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
7. 少年心性
陵光与北冥两人一同御风,行在微茫的幽冥夜色中。
短短一段路,北冥向她交代了凶尾兽的种种特点,并许诺将自家厨子借到她府里一月,以鼓励她一会儿多多尽力。
不需他鼓励,她也是要尽力的。
原本促使她站起来原因并不复杂:
一从身份上考量,她想着由自己去比较合适,虽然云华女君在品阶上也合适,但方才为众仙贡献了那样一支剑舞,恐怕已耗去了不少体力;
二是,她已有一千多年没打过架了,听见要帮北冥去打架,心里便蠢蠢欲动。
是以,她站起来得十分迅速。
可后来帝君和妙用真人说的话,虽是对她的关照,却让她感到很不中听。
打小,她不是一个习惯示弱的人,特别是对于那些她主动许诺、主动争取的事物。
正因此,她干了不少逞强的事,虽吃了些苦头,却也获得了些她原以为很遥远的东西。
当然,最不中听的还是妙用真人那一句“心疼徒弟”。
因而,陵光下了决心,今日偏要靠自己将凶兽拿下,绝不叫旁人插手。
“到了,你多小心。”北冥同她说完这句,就在空中消失了踪影。
凶尾兽浑身燃着狱火,这么一头狮首狼身的巨兽,凶神恶煞,一颗脑袋就有一架轿辇那么大,论体型,能一口将陵光吞入腹中。
这没有什么,毕竟凶兽们都长得很凶残,她曾经见得多了。
此时一见,心中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还微微兴奋起来,连带着赤羽剑也感受到了血腥气息,在她手中震颤,发出阵阵蜂鸣。
凶尾兽最特别的是那条尾巴,足有它的两倍身长,且尾部有锥刺,十分灵活不说,还会放出雷电。
这么一条凶兽,已在地面发现了她,它四脚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上,仰头向她狂啸一声,而后甩开地上与他缠斗得山穷水尽的一众鬼尉鬼卒,张开了翅膀。
对了,凶尾兽也能飞行。
陵光拔飞而上,到了更高处,方才只是听北冥简述了凶尾兽的招数,毕竟不曾实际见过,她不会贸然动手,没有犹豫地转身朝大殿的方向飞去。
凶尾兽追得出乎意料地紧,她只得不断加快速度,一边躲着它掷来的雷电团,一边观察着它的攻击方式。
一神一兽很快就到了大殿上空。
陵光诧异地发现,大殿的顶盖已经变得透明,从她这个角度,能将大殿中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底下众仙有人先发现了她,一个传一个地都抬头向她看过来。
这样透明的结界,可不多见……
诧异归诧异,她心中来不及想太多,便止步转身,眼见着凶尾兽大张着翅膀朝她飞来。
现在底下有几百双眼睛在盯着她打这一架,就不光是如何靠自己打赢的问题了,更是如何漂亮地靠自己打赢的问题。
一时间,微茫的高空中,凶尾兽的咆哮声也逐渐弱下去。
如老僧入定,耳边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声声如鼓。
她猛然抽剑,迎着凶尾兽冲去。
##
陵光并不知道,她最后使出的这一套战法,后来成为许多小仙的典范。
在底下观战的众仙们后知后觉地发现,烛阴帝君布下的这个结界十分适合观战,明明陵光神君正在高空,竟看起来离得很近,一招一式都让人看得分外清晰。
如此清晰而精彩的战局,众仙家无一不久久地仰着脑袋,看那半空中缠斗的一人一兽,比方才看剑舞时还要入神,不时惊呼出声,不时拍案叫好。
打架竟真是要见血的。
需知,现今八荒太平日久,到场的小仙们,在九重天上大多供的都是文职,歌舞是见过不少,却没见过真刀真枪的杀战。
而曾经历过妖族侵犯的神仙前辈们,也已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知多少年了,但爱看打架的旨趣没变,此番看得老血沸腾。
陵光一个剑锋刺入凶尾兽的后腿,疯兽嘶吼一声,巨尾甩立而起,尾尖逐渐凝成一个雷电团。
“老衲记性不好,陵光神君今年多少岁了?”
观世灯佛隔着北冥的空位,问烛阴帝君。
“还未满五千岁。”帝君和顺地答了。
“我记得,她近日刚回九重天来?”
“是。”
“年纪这样小,又生疏了这么久,打起架来却还是如此老辣,果然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他顿了一下,还是夸出口,“都是帝君教导有方。”
听着这句恭维,烛阴帝君朝天上看去,恰看见千钧一发之际,陵光双手握住赤羽剑,对着凶尾兽后颈一插到底。
她借力翻身跃下,双手结印念诀,翻出一个天罗印,根根金线结成金网,落在被她刺入命穴的凶兽身上,乃是生擒之术。
“她在这上面的天分本就高,也肯下功夫。”烛阴仍望着半空,“人越多,她发挥得越好。”
凶尾兽被金网擒住,大概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彻底制服,开始狂躁地垂死挣扎起来,霎时间,原本已缠上去的金线竟被它尽数崩断。
它背后插着赤羽剑,竟然鱼死网破地朝失了兵器的陵光神君扑飞而去——
席间寂静极了,众仙皆屏息凝神地望着半空。
只见陵光旋身错步,速度快成了虚影,众仙再捕捉到她的身影时,她已出现在了凶尾兽的正上方。
不知何时,陵光神君的手上多了一条白色带子,而她身上最外层的白色纱衣,霎时间被劲风吹得散乱鼓胀。
那原来是陵光神君的外衣束带。
这条外衣束带被注入了神力,在她手上变成了根鞭条。
她抡起胳膊,扬鞭甩下,在凶尾兽后脑抽下两鞭,寸劲之大,带出凶兽深红色的血肉。
那凶兽本就是强弩之末,竟被这两鞭抽得前腿一软,朝着底下的众仙直直掉下来。
众仙惊呼一声,有不少小仙被惊吓得捂了眼睛。
一声巨响,透明的天幕在此时仿佛有了实质,凶尾兽已重重摔在了众人正上方的天穹。
众人这才发现,这凶兽的体型竟有这么巨大……
而烛阴帝君这结界的质量果然也很强大……
金光灿灿的天罗印再次落下,落在凶尾兽身上,金线越长越多,越织越密,将奄奄一息的巨兽裹成了一枚巨大的金茧,而后,倏地收紧、缩小,被陵光神君收入袖中。
战局已定,席间绷紧的气氛才松快了。
烛阴仍望着陵光,宽袖底下,他的手腕松懈下来。
困兽猛然反扑,方才那局面已经极为凶险。就连他心里都紧了紧。
可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瞬间解下衣带后,便移到了一个极刁钻的身位上。
这又是铤而走险的一步,她将自己送到一个更极限的位置,但凡那凶兽有半分动作,他会立刻出手干涉。
但她处理得极好。
此刻他心弦松下来,才发觉方才的心情,委实是久违了。
陵光虽在四个徒弟中年纪最小,然而一旦执起剑来,打法却是最激进的一个,以往没少让他心紧。
他曾经向她严肃指出过这一点,剑意过刚易折,未必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陵光听他这样说,次次回的都是:“因为有师父在,我才这样打的,师父不在,我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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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打了。”
这话半真半假,像是在哄人,又像认真说的。
但他毕竟不是个独断的师父,便想等哪天她在这上面吃了苦头,自然就转过弯来。
然而她在激进打法上的天赋着实很高,上天入地打了这么多架,却只挂过几次彩,始终没吃什么大苦头。
烛阴定定地仰头望着半空中的陵光,她将那金球收好后,又不紧不慢地整理吹乱的外袍,一边朝底下望了一眼。
她此刻离地很远,众仙大多只看见她的动作,而没有眼力看清她的神情。
但他却看得分明,她那一眼在底下梭巡,碰到他之后便收了回去。
他还能看见,方才她唇边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离得这么远,她还是有心去藏,藏得也好,但他因为对这笑容过于熟悉,或说阔别已久,因此注意到了。
那股少年意气、争抢心性,自此番见到她以来,终是又在她眼里见到。
曾经带她去无妄海杀九头龙,她斩下巨龙头颅后,也是第一个望向他。只是那时她的眼神比今日不知直白多少,那个场面也不知怎么,在他脑海里记了很久。
那天,汪洋海远,水势连天,青衣神女踏着千叠飞雪,万层墨浪,周遭笼着渺渺烟波,耳畔有轰雷霹雳声响。
少年神女朝他灿然一笑,是在讨赏。
今番,他与她的确是阔别已久了。
烛阴的目光没有从陵光身上离开过,他看着她反身飞掠而下,在结界前一顿,眉头轻蹙,做出一副凛然肃穆的表情,墨黑的眼睛往他这里看一眼。
他及时为她在结界上开出一条口子来。
落地轻盈,陵光执剑垂首拜在殿上,纱衣的束带还没系回去,衣袍散在地上:“凶尾兽已被制住,请大帝、烛阴帝君示下。”
她呼吸还未平复,因为打架打得卖力,双颊染上了绯红,鬓边两缕发丝随吐息而动,一张脸上透着灵气,更显出一些英气。
在他看来,这张脸做出什么神情都很合宜,骄纵、古灵,或故作高深,而此刻那上面是一派庄严。
而方才她打架时手上也捏着轻重,知道凶兽有镇阿鼻狱之能,不可重伤,她便真的一剑也没有伤到要害。
现在又如此谨慎地将问题抛给他与大帝,处事上也学了几分圆滑。
地官大帝不懂战,在场众人均知道这话其实是问他的。
“陵光神君以为该如何?”他将话递回去。
听了这话,那张一派庄严的面庞抬起来看他,薄唇微张,似乎有些诧异。
但她轻抿了抿唇,几乎没有停顿地说:“小神以为本应待北冥鬼君回来后,由他处置。但方才因小神失察,使凶尾兽受伤不轻,虽未中要害,其神力在天罗印的茧胎中随时间消散,小神斗胆,请烛阴帝君往这里面注一些法力,以待北冥君回来。”
话音落下去又被她捡起来,继续道:“至于小神方才的失职,待到将凶尾兽安顿妥当,我自去向北冥鬼君领罚。”
众仙互相看看左右。
地官大帝也默默看向烛阴。
“你方才做得很好,不必请什么罚,”烛阴开了口,“你提议的这个办法也合宜,将那茧给我罢。”
陵光从袖中拿出已变成拳头大小的金茧,掌心朝上呈在手中,抬眼看了看,四周似乎没有能替她将这东西递到烛阴手里的仙使。
几百双眼睛盯着,她心一横,想今日便豁出去了自己送上去,于是从地上站起身,动作麻利果断。
刚往那边走一步,就感觉手中一轻,金茧已被烛阴隔空取物,拿到了手里。
“你降伏狱兽有功,不必拘礼了,回座去吧。”
8. 鬼门开
烛阴帝君对自己的小徒弟赞不绝口,可这小徒弟却还是一口一个“帝君”地疏远着,众仙看在眼里,八卦之魂烧在心里。
旁人的交谈,陵光不大在意,坐在位子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夜正是她旧伤发作的时候。
方才战凶尾兽时,不免损了些真气,就怕这伤提早发作,她一会儿还要去鬼门外燃火,可没法提前遁走。
一摸身上,思鹊桐君给的药也没有带。她今日真是忙糊涂了。
只能潜心祈祷,今夜这伤能体谅她一次。
正默念间,从右边递过来一只八分满的酒盏,知风元君来敬她酒了。
“神君刚才的风姿,可谓是……风华绝代!小仙先干了这杯酒,神君随意!”还不等陵光答话,知风元君一仰头,一杯酒喝下去,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看他这个样子,陵光不禁失笑。
在喝酒上,陵光向来不习惯拒绝,她不嗜酒但酒量好,勉强能算个百杯不醉,因此爽快地给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北冥这里的酒菜都是上佳,酒喝起来醇而不烈,很合她的酒胃。
知风元君近水楼台,先得了她一杯,坐得远些的仙们看陵光神君喝得如此爽快,性格又好,喝完后还与他笑谈几句,便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敬酒。
待到去捉狱鬼的北冥回来,她已喝了五杯下肚。喝到第三杯时,她感到有目光挂在自己身上,挂了有一会儿了——烛阴似乎在盯着她手里的酒盏。
但她仿若无感,转开了身子。
是怕她没分寸,被几杯酒捧一捧,就忘了一会儿还有正事要做?
