睹的畸变形态,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不是自然异化,不是辐射畸变,更不是任何已知的污染形态。这是人为制造的。 有人把向导与畸变体的基因强行融合,捏造出了这个非人的物种,再在它尚有呼吸的时候,用封钉死死钉在岩壁上,任由它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一点点腐烂,一年,两年,十年,直到此刻。 那东西忽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仅剩的幽绿眼瞳扫向探照灯的方向。光束落在它脸上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破碎、几乎不成人声的低吼。 它看见了哨兵。 看见了那些穿着作战服、全副武装、立在黑暗里的人影。不加掩饰的愤怒瞬间在它眼底炸开,那是野兽的本能,又带着人类刻骨的恨意。它认得这身作战服,认得这种枪械,认得这些曾在它身上划开无数伤口的人。 它分不清眼前的是不是当年的那一批,只知道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握着一样的武器,身上散着一样的、属于哨兵的气息。 它开始疯狂挣扎。 封钉深嵌岩层,锈蚀的钉身死死卡进它的骨缝里,每一次挣动都带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翻卷的血肉里,白骨愈发清晰。 可它像彻底失去了痛觉,喉咙里的嘶吼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癫狂,四肢同时发力,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坠落。 “警戒!”柯蒂斯的声音骤然炸开,他迅速后撤半步,枪口稳稳锁死那个东西,“全员戒备!” 黑木的精神力瞬间铺展开,阴冷的威压如同巨蟒缠身,狠狠压向那东西,试图将它压制在原地。 那东西的动作瞬间一顿。 它太熟悉这种精神力了。冰冷、强悍,带着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和当年在它身上做实验的那些哨兵一样,都是SSS级。眼底的怒火瞬间烧得更旺。 一声尖锐到刺透耳膜的嘶鸣从它喉咙里爆发出来,它猛地扭动身体,手腕上的封钉被生生拔出一截,带出大块模糊的血肉。 “它在挣脱!”一名航空部哨兵失声惊呼。 “稳住!”柯蒂斯扣下扳机。 能量光束精准击中它的肩膀,血肉横飞,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那东西的身体剧烈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却没有停,甚至连看都没看柯蒂斯一眼。 那只幽绿的眼瞳,越过诺兰,越过黑木,越过所有挡在前面的哨兵,直直落在了安然身上。 那一瞬间,它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道针尖细的线。 眼底的愤怒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 恐惧。 刻在骨子里的、比愤怒更深沉的恐惧。 它看见她了。 看见她穿着和哨兵同款的防护服,被人牢牢护在队伍后方,看见她沉静的黑眸,看见她苍白的脸。 它太认得这种眼神了,那是被捕获的眼神,是被围困的眼神,是再也逃不掉的眼神。 它见过无数次。 在培养舱的玻璃后,在实验台上,在被押往另一间实验室的通道里,那些被抓来的向导,那些被送进来的实验体,眼里全是这样的神情。 而这一次,是她。 他们又抓了一个。 又抓了一个和它一样的向导。 他们都该死。 四根封钉被生生拔了出来。 那东西从岩壁上重重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立刻就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它的一条腿已经彻底断了,脚踝的伤口还在喷涌着黑红色的血。可它像毫无知觉,拖着那条断腿,疯了一样朝安然冲过来,速度快得骇人。 黑木的精神力猛地收紧,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上它的脖颈,狠狠绞紧。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脚下的速度却丝毫未减,踉跄着依旧往前冲。 柯蒂斯扣下扳机。能量光束精准轰在它的后背,炸开一大片血肉。它猛地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却只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立刻又爬了起来。后背被轰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连里面蠕动的内脏都清晰可见,可它连头都没回。 它的眼里,只有安然。 两名柯蒂斯亲手带出来的航空部精锐哨兵立刻冲了上去,一人侧面切入锁它咽喉,一人正面举枪抵住它的胸口,配合天衣无缝。 可那东西只是随手一挥,没有任何技巧,纯粹是野兽濒死的本能,力量大得骇人,两名哨兵瞬间被狠狠砸在岩壁上,碎石迸溅,闷哼声响成一片。 诺兰一把将安然护在身后,银白色的精神力从他体内汹涌而出,在黑暗里撑开一道刺眼的屏障。 它狠狠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凄厉到刺耳的嘶鸣,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弹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岩壁上。 轰然巨响里,碎石漫天飞溅,岩壁被砸出一个浅坑,它嵌在坑里几秒,才重重滑落下来,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它的肩膀被柯蒂斯打穿了一个洞,白骨与黑红的血肉翻在外面。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其中一根甚至刺穿皮肤,白森森地戳在外面。那条断腿已经彻底无法承重,只能靠另一条腿勉强支撑,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它还是抬起头,那只幽绿的眼瞳,越过诺兰的精神力屏障,越过那道刺目的银白色光芒,死死盯着他身后的方向。 盯着安然。 就在那一刻。 安然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刺眼的白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后背刚贴上去的寒意让她浑身僵住,可手腕、腰腹、脚踝的束缚带已经死死扣紧,她动弹不得。 有人在说话。 声音隔着厚厚的无菌屏障传过来,模糊不清,可那语气里的冷漠与残忍,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编号。” “SD-09。” “状态。” “体征稳定,可以启动第三阶段实验。” “这是从新捕获的畸变体身上提取的污染原液,融合成功率未知。” “她是目前帝国仅存的A级向导,和那些普通向导无法可比。” “但愿吧……” 冰冷的液体被推进血管,灼烧感瞬间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血管像要炸开,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她想蜷缩起来,想抱住自己,可束缚带把她牢牢钉在台面上,只能硬生生扛着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意识开始模糊。 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终把所有知觉都吞噬殆尽。 “安然!” 诺兰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诺兰侧身挡在她前面,一只手向后伸着,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发疼。 可正是那点疼痛,将她从那段似乎不属于她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诺兰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的怪物,银白色的精神力在他周身翻涌成实质,可握着她的那只手,指尖却在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无声地安抚着,确认她还在这里。 黑木站在她的另一侧,冷冽的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瞳孔深处掠过极淡的波动。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侧又靠了半步。 前方,怪物身上的伤口不断涌出黑红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它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却依旧撑着地面,没有倒下去。 所有人都盯着它。 它忽然抬起了头。 用仅剩一只的幽绿眼瞳,直直望向安然的方向。 这一次,没有冲过来,只是看着她。 然后,它开始移动。用那条尚且完整的腿和早已被封钉钉穿无数次的手,一点一点,朝着她的方向爬。 爬过尖利的碎石,爬过自己淌下的血泊。它爬得极慢,每挪动一寸,都要伴着粗重的喘息,可它的方向从未变过。 始终朝着安然。 黑木的精神力再次缠了上去。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没有停。它继续往前爬,血肉模糊的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石缝里,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柯蒂斯的枪口再次对准了它,抽空侧头看了安然一眼,确认她没有异样,才重新将目光锁回目标身上。 “别开枪。” 安然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很轻,带着不容置疑。 柯蒂斯的动作瞬间顿住。 那东西也顿住了。 它抬起头,那只幽绿的眼瞳牢牢锁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安然从诺兰身后走了出来。 诺兰伸手想拦住她,却被她轻轻拨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决绝。 他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最终只能默默垂落身侧,周身的精神力却依旧紧绷着,随时准备冲上去。 安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匍匐在地的东西,在它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它抬起头,仰望着她。 近距离看,它比远处更骇人。鳞片状的角质层下,是一块块溃烂翻卷的血肉,不少地方的皮肤早已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筋膜和森白的骨头。 它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沉静的黑眸,看着她身上那件和哨兵同款的防护服。忽然抬起那只早已不成人形的手,五根手指有两根只剩半截,剩下的指甲全部脱落,指尖血肉模糊。 诺兰的身体瞬间绷紧,周身的精神力翻涌到了极致,随时准备扑上去。黑木的目光死死注视那东西的一举一动,脖颈上的监控环已经开始急促地闪烁警示红光。 它的动作在她脸颊前一寸的位置,停住了。目光凝望着她,她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鳞片、没有溃烂、没有半分畸变痕迹的脸。 它注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些破碎的音节。那不是完整的话语,只是气流摩擦破损喉管的嘶嘶声,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声音里的疑问。 它在问。 问什么? 问你还好吗?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问你也是从那里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可安然注视着那根只剩半截的手指,指尖上那些愈合了又被撕裂、反复无数次的血痂,忽然就懂了。 它在问: 你活着吗? 你逃出去了吗? 你还……是人吗? 她的眼眶,骤然红了。 