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 069.惠山的消息 四喜园。 书房里,吃过晚饭后,几个被邀请而来的客人正百无聊赖地陪着主人打牌。 沈渡虽然不是手气最好的,但却特别喜欢刁钻古怪的打法,胜在出其不意,往往打得人猝不及防,几圈下来,已经稳坐连庄的位置。 “不玩了!”玩个牌都被吊打,靳子潇的自尊大受摧残,受不了地嗷嗷直叫,“你出老千!老千!” “那你来查。”沈渡倒也配合,卷起袖子,翻出衣摆,做足了自证清白的架势。 靳子潇可不敢真的去搜这位爷的身,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被伺机报复,咬了咬牙,恨恨地靠在椅背上嘀咕:“你是在记牌!” “你要是想记牌也可以,又没人拦着。”麻将机在哗啦哗啦地洗着牌,沈渡从边几上拿起一根棒棒糖拆了吃。 糖是蜜桃口味的,对沈渡来说偏甜了些。 但周瓷最近常吃这款。 说来奇怪,她那人瞧着清清冷冷,一些小习惯却可爱得紧,比如在高度集中注意力工作的时候,总是需要在嘴里嚼点什么,或是一颗酸溜溜的话梅,或是带点咸味的橄榄,要么就像这样硬邦邦又甜滋滋的棒棒糖,含在嘴里鼓动来鼓动去,像小孩儿似的。 有一回,两人酣战结束,他抱着周瓷去洗澡,洗完后,原本赖在他怀里恹恹的人,竟然又精神奕奕地抱着电脑坐在床上忙碌起来。 白白净净的脸上架着一副斯文的平光眼镜,为了提神,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罐甘草榄,塞一颗在嘴里含着,时不时轻轻咬一下,又转到侧边去,那一侧的脸颊便跟着鼓起一个小包。 他当时也没多少困意了,就躺在她边上,撑着脸瞧着她。 大约是自己的目光太过炽烈,周瓷推了一下眼镜,像是意识到什么,扭头轻声说:“是不是吵到你了?我去书房。” 见她抱着笔记本就要往床下爬,沈渡又不高兴了,伸手将人捞回来,暧昧黏糊的视线将她上下打量:“没事,你继续,我就看着,养眼。” 周瓷:“……” 后来沈渡就会不自觉地去关注周瓷工作时的状态,便也记下了她的这个小习惯。 沈渡这懒洋洋的挑衅口吻让靳子潇更难受了,瘪着嘴说道:“我也记牌了!但就是摸不到想要的牌啊!” 靳子潇越说越觉得丧气,再想到这几个人吃饭前就躲书房蛐蛐蛐蛐,把他独自丢在楼下,摆明了搞孤立,真是太过分了! “不玩了!”靳子潇把筹码一推,站起来就走。 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禁激,湛白都给看乐了,无奈叹气:“靳子潇,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靳子潇已经走到窗边坐下看夜景,闻言也丝毫不觉得丢脸,反而更加委屈了:“沈二明明比我幼稚多了,你们为什么总是挤兑我,都不管管他!” 才输了这么点钱就破防了,邹文义感到稀罕,随意码着牌,嘴上也没饶过他:“好歹阿渡输得起,比你可大方多了。” 两个好友都和沈渡一条线,靳子潇心里不爽,还是露出那副和全世界赌气的神情:“行行行,我最幼稚,你们三缺一,自己凑合着玩吧,我就坐这儿看风景,谁也别打扰我。” “这家伙吃火药了?”好端端的怎么又闹情绪了,湛白纳闷地和两人对看一眼。 沈渡挑挑眉:“惠山。” 邹文义恍然,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就因为刚才咱们谈惠山的事避着他?” 沈渡先前派章淮查了惠山那边的动静,刚才人被章淮带过来了,也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了,但想到谈话的内容牵涉到另一个重要人物,还是一个让靳子潇十分上头的重要人物,三人就默契地把他排除在外了。 为了让靳子潇不跟着,沈渡嘴毒,也没收敛,故意三两句把靳子潇支开,抓紧时间和惠山的人对接了信息,今天“钓”的鱼算是已经物尽其用了。 没想到一向粗神经的靳子潇也有这般敏感的时候,现在这小子回过味了,还真伤心了。 提到这个,靳子潇就特别来气,转头瞪着他们:“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当着我的面说什么钓鱼不钓鱼的哑谜,又躲着我关起门密谈,反正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干脆绝交算了!” “惠山那边的人交代了,这次参与搅局,还将周瓷也带进泥潭里的人,是你的老熟人。”邹文义犹豫片刻,如实道,“姜思柔。” “啊?”偶像都换了一波儿了,陡然再听到这个名字,靳子潇先是一呆,回过神来后,满腔的火气顿时偃旗息鼓,反而开始感到好奇。 “怎么是她?” 靳子潇突然瞪大了眼睛:“难道她还缠着阿渡?不是都嫁人了吗?” 毕竟是自己钦慕许久的女神,当初得知对方和沈渡传出海岛蜜月的绯闻就伤心了一回,得知她悄悄结了婚又伤心了一回,再得知她嫁的是一个有点破钱的糟老头,还跟着丈夫染了难看的奶奶灰发色,靳子潇的心已经伤不动了。 现在再听到姜思柔的消息,他只觉得惊讶,看样子好像没有多少伤心。 原来是他们多虑了。 既然说开了,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湛白接着邹文义的话,继续说道:“也不怕告诉你了,你心心念念的姜思柔可不简单,她的真实身份是Y国文物偷盗集团的成员,而她名义上的丈夫,则是集团头目之一。” “为了掩人耳目,姜思柔在娱乐圈里当明星,私下却是为了结交那些非法购买商,和丈夫等人暗度陈仓,才逐渐形成了一条不为人知的交易链。” 原来如此,靳子潇听明白了:“怪不得一开始会这么难查,想不到这群人胆子会这么大!” 在最受瞩目的地方,做着最不能见天日的黑暗交易,真验证了那句老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姜思柔之所以在不久前故意和阿渡传海岛度假的绯闻,其实也是为了给她丈夫争取偷渡回国的时间,他们最大的一次的行动被阿渡在西亚湾拦截过后,紧接着又被国际组织接连打击,丢了不少生意,这么以来,内部就发生了巨大分歧,一方主张放弃海湾的生意,绕过南国,去北地再干一票,一方则主张暂时停歇,等国际上针对他们开展的追捕行动暂缓了再说。” 姜思柔的丈夫就是主张休养生息的一派。 他们千挑万选过后,就把休养地选在了惠山,估计是打算过完年再重新出山,哪知道会这么凑巧,被同样在惠山养身体的沈老太爷察觉,这才对沈老太爷起了杀心。 好在老太爷一直很警惕,这回跌下山,估计也有引蛇出洞的意思,沈渡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没有急着去惠山探望。 老爷子都这么拼了,他这个被老爷子亲手培养起来的小辈,可不能拖后腿,自然也要做好万全准备。 现在掌握了不少消息后,后面能施展的地方就更多了,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周瓷也被牵连进来了。 不管是北地的那对苏姓姐妹俩,还是在商场趁乱引导粉丝故意撞倒周瓷的姜思柔,这其中都有沈溯推波助澜的份,要是真只为了争夺家产,沈渡还不屑于跟沈溯浪费时间,就怕沈溯不只是为了内斗,而是得了别的授意。 而这些,都还藏在平静的海面下,他如果不亲自探身进水里,是看不到底下究竟蓄力了多少力气,又将会掀起多大的风浪的。 投身入“海底”,这是沈渡的下一步计划。 但在那之前,他得确保周瓷身边是绝对安全的。 听完这些后,靳子潇彻底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在消化,还是在思考。 桌上牌局就真成了三缺一了。 “不玩了?”邹文义和湛白都看向沈渡,显然是想继续玩几盘。 傍晚的时候,章淮把查到的这些事情向沈渡汇报过后,就一直等着下一步指示,谁知沈渡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后,却不再交代新的任务,而是招呼他一起吃了饭,后面看天色还早,就带着客人上来打牌。 章淮左思右想,总感觉老板这是在考验他的耐心,就干脆跟着他们来了书房,此时在一旁坐着,诚惶诚恐地吃了一些饭后甜点。 到底是有钱人家,连个饭后甜点都这么精致美味,他吃了一块还嘴馋,忍不住又捏了一块,刚要塞进嘴里,沈渡忽地朝这边瞥了一眼,语调轻慢慵懒:“章秘书,你来替他?” “啊?” 章淮从来没有和老板打牌的经验,心里盘算着到底是要拿出实力陪玩,让老板尽兴,还是该藏藏拙,免得老板输了会不高兴。 还没下定决心呢,沈渡就悠哉哉地提醒道:“随便玩,赢了我的筹码,额外再给你发红包。” 红包?! 想到这段时间从沈渡这儿陆陆续续赚到的“红包”,章淮立刻来了精神,拿出十二万分的实力加入战局。 一局结束,章淮居然打破了沈渡的连庄,靳子潇这下子爽到了,凑过来啧啧感慨:“想不到还有人比你打得更刁钻,真是开了眼。” 章淮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没有技术,纯粹是运气好而已……” 即便是输给了下属,沈渡也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盯着章淮憨厚老实的脸看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运气这么好,过几天陪我去个危险的地方玩玩吧。” “什么危险的地方?”章淮一说完,才发现有人和他问了一样的话。 屋里的几人同时循声看向门口。 周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的脸色有些虚弱发白,望过来的目光却是冷静而淡然的。 070.你怎么了? “咦?你就是周瓷?!” 闹腾了这么久,靳子潇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这位被兄弟珍而藏之的美丽妻子了,要说不兴奋是假的,瞬间两眼放光,大步迎了上去,人高马大地往周瓷面前一站,跟一座大山似的。 周瓷只觉得光线都暗了下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些,但转念想到这人是沈渡的客人,便不好做出太大的反应。 这一天本就忙碌,此时腹部更是坠疼不断,周瓷难免心情烦躁,不易察觉地轻轻蹙眉,微垂着眼,朝靳子潇礼貌颔首:“你好。” 其实,沈渡的这些朋友,周瓷之前都没有见过面,对方来势凶猛的热情,着实让她感到意外,好在投来的目光并没有多少冒犯的意味,反倒更像是对她这个人释放出巨大的好奇。 这种好奇让周瓷觉得古怪。 她很少去关注沈渡的私人生活,结婚以来,两人除了这段时间的相处有些黏糊之外,剩下的时间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沈渡所谓的告白和喜欢,她很难去当真。 这世上哪有什么“顿悟式”的爱情呢? 要么一见钟情,要么日久生情,像沈渡这样没有铺垫,说情真意切,就能迅速入戏的,她从未见过,也就从来不愿意去相信。 即便是温水煮青蛙,也得养着一点火苗,慢慢加热变烫去熬煮,何况是人类复杂的感情。 尤其今天还看到了张颖和沈岩林之间血淋淋的例子,周瓷更加直观地看到一个事实:当男人想要表现出爱一个人的时候,甚至可以不惜花费十多年去演戏。 周瓷既觉得沈岩林无耻,又觉得这份耐性还挺牛的。 当然,可以确定的是,沈渡不是那种会费心为了谁去演戏的人,可她也不想去细究太多了,情爱拉扯着实是一个耗心血的过程,她有限的精力还是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情比较好。 于是,周瓷很快对沈渡的这些朋友们露出得体的微笑,也让自己入戏得又快又精准。 “我是周瓷,很高兴你们来四喜园做客,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不会不周,不会不周,我们几个自来熟得很,这大园子是很漂亮,没想到,周妹妹你更漂亮!”靳子潇是个实打实的颜控,本来憋闷了大半天,这会儿看到周瓷这张美丽至极的脸蛋,他哪还有什么怨念,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周瓷含笑不语,权当接受了他的夸赞,毕竟他说的也是事实。 “听说你是做策展的?我以前对艺术也有些研究,以后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话才刚刚说到兴头上,靳子潇就蓦地感到后脑勺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吹来,大张的嘴巴有些滑稽地僵住,只好讪讪地挠了挠头。 内心却是暗喜,嘿嘿,他就是故意的,谁让沈渡总拿他那几段不光彩的追星史,翻来覆去地开他玩笑。 靳子潇还在不怕死地试图摸虎须,邹文义却第一时间发现沈渡的确有些不大高兴了,虽然坐姿未变,唇边甚至还是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却是黑沉的,手上一直把玩着的钢笔随意转了几圈,弯尖倏然点在了桌面上,发出刺激耳膜的一阵撕裂声响,惊得他和湛白都愣了一下。 靳子潇欠抽爱耍宝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况现在也没有做出太出格的行为,无非是打个招呼而已,周瓷也不可能真的矜贵到和别的男人简单说句话都不行,但是,尽管沈渡此时的情绪变化掩饰得极好,如果不是多年好友,他也未必能察觉得出来。 像是生了气,又不像是因为靳子潇故意和周瓷亲近而生气。 似乎……是在生周瓷的气? 为什么?人家又大方有得体的,做足了女主人该有的风范,哪里就招惹他了? 两个没正经谈过恋爱的男人,在这一刻体会到了这方面知识的空白。 靳子潇倒是心大,沈渡越是不友好,他越觉得心里舒坦多了,不过,他也没敢太造次,看周瓷没有继续往下聊的意思,也就不再追着问了,而是往外头看了几眼,注意到天已经黑透了,没想到沈渡这么有钱,也要委屈老婆起早贪黑地工作。 鄙视他。 “天色不早了,”邹文义只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轻咳两声,缓解尴尬,“正好弟妹也回来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今天临时起意,来得有点匆忙,也没带礼物,是我们失礼在先,下次我们再专程来拜访。” 说着,邹文义利索地站了起来,拽着靳子潇就要离开,湛白自然也准备跟上。 章淮却有点拿不定主意,他还记得沈渡提到的那个“危险的地方”,心中很是忐忑,生怕以后真要提着脑袋去办事,有命赚钱没命花,多亏啊! 然而,周瓷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房间里原先进行着的话题,章淮再没眼力价,也知道这时候不好再开口了。 “应该是我打扰你们的叙旧才对,我先上楼收拾一下,你们多坐会儿,别客气,吃过晚饭再走也不迟。”嗓音温温柔柔的,周瓷的笑容也是温温柔柔的,邹文义等人就是真想走,现在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章淮更是没再挪动脚步,想着再赖一会儿,还能把心中的疑惑顺便解决一下。 门被轻轻带上,一直沉默没说话的沈渡终于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周瓷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客气?” 他见过周瓷真正待人冷淡的样子,全然不似刚才那样虚假的客套,而是真的笑意不及眼底的疏冷,那是她骨子里想要和人撇清关系时,无意识散发出来的一种气质。 但靳子潇这样亲亲热热地迎上去,她分明会觉得排斥的,居然愿意忍着不适,笑眯眯地说这么一番听起来温顺又贤惠的话? 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骄纵脾气,怎么忽然之间又全都藏匿回去了? 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个疑惑让沈渡看靳子潇很是不爽,好在该交代和讨论的事情也聊得差不多了,除了章淮还在巴巴地等着他的下文,剩下三个都知趣地下楼等饭了。 尤其是靳子潇,已经后知后觉的发现把沈渡惹毛了,不等邹文义和湛白催促,麻溜地跑了。 “二少……”章淮还待在屋里,见沈渡坐着不说话,便叫了他一声,壮着胆子问,“您说的那个‘危险的地方’,我可以不去吗?” 沈渡回过神,对着他扬眉:“你怕什么?” 章淮实诚道:“因为我上有老下有小……” “放心,度个假而已,不会让你吃亏的。” 有了这句保证,章淮可算放下了一颗心,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沈渡忽然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的妻子对你亲近吗?平时会跟你这么见外吗?” “什么?”章淮明白过来,“您是觉得二少夫人刚才对您太见外了?” 不对呀,二少夫人可一句话都没和二少说过,怎么就见外上了? “你也发现了,她回来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却对着几个陌生的外人,虚情假意地说客套话。” “这……”章淮有点跟不上沈渡的脑回路,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二少夫人只是太累了,但是碍于客人在,本来想和您这个当丈夫的撒撒娇,都不好意思了。” “撒娇?” 想到周瓷软绵绵地冲自己撒娇的样子,沈渡弯了弯唇角,明知道可能性不大,又觉得这么解释还挺合理——至少两人最近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矛盾,周瓷不至于忽然之间就要和自己再次划清界限了。 沈渡是在周瓷洗完澡之后才上来的,女人身上还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潮气,深色的真丝睡衣衬得她肤色雪白红润,在静谧灯光下,像是一团流动的云。 大概是考虑到楼下还有客人,她正坐在梳妆镜前重新上妆。 天生丽质的人,并不需要太多点缀,周瓷也确实没有忙活多久,只简单画了眉毛,又擦了一点口红,把刚吹干的头发轻轻挽到一侧,打了个侧边辫,正要伸手去拿桌面上的发带系上,一只修长的手从一旁掠过,替她拿起了发带。 “我帮你。”沈渡站在她身后,很是耐心地为她系上发带,动作谈不上熟练,但因为这人生得一张睥睨自信的俊脸,便也不至于显得笨拙。 不过三两分钟,沈渡就中规中矩地在下方扎了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 周瓷轻抚了一下辫子,发丝散了几绺落在耳边,竟然也挺有些慵懒的韵味。 她对着镜子抿唇微笑:“差不多了,我们下去吧。” 刚要站起来,沈渡便按住她瘦薄的肩,稍一用力,周瓷脚下发软重新坐了回去。 “怎么了?”语气带着询问,却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沈渡眼神清锐,也抿了抿唇,却是不大高兴的向下的弧度,而后薄唇微微一掀,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她的名字:“周瓷。” “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你怎么了?” 这个问题让周瓷感到诧异。 她自认为从回到四喜园起,情绪一直都很自然地压抑着,并没有表现出足以被察觉的异样,沈渡居然会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了,不仅察觉到了,他还并没有忽视和拖延,而是直截了当地跑过来问了。 漆黑的心底陡然间隐秘地生出一丝委屈来,她重新看向镜子里的男人,轻声道:“沈渡,我心情不好。” 071.显得我养不起你 让周瓷心情不好的事情就发生在三小时之前。 彼时,张颖刚从周瓷手里拿到苏夏夏的地址,正摩拳擦掌想去会一会这个让她不得安生的女人。 “现在不是好时机。”周瓷这样劝道,微波炉恰好发出“叮”的一声提醒,浓郁的枣奶香味立刻从打开的箱体里飘散出来。 甜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张颖凶态毕露的脸色稍缓,但质问的态度依然不大友好:“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 花瓣形状的咖啡勺伸入杯中,轻轻搅动旋涡,周瓷试着尝了一口,果然有点太甜了,便又放到直饮机下接了点开水。 汩汩的水流注入,在杯口和机器之前形成细细的一道透明链条,午后日色穿过,像一条流动的金柱。 周瓷下意识眯了眯眼,躲避这一瞬间的刺目光线,嗓音徐徐缓缓,带着妥帖的轻柔: “苏夏夏给沈岩林生了个儿子,那孩子身体不大好,你贸然上门,如果只是让苏夏夏吃点苦头也就算了,万一吓到那孩子,沈岩林恐怕还会以此大做文章,让你讨不了好。” 沈岩林是家中独子,父母早就盼着能有个孙子传宗接代,偏偏张颖生了女儿之后,肚子就没再有动静,要是知道沈岩林在外头有个儿子,即便不是什么风光的事情,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慎重考虑一番。 张颖当然也能想到这一点,神色迅速灰败下来,却又感到不甘心:“她破坏我的家庭,抢走我的男人,我还要畏手畏脚地等待时机才能收拾她?这未免也太荒唐了点!” 周瓷纠正她:“记着,男人出轨,不要总想着找女人算账,你的丈夫才是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擒贼先擒王。” “我可以两个一起擒。”张颖坚持自己的想法,“不然你给我地址做什么?” “毫无准备地过去,你是真要擒她,还是就想看看自己到底输在哪里?”顺着杯口重新抿了一口,甜度适中,坠疼的下腹也得到了舒缓,周瓷盯着张颖的脸,郑重提醒道,“给你地址,是让你知己知彼,而不是打草惊蛇。” 听出周瓷是真的在为自己考虑,张颖紧紧攥着便签纸,沉默好一会儿,点点头:“知道了,多谢。” 一直目送张颖出了门,上了车离开,周瓷都没有想到接下来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因为前一刻还答应得好好的人,其实根本没有将周瓷的话听进去——张颖很快就沉不住气,不仅打了草,惊了蛇,还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避让不及的私家车,突然闯入的流浪猫,一切巧合突兀又合理地集中在一起,最后将刚把车子停靠在路边,靠着车门接电话的张颖卷入其中。 张颖头部遭受重击,当场昏迷,浑身是血地被抬进了抢救室。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许久,周瓷捏着染血的便签条,坐在冰冷的医院走廊上等候。 尽管人声嘈嚷,她的思绪竟前所未有的清醒,连注视前方的眼神也仿佛揉进了细碎的雪粒,随着抬眼的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坐在对面一脸悲痛的沈岩林被她这么一盯,心里一虚,下意识扭过脸去,假装擦拭不存在的眼泪。 