她仰头又喝尽一杯。他一不了解她的酒量,二不了解她现在很知分寸,三也忘了她向来手段多端。
她在自己那坛酒里动了手脚,自第二杯起,她喝的就是水了。
北冥前脚回来,掌时的鬼官就上殿来报了。
第一句报说:“时辰已到,请各位神尊移步鬼门。”
第二句报:“请陵光神君布下离火阵,以护阴阳两界。”
众仙的目光便又在她身上了,她神色如常,心下暗觉今日的确是出了许多风头。
主位的地官大帝先站起来,降阶走下,各位神君跟在后面。此时大殿正门已被施过法术,诸位神尊踏出去,便到了度朔山三千里桃木下。
夜晚的度朔山又是另一番景象,唯桃树顶有一线光晕,树底漆黑一片,鬼门下也从不点灯,一派静谧荒凉。
殿上神阶最高的十六位神尊先后从法阵走出,烛阴与地官大帝先后择了中间的位子站定,北冥、云华女君、妙用真人、观世灯佛等一众分列左右。
十六位神君分在陵光的两侧,皆是背对鬼门,唯有她一人立在众人对面,正对鬼门的冲天牌楼。
“请陵光神君燃火。”
有风动,风中送来桃花香气。
她手心结印,闭眼念起咒来。
她知道神君们都正看着自己,其中包括烛阴,但也许是经过一晚的交锋,她对此已更心平气和了。
口中的咒愈念愈快,鬼门外一线“呼”地窜起一道火墙,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左右两侧拉开。
这火线成了山上唯一的光源,火光与灼灼桃树交相辉映,在少年神女的脸上衬出动人的色彩,一张俏丽面孔沉静如水,令人惊艳,竟已有几分绝色。
渐渐地,神女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体力不支,额上渗出薄汗。
但她嘴上并不停,声音渐大,火墙扑呼着往高处长起来,渐将那金墨写的“鬼门”二字舔舐下肚。
霎时间风止。
阵成。
整个九幽七十二司,此刻都被围在了十丈高的火墙之内。
陵光睁开眼,视野朦胧着只见一大片橙红火光,她燃起的离火正在十六位神君背后熊熊燃烧。
她寂然望着眼前的其中一条人影,平稳着呼吸。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尽力了,一天之内,她将自己消耗得有些多,但好在,一切顺利完成了,首次上任,没出什么岔子,她终于是担起来了这个神职。
“阵成——鬼门大开,摆渡亡魂——”礼官唱道。
陵光退至一侧。
高扬的颂礼声还在桃树顶回荡,只见那火墙中便涌出一团团黑雾,争先恐后地往桃木顶钻,各自找了桃枝挂住,顿时坐成了一颗颗黑色桃果。
陵光看着满天汹涌的黑影,怪道她来时,这桃树上一颗果子也没有,原来是专替这些亡魂还阳受飨留的位置。
这些亡魂,后人给立了坟冢的,才能坐成果子。而那些曝尸荒野,或坟被捣毁的,则均没有可挂的桃枝,便只能在树梢盘桓一圈,然后没入红土间不见了踪影。
这些无祀亡魂,便只能受路边道旁的野坛祭祀了。
陵光呆呆望了一会儿,忽觉周遭静了,一回头,神尊们都已走了,只剩下一位站在后面,与她一样抬头望着这番景象。
而那一位看见她回头,便转眼看向她,背后炽灼冲天的离火,衬得他眸中晶亮,倒似有崖巅融雪。
别无指望地,陵光的目光滑向了那双眼睛,就那么一两瞬,她似乎被短暂地困在了那里面。
或许一双眼睛长得过于好看,就会显得多情。
有时候她想,他活了这么长久的岁月,理应知道这样的眼神多么容易让人误会。
他不该给她这样的眼神,过去、现在,都不该。
曾经,她便是自以为能够看懂他的眼神,以为那里面会有一些单单给她的情绪,因此吃了那些苦头。
今日她再看这样的眼神,却已经十分清醒了。
在那里面分明就是众生平等,他给她的笑,与他观凡尘、救黎众时的笑没什么不同。
她一直从那双眼里看出来的情,都是她自己的情。
他不该长那样一双眼。
思绪流转,也不过是三四瞬的光景,陵光转回了身子,将视线投向了那边的山坡。
他在这里等着她么?
他是打算要说些什么?
又是一阵风起。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她双肩微动,忍不住回头时,鬼门下已空无一人。
##
待陵光回到行宫,已将近午夜了。
被凶尾兽一搅,她从鬼门回去再献出寿礼时,达到不错的逗乐效果,反倒让大家换了心情。
地官大帝与云华女君离场后,底下的仙人们一下子自在起来,三三两两,嘴上功夫都厉害,你敬我我敬你,陵光差事已毕,听他们说话有趣得很,笑着多喝了几杯真酒。
烛阴帝君倒一直没走,想敬他的小仙也多,大多是好几位一起去。他一直端的是茶杯,也没人说他不够意思,必须换成醇酒云云。
毕竟,方才他与地官大帝喝,端的也是茶杯。
陵光不知他今天为何如此有兴致,留到这时候还不走,他往日的做派都是准点到、提前走的。
甚至于她离开时,帝君还在位上坐着。
按说今日辛苦,该倒头就睡,奈何她酒力好,最后那几杯越喝越精神,今夜吃的又多了些,躺在榻上,只觉胃里鼓胀,竟然横竖睡不着。
都已这个时辰了,背上的旧伤还没有发作,想必今夜能够平安无事。
思及此,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她的本意是在行宫周边走一走、站一站,可远远地看见前面竟有波光粼粼,是白日所见的那一方幽莲池。
幽莲通体黑色,只在夜间开放,传说开时有亡魂垂泪之声。
平日有没有不知道,今夜大约不会有,偌大的一个九幽七十二司里,已没有半缕亡魂了。
她往池边走去,又见池上有桥,池中立一座小亭。
兴许是酒气作祟,她并不走桥,反而纵身腾空,飞至亭中。
池水荡漾,有风送爽。冥界的莲池与月色,与哪里都不一样。慈悲的莲染上几分鬼气,就变得冷情,就如这冥界的六道轮回、迎来送往。
她定定地坐在亭中石凳上,望着池面出神。
身后突然有仙泽近身,响起人声,唤她:“陵光……”
来人是知风元君,面染桃色,双眼带了几分潮湿。
“知风元君。”她站起身来,面对他。
他来得突然,显然不胜酒力,而且方才唤的是“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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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非“陵光神君”。
“陵光神君方才的风姿,小仙一见难忘,”他手上还端着酒杯,朝她走一步,“小仙想与神君再喝一杯酒,可好?”
陵光微皱了眉,说:“知风元君喝醉了,回去休息吧,改日咱们再约酒。”
他醉得厉害,此刻哪里是好言能劝走的,依然不依不饶地贴过来,非要与她再喝一杯,央告着实在不行,坐一坐也好。
“陵光神君,今日我跟你聊得高兴,我——”
知风元君的话,被劈头一个砍在颈侧的手刀斩断了,他白眼一翻,身体顿时瘫坐下去,陵光便眼疾脚快地踢了个凳子到他屁.股底下接着,手上一搡,知风元君便趴在石桌上睡得深沉了。
终于安静了。
说实话,今天这一整日,她说的场面话已经超支了,此时只想独自看看月亮。
她吐出一口气,抱手面湖而立。
片刻,她看着月亮,眨眨眼。
旋即转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向知风元君的鼻底,感到那里还有均匀的气息,方才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许久没有砍人手刀了,很怕砍出问题。
手收回来抱在胸前,目光方投向远处,忽然,背上一阵浅密的刺痛。
她暗叫不好,这是旧伤发作的征兆。还是不该出来,今夜果然还是躲不过去。
可侧耳一听,风中还有一个人。
回转身,粼粼波光、泠泠夜风中,对面的岸上站了一个身影,白发如瀑,是烛阴帝君。
这个距离,她似乎能感受到他的仙泽,但很弱。
他站在这里,是来找她的么?
她总觉得今夜烛阴要跟她说些什么话,虽然她认为他实在不必为了往事解释什么,也不大想听。
陵光回身看了看正熟睡的知风元君,皱了眉头。
在这里说么?他是看这边有旁人在,要等她自己走出去?
她又抱着手面对池面立了一会儿,而后索性转身,走出小亭上了木桥。
她打算直接无视那边岸上的烛阴,径直走回行宫去,若他来拦的话……则跟他周旋几句,再拈诀遁走好了。
陵光在木桥上行至半途,眼风里却瞧见,自岸边行来了一道纤细身影。
她脚步一顿,认出来,那是换了常服的云华女君。
原来,自己是占了两人约见的地方。
背后疼痛渐盛,她当机立断,手上一翻正要拈诀,却不小心与云华女君对上了眼神。
她只好收了法术,走完这一段木桥,过去朝两位神君见礼。
云华女君笑得温柔:“陵光,今日你立了大功,方才帝君还与我提起,你打得着实漂亮,处理得也很圆满。”
陵光感到自己的笑不太挂得住了,背后一阵疼似一阵,只听见自己说:“女君谬赞了,我能有今日,还要仰仗帝君对我的历练,是帝君教得好。”
这话听起来不大对,像是讥讽,她若是神思清明,绝不会这样说。
“这幽莲池的月色宜人,小神不扰二位清静了,先回去休息。”
云华女君嘱咐她好生将养,她应下来,正要走,烛阴却将她叫住。
她顿住,看向他,并不做声。
“智胜真佛,说近来许久没有见你,托我传话,让你择日去看看他,他等你去弈棋。”
疼痛催得急,这话陵光只听见一头一尾的“智胜”和“弈棋”四字,便模糊知道了个大概,匆匆应下来,转身告辞。
她一路往石板路上走,然而尚未走出两人的视线,就疼得走不动了。
忽而,前面有一道不知拐去哪里的弯,陵光便加紧脚步,不管不顾地撞进去。
刚进了巷子口,陵光便扶着墙喘气,却仍控制着未发出半点声响。
眼下,她自己根本走不回去,身体上的疼痛让她如溺水般想要求救,若是北冥在那亭下就好了,可此刻那亭中却偏是那两个人。
仅一墙之隔,这个距离,恐怕定然引起那边的注意。
她不愿让烛阴看见自己受这伤折磨的样子,她没法、也不许自己向他求救。
可是……真的太疼了。
9. 如芒在背
无色无味的风吹过来,冷,陵光窝在巷子口的墙边,神思仿若落入了虚空。
一朵不知名的黄色花卉在视野中摇晃。
这里离莲池不远,她痛得愈发狠了,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怕被亭中二人听见。
脸颊上凉凉的,好像又有眼泪。
疼痛间,陵光忽而想起曾给过那个侍女赤翎,于是便尝试运气催动。
可对现在的她来说,坐直运功也难如登天,刚盘了腿,腰一靠上墙,脊柱便像被人打断似的,她终究没忍住,仰头哼出一声。
她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呼吸着,试图缓解疼痛,却仿佛要窒息。
一下子,她心里有些慌乱,从未试过在伤痛发作时运气,怕是多多少少会反噬,留下些遗症。
但她还是凝起神思,强撑着坐正,左手放在盘好的膝上拈出诀来。
手指颤栗着,她强行凝起神思。
这时,视野一暗,不待她抬起眼来,尝试捏诀的左手腕就被钳住,而后被高高提起,放下,臂弯感到了一阵温热。
有人蹲在她身前,将她的手放在了肩上。
她抬眼,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是谁,下意识地就要将手往回抽,然而下一刻身体已经不受控地腾空而起。
也许是她身上正在发烫的缘故,这个怀抱似乎比之前还要凉。
颠簸起来了,抱着她的那人快走几步,而后听见远远有个女声说:“她这是……”
他就在她的极近处说话:“喝醉了,我将她送回去。”
女声怎么答的,她没有听到,下一瞬,脊背就落到了软凉的布料上,从气味判断,她应该是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在沁凉的触感间,她朦胧地想,可她适才那样子,其实很不像是喝醉,他这样掩饰实在是很容易露馅。
她在被褥上蜷了蜷身子,还是很疼,往常她一个人的时候,痛到这种程度时会小声哼哼,现在却不愿意发出半点声音,死咬着下唇。
上半身被从后面撑了起来,一只手环过来,将她的下颌捏住。
“松口。”她的嘴被迫打开,一粒药被塞进来,吞下去,嘴边又递来一杯水,她低头就着喝了。
陵光知道自己此刻大约是被帝君半抱在怀里,她不愿意被他抱,便头一歪,想往旁边倒下去,却被即刻捞了回来。
“坐好,我给你传一些真气。”这声音很沉,而且有些严肃。
她此刻没力气,也说不出话来,否则很想告诉他,小神感念帝君的好心,绝非有心忤逆,而是哪怕传的是帝君的真气也没有用的,天上地下能让这伤不疼的只有思鹊桐君那一小罐丹药,帝君请回吧,药吃完了,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一番话在混沌的思绪中环绕,说不出来,她只好任由他将自己摆正。
后腰一股暖流灌入脊髓,经至阳、大椎到百会、神庭,又一路走至廉泉、璇玑、膻中,这一圈走得出奇圆满。
这股真气所经之处,疼痛的确有所减轻,但也只是一刹那而已。
“脊柱是那时留下的旧伤?”他在背后问。
陵光闭着眼,并不答这一句。
“夜夜都会这样疼?”他又问。
她还是不答,只是抽了抽嘴角。
烛阴这样问她,相当于什么呢?
