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弃我于荒野,我转嫁战神皇叔》 第一卷 第1章 荒野遇险 马车在官道缓缓前行。桑榆端坐在铺了锦垫的车内左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绞着帕子,身体微微侧倾,刻意躲避着右侧男子。 程澈穿着一身靛蓝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即便是在马车中,背脊也挺得笔直。 他察觉到了新婚妻子的疏离,往左挪动一步,双掌握住她无处安放的手。那双手掌宽大温热,桑榆却从心底抗拒,轻轻挣扎,但没挣脱。 “袅袅,”他唤她的小字,声音低沉温柔,“这半个月,委屈你了。” 桑榆心口一跳,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新婚半月,府中人来人往,老夫人要你晨昏定省,各房妯娌要你一一见过,还有那些庶务……” 见眼前娴静端庄的女子依旧不语,程澈叹了口气,“我知你在意的不是这些,这半个月,每至酉时,汀兰苑便差人来唤,这洞房之夜……” 他没说完,桑榆的心里如同吃了苦杏,酸涩不已。 桑程两家本为世交,她与程澈三年前订下婚约,成婚半月,程澈却从未在潇湘阁过夜。 汀兰苑的林姑娘头疼、心口闷、夜里惊梦……每一次,程澈都会被叫走。府中下人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渐渐变成了讥诮。 桑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若夫君心里另有他人,早说就是,虽说桑家如今大不如前,也绝不会死缠烂打,何必娶我过门,又如此羞辱……” 见她如此,程澈忙解释道:“绝无此意。” 妻子是自己心悦的,哪怕她父亲被贬官,家道中落,程澈力排众议,坚持将人娶进门。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他握她的手紧了紧,“袅袅,我与芊芊并无任何苟且,她兄长是为救我而死。那支箭本该穿透我的心口,是林骁替我挡下了。他咽气前,只求我一件事——照顾好他这体弱多病的妹妹。” 桑榆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内情,抬眸,对上程澈的眼睛。 “我欠林骁一条命,”程澈一字一顿,“所以芊芊若有事,我不得不去。这是恩,也是债。” 桑榆看着程澈眼底的执拗,心头那股委屈忽然就散了。 真相竟是如此,她在计较什么呢?一个孤女,兄长新丧,自己又疾病缠身。 程澈若是薄情寡义、对救命恩人的妹妹不闻不问,那才令人心寒。 话虽如此,但越是这样,那姑娘才越是无处安身,只能栖身程府,如果她挟恩相报,那以后的日子…… 她试探道:“林姑娘也是可怜,不若夫君纳了她,如此才好名正言顺的照顾。” 此言一出,程澈顿时脸色一沉,目光不善的看着桑榆。 “夫人当真贤良大度,成婚不足一月,便着急为夫君纳小。”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看来并没有这个意思。 是她太小性了。 桑榆故作生气别开身子,“明明是夫君自己的错,新婚半月不曾在潇湘阁留宿,如今倒是怪罪起我来了……” 看着妻子的侧影,程澈只觉得可爱得紧,伸手去掰她的肩膀,笑着安慰道:“袅袅别气,是我的错,我没有怪你……” 桑榆更用力地别过身子,重重哼了一声。 程澈心慌意乱,情急之下三指并拢,郑重道:“我程澈对天发誓,此生只娶袅袅一人,若违此誓,定叫我万箭穿心,死……” 这誓言太重,桑榆顾不上装模作样,忙伸手按住了他的唇,“别说了,我信你。” 程澈双手握住她的柔夷,轻笑道:“夫人这下可放心了,我对芊芊只是尽兄长之谊,切不可再说这种胡话。” 桑榆轻轻回握住程澈的手,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夫君不必说了,我明白。林姑娘……确实可怜。我以后会将她当做自己姐妹,多加照顾。” 程澈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缓下来。他露出一点笑意,伸手揽过桑榆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近来北疆大捷,燕王班师回朝,朝中事务繁忙,今日才得空,前往京郊温泉庄子共度良宵,夫人放心,这次不会有人再来打扰。” 桑榆依偎着他,鼻尖萦绕着程澈身上淡淡的松墨气息。这是半月来,两人第一次将话说开,这般亲近。 程澈温香软玉在怀,不免有些心猿意马,大手不安分地在桑榆背上游移。 桑榆面颊染上一层绯色,将他作乱的手拿开,嗔怪地瞪了男子一眼,“青天白日,青黛和车夫还在外面,夫君想作甚?” 女子面如芙蓉玉露,程澈觉得可爱的紧,忍不住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我原不想作甚,但夫人如此可口,实在叫人把持不住……” 程澈言辞越来越过分,桑榆耳根发烫,再次制止他作乱的大手。 车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暧昧的气氛。 桑榆感到程澈的身体瞬间绷紧。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下人压低声音的禀报:“公子,府里来人了,说有急事。” 程澈松开桑榆,掀开车帘。暮色中,一个家仆骑马立在车旁,满头大汗,见程澈露面,急急道:“公子,林姑娘心疾又犯了!这次比以往都厉害,已经昏过去两次,大夫施了针才缓过来!” 桑榆坐在车内,火热的心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僵在原地。 程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夫人,好生照看,待我从庄子回来……” “公子!”那家仆声音都变了调,“大夫说……说林姑娘这次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她昏沉中一直唤您的名字,夫人让您务必回去见最后一面!” 最后四字像重锤砸下。 程澈的手攥紧了车帘,喉结滚动,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随即,他跳下了马车。 如同利箭,快得桑榆甚至没反应过来。 “阿澈?”她探出身。 程澈已经翻身上了家仆牵来的马,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歉疚。 “袅袅,庄子就在前面不远,我让车夫送你过去,先安顿下来。我……我回去看看,若是芊芊无事,我尽快赶回来。” 第一卷 第2章 山匪截杀 说完,他甚至没等桑榆回应,一扯缰绳,马蹄扬起尘土,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桑榆怔怔地看着那片尘土落下,心像是被摔成了八瓣,眼中的水汽逐渐上升,模糊了远处程澈消失的方向。 青黛起身搀着小姐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含泪,“小姐,姑爷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将你一人丢下?” 车夫犹豫的声音响起:“少夫人,咱们……还去庄子吗?” 桑榆回过神,混身冰凉。她慢慢坐回车中,深吸一口气。 “……去。”她耳朵如同蒙了一层水雾,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掉头,不去程家的温泉庄子了。去城南,我的那个小庄子。” 那是她的陪嫁庄子,她之前画了一些农具的设计图,也不知道工匠有没有做出来。 车夫应了声,马车缓缓掉头,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吱呀的声响。 桑榆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是程澈离去前那个眼神,歉疚,却毫不犹豫。 恩义,恩义。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应当的。林骁救了程澈的命,程澈照顾他的妹妹天经地义。 可是心口像被挖了一块,空落落的疼,怎么也止不住。 暮色四合,拉车的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猛地一顿! 哐当一声巨响,桑榆的后背重重撞在后车厢,背脊传来一阵剧痛。 她闷哼一声,来不及询问发生了何事,便听外头传来车夫惊惶的喊叫和兵器相接的声响。 “不要!不要杀我!” 桑榆心跳骤停,顾不上身上的伤,匆忙起身掀开车帘一角。 夕阳西下,十几个手持刀棍的汉子拦在路前,两名骑马的护卫身中数刀惨死,橘红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山匪。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桑榆浑身血液都凉了。 青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哪怕自己害怕的身体发抖,却死死将桑榆护在身后。 车夫已经吓得滚下车座,连滚带爬地往后躲。为首的匪徒骑马靠近,桑榆看见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他打量着这辆装饰不俗的马车,咧嘴笑了。 “把这老头子也杀了。” 他伸手,一把扯掉了车帘。 夕阳猛地扑进车厢,照亮了桑榆和青黛苍白如纸的脸。 刀疤脸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有两个美人儿!够兄弟们快活快活了!” 外面传来车夫惊恐的喊叫声,桑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压着心里的惊恐。 她取下腰间的钱袋,拔下头上的珠钗,取下腕上的手镯,将所有财物双手奉上,颤声说: “诸位应是为求财,请不要伤害我等性命,若是不够,我可以写信让家中送来。” 刀疤脸哈哈大笑,“小美人还挺上道,若我们真为求财,还真就放过你们了,可惜……” 听到这里,桑榆如坠冰窖,不为求财,那就是冲她们命来的,可她从未与人结下生死大仇,什么人会费尽心机,要取她们的性命呢? 情况紧急,她来不及细想,忙道:“无论谁出的银钱,我愿意付双倍,甚至更多,只求你们不要伤人。” 刀疤脸挑眉,“你这小娘子倒是聪明,可惜我们有规矩,接了别人的单子定要完成,雇主要我们将你先奸后杀,动手!” 桑榆目眦欲裂,色厉内荏道:“我乃户部侍郎嫡女,羽林卫副统领夫人,你们若敢伤我,官府定会追究到底。” 刀疤脸不屑,冷哼一声道:“我们敢接这趟单子,自然知道你的身份,杀了你们之后毁尸灭迹,谁知道是我们干的。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动手!” 桑榆额头沁出冷汗,大喊道:“不要!” 可惜山匪并不会听她的,外面传来车夫的惨叫,之后再无声响,显然已经遭难。 桑榆和青黛面如死灰,落下泪来。 马车发出吱吱呀呀声响,几张黝黑粗糙的脸钻进来,油腻的视线让桑榆直犯恶心。 几只大手毫不怜惜地将青黛和桑榆抓住,粗暴丢下马车。 数十人蜂拥而上,数不清的手将二人牢牢按住,撕扯起他们的衣裳。 布帛撕裂声伴随着女子的惨叫响彻海棠花树夹道,花瓣如雨落下,像是漫天飞舞的纸钱,为无辜遭难的人送葬。 桑榆呆呆看着晚霞满天,凄凉彷徨,心底升起无数不甘。 她年方二八,改良的农具和稻种还未看见成果,还有,还未与害她落到如此地步的男人合离,以后还要与他合葬在程家祖坟…… 桑榆苦笑,死后可能被随便埋在那棵树下当肥料,尸体都找不到了,还说什么合葬…… 外衫已被撕开,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女子最后奋力挣扎,身上却犹如压着千金巨石,巍然不动。 她缓缓闭上眼睛,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 先奸后杀,死得如此凄惨,她不甘心。 这次,怕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重活一世了! “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枝利箭,破空而来,凌厉尖锐。 紧接着是惨叫。 桑榆猛地睁眼。 一支羽箭穿透了刀疤脸伸向她的那只手,箭镞从手背穿出,鲜血迸溅,落在她的脸上。 刀疤脸惨叫着倒退,慌乱转身,“什么人?!” 暮色深处,马蹄声如雷而来。 又是一箭,正中刀疤脸心脏,刚才还凶残无比的山匪嘴角溢血,缓缓倒下。 一队黑衣玄甲的骑士冲破黑暗,为首之人一身墨色劲装,未着甲胄,手中长弓弓弦仍在嗡鸣。 他骑在通体乌黑光滑的骏马上,身形挺拔如山,晚霞余光披洒在他周身,宛如神祇。 桑榆瞳孔微缩,是他! 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匪徒,最后落在惊魂未定的桑榆脸上,目光微微一动。 “剿匪。” 他只说了两个字。 身后的骑兵如黑潮涌上,刀光划破暮色。惨叫声、求饶声、兵刃碰撞声瞬间爆发,又迅速归于沉寂。 不过须臾之间。 匪徒倒了一地,竟无一人逃脱。 眼见最后一人将死于刀下,扶着青黛爬起来的桑榆忙出声阻止:“住手!” 那名黑衣骑士听到呼声,手一顿,将刀横在山匪脖子上,用目光请示为首之人。 那人略微颔首,骑士会意,单手一扬,挑断山匪手筋,列入队中。 山匪发出一声惨叫,腕间血流不止,不断在地上翻滚哀嚎。 来人翻身下马,走到桑榆面前。 第一卷 第3章 燕王殿下 他气势凛冽,血腥杀气扑面而来,哪怕桑榆知道这人是她的救命恩人,却也忍不住连连后退。 桑榆此刻衣衫不整,在来人的目光注视之下,眉眼低垂,几乎无地自容。 那男子见桑榆躲闪,顿住脚步,抬手解下自己的披风,兜头将桑榆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指尖温热,无意自桑榆下巴划过,让她忍不住往后一缩。 这时,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声音清朗,如昆山玉碎,“呵,四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胆小?不认识我了?” 桑榆心中微恼,让北齐战神看见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样子,谁胆大得起来啊! 她系紧衣带,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俯身,轻声道:“臣女见过燕王殿下!” 青黛这才回神,跟着桑榆行了一礼,她的衣服还算完整,倒也没有失礼之处。 燕王。 那个自小征战四方、战功赫赫,让蛮夷闻风丧胆的异姓王。 沈寂深深看了她片刻,目光中的笑意逐渐敛去。 “起来吧!听说你成婚了,为何独自在这荒郊野外?” 桑榆直起身子:“臣……臣妇本与夫婿同行,他有急事先行回府。” 沈寂眉头紧蹙,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问出一句,“你为何要留下那个山匪的性命?” 桑榆从最初的震惊回过神来,目光看向一地狼藉,抿了抿唇道:“这些山匪是被人收卖,我要知道谁是幕后指使。” 沈寂眸中杀意毕现,随即又化开,温声道:“交给我,一炷香后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桑榆看向那个被挑断手筋的山匪,霞光映着那人肥肉横生的脸,一双眼睛里满是凶光,哪怕成了阶下囚,也没有半分惧色。 “不必”桑榆坚定摇头,“他们杀了我的车夫和家仆,我要自己来。” 她一手紧攥着披风边缘的手,朝那个山匪走去。青黛想拉住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小姐……”青黛声音微微发抖。 桑榆没有回头。她走到那山匪面前,蹲下身,冷静平视着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谁让你们来杀我的?”她问。 山匪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小娘子倒是胆子大。可惜,要杀要剐随便,老子什么也不会说。” 桑榆静静看着他,那双素来温婉的眸子此刻寒冷得像深潭。她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她轻声说,“谁给你的勇气?” 山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寂站在她身后三步外,看着她这个胆大的女子。 初见时便是这般模样,看着楚楚可怜,温柔娴静,实则心性坚韧,胜过一般男子。 时隔多年再见,她却成了别人的新妇,还险些死在荒郊野岭。 此刻蹲在山匪面前毫不畏惧的模样,一如往昔,让沈寂挪不开眼。 “对付这些人,寻常问话没用。”沈寂上前一步,“交给我!” 他的语气诚恳,还有一丝安抚的意味在其中。 桑榆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拒绝,再次强调:“我自己来。” 山匪嗤笑出声:“小娘子要亲自用刑?来来来,让老子看看你有什么手段——” 话音未落,桑榆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那树枝拇指粗细,断口参差。她握在手里,目光落在他被割断经脉,还在淌血的手腕上。 山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桑榆握紧树枝,对准他手腕上那个血窟窿,狠狠插了进去!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深林。树枝粗糙的断面在血肉里旋转、搅动,山匪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桑榆的手很稳,丝毫不慌,看着鲜血顺着树枝往下淌,温热粘稠。 “谁派你来的?”她再次问。 山匪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却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会说的,你做、做梦……” 桑榆冷哼一声,握着树枝,又往里送了一寸,然后开始慢慢旋转。 树枝摩擦着骨头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林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山匪的惨叫变成了嘶嘶的抽气声,眼白上翻,几乎要厥过去。 沈寂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桑榆身上。 半晌,沈寂迈步上前。 他伸手,握住了桑榆的手腕。 桑榆抬眼看他,眸子里写满不解。 沈寂松开手,从腰间拔下一把匕首,递到她面前。 匕首寒光四溢,锋刃薄如蝉翼。 “用这个。”他说,“像绣花一样,在他身上捅上百八十个窟窿眼,放心,只要不捅到要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讨论吃饭喝茶一般,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话里的内容却让青黛毛骨悚然。 桑榆松开握着树枝的手,那树枝因卸力而脱落,鲜血汩汩涌出。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过快的心跳。握着匕首,重新蹲下身,匕首悬在山匪的胸膛之上,一寸寸下移。 她勾起唇角,冷冷注视着山匪,刀尖抵住山匪左胸上,“我往这里扎一刀,你可要一直这么硬气,放心,我轻轻的,你一定不会死。” 说着她双手紧握匕首,忽地扬起,重重落下,穿透衣衫…… 刀尖刺入皮肤,渗出的血珠洇湿衣服,剧烈的疼痛传来,山匪的瞳孔骤然收缩。 “等、等等……”他终于嘶声开口,“我说……我说……” 桑榆的手停住。 “是、是一个女人……”山匪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戴着帷帽,但、但她右手手背中间有颗显眼的黑痣……” 桑榆的呼吸微微一滞,盯着山匪的眼睛,刀又往下刺了半寸:“还有呢?” “她、她给了我们二百两银子……说只要杀了程家新娶的少夫人……尸首扔到山里喂狼……”山匪疼得浑身哆嗦,“还说、还说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 “那个女人,还说了什么?” “她说……说少夫人今日会单独去城南的庄子……让我们埋伏在必经之路上……”山匪的声音越来越弱,“别的、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桑榆静静看了他片刻,收回匕首。 她捡起一片地上散落的衣物,擦去刀身上的血迹,站起身,转向沈寂,将匕首递还给他。 “多谢王爷。” 沈寂接过匕首,慢条斯理地将匕首归入鞘中。 “人怎么处置?”他问,目光扫向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山匪。 第一卷 第4章 再遇杀手 桑榆道:“有劳王爷派手下几位大哥将我的车夫与家仆,还有这个山匪搬上马车,我要把人送到京兆尹报案。” 沈寂颔首,对亲卫做了个手势。两名黑衣骑士上前,先将车夫和那名家仆的尸身搬上马车,又将被捆缚的山匪头目塞了进去。车厢本就不大,塞进两具身体后已显拥挤,血腥气愈发浓重。 青黛脸色惨白,却强忍着没有作呕,默默替桑榆拢紧披风。 “李昭,”沈寂再次开口,“护送桑姑娘……” “王爷。”李昭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咱们还有要事……” 沈寂眸色一沉。 桑榆站在几步外,虽听不清李昭具体说了什么,却能从沈寂骤然冷峻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她垂眸,轻声道:“王爷若有要事,不必……” “无妨。”沈寂打断她,目光扫过李昭,“回城。” 李昭一愣:“王爷?” “先送桑姑娘回城。”沈寂不容置疑,“至于那件事……之后再说。” “可是?” “执行军令。” 李昭立刻噤声,抱拳:“是!” 桑榆抬眼看沈寂,“王爷有事便去办吧,我要先去前面的庄子,换身干净衣裳。” 她此刻全靠沈寂给的披风蔽体,若是这个样子回城,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沈寂看了她片刻,道:“我送你去。” 桑家庄子离此地不过三里。夜色里,隐约能看见庄院轮廓。 马车行得不快,沈寂骑马护在车旁,十名黑衣骑士前后散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林。夜风穿过松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桑榆坐在车内,身旁就是车夫冰凉的尸身。车夫与家仆都是程府的下人,这次也是受她连累,遭了无妄之灾。 桑榆内疚不已,伸手,替车夫合上那双圆睁的眼睛,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心中凄凉更甚。 马车驶过一段狭窄的山路,两侧山崖陡峭,月光只能照进一线。沈寂忽然勒马,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停下。 “怎么了?”桑榆掀开车帘。 沈寂没有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山崖。 “掉头。”沈寂的声音陡然拔高,“快!”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 数十支箭矢从两侧山崖上激射而下,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明显是淬了毒! “敌袭!”李昭厉喝。 黑衣骑士反应迅速,挥舞着手中长剑,格挡箭矢,有几支穿过缝隙,钉在马车上,尾羽震颤。 “青黛,驾车!往回跑!”桑榆急声道。 青黛早已吓白了脸,闻言猛地一抖缰绳。马匹受惊,嘶鸣着调转方向,朝着来路狂奔。 沈寂策马护在车旁,手中长弓连发三箭,山崖上传来三声惨叫。但他眉头却越皱越紧,伏击者人数过百,且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山匪。 “王爷!是冲我们来的!”李昭一刀劈飞一支流矢, 沈寂没有回答。他一边张弓搭箭,一边扫视着地形。前方是一段开阔地,不利于隐蔽,但若继续留在山道里,只会被居高临下射成筛子。 “冲出去!”他下令。 黑衣骑士齐声应和,护着马车朝前猛冲。箭雨愈发密集,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沈寂的肩头也被一支箭擦过,带出一道血痕。 马车冲出山道,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地。青黛拼命挥鞭,马车在颠簸的路上狂奔,车厢里桑榆紧紧抓着窗框,脸色惨白如纸。 身后追兵已至。 十余名黑衣人从山崖上跃下,紧追不舍。他们动作迅捷,手中刀剑寒光凛冽,显然都是高手。 但沈寂和他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三下五除二就将这十余人斩杀。 然而,这几人只是先锋,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用绳索自山崖滑下,加入战场。 沈寂等人以一当十,各个身上挂彩。 有三个跳出战圈,朝桑榆的马车追去。 沈寂长剑将近身的三人杀死,策马回身,横弓搭箭,一箭射穿最前方那人的咽喉。 但另外两人已趁机逼近马车,其中一人一跃而起,竟直接跳上了车架! “小姐小心!”青黛惊叫。 那人一刀挥下。 “青黛!!!”桑榆起身想将青黛拉开,但是晚了一步,阴差阳错避开朝自己刺来的致命一击。 刀子划向青黛颈间,青黛整个人僵住,颈间一道血线绽开,随即软软倒下车去。 另一名黑衣人已攀上车厢,手中长刀朝着桑榆当头劈下! 桑榆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她手脚发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锵!”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一柄长剑横空而来,架住了那致命一击。沈寂不知何时已策马赶上,反手一剑将那黑衣人劈下车去,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他伸手将桑榆拉出车厢,坐在身前,一甩缰绳,黑马掉头向林中疾驰而去。 后方有多名黑衣人追来,桑榆来不及说话,牢牢抓住马鞍。 没过多久,只觉背上一阵温热,像是鲜血浸透了衣衫。 “王爷,你受伤了!”桑榆心里发凉,着急问。 “无妨。”沈寂打断她,目光扫向四周。 四周一片漆黑,借着斑驳的月光才能勉强视物。 此处林深草密,沈寂突然用剑柄狠敲马背,马儿吃痛,发出嘶鸣,疯了一般往前狂奔。 远处传来黑夜人的声音: “在哪儿,快!” “别让他们跑了!” 林中的路崎岖不平,还不时有树枝扫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桑榆闭紧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突然,只觉身子一轻,她整个人被沈寂抱起,二人如同飞鸟投林般钻入一片茂密的草丛。 高空落下的惊悚感让桑榆心凉了半截,扑通扑通直跳,巨大的动作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两人甫一落地,蹲下身子,猫在草丛里,沈寂便取出伤药,洒在桑榆流血的胳膊上。 伤口很深,药洒上之后如同火烧一般,桑榆疼得直冒冷汗,她死死咬住牙关,在心里大骂: 妈蛋,活了两辈子都没这么刺激过,程澈这个王八蛋,都是因为他才会这么倒霉。 沈寂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手一顿,拉出她的手臂,放轻了包扎的动作。 第一卷 第5章 相互疗伤 包扎完毕,沈寂靠坐在树干上,额头凝着干涸的血痂,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月色下白得像玉。那双眼睛半阖着,睫毛覆下一片阴影,明明该是脆弱的神态,偏生那双眸子还亮着,寒星似的,冷浸浸地望过来。 桑榆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么俊朗的一个人,四年前宫宴上第一眼,就让她挪不开目光。 桑榆前世只顾埋头苦学,一次恋爱没谈过,农学院硕士毕业,下乡指导村民种植羊肚菌,谁料大棚意外倒塌一砸,睁眼便来到了这个世界。 燕王殿下向来高冷,却对桑榆另眼相待,宫宴上为她解围。 桑榆窃喜不已,以为燕王对她有意,于是鼓足全部勇气,将人堵在御花园告白,只换了他冷冷一句,“本王对女人不感兴趣,无意婚配,桑小姐还是另择佳婿吧!” 那一刻,桑榆简直无地自容,又庆幸无人看见。 出宫后大病一场,父亲对着她叹气,忧愁不已。桑榆不想让家人担心,便强撑着用膳,病好之后瘦了一圈。 然后她听从父母安排,与程澈订婚。程家乃百年世家,专精工程建筑,族中子弟多在工部任职,传闻皇宫都由程氏先祖设计建造。 程澈虽走了武将的路子,靠在家族打点,以及自己的才干出众,年纪轻轻便胜任羽林卫副统领之职,前途不可限量。 母亲说这是顶好的姻缘。她听着,只是笑,随父母安排。 可她现在好后悔。 如果她没有嫁进程家,如果她没有随程澈出门,车夫不会死,家仆不会死,青黛也不会死。 青黛。 和她一起长大的青黛,会偷偷替她藏点心,会替她挡母亲的责骂,会为她鸣不平。 那刀落下时,青黛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 她与程澈之间,隔着三条人命。 这夫妻,无论如何也做不下去了。 沈寂的喘息声将她拉回现实。 他跌坐在地上,后背抵着树干,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脸色惨白如月光,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桑榆指了指他胸前的伤,又指指自己。 ——让我替你包扎。 沈寂没说话,只将食指压在唇上。 嘘。 桑榆的呼吸骤然收住。 夜风穿过草丛,窸窸窣窣,像蛇行。然后是脚步声,凌乱,沉重,踩断地上的枯枝,咔嚓,咔嚓。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桑榆屏住呼吸,眼珠都不敢转动。她盯着那片晃动的草丛,盯着月光下晃动的黑影,额头沁出冷汗,顺着脸颊一滴滴无声坠落。 近了。 更近了。 火把的光从草隙透过来,明灭不定。 她能清楚听见那些人的喘息声。 “快点,马蹄印往那边去了。” “今晚杀不了燕王,我们都得死。” 脚步声从他们藏身的灌木丛边踏过,最近的一次,不过三尺。 不知过了多久。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 桑榆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她猛地松开齿关,长长呼出一口气,冷汗凉透全身。 她回过头,看向沈寂。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后背紧贴树皮,一只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他的伤口还在渗血,桑榆再次指着他胸前的伤。 沈寂低头,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自己胸口。衣襟已被刀锋划破,露出皮肉外翻的伤口,血流不止。 他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 桑榆接过,拔开瓶塞。 她一手拨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一手将药粉洒上去。 药粉落在伤口上,立刻被涌出的血浸透,冲成淡红的浆液,顺着胸膛滑落。 她又倒一层,血又冲一层。 再倒,再冲。 