她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她给不了答案。可她知道,它想知道的,从来都不是一句确切的回复。 她轻轻握住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那东西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地方。这只手早就没了知觉,被钉在岩壁上的十年里,神经早就彻底坏死了。可此刻,它分明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温热的,柔软的,活人的温度。 它抬起头,再次看向安然。 这一次,它眼底的恐惧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像释然,像欣慰,像漂泊了半生的人,终于找到了归处。 它还活着。 它用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用这十年暗无天日的囚禁与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有同类活着。 有同类逃出去了。 有同类还保着完整的人形,没有被改造成面目全非的怪物。 那就够了。 它忽然笑了。 那张残破的脸上,大半嘴唇早已烂没,露出参差尖利的牙,笑起来比哭还要骇人。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欢喜。 安然看着那个笑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它看见她哭了,动作猛地一顿。它下意识想替她擦掉眼泪,可看见自己指尖沾满的血污与腐肉,又迟疑着,慢慢收了回去。 它太脏了,太丑了,太不像人了。 它会弄脏她的。 安然察觉到了它的退缩,没有松开。反而握着它的手,轻轻往上抬了抬,让那根只剩半截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眼泪,落在了它冰凉的指尖上。 那东西彻底愣住了。 它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指尖那滴透明的液体,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它早已遗忘了十年的情绪,温暖。 十年了。它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被钉在岩壁上整整十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物的温度。它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温暖是什么滋味。 可此刻,那滴泪落在指尖,它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温热的。 柔软的。 活着的。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又像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安然握着它,慢慢蹲下身,和它平视。 它看着她,看着那双黑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它看见自己残破不堪的脸,看见那些鳞片,那些溃烂,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它也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嫌弃。 只有疼。 替它疼,为它流泪。 够了。 真的够了。 它这用那只仅剩的手,探进自己胸口的一处溃烂伤口里,在血肉间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晶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封在透明的树脂里,表面沾满了暗红色的陈年血污,却依旧能看清里面封存的数据芯片。 它把晶片递向安然,动作郑重得像在交付自己的一生,交付最后的希望。 安然伸手接过了晶片。 它看着她把晶片贴身收好,缓缓点了点头。像终于完成了自己坚守了十年的使命。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慢慢软下去。 它倒在安然的脚边,那只幽绿的眼睛依旧牢牢望着她,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慢慢暗了下去。 它张开嘴,喉咙里又滚出那几个破碎的音节。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懂了。 “活……着……” “活……着……” “活……着……”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散在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第213章 你好不到哪里去 那只幽绿色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安然跪坐在死去向导的身侧,手里攥着那枚带血的晶片。她没有哭出声,只低着头,凝望着那张彻底失去生机的脸。眼泪一颗一颗落下,砸在她残破的胸口,顺着鳞片的缝隙缓缓渗进去。 诺兰走到她身后蹲下身,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动作却放得极轻。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面对眼前的场景,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收紧手臂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告诉她,他一直在........ 黑木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具向导尸体上。他的精神力早已收回,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我们带她回去。”柯蒂斯缓缓放下枪,目光落向安然。他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两名航空部哨兵,默默走到尸体旁,清理起周围的碎石。他们的动作轻而谨慎,带着无声的尊重。 安然似是没听到,目光没有离开那张脸。此刻那些骇人的畸变痕迹似乎淡了下去,渐渐露出了她原本的轮廓,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编号是SD-04。 十年前,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攥紧手中的晶片。她不知道里面封存着什么,却无比清楚,这是眼前这位向导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护下来的东西,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言。 “诺兰。”安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诺兰收紧揽着她的手臂:“我在。” “我想知道她的名字。”她抬眼,眼底还带未干的泪,“想记住她。” 诺兰沉默了几秒,轻轻点头,声音艰涩:“好。” 黑木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轻轻覆在了那具尸体的脸上。 柯蒂斯看着黑木的动作,忽然开口:“她刚才冲过来,是想保护向导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聚向他。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具尸体上,声音沉得发闷:“她以为安然小姐是被抓来的,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是被押进来的实验体。她拼了命冲过来,不是要攻击,是想救她。” 安然低下头,怔怔地望着那张被白布覆盖的脸。 原来是这样。 她看见自己站在持枪的哨兵中间,被团团围住,便以为自己和她一样,是被抓住的、逃不掉的、即将被改造成怪物的同类。 所以她拖着畸变的身体,拼尽所有冲过来,是要救她,要带她逃出去,要让她活着。 都怪我。 如果不是刚才陷入记忆混乱,早点阻止他们动手,她或许就不会死。 都怪我。 都怪我。 这个念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她瞬间喘不上气,呼吸又急又涩,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都怪我……”话音彻底堵在喉咙里,她一遍遍地重复,“都怪我……” 诺兰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眶红得发烫。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抱着她,想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那些沉痛。 已经起身的黑木,目光重新落回安然身上。 她跪坐在那里,被诺兰紧紧护在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诺兰胸口,只露出半边沾着泪的侧脸,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眼眶泛着薄红,唇瓣被自己咬得泛白。痛苦让她整个人都像碎了一样,哪怕碎成一片一片,却依然碎得那么好看。 黑木瞳孔微缩。 好看得让他心口发紧,又因为她的悲痛而泛着酸。 如果这些眼泪是为他流的就好了。 一个阴暗到见不得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她是因为自己哭,眼泪为他落的,缩在自己怀里发抖,是因为他…… 黑木猛地闭了闭眼,强行掐断了这些疯长的念头。 他抬手按上耳边的通讯器,声音平稳,尾音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黑塔主指挥中心,坐标已发送。派一支收容队过来,携带最高规格的遗骸保存设备,这里有一具向导遗骸需要带回。” 通讯器里传来回应,他放下手,视线又一次落回安然身上。 黑木走过去,在她另一侧蹲下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攥着晶片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冰凉,带着试探。 安然抬起泪眼,看向他。 黑木静静回望着,纯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却没有半分压迫感,只有想要为她扛下一切的包容。 她看了很久。随后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诺兰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力道很稳。 安然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样本采到了吗?” 柯蒂斯立刻点头:“采集完毕,已经妥善封存。” 安然低下头,再次望向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看了许久。 “我们带她回去。”她说,声音很轻,语气坚定,“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柯蒂斯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些疲惫,却无比真诚。天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心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动容。 “好。”他说,“我们带她回家。” 两名航空部哨兵小心翼翼地抬起尸体,动作轻缓,顺着来时的通道往外走。碎石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没有半分颠簸。 众人走出矿道,回到废弃开采区时,刺骨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探照灯的光束划破沉沉黑夜,照亮了前方等候的身影。 收容队已经到了。 五名哨兵整齐列队,领队的哨兵上前一步,右手覆上左胸,朝黑木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黑木副指挥官。” 