就好比,一个人将另一个人推下了悬崖后拂袖而去,多年后重逢,却问那人说,你这条腿便是那时摔断的?那人不答,他还要继续问,你这些年是天天这样跛着走路的?
他掌众仙劫数,在将她推下万丈深渊之前,却未料到后果?
本就混乱不堪的神思,被他这两句话又搅得乱七八糟。
她想起自己悟出过一件事。烛阴对她的鞭策,或许不止有这一身伤。
更多的,是叫她在一世世的兴衰中浮沉,将她的少年心性磋磨殆尽,从此才懂得何为忍耐,何为释怀。
而倘若磋磨到位,她此刻便不该对他的这些话产生任何情绪。
“请,回吧。”她的声音颤抖着。
她挣开了他的双臂,发现竟然已可以挣开了,为什么不早挣开呢?
她背对着烛阴蜷起身子,缩到了床内侧。
房间里很安静,她感到床褥一空,想必是身后的人走了。
呼吸渐渐平复,她始终没有转回身去。
想起前夜那个梦,她掉下几滴泪来,泪痕逐渐干涸在脸上,疼痛似乎也随之蒸发殆尽,于是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陵光被一阵叩门声叫醒。
是那个拿了她赤翎的侍女,小步走进来说,惊扰神君清梦,只是马上到地官大帝和诸位神仙返程的时辰,北冥君着她来催。
陵光应下来,叫她打了盆水来,将身上擦洗一番,再用除尘咒将这一身衣衫涤净了,才觉得身上轻快不少。
走前,侍女要将赤翎归还于她,她接过来,合掌于手中,再打开时,赤翎已变成了一颗香丹。
“这些日子有劳你了,这个赠与你留作纪念,”陵光微笑着将香丹递给侍女,“若觉得身子不爽时,用火点燃此香,病可以好得快些。”
那侍女终究年纪不大,见了新奇的小玩意儿,受宠若惊,接在手里喜不自胜。
陵光看她这样,心情也舒畅些,踏出了行宫的门去,走到那棵的树荫下,正抚着树干静听,侍女又从外门探出脑袋道:“多谢陵光神君!”
陵光以笑回应。
待她走到鬼门,众仙家都已走得差不多了,门下站着北冥一人,远处桃枝下,头次下来的仙君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赏起度朔山景桃色。
北冥见她来,打趣道:“号称千杯不倒,昨日才几杯,便要睡到日上三竿了。”
这外面比九幽七十二司内亮些,陵光眯了眯眼,向周围望一望:“大帝与女君都已回去了?”
“刚走,”北冥道,“你昨晚去莲池了?”
“去了,怎么?”
“不怎么,是方才大帝问起来,陵光怎么还未出来,云华女君替你解释,说你昨日不胜酒力,喝得很醉。”
陵光默然一瞬:“女君她是怎么说的?”
北冥看她一眼:“女君自然是有分寸,没说她是与烛阴在莲池见的你。”
“这样说来,”陵光抓住重点,“北冥君早知道帝君同女君在莲池会面的事。”
“自然,在我这里,若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我便可卸下这幽冥之主的名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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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去喝茶逗鸟了。”
这话里大有深意。
昨夜她被烛阴送回行宫的事,想必北冥也已知道了。
“那你还问我去没去莲池做什么,北冥君惯会使嘴上功夫来看人笑话。”
“怎么是笑话?我是想来关怀你,昨夜你砍知风元君手刀时分明准头好得很,怎么突然就醉倒了?”
经北冥这么一说,陵光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知风元君他后来如何了?”
“后来?帝君与你走后,是云华女君唤了几个鬼差将他送回去的。”
陵光心中掂量着,这件事实在是她对不住女君了。
“你与女君撞了寿礼的事,”北冥见她不语,话中又带上几分笑,“你打算不跟我算账了?”
“看在女君的面子上,”陵光道,“我便是出丑也应该的,此事便与你无关了,你就做好你的幽冥之主罢。”
话毕,陵光抬脚要走,北冥将她扯停下来。
“急着走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
陵光不情愿地站住了脚步:“请北冥君长话短说吧。”
北冥清了清嗓子,四下一望,微微拉近了他与陵光之间的距离,“我是想问你,你可知道昨夜云华女君为何要约帝君在莲池会面?”
陵光听他说的是这事,心中腾起一股烦躁:“北冥君自己知道便是,不必告知我,若没有旁的事,我——”
“据我所知,你昨日闹那么一出,两人原本要说的话没有说成。”
这话在陵光脑海中转了一圈,她眨了下眼。
“云华女君是由王母派下来的,这一层你大约早已想到,”北冥继续道,“而至于王母她老人家究竟要借女君之口与帝君交涉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但帝君昨日将你送回去以后,没有再返回莲池,女君在亭上吹了半个时辰的风,最后等来的是谁,你可知道?
陵光又眨一下眼睛:“转轮王。”
北冥望着她,缓缓点头。
陵光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她哪能预料后面的这些事?
“女君与转轮王,他们二人……聊得可还好?”
“如何说好不好呢?两人也是几千年未见了,无非是心平气和地聊些近况罢了。”
陵光沉吟不语。
“但无论如何,此事是你搅黄的,云华女君性子好,今晨还替你说话,但王母么……这其中的利害我也看不清,帝君他又不肯与我说。说起来,当年还是王母开了金口,请了帝君出山,当你们四人的师父。我看,你是不是等这阵子忙完了,去王母处走动走动。”
“自然,自然。”陵光已有些如芒在背之感。
北冥继续默默念着:“帝君昨夜便从我这里走了,今晨女君问我时,我实在有口难言,而下一次,王母不知要哪里去捉他……”
“好了,北冥君,”陵光快刀斩乱麻,“你的提点我很感激,你在我这里已功过相抵了,那么我先走了,改日再见。”
不待北冥回答,她已唤来了自己的云驾,攀上了离地三丈的云头。
北冥朝她遥遥喊:“对了,昨日帝君走前嘱咐,叫你别忘了去西天寻智胜真佛——”
陵光朝北冥挥挥手,朝着北方的天穹腾飞而去。
10. 西天对弈
两日后的清晨,晨光熹微之时,陵光从自己的书房里走出来,整座陵霞丹台仍处在一片静寂之中。
昨夜她又宿在了书房里,让小书童支的那张小榻,已连用了两个晚上。
中元节不过只走了两日,可从北冥那里一回来,案上就被鬼金星君堆满了文书册子。
并且,鬼金君告知她,对于中元事宜,他们陵霞丹台需写出一篇纪要心得,上交天帝。
鬼金君好心问她,对于这纪要该怎么写,是否明了。
陵光会写,无非是表面上写事务如何如何难办,实际上却要凸显出地官大帝同北冥君如何如何伟岸。
然而她打小不爱舞文弄墨,排句作文往往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总是虎头蛇尾,此番又有这些文书要看,她便试探地问了句,是否能请鬼金君代劳。
鬼金君听罢寂然不语,片刻后,从袖中掏出一卷已用黄绸装裱好的奏本来,在她面前展开。
“那么,这纪要这样写,神君意下如何?”
陵光心下惊喜,凑过去上下扫读一番,俨然是一篇轻重合宜、文采斐然的好文,足见执笔人的笔力之强劲。
只是……
陵光抬起头:“鬼金君,这上面写我的篇幅,是否有些过多了?”
鬼金君问:“这奏本上可有夸大之处?”
“是并没夸大,可有道是……饮水思源,按理说,我的功劳归结到底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若不是地官大帝、北冥君、云华女君、乃至……”
“这奏本上的内容,是地官大帝授意的,”鬼金君干脆道,“是大帝遣人拟好了送来的。”
陵光愣了一下:“这……”
“神君若没有异议,我便将此奏本送去了。”
“好……”
这种情形,她很难再有异议了。
“神君。”
陵光闻声抬头,见鬼金君在门口停住,回身唤她。
“我其实有一个好奇之处,想问神君。”
陵光说:“鬼金君但说无妨。”
“在凶尾兽最后发怒挣脱天罗印时,神君即刻做出的变通,可是曾经演练过的招数?”
鬼金君并未真正见到她战凶尾兽的场面,这一段大约是他在那奏本上读来的,她没来得及细看那上面具体是如何写的,没想到竟然这么细致。
“那个变通……我未曾演练过。”陵光如实答道。
“以鞭为施法的兵器,在九重天上是极其少见的。在我看来,极少人会想到解自己的衣带做鞭子,所以不免有此一问,神君莫怪。”
鬼金君说罢便离开了。
陵光却微微愣在书案后头。鬼金君方才的话,像是准确地捏出了一条这些天在她脑中若隐若现的思绪线头。
如鬼金君所说,鞭绳并非众仙喜爱的法器,九重天上,多是用刀枪剑戟的,再独特些的用的是扇、伞、乃至于笛笙,可就是没有见过谁用鞭绳。
究其原因,大约是这鞭绳往往与刑罚相连。
思及此,陵光低下头,随手拿来一本文书翻开,试图将这件事从脑海中排挤出去。
鬼金君眼光毒辣敏锐,但她不想细究自己究竟为何做出了那样的“变通”。
她整一整精神,潜心坐定了。而后一连两日,坐在书房中赶工,终于将积压的文书批阅出来。
这文书每每看得她皱起眉头。
孟章君的春值册录里说,今年春季多发山洪,死伤无数,到了夏季恐怕会有大旱,果不其然,报上来的野火、溪水断流之类的灾情比往年多了许多。
她便叫来手底下的星日星君,遣他去下界查清,可是有旱魃作祟。
第三日清晨,她才出了书房的门,打算去一趟西天,赴智胜佛的棋约。
西方灵山,雷音宝刹大殿再往西边的那一座山头,就是智胜真佛的修行之地。
陵光到时,灵山山门底下有几个扫地的小和尚,在扫着零星的落叶。
几天前的七月十五,九幽之下有中元夜宴,灵山也有盂兰盆会,持续整整七日,现在已是尾声,但佛会盛况仍依稀可辨。
山门道边,灵花灵草开得茂盛,天边瑞霭弥漫,大殿的金漆宝顶有虹光笼罩。走在其间,叫人不自觉端起庄严法相。
再往前走几步,就有小和尚来问她的贵干,陵光回道自己来寻智胜和尚,小和尚抬眼看了她一眼,而后又俯首礼待道,是否需要喝杯茶,再由他领路过去,皆被她推却。
她来这里已颇为熟门熟路。
转廊行桥,陵光登上一座高台,往西边纵目一望,隔着浓浓云雾,望见对面山巅上立着一座亭子,上有牌匾书着“了亭”。
再往亭子的挑檐下看去,亭中一张石桌,上面搁个光头。
此时,一轮金乌自远处爬起,晨光穿过两山之间,投至檐下,恰打在那颗光头上,在陵光的眼里分外耀眼。
老和尚正伏案睡觉,脚边卧了只青鸟。
陵光伸指拈诀,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对面的山头,站到了光头和尚身后,照他的右肩拍一下,在左侧的凳上坐了,从琉璃盘里捏了个果子。
和尚迷瞪瞪抬起头,是个无发鹤须的老头,他在右侧没看见人,嘀咕一句什么,正要睡回去,转眼看见一张笑脸。
“哦!”他慢慢地吓了一跳。
那张笑脸说:“往后想找我来下棋,再让别人传话,我便不来了。”
小老头刚从睡梦中被薅起来,愣愣地问:“我让谁传话了?”
陵光看着他,眨眨眼。
老头又定了阵神,想起来了。
“是,是,这一次是不得已,青鸟上年纪了,一到暑天翅羽就不舒坦,我商量多次了,它都不大愿意过去。”智胜佛说着,用手在胸口随意抚了抚,平整被睡姿压皱的衣衫。
“这就是你日日隐在灵山的短处了,智胜。”陵光又挑了一颗果子,“便是王母,如今也不太用青鸟送信了,现今你去八荒问问,大家用的最多的传讯法宝是什么?”