那伤口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多少药粉洒上去都像石沉大海。 桑榆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几次,只知道那药粉已经见了底。最后一层倒上去,血终于止得慢了些,不再往外涌,只从边缘慢慢渗。 她眼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一颗一颗砸在自己手背上。 沈寂低头看她,轻轻笑了。 “你哭什么?”他哑着嗓子,“我死了又不用你陪葬。” 桑榆抬头。 月光下,她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双眼睛却亮得如星辰,直勾勾瞪着他,低喝一声: “闭嘴。” 沈寂愣了一瞬。 然后他闭上嘴,真的不再说了。 桑榆收回目光,低头盯着那终于不再喷涌的伤口。她伸手,压低声音: “绷带。” 沈寂没动。 “绷带!”她又说一遍,抬起眼,已是恼意。 沈寂弯了弯唇角,朝她手臂努努下巴:“绷带不是在你手上?” 桑榆下意识低头。 她双手空空,只握着那只空药瓶。 难道他说的是她手臂上缠的那个? 桑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 “那我拆下来还你呗?”她说着,真去解那布条的结。 沈寂一噎。 “……倒也不用。” 桑榆没理他。那结不知怎么系的,解了几下竟纹丝不动。她索性放弃,低头拉起身上那件玄色披风的一角,咬在齿间,奋力一撕。 牙根酸软,腮帮子用尽了力,小脸憋得通红。 那披风竟纹丝不动。 她松开齿关,喘着粗气,瞪着那件披风。 “你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她压低嗓子抱怨,“质量也太好了。” 那模样,像他养的那头波斯猫,扑线团扑了半天扑不着,蹲在原地气呼呼甩尾巴。 沈寂看着,觉得胸口那道伤也没那么疼了。 他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叠整齐的白棉绷带,是亲卫按军制替他备的,叠成方胜纹,一贯塞在内襟。 就在这时,桑榆背过身去。 一阵撕拉声响,她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块雪青色的布料。 月光下,那料子薄而软,带着精致的绣花。 是小衣。 沈寂瞳孔微缩。 他将手从怀中抽出来,指尖僵在半空。 现在拿出绷带,还来得及吗? 不行,她都将小衣撕了,再拿出来,会被打吧! 桑榆已经欺身过来,一手按住他肩头,一手脱下他左边衣袖,将那雪青布条利落地缠上他胸口。动作又快又稳,三绕两绕,打了个结实的平结。 第一卷 第6章 又遇追兵 她俯身时,额前碎发扫过他额头,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沈寂像被烫着似的,猛地将头撇向一边。 夜风拂过耳畔,可他只觉得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她指尖凉,触到他皮肤时带起微微的颤栗。 沈寂忍不住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人拿羽毛在他心尖扫了一下。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 战场上多少伤,军医缝皮肉时连麻沸散都不用,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现下这点皮外伤,人家姑娘好心替他包扎,他抖什么? 可越不想什么,越来什么。 他闭上眼,那雪青色的料子、那布料原本该在的位置,各种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挥之不去。 太无耻了。 他抬起手,照着自己脸颊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桑榆刚系好最后一个结,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她抬眼。 沈寂保持着侧头的姿势,脸上还浮着浅浅的指印。 “……没怎么。”他声音闷闷的,“打蚊子。” 桑榆不疑有它,如今正是立秋,蚊子又多又毒。 她低头将布条末尾掖好,轻声道:“包扎好了,你把衣服穿回去吧。” 沈寂“嗯”了一声。慢吞吞将破开的衣襟拢回去,拉回左边袖子套上,系好腰带,这才转回头。 桑榆抬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低呼出声。 “你鼻子流血了!” 沈寂一僵。 他抬手往人中一抹,指尖沾了殷红的血。 “……不小心被他们打到的。”他嗡声嗡气地说,手忙脚乱从怀中摸出帕子捂住鼻子,霍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扯动胸口的伤,他暗暗吸了口凉气。 桑榆跟着站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披风,将那件过于宽大的玄色披风拢紧。披风太长,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枯草。 沈寂背对着她擦鼻血,不敢回头。 “那些人大部分被马引走了,”他说,我们原路回去。李昭他们应该已将剩下的收拾得差不多了。今夜……今夜不太平,庄子改日再去。我架马车送你回城。” 马车。 青黛。 桑榆攥着披风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想起青黛倒下去时那双还睁着的眼睛,想起车夫死不瞑目的眼神。那画面像无数尖刀,一刀刀剜在她心口。 眼泪就这么落下来。 沈寂没等到她应声。 他转过身,看见她机械地走着,满脸是泪。 那泪像断了线的水晶珠子,落得又快又急,可她一声都没哭出来。 沈寂喉结滚动,诸多言语在喉咙滚了一圈,开口时轻声道: “你不用怕这副样子回城于名声有损。”他顿了顿,“进城后,我去成衣铺子替你买衣裳,你在马车里换。先回家歇一夜,明日一早再去京兆尹。” 桑榆摇头,哽咽着: “我不是怕名声受损。” 她抬起泪痕纵横的脸,望着他,声音发着抖: “我是难过。车夫、家丁、还有青黛……他们有什么错?凭什么因我而死?” “人有生老病死,”他缓缓道,“这是……” 他没能说下去。 因为桑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人有生老病死。但我不能接受,有人因我而死。” 沈寂没有再说话。 桑榆的哭声渐渐压不住。 她不想哭的。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可今夜太长了,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她实在撑不住了。 她张开嘴,想要深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捂上来。 温热的掌心严严实实压在她唇上,将那个即将出口的哭噎堵了回去。 沈寂另一只手环过她肩头,将她整个人往阴影深处一带。 桑榆即刻止住哭声。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在那里!快追!” 有眼尖的看到了他们。 沈寂松开捂住她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快跑。” 桑榆提起裙摆,跟紧沈寂的步伐。 身后,追兵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正朝他们的方向席卷而来。 前面是一片陡坡。 桑榆只来得及往下瞥一眼——漆黑,深不见底,只有夜风从谷底往上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沈寂没有停步,纵身一跃,拉着她跳了下去。 失重感如潮水涌来,桑榆心里一凉,下意识闭上眼。 沈寂踩着坡上横生的树枝借力,一跃而起。 桑榆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悬在数丈高的树梢上,脚下是虬结如蛇的枝干,耳畔是利刃破风的尖啸。 没过多久,五道黑影追上,从不同方向扑来,没有言语,没有试探,刀刀直取要害。 沈寂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剑格挡。 第一刀从左侧劈来,他侧身避过,刀锋贴着他肋下划过,割破衣襟。第二刀紧随而至,他反手格挡,金铁交鸣震得桑榆耳中嗡鸣。 第三刀从背后砍来。 沈寂猛地旋身,将桑榆护在怀里,以自己的背脊硬生生受了这一刀。 “唔!”他闷哼一声,温热的血溅在桑榆脸上。 第四刀第五刀同时落下。沈寂咬牙,借着转身的力道反手挥刀,刀锋划过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血雾在月光下绽开,那人的尸身从树梢坠落,惊起满林飞鸟。 但他背上腿上又添了两道新伤。 桑榆被他死死按在怀中,眼前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刀锋相交的锐响,听见沈寂压抑低沉的喘息。 她没有受伤,连一丝皮都没破。 脑子里一片混乱,桑榆咬破舌尖,头脑才清醒一点。不行,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 又一轮攻势暂歇。四名黑衣人落在外围枝干上,呈合围之势,刀尖寒光流转,像等待扑食的恶狼。 沈寂呼吸粗重,右臂已经开始发抖。 桑榆从他怀里抬起头。 月光下,沈寂的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冷汗涔涔。 桑榆开口,平静地说: “把我放下。” 沈寂低头看她,眉头蹙起。 “丢下我,”桑榆说,“你一个人,定能突围。” 他是燕王,是北辰的战神,战无不胜。 他不该死在这里。 更不该为她死。 沈寂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道:“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第一卷 第7章 坠落悬案 桑榆一怔。 这话说得太暧昧,像是恋人之间的海誓山盟。可他们,明明没有任何关系。 无暇他顾,既然这人没有丢下自己的意思,那她也没必要上赶着找死,坚持到最后,说不定就峰回路转了呢。 她伸出双臂,绕过他腰侧,紧紧抱住了他。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前,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桑榆活了两辈子,除了孩提时,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 她知道这样的动作过于暧昧,但此刻为了求生,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沈寂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见怀里那颗低垂的发顶。桑榆的脸埋在他胸前,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身。 她没有看他。 但他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会自己抓紧,让他专心对付敌人。 沈寂喉结滚动,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下一瞬,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朝迎面扑来的黑衣人迎头撞去! 刀锋狠狠砍在他的左臂。他闷哼一声,借着这一刺的力道欺身向前,右手的刀从下往上,狠狠刺入那人下颚! 血溅三尺。 缺口终于撕开。 沈寂揽着桑榆,纵身跃下巨木。身后三人的刀锋擦着他背脊划过,带起三道血痕,却终究慢了半步。 夜风在耳边呼啸。下坠的瞬间,他收紧手臂,将桑榆牢牢护在胸前。 他的心跳声在她耳畔敲响,沉重,有力,像擂响的战鼓。 桑榆闭上眼,将脸埋进他染血的衣襟。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另一个人挡刀。 沈寂足尖点在横生的枝干上,借力一荡,卸去大半下坠之势。两人滚落在厚厚的落叶堆里,扬起满林枯叶。 他伏在地上,大口喘息,背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浸染在身下的落叶。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照亮他脸上的血迹。 桑榆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上方,追兵的呼喝声再次逼近。 沈寂撑着剑,艰难起身。他的右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垂在身侧像不属于自己。左臂的伤还在淌血,每走一步,落叶上便印下一个血脚印。 桑榆搀着他,没有说话。一步一步,朝林子深处跑去。 “咻!” 尖锐的啸声撕裂夜空。 一道赤红的流光从林间升起,在空中炸开,如血花绽放。 桑榆的心沉到了谷底。 信号弹。 四周的山林开始骚动。夜鸟惊飞,宿兽奔逃,而更远处,不知道有多少黑影正在朝这个方向汇聚? 沈寂也看见了。他靠着桑榆的肩,重伤的躯体已摇摇欲坠。 “往北,北面是悬崖。” 桑榆理解他的意思,只是没想到电视剧里的画面,有朝一日会在她身上上演。 她扶着他的手臂,四顾有些茫然,“哪面是北?” 沈寂指了个方向,桑榆没在说话,匆匆向北走去。 沈寂失血过多,意识开始模糊,脚步越来越沉,大半重量都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桑榆心下着急,咬牙拖着伤员前行。 终于,无路可走。 悬崖横亘在面前。 桑榆站在崖边,往下望去,深渊像一头张开了巨口的兽,深不见底。 这掉下去,没有主角光环必死无疑。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停下。 黑衣人步步逼近,冷笑道:“燕王殿下,您已无路可走,束手就擒吧!” 沈寂没有回头,拉着桑榆,义无反顾纵身一跃。 风声灌满双耳,像万马奔腾。桑榆紧紧闭着眼,却仍能感觉到下坠的惊悚感,心脏冰冷一片,仿佛停止了跳动,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身体完全不像是自己的。 沈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她分开了,剧烈地恐惧让她忍不住放声尖叫,声音又被完全湮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程澈策马狂奔。 从官道岔口到程府后门,三十里路,他跑了将近一个时辰。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家仆的话,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熬不过今晚。 林骁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血从嘴角不住地涌,说不出话,只死死盯着他,盯到他点头,盯到他说出“我会照顾好她”,那人才终于闭眼。 程府后门的灯笼在望。 程澈勒马,不等停稳便翻身跃下。守门小厮吓了一跳,刚要开口,他已大步跨过门槛,朝汀兰苑的方向疾步而去。 穿过后花园,走过游廊,汀兰苑的灯火忽明忽暗,仿佛在诉说生命即将离去。 程澈脚步一顿。 汀兰苑门口,林芊芊的贴身丫鬟阿秀正踮脚张望,见他出现,眼眶顿时红了,扑通跪倒。 “程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小姐她、小姐她……” 程澈没等她说完,已推门而入。 内室弥漫着浓重的药气,混着安神香,呛得人喉咙发痒。幔帐半垂,烛火昏暗,映见床上那个瘦弱的人影。 林芊芊靠在引枕上,脸色白得如霜似雪,她闭着眼,睫毛在烛光下如同两片脆弱的蝶翼,呼吸又轻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大夫正在收拾药箱,见程澈进来,忙躬身行礼:“程大人。” “如何?” 大夫摇头叹气:“林小姐这心疾是老毛病了,原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她郁结于心,又赶上得了一场风寒,才发作得这般厉害。老夫已开了宁神定悸的方子,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床上的林芊芊,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林小姐不肯服药。老夫劝了半日,她只说苦,咽不下去。” 程澈沉默。 丫鬟已端着药碗进来,浓黑的药汁在青瓷碗里轻轻摇晃,热气氤氲,苦涩扑鼻。 他接过碗,在床沿坐下。 “芊芊。” 林芊芊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那双眸子水光盈盈,像蒙着一层薄雾,望向他时带着惊喜。 “程大哥……”她声音细弱游丝,“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不是与桑姐姐去温泉庄子吗……” “你病成这样,我怎能不来。”程澈将药碗往前递了递,“把药喝了。” 林芊芊垂眸看着那碗药,睫毛轻轻颤动,楚楚可怜。 “苦。” 程澈想起林骁刚下葬时,她也是这样病着,也是这样不肯喝药。他哄了许久,最后说“你兄长若在天有灵,见你不肯吃药,该多难过”,她才红着眼眶将药咽下去。 “芊芊乖,喝下药病就好了。” 林芊芊以帕掩面,全身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程大哥身体康健,未尝过汤药之苦,这日子总是这样,活着也没意思,就让我去找哥哥吧!” 程澈低头,就着碗沿抿了一小口。 药汁极苦,苦得舌根发麻。 “我尝过了,”他将碗递过去,“不苦,你要好好活着,等你身体好些,我带你去温泉庄子。” 第一卷 第8章 黑夜算计 林芊芊止住哭,望着他,眉眼舒展开。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眉头紧蹙,却再没喊苦。 药见了底。她将空碗递还给丫鬟,抬眸冲程澈弯了弯唇角。 “程大哥待我真好。” 程澈没说话。他站起身,忽然觉得头有些沉。烛火在眼前晃动,明明灭灭,林芊芊的脸渐渐模糊成重影。 他想开口唤人,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然后他倒了下去。 林芊芊伸手拉了一把,程澈顺势直直跌在床上。 “……程大哥?程大哥!” 林芊芊的声音远远传来,惊慌失措。 程澈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终陷入黑暗。 林芊芊得意的笑笑,伸出手指,探向程澈鼻端。 呼吸平稳,绵长。 林芊芊伸手,指腹轻轻描过程澈的眉骨、鼻梁、紧抿的唇角。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瓷器。 “程澈。我林芊芊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桑榆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染指。” 阿秀小声道:“小姐,那少夫人那边……” 林芊芊弯了弯唇角。 “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得手了。你把依兰香点上,传信给哥哥,就说计划顺利进行,我很快就会得手,让他那边也抓紧。” 阿秀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点起一炉新的香料,随即退出房间。 林芊芊垂眸看着程澈。 他在昏迷中极不安稳,眉头紧蹙,浑身发热,脸上不断流下汗珠。 “药碗里下了催情药,房间里点燃了依兰香,你现在很难受吧!别怕,我会为你疏解的。” 她说着,将自己的衣衫一件件脱落。 “等你醒来,桑榆已经死了。你伤心难过一阵,去她灵前上几炷香,替她流几滴泪……然后呢?” “等你从愧疚里走出来,程夫人为你相看下一门亲事,等那新人进门,再想办法让她也‘病故’。”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第三次,便没人敢嫁进程家了。” 她笑了笑。 “到那时,你的身边就只有我一人了。” 黑暗。 无边的黑暗。 桑榆在水中挣扎,四肢被冻得失去知觉。 沈寂。 桑榆猛地睁开眼。 身体浸泡在水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朝岸边游动,没游多远,就摸到了一个人。 他应该是昏迷了,一动不动,手臂冷得像冰。 桑榆来不及多想,勾住他的脖子,划动手臂,拽着他朝水面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 “哗!” 破水而出的瞬间,桑榆剧烈呛咳,吐出的河水混着血丝。 她拖着沈寂,拼命朝岸边游。水流湍急,巨大冲击力多次险将两人冲散,她咬紧牙关,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冰冷的河水灌进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 手脚开始发软,理智告诉她,放掉这个人,她才有逃生的机会。 但她不能。 今晚沈寂救她多次,她不能忘恩负义。 又呛了几口水。终于,触到了岸边的碎石。 桑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沈寂拖上河滩。她自己跪倒在水中,大口喘息,缓过气来挣扎着爬上岸,跪在他身侧,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 ——还有气。 桑榆松了口气,为他清理口鼻中的污水、污物,直到他呼吸顺畅,才彻底放下心来,瘫倒在地。 侧面望去,溶溶月色下,他闭着眼,唇色青紫,身上多处伤口兀自汩汩往外流血。 难怪沈寂身上这么凉,血再这么流下去,他非死不可。 必须止血。 可是金创药已经用完了,桑榆急得头冒冷汗,环顾四周。 河滩荒芜,只有嶙峋乱石和丛生杂草。她的目光掠过一蓬低矮的绿植,骤然停住。 艾草。 还记得她小时候在山上割草,被镰刀割伤手之后奶奶把艾草捣碎,敷伤口上,止血效果立竿见影。 桑榆扑过去,掐下艾草叶,放在石板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 草叶被砸得稀烂,绿色的汁液染绿石板,她将那团草泥抠起来,回到沈寂身边,将他的衣襟解开。 桑榆将艾草敷在他背上的伤口,撕下自己的裙摆,一条条布带,绕过他胸前,在他腰间打结。 然后是他的手臂,左臂的刀伤,腿上那道几乎见骨的刀痕。 终于,所有的伤口都包扎完毕。 桑榆瘫坐在他身边,大口喘着气。 沈寂依旧昏迷,眉头紧蹙,唇色苍白。 但他的伤口,没有再流血了。 “沈寂。” 他没有回答。 “沈寂。”她又唤了一声。 没反应。 她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 又探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桑榆沉默了。 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拖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该怎么办? 她低头看看自己:浑身湿透,衣衫不整,活像个刚从难民营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再低头看看沈寂:浑身是血,伤口包扎得歪七扭八,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是一具尸体都有人信。 “行吧。”桑榆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谁叫我欠你一命。” 她走到河边,盯着一丛野藤看了半天。蹲下,开始扯藤。 扯了十几根,编出个简易藤排。 她把藤排拖到沈寂身边,蹲下,双手穿过他腋下,使劲一拽,没拽动。 再使劲,还是没拽动。 桑榆喘着粗气,盯着地上这个男人。看着也不胖,怎么沉得像头猪? 她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使出吃奶的劲儿,连拖带拽,终于把人弄上去了。 桑榆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大汗。 “沈寂,”她喘着气说,“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扔河里喂鱼。” 她站起身,攥紧藤排前头那根最粗的藤,开始拖。 乱石硌脚,藤排在石头上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走几步,歇一歇,再走几步。 月亮从头顶移到西边。 林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暗。 桑榆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杀手随时会追上来。 第一卷 第9章 为他寻药 又坚持走了一段路,她看到一座破庙。 庙门歪着,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月光直接照进屋里。 桑榆眼眶一热。 “终于找到歇脚的地儿了。” 庙门一推就倒。 里头比她想象的还破。神像的金身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表情狰狞。 供桌缺了一条腿,歪在墙角。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还有一堆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干粪。 但好歹有顶。 桑榆把沈寂从藤排上拖下来,拖到墙角相对干净的地方。然后她瘫在他旁边,大口喘气。 胳膊上的伤口被撕裂,疼得已经麻木,好在没继续流血。 稍歇过来,伸手探他额头,烫得更厉害了。 得把湿衣服烤干。 桑榆环顾四周,破烂的箱柜,散落的木椽、几根破木棍。 她把所有能烧的堆在一起,然后摸了摸身上。 火折子? 没有。 她愣住。 没有火,怎么生火? 难道要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 她瞅瞅自己这细细的胳膊,觉得自己没得到燧人氏的真传。 沈寂身上会不会有火折子? 她跪到他身边,伸手探进他怀里。衣襟湿透,冰凉一片。 她的手在他怀里摸索,摸到一只空瓷瓶,摸到一方湿帕子,摸到—— 一卷绷带!!? 桑榆咬牙切齿地瞪着沈寂,他身上有绷带,为什么要骗她说没有? “混蛋,要不是你受伤,我一定要你好看。” 横了他一眼,再摸出一只火折子。 她拔开盖子,用力一吹。 “噗。” 火苗蹿了起来。 她把火折子凑近那堆朽木,点燃下面的枯草。火慢慢燃起来,越烧越旺,照亮了破庙。 火驱散了寒意。 桑榆守在火堆边,把沈寂身上的湿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架在火边烤。 脱到一半,她停住了。 这人身材还挺好。 肩宽腰窄,线条流畅,就是身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影响观感。 不对,不能这么肤浅。 沈寂是将军,保家卫国,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勋章,怎么能嫌弃呢? 她咽了咽口水,赶紧移开目光,专心烤衣服。 沈寂发着高烧,桑榆只给他穿上烤干的内衫,将那块湿帕子放在额头,用树枝搭个架子烤着他的外衣。 然后站起来,拎着角落里的锅走出破庙。 他的高烧不退,得找找有没有什么草药。 桑榆在林间找到几棵车前草,到河边涮去泥土,将手上的锅洗干净,打了锅水回到庙里。 火堆快灭了,她又添上一些柴火,把火烧旺。 水咕嘟咕嘟地滚起来,药香渐渐弥漫。 等水煮出颜色,桑榆把锅端下来,蹲到沈寂身边,用锅给他喂药。 咽不下去。 药汁从他嘴角流出来,淌进脖子里。 桑榆放下锅,把他的头扶起来,靠在自己膝上,掰开他的嘴,再喂。 虽然流了很多,但这么一大锅,药效应该已经够了。 桑榆自己也是个伤患,做完这一切,气喘吁吁、毫无形象瘫坐在地上。 “能做的我都做了,生死由命吧!” 她坐到另一边,两人之间有衣服隔开,桑榆再将湿透、粘在身上的披风解下,挂在那个架子上,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其他衣服都是贴身衣物,也不知道沈寂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桑榆也不敢脱下。只得将身子更靠近火堆,希望衣服干得快一点。 虽是夏天,湿衣服贴在身上也并不好受。 桑榆抱膝坐在火堆边,困意渐渐袭来。 程澈昏昏沉沉醒来,头痛欲裂。 他皱着眉睁开眼,只见从房梁上垂下来一条月白色的绫罗,底端打了个死结。林芊芊站在桌上,双手攥着那根绫罗,正把脖子往里伸。 程澈的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芊芊!” 他几乎是滚下床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人从桌上抱下来。 林芊芊在他怀里剧烈挣扎,泪流满面,“程大哥你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 程澈把人按在怀里,喘着粗气。 这一通折腾让他头疼得更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你做什么?好端端的,寻什么死?” 林芊芊不答,只是哭。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程澈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她身上只披了件外衫,松松垮垮的,领口敞开大片,露出锁骨下头几点青紫的痕迹。 程澈的目光落在那几点痕迹上,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上身,只着亵裤…… 他为什么会在芊芊的房里? 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使劲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团浆糊。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喝了那碗药,然后头越来越沉,然后…… 然后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林芊芊还在哭。她见程澈盯着那些痕迹看,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往他怀里缩: “程大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程澈喉结滚动。 所以我他娘的到底干什么了? 他艰难开口,“你……昨夜……” 林芊芊抬起泪眼望着他,那双眸子水光盈盈,我见犹怜。 “程大哥不记得了?” 程澈沉默。 “你大概是累了,你喝了药就睡过去了,后来、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又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程澈微眯着眼。 此情此景,任何人都能猜想到发生了何事,偏他这当事人什么都不记得。 林芊芊从他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往那根白绫走。 “我还是死了干净……我这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又失了清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程大哥你让我死……” 程澈伸手把她拽回来,声音沉下去: “别胡闹。” 林芊芊被他这一声喝住,愣愣地望着他。 程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你别寻短见。”他睁开眼,看着林芊芊,声音放温柔了些,“昨夜的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芊芊垂下眼,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她轻声道: “程大哥不必为难……你与桑姐姐新婚燕尔,我不该、不该……” 她说着,又哽咽起来。 程澈没接话。 他站起身,将林芊芊扶到床边坐下,替她拢好衣襟,又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 “你先歇着,我让阿秀进来伺候。” 林芊芊望着他,眼里深情无限,轻声唤: “程大哥……” 程澈没回头。 他推开门,跨出汀兰苑,晨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脸色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赵林。” 随从赵林一直守在汀兰苑外,见他出来,忙迎上去。还没开口,就被程澈的脸色吓了一跳。 第一卷 第10章 心生疑窦 “公、公子?” 程澈大步朝外走: “去查查汀兰苑的人,最近跟府外什么人有过接触,买过什么不该买的东西,一件一件查清楚。” 赵林一愣:“公子,您是怀疑……” 程澈没答,继续道: “还有,去请回春堂的孙大夫。让他来给林小姐看诊。” 府里常给林芊芊看诊的是王大夫,济民堂的坐堂郎中,每月拿程府二十两银子的例钱。 昨晚事有蹊跷,为什么他尝了口药就昏迷不醒?为什么说病重熬不过昨晚的人会爬上他的床? 赵林不敢多问,低低应了声“是”。 主仆二人穿过垂花门,往程府大门走去。 “备马,我要去庄子上接少夫人。” 程澈刚跨出府门,脚步就顿住了。 晨光里,一辆青布马车正停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车帘掀开,一个女子扶着车辕下来。 桑榆。 程澈愣了一瞬,随即大步迎上去。 “袅袅?” 桑榆听见这声唤,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眼里闪过一丝恨意,越过他便朝府里走。 程澈怔忡片刻,跟上去,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衣裙是陌生的,素净的料子,不是她出门时穿的那身。 发髻简单挽着,几缕碎发散落耳侧,钗环首饰皆无。脸色发白,眼下青黑一片,像是熬了一整夜。 “你怎么独自回来了?”他问,“李叔呢?青黛呢?还有那个报信的家丁……” “死了。” 桑榆脚步未停,冷冷回了一句。 程澈一滞。 “……什么?” 桑榆没再重复。她绕过影壁,径直朝自己的潇湘阁走去。 程澈跟在后面,眉头越皱越紧。 潇湘阁的丫鬟们见少夫人回来,正要迎上去,桑榆却摆了摆手:“都退下。”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鱼贯退出。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桑榆和程澈。 程澈看着她,声音沉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桑榆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才抬起眼。 “昨夜你前脚刚走,我们就遇上了山匪。” 程澈瞳孔微缩。 “车夫和家丁被砍死了,青黛……也被杀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 程澈心里发凉,忙问道:“那你?” “我被人救了,逃过一劫。他们顺路带我进城,我自己雇车回来的。” 程澈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 “你受伤没有?” 桑榆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冰凉一片。 “手臂受了点伤。” 程澈连忙松手,惊慌失措地问:“哪里?我看看……” 桑榆将他的手拨开,怒吼道:“我没事,不用你假惺惺。” 程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懊悔,“都是我的错,将你丢在城外,才连累你受伤,袅袅心中有气,便打我、骂我,千万别憋在心里,把身子憋坏了。” 桑榆眼眶发热,骂道:“我打你、骂你有什么用?青黛能活过来吗?车夫和下人能活过来吗?” 程澈无言以对。 半晌,桑榆平复心情,站起身道:“我要去报官,让官兵将他们的尸首找回来。” “不能报官!”程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喝出声。 桑榆抬手甩开,更大声地吼回去,“为什么?” 程澈盯着她看了片刻,面色复杂地问: “你的衣裙怎么换了?” 桑榆看着他,没说话。 程澈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太过尖锐,可袅袅是他的妻子,他不问清楚,心里总是不安。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你一个人在外头过了一夜,又换了衣裳,还要去报官,若此事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 桑榆冷冷打断他。 程澈一愣。 桑榆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向来温婉的眼睛里,此刻冷得像冰。 “程澈,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不必拐弯抹角。” 程澈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出声。 屋里安静了片刻。 桑榆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她说:“你带人去城外找程府的马车,青黛、车夫、还有家丁应该都在马车上。” 程澈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 他转身要走,桑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京兆尹报案,让他们也派人去。” 程澈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不能报案。” “为什么?”桑榆看着他,“山匪劫杀朝廷命官家眷,涉及四条人命,这是大案。京兆尹难道不该管吗?” 程澈皱起眉,走回她面前,压低声音: “袅袅,这事不能报官。” 桑榆抬眸:“为什么?” “为了你的名节。”程澈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那依你要怎么办?”桑榆问。 “这事不能声张。”程澈说,“我带人去找,找到老李他们的尸首,悄悄送回他们老家安葬了。至于那些山匪,我会派人去查,私下处理。” 桑榆望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程澈,青黛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车夫和家丁也是受我连累,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程澈眉头紧锁,不赞同这种说法,“下人为主子尽忠,是他们份内之事,除了抚恤例银,我会另给他们一百两安葬费,足够让他们的家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听到他这样的言论,桑榆刚忍下的怒火又“噌”地一声,冒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指着着程澈的鼻子骂道:“下人的命也是命。给了抚恤银又怎样?他们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受用一厘半毫吗?” 程澈不明白桑榆这种观念,劝了半天已有怒意,甩袖不耐烦道:“那你想怎么样?” “报官,查出幕后指使,让他们杀人偿命。” 程澈沉默片刻,应道:“这事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不能报官。就算你不顾及自己和桑氏的名声,我程氏一族也不能沾有这种污名。” 桑榆看着他,没说话。 程澈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那些山匪,我会派人去查,找到了,私下处置了,给老李他们报仇。下人有的是,我会再给你安排丫鬟和车夫。报官的话……别再提了,好不好?” 桑榆低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 那只手温热,宽厚,可她却只觉得冷。 如同坠入冰窖,从指尖一路冷到心里。 她慢慢抽回手,心如死灰,淡淡应了声,“好。” 第一卷 第11章 上门挑衅 程澈松了口气,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我就知道你懂事、识大体。” “我不报官。”桑榆打断他,“但我要跟你一起去找。” 程澈摇头:“你昨晚受惊了,用点早膳好好休息,我会把人带回来的。” “不行,马车里绑着一个山匪,我要一起去,亲自查问。” “我会把人带回来,你在家里等我。” 桑榆看着程澈,那句“不行”已经到了嘴边,看着他不容置疑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袅袅,听话。”程澈放软了声音,抬手想替她拢一拢散落的碎发。 桑榆偏了偏头,那只手落了个空。 程澈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收回,也不恼。 “你好好歇着,”他说,“我去安排人手,天黑前一定把人带回来。那个山匪,我亲自审。” 桑榆垂下眼,没再争。 “……好。” 程澈得了这句话,眉头舒展,转身大步离去。 门阖上,脚步声渐远。 桑榆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许久没动。 “少夫人?”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是潇湘阁的大丫鬟琳琅。 方才桑榆屏退众人,她们都守在廊下,这会儿见程澈走了,才敢进来。 “少夫人,少爷也是为您着想……”琳琅走过来,瞧见桑榆的脸色,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少夫人?” 桑榆回过神,看着她。 琳琅是程府安排给她的管事丫鬟,潇湘阁一应事务皆由她负责,比青黛大两岁,性子更沉稳。 程府的人,心自然是向着程澈的,桑榆不打算与她解释什么。 “琳琅,”桑榆说,“去给我准备早膳。” 琳琅应声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忍不住出声劝道:“有些话本不该奴婢多嘴,但女子成婚后,一切荣辱皆系于夫家,少夫人还是好好笼络住少爷才是。” 桑榆入府半月,体恤下人,从不为难,琳琅受过桑榆的恩,自然希望她能坐稳少夫人的位子。 昨晚程澈丢下在庄子上的少夫人,在汀兰苑过夜,这事如今满府皆知。 若少夫人再不争气,总是与少爷如此吵闹,最后离心,那她们这些潇湘阁的下人也不好过,也许还要被汀兰苑的人骑在头上。 桑榆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她看着镜中自己,觉得有些陌生。 昨夜之前,她还幻想着与夫君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共度一生,哪怕有些不圆满,也尚能忍耐。 昨夜之后……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手臂上的伤。嗤笑一声,“我知道了,你去吧!” “哐啷”几声脆响,汀兰苑正房砸碎了一套汝窑茶盏。 “这个贱人,命还真大。那些个废物,收了我那么多银子,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林芊芊胸膛剧烈起伏,被桑榆回府的消息气得面目扭曲,压低声音怒吼。 阿秀站在她身侧,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安慰道:“小姐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划算,咱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我听说少夫人是独自一人回府的,她如今没了青黛这个左膀右臂,以后还不是任由咱们搓圆捏扁。” 林芊芊一听这话,浑身炸开的毛被捋顺,整个人冷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你说的对,她既然回来了,那咱们也该上门探望探望。” 琳琅离去之后,桑榆翻出一个匣子,放在妆台上,打开,里头是几张地契、一叠银票,还有几件贵重首饰。她翻了翻,合上盖子。 两年前她的父亲卷入粮草贪污案,由正三品侍郎贬为五品郎中,身份地位一落千丈,连原先给她预备的嫁妆都削减了许多。 嫁妆简薄,以至桑榆入门便受人冷眼,唯一可以信任的青黛又遭此横祸,如今手上这一千多两银票,就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琳琅压低的嗓音:“少夫人,林小姐来了,说是来看望您。” 桑榆眉头微蹙。 林芊芊。 她不是病重了吗?怎么还能四处游荡? “请她进来吧。”桑榆将匣子收好,出门见客。 林芊芊坐在客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柔弱。眼角还带着点薄红,像是刚哭过的样子。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 “桑姐姐,”林芊芊走近,声音细细柔柔的,“听说你昨夜遇险,我担心得很,赶紧过来看看。” 桑榆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回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林小姐消息倒是灵通?” 林芊芊也不尴尬,自顾自往下说:“我与程大哥无话不说,这件事,自然是他告诉我的。姐姐受苦了。这是我让人炖的燕窝,最是滋补,姐姐快喝一点。” 阿秀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盅燕窝。 桑榆垂眸看了一眼,没动。 “林小姐有心了。不过我现在没胃口。” 林芊芊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姐姐这是在怪我?昨夜程大哥将姐姐丢在城外,回来歇在我的院子里……与我……” 她说着,抬手拢了拢鬓发,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抹红痕。 桑榆的目光落在那处,停了一瞬。 林芊芊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像是才发觉似的,慌忙把袖子拉下来,脸上一红,支支吾吾: “这……这是我不小心弄伤的,不是程大哥弄的,姐姐别多想。” 桑榆看着她,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她的目光在林芊芊主仆二人手背上流连,最终也未看出什么。 “林小姐,你来看我,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有些话,咱们还是说开的好。” 林芊芊一怔:“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桑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昨夜程澈在你那里,我知道。” 林芊芊眼眶一红,垂下头,娇羞道:“姐姐……我不是故意的。程大哥昨夜不知怎的就……我也不想的……” 她说着,抬起眼,泪光盈盈地望着桑榆: “姐姐要怪就怪我吧,是我不好,我不该活着……” 她生死一线,夫君却在与别的女人翻云覆雨。 桑榆心里如同万蚁啃噬,疼得全身止不住微微颤抖,面上却不露分毫,放下茶盏,看着她。 “你说完了?” 第一卷 第12章 试探凶手 林芊芊一愣。 桑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小姐,敢作就要敢当,你喜欢程澈,直说就是,我可以与程澈合离,成全你的一片痴心。但你目无法度,买凶杀人,就如此笃定事情不会败露吗?” 林芊芊脸色微变,“姐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桑榆勾起唇角,“那我换个问法,昨夜官道上的山匪,是不是你派去的?” 林芊芊瞳孔猛地一缩。 那变化只有一瞬,随即她掩面哭起来:“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我、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派得出山匪?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可是你也不该如此污蔑于我……” 桑榆静静看着她哭。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那个山匪头目还活着。” 林芊芊的哭声戛然而止。 桑榆看着她那张僵住的脸,慢条斯理地说: “程澈已经去带了。等他回来,审一审,就知道是谁买凶杀人。” 林芊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下去。 “姐姐……我……” 桑榆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林小姐,我还要休息,你请回吧。” 林芊芊站在原地,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她看着桑榆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敛去。 “那……姐姐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 她站起身,匆匆走了。 阿秀提着食盒,小跑着跟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桑榆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久久没动。 昨夜生死一线,她拖着沈寂上岸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可现在她有些茫然,活下去,然后呢? 回到这个府里,面对这样一个夫君,面对这样一个女人?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汀兰苑。 林芊芊一进门,脸上的柔弱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新换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阿秀吓得一哆嗦,低着头不敢吭声。 “她怎么敢!”林芊芊咬着牙,“她一个将死之人,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阿秀小声道:“小姐,如果那个山匪……真的还活着?” 林芊芊猛地回头。 阿秀吓得后退一步。 林芊芊盯着她看了片刻,“活着又怎样?我们又没有出面。” 她在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我林芊芊,是程澈救命恩人的妹妹,体弱多病,无依无靠。她桑榆算什么东西?一个刚进门半个月的新妇,凭什么跟我争?” 阿秀不敢接话。 林芊芊敲着桌面,忽然停下来。 “阿秀,”她抬起眼,“你去办件事。” “小姐请吩咐。 林芊芊弯了弯唇角,那笑容甜美,像四月里的杏花。 “你去城里茶楼酒肆,找几个嘴碎的婆子,给她们一些银子,让她们传几句话。” 阿秀凑近。 林芊芊压低声音,一字一字说给她听。 阿秀听完,脸色变了变,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林芊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天。 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眼底写满阴鸷。 “桑榆,”她轻声自语,“我看你这回怎么翻身。” 潇湘阁里,桑榆坐在桌边,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树上的花开得正好,红得像血。 她想起青黛最喜欢石榴花,每年花开都要摘几朵插瓶。 今年开了,她看不到了。 门外,琳琅的声音轻轻响起: “少夫人,早膳好了,您多少用一点吧。” 桑榆没动。 过了片刻,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进来吧。” 琳琅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碧梗粥,几碟小菜。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小心地看着桑榆的脸色。 桑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到嘴边。 咽不下去。 脑海里是青黛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还有沈寂浑身是伤,全身是血,然后是程澈头也不回策马离去的样子。 她又舀了一口,心底泛起恶心,一阵翻江倒海,将胃里的食物吐了个干净。 琳琅眼疾手快,拿了托盘接住秽物,一手拍着她的背,大喊道:“来人!” 门外几个丫鬟听到呼喊,急忙跑进来。 有的去接琳琅手里的托盘,有的端来清水给她漱口,还有人绞了帕子……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桑榆放下勺子,看着那碗粥发呆。 琳琅满眼心疼,低声道:“少夫人,可是这粥不合胃口,我叫厨房给您另做?” 桑榆摆摆手,“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休息。” 琳琅应声,带着几个丫鬟收拾干净,轻手轻脚退出去。 门阖上,另外一个一等丫鬟琥珀低声问道:“琳琅姐姐,要不要禀告夫人,给少夫人请个大夫?” 琳琅沉吟片刻,道:“等少夫人起来再说,让做事的丫鬟婆子都手脚都轻点。” 正院里,程夫人处理完府中事务,刚端起茶盏,刘妈妈便掀帘进来。 “夫人。” 程夫人抬眼看她:“何事?” 刘妈妈走近几步,低声道:“外头有些闲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夫人浅啜了口茶:“说。” “是关于少夫人的。”刘妈妈斟酌着措辞,“今儿一早,城里茶楼酒肆有些传言,说……说少夫人昨夜在城外遇上山匪,被……”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被糟蹋了。” 程夫人手里的茶盏一顿。 “什么?” 刘妈妈低着头,不敢看她:“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老奴已经让人去查源头了。另外,少夫人今早确实独自回府了,车夫和丫鬟都不见踪影。” 程夫人的脸色沉下来。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人呢?” “回潇湘阁了。”刘妈妈道,“听说回来后就歇下了,早膳也没用几口。” 程夫人沉默片刻,站起身。 “去叫她过来。” 刘妈妈一愣:“夫人,少夫人她……” “我叫她过来,听不懂?”程夫人声音带着隐隐怒气。 这种大事,刘妈妈不敢多言,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第一卷 第13章 罚跪祠堂 潇湘阁里,桑榆刚入眠不久,便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少夫人,”琳琅急切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正院的刘妈妈来了,说是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桑榆睁开眼,望着帐顶,没有动。 片刻后,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知道了。” 她下床,琳琅和琥珀忙上前替她更衣梳头。铜镜里映出那张苍白的脸,眼下青黑又深了几分。 “少夫人,”琳琅忍不住劝,“您身子不适,要不奴婢去跟刘妈妈说一声,请夫人改日……” “不必。”桑榆打断她。 梳好头,换了身衣裳,桑榆跟着刘妈妈往正院走。 日头已经升高,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桑榆头晕眼花,提不起劲儿,走得很慢。刘妈妈在前头引路,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正院里,程夫人端坐上首,面色阴沉。 桑榆跨进门槛,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母亲。” 程夫人没叫她坐,抬眼看她。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她整个人打量了一遍。 “昨日的衣裳呢?”程夫人开口。 桑榆垂眸:“遇见山匪受伤沾了血,扔了。” “扔了?”程夫人声音冷下来,“谁给你的新衣裳?” 桑榆顿了顿,犹豫要不要说实话,但想起沈寂侍卫说的话“燕王殿下昨夜出城,行踪不可向他人透露,否则可能会为殿下带来杀身之祸。” 沈寂如今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桑榆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她改口道:“救我的商队。” 程夫人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商队?什么商队?往哪儿去的商队?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桑榆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他们救了我,把我送到城外,就走了。” “不知道?”程夫人冷笑一声,“你遭遇山匪,独自在城外过了一夜,回来一问三不知……桑榆,你当我程府是什么地方?” 桑榆没有说话。 程夫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眼神轻蔑地看着她。 “你出门的时候,带着车夫、丫鬟,回来的时候,一个人,换了身衣裳,车夫丫鬟全没了,现在京都流言蜚语传遍,你让我怎么跟外人解释?程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桑榆抬起头,望着她。 “我回府不过到一个时辰,这件事我只告诉了程澈一人,母亲如何得知我遇了山匪?不去查问是何人意图败坏我的名声,陷害程府,倒来质问我这个受害者?母亲意欲何为?” 程夫人被她这平静的目光看得一愣,随即火气更盛。 “我意欲何为?”她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传成什么样了?都在说你被山匪糟蹋了!” 桑榆听着,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谣言而已,母亲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程夫人被她这态度彻底激怒。 “我小题大做?三人成虎,流言蜚语杀人于无形。”她指着桑榆,“若不是你摆那副脸子,澈儿怎会为了哄你带你去庄子?你若不去庄子,会有昨夜那档子事?现在好了,程家百年的清誉,全被你毁了!” 桑榆静静看着她,没再解释。 她知道程夫人不喜欢她,如今她打算和离,不想浪费口舌。 程夫人喘着粗气,怒声呵斥: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被山匪……” “没有。” “商队往哪里去了?他们救了你,也算对程府有恩,程府也该将他们请入府中,聊表谢意。” “桑榆不知。” “你——”,程母一拍扶手,厉喝一声,“没有人证,这些流言如何洗清,你自己便也罢了,还连累程桑两家,以后两府的姑娘,如何议亲?” 自己如何桑榆无所谓,连累她人倒让她心生愧疚。 可又答应过沈寂的侍卫,绝不能暴露他们的行踪。 桑榆陷入两难,各种念头在喉咙滚了一圈,本想先回家跟父母打算招呼,如今倒是不得不说,“那我与程澈和离便是。” 程母被她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气得眼前一黑,手指哆哆嗦嗦指着桑榆,“你……,你忤逆婆母,不忠不孝,有何脸面提和离,待澈儿回来,我定让他休了你。” 桑榆抬眸冷冷看着她,脸上毫无畏惧之色,“此事桑榆并无过错,忤逆之名不敢当,我嫁进程家半月,一言一行毫无逾矩失理之处,也并未不敬婆母,不忠丈夫,程桑两家婚约到此为止,但只能和离,不能休妻。” 程母剧烈喘息着,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茶盏齐齐一震。 “好,好,桑家真是好教养,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给她送吃的、喝的,什么时候认错了,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什么时候起来。” 琳琅在一旁急得眼眶都红了,想开口求情,却被刘妈妈一个眼神止住。 桑榆岿然不动,“我已决意与程澈和离,以后与夫人再无关系,夫人无权责罚。” “放肆,”程夫人抬手砸下桌上的茶盏,瓷片迸裂在桑榆脚前,溅起的碎片打在她的裙摆之上。 “如今你还是程家妇,程府由不得你撒野。还站着做什么?刘妈妈,你们都是死人吗?押她去祠堂。” 刘妈妈叫喊一声,屋内涌入五六个粗壮婆子,将桑榆围住。 桑榆轻咬着贝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上前,她势单力孤,无力反抗,若是被拖走更难看。 她开口道:“不用,我自己走。” 程夫人见她服软,轻勾起唇角。 桑榆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祠堂阴冷。 桑榆跪在蒲团上,望着满墙的牌位。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光。 膝下的蒲团很薄,凉意从膝盖一点点往上蔓延。 祠堂里光线昏暗,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桑榆全身无力,头越来越沉。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生病了,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很烫。 昨夜泡了那么久的河水,又拖着重伤的沈寂走了几里山路,在破庙里熬了一夜,回来一口东西都没吃下,还被押到这阴冷的祠堂里跪着。 不烧才怪。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小腿却麻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来人……”她开口,一说话就感觉喉咙疼的厉害。 