倒是缩在沈岩林怀里的小男孩时不时好奇地看向周瓷,大概是觉得周瓷眼熟,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装满了探寻。 周瓷当然认得这个孩子,沈淙,苏夏夏和沈岩林的孩子,患有阿斯格伯综合征,这个病通常也被称之为“天才病”,患者虽然有社交方面的障碍,但却经常在某个方面表现出惊人的天赋。 沈淙,应该就是在绘画方面有超绝的领悟力,将将六岁,就拥有极其出色的控笔能力和视觉色感,她还记得在星辰学校看到的那副向日葵工笔画,线条极其繁复,粗细纤毫毕现,看似杂乱,实则规则感非常强,那就是沈淙的作品。 和之前几次见面的情况不同,沈淙这回看上去还算正常,既没有大喊大叫地对生人产生抗拒,也不像那一次因为食物过敏而呈现出的虚弱状态,更像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依赖着父亲的疼爱,瘦弱的两条小手挂在沈岩林的脖子上,小小的一团,以非常舒适的姿势蜷着。 沈岩林显然也非常宝贝这个儿子,察觉周瓷注视的目光,立刻将孩子往怀里护得更紧了,浑然不记得,这个孩子的存在,会给自己的妻子带来多大的伤害。 真是讽刺。 周瓷轻轻扯唇嗤笑,后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阴冷寒意,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为张颖感到不值,还是为这父慈子孝的画面感到唏嘘,总归是别人的家事。 如果张颖不是从她工作室出门才出的车祸,她也不会坐在这里守着了。 不过,沈岩林居然并没有打算追究周瓷的责任,反而恨不得周瓷马上消失,他深吸一口气,冲着周瓷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客客气气地开口:“二少夫人,劳您费心了,这边有我就够了,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妻子生死一线,当丈夫的竟这么轻易放过她这个嫌疑人,到底是真的宽容大度,还是做贼心虚,不可而知,但周瓷觉得后背的寒意越发强烈,以至于回四喜园的路上都心头堵得慌,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被沈渡看出不对劲吧。 你看,连沈渡这么不靠谱的丈夫都能关注到妻子的细微变化,沈岩林和张颖可是真正的多年夫妻,那惺惺作态的哀恸,和对事故的处理态度,形成一种极其割裂的对比,周瓷对此很疑惑,也很心惊,加上身体真的难受,才会情绪不大好。 “就这?”沈渡耐着性子听完来龙去脉,反而觉得新奇,俯身将神色苦恼的人儿圈在怀中,逗弄道,“没记错的话,你和张颖好像并不对付吧?怎么,现在是以德报怨?” “我的确没有那么伟大,”周瓷耷拉着眼皮,依然兴致低落,“但我也还没恶毒到,希望和我不对付的人都去死。” “这算什么恶毒?不过是人之常情。” 本来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可没那么宽广的胸襟,去接纳包容那些不自量力要和他过不去的人。 “是啊,众所周知,张颖和我关系不好,她又是和我见过面之后就出事了,沈岩林却对我毫不怀疑,这不是很奇怪吗?” 停顿片刻,周瓷声音微微发紧:“沈渡,我甚至觉得张颖出事,可能正中他的下怀,至少可以免去一场家庭纷争,这才是真正的恶毒吧。” “沈岩林那个人,我印象不深,不过,一个出轨被抓包的男人,恶向胆边生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他应该脑子也不大好使,才会弄这么一出全是漏洞和破绽的安排,还被你猜个正着。” 沈渡一边漫不经心地帮她分析着,双手也跟着不安分地到处乱动,在她光秃秃的柔软耳垂上轻捏:“缺副耳环。” “等会儿再戴。”回味着沈渡阴阳怪气的话,周瓷不大相信地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张颖这次出事,真的只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一查便知,倒是你……”离得近,周瓷能清楚地看见沈渡眼里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么点破事,也值得你不高兴?” “……”人命关天还不算大事吗? “是大事,但也不是稀罕事,只是你见得少而已。” 沈渡仿佛看穿她的想法,悠哉哉继续道: “沈岩林看起来没什么能力,但吃软饭的本领可不小,当年他攀附上张家,大办婚宴的时候,老头子还派人送了礼,给足了他们张家面子,他这几年借着张家的扶持养大了胃口,也有胆子出轨,却仍然不敢把窗户纸捅破,就说明张家如今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哪怕对付不了曾经同等级的世家大族,对付他这么个窝囊的赘婿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他没有让人把张颖直接撞死,只是通过这个方式,打断了张颖把事情闹大的计划,不也照样能继续当他吃软饭的赘婿吗?” “连你都能想到这一点,张家难道会被蒙在鼓里?恐怕不等你去揭发,张家就已经把沈岩林弄死给女儿出气了。” 沈渡施施然摊手:“我赌他现在还没这个胆子对张颖下手,当然,这不是在维护他,而是以我对男人的了解,做出的合理推测。” 周瓷被说服了,目光复杂地深看他一眼:“看来是我对你们男人了解太少了。” “急什么,”沈渡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弯着眼睛笑眯眯,“以后多花点心思在你老公身上,慢慢研究,保证让你博闻强识,才高八斗。” “……”周瓷又一次无法跟上沈渡神神叨叨的脑回路,干脆主动结束讨论,她推开男人过于炽热的怀抱,去衣帽间换了身简单的米色长裙。 出来时,就看到沈渡正弯腰在打开的几个首饰盒里挑挑拣拣,灯下一张俊秀至极的脸,神色闲闲散散,竟有种令人恍惚的柔情。 她踱步过去,随手指了其中一副淡蓝色的不规则形状的耳钉:“就这个吧。” “这个太小,显得我养不起你。” 沈渡转手拿起另外一副夸张许多的粉钻耳环,亲自为她戴好,满意地左看右看,牵着她的手起身出门。 “楼下这三个,是我大学同学,关系还过得去,你不用对他们太客气。” 周瓷“嗯”了一声,没再扭捏,跟着他慢慢朝外走。 “沈渡。” 行至台阶处,沈渡站在下一级,听到她的声音,回头看来。 他的眼型长得极好,眼尾弧度上挑,蛊惑又深邃,眼波却非常明亮,时常给人一种纯净无害的错觉,殊不知他也是一个见惯了人性,甚至见惯了人命的人。 “你打算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072.沈渡他……失踪了 “你是在担心我?” 难得听周瓷主动过问自己的行程,沈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性感的眼尾轻然一抬,极具魅惑地勾勒出漂亮的弧度。 男人挑逗的口吻并没有让周瓷退避,而是直直同他对视,并非常诚恳地点点头:“嗯,我还不想那么早守寡。” “啧,嘴硬。” 沈渡狠狠舔了舔后槽牙,单手抄兜半倚靠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手腕攀援而来,忽地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拉了过去。 周瓷下意识想躲,不知怎地,又默默停下后退的动作,任由自己弱不禁风一般跌入他的怀里。 沈渡掌心温热,带着熨帖的暖意,单手搂着她的腰,动作懒洋洋的,和他懒洋洋的语调一样松散自然。 “放心,死不了,老头找人给我算过命,说能活到两百岁。” 两百岁?是要成精吗?周瓷内心腹诽,但也没有被他吊儿郎当的态度带偏,又抬头认真问了一遍:“这次多久能回来?” 沈渡笑吟吟道:“看情况,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两年吧。” 这么久?周瓷皱眉,忽然有点好奇沈渡这一天天的到底在忙活些什么了。 要说他这个身份,逍遥自在地当个浪荡子,成天出去左拥右抱,才是最正常的状态,可从前那些传出来的花边消息,看似暧昧,其实多半都是东拼西凑,外加各种引导性的文字营造出来的绯闻,真要追究个真假,多半都是模棱两可来蹭热度的,沈家不出手管,恐怕也是大家族的考量——商场风云诡谲,当个草包富少爷,比事事冒尖的继承人要安全得多。 因此,尽管秦修文会时常替沈渡圆一些场面话,周瓷却从未真正往心上放过,而沈渡也没有正儿八经地跟她解释过什么,于是,两人便一个继续装傻一个懒得澄清,不冷不热地过着外人眼中并不和睦的夫妻生活。 慢慢地,周瓷发现,沈渡也许有其它特殊的身份,并且是需要藏在不务正业的富家公子哥儿皮囊之下的某种特殊身份,但每次不管出去多久,沈渡都能全须全尾地平安回来,她也就没有专门过问过。 当然,她就算真的问了,恐怕沈渡也不会如实回答。 肯定会和此刻一样,含糊其辞,跟逗小孩儿似的糊弄她。 而周瓷今天之所以这么坚持要问个究竟,也是因为担心沈渡如果长期不在南城,按照这段时间她遇到的种种波折,后面的日子会不大好过。 何况,张颖如今生死不明,她原定的合作计划还会被搁置,后续的展览一旦进入正式阶段,某些蠢蠢欲动的人也许就不会甘于暗中监视她这么简单了。 说白了,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沈渡这个“保护神”。 自私又贪婪。 周瓷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什么善良的人设,她既没有足够强悍的自保能力,也不愿意沉浸于安稳的假象里消磨一生,她像一只阴暗的,吸食人血的水蛭,谁倒霉被她咬住,就要把她养肥养大,在浑浊的泥水里,淌出一片澄澈的未来。 相比她的做法,沈渡这样对自己想做的,想要的,从不遮着掩着,而是明晃晃地摆在明面上的人,反而显得更加坦荡磊落。 “在想什么?” 睫毛被他的指腹轻碰了一下,周瓷眨眨眼,迎上沈渡眼底层层漾开的光亮,心下蓦然一软,压着声音叮嘱:“沈渡,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大概是周瓷过于执拗的目光让沈渡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他站直身子,手心覆盖在周瓷的眼睛上,遮住她无意却勾人的视线。 周瓷脸小,沈渡一只手掌就能盖住,怕弄花她的妆容,沈渡的动作很轻,稍稍上移,露出她嫣红的唇瓣和尖瘦皙白的一点下巴,即便如此,依然是绝色。 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沈渡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交代:“我不在的日子,有事直接找秦修文,要是太棘手的话,母亲那边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老头过段时间也快回来了,他只是长得凶,人不坏,你胆子大点,尽管拿出沈二少夫人的架势来,谁也不敢怠慢你的。” “还有,离沈溯远一点。” 男人低磁的嗓音落在她耳畔,明明是轻柔温和的声音,竟像是力量感十足的一剂强心剂,把周瓷一晚上摇移不定的思绪都安抚住了。 