“是什么?”老佛头被她直呼了法号,倒也不恼,而真对她口中说的传讯法宝感兴趣。
陵光将果子放入口中,双手搓拍两下,从月白广袖中扯出一张信笺,举到他面前:“便是此物了,唤作灵通仙箓。”
智胜将那张轻飘飘的信笺拿过来,对着晨光看,问:“此物如何用啊?”
“只要心里念着你要传信的人,用特制的墨汁在上面写字,那人便能看见,法术愈高者,传信愈远。以你的功力,想必八荒四海、上天入地,无处不可传到。”
“哦!”他面上露出惊诧,看向陵光,像是被这宝物弄得心悦诚服,“果然灵通!”
“让我且来将用法教授与你,咱们先需用法术连通一个灵通阵,你我才能互通消息,你看,这样子——”
陵光兴致方至,偶一转眼,却看见方才睡卧着的青鸟已抬起了修长的脖子,正望着她。
那长喙上方的瞳仁如玉石一般,里面却似是有些落寞。
她心念微动,念头在脑中转一转,先“哈哈”笑了两声:“其实这灵通仙箓,也有些缺陷,主要是须用一种特制墨汁来书写,日日用就太费香火,而且,若你传话过去,那人没将这东西带在身上,也容易误事。旁的人是没有你的条件,而要是青鸟愿意去,还是让青鸟去罢。”
老头正埋着头研究,三心二意地应了。
两人又对着那张黄纸摆弄半刻,终于摆开棋局,杀起棋来。
要说她与智胜真佛的这段忘年交,还得追溯到一千四百多年前,她还在烛阴手下受教,随他初次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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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赴佛祖的百花盛宴的时候。
那时每逢宴席,烛阴总开明地叫他们四个自己拿主意,究竟跟不跟着他去,师兄师姐都或多或少以课业为由推托过几次,而唯有陵光逢宴必去。
诚然,她当年暗自爱慕着烛阴,想要跟他多多相处;但她也的确是四个人里最爱热闹的一个,跟着烛阴去哪里,总又能享到十分的优待,何乐而不为呢?
而她说不怯场,便是去哪也不怯场。实际上,打小,她便不知道怯场二字怎么写,满天神佛、菩萨罗汉金刚,她也能跟人家东南西北地乱聊。
智胜佛便是与她聊得最投缘的那一个。
彼时两人在宴席上初遇,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聊到四海八荒的神树时,话题不知怎么就延伸出去,为东荒生不生鬼音草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终于上升到了打赌的境界。
两人约好个日子,真花了几天跑去东荒将此事一探究竟。最后,以智胜输给陵光一件宝贝作为结尾。
而她想起来,在那场佛祖的百花盛宴上,她正与智胜为鬼音草争执时,文殊菩萨含笑向烛阴帝君附耳过去,说了一句:“你这个小徒,前途光明无量。”
这话她偷偷听见,侧耳去留意帝君是如何回的,却没听见。
她转头去看,见他只在那里淡淡地笑。
“哒”一声,一只手伸到她面上来打了个没打响的响指。
陵光回过神,扫向棋盘,她角落里的一颗黑子被智胜捏在了手里。
“好好看着,莫要再说我蒙你。”他那双藏在白眉下的眼挑起来看她,“你今日果真是来找我下棋的?”
她执起一颗黑子落在白子旁边,说:“这里被你染得睡意太浓,不小心走了神。”
智胜并不言语,两人又下了一阵,一个小和尚拎着茶壶走过来换茶,附耳与智胜说句什么。
陵光听见了,说的是“烛阴帝君到访,在前殿静候”。
她装作没听见,手落下去,又吃了一颗白子。
智胜说:“你说我杀完这盘棋就来。”
小和尚下去了,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地又下了一阵,到了正是焦灼的时候,智胜先喝了一口茶,咳嗽两声清嗓,然后开口:“你与我同去吗?”
陵光又落下一子,吐出两个字:“不去。”
智胜换了一个姿势坐好:“听闻你去凡间一趟,行事上从容许多,前些日子在冥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风头,我还是十分替你高兴,帝君他,”他顿了一下,“帝君他自然也是高兴的。”
这话老套,陵光静静听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智胜边落子边继续说:“你们师徒一场,他来了,按规矩你合该去见一见,但想必你不愿意见,就是你娘老子来了你也不会去,那么我也就不强求你。”
他拿眼睛觑着陵光的神色,见那上面没有什么波澜,继续道:“但是我要倚老卖老说一句,人事如棋,落子生根,大多数都是身在局中。帝君他不同,他是站得很高,看的是全局。”
陵光还是不答,两人手底下一味地落子吃子。
又过了几招,老头“哈哈”笑两声,说:“前事已矣,但心事如何,你藏得再好,终还是要在事情上见。”
他嘴上说得慢条斯理,手底下却招招凌厉,陵光被他说得心烦意乱,猛然发现,这棋自己已是败了。
陵光将手掌往桌上一拍,胜负已定的棋阵中黑白棋子同时跳起,又各自稳稳落回了原位。
老和尚被她一震,从桌边撤开些距离,面上也不笑了。
只见陵光面有愠色,一双杏仁眼眼角上扬。
“帝君给我的四十九道净骨鞭,是对我心有不正的敲打,我若是还不悔过,便是愧对先祖羽嘉,愧对帝君,愧对自己活的五千四百年光阴。”
11. 前尘似海
自打从智胜那里回来以后,陵光批公文时,总时不时想起一些旧事。
譬如小时候去游园会,她怎样哄着她娘她爹给她买东西;譬如她第一次跟比她大几百岁的表哥打架打了平手,晚上她爹就悄悄到她屋里塞给她一个做得极乖巧的小木剑。
还有那一次,她晚上弄得一身湿透,回家被娘先抓着数落一顿,她抿着小嘴,倒比她娘更生气。娘问出原因后,哭笑不得地问她:“你跟苍鹭族比抓鱼,就好比去跟猿猴族比上树,跟蛟龙族比游水,你是怎么想的呢?”
但她是个不甘居人后的性子,哪管这些道理,仍然要去抓,越抓越来劲,湿了一身又一身回家来。后来渐渐地,衣服上的水少了,连带着家里晚饭的桌上也不知从哪天开始有了鱼腥,她娘在桌上对她的教训,也从“不知跟哪个学来的犟脾气”,转变成了“抓的鱼不要再往家里拿”。
后来,竟然真让她练成了一双捕鱼神手,凡是在她臂展之内的活物,甚至不需拿眼去看,就能快准稳地摸到手里。
那时学堂里有一门身法课,教些步法、擒拿之类的手脚功夫。那门课的结业考中,有一项便是考捕蝶,她自然是拔得了头筹,差去第二名一大截。
这桩事让她悟得了两条道理:
一是做事须执着,有些优势也许最初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但只要有决心,一定能够到手。
二是,她很有执着的天赋。
可后来被提上了九重天,这些道理,也的确让她吃了不少的苦头。
在烛阴那里,课程不像家学里分得那么细,只有文、武、心法三门。
文课最简单,就说些与四象之职有关的历史,教些文书的写法,多是烛阴口述,也没有什么考核。
而她对于武课也得心应手,因她在打架一途上的天分的确高,烛阴教的身法招数又简洁干练,比她曾经学的那些更实用,还更优雅些,她上得乐在其中。
最令她头疼的是心法课,这是纯靠根骨和耐心的一门课,她在同门四人中年纪最小,修为境界是最低的,而这门课又偏偏不能靠勤奋速成,着实是她的一块心腹大患。
最初的时候,她与师兄师姐四人就在乾元殿里闷头修炼,帝君大约还有些别的事情,并不住在乾元殿里,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验收成果外加布置下一阶段的任务。每半年就有一次测试,修为心法需次次有突破才行,
那段日子,她与帝君能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如今回想起来,倒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对他生出爱慕之心的,似乎从某个时间开始,她就一心想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出色。
每回上课前,她都提前私下里想出一些问题,待到课上拿去问烛阴。这些问题得与课的内容有关系,还不能太蠢,又不能过于宏大,比如“天道究竟是有常还是无常”这种,就太过刻意。想出一个合适的问题并不容易,她时常想得很辛苦。
现在想起来,抛开心中是为的什么,当年的确是她此生最用功的一段日子,日日只歇一二个时辰,原本一个好动的性子,却常常整天整天地打坐、练剑。
渐渐地,她便能得到一些烛阴的夸奖,虽然都是淡淡地说她做得不错,然而也总令她高兴得辗转反侧。
一阵夜风吹来,似乎带着那时练功场旁的香樟树气味。
烛光动摇,案上的公文看得陵光眼乏,这次走神走得有些久,已是再看不下去,于是索性灭了灯烛,上榻卷了被子睡觉。
可是那些旧事却像阴魂不散,追到了她的梦中。
入目先是一盏大红灯笼,她隐隐约约地知道,这是她入门第一年的新旧年之交,烛阴准他们下界去与家人团聚。
那天,其他三人都走了,唯有她磨磨蹭蹭,拎着行囊晃到了烛阴的院子里。
烛阴那些天或许是其他事情办完了,都住在乾元殿里。
陵光看见自己正走进他的书房,片刻,里面响起了烛阴的声音,好像来自记忆深处似的,初时朦胧,而后才突然清晰起来。
那声音中有微微的诧异,烛阴问她,怎么还没有回去。
“师父,你去哪里过年?”
烛阴从案上抬起头来看她:“我就在这里。”
“师父自己在这里过年么?”
烛阴点了点头。
她心里一酸,往前走了一步,脑子一热就说:“我家里人多,师父来我家里过年怎么样?他们都很好客的。”
梦到这里就没了声音。
陵光却记得,那时候烛阴大概是摸了摸她的发顶,说的是:“快回家去罢。”
她还记得,那个新年是她过得最不是滋味的一个,家里越热闹,她就越牵挂着烛阴,最后只在家里待了七八天,提前两日回到了乾元殿。
眼前又一闪,是她拎着一个食盒,在乾元殿里到处寻找烛阴的踪影,盒子里装着从家里带来的团圆果。
书房、课室、练场哪哪都找遍了,最后走到了花园里,已是黄昏了。她不免丧气,想师父说留在这里,她提前回来陪他,他却竟然不在么。
忽而听见一阵琴声,悠悠扬扬,声音不大,如歌如颂,颂得天地之间花雨飘落。
她辨出声音来自东南角的那座高楼上,一步步登上楼的时候,她的心脏鼓动起来,直到登到二楼,看见凭栏而坐的帝君,失了神。
彼时正黄昏,金黄色的日光洒进楼里,洒在侧对她抚琴的帝君侧脸上、肩上、手上。
或许是阔别几天,或许是她从前在情之一字上实在没有经验,那时候她胸腔里鼓动翻涌着的情绪,叫她一时挪不动脚步,又想就这么走过去,拿嘴唇贴一贴那双手。
一想到这里,她浑身一抖。
琴音住了,烛阴发现了她。
他转身搁下琴,起来问她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只将声音送过去,说在家里待得没意思。而后又赶紧加上一句,说就要大考了,她不能懈怠。
说罢,她的确是紧张,怕烛阴看出什么来,可他默了须臾,说的是:“明日太上老君在三十三天设坛讲经,想不想去听一听?”
她愣愣地点头:“想去。”
这个梦做得很提纲挈领,一点废笔没有,转眼间云霞缭绕,已是到了老君的九转莲台。
彼时老君一番讲经说法已到了尾声,她收敛了神泽,扮作一个小仙坐在一众仙人中听讲,听后的效果正与醍醐灌顶相反,乃是哈欠连天,正以为可以离场了,却见那莲台上换了人,是她师父烛阴坐了上去。
原来这是一场辩经。
她便整整精神,凝神听起来。
听到一半,果然也败下阵来,她只能听出烛阴与老君在针锋相对,可两边具体都在说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恰走神时,身后传来些言语,她的注意力不免就被拉过去,可细一听,竟是些小道在嚼她师父的舌根。
那些话传进她的耳朵,像刺似的,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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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思是说她师父烛阴“三界通吃”,西天、王母、天帝三处不得罪,上古的神祗弄起人情世故来,果然厉害,一把年纪道貌岸然,而且有个癖好——好提携女仙。
这一番浑话,直听得陵光气血冲上脑门,回头瞪那些小道几眼,碍于烛阴还在讲经,不好发作。
好容易到了尾声,老君又回到台上,两人正在为今天的经会收尾。
身后的人还在一来一回说个没完,她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转头木着脸道:“说够了没有?”