黑木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五名哨兵的目光随即转向安然,又扫过诺兰和柯蒂斯,再次行礼:“向导小姐,柯蒂斯副指挥官,诺兰教授。” 安然点了点头。 两名航空部哨兵将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收容队的队员立刻上前,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保存设备。那是一具银白色的长匣,内壁覆着恒温涂层,能最大限度延缓遗骸腐化。 两人一人托着尸体的肩背,一人托着双腿,缓缓将她放入长匣中。 黑木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安然,沉默几秒后,视线转向正在安置尸体的哨兵,声音很淡,带着不容置疑:“动作小心点,这是一位优秀的向导。” 领队队长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喉结微微滚动,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沉了数倍:“明白。” —————————————————————————————————— 返程的勘探船上,安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舱壁,眼睛半阖着。 诺兰坐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监测仪上,她的生命体征曲线平稳地跳动,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黑木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柯蒂斯在驾驶舱里,亲自操控着船身。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 精神世界里,念予的藤蔓细微地晃动着。 那株蔷薇依旧沉默,叶片忽然轻轻抖动一下。守护在藤蔓旁的小鲸鱼焦急地游来游去,尾鳍划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光痕,绕着主藤转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用吻部轻轻顶一下那些低垂的叶片。 念予没有回应它。 可那株蔷薇的根系,正一点一点,往更深的地方扎下去。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主人摇摇欲坠的意识。 安然的眼睛终于完全闭上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攥着晶片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诺兰低头望着她,看了很久。他抬起另一只手,想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睡吧。”他轻声哄着。 黑木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她身侧,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薄衫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属于冷血动物的、极淡气息。 安然蹙着的眉头,似乎悄悄舒展了一些。 勘探船驶入黑塔泊位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舱门打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安然依旧没有醒。 诺兰轻声叫了她两声,没有得到回应。她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他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稳稳横抱起来。盖在她身上的深灰色薄衫滑落,黑木伸手接住,一言不发,指尖在衣服上不停摩挲。 安然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了过去。 诺兰低头望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柯蒂斯从驾驶舱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替他推开了舱门。 三人穿过泊位,往医疗区走去。黑木始终跟在诺兰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安然垂落的那缕黑发上。发丝随着诺兰的步伐轻轻晃动,时不时从他袖口的布料上滑过,又落回原处。 他就这么看了一路。 医疗区的门无声滑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诺兰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观察室,将安然轻轻放在医疗床上。 她的身体刚贴上柔软的床垫,眉头就再次蹙紧,攥着晶片的手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诺兰立刻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极轻:“我在,你安心睡。” 她蹙着的眉头,这才慢慢松开。 诺兰站在床边,望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前往实验室,那枚晶片还被安然攥在手里,他没办法取走分析,只能先处理手头能做的事。 回头,发现黑木靠在门边的墙上,没有离开。 “去把身上清理干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散漫,眼底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你身上的污染物残留,你自己清楚。刚和污染源接触过,带着一身残留守在这里,你不想把污染物带给她,就去彻底清理干净。” 黑木看了看他,又转头望了望病床上的安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是刚才和畸变向导缠斗时沾上的。他抬起手凑近鼻端,那股腐臭的气息,依旧残留在皮肤上。 “她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柯蒂斯站在门口,看着黑木消失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刚才那语气,跟故意赶人似的。” 诺兰没有回头:“他确实该清理。” 柯蒂斯走到他身侧,靠着墙,眼眸落在他脸上:“那你就不该清理?” 诺兰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柯蒂斯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口:“人是你抱回来的,你身上沾的污染物,不比黑木少。” 诺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袍,胸口那一大片,确实沾着不少暗褐色的污渍,是刚才接触遗骸时蹭上的。 他沉默了几秒。 “我在这里守着她。”他说,“等她情况稳定了再说。” 柯蒂斯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诺兰,你这可不行。万一你身上的污染物影响到她怎么办?” 诺兰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完了,想把这死鸟踢出局了,这狗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墙边的消毒柜前,取出一套全新的白袍,背对着柯蒂斯快速换下了身上沾了污渍的那件,动作干脆利落。 等他换完转过身,柯蒂斯已经走到了医疗床边,低头望着安然的睡颜。 “向导小姐真好看。”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睡着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诺兰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是不太一样。”他轻声说,“醒着的时候,她眼里装的全是别人。只有睡着了,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柯蒂斯转头看他:“你这话说的,跟看透一切似的。” 诺兰没有说话。 第214章 十七位向导 医疗区的门再次滑开时,诺兰已经把实验室里能搬动的仪器,全都挪到了观察室。 小型基因分析仪、便携式污染物检测器、精神波动频谱仪、三台高精度数据终端,所有屏幕都亮着,飞速跳动的数据流在界面上滚动。 他坐在仪器中间,隔着一面玻璃隔窗,望向隔壁的医疗室。 安然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眉头始终微蹙,呼吸平稳绵长,却无论如何都叫不醒。监测仪上的脑波曲线平稳跳动,状态介于深度睡眠与浅度昏迷之间。 诺兰收回目光,低头处理手边的样本。 那是从矿洞深处采集的污染物,深墨绿色的液体在试管里缓慢流动,表面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他必须尽快完成初步分析,确定它的成分、来源,以及与海域污染物的关联。 可注意力总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隔窗。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诺兰抬起头,看见海克托推门进来。他束起的蓝色卷发有些凌乱,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目光越过满室仪器,直直落在了医疗床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向导小姐怎么了?”他快步走到隔窗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诺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海克托径直走进医疗室,俯身看向床上的安然。她攥着晶片的手搁在身侧,指节泛白,冰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出来,他的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就被那寒意刺得心脏狠狠一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跟进来的诺兰:“到底发生了什么?” 诺兰靠在检测台边,银灰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在矿洞深处受了强烈的精神冲击,加上记忆混乱、体力彻底透支,身体机能没有损伤,但意识陷在了沉睡里。” “沉睡?”海克托的喉结滚动。 “不是醒不过来,”诺兰垂了垂眼,“是她的意识在自我保护,或者说……她不愿意醒。” 海克托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床边,目光落在那枚泛着冷光的晶片上。 “这颗晶片……”他哑着嗓子问。 “是矿洞深处那具向导遗骸给她的。”诺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艰涩,“一具被钉在岩壁上十多年的向导,临死前,把这枚晶片塞到了她手里。” 海克托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 被钉了十多年。向导遗骸。交给安然。 这几个词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他想起海域边境那具蜷缩的白骨,诺兰说过,安然的基因编辑痕迹,和那些遗骸身上残留物完全同源。 那些不敢深想的念头疯涌上来。她是不是也从那样的地狱里逃出来的?是不是也曾被囚禁、被折磨,在不见天日的绝望里挣扎过........... 海克托闭了闭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定。 “我在这里守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坚定,“她醒了,我再走。” 诺兰看着他,没再说话。 一直靠在墙边的柯蒂斯动了动。