是啊,不管他们是在明还是在暗,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垃圾桶里的逃难小女孩了,她就算是死,也是沈家出面给她收尸,何况,沈家再不待见她,又怎会让她被外人欺负了? 不过……沈渡怎么天天让她离沈溯远一点?难道她对沈溯还不够避而远之吗? “有的人天生是疯狗,就算你不去招惹他,他也会逮着机会来咬你的。” “好。”周瓷至今并没有见识到沈溯咬人的一面,但沈渡对沈溯的芥蒂已经如此明显,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沈渡松开手,将周瓷的头发仔细梳理好,又将他扎的蝴蝶结小心地调整端正,语速听着慢悠悠的,却不容置喙:“以后出门尽量别自己开车,我把老张留给你,明天起,一切外出都让他给你开车,另外,我会再给你调两个保镖跟着,不会跟很近,你知道有人在就行。” 周瓷急忙婉拒:“我不需要……” “出入气派点,高调点,别让人觉得我养不起你。” “……”这个人是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了是吧。 “嘿,你们俩够了啊,下个楼梯都这么腻腻歪歪!”底下传来靳子潇的大嗓门,一听就是等得不耐烦了。 循声望去,餐厅已经布满餐食,客人们都一一入座,唯独两位主人家还在楼梯上拉拉扯扯。 的确很失礼。 周瓷推开沈渡,率先往楼下走,一边说道:“我会注意安全,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也不会跟你客气,不过目前还真用不上,毕竟如果太高调的话……” 周瓷脚步一停,变成她在下方的位置,而沈渡高她一个台阶,居高临下低头瞧来,他的妻子正骄矜地冲他扬起小巧的下巴,俏丽妩媚,如同一枝在园中怒放的春杏。 她说:“太高调的话,就没法引蛇出洞了。” 周瓷想引什么人出洞,沈渡很清楚,他没去及细想周瓷接下来会如何打算,这会儿只觉得这姑娘太可爱。 瞧瞧,刚才还旁敲侧击想打听他的归期,生怕他一去不复返,就此少了依傍而胆怯忧虑,一旦有了底气就敢顺杆向上爬了,也不知道打小是怎么被娇滴滴养大的,看似沉稳,很能耐得住性子,其实比谁都张扬狡黠,睚眦必较。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和谐,主要是一向容易破坏气氛的靳子潇被邹文义盯着没敢多嘴,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等到送客的时候,憋了半天的靳子潇还是没忍住,趁着沈渡和湛白他们说话的空隙,悄悄挪到周瓷边上。 外边风大,周瓷出来时裹了条披肩,双手环胸站在地灯明亮的地方,姣好的脸半埋在披肩里,看上去格外柔弱,惹人恋爱。 “弟妹啊,你说你这么漂漂亮亮的一姑娘,到底是怎么看上沈渡的?他除了一张脸好看点,人高了点,身材……勉强比我优秀一点,剩下的也没什么地方出色了吧?” 靳子潇回国没几天,一口地道的腔调倒是讲得不错,他似乎确实非常好奇这个问题,一双眼睛里满是疑惑,可眼底却有比疑惑更深的试探。 周瓷恍然明白,他这是在给兄弟打抱不平来了,表面上一直在说沈渡配不上她,对兄弟各种嫌弃,其实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沈渡这样护着。 照沈渡的话来说,这三个都是他的大学室友,应该交情不浅,说明比她更了解沈渡背地里到底在忙些什么,而她这个妻子的存在,或许正好耽误了沈渡的正事,否则不会专程追到四喜园来“看”她,恐怕就是想从她这边入手,让沈渡尽快忙回自己的事情。 大概,他们三个都觉得她才是那个缠着沈渡不放的祸水? 冤枉啊。 周瓷无语了半晌,不甚明显地瞪了靳子潇一眼,随后故作花痴地掐着嗓子,心满意足地感慨:“长得好看就够了呀。” “?”靳子潇大为震惊,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周瓷一本正经的表情,“你怎么能这么肤浅?” “这不是肤浅,这是实事求是,你想啊,男人嘛,可以装有钱,装有涵养,只有高和帅是装不了的。” “……还挺有道理。”靳子潇摸着下巴再次和周瓷确认答案,“那你就是贪图阿渡的美貌才嫁给他的?” “不止,”周瓷非常坦诚地细数起理由来,“他还有钱,沈家也罩得住我,我嫁给他,百利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后面两句被周瓷说得文绉绉的,百转千回的嗓音特别好听,靳子潇顿时觉得周瓷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仿佛踩了团没脾气的棉花,压根儿没见成效。 好吧,软的不行来硬的吧,本来还想迂回点,现在也只能直说了,脸色一收,靳子潇做出一副威胁人的样子:“既然你已经从阿渡这里得了这么多好处,那就懂事点,知道见好就收才对。” 五官板正却顶着一头五颜六色头发的人,实在也凶狠不起来,挤眉弄眼了半天也只觉得滑稽,周瓷想笑,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想了想,干脆顺着他的话反将一军。 她假装呆愣了几秒,然后非常虚心地求教:“是我做了什么,不小心连累沈渡了吗?你能不能说明白点儿。” “我的意思是,阿渡马上就要出发去……” 周瓷等着他说下去,却被沈渡出声打断:“聊完了么?好走不送。” 沈渡踱步过来,不偏不倚地站在两人中间。 他半侧过身,轻飘飘地给了靳子潇一记眼风,后者自动闭上了嘴,心里也知道自己有点越界了,自认理亏地低下头。 这么一打岔,周瓷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三个人驱车离开,到头来,什么也没问出来,沈渡却把她这一天的心态变化掌握得分毫不差。 哼,让他赢了一回。 下一次,她一定要抢占先机。 这样一想,莫名对以后的见面多了几分期待。 可周瓷怎么也不会知道,沈渡竟在这一晚之后……神秘失踪了。 073.你想杀人,别拖我下水! 深夜,医院。 苏夏夏全副武装地出现时,沈淙已经在沈岩林的怀里睡得香甜,看到父子俩相亲相爱和谐的一幕,她心中激荡,脚下随之一顿,特意放轻动静,慢慢走到男人身边坐下。 沈岩林瞥她一眼,没有开口,但身体下意识地往另一侧挪了点,显然是不想和她太过亲近,苏夏夏不以为意,她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张颖怎么样了?死了吗?”最后三个字,苏夏夏极力压着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兴奋。 沈岩林又岂会听不出她在开心些什么,脸色倏然沉下,盯着她露在口罩外,画着精致眼妆的一双眼。 “你就这么想她死?”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字眼,裹挟着前所未有的冷气,惊得苏夏夏惶恐地眨了眨眼。 回过神后,又觉得不满,嘟着嘴抱怨:“我这不是在关心她吗?你瞎激动什么?” “我激动?呵呵,我看你才是最激动的那个人吧?”沈岩林腾出手,将孩子小心地放在椅子上,站起身,对着冷白的墙面深深舒出一口气,声音淡淡道,“让你失望了,张颖抢救回来了,现在正在观察静养。” 的确是让她失望的消息…… 苏夏夏按捺着内心的不爽,面上眉头皱了又松,最后假意高兴:“哦,那很好啊,你干嘛还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又不是我找人撞的她……呃!你、咳咳!你干嘛!放手、放、放手!” 然而,她越是想挣扎,钳制在脖子上的大手就越用力,像是真要就地绞杀了她,全然不顾过去几年的温情和爱意! “沈岩林、你放、放开我!” 艰难地说着话,双手紧握着对方的手背,可她力气远不如沈岩林大,即便是将他的手背抓出了道道血痕,居然也没能撼动他半分! 喉间的空气愈发稀薄,胸腔里逐渐生出一种陌生的窒息感,这一刻,苏夏夏是真觉得恐惧了,双瞳几近失神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变了脸的男人,这个阴狠地要将自己就地杀死的男人……慢慢的,她觉得视线也变得模糊了。 就在她以为真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沈岩林陡然松手,苏夏夏也浑身瘫软地倒在了一侧的墙边,浑身因为抗拒还在不断颤抖,只能凭借本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这个时间,VIP区域没有任何外人出入,寂静的走廊里,她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和孩子平缓轻微的小呼噜声,此起彼伏地交替响着。 “现在知道怕了?你对张颖动手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一旦东窗事发,别说你,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到时候,像刚才那种濒死的感觉,你会一遍遍经历,直到真的被张家活活弄死!” 沈岩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似乎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甚至伸手想将她扶起来,苏夏夏却有了心理阴影,捂着脖子往后退去,双脚滑过地面,长裙拖曳出大大的波浪。 她不信沈岩林刚才没有起杀心,毕竟……他和张颖还有个女儿,张家如何也不至于让孩子没了爸爸,倘若张颖真的救不回来,他只要狠心将自己推出去,足以消了张家大半的怒火。 杀人偿命,沈岩林早就认定,该由她苏夏夏来偿张颖的命! 可是……苏夏夏的脖子还痛着,嘶哑着嗓音解释:“真的不是我动的手,沈岩林,你信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 “除了你,张颖就没别的仇敌了,至少我和她结婚以后,她就把全部身心放在家庭上,连从前的闺中密友都见得少。” 听着男人如此不近人情又听起来格外合情合理的指责,苏夏夏不服气,一顿胡乱攀咬:“她不是一直和周瓷过不去嘛?怎么就不能是周瓷对她下手了?” “你还真以为周瓷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沈岩林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盯得苏夏夏后背一阵阵发麻,才听他意味深长道,“连我都不敢直接栽赃给周瓷,在她面前演足了大度宽容,你倒是挺敢想。” “可是,据我所知,张颖不就是从周瓷的工作室出来才出事的吗?”苏夏夏觉得沈岩林说得话很奇怪,一时听不明白。 “是啊,这也是我当时犹豫着没下死手的原因……”沈岩林一反先前势要为妻子讨回公道的模样,忽地对着房门的方向唾骂一句,“该死,我哪里知道这两个女人私下会有交集!” “等等?!你、你在说什么?!”苏夏夏豁然张大了嘴,那后背的凉气像是顷刻间蹿进了还未恢复正常的喉管了,吓得她惊颤地,结结巴巴地同他确认,“你的意思是……找人撞张颖的……其实、其实是、是你?!” 做了这么可怕的亏心事,竟然还能装出一副深情款款、怒发冲冠的样子,替张颖、替张家来质问她这个被莫名其妙认定的“杀人凶手”?!甚至连合情合理的推测都想好了!就等着她认罪,就能将她拉出去当替罪羊了?! 多符合逻辑的杀人动机啊,张颖没有仇敌,极少社交,对家庭一心付出,对丈夫深爱不已,能对张颖下手的只会是恨不得赶紧鸠占鹊巢的苏夏夏啊。 被猜中了杀人未遂的行径,沈岩林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慢慢地扯开一抹残忍的笑,“不然凭你找来的那几个歪瓜裂枣,能做成什么大事?