她当初想不明白,怎么有人坏成这样,世道怎么坏成这样,连帝君这样有创世之功的神祗,竟还有人在背地里说这些下流的话。
现在她懂了一些,名义上,众仙的劫数是由烛阴掌着的,但人人心中都明白,烛阴不过是替“天”行道,真正决定众仙品阶几何、何时得塑金身的,仍然是背后的天道。
纵他是与天同寿的上古神祇又如何,终究是矮天半尺的。
而在世上行走,良禽均须择木而栖,帝君在三界之间游走,与多数世人的处世之道相左,总是要惹人非议的。
但当日在讲经会上的她,还看不到这一层,只当这些小道是天生的坏种。
而那小道果然是个只敬衣冠不敬人的,看她穿得普通,莫名其妙道:“奇怪了,轮得到你维护他么?再说了,我们可说错了?”
回答他的,竟是一记直冲面门而来的拳头。
老君的讲经声仍然未停。周遭小范围地骚动起来。
那小道本盘腿坐在蒲团上,被她一拳掼了下去,捂着鼻子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也来了劲头,扬起拳头朝陵光挥过去。
这一下子,众仙骚乱。
大家久居和谐有礼的天宫,若有嫌隙,再不济也是你指着我我指着你,两人约下一个日子斗一斗法。
此二人这等赤手肉搏的架势,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场面,连经坛上的老君和烛阴都有一时的愣神。
那天,烛阴将她带回去,路上两人一句话没说,到了乾元殿,帝君让她去房里思过三天。
她也是个厉害角色,半句话不解释,半分情不求,就那么闭门待了三天。中途,孟章师兄来敲过她几次门,也是没得到她一句话。
三天期满,她霍然开了殿门,直奔帝君的书房而去。
站到书案前头,帝君抬头望她,她却一句话不说了。
扭扭捏捏不是她平日的做派,一人做事一人当,认错低头那一套她也算个熟手了,可这一次,实在是很难启齿。
一是她乃是为了帝君而出手,这恐怕会泄露了她的心意;二是她不愿意让帝君知道有人诋毁他。
“若还没想明白,就回去。”帝君淡淡地说,低头描着一幅画。
帝君那双骨瓷般的手,握笔也很好看,触感应该是凉的,她曾以手臂有意无意贴到过一次,的确凉,想来用她的手心去攥,会更加冰手。
看着那只手,她忽然说:“师父,我这次有错。我是听到了一些不入耳的话,冲动了。下一次不这样了。”
她话说得生硬,帝君抬头看过去,见她嘴角绷得紧紧的。
他并不问她听见了什么话,只问:“下一次该怎么样?”
她倒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回答:“下一次我再听见这些话,再不当众出手了,今次还好有扮相,才未给帝君丢人,下一次我须多些耐心,寻一个无人的地方,再出手也不迟。”
12. 如帝君言
大约人在梦中,往往会将旧事描摹得比实际更加美好。
陵光看见,她用如此认真的语气说出这句泼皮话后,烛阴无波无澜的脸上出现了一些隐约的笑意。
“我不是因丢脸罚你,坐,”他耐心说,“我的脸面,还不如你自己的值得你挂念,我罚你,是因我曾经讲的道理,你没有听。”
“天上的事,从来没有小事。往后,你领了神君之职,有一次次要命的关卡要过。这命,远不止是你的命、你手下几个人的命,而还有千万生灵的命。你若凭意气行事,为争什么脸面而动干戈,折煞的东西不可估量。”
她不坐,依旧站在那里,默了半刻,说:“明白了,师父。”
烛阴见她这样子,也不再说什么,站起身来:“上次教你那套剑法,练得如何了?”
她抬头,说:“练好了。”
“打给我看看。”
有段时间,帝君会时不时给她留些额外的心法课业,来补她的短板。有时是需要参悟的真言,有时则是与心法配套的招式。此为“由外修内”。
这剑法便是一例。
“我没有带剑。”
“用我的,”烛阴伸手将他的佩剑从架子上取下,递给她。
她接在手里,不太愿意照做。倒不是心虚自己没练好,而是此时心还乱着,恐怕无法发挥出最佳状态。
“要去练场打么?”她磨磨蹭蹭地问。
“就在院子里。”帝君先一步走出门,走时还从一旁的案几上顺手拿起一把折扇,缓步到了院中。
她深吸两口气,也出到院中,摆好阵势,执剑打起来。
这是一套刚健的剑法,她最开始练时打得很吃力,剑仿佛有千斤重,十分不趁手。后来果真下了一番功夫,才渐渐熟习。
这三日闭门思过,她大半时间都在打坐运功,也不曾想过剑法的事,谁想到,现在拿起剑来,那些招式便如流水般顺势推出,竟比往日得心应手得多。
心下正惊喜间,一个转身的功夫,原先在一旁树下打扇观摩的烛阴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以扇作剑,直取她的肋间。
她低呼一声,脚步急转间,横剑去挡,挡掉了这一招。
半句话还未出口,烛阴的攻势又落下来,攻守之际,听见两个字:“继续。”
烛阴从未下场与谁亲手过招,都是让陵光四个两两互为陪练。今日不知怎么来了兴致。
她抿住唇,专心打起来。
只是过招,两人衣袍袖角时而交缠,远近之间,她不免分神。
虽已尽力专心着动作招式,却还是失了缜密,一露出破绽,立刻就被烛阴拿扇柄抵住了咽喉。
她被迫仰头,目光从扇柄走向那只润白如瓷的手,一路而上看向烛阴的面庞,眼是桃花眼,那只薄唇说:“还不够好。”
喉咙发紧,她后退一步,说:“是师父偷袭,再来一次。”
烛阴却又将扇子展开,道:“招式练得好,心却不定。下去再练,待你能做到专心与我打,再来找我。”
他到底没有与她再战一场。
画面又随风飘散了,陵光想,这个梦做到此处就可以了,在这之后,事情就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变坏,最终万劫不复。
她想要醒过来,可仿佛被梦魇住了,画面一转,转到了西天佛境。她往下一看,明月高悬,山林岑寂,连绵的金殿在月光下皓皓生辉。
还是那个山头,还是那个“了亭”,自己正与智胜佛推杯换盏,已半趴在桌上。
她乍然想起,这是那次自己试炼失误,烛阴严肃地责了她几句,说的什么记不得了,但总之让她很是伤心,伤心得要在夜里偷跑出来,一晃就晃到了西天,找智胜倾诉来了。
自打上次院中过招之后,她与帝君的相处,虽依旧是发乎情止乎礼,然而她总觉得,帝君对她到底还是与别人不同的。因此这一次,她格外伤心。
最初她没有想喝酒的,谁知智胜这个老和尚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坛“佳酿”,封盖拍开,香气四溢。
她那时并不持戒,但酒毕竟误事,她就给自己立了规矩,除去赴宴,须滴酒不沾。
然而那天她显然破了戒,仗着自己酒量好,喝几杯无妨,谁知道,这酒不但勾人胃口,后劲还大,她竟是被放倒了。
最后,她喝到断片,晚上的事情全然记不得了,听白虎监兵神君说,她是横着被帝君带回乾元殿的。
而也正是自那晚以后,烛阴对她就再没有过笑脸了。
课上,他的神色虽看起来一如往日那样淡淡的,但她能感觉出来不一样,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很严厉。
起初,她心下还觉得奇怪,酒醉一事可大可小,曾经玄武族的执明师兄也私自喝醉过,却只是罚了两日的功课加倍,烛阴对他的态度也与以往没什么变化。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仿佛就成了个烙印似的,好像让他耿耿于怀。
然而接下去一细想,陵光心里便慌了。
怕是自己喝醉那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甚至于——甚至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举动。
比如……
她几乎不敢想下去。
这个猜想一生出来,恐惧就如一株盘地蛛草一般在她心中疯狂蔓延。
倘若,倘若这不正的心思被烛阴知道——或许还是以一种十分不堪的方式——那么……
酒肉穿肠,她这下是被害惨了。
她第一反应就想去跟烛阴解释,可这话该怎么说?
往日她在私心里琢磨的那些,烛阴对自己的所谓偏爱,一遍遍自证的在他那里的特殊,都如晨雾一般,无论在暗中积攒得多么厚重,太阳出来的那一刻,便影也没有了。
她正纠结,偏偏距离最后的天炼只有半年,授课的日子也到尾声,烛阴给他们布置下极其繁重的任务后,说要离开一段日子。
这一走便是五个月。
直到天炼前两日,烛阴才回到了乾元殿。
当天晚上,她站到了烛阴的书房里。
她跑得急,面上透着红,身后的夜风徐徐吹着,将她往烛阴面前推。
烛阴身上的玄衣透着暗红。
那并不是纯粹的黑色,曾经她在练功场温习剑法,烛阴打旁边经过,她趁着月光转眼去瞧,第一次在他的衣衫上看出了一些红来。
后来她去书里查,才知道这“玄”最初的意指,便是黑夜与白昼交替时,天空中微微暗红的颜色。
烛阴便穿着这一身玄衣,坐在桌案后面,似乎很疲惫,将手撑在扶手上,扶着额面。
他见她走进来,将手放下去,抬眼望过来,问:“何事?”
这个语气,让她提在半空的心一沉。
她不敢看面前人的眼神,一咬牙道:“师父,对不起。”
屋内极静,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喝了酒就好说些胡话,冒犯了师父,那不是我的本意。可很多事,是论迹不论心,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心,可我知道分寸,绝不愿说出来。师父就当没听过,我再也不那样了,师父你别生气,你别……这样。”
她这一番话,是盯着他的眼睛说的,一边说,一边想从那双眼睛里分辨出,她的话是否引起了他的情绪。
烛阴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将此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通透。料到他回来之后,大概率对她还是这个冷漠样子,因此,她的话语须得坦荡、真诚、热烈,才能在开头将这层薄冰捅碎。
要快而准,否则他很可能不让她说下去。
的确,这番话是将她的心意摆在台面上说了,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藏掖的行径,一不符合她的作风,二显得虚伪,于是就决定这样大方坦荡地说出来。
其实心意么,藏不住,烛阴未必就一点也不知道,重要的是,她可以想,但不能做。
她依然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说话。
那双眼睛垂下去,再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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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已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没有做错什么,这些话,我听着很不通。”他依旧靠在椅背上。
陵光看见,站在书案对面的自己面上一僵。
“天炼之期将至,你此刻应去道场练功,而非来我这里,说些不清不楚的话。你回去吧。”
陵光眉心一跳,在梦中,她竟然将这段话记得如此清晰。
话的尾音消失,烛阴背后的书架整面倾倒,身边的景物迅速扭曲,那是她的识海正在剧烈波动,梦有苏醒的预兆。
摇山撼海一阵,眼前还是白茫茫一片,迟迟没有醒来,她顿时察觉出不对劲,似乎有一股外力在阻止她苏醒。
她对此束手无策,只能任由梦一路做下去。
接下来,就到了她最不愿意触碰的记忆。
天炼那天,烛阴没有出现。
那日,由天帝坐镇、王母主考的试炼开始时,无极山的大泽掀起滔天巨浪,山巅有电闪雷鸣。风鼓动她的青白色道袍,她的目光在道场四周梭巡,一直没等来那道身影。
天炼分为四关,他们四位神君依次入阵,各历四方幻境,如陵光,她的命源是火,便要历水、金、木、土四境。而破境的法门,正是五行生克之道。四境全破,才能表示领悟了各自的神职要领。
如若一环失手,天道无情,水火无义,自然是非死即伤的。
不过这些都不难,帝君两百年来的谆谆教导,便是为了今天。
可是待她在最后一境破境而出时,却生了变故。
猎猎长风呼啸,她刚从幻境中逃出,手上正擎着一柄火焰长枪立于场中,昂头望向台上的天帝与王母,等礼官宣旨。
礼官却迟迟没有开口,周围观礼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她也微微皱眉,心里有些忐忑。
难道她在某一境中的处理有误,试炼失败了?
天边一阵滚雷过后,天帝开了尊口:“陵光,立时弃剑于地,自缚双手,等受天罚。”
一时间,满座惊惧。
陵光诧异非常,强行定了定神,行礼问道:“弟子愚钝,不知因何受罚。”
“如烛阴帝君言,你还有业障未销,难当神职。”
一句“如帝君言”,她如同被当胸贯穿。
业障?是说她对他的情意吗?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她不明白这算哪门子的业障。
她从未听过,在九重天履职的神仙不可动情这一条规矩。
如帝君言,帝君却不到场,这是完全不给她争辩的余地。
愤怒、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她反被激出几分胆气,又是一礼:“弟子领罚,只求天帝告知天罚几何。”
天帝的嗓音遥遥传来:“既是清业障,自然打净骨鞭,具体鞭数几何,要看天意。”
满座皆静,耳畔只剩风啸。
是天意,还是帝君之意?