他已经换下了沾着尘土的勘探作战服,一身挺括的指挥官制服,天蓝色的眼眸弯起笑意,目光在面前的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他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扬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行啊,”他笑着应道,走到另一侧墙边,靠着墙利落地滑坐下来,长腿随意伸展,“我也守着。反正航空部那边暂时没事。” 诺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监测仪。 安然......醒来吧........ ———————————————— 无边的黑暗里,无数冰冷尖锐的记忆碎片裹挟着她,割得意识发疼,拽着她直直坠入更深的沉眠。 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她缩在角落,双臂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膝间。周遭挤满了人,四下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呼吸、细碎的啜泣,偶尔飘来几句几不可闻的私语。 有人在哭,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有人在发抖,身体的震颤顺着冰冷的地面传过来。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别怕……小九,别怕……我们会出去的……” 她不敢睁眼。她怕一睁眼,就会发现这地狱般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画面轰然碎裂。 新的碎片更清晰,刺骨。 是一条长长的、不见尽头的狭窄通道,两侧是一间间密闭的囚室。有人在前面跑,死死攥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握得极紧,紧得她指节发疼。 “快!快!”那个声音在喊,压着极致的急促与慌乱,“巡逻队还有三分钟就到了!” 她跌跌撞撞地跟着跑,脚下的金属地面冰得刺骨,每一步都震得脚底生疼,可她不敢停,半分都不敢。 前方有光。 昏暗,却带着暖意。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 门后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清楚,只要冲出去,只要跑到那扇门后面,她就能逃出去。 画面再次炸开。 这一次,是更早的时刻。 头顶的灯光依旧惨白,却早已不再刺眼,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她站在囚室的角落,透过一道极细的门缝,望向另一边的世界。 那边有很多哨兵。穿白袍的研究员,拿着数据板的记录员,围在巨大的光幕前低声交谈。光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像无数只蠕动的虫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收回目光,重新缩回黑暗里。 角落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十六个和她一样的少女,十七个人挤在这片不见光的方寸之地里。 她们年纪相仿,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几岁,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衣服,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可她们的眼睛,都在黑暗里亮着。 那是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火。 “小九。” 有人叫她,声音很轻,从最里面的角落传过来。 她转头看去,是七号。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也是她们所有人的主心骨。七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人都亮,都稳。 “计划提前了。”七号说,“今晚行动。”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计划。她们筹划了整整三个月的计划。 她转头看去。 偷走那些数据,那些记录着她们被如何改造、如何实验、如何被一点点变成“怪物”的数据。偷走那些帝国藏在最深处的罪恶,然后......... 然后让真相公之于众。 “可那些数据太多了,”她开口,声音艰涩,“我们怎么带出去?一旦被搜身,一切就都完了。” 七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带在这里。”她说。 她愣住了。 周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懂了。 藏在心脏里。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数据芯片,要剖开皮肉,塞进心脏旁边的血肉里,塞进那些研究员绝对不敢碰的地方。 他们比谁都清楚,被改造过的向导基因,让她们的心脏变得极度脆弱,哪怕是最小的创口,都可能致命。他们不敢碰,怕她们死,怕实验体报废。 可她们敢。 “今晚十二点,实验室换班,有五分钟的空档。”七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四号、十一号、十二号负责引开主通道的守卫。六号、八号负责切断整层楼的监控。剩下的人,跟我进核心数据室。”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沉沉地落在每一双亮着的眼睛上:“数据复制需要时间,我们最多只有两分钟。能复制多少,就复制多少。然后..........” 七号又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带在这里。”她重复了一遍,“我们每个人,分一份。藏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 “会死吗?”最小的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十六号,这群人里最小的姑娘。刚分化就被骗进了这里,三年里被注射了十七次畸变体原液,异化也是最严重的,脖颈两侧已经长出了细密的鳃状裂痕,每一次呼吸都会微微张合。 七号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许:“不一定。如果运气好,伤口愈合得快,就不会死。” 十六号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不怕死。我只是……想让人知道,我们不是怪物。” 七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泛红。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画面又一次碎裂。 夜里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们已经在核心数据室外的通风管道里,蛰伏了整整两个小时。狭窄的管道里挤着十二个人,所有人都把呼吸压到了最轻,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轻微颤抖。 引开守卫的三个人已经就位,守在监控室门口的六号和八号,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两分钟。”七号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声响起,带着千钧的重量,“记住,只有两分钟。不管复制了多少,两分钟一到,必须撤离。” 没有人回应。只有十二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发烫。 十一点五十九分。 五十九秒。 十二点整。 远处骤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四号她们动手了。 几乎是同时,六号和八号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通道尽头。 七号一把推开通风口的挡板,率先跳了下去。 她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十二道身影无声落地,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数据室的门是锁着的。七号掏出那张花了两个月时间,从研究员口袋里偷来的权限卡,轻轻一刷。 “嘀——” 门锁弹开的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推开的瞬间,惨白的灯光倾泻而出。光幕还在运行,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几十台终端同时亮着,里面储存着她们被当成实验品的全部证据,储存着帝国最肮脏的罪恶。 “复制!”七号低喝一声。 十一个人瞬间冲向不同的终端,插入储存晶片,启动复制程序。屏幕上跳出进度条,一秒,两秒,三秒........ 太慢了。 实在太慢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缓慢爬行的进度条,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太清楚了,走廊外随时可能传来脚步声,随时可能有人发现这里的异常,她们随时可能被包围。 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四十七。 百分之六十二。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在整层楼炸响。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嗡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们发现了!”有人失声喊出来。 七号猛地抬头:“小九,还有多少?” 她飞快扫了一眼终端,百分之七十九。 不够。还不够。 她咬了咬牙,一把拔出储存晶片,转身塞进七号手里:“七号,你带着她们先走!” 七号愣住了:“你呢?” “我的还没复制完。”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再等十秒,马上就跟上来。” “不行!!!” “来不及了!”她打断她,用力推了她一把,“你带着她们先走,别等我!” 七号死死盯着她,眼眶瞬间红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带着其余九个人,冲出了数据室。 她立刻回到终端前。 百分之八十三。 走廊里已经传来了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百分之八十六。 门被一脚踹开的瞬间,进度条刚好跳到百分之八十九。 她一把拔出晶片,转身就跑。 身后的喊声、脚步声、枪声,瞬间炸开。可她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砸向耳膜。 通道尽头,是约定的汇合点。七号站在那里,朝她拼命挥手。 她冲过去。她一把拉住她,拽进通风管道。 管道盖板合上的瞬间,追兵从拐角冲了出来。 她们躲在黑暗里,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些人的脚步声就在头顶,耳边。她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听见有人在骂骂咧咧地喊“继续追”。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渐渐远了。 七号松开捂住她的手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哑着嗓子问:“复制了多少?” 她低头看向那枚储存晶片被汗浸湿,亮得刺眼。 “百分之八十九,抱歉!”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内疚,“核心数据库的大部分文件,都在这里了。” 七号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却像一束微弱的光,劈开了这片不见天日的夜。 “你做的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很好,小九” 第215章 黑暗 画面碎裂,失重感拽着她狠狠下坠,下一秒,就撞回了那个浸满铁锈味的阴暗角落。 十七具瘦得脱形的身躯紧紧围成一圈,圈心的地面上,静静躺着十七枚储存器,金属外壳泛着冰冷的光。 “接下来怎么办?”