多给点钱就见风使舵,事后岂不是一逮一个准!蠢货,想杀人也不知道做得利索点!” 大概是夜色太深了,此时廊道顶部的灯光倾斜下来,竟有种叫人睁不开眼睛的过分明亮,可苏夏夏只觉得眼前全是黑的,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令人不敢再往前走上半步的黑。 大约是因为,这个曾让她艾慕着的枕边人,暴露出了可怕的另一面,于是,从前觉得亮堂的人生,恍惚间就变得黑暗无比。 沈岩林今天能下手杀发妻,他日,又怎么能笃定他不会对自己下手? 张颖还有个强悍的娘家令沈岩林忌惮着,她苏夏夏又有什么? 靠儿子? 不,淙淙和沈岩林比跟她还亲,沈岩林如果真起了歹心,她恐怕会落个去母留子的下场。 苏夏夏又一次喘不过气了,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快速后退,身体在地面上持续摩擦,布料卷曲上来,露出的肌肤也被擦伤了多处,她也却根本顾不上在意,一直退到了墙角,直到那亮得灼人的光线不再将她罩住,才算是寻回了一点生机。 她撑着墙壁坐直,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沈岩林,因为太过惊恐,声音都憋成了极其锋利的细线—— “沈岩林!你想杀人别拖我下水!” “你是疯子!你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看,疯了的人是你才对。”这是睡眼惺忪的苏乔乔,在被电话吵醒后说出的第一句评价。 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苏乔乔越听越不耐烦,干脆把话挑开了:“沈岩林就算是个远房的旁支,他到底还是姓沈,当然是有点头脑和手段的,否则当初张家怎么会同意让唯一的女儿嫁给他?不就是想借此搭上沈家这条大腿吗? “至于沈家是什么样的门户,我不清楚,你在沈岩林身边这么多年难道也不清楚?别说是杀妻,就算是食子,真有那个必要,他们也未必做不出来!现在你跟我说害怕,说沈岩林是疯子,我亲爱的姐姐,你是不是太可笑了点?” 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喝剩的酒,浅尝了一口,神经逐渐苏醒,苏乔乔眯起眼,看着厨房百叶窗外投进的曦光,喟叹道: “记着,自古以来,高门大户都是血肉堆砌的光鲜辉煌,内里不知道脏成什么样呢,你想进去,就得接受他的狠,哪能既要又要呢,别太天真了。” 明明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自家妹妹不仅不安慰她,还净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苏夏夏听着很不舒服,忍不住反呛了一句:“你好意思说我,我怎么说也给沈岩林生了个儿子,你呢?你恐怕连沈渡的一个正眼都没得到吧!” 这话无疑踩中了苏乔乔的雷区,嘴里冰凉的液体也变了味,苏乔乔捏紧酒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说道:“我可不是你,我有的是法子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包括想要的人和地位,而你,连杀个人都不敢,真搞不懂那位当初为什么会先看中你。” 提到姐妹俩熟悉的“那位”,苏夏夏更警觉了,捂着手机低声问:“那位最近有新的指示吗?我已经小半个月没有收到北边发来的消息了,听说最近北边出了乱子,人都陆陆续续过去了不少,你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姐姐,”苏乔乔笑得有些得意,“你呀,还是先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毕竟沈岩林就是那位当初交给你的任务,你之前不是干得挺好的吗?要不是几次叫你都叫不动,那位也不至于另辟蹊径找上了我,我还得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呢。” “乔乔,姐姐劝你一句,那位根本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和气,你见好就收,拿不定主意的事也别急着冒险,我已经把这辈子都赔上了,你别再重蹈覆辙了……” 见她又来说些自以为是的体己话,苏乔乔很不耐烦:“行了,我忙得很,没时间跟你姐妹情深,你要的东西我该给都给了,也给你提了先下手为强的法子,是你自己不争气,现在沈岩林替你先下手了,你倒害怕上了,就你这样想来事又怕惹事的样子,我能图你什么?” “乔乔——” 不等姐姐说完,苏乔乔已经把电话挂断了,此时太阳逐渐升高,百叶的缝隙被渲染成橙色,苏乔乔走上前,一把将它拉来,耀眼的晨光瞬间照在脸上,她不躲不避,迎着这束金芒,脸上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阿嚏——”接待完今天最后一批参观者,周瓷回到工作室,刚下车就没来由地打了两下喷嚏,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忍不住蹙眉。 这破身子,纵然这一年来被好汤好水地养着,底子还是差劲,一来例假就容易受凉感冒。 小刘抱着一堆资料出来,看到她,急忙冲了过来,高兴极了:“爆了!爆了!老板,咱们的推文爆了!运营那边说连下下个月的展览门票都买光了,你说,咱们要不要考虑将展览结束时间再往后推推?” “推文不是才发出去一小时,这么快就爆了?” 周瓷感觉这泼天的流量来得有点意外,却听小刘掰着手指解释道:“对,确实才一小时,所以虽然咱们相中的几家媒体都按照约定发了推文,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呈现的数据并不是很扎眼,反而是一家自来水的推文因为文风独树一帜,内容又情真意切,直接把咱们的展给带飞啦!” 074.是你的提醒,救了我一命 周瓷很快见到了这位将推文写得情真意切的“自来水”,正是本应该“危在旦夕”“命悬一线”的张颖。 不过一天没见,女人却像是西沉的残阳,迅速憔悴消瘦了下去,尽管是有做戏的成分在,也遮掩不住那一丝还未丧尽的绝望死气。 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乍一看,像一具风干了的、失了血肉的骨架。 房间的窗户没有关紧,深秋的夜风呼呼卷动着窗帘,见缝插针地钻了进来,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几根碎发粘在颊边肌肤上,黑的白的,衬得瘦脱相之后的两团颧骨更加明显。 有那么一瞬间,周瓷恍惚想到了之前为爱自杀的叶晓,只不过那时候的叶晓不管闹得再荒唐,也有一个顾文彬尽心尽责地陪着,但此刻张颖的病床边,空无一人。 那位看似痛苦欲绝的丈夫,也熬不住通宵达旦的等待,在一小时前离开了,而张颖就是趁着这一小时,从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转到了自家的疗养院,有钱能买通大多数关系,包括为你说假话。 是的,这场“绝处逢生”的戏码之所以如此成功,是张颖暗中动用了娘家的势力,也就是说,沈岩林丑陋的嘴脸,早就被张家人看在眼里,他们现在无非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一举出击,好让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再无翻身的可能。 无论如何,这至少是一件好事。 涸辙之鲋,与其等一场甘霖,不如奋力一跃,说不定会有新天地。 周瓷无声松了口气,走进房间,将果篮和鲜花放下,又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紧。 “没事,就这样开着吧,吹吹风能精神一些。” 张颖开口道,嗓音沙哑,但似乎是因为终于扯破了最后一丝希望,周瓷回头瞧着她,觉得她比先前见面时冷静清醒许多。 看出她的变化,周瓷觉得欣慰:“想通了?” “他若无心我便休,夫妻一场,本可以好聚好散,但他既然赶尽杀绝,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我和父母商量过了,等沈老太爷回来那天再动手,他这么想吃“沈”姓的红利,我们就让他彻底一无所有,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张颖的唇色苍白干燥,但说着这些话时,眼睛却愈发明亮,仿佛干涸沙漠里燃起的篝火,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因为发现了一汪绿盈盈的水塘。 她的奋力一跃,终究是找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我只有一个要求,方便的话,让沈溯也忙上一阵吧。”周瓷给她倒了杯水,指腹在杯壁上轻捏了捏,冷艳的眉眼看不出喜怒,但唇角微微上扬,整张脸便美得格外生动。 张颖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从前一直和周瓷不对付,如今放下偏见,只觉得这么好看的人站在面前,真是赏心悦目。 “谢谢。”张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润润嗓。这几天情绪大起大落,没病也折腾得有点受不了了,医生建议少食多餐,周瓷来之前,她刚喝了点粥,并没觉得口渴。 怕周瓷以为自己是故意不领情,张颖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一口喝了小半杯水,而后将杯子放在了边上的柜子上,示意周瓷去对面的沙发上坐。 重回到话题,她对周瓷提出的要求感到诧异:“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给沈溯找点麻烦?据我所知,沈溯和你的关系还算不错吧?” 前不久两人还上了热搜新闻,只不过……是挺有桃色意味的那种。 比如弟妹不慎崴脚,被大哥抱着去医院,担忧之情不言而喻,二者之间暧昧丛生云云…… 忽然想到了什么,张颖脸一红,为了掩盖心虚,再次拿起水杯假装喝水。 周瓷在沙发上施施然坐下,歪着头,漫不经心地觑她一眼:“没记错的话,那些热搜也有你的手笔。” “当时就是凑个热闹嘛”没想到周瓷居然知道,张颖试图狡辩,转念又向周瓷邀功,语气也多了几分亲近,“其实我写这种软文还是不错的,给你的展览写的那篇推文不就火了?你就当我将功补过吧,别计较了。” 周瓷倒是没打算追究旧账,而且如果不是那一次上热搜,她还追寻不到张颖这号人物,也就不会有这次的交集与合作了。 冥冥中,就有了最好的安排。 她眉梢微抬,眸底闪动着温和的笑意:“离沈老太爷回来还有一阵子,不如趁这个时间,多帮我推推展览,我会按市价付你报酬。” “不用给钱,”张颖收敛起略显轻松的神色,语声郑重道,“周瓷,是你救了我一命。” “没有你及时提醒,我躲不开那辆车,也做不了这个局,更不可能在这场博弈中抢占先机和主动权,我可能真会被他狡猾的眼泪欺骗,最后落入真正的地狱。” 还记得,那天,她前脚刚走出工作室大门,后脚就接到周瓷的电话,挂下电话的瞬间,她的心如同掉入冰窖一般,寒凉彻骨,但在扭头看到那辆摇摇晃晃,又目的明确地朝自己迅速冲撞而来的大货车的时候,所有的血气顷刻凝聚成滔天的火焰,冲上脑门! 