第一卷 第14章 祠堂反击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 祠堂外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桑榆扶着供桌,一点点站起来。她拖着发软的身体走到门边,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 她从门缝往外看,阳光下,一把铜锁明晃晃地挂在门环上。 锁上了。 桑榆靠在门上,闭上眼。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她抬手,用力拍门。 “开门!” 没人应。 “有没有人?开门!” 还是没人应。 桑榆打了个寒颤,头越来越晕,眼前的门板开始晃动,像水里的倒影。 她扶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像是飘在云里。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脑海里浮现出沈寂的身影。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醒了没有?身上的毒解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 一杯冷水兜头浇下。 “哗!” 桑榆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起来。冰冷的液体灌进鼻子、嘴里,呛得她眼泪横流。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湿透的额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头顶传来一声娇柔的笑。 桑榆抬起头。 林芊芊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只空茶盏。阳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张柔媚的脸,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桑姐姐,”她柔声道,“你方才昏过去了,妹妹真担心你有个好歹。用的法子是刁钻了些,姐姐不会怪我吧?” 桑榆盯着她,没有接话。 林芊芊把空盏递给身后的阿秀,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她穿着崭新的藕荷色襦裙,发髻一丝不苟,和此刻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桑榆形成鲜明对比。 “哎呀,”她掩唇轻笑,“姐姐怎么这样看着我?我好心来看你,姐姐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瞪人呢?” 桑榆撑着地,缓缓站起来。 高烧未退,浑身酸软,每站直一寸都像扛着千斤重担。可输人不输阵,她不能在这个心怀不轨的女人面前露出狼狈模样。 林芊芊打量着她虚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这是怎么了?发热了?”她伸出手,想摸桑榆的额头。 桑榆偏头避开。 林芊芊的手悬在半空,也不恼,收回来,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像沾上了什么腌臜东西。 “姐姐别误会,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她弯了弯唇角,“我是来告诉姐姐一个好消息的。” 桑榆戒备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不是善茬儿,要小心别着了她的道儿。 林芊芊往前凑了一步。 桑榆立刻后退一步。 林芊芊脚步顿住,脸上浮起受伤的神色:“桑姐姐这是做什么?仿佛我是洪水猛兽一般。妹妹好伤心……” 她这副模样,越看越像一朵黑心莲。就算幕后主使不是她,桑榆也对这种人提不起半分好感。 “我不喜与人亲近。有话直说,不必作态。” 林芊芊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随即掩唇嗤笑: “桑姐姐这话说的,昨夜那些山匪,不知与姐姐多亲近呢。在这儿装什么呢?” 桑榆双眼微眯。 “外头的流言,是你传出去的?” 林芊芊笑容微微一滞。 她心里暗惊,这桑榆好生冷静敏锐,自己连番挑拨,她竟丝毫不乱,反而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片刻怔愣后,她讪笑:“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听到传言,关心姐姐罢了。” “你我并无交情,不必一口一个姐姐。”桑榆冷冷看着她,“请叫我程少夫人。” 她虽打定主意要和离,可林芊芊既然拿这个来恶心人,她也不介意用这个身份反刺回去。 果然,林芊芊脸上的假笑彻底崩不住了。 她换了副腔调,声音冷下来:“程夫人已经决意让程大哥休了你,你有什么脸面再以少夫人自居?” “这副模样顺眼多了。”桑榆扯了扯唇角,“装什么柔弱白莲?我是程府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妻。只要我一日未签字和离,就还是程家少夫人。而你——” 她顿了顿,目光从林芊芊头顶扫到脚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算我走了,程夫人也不可能要一个毫无家世、体弱多病的女子做程澈正妻。你百般算计,最多也就是个妾。” 这话戳中了林芊芊的死穴。 她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恼羞成怒,扬起手就朝桑榆脸上扇去。 桑榆怎么可能乖乖挨打? 职业杀手她对付不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能让她欺负了去? 她抬手攥住林芊芊的手腕,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林芊芊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她瞪大眼,另一只手又要打过来,桑榆眼疾手快,再次制住。 “啪!” 又一记脆响。 左脸也肿了起来。 林芊芊被打懵了,捂着脸后退几步,再不敢往前凑。她指着桑榆,尖声叫道: “你这贱人、你竟敢在程家祠堂打我?” 桑榆下巴微抬,斜睨着她,气定神闲。虽然她此刻站着都费劲,但气势上绝不能输。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地方?” 她嗤笑,“这一巴掌,打你不知廉耻,勾引他人丈夫。另一巴掌,打你不分尊卑,以下犯上。” “你个贱人!”林芊芊尖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称尊?我告诉你,我乃是——” 话到嘴边,她猛地收住。 桑榆挑眉:“你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她嘲讽笑道:“妾通买卖,妾乃贱流。我作为主母,随时可以将你发卖。你以为自己有多高贵?” 林芊芊浑身发抖,咬牙切齿:“我不是妾!” 桑榆露出惊讶的表情:“对哦,我忘了,你连妾都不是。” 她往前一步,林芊芊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爬上程澈的床榻,无名无分,这可是私通。按本朝律法,私通者,浸猪笼。” 林芊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指着桑榆的手抖得像风中枯叶: “你……你……” “我什么?”桑榆冷冷看着她,“就这么点本事,也敢来招惹我?” 她往前又走一步。 林芊芊连连后退,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险些摔倒。阿秀慌忙扶住她,两人狼狈地退出门外。 第一卷 第15章 夫妻争吵 林芊芊余光瞥见一片白色衣角,一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程澈站在门外。 他长身玉立,身穿白色常服,负手而立,不知站了多久。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 林芊芊心头一跳,随即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 “程大哥!” 她扑过去,攥住程澈的衣袖,扬起那张肿得老高的脸,泪眼婆娑: “你可算来了……我、我听说桑姐姐被罚跪祠堂,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特意来看她。谁知她心存怨恨,对我又打又骂……” 她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 “程大哥你看,她把我打成这样……还出言侮辱,我、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她怎能如此欺辱我……” 程澈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他刚到,确实听见了那两句话,“妾通买卖”、“私通者浸猪笼”。 他看向祠堂内。 桑榆站在供桌旁,额发湿透,脸色白得吓人,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扶着桌沿,整个人摇摇欲坠,却挺直脊背站着。 程澈松开林芊芊的手,跨进门槛。 “袅袅。” 他走到她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桑榆头烧得昏昏沉沉,眼前的程澈出现了重影。但他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意思?程大人听不懂人话?” 程澈眉头皱得更紧。 “你说话何必如此难听?” “难听?”桑榆轻笑一声,“你做出这等丑事,还怕人说?” 她抬起手,指向门外还在抽泣的林芊芊。 “你若真心喜爱她,就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而不是另娶了妻子,又将妻子扔在野外与她苟且。” “桑榆!”程澈声音沉下去。 “怎么?我说错了?”桑榆不退反进,“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都是你的错。因为你摇摆不定,得陇望蜀,辜负了两个深爱你的女子。” 程澈浑身一僵。 “你对得起林骁吗?他是你救命恩人,临死前把妹妹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照顾到床上去了?” 林芊芊哭声一顿。 她抬起头,望着桑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话……倒是在为她说话? 程澈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桑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哼一声,“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是要我退位让贤,还是要让你救命恩人的妹妹做妾?” 程澈内心天人,备受煎熬。 桑榆收回目光,扶着供桌,慢慢转开身。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和离便是。” 程澈瞳孔微缩。 “我不同意。” 桑榆回头看他,“为什么?” 程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桑榆替他说:“因为程家丢不起这个脸?因为你程大人新婚半月就被妻子和离,传出去不好听?” 程澈没有说话。 桑榆看着他,又问: “外面的流言,你听说了吧?” 程澈喉结滚动。 “我若告诉你,那些流言是真的呢?”桑榆轻声问,“我被山匪欺辱了,清白没了,你还要我这个妻子吗?” 程澈脸色骤变。 他看着桑榆,目光里满是挣扎。 桑榆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不是因为昨夜你将我丢在城外,我也不会遭遇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再如何怨怼也无法改变,与其一辈子活在猜疑之中,不如就此一别两宽。对你我都好。” 程澈沉默良久。 林芊芊在门外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答应她!答应她! 程澈终于开口,坚定有力: “我不同意。” 林芊芊脸上的期待瞬间碎裂。 桑榆也愣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争论。 不同意? 没关系。 总有一天,你会同意的。 祠堂里安静下来。 林芊芊咬着牙,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恨恨地盯着桑榆的背影,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她。 程澈开口,换了话题。 “马车找到了。” 桑榆一怔,转过头。 “在哪里?” “城外十里,山道旁的沟里。” 林芊芊在门外听见这话,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车找到了?那个山匪呢?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有没有供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证词? 她死死盯着程澈的后背,手心全是冷汗。 程澈却没有再多说马车的事。 他看着桑榆苍白的脸色,以及她强忍的不适,开口道:“我已经跟母亲说了,祠堂的责罚免了,你回潇湘阁歇着,我让人请大夫给你看诊。” 他说着,伸手去扶她。 桑榆侧身避开。 “我自己走。” 她拖着发软的身体,一步一步朝门外走。 经过林芊芊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芊芊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强撑着挺直背脊,回瞪过去。 桑榆道:“我不想看见你,以后别凑到我面前前来。” 程澈跟上去,经过林芊芊身边时,脚步未停,一个眼角都未曾施舍给她。 林芊芊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程澈没有维护她。 程澈不同意和离。 程澈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 阿秀小声道:“小姐,您脸上的伤……” 林芊芊抬手摸了摸肿得老高的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回去上药。”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 可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阿秀。” “小姐?” 林芊芊望着潇湘阁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去给我查,昨夜救桑榆的那支商队,到底是什么来路。” 阿秀一愣,劝解道:“小姐,如今府上正在查往外散步谣言的人,我们此时不宜再有动作。” “你不会小心点吗?”林芊芊呵斥她,“桑榆今天能活着回来,要么是命大,要么是有人护着。我要知道,是谁在坏我的事。” 阿秀不敢再劝,低声应道:“是。” 潇湘阁里,桑榆靠在床头,浑身发冷又发热,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把火,又拿冰水往外浇。 她咬牙听着程澈的话,“……青黛的尸体也找到了,我已命人将他们送回原籍,每人多给了一百两抚恤银。” 第一卷 第16章 高热不退 桑榆闭上眼,无声落下两行清泪。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程澈还想在说什么,桑榆将头扭朝床内侧。 琥珀劝道:“少爷,要不您先出去,少夫人需要换身衣服。” 程澈退到外间,心底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琳琅红着眼眶替她换下衣裳,又绞了热帕子敷在她额上。 “少夫人,您烧得厉害,大夫马上就来……” 桑榆闭着眼,没应声。 赵林进来过两次,回禀府里的一些杂事。程澈挥挥手,什么都没听进去。 大夫终于来了。 是回春堂的孙大夫,程澈特意让赵林去请的那位。 孙大夫得了允许进入内室,琳琅放下帐子,只留一只手腕在外面。他搭脉片刻,又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 程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口。 他看着桑榆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孙大夫,我夫人的病,怎么样了?” 孙大夫闻言摇摇头:“少夫人是风寒入体,加失血过多,发了高热,你们也太疏忽大意了,怎么也不早点请大夫。我开服药,先将高热退下去。” 程澈这才想起来,忙开口道:“她手臂受了伤,劳烦大夫开点止血药粉。” 孙大夫点点头,坐到桌上提笔写药方。 程澈拉起桑榆冰凉的手,暗自恼恨。 她受了伤,发着高烧,他没有第一时间为她为她找大夫,还让她母亲关在阴冷的祠堂里跪了半日。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林小跑着进来,满头是汗。 “公子!宫里来人了,传您即刻入宫!” 程澈一愣:“现在?” “是。”赵林压低声音,“是陛下身边的人,看着挺急的,让您立刻去。” 程澈看了桑榆一眼,没有得到回应,悻悻离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赵林。” “公子?” “守着潇湘阁。少夫人有什么动静,立刻让人去宫里报信。” 赵林应了声“是”。 程澈走了两步,又交代琳琅,“给少夫人换药,仔细照看着,让厨房炖些燕窝。还有,若夫人再要责罚少夫人,就说我交代了,谁都不许动少夫人分毫,凡事等我回来再说。” 琳琅应了声“是”。 脚步声渐远。 迟的的关心比草贱,任他再如何周全,桑榆内心没有丝毫波动。 送走了大夫,琳琅一层层揭开绷带,看清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少夫人,您受苦了,这么重的伤,该多疼啊!您竟一声都没吭。” 桑榆笑着拿帕子为她擦去眼泪,嗔怪道:“傻丫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琳琅抽噎着为桑榆换药。 琥珀端来熬好的药,热气氤氲,苦涩扑鼻。 桑榆屏住呼吸,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药汁苦得舌根发麻,她接过清水漱了漱口,又吃琥珀拿来的蜜饯才压下那股味道。 桑榆把碗递还给琥珀,靠回床头,闭上眼。 药劲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都下去吧。我要歇一会儿。”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琳琅犹豫道:“少夫人,奴婢守着您吧,万一您又烧起来……” “不用。”桑榆睁开眼看她,“你也累了半日,下去歇着。有事我会唤人。” 琳琅还想说什么,被琥珀轻轻扯了扯袖子。 琥珀福身道:“那少夫人好生歇着,奴婢们就在外间,有事您唤一声就是。” 桑榆点点头。 几个丫鬟轻手轻脚退出去,门扉轻轻阖上。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将帐幔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桑榆躺在那里,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她想起方才琳琅看见她伤口时哭成泪人的模样,心里软了一瞬。 这傻丫头,倒是真心疼她。 燕王府。 内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满室都是苦涩的药气。 沈寂躺在床上,面无血色。身上多处伤口换了新药,缠着雪白的细布。 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夜又半日。 府医半跪在床前,一手搭在沈寂腕上,一手摸着自己的山羊胡须。 李昭站在一旁,手按刀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怎么样?”他问。 大夫收回手,语气沉重:“李将军,王爷这毒……颇为棘手啊!” “什么毒?” 大夫抬起头,“此毒出自西域,名唤‘三日红’。中毒者三日内浑身血脉如焚,持续高热,七日内若不能解毒,哪怕日后能醒来,也会变成痴傻……” 李昭瞳孔微缩,“王爷这毒……已经过了一日了。您是享誉天下的鬼手神医,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鬼手神医摸着胡子,“解药需要一味主药——雪域火莲。此药生长在北疆雪山之巅,十年才开一次花,极其珍稀。京城药铺,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管事林叔松了口气,“我还当什么呢?雪域火莲,殿下之前得过一株,我这就去拿。” 众人刚放下心,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跑进来,气喘吁吁。 “李将军!” 李昭回头:“说。” 亲卫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昭眉头一皱:“怎么了?” 亲卫终于挤出几个字:“您派我们去保护昨夜王爷要见的那个人……我们晚了一步。” 李昭心头一跳。 “他怎么了?” 亲卫低下头:“他死了,尸体被扔在树林中。” 李昭愣住了。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柱子上。 “砰!” 柱子震颤,他的指节渗出鲜血,可他浑然不觉。 “谁干的?” 亲卫摇头:“不知道。我们的人今早到的,人已经死透了。” 李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是十年前关山一战的幸存者,可能是唯一知道老王爷和王妃战死真相的人。 现在人死了,殿下的多年心血又白费了。 而殿下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李昭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 “去查。凶手一定跟暗杀我们的人是一伙的,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给我找出来。还有,继续查探当年关山一战幸存者。” “是!” 亲卫退出去。 内殿里只剩下李昭和昏迷的沈寂。 李昭走到床边,看着沈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单膝跪下。 “殿下,”他低声说,“是属下无能。” 第一卷 第17章 克扣伙食 桑榆再醒来时,屋里已点了灯。她动了动身子,浑身酸软,但头没那么疼了,烧退了些。 外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琳琅姐姐,你在这儿守着少夫人,我去吧。” 是琥珀的声音。 桑榆清了清嗓子:“琥珀。” 外间顿了一下,很快,琥珀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少夫人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桑榆撑着坐起来,琥珀忙往她身后垫了个引枕。 “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琥珀垂着眼,“奴婢去大厨房取晚膳,少夫人一天没吃东西了。” 桑榆看着她:“方才在外间说什么?” 琥珀别开脸:“没什么。奴婢就是问问琳琅少夫人醒了没。” 桑榆没再问,点点头:“去吧。” 琥珀应了声,转身出去。 出了潇湘阁,穿过游廊,往东走一阵便是大厨房。 正是晚膳的时候,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几个粗使婆子端着食盒进进出出。琥珀迈进门槛,径直走向给各房分膳的管事娘子周婆子。 “周妈妈,少夫人的晚膳好了吗?” 周婆子眼皮都没抬:“等着。” 语气爱答不理的,与以往谄媚的嘴脸判若两人。琥珀压着火气,站在一旁等着。 灶上的热气蒸腾,香味一阵阵飘过来。琥珀看见旁边案板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式,青花瓷盘里盛着糟鹅胗、胭脂鹅脯、还有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取膳,是伺候老太太的丫鬟,提着食盒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是二房那边的丫鬟,也提着食盒走了。 琥珀看着那案板上的菜一碟碟被人取走,周婆子始终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周妈妈。”琥珀走上前,“少夫人的晚膳到底好了没有?” 周婆子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蒸笼里端出一个托盘,往琥珀面前一放。 琥珀低头看去,愣住了。 托盘里只有一碗白饭,一碟水焯的青菜,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蛋花的汤。 那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周妈妈,这是少夫人的晚膳?” 周婆子皮笑肉不笑:“怎么,这不是饭?” 琥珀把托盘往前一推:“少夫人是什么身份,份例该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这是给谁吃的?” “哟。”周婆子抱起胳膊,抬起下巴,斜眼看人,“少夫人?哪个少夫人?” 琥珀气得脸涨红:“你……” “我可告诉你。”周婆子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这府里,谁得脸谁不得脸,咱们厨房里可清楚着呢。那位少夫人遭了山匪,随行的车夫丫鬟都死了,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留了条命。听说啊,早上回来的时候衣衫都换了,那身子,怕是被山匪给破了!夫人罚她跪祠堂,少爷在林小姐的院里留宿,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正打算休了她呢。” 琥珀浑身发抖:“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周婆子嗤笑一声,“你是府里的丫头,胳膊肘往哪儿拐呢?她被扫地出门,你还陪着她卷铺盖一起走人不成?拐我劝你啊,也别在这儿跟我横。给口吃的就不错了,挑什么挑?要是不想吃,连这个都没有。” 旁边几个帮厨的婆子捂着嘴笑,眼神里满是轻蔑。 琥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骂回去,可她知道骂了也没用。厨房里这些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她们敢这样,自然是有人授意的。 她咬了咬牙,端起托盘,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婆子得意的声音:“下次来早点儿,晚了连剩饭都没有!” 琥珀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走出厨房,夜风一吹,眼里的泪就落了下来。 她低着头,走得飞快,生怕被人看见。 回到潇湘阁,琥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脸,才推门进去。 琳琅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托盘,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 琥珀没说话。 琳琅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进了内室,放到床边的小几上。 桑榆看了一眼,又看向跟进来的琥珀。 琥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琥珀,过来。” 琥珀走过去,站在床边,还是低着头。 桑榆抬起手,托起她的下巴,看见她红着的眼眶和没擦干净的泪痕。 “厨房里的人给你气受了?” 琥珀的眼泪又涌出来,咬着唇点头。 桑榆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说吧,怎么回事。” 琥珀把在厨房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那些难听的话时,琳琅在旁边气得直跺脚。 “她们怎么敢!少夫人,奴婢去找少爷!” “找他做什么?”桑榆拉住她,“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琳琅急得眼圈也红了:“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桑榆看着托盘里那碗清可见底的汤,笑了笑。 “不忍着,还能怎样?去厨房跟她们打一架?打赢了,明天的饭菜里就该有耗子药了。” 琳琅和琥珀都不说话了。 桑榆审视了二人片刻,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寡淡无味,还带着一股刷锅水的味道。 她放下碗,拿起筷子,就着那碟青菜,吃了几口白饭。 琳琅看着心酸:“少夫人,您病着呢,就吃这个……” 桑榆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从明日起,咱们不在大厨房取膳了。” 琳琅一怔:“那您的饭食……” “潇湘阁不是有个小厨房吗?”桑榆看向窗外,“虽然多年不用,收拾收拾,应该还能用。以后咱们自己开火,想吃什么做什么,不必去看她们脸色。” 琥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是少夫人,咱们没有份例,要自己买米买菜,您的月例银子……” 桑榆从枕下摸出一个荷包,掂了掂,递给琥珀。 “这里有十几两银子,你先用着,明儿个去街上买些米面油盐,再买点肉和菜,够咱们吃一阵子的。” 琥珀接过荷包,眼泪又涌上来:“少夫人……” “哭什么。”桑榆笑着拍拍她的手,“这不是挺好的?自己开火,想吃什么做什么,不必受那些婆子的气。你们也跟着我吃得好些。” 琳琅破涕为笑:“那奴婢明天就带人去收拾小厨房。” 桑榆点点头,靠回床头。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烛火摇曳。 她看着那两个丫鬟忙着商量明天买什么菜、做什么饭,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这点子事,算什么。 