有人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发颤。 七号垂着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数据量太大,还差百分之十一没存完。” 死寂瞬间吞没了所有人。 这意味着,她们必须再闯一次实验室。第一次得手,靠的是出其不意。可这一次,对方必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守卫会翻倍,监控会全链路加密,进出权限会更严格。她们已经暴露了潜入的可能性,再想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七号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没有一丝波澜,“必须有人带着这些晶片先逃出去。” 六号猛地抬头,“七号,你什么意思?” 七号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冰凉的晶片上,许久,才一字一句道:“我去拿剩下的百分之十一。你们带着这些晶片,先走。” “不行!” “绝对不行!” 反对声瞬间炸开。七号抬起手,嘈杂声立刻消失。 “我年纪最大,精神力最稳定,对实验室的每一处布局都熟悉。”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不带一丝动摇,“如果一定要有人闯这一趟,那个人只能是我。” “可你去了之后呢?”十六号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就算你拿到数据,我们先逃的话,晶片也缺了那百分之十一。” 七号看着她,目光软了下来。 “我不会回来。” 所有人瞬间僵住。 “数据室第二次触发入侵警报,他们会瞬间锁死整个实验室。我进去之后,就没打算出来。”七号目光沉沉,语气冷静,“但我能在警报触发前,抢出足够的时间把剩下的数据复制完。到时候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全在实验室,就是你们逃跑的最佳机会。” “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晶片藏在这里。”七号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等你们来取。” “我们怎么取?”十一号的声音干涩。 七号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等我死了之后。” 死寂。 彻骨的寒意顺着地板爬上来,冻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十五号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疯了!我们怎么能让你去送死!” “听我说完。”七号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已经被注射了二十次畸变体原液,心脏周围的血管早就烂得差不多了。” 她掀开衣领一角,露出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异化纹路,“最多还有三个月,我就会彻底异化,变成他们想要的那种怪物。与其到时候被当成废品销毁,不如.........”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不如让我用这条烂命,换你们活下去的机会。只要有一个人能跑出去,我们的计划就不算失败。” 所有人都懂。只要有一个人能带着数据逃出去,哪怕晶片里只有十七分之一的真相,也足够掀翻这个帝国光鲜的外壳,让所有见不得光的罪恶曝晒在天光之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破碎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七号重新抬眼,目光落在了九号身上。 “小九带着她们出去。”她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最聪明,跑得最快,反应最敏捷。你活着,她们就有希望。” 她想摇头,想说不,可喉咙像被滚烫的东西堵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七号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几乎看不清,可那一瞬间,九号只觉得眼眶瞬间发烫。 “小九。”七号的声音软了下来,“活下去........” “带着她们,活下去。” “替我们所有人,活下去。” “七号。”有人轻声开口。 她循声回头。是四号。那个从入实验所第一天起就沉默寡言、几乎从不与人交流的四号。她靠在墙角,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眼底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静。 “我们俩配合,最稳妥。”她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你进数据室拿剩下的百分之十一,我在通风管道接应,见机行事。 剩下十五个人,往反方向逃跑。如果被发现,我们就是调虎离山。我会弄出足够大的动静,把所有兵力都吸引到我这边,给她们争取时间。” “不行。”七号立刻否决,“我一个人就够了,你没必要........” “不是送死。”四号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只是.........让想死的人去死,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沉默。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后七号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四号面前,伸出了手。 四号看着她,也缓缓伸出手。两只瘦骨嶙峋、布满针孔的手,在黑暗里牢牢相握。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十七具瘦弱的身躯,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重新紧紧围拢。十七双手,一只叠着一只,牢牢摞在了一起。 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都懂了。 黑暗里再无半分争执,只有沉得能滴出血的静默,在逼仄的角落缓缓蔓延。她们都清楚,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把数据拆成十七份藏进每个人的血肉里。就算有人倒下,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这份足以撼动帝国的真相,就有机会见到天光。 最小的十六号最先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着七号,声音异常坚定。 “我来。”她往前挪了挪,“我先来吧,七姐姐。我怕疼........你帮我好不好?” 七号看着她。这个才十几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折断的枯枝,眼睛却在黑暗里亮得像燃着一团火。 她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唇泛着青紫色。刚才的奔逃让她的异化又加重了,脖颈两侧的鳃状裂痕正无意识地张合,不断渗出淡红色的组织液。 七号心口一阵发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好........七姐姐帮你。” 她拿起一枚晶片,和一块磨得锋利的金属片。那是她们之前从通风管道里拆下来的,边缘被磨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十六号撩起身上的衣服,露出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那是三个月前一次开胸实验留下的切口,早就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蜈蚣似的疤。 七号蹲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别怕。” 十六号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七号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微颤的手。金属片落下,精准地按进了那道旧疤里。 鲜血瞬间涌出来的刹那,十六号的身体猛地弓成了一团,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她的嘴唇瞬间咬出了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可她硬是没再发出半点声音。 金属片生生剖开早已愈合的皮肉,一直探到能看见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脏。七号的指尖探进滚烫的伤口,将那枚薄薄的晶片,一点一点,塞进了心脏旁的血肉里。 塞进那些研究员绝对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 十六号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翻涌着灭顶的痛苦。她的身体像被电流击穿一样剧烈抽搐,脖颈上的鳃状裂痕疯狂张合,渗出的液体越流越多。可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得血肉模糊,硬是没让一声哭喊漏出来。 晶片放好了。七号立刻用提前准备好的无菌布条死死缠紧她的胸口,用力按压止血。 “好了。”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十六号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低头看向自己还在渗血的胸口,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藏住了。”她扯着嘴角,笑着说,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五号。 然后是六号、八号、十二号.........一个接一个,没有人退缩。 她们用同一块沾着血的金属片,剖开自己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把晶片,牢牢塞进心脏旁的血肉里。没有人哭,没有人喊,甚至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只是每一次下刀,都会有人咬破嘴唇,有人掐烂掌心,有人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墙上,用更极致的痛,去压住胸口那撕心裂肺的疼........ 暗红色的血,慢慢染红了脚下的整片地面。如同在血海里盛开的十七朵蔷薇。 她们都撑住了。 终于,轮到了九号。 她看着七号手里的金属片,上面沾着一个又一个姐妹的血,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她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动,那颗脆弱,被改造过的心脏。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在害怕,像在哀求她不要动手。 可她没有半分犹豫。 金属片落下的瞬间,剧痛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她。那是她这辈子受过的最极致的疼,比任何一次实验、任何一次注射都要疼。 她死死咬紧牙关,咬得牙龈渗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得血肉模糊。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飞速流失。 七号的指尖探了进来,带着微凉的触感,混着滚烫的血。她感觉到那枚薄薄的晶片,被稳稳地塞进了自己的血肉里,贴在了那颗脆弱的心脏旁边。 下一秒,伤口被布条死死缠紧。 九号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往外渗血,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充实感,像有什么东西,永远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七号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太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如果我们都死了........”