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候,灵魂却好似凝固在了错误而可悲的过去,直到现在再次提及,张颖才有了实感。 “对了,你说的合作,就只是让我给你写写软文吗?”这未免太简单了,她不过是在社交平台上写点不费力的文字而已,周瓷却实打实地改变了她险些崩溃的人生。 “别急,总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忙完,我们来日方长。” 一句“来日方长”,忽而让张颖鼻头一酸。 仔细想想,前段时间她是真的魔怔了,如今走出来后,眼前的世界竟如此开阔——她的确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即便停下来也只能是稍作休息,绝非止步于此。 “沈溯最近很低调,准确来说,他一直很低调,只不过最近更加谨慎小心,深居简出了。我手下的狗仔有专门盯沈家这条线的,以前还能拍到几张沈溯的私人行程照片,这段时间几乎都见不到人了,你让我给他制造点麻烦,恐怕有点难度。” 周瓷对此早有准备,柔声提醒她:“你只需要从苏夏夏入手。相信我,不出意外的话,甚至可以一箭三雕。” “三雕?”如果说借苏夏夏弄掉沈岩林是一雕,给沈溯使点绊子是第二雕,那第三雕呢? 张颖想破头也想不到第三雕是谁,正要追问,又觉得周瓷没有立刻明说,应该是另有安排,几次接触,她发现周瓷远比想象中要“腹黑”许多,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心里算盘打得飞起,不得不说,和同样一肚子坏水的沈渡倒是绝配。 张颖努力按捺着好奇,点头应下:“知道了,我会让人盯住苏夏夏的,一有发现立刻告诉你。” “第三雕是苏乔乔,苏夏夏的妹妹,也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位挑衅到四喜园的所谓情敌。”周瓷这回没有藏着掖着,而是言简意赅地向张颖介绍这对姐妹花的来历,“两人都来自北边,有人特意将她们俩带入境内,自从来到南国,她们先后蓄意接近了数十位不同领域的目标人物,所获信息都带回给幕后之人” “你是说……这对姐妹是有人专门培养的商业间谍?”张颖呼吸一滞,大胆猜测了起来,“幕后之人……难道是沈溯?” “或许是,或许不是,或许不只是涉及商界而已……总之可以先盯着看看,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周瓷轻轻皱眉,感慨之余,又觉得讽刺,“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两人一直是以苏夏夏在明、苏乔乔在暗的形式展开行动的,但苏夏夏对沈岩林真的动了心,甚至不惜为他生儿育女,幕后那位可能是信不过苏夏夏了,苏乔乔这才接替她,走到明面上来。” 张颖听罢,沉默良久,突然咬牙切齿地咒骂:“沈岩林这狗东西还真好命。” “谁说不是呢。”周瓷笑着附和。 聊完了正事,两人便随意闲聊了几句别的,提到苏夏夏的儿子时,张颖神情黯淡,却也硬不起心肠来。 “孩子是无辜的,我不会拿他父母的罪来惩罚他,事毕之后,我会将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身为母亲,张颖的心总归是软的,而且那孩子似乎还患了病,真不知道算不算是对沈岩林和苏夏夏这对狗男女的报应。 “沈淙那孩子有天赋,如果后面把路铺好,会大有作为,至于人品如何,还得再观察。” 一边说着,周瓷顺手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这几天的策展邀约很多,只是风格要求五花八门,容易挑花眼。 她的时间不多,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就必须尽快杀出一条有独特风格的赛道来,因此,对策展主题的严格甄选就尤为重要。 不能太过显眼,动人蛋糕,也不能太过低调,叫某些人看不见。 侧重回复了几封之后,她瞥了眼时间,这个点,沈渡该打来视频电话了,当着张颖的面当然不方便接听,谁知道那家伙会不会突然冒出什么骚话来,沈渡可以不要脸,但她要。 “我先回去了,苏夏夏那条线,你不用盯太紧,她现在和沈岩林已经离了心,正急着找出路,早晚会为了自保主动露出马脚的,你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周瓷简单交代一番,起身准备离开。 张颖见状,也从床上下来,一路将人送到电梯门前。 金属门板锃亮,照出两人的模样,张颖这才注意到自己有多蓬头垢面,下意识就要转过身去,周瓷轻轻拦了她一下。 张颖愣住,抬头。 电梯恰好到了,周瓷迈进电梯,回身看向她。 “我见过你漂亮又骄傲的样子,便不会因为你一时的蒙尘,而忘记你原来的模样。”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她不擅长安慰人,却因为一板一眼的语气,更显真挚。 电梯门徐徐关上,连同带走了周瓷那掷地有声的尾音。 锃亮的金属门上再次照出张颖的样子。 但张颖这次却没有逃避,反而无比专注地同自己对视着,然后用力眨去眼里的水汽,和从前一样,骄傲地微微仰着下巴,回到了房间。 窗外月色皎洁,照出地上拖长的影子,同样是漂亮的形状。 075.忽然很想他 然而,一直到夜里洗漱过后准备休息了,沈渡也没有和之前一样打来电话,周瓷原以为是他这次太忙了,按下心中隐秘的一丝失落,甩去不必要的惦念,很快就继续投入到愈发充实的工作中。 一场场接待量爆满的展出,一次次在荧屏和镁光灯下的概念演示,一封封接踵而至的合作邀约……这无疑是周瓷这些年来最高调显眼的时刻,铺天盖地的报道和热搜,让她的名字被一次次提及,加上张颖的助力,整个态势发展远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也许是沈渡提前打过招呼,老宅那边也始终没有过分插手,想来是默认让她放手干了。 唯一的一通电话,也是在提醒她老爷子快回来的事情。 电话里,徐慧依然是那般温和优雅的声线,先是象征性地关心了周瓷:“最近忙坏了吧?年轻人想拼事业是好事,也得多注意身体。” 听着的确是体己话,竟也没有别的暗示意味,这让周瓷有些意外。 “谢谢您的关心,我还好,目前还能应付。”周瓷也依然不失乖巧地答道,一边从满桌的图纸中,翻找随手丢下的发夹,将影响视线的几绺散散碎发夹起来,别在耳际。 “你这次办的主题展挺有意思,我和阿渡他爸都看过概念推广片了,角度很新颖,看来这两年让你留在家里,倒是有些屈才了。”徐慧似乎并非客套,话语里多了几分让周瓷陌生的感慨。 好在也只是这么一说,不是真有意要跟周瓷推心置腹,徐慧随后便说起为老爷子接风洗尘的事宜。 “阿渡他爷爷过几天就要回来了,老爷子身子大不如前,宴会形式肯定是一切从简,但宾客名单和宴会环节还是要格外上点心,我这几天想了几个方案,有些拿不定主意,你要是忙得差不多了,抽空帮我一起参谋参谋。” 提及老爷子,徐慧总是显得拘谨,如今少见地开口让周瓷帮忙,周瓷也不好推脱,点头应下:“好,我大概后天下午有半天的空闲,到时候去老宅找您。” 徐慧显然很满意她的懂事,又聊了几句家常,两人寒暄过后,马上要结束这次婆媳交流了,周瓷心绪微动,笔下绘制的动作停住,轻声叫住她:“妈。” 周瓷问:“沈渡最近有跟您联系吗?” “阿渡啊……”徐慧缓慢地回忆了片刻,“出门前来跟我道过别,往后就没半点声息了,阿渡这孩子心太野,还得辛苦你多担待。” 一说到沈渡,徐慧似乎永远是这套说辞,嗔怪的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为开始,再以委托周瓷多费心为结尾。 “嗯,好,我知道了。”周瓷微微蹙眉,还未再说什么,那边就很快挂了电话。 大约徐慧真的就是为了老爷子的事情才联系她,至于沈渡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并不是多么重要了。 过了立冬,日光已经没多少温度,借着布帘的延伸,从窗台爬至桌角,悠悠然蔓延开去。 周瓷的目光便从堆叠如山的工作材料,沿着这片曦光伸向窗外。 冬天的街上,人影穿梭走动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少,风时而猛烈地刮过光秃秃的树梢,隔着窗玻璃听不见风声,也能从那枯枝摇晃的幅度感受到凛冬的逼近。 对面的咖啡店门口,一对年轻情侣裹着同一条围巾坐在门口的长凳上聊天,偎依的姿态亲昵,不知道女孩子嘀嘀咕咕说了什么,男生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她红嘟嘟的嘴唇,逗得女生娇羞不已。 周瓷不觉莞尔,无声笑了起来,短暂的神思游离过后,她将眼神收回,打算继续工作。 不经意扫过桌面上的台历,才恍然惊觉,沈渡其实已经失联大半个月了。 半个月…… 结婚以来,这是非常少见的情况。 她没来由地感到心口堵得慌。 因为这半个月里,除了消失的沈渡,原先紧盯她的那些“眼睛”,居然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未免太不寻常了。 “阿瓷学姐,我来找你玩啦!”活泼的嗓音由远及近,周瓷循声看去,就见叶晓蹦蹦跳跳地从门外跑进来。 叶晓目前是研一学生,这几天刚结束繁重的期末功课,正是最清闲的时候,说话间已经在周瓷的办公室里绕了一圈,自顾自泡了杯奶茶边喝边同周瓷聊天:“学姐,你这次展览办得真好,我周围朋友都有去看呢!好几个抢不到票都求到我这儿来了。” 周瓷这个展览其实是很烧钱且很难回本的,公益性质的主题展一旦被贴上“商业化”的标签,是极其容易被网络舆论喷死的,叶晓一开始还很担心周瓷会被套住,没想到还能借势造势,把周边产品卖得这么好,简直是太神了。 叶晓日复一日的迷妹语录,周瓷已经听习惯了,含笑接纳,手上绘图的工作并没有怠慢,叶晓好奇探过头来瞧了几眼,惊呼:“这是新的展会构思吗?好漂亮啊!” “嗯,已经有初步方向了。”关于新的展会主题,周瓷早已有了想法,只是资金投入这块还要再斟酌斟酌。 “钱的问题简单啊,你找我呀,我可是手里有分红的人,正愁钱花不出去呢!”叶晓对于参与周瓷的展会投资这件事,很是跃跃欲试。 周瓷笑问:“你的钱不都拿去养顾文彬了吗?还有剩的呀?” “哎呀!我哪有那么笨嘛,何况顾文彬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也不爱问我要钱了。” 叶晓兀自纳闷地嘀嘀咕咕,又道:“对了,本来顾文彬也要来的,但是他突然接了个电话又急匆匆走了,他那个人,反正天大地大,什么都比我这个女朋友大就是了。” 嘴上嫌弃埋怨,提起亲爱的男友,叶晓的神色却总是幸福甜蜜的。 之前周瓷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这么恋爱脑的人,现在看着她乐在其中的样子,倒也没什么话可说了,总归顾文彬还没犯下原则性的错误,何况,周瓷也感觉得到,顾文彬对叶晓还是挺在乎的,只是人和人终归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表达感情的方式热烈而直白,有的人就会显得迂回而别扭。 顾文彬就是后者。 而沈渡显然是前者,至少在同她的沟通上,沈渡从不屑于遮遮掩掩,他对她,嫌弃就是嫌弃,喜欢就是喜欢,连说教也是一针见血。 “少介入他人的人生,周小瓷。” “人家过得好,未必念着是你的功劳,但如果因此过得不好,你可就是罪魁祸首了。” 当初她救下为爱自杀的叶晓,还为此把顾文彬揍了一顿,沈渡后来知道后,便是这么跟她说的,懒洋洋的语调,听不出是否有在生气,如今看来,还是他看得更长远。 