第一卷 第18章 拒之门外 程澈从宫里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 雨不知何时落了起来,细密如织,打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蒙蒙的水汽。 赵林撑着伞迎上来,见他脸色沉沉,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公子,回府吗?” 程澈淡淡应了声,大步往前走。 马蹄踏过积水,程府的门匾在雨幕中渐渐清晰。 不等马车停稳,程澈便掀帘跳了下来。 “公子,伞……” 程澈已经大步迈进门槛,往潇湘阁的方向走去。 赵林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直叹气。 公子这一下午在宫里,也不知是做什么,但看这脸色,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主人不痛快,他这下人也不好过,希望少爷和少夫人早日和好吧! 潇湘阁里还亮着灯。 程澈走上台阶,抬手推门。 门没推开。 他从里面闩上了。 程澈愣了一下,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 “袅袅。”他叩门。 里面没有动静。 “袅袅,开门。” 依旧无声。 程澈站在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在他的袍角上。他又叩了几声,里头始终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 可那窗纸上分明映着烛火。 “公子。”赵林小心翼翼地上前,“少夫人许是睡下了,要不您明日再来?” 程澈没动。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昨夜定受了惊吓,身上带着伤,还病着。他都来不及好好宽慰。 “公子,雨大了,您先回去吧。”赵林举着伞,急得不行,“您身上都湿了。” 程澈抬手,推开他的伞。 “你回去。” “公子……” “回去。” 赵林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得退到游廊下,远远守着。 雨越下越大。 程澈站在潇湘阁门前,一动不动。 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看着那扇门。 潇湘阁里,琳琅和琥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琳琅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耐心劝说:“少夫人,少爷好不容易来了,外面下着雨,您让他进来吧!” 琥珀不断往大门外张望,“少夫人,少爷还等在门外呢,就算您心里有气,也该当面好好谈,若夫人知道,又要找你麻烦了。” 桑榆不为所动,若昨日没有沈寂路过,她现在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程澈,现在最希望的是程澈能签了和离书,和平分手。 但她并没有为难程澈的意思,于是开口道:“去告诉程澈,就算他在门外站一夜,我也不会见他,让他回去。 琳琅叹了口气,打着伞去回话。 门吱呀一声开了,程澈心里一喜,他就知道,袅袅向来心软,最见不得别人受苦。 门里探出半个脑袋,琳琅看着少爷的狼狈模样,咬了咬唇,“少夫人说,就算少爷您在门外站一整夜,他也不会见您,还请少爷回去吧!” 不见他。 程澈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他做了错事,让她伤心了。 “你去告诉她。”程澈的声音苦涩,“我就在这儿站着,她什么时候想见我了,我什么时候进去。” 琳琅急了:“少爷,这大雨的天,您会淋病的……” “去吧。” 琳琅看看他,又看看那紧闭的正门,一跺脚,缩回了门里。 门关上,又恢复了寂静。 雨声哗哗,浇在身上,凉得刺骨。 程澈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下来。 隔着那扇门,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可她不愿见他。 他不怪她。 是他活该。 屋里,桑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 琳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欲言又止。 “他走了?”桑榆翻了一页书。 “没走。”琳琅咬着唇,“少爷说……他就在外头站着,什么时候少夫人想见他了,他什么时候进来。少夫人,外头雨那么大,少爷会生病的。” 桑榆的手指顿了顿,继续翻书。 “随他。” 琳琅和琥珀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再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间,琳琅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雨,一会儿看看内室的方向。 “琥珀姐姐,你说少夫人这是何苦呢?少爷都那样了,在外头淋雨,这要是传出去,夫人那边……” 琥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少夫人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啊?”琳琅急得直跺脚,“我知道少夫人委屈,可少爷不是来了吗?他肯在外头淋雨赔罪,说明他心里有少夫人,少夫人何必把关系闹得这么僵?” 琥珀叹了口气,没说话。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 内室里,桑榆放下手里的书,听着外间隐隐传来的说话声,眸光微垂。 两人的对话话,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桑榆笑了一下,唤道:“琳琅,琥珀,你们俩进来。” 外间顿了一下,很快,两人推门进来,站在床边,低着头。 桑榆看着她们,“你们俩在外面说什么,也说给我听听。” 两人吓了一跳,慌忙跪下:“奴婢们不敢!求少夫人责罚。” “谁让你们跪了,快起来。”桑榆无奈,她始终不能习惯有人动不动朝她跪下。“我不会罚你们,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 琳琅咬着唇,鼓起勇气抬起头:“奴婢觉得……少爷都那样了,少夫人要不就……就让他进来吧。外头雨那么大,少爷要是病了,夫人那边肯定要怪罪的。再说,少爷能在外头站一夜,说明他心里真的有少夫人……” “他心里有我。”桑榆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点头,“所以呢?” 琳琅一愣:“所以……所以少夫人就原谅他啊。” 桑榆沉默片刻。 “琳琅,你应该知道,我昨夜在城外遇险……” 琳琅点头,眼眶又红了。 “如果当时不是有人恰好路过,我现在已经死了。” 桑榆的声音很平静,“他后悔了,他在外头淋雨,所以我就该原谅他?” 桑榆轻轻摇头,“伤害不会因为一个人后悔就消失。我受的罪已经受了,如果现在轻易原谅,就是对昨夜那个差点死掉的自己不负责。” 琳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琥珀愣在原地,眼眶也红了。 “可是少夫人……”琳琅哽咽着,“您这样僵着,夫人那边肯定要不满的,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您啊。” 第一卷 第19章 又犯心疾 桑榆笑了笑,“我并没有做错事,不会逆来顺受。” 两个丫鬟愣住了,对啊!少夫人是世家小姐,跟她们这些丫鬟不一样。 “婚姻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如果对婚姻不满意,可以和离。” 琳琅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呆呆地看着她, “可是少夫人……”琥珀迟疑道,“您若和离,会受人耻笑,以后如何在京都立足呢?” 桑榆笑道:“天地广阔,不止有京都,若我离开程府,可以四处经商。去看看北疆大雪、大漠孤烟、江南烟雨、山间云海。浩渺天地间,人如蜉蝣,谁会在意你是谁?” 琥珀说不出话来。 桑榆看着她们,目光灼灼。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琳琅和琥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她们从小被教导,女人要三从四德,要相夫教子,要依附男人而活。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女人也可以四处游历。 “少夫人……”琳琅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桑榆点点头。 “当然是真的,所以你们不用劝我。我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至于夫人不满……她什么时候对我满意过?我做得再好,她也能挑出错来。那我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去讨好她?” 雨渐渐小了。 汀兰苑里,林芊芊倚在软榻上,手里攥着帕子,听着阿秀的禀报。 “小姐,少爷淋着雨站在潇湘阁外,衣裳都湿透了,可那桑榆愣是没开门。” 林芊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敛下去,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 “程大哥怎么这么傻,外面雨这么大,身子怎么受得了?” 阿秀凑近些,低声道:“小姐,这可是个好机会。少爷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正是需要人宽慰的时候。” 林芊芊咬着唇,眼珠子转了转。 “你去。”她推了推阿秀,“就说我心疾犯了,难受得紧,请程大哥来看看我。” 阿秀会意,快步出了汀兰苑。 潇湘阁外,程澈还站在那儿。 雨势虽小了,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 赵林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前去拉,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公子,您回去吧,再这么淋下去,真要出事了……” 阿秀撑着伞跑过来,一脸焦急:“少爷!少爷!我家小姐心疾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您快去看看吧!” 程澈神色有些厌烦。 心疾又犯了? 他看向阿秀,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林在一旁急道:“公子,您快去看看吧,林小姐身子弱,万一出了什么事……” 程澈沉默了一瞬,转过身,往潇湘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走吧。” 他抬步,往汀兰苑的方向走去。 赵林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阿秀跟在后面,嘴角微微翘起。 汀兰苑里,林芊芊听见脚步声,立刻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程澈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林芊芊一愣。 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一看就是大夫。 “程大哥,这是……” 程澈走到床边,看着她的脸色,语气淡淡的:“不是说心疾犯了吗?我请了回春堂的孙大夫来给你看看。” 林芊芊的脸色僵了一瞬,飞快地看向阿秀。 阿秀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给林芊芊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表哥……”林芊芊的眼眶红了,“你这是不信任我吗?我怎么会拿这种事骗你?” 程澈没接话,只侧身让开:“孙大夫,劳烦您给林姑娘把把脉。” 孙大夫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取出脉枕。 林芊芊咬了咬唇,把手腕伸出来。 孙大夫搭上脉,闭目凝神。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阿秀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林芊芊的呼吸都有些发紧。 良久,孙大夫收回手,站起身。 程澈问:“如何?” 孙大夫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道:“这位姑娘的心疾,确实由来已久。不过平日里调养得还算得当,本不该有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今日大约是太过伤心,心绪起伏太大,才导致心疾加重。需要静养,切忌大喜大悲。” 林芊芊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眼眶里适时地涌出泪来。 “多谢大夫。”她声音轻柔,像风中的柳絮。 程澈点点头,让赵林送大夫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和林芊芊,还有阿秀。 程澈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 林芊芊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程大哥……”她抬起泪眼,“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了?为什么突然找别的大夫给我看病?” 程澈没说话。 林芊芊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好。我身子弱,动不动就生病,给你添麻烦。可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心口真的疼,疼得喘不上气……” 她捂着心口,哭得说不出话来。 程澈终于开口:“我没有不信任你。” 林芊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只是你的病,王大夫看了那么久,也没起色。”程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孙大夫是京城最好的大夫,让他看看,我也放心。” 林芊芊咬着唇,泪珠滚落。 “程大哥,是我害你操心了……” 程澈的眉头动了动。 林芊芊哭道:“昨天晚上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我知道我毁了你的名声,让人说闲话。今日整整一天,我躲在汀兰苑里不敢出门,就怕给你添麻烦……” 她哭得浑身发抖。 “程大哥,我已经失身于你,如今府里闲言碎语那么多,我、我真的无颜苟活于世……” 说着,她竟掀开被子,要往床柱上撞。 阿秀吓得尖叫一声,扑上去死死抱住她:“小姐!小姐您别这样!您死了,奴婢可怎么活啊!” 程澈站起身,眉头紧皱。 “你这是做什么?” 林芊芊哭得撕心裂肺:“我没脸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第一卷 第20章 侯府赴宴 阿秀笑道:“早上有个丫鬟在前院除草,听到少爷命赵林请回春堂的孙大夫来给小姐看诊,来报喜想得个赏,奴婢给了她一两银子,然后给外面传了个信。” 林芊芊勾起唇角,“你做的很好,自己去首饰盒挑见喜欢的。。” “谢小姐赏。” “潇湘阁那边今日怎么样?” “厨房只给了低等丫鬟的份例,那边都不敢吭一声。另外奴婢还打听到,桑榆与安远侯夫人关系极好,明日安远侯府的满月宴她定会去的。” 林芊芊来了兴趣,“是吗?那我可要好好为她准备一场大礼。” 翌日清晨,雨停了。 桑榆睁开眼,听着窗外的鸟鸣,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 琳琅端着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 琳琅张了张嘴,没说话。 桑榆没追问,起身洗漱,坐到妆台前。 琥珀给她梳头,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脸色,心疼道:“少夫人,您身子还没大好,要不今儿就别去了?安远侯府那边,让人送份礼过去就是了。” “不。”桑榆摇头,“此事我早早便应下的,不能失信于人。” 琥珀不再劝,手上利落地给她梳了飞天髻,又开了妆奁。 “戴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吧。”桑榆指了一下。 琥珀应了,替她插上。 镜子里的女子,眉目如画,妆容精致,只是眼底有些青黑,病了一场,下巴也尖了些。 桑榆看了看,道:“妆厚重些,大喜的日子,看着像个病秧子似的,不吉利。” 琥珀手巧,不一会就画出一个精致的妆容,衬得桑榆巧目盼兮,鲜妍明媚。 她站起身,用过早膳后带着丫鬟们收拾箱笼。 忙活了一早上,吃过午饭就准备出发。 琳琅把早已备好的贺礼拿了出来,是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头是一套赤金的长命锁、手镯、脚镯,足金实心,分量十足,还有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 “走吧。 马车在安府门前停下。 安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桑榆带着琳琅,下了马车,递上拜帖,便有丫鬟引着她往里走。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一路往正院去。 进了内室,安澜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见她来了,眼睛一亮。 “袅袅!” 桑榆笑着走过去,先看了看孩子:“这就是咱们的远哥儿?长得真俊,像你。” 安澜把孩子往她跟前凑了凑:“来,让姨姨抱抱。” 桑榆小心翼翼接过孩子,软软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安澜看着她,又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丫鬟手里的匣子:“这是什么?” 桑榆把匣子打开:“给远哥儿的见面礼。” 安澜一看那金灿灿的一套长命锁,还有那块羊脂玉,嗔怪道:“来就来吧!送这么贵重的礼干嘛!” “又不是给你的。”桑榆抱着孩子晃了晃,“给我干儿子的,你管不着。” 安澜嗔她一眼,让奶娘把孩子抱走,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安澜仔细看她,“病了?” 桑榆点点头:“风寒,已经好了。” 安澜看了看四周的人,压低声音:“袅袅,我听说……那些传闻,是真的吗?” 桑榆垂下眼,点点头,又摇摇头。 安澜不解,“你这点头又摇头的,是什么意思?” “遇到山匪是真,但山匪没伤到我,我被人救了。” 安澜松了口气,“那便好,只要你人没事,不用管外面的流言。” 桑榆点点头。 见好友眉宇间带有愁色,安澜追问道:“那程家人呢?他们相信你吗?” 桑榆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相不相信无所谓,我要和离。” 安澜愣住,“为什么?” 桑榆隐去沉寂一行人,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坦言相告。 安澜听完,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 “哐当”一声,茶盏齐齐一震。 “程澈这个负心汉,我真是看走了眼,以前还以为他是个好的。也就你心软善良,不跟他们计较,换做是我,非得把那对渣男贱女头拧下来。离,必须和离,我支持你。” 桑榆握住安澜的手,眼眶微微发热。 “澜澜,也只有你会支持我。这话若是跟我爹娘说,免不得还要受他们一顿训斥,命我三从四德,安分守己。若我执意要和离,怕是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安澜回握着她:“这怕什么,我这里院子多得是,你来这里想住多久住多久,我再给介绍个青年才俊,气死程澈那个乌龟王八蛋。” 桑榆被她逗笑了,应道:“那可说好了,到时我若真的无家可归,你可不许嫌我烦。” 安澜白她一眼,“谁会嫌你,我巴不得你住一辈子。” 桑榆心里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终于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转移了话题。 “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别说我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你现今如何?心结可完全放下了?” 安澜眼神放空,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桑榆换了种问法,“那你现在开心吗?” “我也不知道。”安澜的笑容充满苦涩,“我的家人都死在他哥哥手里,我原本恨极了他,杀了他哥哥之后,我在世间已没有任何眷恋,但他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这些事情桑榆自然是知道的,劝解道:“我们不能一直沉溺于过去的痛苦,日子总要向前看。伯父伯母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安澜点点头,“是啊!安家只有我一个人了,我自然要好好活着。” 桑榆笑道:“这就对了,你不是喜欢写书吗?我给你提供几个素材……” 桑榆将那些后世那些脍炙人口的故事简要说了,“……你若把这些书写作话本,定能流传于世。” 安澜深感其脑洞之大,拿出纸笔将灵感写下,感叹道:“你这脑袋瓜怎么长的,这些天马行空的故事都编的出来!” 桑榆连连摆手,“我可不是原创,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安澜还想与她探讨一下情节,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说是宴席快开始了,请安少夫人和客人入席。 第一卷 第21章 受人嘲讽 安澜拉着桑榆的手站起来:“走吧,今儿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麻辣口味,你可得多吃些。不,你身体不舒服,还是少吃些得好。” 宴客厅已经摆好了宴席,京中的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落座,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桑榆随着安澜出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甫一坐定,便有几道目光投过来。 丫鬟在客人间穿梭,端着茶点。 其中一人走到桑榆身旁时,身子一歪,手中杯盏往她身上摔去。 桑榆往后一闪,杯盏落地,应声而裂,裙角溅上星星点灯的茶渍。 丫鬟吓得六神无主,呆愣原地。 管事娘子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变了脸色,忙上前拉着丫鬟跪下,“这婢子惊扰夫人,奴婢一定狠狠责罚,请夫人恕罪。” 那丫鬟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在现代还是个初中生。 桑榆心生怜悯,暗叹口气,她知道后宅的规矩,如果她不发话,这丫鬟怕是得被打个半死。 她挥了挥手道:“今日事多,这丫鬟怕是太累了才失手,我并无大碍,娘子不要责罚她了。” 那管事娘子听到这话,无声地松了口气,“谢夫人宽宏大量。” 她抬头看了桑榆一眼,试探道:“夫人裙角脏了,府内有预备的衣裙,夫人随奴婢去换身吧?” 桑榆看了看裙角,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绯色襦裙,溅上的茶渍几乎看不出来,便道:“不必了。” 管事娘子见状,拉着丫鬟退下。 桑榆坐直身子,面不改色,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哟,这不是程少夫人吗?”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桑榆抬眼看去,是礼部员外郎家的千金,周贤蔺,满嘴礼仪廉耻,对女子的要求严苛到令人发指。 她身旁还坐着几个贵女,都拿帕子掩着嘴,眼神在桑榆身上扫来扫去。 “听说程少夫前日出城被程副统领丢下,遇到山匪受尽欺辱?少夫人为何不以死自证清白,还能面不改色的出现在这里?” 旁边的贵女跟着笑起来,笑声刺耳。 桑榆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茶水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她觉得身上有些燥热,可明明才喝了两口。 “周小姐这话说的。”桑榆放下茶盏,抬眼看过去,“遇到了山匪就要自杀,我倒是不知,北离何时有了这种律法?” 周贤蔺冷哼一声,“自古以来,被玷污的女子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自古以来存在的事便是对的吗?我想请问周小姐,若遇见山匪的是周小姐的娘亲姊妹,你也会如现在这般,刻薄地让她们去死吗?” 周贤蔺脸色一变,“程少夫人好歹毒的心思,自己遇了贼匪,便希望天下人都像你一般吗?” 桑榆下巴微抬,斜睨着她,“不及周小姐歹毒,见面就逼人去死。” 周小姐的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桑榆!你一个被山匪糟蹋过的破鞋,也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四周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众人纷纷看过来。 桑榆只觉得身上的燥热更甚了些,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狠狠一掐手心,岿然不动,四周环视一圈,“我在城外遇到山匪,这是事实,我不否认。但我命不该绝,幸得贵人相救,并未受到欺辱。” “我想在这里提醒周小姐一句,失节是小,生死是大,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我心性坚韧,听得了流言蜚语,不会有轻生之念。但若是心性软弱之人遇到此事,被周小姐口舌如刀般的逼迫寻了短见,周小姐怕也得背个杀人凶手的罪名。” “巧言善辩,”周贤蔺并未因桑榆的话反省,“你自己不知廉耻,贪生怕死,还当天下女子都如你一般吗?我若是你,被山匪糟蹋,还有何颜面出来丢人现眼,早一根白绫吊死,免得让家族蒙羞。” 本性难移,桑榆不指望自己三言两语的就能叫她改变认知,却也不想叫她得意。 “你口口声声说我被糟蹋了,你前日在城外?还是你变成了一只臭虫、癞蛤蟆亲眼看见了?” 周小姐一噎。 “都没有吧。”桑榆笑了笑,“那周小姐凭什么在这儿言之凿凿?凭一张嘴吗?” 周小姐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我什么?”桑榆站起身来,她身形微微晃了晃,“周小姐,这世道女子艰难,不说你援手弱小,也请你嘴下留德,为自己积福。你我同为女子,今日你咄咄逼人,焉知他日不会有落难之时,届时别人如此恶语相向,你又该如何自处?” 周小姐脸色青白交加。 安澜端在首位勾起唇角,她就知道,袅袅一定不会吃亏,不过现在也该她出场了。 “程少夫人所言甚是。” 宴席的主人位高权重,她一发话,众人鸦雀无声。 安澜冷冷瞥向周贤蔺,“周小姐在我安远侯府羞辱我的贵客,周家是打算与安院侯府为敌吗?” 周贤蔺吓出一身冷汗,慌忙道:“臣女不敢。” 安远侯圣眷正浓,若他对周府不满,那后果…… 其他贵妇眼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今日是侯府的好日子,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儿了。” “听闻小世子乖巧懂事,夫人真是好福气。” “是啊!” 没人再盯着自己,桑榆松了口气,却觉得身上的燥热越来越难以忍受,手心全是汗,呼吸也有些发紧。她知道不对劲,不能再留了。 她转头看向安澜的方向,安澜被一些妇人众星拱月似的围着,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琳琅。”她压低声音。 琳琅察觉她神色有异,伸手扶住她:“少夫人,您怎么了?” 桑榆把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低声道:“你寻时机告诉侯夫人,就说我身子不适,先告辞了。” 琳琅应声而去,桑榆又道:“:我慢慢往外走,你告辞之后就来追我。” 琳琅闻言,快步往安澜那边去。 桑榆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心跳如擂鼓,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第一卷 第22章 醉春风毒 出了宴客厅,风一吹,不仅没有缓解燥热,让她打了个哆嗦,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更甚。 意识越来模糊,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想撕扯自己的衣物。 她扶着廊柱,大口喘气,手指死死抠着柱子,指甲都快断了。 琳琅还没来。 她不能停在这儿,万一被人看见…… 桑榆咬着唇,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 安院侯府她来过几次,知道前面有个僻静的院子,平时没什么人去。 她得找个地方暂避一下,等琳琅来找她。 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开始发花。 桑榆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个小院子。院门虚掩着,里头悄无声息,看不到一个人影。 她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进去,摸到一间厢房,打开一间房门,反手关上。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浑身上下像有火在烧,理智一点一点地崩塌。 手不受控制地去扯领口,想要凉快些。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响起一个男声。 “谁?” 桑榆浑身一僵。 屏风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男子,缓步出来。 眉眼俊朗,气质清冷,穿着一身白色锦袍。 桑榆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此时却“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 她认得他。 曲阳侯府世子,楚流枫。 以往参加宴会时常听贵女们议论,说他生得好看,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偏一张嘴毒得能让人当场哭出来。即便如此,他也是多少少女的梦中情郎。