天边的滚雷近了,“陵光,即刻弃剑于地。”
“咣当”一声,佩剑被扔在地上,她跪下来。
无极山颠,与天相接处翻起层层云浪,渐渐翻成浓郁欲滴的紫红色。
第一鞭抽下来的时候,她身形一晃,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爆开,她死咬住嘴唇,还是从喉咙里尖叫出来,然后是剧烈的咳嗽。
一鞭接着一鞭,她默默数着,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仿佛被疼痛蒸馏干净。
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想,唯一的想法就是一定要将这鞭数仔细数清,这是帝君给她判的罪。
数到第二十道,她就有些数不下去,元神已开始动荡,一身的修为已消逝殆尽,没法护着元神了。
她再撑不住,瘫倒在场上,将身子缩成一团,没了修为庇护,她只能尽可能用这副血肉去护着元神。
下一道鞭子又在天边酝酿,紫红色的厚云,像她的罪孽一样,很赏心悦目。
她想,如若这破鞭子再来上二十道,帝君此举,就是在要她的命了。
13. 琉璃药瓶
这一场大梦醒来时,日光从西窗照在床榻上,照得枕边一片暖橙。
陵光盯着这暖橙看了半天,又顺着看向远书案上堆满的文书。一阵穿堂风过去,窗外隐隐有风铃声响。
这才知今夕何夕。
她撑着身子起来,身上的衬衣衬裤都已半湿。唤来热水,她换下衣服来,细细将身子擦洗一遍,又换上一套干净衣服,这才清爽了。
走到案边坐下。这几步走得虚浮,大病了一场似的。
耽搁了一天的功夫,也没有人来喊她。还有大半沓文书没有看完,她摸来最上方的一本册子,打开来,一个个蝇头小楷排布其上,迟迟不进脑子。
她发现自己在想着,最后是四十九道净骨鞭。
这个数量,就是没打算留她的活口。
最后她元神尽碎,只留下一缕魂堕入轮回,整整十四个百年,她只能困在十几个凡人的身体养魂,亲眼目睹无数生老病死。
一腔的情绪和记忆,都在那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中,被熬煮、炖烂,待到终能重返天界时,时隔一千四百年,她重又站在高远的南天门下,望着雾霭弥漫,金光漫天,心里突然一宽,她不想跟烛阴算这笔账了。
她曾经深信执着的好处,可大约那四十九道净骨鞭的惩戒效果上佳,在这个事情上,她的确是不想执着了。
日子可以就这么过下去,除了脊背上的那道旧伤,发作时,那些陈年的情绪会短暂地回来一会儿。
西窗的太阳逐渐挪移到了案上,门外有人叩门,却不是服侍的仙娥,她从敲门声便听出来是谁了。
陵光将面前的册子合上,起身过去,将门打开。
“师兄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门外的孟章笑得和煦,他不知为何没有让人通报,“听说你在中元节出了好大的风头,我来贺你一贺。”
陵光转身去给孟章倒茶,让他坐,边说:“这么小的事也值得传扬,看来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无聊。”
孟章在她左手边坐下来,坐得十分挺拔规矩,手轻搭上小几,“听说师父也去了,我知道得晚,没能去成,”他喝了一口茶,“师父他,你看着怎么样?”
“大约还同以前一样,我也只是远远见了一眼,挺有精神的。”说罢,她也喝了一口茶。
两人一时都没了话。
“中元那几日,刚好是月中,你的伤可又疼了?”
陵光“嗯”了一声:“是疼过一次,不过万幸没误什么事,我随身带着药的。”
她同孟章说话向来是将大事化小,不然这话可是聊不完了。
“我记得你曾经说,连思鹊桐君也无法根治这伤?”
“是,桐君说只能等我的修为再破一劫,或许能自己长好,但也不是必然,只能看我的造化。”
孟章一时没有接话,陵光以为他是听了这话有些低落,接着说:“但师兄,说起来,咱们同门四个算是被天道十分眷顾的了,所以桐君说要看我的造化,也算一件好事。”
听了这话,孟章抬起头来看她,看到了一张眨着眼睛的笑脸,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一时不能分辨,她话中的“天道”和“眷顾”在指代什么。
孟章默一默,终于说:“我今天来,是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接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个巴掌大小的琉璃瓶,能看见里面满盛着暗红色丹丸。
“这是……”
“我前段时间,遇到了一个云游四方的在野医仙,将你的病症向他说了,讨来一个方子,这是按照方子制好的药,吃上一年半载,你的伤便大体能痊愈。”
陵光有些不敢置信,伸手接下瓶子,拔了塞子,凑近鼻尖去闻。
“真的会管用?”她半信半疑,“师兄是从哪里遇见的医仙?他也从未当面诊过我,该不是吹大话的。”
她只顾去闻药的味道,没注意孟章的神情。
只听他说:“你若信我,便吃吃看——我向多方求证过,这方子虽然少见,却很靠谱。”
“好,左右是个办法,我吃来试试,谢谢师兄。”她答应得很干脆。
在任何事情上,陵光都是完全信任孟章师兄的,不是他亲自验过的东西,他绝不会拿来给她。
陵光将塞子塞回去,问:“师兄,这药每日多少用量?
“每日一粒,这里面有十五粒,刚好够吃到月中,届时你仔细观察着,若有好转,我再继续给你带来。”
“好,”她颇乖巧地点头,“这药制起来很麻烦么?师兄不妨将方子告诉我,我吃着有效了,自己制就好。”
“你先吃着,有效了跟我说就是。”
“好,”陵光在心里打了一个弯,笑着说,“师兄是专程给我送药来的?”
孟章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来时,茶水见了底,陵光笑着为他添上。
“送药是最主要的事,但的确还另有一件,想必你又不愿意听。”
陵光脸上的笑意依旧:“师兄说说看。”
其实她已然想到了孟章要说的是什么事。
果然,只听孟章说:“我与白虎、玄武二人议过了,约定过几日去看看师父,你可愿意同去?”
“我恐怕不太得空,”她指指案上文册,“师兄也知道,今年事情有些多,我不敢怠慢。”
孟章来前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他就没打算劝她去,只是听到她口中称的依旧是“帝君”,便知道中元节这师徒二人一见,关系上没有多少缓和。
“好,届时我替你解释,师父他应该不会怪罪你。”
“嗯。”
话说到这里就说完了,孟章又坐了坐,问了些关于陵光职责的事情,指导一番后,便告辞了。
陵光重新坐回书案后,手里还捏着那个剔透的小药瓶,端详了片刻,脑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站起来走到方才二人对坐的小几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拔开瓶塞,倒了一粒丹丸出来吃了。
无论这药是否管用,孟章师兄为她上了心,她总是要找个机会感谢他。
##
推辞孟章时,陵光所说的“忙”也不尽然是假的,几天后恰好是她亲姐姐的大婚,她要将近几天积压的案牍都一并批阅完毕,才能抽出一天时间来,去吃姐姐的喜宴。
自然是没有时间去见她不想见的人。
正走神间,门又被叩响,这回是每日黄昏来给她搬运案牍的小书童。小书童见门没关,探了一个脑袋进来看,陵光冲他摆摆手,让他明早再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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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童也机灵,说:“神君要用晚饭吗?”
陵光哪里还有空吃晚饭,谢了他的好意,只让他再添一壶茶来,且交代下去,这几天不见别的客人了。
神仙的好处就在于此,吃饭只是个人爱好,若无心情,吞几粒丹药也是一样的。
接下来两天,陵光便半步没出书房,每日只休息两个时辰,终是在婚期前一天清完了欠的账。
这日六月初一,小书童刚将这几天的成果一摞摞搬出书房,她便一刻也不停地沐浴更衣,飞身向她老家南荒扶光国而去。
出了南天门,驾云往南行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地看见一座山头,山顶长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那便是栖梧峰了。
那棵梧桐树的树梢,是她儿时观日出的风水宝地。那时她坐在树顶,望着日头从东方冉冉升起,日光渐渐铺满底下的一大片田野,便会想象自己是四海八荒第一个见到日出的灵物,顿时生出一阵豪情,接下来的一天都很昂扬。
云边擦过梧桐树的枝叶,她只是看了一眼那葱茏的树冠,便按下云头,朝着扶光国城门而去。
扶光国的地界不大,在南荒的东南边,山水众多,物产丰饶。也许是自然条件的缘故,其中居住的多是天生有翼的族群,如朱雀、苍鹭、青鸾之类,其中以一国之主的朱雀族为首。
陵光将云停在城外树林中,敛起大半仙泽,走进城内。此番她是因私人事宜回来,便不愿太过惹人注意。
当了神君之后,她每次入城,总会成为一些叔叔婶婶问话的焦点,在他们眼里,能入九重天任职简直是天大的出息,总让她讲些天上的见闻,对一些近期发生在八荒的大事发表高见。
她往常也乐得去跟他们讲,每每还带一些天上的灵花灵果下来分与大家,几乎成了习惯。
但这次她是空着手下来的,另外,也是真的没有心力去说那许多话了。
太阳高照在头顶,石板路上暑气蒸腾,扶光国百姓性好闲适,往往吃过午饭习惯来上一小觉,季夏的午后,街上见不到几个行人,城内一派懒洋洋。
走到家附近的那条街,陵光拐了一个弯,绕到后墙,隔着墙便闻到里面的花香扑鼻,而后一跃翻上墙头,落地时便站在了满园的花丛中。
这些应季花草,都是拜她爹的雅兴所赐,墙上攀的、地上长的、水面浮的,棵棵手植,绝不动用半分仙力。
陵光日日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些花草习性,因而曾经与智胜头回见面,就敢信誓旦旦地打赌,最终光荣地赌赢了。
她穿过花丛,走过池上的小桥,池中几尾锦鲤又比她几月前走时肥大了一圈。
院落中已挂上了喜字灯笼,贴了窗花,一派的情意绵绵。她行在回廊上,有意避着人,闪身进了一间厢房中。
轻轻将门带上,房中氤氲着一股沁人的暖香,厅里没人,她往西厢去,一件新嫁娘的喜服置于衣架上,大张两条广袖,其上有金边彩凤飞舞。
她伸手去摸了摸,那料子细腻如水,染工精巧,想必价格不菲。
只听一阵淅沥水声,她循声望去,那边的屏风透着柔晕的光,一道隐隐约约的倩影投在其上。
一个蛮不客气的女声传出来:“小酒!把我婚服摸脏了,要你好看!”
14. 晏岚其人
陵光听见这声“小酒”,摸着大红绸缎的手顿了顿。
这是她被提上九重天前,在家中的小名。她已许久没听过谁这样叫她,猛然听见,竟感到有些难为情。
屏风后又传出声音:“听见了没?”
“我的手干净得很。”那声音不让她去碰喜服,陵光的手偏又摸到那大红色的好料子上,还用指尖搓了搓,边冲屏风那边说:“这料子得花多少银子?”
那边哗啦水声又起,从影子看,是从浴盆里出来了,衣架一晃,里面的人拿了衣服在穿。
“反正你赔不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是翻墙进来的。”
陵光笑了笑,不闹了,转身在床榻上坐下,半倚在床头:“我为了来参加你的大礼,连批了几天文书,你知道我一向不爱读书写字,现在眼前总有星星在飞,你让我在这里先睡一会儿。”
“呼啦”一声,屏风被一只柔白带水的手推到一边,走出来一个身材高挑、圆眼鹅蛋脸的女子,只穿了一身衬衣衬裤,青丝半湿着搭在肩上,浸得肩头一片洇湿。
那正是大她五千岁的姐姐,晏岚。
今年是晏岚的春风得意之年。
一开春,草长莺飞之时,晏岚就成为了扶光国最年轻的一代女君。
陵光收到她娘的家书,说她姐姐甫一继位后,便施了新政,将扶光国南边的几千亩灵田盘活了。
陵光听见这伟绩,微微诧异,晏岚曾经并没有骗人,她的确锚定了要做个明君。
在陵光看来,晏岚得了这个君位,乃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晏岚是个狠角色。
若说陵光是明争的性格,那么晏岚就于暗斗一途上造诣极深。她心里比谁都活络,却偏偏长了一张乖顺安分的脸。
小时候,陵光跟她混过一阵。她时常教唆陵光去干些不大光明的事,事情干完,两人共享成果,可往往陵光回头一看,责任全在自己身上了。
她察觉出不对,却偏偏还没法拉晏岚下水。
就这样,陵光被诓了一次,下一次依旧受不住晏岚的哄骗,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哄去了。
由此可见,晏岚的造诣之一,就是使人家替她卖命。
而这大约是一国之君的首要素质。
陵光看见,一国之君晏岚那一向红润的樱桃嘴一张一合:“你先交代,这一次中元节,你跟那个帝君见面,是只说了殿上那几句话,还是你私下里也去见了他?”