冬天好像很容易产生回忆和思念,比如此刻,周瓷就总会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想起沈渡来。 叶晓在这儿也没坐多久,很快就出门找顾文彬去了,周瓷又忙了会儿,等到天彻底黑了下来,周瓷干脆驱车先去了趟老宅。 老宅里很是安静,周瓷正想着大家是不是都早已休息,没想到佣人上楼通知没多久,徐慧就下楼来了。 应该是刚从宴会回来,徐慧此刻的妆容还是精致的,礼服也还未换下,披着长绒大衣,但耳环首饰已经取下来了,她的身后,是穿着一身居家常服的沈兆安。 这是自上回家宴后,周瓷第一次见到沈兆安,还是褪去了西装革履,呈现出难得平易近人气息的模样。 三人在客厅里坐下,佣人便上了热茶鲜果和糕点,厨房里也立刻开始备菜备饭。 “看你行色匆匆的,还没吃晚饭吧?”徐慧见周瓷穿得单薄,又吩咐人取了毛毯过来。 周瓷确实还没吃晚饭,但也没什么胃口,尝了一小口甜糕,便开口说正事:“爸,妈,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休息,我是想问问你们,沈渡当时同你们道别时,有没有交代清楚他这次去的是什么地方?” 徐慧微怔,随后不甚在意地笑道:“阿渡那孩子打小就主意大得很,做事向来先斩后奏,回回都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我们早就习惯了,要是哪天真跟我们交代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还不习惯呢。” 说这话时,女人保养得当的脸上眉眼舒展,神态自若如常,谈起儿子的安危去向,倒像是谈论今天天气,明日午饭一样简单轻松。 从前,听着这些宠溺纵容的话,周瓷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认为顶级豪门世家,对自家儿孙总是一贯的溺爱,日久天长的,自然就将金贵的公子哥儿惯出一身的怪脾气和臭毛病。但外人碍于忌惮,面上对他们也只有唯唯诺诺地夸赞追捧着,战战兢兢地恭维伺候着,有点骨气的或许会在私下讨论编排几句,倒也无伤大雅。 总归是得罪不起的,毕竟人家出身罗马,背靠大树好作妖。 可此刻,周瓷却陡然有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想法。 比起对沈溯倾尽全力的培养、张弛有度的约束,放在沈渡身上的所谓的溺爱与纵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漠视冷待,与蓄意捧杀呢? 你看,在这寒凉的夜晚,在她这个一向对自己丈夫不算关心的协议妻子,都会因为对方失联过久而产生担忧的夜晚,为人父母的,竟还能说出这样风轻云淡的话来。 不知道是不是没吃饭的缘故,还是从外间带来的冷气还未消散,一瞬间,周瓷只觉得心口凉意更浓,胃里翻上来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 076.追杀 徐慧坐得离周瓷最近,自然也是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的,见她小脸苍白,捂着心口半晌不语,模样可人又可怜。大约是联想到了什么,徐慧的神色微微一变,若有所思地倾身扶着周瓷,声音虽放得轻,却也叫人都听得见。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让医生过来给你瞧瞧?”话里是毫不掩饰的试探与期待。 周瓷当然知道徐慧在期待什么,放在平时,也能四两拨千斤地同她迂回演戏,可现在却失了这份闲情逸致,只淡声解释道:“可能是着凉了。” “这样啊。”徐慧眼神一收,端坐回来,没再多问。 厅中陷入短暂的沉寂,周瓷的确是身体有点难受,加上想得有些深了,心中思绪反复,不由感到后背阵阵发寒,咬唇勉强忍住那阵汹涌的反胃,低垂的睫毛轻颤了片刻,便抬起头来。 年轻姣好的瓷白小脸,被灯光映出几分秾艳,可眼神竟透着锋芒。 “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单独谈谈。”周瓷看向沈兆安的目光笃定而坦然。 后者眯了眯眼,眉心掠过一丝诧异。 显然,沈兆安并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一向安静内敛,甚至于有些刻意藏拙的儿媳妇,有一天,会以一种商界谈判的口吻,来邀请他单独商议。 “都先吃饭,现在也不早了,有什么事,咱们改天再谈。” 徐慧反应更快地拉住周瓷,动作有些急,按在周瓷手背上的指甲险些刺入肉中。作为豪门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徐慧一直都是最懂得察言观色的一类人,不说对周瓷是否真的疼爱,但此刻也是真心在维护她的。 周瓷心下回暖,面上却眼也不眨,脊背挺得笔直,耐心等待沈兆安的回复。 “好,你跟我上来。”静默不过短短几秒,沈兆安的回应低沉而不容置喙,眼神扫来,徐慧浑身一震,无奈松开了手。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徐慧颓败地揉揉发疼的额际,随后拿过手机,拨了个电话。 - 惠山,平明古寨。 这是一座被蜿蜒山道环绕包裹的小山寨,寨中人口稀少,又掩在深林之中,外出极不方便,如果不是刻意寻来,很难被发现。 好在近两年经济政策好了,对古寨村落的保护和建设同步进行,于是,从前颠簸狭窄的小路也扩建成了弯曲的盘山公路,远远望去,好似将那高高低低的山峦绑成一团的绳带。 随着车身移动,车窗外的风景犹如一轴画卷徐徐展开。 群峰高耸,烟雾缭绕,下过雨的山道空气清新沁人,因为纬度低,这一片的山野竟还长着星星点点的鹅黄小花,圆润透明的水珠,一颗颗垂在花瓣和草尖上,风吹叶动,顷刻间,水珠淌了一地。 章淮驾驶着的这辆保时捷是今年新出的限量款,车身酷炫,性能极佳,按理说,以他目前的能力收入,有生之年能肆意尽情地开上一回,都算祖坟冒青烟了,不说激动到手舞足蹈吧,怎么也不该是此刻面如死灰的样子。 但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任谁面对追杀都不可能云淡风轻的。 哦,说错了,还真有这么个人。 比如,悠哉哉地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的沈渡。 “二、二少……您到底是惹了什么人啊?” 逃亡了大半小时,章淮额头上已经满是大汗,紧接着又是一个侧弯甩尾,轮胎尖叫着撕裂空气,外侧车轮几乎压在悬崖边缘飞掠而过,车身只悬停了不到一秒就稳稳落回地面,像踩着闪电一般,迅疾冲下山坡。 沈渡眸子微抬,瞥了眼战况,不甚在意地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嗓音也是轻飘飘的:“啧,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惹他们了?就不能是他们故意来招惹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看起来明明就更像是会故意找茬的那种人啊!章淮心里嗷嗷大叫,精力却不敢半分松懈,他上有老下有小,最近好不容易吃到了资本家的红利,连带着改善了生活,可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噶在异地他乡啊! 后悔,真的是太后悔了,章淮一边绷紧神经,一边眼含热泪。 先前就是想着能和以前一样,跑跑腿传传话,轻轻松松就能从二少这里多赚到养家糊口的钱,于是啥也不想地就跟来了这里,谁知道,两人才踏入惠山地界,简直就跟开个了个生存游戏副本一样,像今天这样的追杀险境就根本没停下来过! “降档,补油,一百米后调头。”耳边传来男人懒洋洋的提醒,章淮脑中嗡嗡直响,动作却丝毫没敢犹豫,按着指令一顿操作,抢在对方头车追上自己尾巴之前,十分嚣张地当着人家的面贴着山壁杀了个回马枪! 轰轰轰——引擎嘶吼着轰鸣,黑色车身仿若游龙一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极其逼仄的罅隙里极快地钻了出去,后面几辆车反应不及,紧急制动下,你追我赶地撞在了一起,在山道上掀起巨大的声响,惊得躲藏在林子里的乌鸦,哗啦啦飞了一片。 一直到开进村口,确认后方没人追来,章淮才像瘫了似的倒在座椅上,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要死了要死了!他真的要死了! 天老爷,谁来告诉他,这种逃亡的苦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啊!他受不了了!他要回家抱老婆孩子去! 大概是实在太后怕了,章淮心中所想的话,不自觉喊了出来,喊完就听到边上传来一声附和:“我也想回家抱老婆。” 章淮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沈渡。 雨后的村寨很安静,没什么人出没,只有一条大黄狗趴在屋檐下睡得正香,远山笼在雾蒙蒙的烟云里,不久前的生死追逐仿佛是一场大梦。 梦醒来,这位爷依然是百无聊赖的模样,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一朵鹅黄小花,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捻动花梗,小花便跟着转起圈来。 沈渡面容沉静,线条完美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暗影,章淮只能看到他漂亮的薄唇一张一合。 语声陡然一沉:“要不是为了我老婆,这些人早死一万次了。” 或许是听惯了沈渡吊儿郎当,一切无所谓的语调,像这样明确憎恶,清浅的口吻里,却无端渗出一丝烦躁的杀气的……还真是少见。 章淮缩了缩脖子,好奇道:“二少,那您后面打算怎么做?” 总不能每天陪着那些人没完没了地玩下去吧? “再等两天。”沈渡扬眸看来,脸上哪还有什么杀气不杀气的,可不就是平常那个没心没肺的公子哥儿嘛。 但章淮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后,早就不敢拿沈渡当成一个普通的二世祖看待了,无论是看似随性之下的运筹帷幄,还是生死逃亡中的稳操胜券,沈渡身上有着极其罕见的智慧和魄力。 尽管章淮一时分不清这趟跟着沈二少出来到底是福还是祸,可他却忽然莫名坚信,他一定能活下来。 因为二少和他一样,心里都有牵挂的人。 二少这么厉害的人,如果不想死,谁又能拿走他的命呢? “汪汪汪——”大黄狗醒了,发现村口来人,立刻警惕地爬了起来,竖着耳朵冲他们一顿吼叫。 很快,边上的屋子被打开,一个头上裹着灰色布巾的大娘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脸盆,里面晃晃悠悠的大约装了要倾倒的水,利落地一甩,那脏兮兮的污水就把檐下半干的地面浸了个透。 大娘忙完自己的活儿,这才探出身来往这儿瞧:“你们是谁呀?” 不达标准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地吐出来,望过来的神色带着谨慎的打量。 沈渡扬起唇角,恢复他最擅长的模样,身体往后一靠,手掌从额头的位置向前一递,变作一个帅气的敬礼姿势。 不等章淮反应过来,沈渡朝大娘挥挥手:“来这玩的,迷路了,大娘,赏口水喝呗。” “喝点水,不管是准备和我谈什么,都想清楚了再开口。” 