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抱歉,打扰了。”桑榆的声音发闷,扶着门框想往外走,“我走错地方了。” 脚步刚迈出去,身子就是一软。 她咬着牙,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你现在出去,怕是要在外面当众脱起衣衫了。” 桑榆的脚步僵住了。 楚流枫绕过屏风,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外头都是人,你这副样子出去,明日京城就该传遍,程少夫人在安远侯府的满月宴上发骚发浪,当众撕扯衣裳。” 他端起茶杯,嘴唇没怎么动,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你猜,再加上这两人京中的传闻,程家还会不会让你活下去?” 桑榆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撑在墙上才不至于倒下。 身体里那股火烧得她快要疯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想去扯领口,想去抓挠皮肤,想去…… 她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楚公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既然能看出我的异状,不知是否能解?” 楚流枫淡淡瞥向她,“倒有点小聪明,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桑榆慢慢转回身子,“若楚公子能替我解今日之困,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我必当重谢。” 楚流枫嗤笑一声,“倒不知你有什么能拿来谢我,罢了,谁让本公子心善呢。你过来吧。” 桑榆四肢发软,已是支持不住。她暗想,“不能晕过去,不然就真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她拔下发间的簪子,对准自己胳膊狠狠扎下,立时便有鲜血涌出,洇湿了衣衫。 楚流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那个狼狈不堪却死死撑着不肯倒下的女子。 她满脸潮红,眼神涣散,握着簪子的手在发抖,她为了保持清醒,竟拿簪子扎自己。 楚流枫的目光沉了沉。 他放下茶杯,语气中竟有一丝钦佩,“不愧是能从山匪手下逃生的人,对自己也能下这样的狠手。” 说着站起身,向她走过来。 桑榆意识清醒了些,将手中的簪子对准了来人。 “若楚公子真心为我援手,桑榆感激不尽,但若你想乘人之危,我拼死也会杀了你。” 楚流枫停在三步之外。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点嫌弃,“放心,我对你没兴趣。我眼光很高,你虽有些姿色,但还入不了我的眼。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意图不轨,以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也伤不了我。” 桑榆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欠揍? 可她此刻没心思计较这个,只想太点从这种生不如死的状态下解脱。 “请问公子我现在该怎么做?” 楚流枫好心帮人一次,还被人误解,心里有些不快。 他神神在在坐回桌子,慢悠悠地斟茶喝了,才道:“我略通岐黄之术。你若信得过我,就让我诊诊脉。若信不过,现在就可以出去,我不拦着。” 桑榆现在也别无他法,看他样子,不像是个下作小人。 手里的簪子慢慢放下来。 “有劳楚公子。” 她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坐下,自觉地伸出手。 楚流枫伸出左手,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桑榆的呼吸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她只能死死咬着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楚流枫收回手。 “你中的是前朝宫廷秘药——醉春风。其配方上的药材刁钻难寻,其中几味极其稀有,价格昂贵。能拿出这种东西的人,不多。你还是好好想想,得罪了什么人,竟能花这么大代价来害你。” 桑榆将宴席可能结仇的人过了个遍,心沉了沉。 “能解吗?” 楚流枫看了她一眼。 “当今世上,能解此毒的不超过五人。”他顿了顿,“偏巧,我是其中之一。” 桑榆的眼睛亮了一下。 楚流枫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 “我先用金针为你压制药性,能保你两个时辰无虞。回去之后,按这个方子抓药,药浴三日,每日两个时辰,便可彻底解毒。” 他写完方子,回头看她。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 桑榆撑着桌子站起来,往他那边走。 腿软得像面条,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于走到他面前,扶着书案,大口喘气。 楚流枫看着她,眉头微皱。 第一卷 第23章 暂且压制 “忍着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是一排明晃晃的金针。 桑榆点点头,死死咬着唇。 第一针扎进头顶的穴位,她浑身一颤。 第二针扎进后颈,她闷哼一声。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不知过了多久,楚流枫收了针。 “好了。” 桑榆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燥热渐渐平息下去,虽然还有些发软,但理智已经完全回来了。 她长出一口气,扶着桌子站稳,郑重地福了一礼。 “楚公子救命之恩,桑榆记下了。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流枫摆摆手,坐回桌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必。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出了这个门,我什么都没做,你也什么都没遇见。” 桑榆一愣。 楚流枫端起茶杯,也不看她。 “你被人下药,又躲进我房里,传出去,你的名声倒无所谓,反正已经很糟了,连累我可怎么办?” 桑榆双眼微眯,磨着后槽牙,拳头有点痒。 楚流枫没听到回话,浅啜口茶,用眼角睨她,哼道:“你这是什么眼神?还想打本世子不成?” 桑榆松开拳头,没什么诚意地说道:“不敢,楚世子思虑周全。” 她拿起那张药方,贴身收好,又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楚流枫的声音。 “对了。” 桑榆回头。 楚流枫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欠揍样。 “醉春风在本朝属于禁药,你得罪的人,挺有本事的,往后小心点。” 桑榆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多谢提醒。”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一吹,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不少。 这一番动作,手臂上的伤口怕是又裂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外走去。 刚出安院侯府的大门,就看见琳琅提着裙子跑过来,满脸焦急。 “少夫人!少夫人!您去哪儿了?奴婢找了您半天,您没事吧?” “没事。”桑榆按住她的手,“回府再说。” 琳琅还想再问,见她脸色不对,只得点点头,扶着她往外走。 马车上,桑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只能是茶有问题。 她在宴席上喝了几口茶就中招了。 是谁? 能在这满月宴上动手脚,能在安远侯府买通丫鬟给她下药,能弄到那种失传的宫廷秘药…… 桑榆的眸光深沉。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哪个大人物了? 接二连三的要置自己于死地,还要让她身败名裂。 会是林芊芊吗?可是她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会有这么大的势力吗? 回府路过一间药铺,桑榆将药方给了琳琅,让她下车抓药,抓五天的量。 林琅心有疑虑,但也没问,只按吩咐办事。 回到潇湘阁,便让琥珀带人准备药浴。 热水氤氲,药味弥漫,桑榆泡在浴桶里,将疲惫的身子一寸寸包裹。 桑榆将丫鬟全部遣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扉轻轻阖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桑榆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脚步声逐渐靠近。 桑榆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往水中缩了缩。 屏风外,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 程澈。 桑榆冷冷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程澈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退出去,反而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桑榆脸色一变,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目光如刀一般盯着他。 “程澈,你是不是疯了?” 程澈站在屏风边,看着她。 浴桶里热气氤氲,她的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颊边。 那双眼睛里,再无往日的半分温情。如同对一个陌生人,写满警惕,还有一丝厌恶。 程澈心中苦涩不已,柔声道:“你今日不是去安远侯府赴宴,怎的这么早便回了,可是身子不适?” 桑榆冷笑一声:“是啊!发起了高热,还不是拜你程家所赐?” 程澈的脸色白了一瞬。 “袅袅,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会尽力弥补,你不要对我如此疾言厉色……” “你说对不起就行了?”桑榆打断他,“你能让青黛活过来吗?还有你家的车夫和下人。” 程澈无言以对。 桑榆抬头,看着他受伤的表情,只觉得心里厌烦,开口赶人,“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袅袅。”他的声音有些凄凉,“我是你丈夫。” 桑榆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马上就不是了,请你以后未经允许,不要进入我房里。” 程澈往前走了一步。 “你身子不适,我来看看你,有什么不对?夫妻之间,何至于此?” “夫妻?”她轻声道,“程澈,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 程澈的脚步顿住。 “我受伤发着高烧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你娘罚跪在阴冷祠堂里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人克扣饭食,吃得连下人都不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程澈的脸色惨白。 “我……” “哦,对了。”桑榆打断他,“你在汀兰苑。在你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好妹妹身边。” 程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桑榆靠在浴桶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程澈,你现在说是我丈夫,不觉得可笑吗?” 程澈沉默了很久。 “桑榆。”他的声音艰涩,“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芊芊她……她身子弱,又因为我坏了名声,我不能不管她。但你放心,我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你永远是我的正妻,这一点不会变。” 桑榆静静听着,听完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宠妾灭妻?”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 “程澈,那日夜里,如果没有人救我,我已经死在山匪刀下了。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程澈浑身一震。 那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汀兰苑。 程澈的嘴唇颤了颤:“袅袅,我……” “你不用说了。”桑榆收回目光,“程澈,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写下和离书,我们好聚好散,彼此留点脸面。” 程澈的脸色彻底变了。 “和离?不可能!” 桑榆看向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 “为什么不可能?” 第一卷 第24章 桑父入狱 “我说了,不会让你受委屈……” “可我已经受够了委屈。”桑榆打断他,“程澈,你听不明白吗?我不想要你的‘不委屈’,不想要你的‘正妻之位’。我想要的,是离开这里,离开你们程家,离开你。” 程澈呆呆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袅袅。”他的声音很是低沉,“你就这么恨我?” 桑榆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恨你。”她轻轻摇头,“我不想把自己活成一个满心怨恨的人。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了,一见到你,我就会想起横在我们之间的三条人命,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原谅你了。” 程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其他事情他都可以弥补,偏偏他不能让死人复生。 “你出去吧。药浴快凉了,我要起来更衣。” 程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桑榆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良久,程澈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屏风边,他停下脚步。 “和离的事,我不会答应的。”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桑榆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 热水渐渐凉了。 桑榆从浴桶中起身,擦干身子,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手臂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她皱了皱眉,自己取了干净的白布,重新上药包扎好。 “少夫人。”琥珀端着热茶进来,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您怎么自己起来了,也不唤奴婢们伺候……” “无妨。”桑榆坐到书案前,“替我研墨。” 琥珀不敢多问,快步上前研墨。 桑榆提笔,略一沉吟,落笔如飞。 “澜澜亲启:今日宴中遭人暗算,所中药物名唤‘醉春风’,乃前朝宫廷秘药,本朝列为禁物。幸得贵人相救,无碍。此药来历不凡,能于安远侯府中动手脚者,必有内应。劳烦暗中查访,留意今日接触茶点之人。另,此事暂勿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桑榆拜上。” 她吹干墨迹,将信装入信封,封好火漆。 “琳琅。”她唤道。 琳琅快步进来:“少夫人?” “这封信,今日送到安远侯府,亲手交给安院侯夫人。”桑榆将信递给她,“小心些,尽量别让人看见。” 琳琅接过信,郑重地点头:“奴婢明白。” 她转身出去,身影消失视线中。 桑榆坐到妆台前,任由琥珀为她梳妆,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她住了半个月,心力交瘁,无一日是舒心的。 琥珀正在为她抹桂花头油,突然听到少夫人问:“我要回桑家,你要跟我一起吗?” 琥珀愣住:“现在?可是少爷那边……” “少爷?”少夫人笑了笑,“对啊,你是程府的人,怎么能跟我回桑家呢?” 琥珀张了张嘴,陷入两难。 少夫人和气,从不拿奴才撒气,潇湘阁的丫鬟都很庆幸,遇上了这样的主子。 可她们是程府的人,身契都在程夫人手中捏着,何去何从,哪里由得自己做主呢? 思忖片刻,琥珀谨慎答道:“只要您还是少夫人,您去哪里,奴婢都跟着您。” 桑榆弯了弯唇角,“好,那这几日,你便先跟着我吧!” 半个时辰后,潇湘阁的门轻轻打开。 桑榆带着琥珀,从程府角门出去。 上了马车,毫不留恋地离开。 桑府离得不远,半个时辰便到了。 门房的老仆看见是大小姐回来了,又惊又喜,连忙迎进去。 “大小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奴才去禀报夫人。” 桑榆点点头,带着琥珀往里走。 此刻已至酉时,正好父亲也该回来了。 正院里,桑榆的母亲名唤沐颜,得到消息,迎到了门口,面色欢喜之余还带着一丝忧愁。 “袅袅?你还好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桑榆走到她面前,福了个礼,“袅袅见过阿娘。” 沐颜连忙去扶她:“又没有外人在,哪那么多礼,平常你不是最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了吗?快起来。” “阿娘。”桑榆抬起头,眼眶微红。 沐颜看着她憔悴的脸色,心疼得不行,连忙把她拉进门,按在榻上坐下。 “怎么了?受伤了吗?” 桑榆深吸一口气,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 沐颜光是听着,眼泪就簌簌往下掉,满脸心疼。 “我可怜的孩子……”她拉着桑榆的手,“出嫁这才几天,受了这么多苦。” 桑榆替她擦去眼泪,轻声道:“阿娘,我要和离。” 桑母的手僵住了。 “和离?”她愣愣地看着桑榆,“袅袅,你说什么?” 桑榆认真地看着她:“阿娘,我今日回来,就是想请你和父亲明日与我去一趟程家,与程澈的父母商量和离的事。” 沐颜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可是……可是女子和离,那是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而且,你如今的名声……” “阿娘。”桑榆握住她的手,“您看看我如今,又伤又病,在待下去,命都快没了,我还在乎别人指指点点吗?” 沐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可是…… “袅袅,你听娘说。”沐颜哽咽着,“程澈他……他只是一时糊涂,听你说的那些,他心里也是有你的。这次的事,是他不对,可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那林芊芊又是这种情况,他不好不管……” 桑榆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阿娘的意思是,让我忍?” 沐颜避开她的目光,唉声道:“娘是怕你一时冲动,日后后悔。而且,你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对吧!” 桑榆一直都知道,她的阿娘,以夫为天,没有什么,比她父亲的意愿更重要。 桑榆语气冷了下来,“阿娘,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和父亲同不同意,我都会与程澈和离。” 沐颜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桑父随侍惊恐的声音:“夫人!夫人!不好了!” 沐颜腾地站起来。 管事跟着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头是汗,脸色惨白。 “夫人!大事不好了!” 沐颜心猛地一沉:“什么事?慢慢说。” 随侍喘了口气,“老爷,老爷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第一卷 第25章 人情冷暖 管家扶着门框,喘着粗气,“今日朝堂之上,有御史参告户部多名官员贪污军饷,说老爷牵涉其中,数额巨大。陛下震怒,命大理寺彻查,当场就把老爷带走了!” 沐颜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下去。 “阿娘!”桑榆一把扶住她,扯动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没扶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夫人!夫人!”管家急得团团转。 桑榆掐着沐颜的人中,连声唤道:“阿娘!阿娘!” 片刻,沐颜悠悠转醒,脸色灰败,眼泪夺眶而出:“你父亲……你父亲他一辈子清廉,怎么会贪污军饷?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桑榆的心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贪污军饷,那是死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管事,让人快去请大夫,给我阿娘看看。” 她转头看向管事,“还有,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管家连忙应了,又派小厮去请大夫,自己则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今日早朝,御史张文博参了户部一本,说北疆的军饷被层层盘剥,到将士们手里只剩下三成。陛下大怒,命大理寺严查。查出来的账册上,有老爷的签名……” 桑榆的眸光沉了沉。 父亲的官职,根本接触不到军饷。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你照顾好我阿娘,我去外祖家一趟。” 沐颜一把抓住她的手:“袅袅,你……你要做什么?” 桑榆俯下身,替她拢了拢碎发,轻声道:“阿娘放心,我去问问舅舅们,看能不能打听些消息。您好好歇着,别急坏了身子。” 沐颜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桑榆带着琥珀,出了桑府,直奔沐家。 沐家是京城毫不起眼的中等人家,沐颜的父母已去世,长兄沐远山在刑部任六品主事,次兄沐远亭在太仆寺任闲职。 马车在沐府门前停下,桑榆递了帖子,很快被请了进去。 正厅里,大舅沐远山坐在上首,见她进来,脸上带着客套的笑。 “袅袅来了?快坐。” 桑榆没坐,直接跪了下去。 沐远山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大舅。”桑榆抬起头,“我父亲被大理寺带走了,罪名是贪污军饷。求大舅帮忙打听消息,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沐远山的脸色变了一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袅袅,不是大舅不帮你,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摆摆手,“我只是个六品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朝中结交的那些人,也没几个能参加每日朝会的。这事牵扯到户部贪污,那是大案,我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哪里插得上手?” 桑榆的心凉了半截。 一旁的大舅母王氏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开口:“要我说啊,袅袅你也是,出嫁的女儿,就该安分守己待在夫家。你这一会在城外,遇了贼匪,弄得人尽皆知,一会儿又往舅舅家跑,像什么话?再说了,你父亲犯了罪,该怎么判听上面的人裁决就是了。你还往外跑,也不怕给你夫家丢脸?” 桑榆抬眼看向她。 王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你别不服气,我们跟你沾亲带故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们沐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家华儿这几日都不敢出门,就怕被人指指点点……” “大舅母。”桑榆打断她,站起身来,“我父亲的事,是被人冤枉的。您若是帮不上忙,我不怪您。但您若是想借机踩我一脚,那我也劝您一句。” 她走到王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父亲还没定罪呢。万一他日洗清冤屈,平反昭雪,您今日说的话,可都记在我心里。”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长辈!” 桑榆没理她,转头看向沐远山。 “大舅,您帮不上忙,我不勉强。告辞。” 她转身就走。 沐远山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却到底没说什么。 桑榆出了正厅,直接去了后院找二舅沐远亭。 沐远亭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袅袅?你怎么来了?” 桑榆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沐远亭听完,脸色凝重,却没有推脱。 “这事我知道了。”他沉吟道,“我虽然在太仆寺挂的是闲职,但也认识几个人。我这就去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托人问一问。有结果了,我让人去告诉你。” 桑榆眼眶一热,深深福了一礼。 “多谢二舅。” 沐远亭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天色已晚,你在这里用过晚膳,我派人送你回家。” 桑榆起身,推辞道:“多谢二舅,但我放心不下阿娘,这便回去了。” 闻言,沐远亭也不多留,只交代她改日再来。 桑榆点点头,告辞离去。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大舅的态度,她早有预料。可真的面对时,还是觉得心寒。 如今,只能指望二舅那边了。 可是,二舅只是个闲职,能打听到的消息也有限。 她睁开眼,目光沉沉。 还有一个人。 程澈。 他是天子近臣,今日的事他一定知晓。程家是百年世家,在朝中的势力不容小觑,只要他愿意帮忙…… 马车在程府门前停下。 桑榆下了马车,命琥珀去打听程澈现如今身在何处。 得到消息是在书房,她便匆匆往书房赶去。 夜幕降临,书房里已掌起了灯。 桑榆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叩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程澈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连忙起身。 “袅袅?你怎么?” “程澈。”桑榆走到他面前,面露焦急,“ 你今日也去上朝了,应当知道我父亲出事了?”程澈点点头。 “我知道这事。”他放下信,“今日朝堂上参的那一本,牵扯了七八个户部的官员。你父亲……确实在名单上。” 第一卷 第26章 进大理寺 程澈点点头。 “我知道这事。”他放下信,“今日朝堂上参的那一本,牵扯了八个户部的官员。你父亲……确实在名单上。” 桑榆的心沉了沉。 “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她盯着他,“他那个官职,根本接触不到军饷。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程澈沉默了一瞬。 “袅袅,这事很复杂。今早有人弹劾燕王殿下不上早朝、目无法纪、拥兵自重。燕王一系解释燕王旧伤复发,昏迷不醒,紧接着话题就扯到了军饷上。” 燕王。 桑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竟还没醒? “你能帮我吗?”她看着程澈,“程家在朝中有人,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消息,帮我父亲洗清冤屈?” 程澈看着她,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门被推开,程夫人快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不行!” 桑榆转头看向她。 程夫人走到她面前,眼神不善地盯着她:“桑榆,你父亲贪污军饷,那是死罪一条。你知道他得罪的是谁吗?是燕王殿下!燕王手握十万大军,陛下都要尊称一声“皇叔”。” “如今他得胜还朝,风光无量,程府百年世家,在他面前如同一只蚂蚁,轻轻一捏便能捏死。桑家注定要完了,你可别撺掇澈儿,拉上程府几十口人一起陪葬!” 这话说得太重了,程澈着急,制止道:“母亲!” 程母转向他,语重心长道:“澈儿,你能走到今天,除了你自己的本事,还有程氏一族的托举。以往你胡闹,我可以由着你,你想娶家道中落的桑氏女,母亲也让你娶了。但现在桑家的事谁沾谁死,你可别拎不清。” 程澈面露犹豫。 桑榆的心凉了半截。 程夫人将目光投向她,警告道:“你既然嫁进了程家,就是程家的人。出嫁的女儿,不要插手娘家的事。好好待在你的潇湘阁,别出去惹事。祸不及出嫁女,你父亲的事,牵连不到你。” 桑榆回望着她,轻笑一声,“跟我没关系?那是我亲生父亲。” “那又如何?”程夫人冷冷道,“你嫁进了程家,就该以程家为重。你父亲犯了事,那是他自找的。你若是掺和进去,连累了程家,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桑榆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转头看向程澈。 程澈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比程夫人的话更让人心寒。 桑榆收回目光,看向程夫人。 “夫人说得对,出嫁女不该插手娘家事。”她点点头,“那夫人也该跟娘家断绝来往才是。听说夫人的侄子在老家打死了人,夫人上个月还托人去说情?这事,要不要我也去参一本?” 程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你敢!” 