“……”
这话被直直抛过来,问得陵光有些头疼,眼前的星星飞得更卖力。
她忘了,晏岚的消息十分灵通。这些消息,是她在天上地下无数情场混迹多年的结果。这也是晏岚的造诣之二。
晏岚是个情场圣手,阅男仙无数而能次次全身而退。
这些事迹,晏岚向来不藏着掖着。朱雀族族风在男女之情上较为开放,只要不酿成大错,“多情”并非一个不良的品质,相反,还能说明这位女君很有人格魅力。
“没有说其他的话,”陵光完全躺下来,侧首看着晏岚走到妆台前坐下,“你天天忙大礼的事,还有空盯着我。”
“有什么办法,这件事你过不去,我就得一直替你操心。”晏岚对着镜子擦头发,那布上施了法术,半湿的头发两下就被擦得干爽柔顺了。
“谁说我没过去?”
“那你在天上任职也有段时间了,遇见了几个喜欢的?”
“没有。”陵光卷了被子抱着,不大愿意聊这个,“这才多久,我又不像你。”
眼前一暗,脸上被扔了张拭布,还带着湿润的香气,是晏岚方才擦拭头发的那张。
“像我还好了。”晏岚轻斥。
陵光也不去扯,任由那布盖在脸上。
“你回来后,我本想去你那里坐一坐,却一直没脱开身,也怕分你的心,”身边一沉,是晏岚坐在了床沿,眼前又亮起来,晏岚正攥着拭布,看进她的眼睛里去,“我也想看看你自己怎么处理这个事,谁知道你这么不争气?”
“中元节是多好的一个机会,你竟然没有凑到他脸上去,给自己讨个公道。你授职前大劫未过是不假,可何至于四十九道净骨鞭呢?不吭不响挨了那样多的鞭子,我之前倒是看错了你,你竟然是个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
陵光看着晏岚的眼睛,不言语。
晏岚看她这双眼睛:“小酒,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陵光的表情很认真,倒像是真的在思考,半晌道,“过去了,不想再纠缠,我问了他就会说么?即便说了,那就是真话么?我是打心里真想过去了。”
“那你这次见了他,过去了么?”
陵光点头。
又思考一阵,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这个样子,看在晏岚眼里,颇为无助。
“你在这件事上,不妨听我说几句话,”晏岚的语气软下来,“在我看来,你的心未必是真的认定了他,你才见过几个人?”
“找几个年纪相仿的,模样俊朗的男仙,交往交往。没玩过没见过,你自然感到自己被困死在他身上了,玩过见过了,你要是还想着他,说谁也没他好,这跟把命交到他手上也没什么区别,他怎么对你,你都活该受着。”
这话陵光没接,晏岚的贴身侍女在屋外叩门,说到了时辰,该准备了。
晏岚朝外应了一声,回身看陵光恹恹的,拿指尖戳了她额头一下:“别不把我的话放心上,好好想想。”
##
晏岚说让她好好想,今日却是没空去想了。
这天的午后,陵光不过睡了半个时辰,就被晏岚拎起来去见了爹娘,匆匆几句话后,就帮着忙前忙后。
一忙就忙到了晚上,终于行完了礼,开了宴,晏岚的派头大,婚宴宾客请了上百桌,陵光抓住刚满三百岁的小侄子带在身边,以带孩子为由,得以对所有杂务袖手旁观。
三百岁的晏子清,其实已经不需要人带了,但陵光非要拽住他,除了能用他来挡一挡酒和事之外,最主要是因为她发现,这小子自她回来之后总躲着她。
“晏子清,你是不是吃我的蜜糖豆了?”
彼时,晏子清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剥着一条炸鱼。
听了这句话,晏子清的小脊梁一滞,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小姑姑,我没有吃你的蜜糖豆。”
陵光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发现他的身材一切如常,好像真的没有吃。
“那罐子里怎么少一半了?”
晏子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我数了三遍,不信跟我去房里看看。”
她说着,竟就将他拽起来,不由分说地拖离了席间,穿过角门,到了自己的院落里。
宾客欢声被隔在几面墙外,周围只有些许微弱虫鸣,陵光抓着晏子清的小肉手,在房门口停下来了。
她在晏子清面前蹲下来,点着他鼓鼓的肚皮,顺便将手上沾的炸鱼的油抹在他衣服上,问:“我知道你没吃,但你拿了,拿了五颗,拿到哪里去了?快如实说,这里没人,不说实话我打你屁股。”
“你打我,我就告诉你哥。”
陵光的哥就是晏子清的爹。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已经打完了。”
“你……”晏子清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叫天天不应的埋伏里,“是你要害我在先!”
陵光摆出一副讶异的样子:“我害你?”
“你走前跟我说不让我吃蜜糖豆,结果那根本就不是糖豆,是增肥丸!”
“你没吃怎么会知道?!”
“我……我喂鱼了!”
陵光想起翻墙进来后,瞥见池塘中的那几尾浑圆的锦鲤。
她原本是想治治这个小子,次次回来,她存下的那些零嘴总要少上一半,每回她去找她哥晏崇告状,她娘在一旁听见了,说她跟小孩子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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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晏崇则不是个拉偏架的,他知道这个妹妹的秉性,气定神闲地说:“她跟谁不计较?但凡事都要讲证据。你拿出证据来,我自然帮你看着晏子清。”
于是她便想出了这么一个增肥丸的法子。
这一回合她败了,恼得她拿两只手掌挤住晏子清的脸蛋:“小小一个人,就这么有心眼了!你往常偷了我那么多东西吃,也都会先丢去喂鱼吗?”
怪不得那几尾锦鲤长得这么好。
“当然不了!”因为脸被挤住而难以说话的晏子清抗议,“是你房中那么多零嘴,却单单说不让我吃蜜糖豆,我又不是傻子!”
陵光放开他的脸蛋,手掌转而向他屁.股打了一巴掌:“赔我的五颗增肥丸来!”
晏子清挨了这不轻不重的一下,竟然张着嘴就要哭,被陵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
“哭什么?敢做不敢当!”
晏子清皱着眉,大眼睛里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蓄起了泪,看得陵光自愧不如。她深知将这小孩惹哭了麻烦,惹得假哭就更麻烦了。
谁知晏子清的眉心渐渐舒展,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某个方向,似乎愣了神。
只听身后“刷啦”一声,是有人展开了一把折扇。
她转头,几步之外的杨树底下,站着个身着墨绿色官袍的仙气腾腾的神君,正含笑看着她与晏子清。
陵光辨了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口中就赶紧尊称道:“司命星君……”
平心而论,她有些疑惑,又有些惶恐。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为何会看见司命星君站在那里?
她站起来,对着司命星君恭敬行礼。
谁知一个没注意,晏子清趁机从她手底下逃走,竟直接跑到司命身侧,扯了扯他的袍角,说:“司命哥哥,小姑姑欺负我。”
陵光眼前一黑。
大她十几万岁、掌天下凡人命簿的司命星君,被这一声喊成了晏子清的哥哥,叫她这位晏子清的小姑姑该如何自处呢?
而她跟司命星君有过几次交集,他虽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甚至偶尔也跟人逗逗趣,但陵光对司命总亲近不起来。
司命掌的是三千大千世界的凡人命簿,虽也是个文职,然而写的却是福祸缘劫、生离死别,在她看来,这是天上最精细而恢弘的职责。
要知道,她在人间转过的十几遭,看了多少多少故事,有的令人泣涕,有的令人扼腕,有的则让人绝望。
因此,她对于这样一个凭一支笔就掌握万千生灵因缘际会的神仙,自然是又敬又畏的。
又因此,此刻看见晏子清拽着司命的衣袍告状,她想立刻伸手去将晏子清薅回来,却又只能站在几步之外徒劳地喊:“谁欺负你了?这是司命星君,你快给我回来——”
只见司命星君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冲着晏子清笑道:“你小姑姑拿增肥丸骗你,哥哥这包可是货真价实的蜜饯,拿去吃罢。”
听见司命也顺着晏子清以“哥哥”自称,陵光的身子在夜风里抖了抖。
晏子清虽然跟陵光没大没小,却被他爹教的好,从不拿外人的东西,看看眼前的纸包,又转头看看陵光。
“拿着吧,是我欠你小姑姑的,”司命直接将那纸包塞进了晏子清的衣服里,“不过你得继续去吃你的炸鱼,让我跟你小姑姑说几句话,好不好?”
晏子清捂着鼓鼓的口袋,又看了一眼他站在一旁的小姑姑。
陵光勉强道:“快谢过司命星君。”
“谢谢司命星君。”晏子清立刻乖巧地说,捂着口袋跑出了院子。
司命笑着朝她走进几步,“没想到陵光神君还有个跟小孩子计较的爱好。”
她干笑两声,将话题引走,问:“司命星君亲自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司命淡淡“嗯”了一声,慢踱几步,到院中树下的石凳坐下,方才开口:
“你闯祸了。”
15. 一桩祸事
司命星君特意追到她姐姐的婚宴上来找她,现在又一边淡淡地笑着,一边说她闯祸,陵光的眼睛眨了眨,紧急揣度这“闯祸”的意思。
须知,以司命广大的见识,定然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因此她闯的这个祸是大是小,实在难说。
而且,为何她还在司命的笑里,看出一些饶有趣味?
“是什么祸呢?”她面上是严肃稳重的,端起了神君该有的姿态。
司命星君将扇子收打在手里,放在石桌上,说:“此事说来颇曲折,你先叫壶茶来。”
陵光立刻依言喊了侍女,拿了些前厅的茶果来,在桌上一一摆好,欠身道:“是我不周到了,司命星君见谅。”
司命喝了一口茶,两根手指捏着茶盏,信目端详,缓缓道:“张叙这个名字,你可还记得?”
陵光静静思忖一阵,说:“想起来了,是我在人间的最后一世,救的一个凡人。他怎么了?”
“他?”司命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嗑”的轻响,“他此刻正在昆仑山修道,图长生之境呢。”
陵光微微诧异,只因当初她将张叙从虎口下救出时,他还是个文弱的白面秀才,一心只读圣贤书,毕生的愿望就是入仕为官,庇佑一方百姓。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张叙这个选择,也未必是件坏事。”陵光小心地措辞,她不大明白这事怎么引到祸事上去。
司命看她一眼,而后伸手从广袖中拿出一本簿子,信手翻开一页,摊在桌上。
陵光凑过去看,那上面写的正是张叙的命缘。
她拿过来细看,通读下来,知道问题所在了。
那张叙的原命,乃是“三十岁中举,任庆州太守,娶妻宋氏,儿孙满堂,终年六十八”,正儿八经是个好命。
“看出来了?他命中本没有仙缘,可现在却踏上了仙途,这正是拜你那一次的善心所赐,”司命一副看热闹的笑容,“我看他灵根也不差,若有气运加持,再修上个百年,早晚白日飞升,届时他肯定要上界来谢你。”
听到这句“拜你所赐”,陵光第一反应便是冤枉,她不过是救了他,命簿上写的也是命不该绝,哪里就改了他的命了?
须知,做神仙,染上什么也不能染上因果。
可细细一想,陵光神情一凛。
这张叙,似乎还真可能是因她修仙的。
她在凡间那最后一世,乃是借住在一位名叫许颜的女子身体里,彼时她的神魂修复得几近如初,有了几分神力。
那日,许颜进山采风,看见前面一只老虎对着棵树又抓又挠,树上坐着个人,正是张叙。
许颜是个女武官。一个身上有点功夫的女子,见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哪里有不出手的道理?