七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活下去。带着这枚晶片,一定要活下去。” 她愣住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可她清清楚楚地看懂了一样。信任,是把所有人最后的希望,都托付给她的信任。 “你说什么?” 七号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心口,那个藏着晶片的地方。 “这里装着所有的实验数据。”她说,“有我们的编号,有全部的改造记录,有每一次注射的原液剂量,有所有死在实验台上的姐妹的名字..........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九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棉絮堵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七号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九号绷了许久的情绪,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别哭。”七号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活下去........替我们,好好活下去。” 画面毫无预兆地炸开。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寂静,整个实验室瞬间被刺目的红光吞没,所有通道在同一秒锁死,冰冷的机械音一遍遍循环播报: “全体警戒——有实验体逃脱——全体警戒——” 七号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站在实验室中央,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进度条。百分之九十四,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百。她一把拔下晶片,将它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分屏监控上。 画面里,四号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伤腿,正朝着与突围路线完全相反的方向冲去。身后,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紧追不舍,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她单薄的背影。 四号跑得很慢,那条伤腿根本撑不住她的速度,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一直在跑,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远离实验室、远离姐妹们逃跑方向的地方跑。 不对!这跟说好的不一样!难怪,难怪到现在那些守卫哨兵还没有发现实验室的异样......... 画面猛地切到六号。她被堵在了走廊尽头,身后是严严实实的死路。可她没有停,没有退,反而转过身,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通道口,用自己的身体,做成了最后一道屏障。 再然后是一号、三号、五号.........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在监控画面里闪过。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下,都像一把刀,在七号的心上剜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七号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得满嘴都是血,才把喉咙里的哽咽死死压了下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监控画面里,最后一个身影倒了下去。 是十六号。 那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脖颈上的鳃状裂痕还在无意识地微微张合,眼睛却永远地闭上了。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嘴角竟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像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像终于,不用再怕了。 七号站在实验室中央,背对着紧闭的门,望着屏幕上已经定格的进度条。 她没有逃。 她只是站在刺目的红光里,拿出那块沾满了姐妹们鲜血的金属片,狠狠划开了自己的胸口,把那枚承载着所有人牺牲的晶片,牢牢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门被暴力撞开的瞬间,无数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她。 她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哨兵,看着他们脖颈上闪烁的监控环,看着他们眼底一模一样的冷漠与警惕。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与绝望,只有近乎解脱的释然。 “你们开枪啊。”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反正........” “我早就死了。” “七号。”一个穿白袍的男人从哨兵身后缓缓走出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带着她们偷数据,你以为我们真的不知道?” 七号站在原地,瞳孔骤然震颤。 “三个月。”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们筹划了三个月,我们也看了三个月。知道为什么吗?”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因为我们需要........” 他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一字一句钻进七号的耳朵里,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滔天的愤怒。 为首的哨兵抬了抬手,两个哨兵立刻冲上前,把七号狠狠按在地上,手脚被死死反剪到背后。她的脸贴着冰冷的金属地面,额角狠狠磕在地板上,血流下来,糊住了她的半只眼睛。 可她还在拼命转头,朝着监控画面的方向,朝着姐妹们突围的方向看。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一遍又一遍。 她在说。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画面轰然碎裂。 最后定格的碎片,是七号被强行拖走的背影。她身上的衣服被撕裂,露出后背一片血肉模糊的伤痕,可她的头始终高高抬着,没有低下过半分。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着的光,直到被拖进无边黑暗的尽头,都没有熄灭分毫。 第216章 她和她 无边的黑暗如粘稠的淤泥,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死死裹住。她拼命挣扎,手脚却陷得更深。 有东西在动,是无数只从泥泞深处探出来的手。它们抓住她的脚踝,缠住她的手腕,扣住她的喉咙,将她往深渊里拖。 那些手冰冷粗糙,带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让她心悸、恶心。它们死死按住她的四肢、头颅,扣住她身上每一处能动的关节,不留半分余地。 她想尖叫,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编号。”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SD-09。” “状态。” “体征稳定,可以启动第五阶段实验。” “注射。” 针尖破开皮肤扎进静脉的刹那,混着畸变体活性组织的提取液,顺着奔涌的血脉直冲心脏。 腐蚀性的灼痛瞬间从血管深处炸开,像无数烧红的细针钉遍四肢百骸,钻透骨髓、扎进颅顶。她的身体猛地弓起,肌肉不受控地剧烈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畸变体的啃噬下发出濒死的尖啸。 她本能地想蜷缩起来护住自己,可操作台边的手像铁铸的枷锁,死死锁住她的四肢躯干,连指尖的颤抖都被强行摁住,半分动弹不得。 “反应比预想强烈。” “正常,这是第八次融合了。再熬过这一次,她就彻底成型了。” “能撑过去吗?” “不知道。上一个没撑过去。” 上一个。 没撑过去。 那是几号?五号?八号?还是十二号? 她记不清了。那些编号、名字、面孔,都在黑暗里糊成一团,只有疼痛清晰刻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剧痛里,画面骤然翻涌。 狭窄的密闭空间里,挤着十七个姑娘。七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她们,活下去。”“替我们所有人,活下去。” 她想摇头,可七号已经转身,走向那扇即将被撞开的铁门。 “七号!” 画面轰然碎裂。 更沉的黑暗铺天盖地压下来。 她看见四号拖着血肉模糊的伤腿,猛地冲向反方向。身后七八个武装守卫紧追不舍,所有枪口都死死锁着她的背影。一声枪响,哨兵精准打断了她仅剩的好腿。 四号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鲜血瞬间染红了地砖。她撑着地面往前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远离实验室的方向,把所有追兵都引向自己。 “四号!” 哨兵上前揪住她的后领,像拖一件破败的垃圾,硬生生把人拖走了。 画面再次崩裂。 十六号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脖颈两侧的鳃状裂痕还在微微张合,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像终于完成了约定,像终于不用再怕了。 “十六号!” 一个接一个。 五号、六号、八号、十一号、十二号…… 每一张脸都在眼前闪过,每一双在黑暗里亮着的眼睛,都一点点暗了下去。 最后定格的是七号。她被拖走的背影,灰色囚服撕裂,露出血肉模糊的后背。可那双眼睛里的星火,始终朝着她的方向,像要引她走向光明。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她在往下沉。 沉向没有光的深渊,沉向那片永远凝固在记忆深处里的冰冷。同伴们眼中的光越来越微弱,快要被黑暗彻底吞噬。 她想挣扎,想往上浮,想逃离这片泥沼。可冰冷粘稠的淤泥从深处翻涌上来,缠住她的脚踝、小腿、腰腹,把她一寸寸往下拖。她拼命蹬踹、抓挠,指甲抠进泥里磨得血肉模糊,却什么都抓不住。 淤泥越收越紧,已经没过了胸口,漫到了脖颈,就要将她彻底吞没。 “然然!!!” 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轻,很柔和。是念予,却不再是奶呼呼的软音,是更沉稳冷静的声线,夹杂着藏不住的焦急与担忧。 “然然!!!” 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近了。 安然猛地一震。她抬起头,想循着声音望去,可黑暗太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唤着她: “然然,醒醒。” “然然,我在这里!!” 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这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温热,顺着脸颊滑过下颌,坠入淤泥里,所过之处,冰冷的泥竟微微松动了一瞬。 安然的心狠狠一颤。她拼命抬着头,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黑暗的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无尽的黑夜里,固执地亮着。 “然然!!” 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是一株蔷薇。翠绿的藤蔓上缀着深红的花苞,大半根系都被淤泥吞没,只剩顶端几片嫩叶和一朵半开的花,正用尽所有力气,朝她的方向伸出藤蔓。 是念予。她的念予,被困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 “念予!!”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 淤泥再次翻涌上来,更冷,更沉,死死裹住了她。 她挣扎着,拼命朝着那点光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泥,什么都抓不住。可她没有停,一寸一寸往前探,指甲抠进泥里,指节磨得血肉模糊。 安然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拼命往前挣,淤泥糊住了她的眼、她的口鼻,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可她就是知道,念予在那里,在等她。 终于,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的叶片。 那一瞬间,淤泥停止了翻涌,无边的黑暗里炸开了细碎的光。 念予的藤蔓轻轻缠上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安然。”冷静又温柔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没事了,我在,不怕。” 安然张了张嘴,喉咙依旧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住那根藤蔓,指节泛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念予没有再多说,只是用嫩叶轻轻蹭着她的脸颊,一下一下,温柔地擦去她滚烫的泪。 黑暗里,两道光渐渐相融。 一道是念予的,翠绿里裹着深红。 一道是她的,带着泪的温热。 它们交织缠绕,在无尽的黑暗里,亮成了一片温柔的星海。 安然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白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泪水涌得更凶,视线一片模糊。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手心里有硬物硌着。 是那枚晶片,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旁边的监测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心率142,血压85/130,脑波曲线剧烈波动,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 守在床边椅子上的海克托猛地站起身。他已经一动不动守了三个小时,灰绿色的眼眸始终落在她脸上。警报响起的瞬间,他的心脏狠狠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覆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盖在她冰窖里捞出来似的手背上。 “向导小姐?”他的声音发颤,尾音压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安然?” 灰绿色的眼眸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门被猛地推开。 诺兰冲进来时,白袍下摆差点绊倒自己。他扑到床边,银灰色的眼眸里全是慌乱,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用力擦去她脸上的泪。 “安然!”他的声音发颤,整个人都在抖,“看着我,安然,看着我。” 她的睫毛颤了颤,黑眸里盛满水光,瞳孔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诺兰的脸近在咫尺,银灰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尾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就这么看着她,像在怕什么会碎掉。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诺兰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急促滚烫的呼吸洒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松开。 安然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在。”她说。 诺兰的身体僵了一瞬,手臂收得更紧。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差点……” 后半句堵在喉咙里,终究咽了回去。 我差点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安然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一下一下重重撞在她的胸口。她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过了很久,诺兰才慢慢松开她,退后半步,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脸,从额头到眼尾,从鼻梁到唇瓣,每一寸都看得仔细,像在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睡了多久?”安然问。 诺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哑意:“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安然愣了愣。她以为自己在那片黑暗里,熬了三辈子。 那些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像无数把锋利的刀,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 十七个人。十七个编号。十七张脸。 七号,那个永远站在最前面,把所有人护在身后的姑娘。她说“我年纪最大,精神力最稳定”,“让我用这条烂命换你们活下去”。直到被拖进黑暗的最后一刻,她的头始终抬着,眼底的光没有半分熄灭。 四号,那个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交流的姑娘。她主动站出来说“我们俩配合”,拖着伤腿冲向反方向引开追兵,最后被钉在岩壁上十多年,用最后一丝力气护住了这枚晶片。 十六号,那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她说“我先来吧,七姐姐,我怕疼,你帮我好吗”。她咬破嘴唇、掐烂掌心,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最后倒在走廊里,嘴角还挂着释然的笑。 还有一号、三号、五号、六号、八号、十号、十一号、十二号、十三号、十四号、十五号、十七号。 还有她。九号。 安然闭上眼睛。 那些脸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想起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个人的小习惯,每一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 可她明明是穿越者。是猝死后穿到这个世界的社畜,穿成了被安家除名的“恶毒”千金。 怎么会有这些记忆? 单凭一个安薇儿出现前独一份的A级向导资质,怎么会和实验体扯上关系? 安家是帝国贵族世家,安家千金从小被护在白塔里,怎么可能被送去那种人间地狱? 安然睁开眼,目光落在掌心的晶片上。冷白的光线下,它泛着幽暗的光泽,里面存着十七条人命。 “向导小姐。”海克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还好吗?” 安然转头看向他。他站在床边,灰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蓝色卷发有些凌乱,一身海军指挥官制服还穿得整整齐齐,显然这三个小时从未离开。 “我没事。”她说,“谢谢。” 海克托摇了摇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不再打扰她。 诺兰已经起身走到墙边的监测仪前,低头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眉头渐渐蹙起,银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 那曲线……是双峰波动。 他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脑波曲线呈现出持续的双峰形态。 两道独立的波形同时存在,互不干扰,又彼此缠绕。这在帝国所有的医疗档案里,从未有过任何记录。 正常人的脑波永远是单峰,无论深度睡眠、浅眠还是清醒状态,波形会变,峰值始终唯一。 双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个独立的意识,同时活跃在同一个大脑里。 诺兰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隐隐浮了上来。 荒谬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看着那条平稳共存的双峰曲线,他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地快了一拍。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走回床边递给她:“喝点水。” 安然接过水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低着头,慢慢喝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诺兰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侧脸依旧平静安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 她看那枚晶片的眼神,不一样了........ 第217章 念予的害怕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黑木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目光看向安然,静静看着,没有进来。 “让让,让让。”柯蒂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张扬,从黑木身侧挤了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挡路?” 黑木连眼角都没扫他,沉默不语。 柯蒂斯走到了床边,眨眨眼,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向导小姐,您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站在那里,肩线笔挺,像一株向阳而生的白杨。脸上带着笑意,高挺的鼻梁,微扬的唇角,利落流畅的下颌线。 安然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自然:“我好很多.........”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视野里的画面骤然晃动,柯蒂斯的身影在眼前模糊、扭曲,那张带笑的脸,和记忆深处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不是他。 不是他。 那些按住她四肢、头颅的手,它们的主人也有着这样年轻的面孔,也总带着这样的笑容。他们笑着聊天,笑着记录数据,笑着看她像被钉在解剖台上的昆虫一样,徒劳地挣扎。 她分不清了。 分不清眼前的是柯蒂斯,还是那些穿着白袍、藏在口罩与护目镜后的哨兵。 她耳朵里突然回荡起那些带着笑意的低语: “反应不错,心率飙到一百六了。” “你看她瞳孔,扩散得真快。” “再坚持一会儿,别晕啊,晕了就看不到完整数据了。” 