桑榆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夫人放心,我不会连累程家,我父亲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她转身往外走,推门出去。 夜色沉沉,明明还是夏季,凉意透骨。 桑榆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还能找谁?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起一个人。 沈寂。 可是沈寂还昏迷不醒…… 不管了,总得去试试。 如果他愿意帮忙,这事就简单了。 桑榆没带上琥珀,坐上马车,往燕王府赶去。 漆黑额夜色里,燕王府灯笼高挂,朱红大门守着兵士,刀枪森然。 桑榆下了马车,走上前去,递上帖子。 “劳烦通传一声,我乃户部郎中之女,求见燕王殿下。” 兵士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没接帖子,断然拒绝。 “姑娘请回。燕王殿下这几日不见客。” 桑榆不死心,又问道:“那李昭将军可在里面?能不能帮我传个话?” “不行。”兵士再次拒绝,“上头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姑娘请回。” 桑榆驻足片刻,转身上了马车。 “去安远侯府。” 这是最后的底牌了,如果安远侯也不愿意伸出援手,她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安远侯府今日设宴,此时宾客已然散去。 桑榆递了帖子,很快被请了进去。 安澜正在暖阁里哄孩子,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袅袅?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身子好点了吗?我正要让人给你送信呢!” 桑榆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澜澜,我父亲出事了。” 安澜一愣。 桑榆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安澜听完,脸色也变了。 “贪污军饷?这罪名可不小。” 她将孩子交给乳母,拉着桑榆往外走,“你别急,我带你去找陆修远。” 安远侯陆修远正在书房里,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此人身高八尺,英武不凡,气宇轩昂,深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冷言道:“我不是说了,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吗?” “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陆修远眼神中的冷意如冰消雪融,乍暖还春,脸上浮现出笑意,放下手中的书信迎上去。 安澜推门进来,开门见山说道:“桑榆有事请我们帮忙。” 陆修远脸上的喜色霎时消失不见,用温和却疏离的语气问:“哦!何事?” 桑榆上前,深深福了一礼。 “侯爷,这么晚叨扰实非我本意,只是事情紧急。我父亲桑延被大理寺带走了,罪名是贪污军饷。他是冤枉的,求侯爷帮忙周旋一二,让我去大理寺见他一面。” 陆修远看着她,沉吟道:“桑延……此事我知道了,若他真是冤枉的,本侯必定为他求情。” 桑榆如释重负,眼眶一热,深深拜了下去,“多谢侯爷。” 陆修远安然受了她这一礼,又道:“大理寺那边,明日一早,我带你去探监。” 桑榆恳求道:“烦请侯爷今晚带我走一遭吧!” “今夜?”陆修远道,“大理寺那边,夜里探监需得层层报批,恐怕……” “侯爷。”桑榆打断他,眼眶微红,“家母身子向来不好,听闻消息后当场晕厥,如今卧病在床,心神俱裂。若不能让她知道父亲究竟是何情形,我怕……我怕母亲会更加病重。” 她说着,又深深福了下去。 “求侯爷成全。” 安澜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握住桑榆的手:“袅袅……” 第一卷 第27章 自尽身亡 她又转向陆修远,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 陆修远从未在妻子眼中看到这种神色,对桑榆在她心中的份量又有了新的认知,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那就今晚。” 桑榆眼睛一亮,再次拜谢:“多谢侯爷!侯爷大恩,桑榆来日必报。” “不必多礼。”陆修远摆摆手,“走吧,趁天色还不算太晚。” 马车吱呀,驶向大理寺的方向。 陆修远策马跟在车旁,桑榆拉起帘子,略带歉意地说:“侯爷,实在对不住,这么晚了还劳您跑这一趟。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夜风拂过,车帘微微晃动,露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陆修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无妨。” 桑榆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车帘外传来陆修远的声音。 “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桑榆一愣。 陆修远策马靠近了些,继续说道:““两年前,你救安澜一命。这份情,我陆修远永世感激。” “那时候,她走投无路,被通缉,被追杀,整个京城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是你收留了她,护住了她,让她活了下来。” “如果没有你,她早就死了。我们……也不会有今日。” 桑榆垂下眼,轻轻道:“她是个好人,好人,就该长命百岁,安康顺遂。”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陆修远的声音淡淡的,“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你做了那极少的一个,我记着。” 桑榆沉默片刻,回道:“侯爷,您不必这样。我帮她,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我知道。”陆修远说,“所以我才更记着。” 那是他和安澜之间最深的结。 他大哥杀了安澜全家,安澜隐忍多年,带着目的接近他,最终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那段日子,安澜被通缉,东躲西藏,走投无路。 是桑榆收留了她。 “你可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你藏匿她,你会是什么下场?” 桑榆事后想起来也有些后怕,更多的是庆幸无人发觉。 “当时没想那么多,总不能见死不救。而且我相信,她是一个好人。” 陆修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所以,今日我帮你,也是一样的道理。” 桑榆眼眶微热,垂下眼,轻轻说了声:“多谢”。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夜色,驶向大理寺。 大理寺的监牢在皇城西南角,青石高墙,铁门森森。 马车在门前停下,陆修远一下马,就有狱卒迎上来,看见是安远侯,连忙躬身行礼。 “侯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陆修远负手而立:“我要见一个犯人。” 狱卒赔着笑:“侯爷要见谁?小的去禀报。” “桑延。” 狱卒的脸色变了一变,笑容僵在脸上。 “这……侯爷,桑延是重犯,上头交代了,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陆修远也不恼,只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我先去见了你们裴少卿。” 狱卒一愣。 陆修远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到他面前。 狱卒看清那令牌,脸色又是一变,连忙躬身:“是是是,侯爷请,小的这就带路。” 桑榆跟在陆修远身后,踏入那道铁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血腥味,还有腐臭味。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却死死忍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甬道幽深,两旁的牢房里时不时传来呻吟声和铁链的哗啦声。 桑榆的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就在这种地方…… “这边。”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锁,“侯爷,就是这间。”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陆修远侧身让开,桑榆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牢房里,一个人影靠在墙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父亲……”桑榆的声音刚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不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借着门口的火光,看清了墙上的景象。 猩红一片。 新鲜的血液洇湿半面墙,一个穿着囚服的身影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地面汇着一小滩血液,尚未干涸。 “父亲!”桑榆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冰凉。 身体尚有一丝温热。 桑榆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不动。 陆修远脸色大变,快步上前,将那人影的头抬起来。 桑延。 确实是桑延。 他的额头上有一个狰狞的伤口,像是用力撞在墙上所致。血迹已经干涸,整个人早已没了气息。 桑榆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她的声音发抖,“不会的……不会的……” 陆修远沉着脸,四处查看。忽然,他目光一凝,从桑延身旁的地上捡起一张纸。 一封血书。 他展开一看,脸色更加阴沉。 “桑榆。”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桑榆颤抖着手接过,凑到火光下看去。 是父亲的字迹。 “微臣桑延,贪污军饷,愧对圣恩,愧对将士。今以死谢罪,望陛下宽恕家人,莫要牵连。罪臣桑延绝笔。” 桑榆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那张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 “不可能……”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可能!父亲绝不会贪污!他绝不会!” 桑榆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手还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再也不会回握她了。 忽然,她的手指一顿。 她低下头,仔细查看父亲的手。 十指完好,指甲干净,没有一丝破损。 桑榆的瞳孔猛地收缩。 要写血书,必定要咬破指尖。 可父亲的手,干干净净。 血书不是他写的。 父亲也不是自己撞上去的。 他应该是被人按住头,活活撞死的。 桑榆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感觉不到疼。 “侯爷。”她的声音哽咽着,几乎听不清,“我父亲不是自杀。” 陆修远蹲下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异常。 第一卷 第28章 巡视牢房 “认罪书不是我父亲写的。”桑榆一字一句道,“他是被杀人灭口。” 陆修远看着那具尸体,目光幽深。 能在戒备森严的大理寺监牢里杀人灭口,还能伪造认罪书,这背后之人的势力,非同一般。 就在这时,一个狱卒匆忙跑过来,满脸焦急:“侯爷!侯爷!快走吧!上头来人了,说是要巡视牢房!要是被人发现你们在这儿,小的吃罪不起,您也得跟着遭殃啊!” 陆修远眉头一皱。 桑榆猛地抬起头:“我不走!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要……” “桑榆。”陆修远按住她的肩膀,低声劝解道:“听我说,你现在留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若是被人发现你来过,发现你知道了真相,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桑榆的身子僵住了。 陆修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你父亲的死,以后有的是机会查,但现在,我们必须离开。” 桑榆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您等着。女儿一定会为你洗刷冤屈。”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转身走出牢房。 身后,铁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她和父亲。 两个刚走出甬道,便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应是巡视的人来了。 衙役带着二人,从另一条小路快速离开。 夜风扑面,凉意透骨。 桑榆站在大理寺外的夜色中,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森严的建筑。 青石高墙,铁门深深。像一个巨大的深渊,张着血盆大口。 里面躺着她的父亲。 再也出不来了。 寂静的夜色中,马车驶向桑府。 桑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默默流泪,一言不发。 陆修远骑马跟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到了桑府门口,桑榆下了马车,向陆修远深深福了一礼。 “侯爷,今夜之事,多谢您了。” 陆修远点点头,叮嘱道:“你若想保全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就把今晚见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幕后之人不是你我可以抗衡。明日我再带你去大理寺,你装作桑大人是自尽的就是,切不可提出质疑。” 桑榆不甘心,却还是应了,转身走进府门。 正院里,灯火通明。 桑榆刚踏进院门,便看见正房的门大开着,暖黄的烛火从里面倾泻出来,将廊下站着的几个人影拉得老长。 沐颜在张妈妈的搀扶下站在门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看见桑榆的身影,她身子一晃,踉跄着要迎上来。 “袅袅。” 桑榆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沐颜的手冰凉得吓人,死死攥着桑榆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庶妹桑葚扶着刘姨娘从后面冲上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长姐,父亲他……他怎么样了?” 管事拉着七岁的弟弟桑砚上前,面露期盼地看着她。 桑榆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期盼,期盼她能带回一个好消息,期盼父亲还有一线生机。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她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桑榆深吸一口气,脸上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没事了。”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求了安远侯,他答应明日带我去大理寺探监。” 沐颜的眼睛亮了一瞬,攥着她的手松了松:“真的?” 桑榆微微抬头,将泪水憋回去,点点头:“是,阿娘放心。” 沐颜喜极而泣:“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桑葚也松了口气,拉着桑榆的袖子:“长姐,明日我跟你一起去!” 桑榆摇摇头,“父亲遭这一劫,几位叔伯怕会上门滋事,阿娘和姨娘性子柔弱,你得打起精神应对。探监不能去太多人,我一个人就够了。” 桑葚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刘姨娘上前一步,轻声道:“大小姐辛苦了,这么晚还奔波。夫人,先进屋歇着吧,外头风凉。” 桑榆点点头,桑砚忽然跑上前扯住她的袖子。 “长姐。”他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父亲真的没事吗?” 桑榆低下头,看着这个才七岁的同胞弟弟。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信任地看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 她看着这一屋的人,安抚道:“都回去睡吧!” 桑砚点点头,乖巧地站到沐颜身后。 桑榆沐颜往里走:“阿娘,您先歇着。明日我去见了父亲,回来再细细跟您说。” 沐颜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袅袅,你父亲他……他受了多少苦啊……” 桑榆的心又狠狠疼了一下。 她低下头,轻声道:“阿娘放心,父亲很好。您好好歇着,明日我去看他,您有什么话要带?” 沐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让他保重身子,让他别硬撑,让他一定等着家里想办法救他出来。 桑榆一一应了,交代张妈妈照顾好沐颜。 “阿娘睡吧,我还要回程府。明日醒来,就有父亲的消息了。” 沐颜点点头,眼泪还顺着眼角往下淌。 桑榆逗留片刻,转身离开。 车夫还兢兢业业等在府外,见桑榆出来,忙搬下踏凳。 桑榆上车后,拔下头上一根金钗,递过去。 “今日事发突然,劳你酉时还与我奔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金钗上镶嵌着珍珠,做工精巧,价值不菲,怕是能抵上一年的月钱。 车夫目光牢牢粘在钗子上挪不开,摆手拒绝道:“少夫人言重了,奴才哪里敢领少夫人这么重的赏。” 桑榆强塞给他,“给你你安心收下便是,接下来这几日我都得在外奔波,明日你若累了,就换个人来给我驾车。” 车夫喜不自胜将钗子收入怀里,郑重其事地说:“奴才不累,别说跑到酉时,便是跑一整夜,奴才也跟着少夫人。” 笑话,少夫人出手这么大方,他傻了才会把这差事让给别人。 第一卷 第29章 迟来关心 回到程府,门还开着,一个门房跑去报信,另一个客气地迎上来,说少爷特意交代要留门。 桑榆递上一角银子,道了声辛苦便回到潇湘阁。 琳琅和琥珀见她脸色不对,都不敢说话,只默默跟在后面。 桑榆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辛苦你们等着,都下去吧。” 琳琅道:“少夫人,奴婢们热着饭菜,您用点吧!” 桑榆没胃口,她不想吃,但她不能倒下。 点点头道:“好,拿上来吧!” 两人轻声应了,退出去,没一会,端来四菜一汤。 桑榆食不知味,囫囵用了些,便让她们撤下去。 琳琅和琥珀伺候着桑榆卸妆,琳琅问:“少夫人,奴婢命小厨房烧着热水,可还药浴?” 她不提醒,桑榆差点忘了这事儿,应道:“要的,你们给我备好就去休息吧!明日再收拾,不用在外面侯着。” 药汤苦涩,热气氤氲。 桑榆坐在药桶中,泪水自眼角悄然滑落。 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那天她回门,父亲站在门口迎她,笑着喊她“袅袅”。他说厨房做了她爱吃的桂花糕,让她多吃些。 他说在程家有什么委屈就回家来,爹给她撑腰。他说袅袅啊,爹就盼着你过得好,旁的什么都不求。 父亲思想迂腐,总说女子要以夫为天,要相夫教子,要温良恭俭。可他也是个好父亲,休沐时总是亲自教导她和弟妹读书写字,关心他们的饮食起居。他没有三妻四妾的毛病,只有刘姨娘一个,还是自小伺候他的丫鬟,母亲作主才收房的。 这样的一个人,一生与人为善,从没害过谁。 可他被人按住头,活活撞死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桑榆泪如雨下,如决堤之水滔滔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桑榆没有抬头看,以为是琳琅或琥珀不放心进来看看,哑着声音道:“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脚步声没有停下,反而走近了。 然后,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温热,略带迟疑,轻轻揽住她的肩。 桑榆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清了那张脸。 程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此刻站在浴桶边,俯身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措。 “袅袅……别哭了,你父亲的事,我会想办法。” 桑榆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神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那只手还搭在她肩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她起抬手,一把甩开,身子没入水中。 程澈的手僵在半空。 桑榆面上带着几分厌恶,“别碰我。” 程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在浴桶边坐下,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钗子。 赤金点翠,做工精细,在烛光下泛着璀璨的光。 “这是我给你买的。”他把钗子递过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喜欢赤金点翠的样式,我觉得这个……挺衬你的。” 桑榆看着那支钗子,心底生起一股怒火,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程澈握着钗子,手悬在半空,良久,慢慢收了回去。 他避开桑榆的目光,解释道: “袅袅。我知道你怪我。可我……我有我的难处。” “母亲她……她是为了程家。程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我……我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桑榆。 “但我是心悦你的。你父亲的事,我也难过。可有些事情,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体谅。 桑榆听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讽刺。 她不想吵了。 “你出去吧。”她别开脸,“我想一个人静静。” 程澈没有动。 “袅袅,我是你丈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我留宿在这里,名正言顺。你为什么总要赶我走?” 桑榆睁开眼,看着他。 烛火跳动,他的脸半明半暗,形容可憎。 她笑了一下,“丈夫?” “我父亲生死不明,你心里只想着这档子事吗?” “不,”程澈连连摇头,“我知道你不好受,只想陪着你,我不做什么?” 桑榆毫不领情,指向东边,“汀兰苑在哪儿,你的林姑娘还等着你,你去陪她吧。” 程澈的脸色变了。 “袅袅,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芊芊她……” “她怎么了?”桑榆打断他,“她身子弱,她心疾犯了,她需要你。我都知道。所以你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程澈腾地站起来,脸色青白交加。 “桑榆,你讲点道理。我对芊芊只是照顾,我心里只有你……” “住口?”桑榆打断他,“你将我丢在城外遇见山匪,我差一点就死了。我父亲出事,求你打探一下消息,你怕连累程氏满门。我身上带着伤,我发着高热四处奔波,不见你的身影。我又累又饿,你家的大厨房连口像样的饭食都不给。什么事都指望不上你,现在我累的不想说话,你拿一根破钗子说心里只有我?” “程澈,你的感情太廉价,我不稀罕。” 程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桑榆收回目光,“我累了。你走吧。”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桑榆听见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门开了,又关上。 桑榆盯着墙壁,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程澈出了门,夜风一吹,心里那股憋闷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站在廊下,忽然顿住脚步。 桑榆方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 “我身上带着伤,我发着高热四处奔波,不见你的身影。” “我又累又饿,你家的大厨房连口像样的饭食都不给。” 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垂手站着的琳琅。 “你过来。” 琳琅心里一紧,快步上前,福了福身:“少爷。” 程澈看着她,神色不悦,“少夫人说大厨房不给饭食,是怎么回事?” 琳琅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琥珀。 琥珀心里一喜,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第一卷 第30章 惩治刁奴 “少爷,奴婢有话说。” 程澈眉头微皱:“说。” “奴婢问她,这是给少夫人的?她说……她说……” 琥珀略作停顿,咬着牙道:“她说少夫人遇了山匪,遭夫人和少爷厌弃,给口吃的就不错了,挑什么挑。还说……还说让奴婢下次来早点儿,晚了连剩饭都没有。” 程澈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真这么说?” 琥珀低着头:“奴婢不敢撒谎。当时厨房里好几个婆子都听着,她们还……还捂着嘴笑。” 程澈的手慢慢攥紧。 “此事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琳琅道:“少爷,少夫人性子和善,不喜与人为难。给了银钱,吩咐奴婢收拾潇湘阁里的小厨房,以后潇湘阁里的人自己做饭吃,不出去受人冷眼。” “我知道了。我明日让内务将潇湘阁的份例拨过来,再调一个厨子,两个粗使婆子过来,你们好好照顾少夫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 琳琅和琥珀对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次日清晨。 程澈一早便起了,没去正院请安,直接往潇湘阁去。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潇湘阁的小厨房里,正冒着炊烟,几个丫鬟进进出出,有人在烧火,有的在切菜,忙得热火朝天。 程澈走进去,看见灶台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食材,一颗青菜,两个鸡蛋,还有一小块肉。 “就这些?”他问。 丫鬟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连忙福身:“少爷。” 程澈指着那些食材:“少夫人的饭食,就这些?” 丫鬟咬了咬唇,回道:“管事的李妈妈不让奴婢们私下采买,这是给大厨房买的,这点东西,花了二两银子……” 程澈怒火中烧,大步流星,直奔大厨房。 厨房里正忙着准备各房的早膳,热气蒸腾,香气四溢。周婆子站在灶台前,指手画脚地指挥着几个帮厨的婆子。 “那个火再大点儿!磨蹭什么呢?一会儿二房的人来取膳,耽误了仔细你们的皮!” 话音刚落,就看见程澈沉着脸走进来。 周婆子一愣,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早膳一会儿就让人送过去……” “你是负责潇湘阁饭食的?”程澈打断她。 周婆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整个大厨房呼吸都放轻了,手上动作不停,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奴……奴婢是负责分膳的……” “我问你,潇湘阁的饭食,是你管的?” 周婆子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少爷,这……这各房的饭食都是有份例的,奴婢都是按规矩……” “按规矩?”程澈冷哼一声,“一碗白饭,一碟青菜,一碗清汤,这是少夫人的份例?” 周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少爷,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程澈盯着她,“奉谁的命?” 周婆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是收了汀兰苑的好处故意为难吧? 程澈看着她,怒声道:“来人。” 两个小厮应声上前。 “拖出去,二十大板。打完叫人牙子来,发卖了。” 周婆子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爷!少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程澈看都不看她一眼。 厨房里一片死寂,所有婆子丫鬟头冒冷汗,大气不敢出。 两个小厮架起周婆子就往外拖。周婆子杀猪似的嚎起来,“少爷,是林小姐……” 程澈闻言,示意两个小厮停下,问道:“林小姐什么?”。 周婆子正要招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阿秀提着食盒,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正笑吟吟地看着这边。 她的手似是无意地抬起,拢了拢袖子。 袖口处,露出一角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个银制的,簇新的长命锁。 那是她孙儿的。 周婆子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喊声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程澈又追问了一句,“林小姐怎么了?” 