沈家老宅的书房是古着风格,沉厚的胡桃木护墙板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仿佛一个巨大的保护壳,将错落的书籍和淡淡的墨香一并裹挟了起来。 将周瓷带进来后,沈兆安亲自给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自己则在书桌后的位置坐下。 周瓷也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心里暗自想了片刻,就听沈兆安以长辈的口吻同她说道:“年轻人做事要懂得衡量,在你还不具备和我谈条件的能力之前,贸然出击,可不是明智之举。” “我没想过和您作对。” 周瓷斟酌着用词,视线循着书房的布局缓缓看去,先是在暗纹窗帘上停了几秒,又落回中央那张宽得近乎奢侈的深色实木桌上。 那里除了简单的几样办公设备之外,还养了一盆吊兰。 即使少了夏日里的张扬,它的叶片也还是清润的,边缘的那道浅白柔和,只是收敛了生机,好像经过了几个季节的轮换,平白被养得温顺了。 周瓷一只手握着杯柄,一手藏在袖口握紧成拳,好一会儿才像是攒够了勇气,五指松开,调转目光,对上沈兆安的眼睛。 那是一双老沉锐利,充满机锋的眼。 周瓷在十二岁那年,就曾在家中的会客厅里见过。 她同沈兆安说起了旧事:“您知道的,我父亲生前,也喜欢吊兰。” 077.是旧识 这一年的夏天分外炎热,周瓷大半个暑假都赖在家里不想出门,周晔鸿也正好没什么工作行程,父女俩同住一个屋檐下,整天大眼瞪小眼,难免相看两厌。 那时候,周瓷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并没有像周晔鸿所说的那样,变作什么星星挂到天上去,只是两个人早年感情不和,在周瓷真正记事之前就已经分开了。 母亲性子好强,也有热衷的事业和抱负,忙起来满世界到处飞,周瓷就是有心想跟她见面,也要看她有没有档期。 久而久之,也就再不提见面的事了。 然而,青春期的少女总是情绪敏感,对父亲的故意隐瞒更是千万分不理解,为此,周瓷那段时间对周晔鸿意见很大,只是被父亲威严压着,小姑娘便只能暗自憋着委屈,把一切苦闷都写进日记里。 不过,为了表示自己的抗议,周瓷也采取了一些措施,比如干脆跟做贼一样,每天和周晔鸿在家里捉迷藏。 父亲在客厅,她就回房间,父亲去书房,她就去阳台,总之是尽量不想和他打照面,也减少彼此沟通说话的频率,可周瓷又架不住对这段难得闲暇的日子的珍惜,便私下拒绝了大大小小的同学聚会,宁愿在家里待到长毛。 当然周晔鸿也不可能真让她无所事事,盯着她每天练习绘画调色,看文艺作品,写评议鉴赏的同时,还大手一挥,把院子里的花圃也丢给她打理。 彼时,院子里的几株月季刚除过虫,残留的药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浮动。 父亲在客厅里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周瓷则戴着草帽,穿着防晒衣,脚边放着一桶水,手里拿着铲子,蹲在花圃边上,正卖力地给月季松土。 忽而,一道阴影盖在脚边,随后缓缓上移,将她笼在一片阴凉里。 “挖太深了,这样会伤到根的。” 少年嗓音慵懒,仿佛施施然出声纠正他人的做法,顺便再挑衅两句,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啧,这花长得倒是不错,看起来不像是你养的,你这水平,应该养不出这么好的重瓣月季。” 周瓷那会儿正是气性大的时候,本就听不得这些,瞬时恶狠狠回头去瞪他。 逆光,却也看得清来人优越的身形和面部轮廓。 周瓷心下了然,这应该是随那位客人一起来的小客人。 “哪有!我已经很注意了,最多只挖了三厘米,你不要乱说。”是客人也不能对她指手画脚啊,周瓷不悦地撇撇嘴,站起身的时候,光亮一并回到了她身上,也让眼前少年的模样,清晰地落入她的眼瞳。 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身量却很高,周瓷活动着双腿,悄悄踮了一下脚,目测也只到他肩头过。 身高的差距让她气短了一截,偏偏这人还生了一张极其惊艳的脸,日色下,五官精致得像一笔一划绘制出来似的,鼻梁高挺,唇线利落,眉眼生得更是惑人。眼皮薄薄的,耷拉下来看人,有种藐视一切的狂妄,可当他抬眼真的望向她时,漆黑的瞳仁却带出一丝被阳光晕染过的,琥珀般的清亮。 也许是自己太过急切的辩解逗笑了他,对方盯着她看了一瞬,眼尾倏然上挑出漂亮的弧度,连带着唇边那抹笑意都是勾人心魄的。 真是个男妖精啊。 是的,其实这才是周瓷真正意义上,与沈渡的第一次见面。 而不是在跨越了漫长、颠沛、狼狈的成长期后,在她孤注一掷走投无路的某个时刻,被他大发慈悲地捡回家去。 即使后来的那一次重逢,他也如这年一样,似笑非笑地打开话茬,可十二岁的周瓷有的是底气同他一争高下。 因为她的父亲还在,她的家也还在。 “阿瓷,快进来帮忙!”屋里传出父亲的高声呼唤。 “来了!”周瓷急忙放下工具,快步走到水槽边冲了一下手,用力甩干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少年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她恶向胆边生,故意把手举高,甩出去的水珠便顺利溅到他的脖子上。 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暴晒的清浅白,那水珠顺着脖间经络徐徐滑落,那肌肤白玉似的光滑,水珠滚动,转眼间就泅湿了一小团衣领。 周瓷缩了缩脑袋:“是你自己凑上来的哦。” 沈渡扬眉,倒是没有继续较真,反而很是大方地点头认下:“嗯,对,是我凑上来的。” 当时以为这人可能真的不记仇,等到后来结了婚,沈渡的“恶劣”本性就展现得淋漓尽致了,因为往后的每次相处,无论她如何躲避,他总会凑上来的。 客厅里,温热的小火炉上,架着一壶白茶,壶口的腾腾烟雾被立式空调吹得东倒西歪,直升到高处才浓缩成细长的一条白线。 这壶茶正煮到第一沸。 茶台上放着四个陶瓷茶荷,盛着香气浅淡的干茶,竹制的长柄茶匙搁在托盘上,另有公道杯、品茗杯、茶滤、茶托……样样俱全,只等煮茶人登场。 而周晔鸿就是让周瓷进来展示茶艺的。 果然不管多大年纪,总逃不过在长辈面前表演的命。 “这是周瓷吧?转眼都这么大了。” 沈兆安坐在周晔鸿对面,听到动静就转头看来,他显然并不擅长说客套话,语气有种略显生硬的和蔼,看向周瓷的目光虽然谈不上多慈爱,但脸上也隐约漾开了一点笑容。 外头日色明亮,厅中空调舒适,温馨的光景下,竟也衬得这位气度冷沉的长辈,是个好相处的。 “快过来,这是你沈伯伯,”周晔鸿那时候心情很好,招招手,把周瓷唤到身前去,语带自豪地同友人介绍起来,“过完生日马上十二岁了,小丫头最近跟我闹脾气呢,要不是你们过来,我都跟她说不上话。” “沈伯伯好,您叫我阿瓷就好。” 周晔鸿是摆明了在给女儿台阶下,周瓷本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在客人面前,怎么也得给父亲留点面子,自然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地叫了人,背身时暗地里冲周晔鸿努努嘴,权当发泄了脾气,而后乖巧地在茶桌前坐下,开始表演才艺。 沈渡也在这时走进来,不等招呼就自顾自在周瓷对面坐下,毫无作为客人的拘谨,倒显得沈兆安教导无方了。 “沈渡,叫人了吗?”沈兆安直皱眉,语气斥责,“在家里闲散也就算了,出来还这么没礼貌,像什么话!” “叫过了叫过了,沈渡这孩子很不错的。”周晔鸿赶紧打了圆场,沈兆安这才脸色稍霁。 却见沈渡眼神无辜地补了一句:“在您忙着打电话谈生意的时候,我和周叔都下完一盘棋了。” 手指向某处一点,不远处的棋盘之上,黑白棋子胜负已分,也证明了少年人的“清白”。 不得不说,沈渡强悍的心理素质,真是与生俱来的,这么点年纪本来是面皮薄的,被父亲当众骂了一通,却不见情绪起伏,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都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还能不痛不痒地把锅甩了回去。 周瓷捻茶的手腕轻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沈兆安一下子噎住了,深吸一口气,对周瓷的夸奖就更真心实意了:“还是女儿好,看看你们家阿瓷,多乖啊。” “是啊,女孩子贴心,打小就没让我费过心。”周晔鸿大概就等这句话了,笑眯眯地接纳了,是半点没有谦虚。 得到认可,周瓷心里是开心的,抿着嘴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是煮茶的每一个动作就做得更精细优雅了,等茶香四溢满厅堂,沈兆安又无比感慨地把她夸了一遍:“这手艺,深得老周真传啊。” 喝过茶,两个长辈就起身去书房正式谈事去了,周瓷忙出一身汗,冲到浴室洗了把脸,出来时绕过厨房,从在冰箱里掏了掏,一会儿功夫,就叼着个苹果出来。 客人不在,她恢复了在家时的无拘无束,身子一倒,就歪歪扭扭地窝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打算继续追没看完的动漫。 直到沈渡也在她边上坐下,皮质沙发陷了下去,她才陡然想起,大的不在,小的还在呢,小脸一热,想重新扮演懂事端庄也来不及了。 谁知沈渡比她还从善如流,姿态闲适地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膝头,周瓷很难忽略这么大个人,可她和这人又根本不熟,想没话找话也很难,只能忍着尴尬,假装注意力都在电视上。 “唔,”沈渡沉吟着,率先打破沉默,“你叫周瓷?哪个‘ci’?” “瓷器的‘瓷’”是正常问话,她就正常回答,还很有礼貌地反问了一句,“你呢?” “沈渡,渡口的‘渡’” 也不知怎么地,两个人顺着这个无聊的开场白,也能有来有回地聊了大半个小时。 尽管周瓷如今已经想不起当时到底聊了些什么,可那一个晴朗热烈的夏日午后,俨然是她在被命运的滚轮狠狠倾轧之前,仅剩的一个美梦了。 “好了好了,你也别送了,这事能定下来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周晔鸿和沈兆安这一谈,就谈了一下午,在周瓷昏昏欲睡的时候,书房门终于打开,两人互相推让着走出来。 沈兆安怀里抱着一盆吊兰,周瓷注意到,那是父亲尤其喜爱的一盆,想来,这位沈伯伯和父亲的关系确实很好,她也不由庆幸,自己和沈渡也算聊得融洽。 再扭头一看,沈渡已经回到庭院里,正蹲在花圃边捣鼓着什么。 而周瓷身上,则多了一条薄毯。 还……怪绅士的。 她不禁怔怔然出了会儿神。 “老周,照理说,你难得清净几天,要不是事出紧急,我本不该上门叨扰的。” 这边,大人之间的寒暄还在继续。 沈兆安在门口停步,神色带上几分凝重,怀里的这盆吊兰长得分外茂盛,绿盈盈的叶条炸成层层叠叠的小烟花。 分明是绿意盎然,勃勃生机的,但想到往后的事情,沈兆安却没来由地有些心思不宁。 想了想,又开口道:“要是你实在为难,我们还是……” “哎,又说客气话!”周晔鸿打断他,很是看得开,“撇开事情本身,你我本是老友,是旧识,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何况我又不是只为了帮你,这事做成了,可是功德一件。” 说话间,周晔鸿看向周瓷。 他的女儿大约是刚睡醒,脸上神色懵懂,瓷白小脸一侧压出淡淡的睡痕,低马尾散落在脑后,浑身透着一股可爱娇憨气。 周晔鸿语声放轻了些:“就当,给阿瓷这孩子积些福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