刺耳的笑声裹着惨白的灯光,来回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一圈圈荡开,钻进她的耳朵,刻进她的骨头里........ 安然的胃剧烈痉挛起来。恶心感潮水般从胃底直冲喉咙,铁锈般的腥甜混着胆汁的苦涩堵在喉间。她猛地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胃在疯狂收缩,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绞碎。 柯蒂斯的笑容僵在脸上,脚步顿住,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慌乱与担忧。他下意识想上前,手臂刚抬起来,就被诺兰一把拦住。 “别动!!!”诺兰的声音压得很低,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安然,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别靠近她。” 他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什么都没说,只看着安然弓起的背影........她肩膀剧烈颤抖,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绷得泛白。 那股心悸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心脏,又冷又疼。 安然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恶心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 可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带笑的眼睛,那些把她按在冰冷台面上的手,交织重叠,最后定格在柯蒂斯那张灿烂的笑脸上。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人世百态,向来有光就有影,有好人,就有坏人。可道理再通透,也压不住刻进骨血里的应激反应,身体根本不听理智的使唤,铺天盖地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精神世界里,念予彻底失了控,藤蔓剧烈震颤,叶片簌簌掉落,深红的花苞不受控地开开合合,像在止不住地痉挛。 它用藤蔓死死缠住自己的主干,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汹涌而来的恶意。 小鲸鱼焦急地绕着它游来游去,尾鳍划开一道道淡蓝色的光痕,时不时用吻部轻轻蹭着颤抖的叶片,不停释放着安抚性的精神力。 可念予没有回应,只是蜷缩在原地,藤蔓越缠越紧,像要把自己绞碎......... 黑木忍住想上前的举动,纯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早已掐进了掌心。 安然清晰地感知到念予的崩溃,闭上眼,彻底沉入了精神世界。 往日生机勃勃的花园此刻一片狼藉,藤蔓东倒西歪,落叶铺了满地,深红的花瓣零落在泥土里。念予蜷缩在花园最深处,把自己裹成了密不透风的球,只有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 安然缓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那些仍在颤抖的藤蔓。 指尖刚碰到表面,就被一股温和却异常坚定的力量轻轻推了出来。 她被推开了。 不是拒绝,是保护。念予在拼尽全力护着她,不让那些翻涌的黑暗情绪沾染到她半分。 安然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念予。”她轻声唤它。 藤蔓颤抖得更厉害了。 “念予,看着我。” 那团蜷缩的藤蔓终于动了动,缓缓松开了一条细缝。缝隙里,露出一朵半开的蔷薇,花瓣边缘微微蜷曲,沾着细密的水珠。 那是它的泪。 安然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从未见过念予这副模样。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念予就永远是那株生机勃勃的蔷薇,会撒娇,会闹腾,会在她遇险时第一时间探出藤蔓护着她。它那么鲜活,那么热烈,永远带着挡不住的生命力。 可现在,它像只受伤的幼兽,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连看她都不敢。 它在怕。 它在害怕什么呢?怕她回忆那些残忍恐怖的记忆?怕她承受不住过往的沉痛? 还是怕她发现......... “安然。” 诺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安然猛地睁开眼。 她依旧弯着腰,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病号服,湿冷地贴在背上。但她终于稳住了呼吸,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她慢慢直起身。 柯蒂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目光里没了平日的张扬,只剩一片压抑的担忧与自责......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向导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安然望向他。 脸上笑意全无,只剩无措。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触发她这么剧烈的反应,却第一时间道了歉。 不是他的错。 她比谁都清楚,不是他的错。 可那股残留的恶心感还在喉咙里翻涌,心脏不受控地狂跳,她深吸一口气。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是我自己的问题........抱歉.........柯蒂斯........” 柯蒂斯心里稍松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没事.........那您还好吗?” 安然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看他。 不是厌恶,是不敢。她怕再看一眼,那些记忆就会再次涌上来,再把念予逼成那副蜷缩的模样。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柯蒂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好,好,我们出去。您好好休息。” 他转身就走,动作快得近乎狼狈。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自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 黑木目光落在安然脸上,察觉到她呼吸逐渐平稳,眼底的恐惧慢慢淡去,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然后他转身,跟着柯蒂斯走了出去。 安然看向站在原地未动的诺兰,语气松了些,“你也出去。” 诺兰看着她,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闭合。 医疗室里只剩下安然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精神世界里,藤蔓蜷缩成一团,小鲸鱼还在旁边不断安抚,淡蓝色的光痕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温柔的弧线。 安然没有再去触碰她,只是坐在原地,用自己的意识静静地包裹着她。不打扰,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就像无数个深夜里,她用藤蔓轻轻缠住她的手腕,一遍遍地告诉她“然然,念予在”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蜷缩的藤蔓终于动了动。 从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片嫩叶。叶片轻轻颤了颤,像是试探,又像是回应。 安然睁开眼,眼角有泪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受伤的念予?为记忆里那些绝望的面孔?还是为自己,这个明明是穿越者,却越来越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的人? —————————————————— 门外的走廊里,气氛沉寂。 柯蒂斯靠在墙上,头低着,目光盯着地面,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黑木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模样。 诺兰从医疗室里出来,轻轻带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柯蒂斯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诺兰睁开眼,看向他:“不是你的错。” “那她为什么..........” “她不是冲你。”诺兰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是冲她记忆里的某些东西。” 有些事必须解释清楚,毕竟少一件误会,总归是好事,再说这鸟人是SSS哨兵,还有点用的。虽然他觉得这些哨兵皮糙肉厚的,多磋磨磋磨也是好事,不然他们以为只要往上凑,向导小姐都接受。 柯蒂斯抬起头,看着他。 但诺兰没再往下说,只是沉默。这件事,没有谁比安然更先有知情权。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拉斐尔快步走来,琥珀色的竖瞳在走廊里一扫,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他的目光落在诺兰脸上,沉声问:“向导小姐醒了?” 他点了点头。 “她怎么样?” 诺兰沉默了两秒:“不太好。” 拉斐尔的眉头瞬间蹙起,抬步就要往医疗室走。 诺兰伸手拦住了他:“她说了,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拉斐尔顿住脚步,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 “发生了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 走廊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 医疗室里,安然盯着手心里的晶片,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它轻轻贴在了额头。 晶片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似是藏着那十七个女孩的全部情绪。 她们的恐惧,她们的挣扎,她们的希望,她们的绝望,还有她们最后的遗言。 安然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再次涌来,可这一次,她没让它们把自己淹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些女孩的经历,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 九号。 那个躲在角落里,被七号按住肩膀说“你带着她们出去”的姑娘。那个被剖开胸口,把晶片塞进心脏旁边的姑娘。那个最后拼尽全力逃出去的姑娘。 那个——她。 安然睁开眼睛,泪已经流了满脸。 可她没有擦,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对着掌心的晶片,轻声说:“抱歉,我不记得了,甚至不记得你们所经历的事。” 晶片沉默着,只有微弱的精神波动,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动着,像十七颗连在一起的心脏。 安然把它紧紧攥住,贴在胸口。 贴着那颗,曾经藏过这枚晶片的心脏。 隔着皮肤,隔着血肉,隔着十年的时光,她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 那是十七个女孩的温度。 “等我。”她贴着心口,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一个一个,亲手把你们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