周婆子闭上眼,“林小姐身子不好,饮食要特别注意。” 阿秀笑吟吟地走过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对厨房里的另一个婆子道:“张妈妈,我家小姐的早膳好了吗?小姐身子弱,可不能饿着。” 那婆子愣了一愣,连忙去取食盒。 阿秀接过食盒,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看周婆子一眼。 两个小厮得了示意,架着她就往外拖。很快,院外传来板子落下的闷响和周婆子凄厉的惨叫。 厨房里一片死寂。 程澈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又说了一句,“日后谁还敢再欺主,打死不论。记住了吗?” 众人齐刷刷应道:“记住了记住了,少爷放心,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程澈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丫鬟婆子们松了口气,议论纷纷。 “还以为少夫人就此失宠了呢,没想到,少爷还这么爱重少夫人。” “周妈妈平日里作威作福,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汀兰苑那位花样百出,到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少夫人再落魄,那也是五品官家的千金小姐,她一个孤女,怎么比得上?” “谁说不是呢!” 正院里,程夫人刚处理完府中事务,正和丈夫在用早膳。 见程澈进来,她脸上浮起笑意:“澈儿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程澈给双亲行过礼后,开门见山道:“父亲、母亲,儿子有事要说。” 程夫人笑意微敛:“什么事?” “潇湘阁那边,从今日起单独开伙。请母亲拨一份例过去,再指个厨娘,两个粗使婆子。以后她们的饭食就在潇湘阁自己做。” 程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单独开伙?”她放下碗筷,“澈儿,府里可从没有这样的先例。各院的饭食都是大厨房统一做的,你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其他院子闹起来,你让我怎么处置?” 程澈看着她,“母亲,大厨房克扣袅袅的饭食,给的是连下人都不如的饭菜。这事您知道吗?” 程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我故意命人虐待她不成?” “儿子不敢,此事定是下人见风使舵,擅自做主,儿子已发卖了厨房的周婆子。” 第一卷 第31章 据理力争 程夫人风轻云淡,“下人做错事,稍作惩治就是了。周婆子是家生子,你如此小题大做,岂不让其他下人寒了心?” 程澈没有退让。 “母亲,袅袅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受了伤,发着高热,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事,儿子不能不管。” 程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澈儿,你这是在怪母亲?” “儿子不敢。”程澈郑重地行了一礼,“只是儿子想问问母亲,若今日周婆子克扣的是儿子,或父亲母亲的饭食,母亲也觉得是小事吗?” “你这是什么话?哪个下人敢克扣主子的饭食?” 程澈苦笑一声,“是啊,所以母亲从来都没将她当做一家人是吗?” 程夫人面露不悦,“她一个新妇,自然不能与我们相提并论” 程澈不想与她争辩了,道:“儿子要去上朝了,以后我会在潇湘阁用膳,若母亲不拨人过去,我就在外面请一个厨子。” 程夫人眼底翻涌着怒火。 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从小到大,程澈从没这样跟她说过话。 程老爷放下碗筷,对妻子道:“澈儿就这么一个要求,你应下便是了。你是程府当家主母,谁敢有异议。” 程夫人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依你便是,回头我让账房把潇湘阁的份例拨过去,再指个厨娘。” 程澈再次行礼:“多谢父亲、母亲。儿子告退。” 他转身离开,渐行渐远。 程夫人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听听。”她咬着牙,“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他为了那个女人,竟敢跟我顶嘴。” 程老爷漱过口,斜睨妻子一眼,“得了吧你,一把年纪的人了跟儿媳妇争风吃醋,也不怕惹人笑话。你刚嫁进门的时候,若有人克扣你的饭食,你还不把程府掀了啊!” 他站起身,又道:“我交代你让澈儿别插手桑家的事,你可跟他说过了?” 桑母冷哼一声,“好人都让你做了,这坏人我才不干,你自己去说吧。” 程老爷怒而甩袖,“哼!无知妇人,就知道在小事上斤斤计较。”言罢转身离去。 程夫人咬牙切齿,气得扫落杯盏。 刘妈妈上前,轻轻给她揉着肩。 “夫人消消气,少爷年轻,新婚燕尔的,正是稀罕的时候。这时候您跟他对着干,岂不是把少爷往外推?” 程夫人的眉头皱了皱。 刘妈妈继续道:“等这股新鲜劲儿过去了,他自然就知道谁是为了他好。到时候,收拾一个新妇,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程夫人思虑片刻,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你说得对。”她靠回榻上,冷笑一声,“就让她得意几日。日子还长着呢,走着瞧。” 程夫人的动作极快。 桑榆刚换好衣裳,准备出门,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少夫人,夫人那边拨人来了!” 琳琅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来了三个呢,说是以后专门伺候潇湘阁饭食的!” 桑榆没有应声。 三个婆子已经进了院子,一字排开,规规矩矩地给桑榆行礼。 “给少夫人请安。奴婢们是夫人拨来伺候的,往后少夫人的饭食,都由奴婢们负责。” 琳琅和琥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她们这些丫鬟虽是下人,但也没做过做饭,浆洗这些粗活,这两日小丫鬟们折腾出来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如今有人来分担,自然是好事。 “太好了!”琳琅喜滋滋道,“少夫人,这下可好了,您想吃什么,也更方便。” 琥珀也松了口气,笑着点头。 几个小丫鬟更是喜形于色,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桑榆却笑不出来,淡淡道:“琳琅。先带她们下去安顿,安排住处。” 琳琅应了一声,领着三个婆子往厢房去。 桑榆转向琥珀:“去叫车夫,我要出门。” 琥珀愣了一下:“少夫人,您这就要走?那三个婆子……” “你们看着安排。” 琥珀会意,点点头,快步出去安排马车。 此刻不过辰时,街道上行人稀少,马车跑得很快。 到了安远侯府,门房见了她直接往里请,显然是特意交代过的。 书房里,陆修远正坐在案后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色凝重。 桑榆的心猛地一沉。 “侯爷。”她快步上前,“我们现在去大理寺吗?” 陆修远沉默了一瞬,放下手里的东西。 “昨夜大理寺牢房走水了。” 桑榆的瞳孔猛地收缩。 “走水?” 陆修远点点头,“火势很大,烧死了五个人。户部侍郎周昌礼,你父亲桑延,还有三个员外郎。” 桑榆的腿一软,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那……我父亲的尸体呢?” 陆修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忍。 “还在大理寺。” 桑榆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要去接他回来。” “桑榆。”陆修远叫住她,“你现在去,什么都做不了。” 桑榆的脚步僵住。 陆修远走到她面前,继续道:“刑部连夜审案,户部尚书已经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得一干二净。他说是下面的人瞒着他贪污军饷,他毫不知情。现在,那几个‘涉案’的官员都‘畏罪自杀’了,死无对证。这案子,已经结了。” 桑榆的身子晃了晃。 “结了?”她喃喃道,“就这么……结了?” 陆修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桑榆的眼泪涌出来。 “我父亲是被人害死的!他们杀了他,还放火烧了他!现在就这么……就这么算了?” 陆修远轻声道:“这么大的案子,户部尚书也不会是幕后指使,你父亲和另外几人,只是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 桑榆浑身一震,咬着下唇,目露恨意,“我要去告御状,我就不信,没人能给我们一个公道。” 陆修远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幕后主使,无非就是那几位,怕你还没到玄武门,就横死街头了。” “你父亲已被定案为罪臣,你与其做这些不切实际的想象,还不如顾顾活着的人。” 第一卷 第32章 购置院子 桑榆扭头看他,不可置信地问:“难道我们也会受到牵连?” 陆修远点点头:“按例,官员贪污军饷,罪及家人。但幕后黑手让你父亲写了认罪书,必定是有用处的,我会利用这一点,尽量保全你们。但家产肯定是要抄没的。你回去,早做准备。” 桑榆呆呆地站着,脑子嗡嗡作响。 她将指甲狠掐进掌心,清醒了几分。 擦干眼泪,向陆修远深深福了一礼。 “侯爷大恩,桑榆铭记于心,我这就回去准备。” 陆修远点点头,“你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你和你的家人。至于……来日方长。” 桑榆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安远侯府,太阳刚刚升起,橘色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桑榆只觉彻骨的冷。 马车在桑府门前停下。 桑榆下了车,抬头看着那块写着“桑府”的匾额。朱底金字,父亲亲手提的。 如今,父亲没了,这块匾额也保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门去。 “长姐!”桑葚从院子里跑出来,一脸急切,“你回来了?父亲有消息了吗?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桑榆看着她稚嫩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柠柠,阿娘她们都在吗?你去把阿砚、刘姨娘都叫到正厅来。我有话要说。” 桑葚看着她凝重的脸色,乖乖点头跑走了。 片刻后,几人齐聚一堂,脸上都带着忐忑。 “袅袅,”沐颜快步上前,未语泪先流,“你父亲……怎么样了?” 桑榆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父亲死了”这四个字。 她闭了闭眼,将泪水憋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平静。 “阿娘,我得到消息,刑部很快要来抄家。” 沐颜的脸色刷地白了。 “抄……抄家?” 刘姨娘身子一晃,扶住桌子才站稳。桑葚捂住嘴,眼泪涌出来。桑砚愣愣地站着,像是没听明白。 桑榆握住沐颜的手,道:“阿娘,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刑部的人随时会来,我们要在来之前,把能藏的藏起来。” 她转向众人。 “大家都回自己屋子,把没有登记在册的银钱、首饰、值钱的小物件,都收拾出来。别拿大件,别拿明面上的东西。只拿那些账上没有的、旁人不知道的。” 沐颜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桑榆摇了摇她的手:“阿娘,您听到了吗?” 沐颜点点头,哽咽道:“听……听到了。” “那快去。”桑榆松开手,“越快越好。” 众人散开,各自回房。 桑母的房间里,沐颜正对着一堆首饰发愣。见桑榆进来,慌乱地收拾东西。 “阿娘。”桑榆走过去,按住她的手,“别慌。下人们身契在哪儿?” 沐颜停下手上动作,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匣子。 桑榆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卖身契。 “这些下人,跟了咱们很多年。”桑榆看着那些名字,“刑部来抄家,他们要么被发卖,要么被充入官奴。阿娘,把身契还给他们吧。” 沐颜的手抖了抖。 “可是……可是他们走了,咱们……” “咱们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桑榆打断她,“趁现在还有时间,让他们走。也算为父亲积福。” 沐颜点点头,把身契塞进桑榆手里。 桑榆拿着身契,出了门,让管家把所有下人召集到一起。 院子里,所有丫鬟、家丁、婆子共有三十五人。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交头接耳。 桑榆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大伙都安静下来。 桑榆目光缓缓从他们身上扫过,大声说:“各位,今日我桑家有难,将卖身契发还与你们,每人再给一两银子的遣散费。我念到名字的,上前来领。” 话音刚落,一片哗然。 管事老泪纵横,率先说道:“大小姐,我们一家四口当年病的病,弱的弱,没人愿意买我们,是大人心善,将我们买下来,给我们安身立命之处。如今桑家有难,若我们就此离去,那还是人吗?” 管事的媳妇和儿女也站出来,说要与桑家患难与共。 另有几个丫鬟婆子也表示不愿离去。 都说患难见真情,桑榆感动不已,擦去眼角的泪水。 “好,愿意留下的,上前领了身契,站在一旁。其他人,领了身契立马收拾东西离开,不然抄家的官兵一到,你们就走不了了。” 桑榆挨个念名字,发身契,目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离开。 最后还有十一个人,面露忐忑,却坚定不移的与桑家共存亡。 桑榆道:“你们都是好样的,桑榆感谢你们。桑家这宅子应该保不住了,你们不能留在这里。现在每个人都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等我买了新宅子,跟我一起过去。 几人应声离去。 桑榆回到正房,沐颜、刘姨娘几人已将收拾好的东西拿来。 桑榆攥紧装着银票的包袱,从侧门闪身而出。巷子深处,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车夫见她出来,忙跳下车辕。 “少夫人,去哪儿?” “牙行。”桑榆踩着凳子上车,忙道:“最近的。” 马车缓缓启动。桑榆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远的桑府大门。那块“桑府”匾额还端端正正悬着,黑漆大门还严严实实阖着。 牙行在东市拐角,挂着“顺通牙行”的幌子。桑榆下车时整了整衣裙,将鬓边碎发抿到耳后,这才抬脚进去。 牙侩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一双眼睛上下打量她,堆起笑迎上来:“这位娘子,是想赁房还是买房?” “买房。”桑榆也不绕弯子,“一进的院子,要清净,离这儿别太远,最好今日就能拿房契。” 妇人眼睛一亮,又打量她一眼,衣料是最新款的绸缎,头上钗环不多,却价值不菲…… 她也不多问,翻开簿子:“倒是有几处。城南柳树胡同有一处,一进,带个小天井,一间正房,东西厢房齐全。原是做绸缎生意的李员外的宅子,他家上月回乡去了,托我们出手。” “多少银子?” “一百三十两。” 桑榆心里算了算,点头:“去看看。” 第一卷 第33章 桑家被抄 柳树胡同清净,巷口两棵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宅子门脸不大,推开进去却齐整。青砖黛瓦,卵石铺地,院里还有一口井。 桑榆站在天井中央,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出来,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就这里。” 妇人面上是止不住的喜色:“娘子不再看看别的?” “不用。”桑榆从袖中取出银票,“现银,今日就要房契过户。” 妇人眉开眼笑,连声应着,领她去衙门办手续。桑榆将带来的东西藏在院里柴房,跟在后面,一路无言。 银票递出去,房契换回来,揣进怀里时,那薄薄一张纸竟沉甸甸的。 办完手续已近午时。桑榆没耽搁,催着马车往回赶。 离桑府还有半条街,车夫忽然勒住马。 “少夫人!” 桑榆掀帘看去,心猛地一沉。 巷子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看热闹的街坊邻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巷子深处,黑色的府门大敞着,一队身着玄色公服的刑部差役正抬着箱子进进出出。 桑榆提着裙子,快步往里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这就是桑家的大姑娘吧?嫁到程家那个……” “可怜见的,娘家出了这种事,以后在夫家怎么抬得起头……” “听说她爹贪污军饷,畏罪自杀了……” 桑榆充耳不闻,快步跨进门槛。 院子里一片狼藉。 正厅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几个刑部差役正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搬。 父亲生前最爱的青瓷花瓶,母亲陪嫁的紫檀木桌椅,书房里那一架一柜的书籍,还有博古架上她淘来的各种小玩意儿。 每一件东西都被登记在册,然后装箱,封条,抬出去。 沐颜站在廊下,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刘姨娘扶着她,自己也抖得厉害。桑葚在刘姨娘身后,死死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流。桑砚红着眼眶,攥着拳头,像是随时要冲上去跟那些人拼命。 桑榆快步走过去,握住沐颜的手。 沐颜的手冰凉,抖得厉害。她转过头,看见是桑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袅袅……”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他们把什么都拿走了……” 桑榆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娘,没事的,有我在。” 一个身着青袍的刑部官员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看了桑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开口道: “可是桑家大姑娘?” 桑榆松开沐颜,上前一步,福了一礼:“正是。” 那官员翻了翻册子,道:“桑延贪墨军饷,昨夜在大理寺畏罪自杀,按律当抄没家产。不过……” 他略做停顿,抬眼看向桑榆,“你是出嫁女,且陛下开恩,看在程家的面子上,嫁妆不在抄没之列。 桑榆心里冷笑不止。 看在程家的面子上。 她想起程夫人那张冷漠的脸,想起程澈那夜的沉默。他们连打听消息都不肯,如今却因为“程家的面子”,让她保住了嫁妆。 真是讽刺。 “多谢大人。”她低下头,看似温顺。 那官员点点头,合上册子,扬声宣布: “桑府宅院,即日起充公。尔等速速收拾,今日日落之前,必须搬离!” 沐颜的身子晃了晃,刘姨娘惊呼一声,扶住她。桑葚捂住嘴,呜咽出声。桑砚终于忍不住,冲上去就要打人。 “阿砚!”桑榆一把拽住他。 桑砚回过头,眼眶通红,满脸泪痕:“长姐!他们凭什么!父亲是被冤枉的!” 桑榆把他拽到身边,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别说了。” 桑砚看着她,眼泪扑簌簌地落。 桑榆蹲下身,与他平视。 “阿砚,听话。咱们先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桑砚咬着唇,在信赖的姐姐目光逼视下点了点头。 桑榆站起身,转向那位官员,恭敬问道:“敢问大人,家父自尽,尸首现在何处?” 那官员瞥了她一眼,“昨夜大理寺监牢起火,桑延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现在还躺在牢房。” 桑榆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哽咽着问:“我是否可以去为父亲收敛尸骨?” “案子已经了结,可以。” 桑榆福了一礼,“多谢大人。” 言罢扶着沐颜,往大门走去。 桑葚扶着刘姨娘,桑砚跟在后面,一家人走出了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宅子。 身后,差役们还在进进出出,把一件件东西搬出来。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有散,见他们出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桑榆低着头,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往前走。 桑家不是讨嫌的人家,一屋子老弱妇孺走近,也没人说什么难听的话。 人群让开一条道,全场静默,目送她们离开。 走出巷口,拐过街角,那些人声终于渐渐远去。 沐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黑色的大门,在夕阳下越来越远。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袅袅,咱们……咱们去哪儿啊?” 桑榆握紧她的手。 “阿娘放心,我有地方。” 十一个下人混迹在人群中,此刻背着包袱跟上来。 车夫架马车过来,桑榆扶着沐颜和桑砚上去。刘姨娘和桑葚也在桑榆的目光示意下上了车。 桑榆对下人们说,“我新买了个院子,离这里不过三里……” “我们跟在马车后面就是,大小姐不必为我们烦恼。”管事知道桑榆向来不把他们当下人,要解释马车不够坐,开口打断她的话。 “桑榆点点头,幸苦大家了,如果还有人要离开,现在就可以走。” “我们走投无路时,是桑家收留了我们,不管以后是吃糠咽菜,还是流落街头,我们都跟着夫人和小姐。” “是啊,大小姐,我们不走。” 桑榆眼含热泪,点点头,吩咐车夫赶车慢一点。 马车在小河边停下。 桑榆扶着沐颜下了车,推开那扇小院的门。 “阿娘,到了。” 沐颜愣愣地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一进的屋子,简单的陈设,墙角还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 “这是……” 桑榆轻声道:“这是我今日买的。往后,咱们就住这儿。” 沐颜泪水涟涟。 她娘家虽不是高官,却富庶,嫁给桑延后也没有在衣食住行上受过委屈,从来没住过这么简陋的院子。 他们回来的消息,自然不能让苍鹰知道,所以,这件事儿还是得让老帮主出面才行。 便连活着的精壮奴隶,汉廷也不收了,就是要羌人与氐族等藏区外族彻底为敌,双手沾满他们的血液,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枫,我们要不要先派人去看看。”千夜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并不能百分百肯定,所以对着我开口问道。 而他发现,红光的照射范围是有限制的,大概在拱门周围二十米范围内。 再次摇摇头,江暖拒绝了她的好意。“不用了清清,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处理好。”她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来。 还有几天就是圣诞节了,江暖拉着林清清商量的圣诞作战计划已经初步有了雏形。为了帮助姜尚更好的攻克嫣然,她们决定直接找个地方布置一下,然后怂恿姜尚直接求婚。 慢慢的栾家也来到,此时栾雄和栾渊都瞟向了幽家的位置,看到江辰和幽梨儿,然后坐了下来。 “混账,被你的给害死的了!”糟了糟了,简直的是糟糕的透顶的。 黑乌山中,众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变故,而关注着直播的人也都看到了这一幕,大美帝国那边自然也是看到了,不过由于隔得太远,中情局即便是看到了,也无能为力,只有寄希望在戴森身上了,毕竟戴森比乔治更强。 只是,这些人笑容苍白僵硬,没有丝毫生气,死气沉沉,脸色苍白,笑容僵硬,宛如死人。 叶青葵颔首不语,玉娘的掌心都沁出汗来,将她的手背都润湿了。 云逍心里陡然涌起一股烈火,冲到喉咙和脑域,烧得他舌头滚烫。 但这么多年以来,他与古一数次交手,都奈何不了古一,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对地球下手。 这皇宫,还真是天上地下都找了,就几位住着的人的宫殿没找,永寿宫没找,养心殿也没。 彭峥吗?果然是好一张破嘴!啥都往外兜!欠收拾的货!司机大哥心中暗诽。 声音的主人出现在两头老妖的面前,那是一个留着八字胡,体型高大,身材健壮匀称,体表散发着淡淡琉璃金光,穿着黑色云纹袍的中年男子。 舒敏在口中轻轻的念着这个名字,这名字听起来,就很不一般,但却有不少那么的虚浮和张狂。 早就听说叶青葵开了作坊,如今她竟然还在青阳镇上也开立了分店。 那头妖王见李牧民逃走,立马又是发出几声愤怒的吼叫,张口吐出数道毒雾,朝着李牧民袭击过去。 此时,日军总部又从锦州机场调往葫芦岛20架轰炸机,参加空中打击行动。 付云迪吃着一个个让他忌惮的红辣椒,已经被打成猪头的脸更可怖了。 熙熙攘攘,不知不觉,距离王志从拉斯维加斯回来已经一个月了,经过一个月的悉心照顾,水雨萌出院了。 其实同一个级别的巫师,等级一旦超过第五阶,只要不是一方具备绝对力量,又或者一方没有防备被偷袭,否则通常容易打成消耗战,击败对手容易,击杀太难,达到第五阶的力量,无论是什么巫师,通常都有保命的能力。 第一卷 第34章 收敛尸骨 岁月不饶人,日渐衰老的玄宗在经过连天的折腾后,精神很有些不济,这突如其来合城而起的声浪明显让他一惊,连带着整个身子也退后了几步。 一战下来,合欢宗弟子伤了几十人,却连别人的一根毛都没碰到。负责的弟子这才意识到别人早就有备而来,连忙刻送玉简告之宗老会和新宗主这一消息。 “伤到人?你真有在乎那个吗?”科菲尔的脸上掠过了极为凶历的一抹微笑。 ?戴普离开之后,叶云也没有心思继续溜达下去了,打车回到了酒店。 而自己这方的优势就是有两个大闲人,只要能布出一种加强己方实力的阵法,那胜算可谓大大提高。 毕竟时至今日,吕振羽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程序员,哪怕他已经40多岁,按照常规来说已经进入程序员生命的暮年了。 “两位,如果没有什么事,我想我的当事人可以离开了吧。”柳时信从两个警察的神情对话,看出姜慧敏貌似拥有一定的身份。 “听说红酒浴对身体有很多好处……”摇了摇杯中的红酒,郑秀妍说道。 “唉~”柳时信长叹一声,现在的他颇有一种挖坑把自己埋了的感觉。 方珍看了袁方一眼,别过头没说话,刚才他出来找松瑜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把没消化的早饭吐了个干净,想起之前袁方还张罗着准备早饭,方珍就觉得这货是故意的。 杜若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在胡乱的挥舞着,脚上想用力踢向贾仁,可是没有一点力气。在她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道声音。 到达公司前台,林佳佳拨通了许博的号码,告诉他自己在楼下,要请他喝上午茶。 我承认这段话对我的诱惑力很大,江阳最近跟我说的情况都是庄岩什么也做不成,只能耐心地在拘留所里等着判刑。 然后就是县城的几人轮番给我打电话问询我的情况,何幻珊在电话里哭哭渧渧的,恨不和是自己长对翅膀飞到巫山来,我是拒绝了他们任何人下来的,这么远的路程,完全就是劳神费力。 在我面前盛气凌人的林安心在叶非情的面前却是娇弱的,无论是表情还是脾性。 林双喜的事情他还记忆犹新,曾与青帮相斗也印象深刻,他不怕任何报复,但他不能让林佳佳受到任何伤害;让于嘉琪去精神病院住着,如果她能想明白,愿意就此离开,再不纠缠,他会让她离开精神病院。 “娄冲,方寸道宗娄冲。”那年轻弟子颇为傲然,仿佛作为方寸道宗的弟子,让他觉得十分的光荣一般。 “看什么看,睡你的觉。”楚河瞥了一眼双开门上的那双红色眼睛,没好气笑骂一句。 林佳佳轻松之余,还是觉得有几分意外,傅世瑾收购一恒,与洲旅合作,莫非真只是从公事方面考虑? 就在这时突的头顶传来震响,连带着我们这电梯都震的晃了几晃,我急忙扶住推床才没有摔倒。虽然大家都一致抬头,但发现除了我外,其余三人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过震惊,更像是在观察动静。 两人平时也没有多少交集,甚至都没有说过话,在这种地方邂逅,气氛一度变得很尴尬。 回到村子里,救了他的渔夫已经回来,捕鱼有时,很有讲究,不能天天出海,哪天去,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返回,都是要提前就定好的,否则可能发生意外。 李婉晴点点头,同时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玉清真人传授的口诀,虽然未用真元,也没有凝结神识,但是单单默念那几个音节,就仿佛能感到玉清道德甲在蠢蠢欲动,仿佛有藏在更深层的恐怖力量,即将释放出来。 县公安分局领导汪德州接到县委指示,立即组织县局警力并协调各单位赶赴现场。 逵爷在创世之中实力是顶尖的,他的能力是能够掌控引力,这种能力非常可怕,对战斗来说有太大的提升作用。 张长弓和罗猎对望了一眼,无论中间经历了多少变故和波折,可最终还是将藤野俊生引了过来,他们也无需考虑其他的事情,眼前之际首先将藤野家的这位家主干掉再说,只要藤野俊生死了,藤野家族也就树倒猢狲散。 这话让在场修士都是一惊,原来他们沾惹了这样的因果,大道修士都不敢轻易沾惹。 周围是那么宁静,薄薄的晨雾,如轻纱笼罩着校园,雄伟壮观的教学楼,隐没在淡淡的晨雾中。整个校园的黎明是那么温馨而美丽。 陈锋给了他最好的环境,一个美丽的海边,报销了所有资费,给了他一个身材火辣的御姐,美丽的惊人的御姐,希望他们滋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不知道怎么回事,雷辰总感觉龙千行的突然到访有点奇怪,但是具体奇怪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李青青的这个驻京办主任的主要作用就是拉关系,凭着她京里的门路,还真是如鱼得水的,其实,她更多的还是属于那种使性子的人,做事顾及的地方并不多,想到就是做,这是她的性格。 S市天穹公会训练中心,魔王等人聚集在一起,他们都已经知道洛天幻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一支队伍,将要重登赛场的消息了。 "很好嘛,我次说过,会不断安排你到一些地方去进行锻炼,相信你已经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张家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