原本陵光是没打算接手的,在她看来以许颜的实力和技巧,要斗倒一只老虎,八九不离十。
但还没等许颜上前周旋,旁边的灌木一动,缓缓走出一大一小两只老虎来。
原来这是一家三口。
这下子,许颜显然有些没把握了。
陵光当机立断,让许颜的魂暂时睡过去,她接管了身体。
两只老虎在她手上很快就咽了气,她朝树上的张叙招招手,示意他下来后,便转身朝着山下走去,她得赶紧回到许府上,将身体还给许颜,并且给她的脑子里编一段合理的故事。
但她当时斗虎的风姿想必十分魅力四射,走到许府门口,被跑得气喘吁吁的张叙从后面叫住,两人不得不互通了姓名。
陵光拿许颜的眼睛看张叙,他什么也没说,问了许颜的名字就走了,但她知道,惹上麻烦了。
给许颜的故事怎么编,陵光没了主意。张叙看到的是许颜徒手搏倒了三只老虎,却不能让许颜知道这个。
而张叙一定会再回来。
她又是一个当机立断,在当天晚上,抽了一些神力,入了张叙的梦。
在梦中,她扮作一个头上耷拉着三绺细黄发须的老头,用缺了几颗牙的老嘴跟初入太虚幻境的张叙说了一番话,大致意思是:白天救你与许颜姑娘的是我,许颜姑娘已有自己的善缘,你若去横插一脚,毁坏了因果,会有大祸事降临在你二人身上。
后来张叙果然没有再去找过许颜,而三个月后,许颜依着命簿上的写法,死在了战场上,陵光的神魂也回到了天界。
彼时她还以为,自己这个做法已是极妥帖,谁想到这张叙的脑回路不知是怎么长的,被姑娘救了要追人家就罢了,被老神仙救了,竟然就要去修仙了!
“司命星君,你给我个痛快,”陵光知道自己也许的确闯了个不小的祸,受不了司命这样子循循善诱,“这个祸究竟出在哪里?”
“方才你看张叙的命簿,可注意到我给他命定的妻子是谁?”司命星君依旧在循循善诱。
“宋氏。”
“不错,祸端就出在这宋氏身上,”他说罢又喝一口茶,好似摆开了架势,要高谈一番,“宋氏名唤宋茉,张叙自己拂袖修仙去了,却断了宋茉的这条姻缘路,因而,宋茉自然转去爱上了别人。
“宋茉爱上的不是别人,却是她嫂子的亲哥哥,名唤周砚恪,两人相差了17岁,正儿八经是一场忘年恋。”说罢,他又补充一句:“这周砚恪,是个俊朗的鳏夫。”
这段话颇弯绕,陵光在脑中捋了捋。
宋茉与张叙姻缘不成,继而换了个人,爱上了她嫂子的亲哥哥,诚然,这话乍听之下有些惊世骇俗,但细算来,宋茉与周砚恪却没有血缘,尚在人间伦常之内,倒谈不上伤天害理。
“那么,是这周砚恪,有什么特殊的因果?”
司命颇欣赏地看着她:“你反应倒快。宋茉爱上谁都可以,却独独不能爱上这周砚恪。”
“接下来你要听到的皆是秘辛,”司命说着,在二人身周布下了小范围的隔音结界,“不可与任何人说。”
陵光嘴上应承,心里却陡然一凉,这事竟扯到了秘辛,要知道,“秘辛”一出,或许她今日是插翅难逃了。
果然,只听司命说道:“那周砚恪,其实是老君身边的弥什仙君。”
“他过去做了些错事,被罚下凡去思过,几世轮转之后,老君有心让他上昆仑境修仙,重登仙门。”
“可谁知,他竟染上了一条甩也甩不开的缘分,到现在,已跟那凡胎的魂同生同死,得了几世圆满,始终不愿意走上修仙之路。到这周砚恪这一世,仍与那凡魂做了少年夫妻,眼看着又没有求仙访道的心思。”
“老君来寻我,改了那凡胎的命,提前了她这一世的死期,还她下辈子的官运亨通,这实在耗费了我的一番心血。”
“因此,周砚恪的原配妻子现在已病逝了,那魂又投生转世,成了宋茉。”
“按理说来,张叙与宋茉该是一对,周砚恪则为原配妻子守寡,必不可能再移情他人,何况宋茉与他年差又大,这本是万无一失,弥什仙君眼看着守完寡就要重登天门了,谁知道——”
司命见陵光面上表情不明,便说:“我说了这事有些曲折,你听懂了没有?”
“懂了,”陵光脑子转得快,“弥什仙君的魂与一凡魂情比金坚,总要往一块儿凑,这一世叫作宋茉和周砚恪。而星君你做了许多努力,弄得人家恋来恋去,恋成了个忘年恋。”
陵光一气总结完,才发现这段话不免有些冒犯,瞟了一眼司命的神情。
司命星君他先是微愣,然后笑了,道:“你这样说也没有错。”
“那么,星君来同我讲这件秘辛的意思是……”
“你干涉张叙命途的事,老君已经知晓了,”司命看了陵光一眼说,“虽然在这件事上,你的本意是好的,而你也并不知道弥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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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这桩事,但……”
陵光知道,听人家说话,“但是”后面才是重点。
“但是我们都认为,你很有些劝人走上仙途的本事,既然你劝成了张叙,就不妨再下界一趟,劝一劝弥什仙君,届时事成,也算你的一件大功。你也知道,老君向来是个爱才的神仙。”
图穷匕见莫不如是了。
陵光欲哭无泪,坐在隔音罩里听了半天的秘辛,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这件事情,看起来的确是因她而起,但司命和老君这两尊大神,想必都能推演明白,她在其中的贡献其实极小。
司命此番过来,乃是抓她这个壮丁来了!
这个司命星君,日日对着人事兴衰,行事果然有些手段,开头就用一句“闯祸”将她唬住,不然,她哪里会随便听别人的什么秘辛。
司命星君讲完了这件曲折的事,茶盏见底,他自己添满了,摇着扇子等她的回复。
陵光想了想,问:“老君若想让弥什仙君重回九重天,为何不亲自去提人呢?弥什仙君想必也是不会忤逆的。”
“命缘之事,神仙难解。若老君强行将这缘分切断,弥什仙君即便回了九重天,恐怕往后的路也难走了。如我前面所说,老君是个爱才之人,想让弥什仙君这个孽缘自行开解,当然,凡事讲究一个度,也不可放任自流,因此来求助于你。”
司命竟也知道神仙难解,却偏要她来解……
“时间上,恐怕来不及罢?”她又挑出个借口,“我的夏值还有一月才结束,我是有心为老君效力,但不能即刻下界,恐怕误了良机。”
“不妨,”司命在这上面倒是很宽容,“你在立冬以前下去即可,宋茉如今不过十九岁,两人还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
陵光回到陵霞丹台以后,着小书童搜罗来了天上流传的所有记载人间风月事的话本。
在批文书之余,她行走坐卧,手上腿上桌上总摊着一本印刷粗糙的小书。
几乎所有的故事中,一对有情的男女要终成眷属,就没有一帆风顺的,总要历经这样那样的磨难。
陵光发觉自己此举十分英明,正好能从这些磨难中汲取灵感,并且重点关注了几本以男方遁入空门为结局的。
这些话本能流传于九重天,故事就没有不勾人心弦的,她日日看着,非但不是一件辛苦事,还颇有意趣。
她有时看得废寝忘食,有时不禁在床上打起滚,有时则对着摇曳的烛火,读着读着就垂下泪来。
而这些天里,夏值差事还算清闲,不过是下界有几处城镇闹旱情,着人去查,很快查出来是旱魃作祟,但都是小魃,她让手下的人去捉,也就尽数捉回了。
转眼就快到立秋了,她在看话本之余,已开始着手准备夏秋交接仪式时自己的述职。
期间,司命星君用灵通仙箓给她传来了周砚恪、宋茉等人的生平履历,以及老君的一封短信。
信中以苍劲的字体写着:陵光神君,拜托拜托!
陵光看着这信,有心为了老君的平易近人笑一笑,然而她虽然话本看了不少,心里还是没底,因而不大笑得出来。
这天晚上,她刚放下书,揉了揉因为哭过而微肿的眼,擤了一把鼻涕,忽而一阵风起,屋外原本熄灭的灯又被点起来,有脚步声向她门口走来。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很重,敲门的人喊着:“神君,出事了!”
她听出来人的声音,是她麾下南方七宿之一的星日星君。
星日星君性子急,监管人间兵戈急务,之前陵光让他督办的下界旱魃之时,他独自完成得很有效率,从未因拿不准而来请示过她。
因此,陵光见状不敢怠慢,披上外衣迅速开了门。
门一开,星日星君不待她说话,便先急火火地说:“下界有上古旱魃现世了!”
16. 请援
水云镇外的那条山谷里,猎猎干风正在呼啸,日光暴烈。
此时的谷中不复往日高山流水的平静,充斥着剑吟和似人似兽的尖啸。
一只人面蛇神的妖兽盘旋于东边的山脊上,在它身周,狂风似有千钧之力。
那妖兽长了张似男似女的面孔,头发凌乱如麻,双眼赤红,盯着风中的那一道白色人影。
那人影执的一把剑也是赤红的,正朝它猛冲而去。
方才陵光与孟章合力,将这只大旱魃从镇上引到了这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不过须臾,山上的溪流便瞬间干涸,鲜花零落,枝叶枯萎,而此时两人一兽缠斗了几十回合,山间已一片衰容。
旱魃的形态各异,成魃的途径也各异,陵光听星日星君喊的那句“上古旱魃”,还以为是他心急如焚将事情托大,下界来见到这魃竟是个人面蛇神的,才知道厉害。
须知,当年那门“八荒古神考据”的课上,先生讲的第一个半真半假的忠告就是:人面蛇身者,至圣至妖。
通俗些说,遇到这样的怪物,大家有多远逃多远罢!
那兽果然厉害,见陵光扑来,将尾一甩,甩出一条百十丈宽的风刃,口中继而喷出红云,那云过处,山石也能烧成炭渣。
陵光急转躲闪,却还是被风刃的末梢刮住。
“陵光!”孟章神君在背后焦急地喊她。
她见硬闯不过,只得调转头,与那正发怒的旱魃拉开了距离,飞身掠向对面的山脊。
孟章神君的法术需得有草木生灵相助,可山间除了他们三人早已不剩活物,他的神通使不出来,只能在后面干着急。
“叫附近的龙王水君来降雨,雨呢?!”陵光刚一落地,顶着一头的汗。
“来过了!刚才就在你头顶上,雨还没下到地上,就给那魃的妖气蒸灭掉了!”
“降了一次雨就走了?他们口口声声配合,就是这样配合的?”
这种时候,孟章也冷静不了,他搀着陵光的手臂,让她借力站好,低头看见她嘴角渗出了一点血迹,只吼出一句:“先走!”
但见陵光并不走,而是还紧皱了眉头,擦了一把嘴角,不甘心似的转头去看,又说:“我们低估它的本事了,这结界撑不了多久,等执明师兄来了,我跟他一起再试一次。”
玄武族的执明神君,本命为水,正克这旱魃。
“好,我们先下去,我先给你疗一疗。”孟章说罢也不管她的回复,直接将她往山下扯去。
两人进到半山腰的一间废弃的仙洞里,孟章刚将陵光扯到石床上坐好,洞口传来声响。
“孟章,陵光!”是执明神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白虎族的监兵神君。
监兵神君是一位比陵光大上三千多岁的女神,本命为金,是一位表面文静,实则武力强劲的师姐。
时隔多年,同门四人重又在这方山洞里聚首,却没有功夫叙旧。
监兵神君一进来看见陵光这样,常年恬静的脸上也露出了焦急,边快步走过去,边问:“孟章,她伤到哪里了?”
孟章要开口,陵光只说不碍事,从石床上站起来,对执明神君说:“师兄快随我一同去收服那旱魃吧,结界撑不了太久。”
执明神君说:“你不要急,先跟我简短说说,究竟是什么个情况?上古的旱魃,早被师父那辈给灭的没影了,这又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现在山头上的那个,别是什么东西假扮的。”
许多年不见,陵光竟然一时忘了,执明师兄是个话比她还多二两的,没想到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他的话竟然还是这样多,这个节骨眼上更觉得他不可理喻。
“师兄,先走!”她扯了执明的袖子就往洞外走,“你去看了就明白!”
此时半空传来巨响,在谷中回荡,如一口洪亮的巨钟。
“那魃在破结界了!”
两人飞身出了洞,监兵、孟章两人也迅速跟了上来,四人攀到山巅,果然见披头散发的人蛇在拿巨尾一下又一下地撞击透明的结界,而那处竟已被撞出了一丝裂痕。
风中,执明神君喊:“师妹!我们四人先合力加固结界,再图后事!”
四象相生相克,金木水火的天然之力,层层相锁咬合,便是三清级别的人物,想要破阵也并非是那么容易的。
陵光咬牙,的确不能急于剿灭,至少不能冒着旱魃逃逸的风险,否则它会顺着人气密集处而去,届时又是多少生灵涂炭。
“好!”四人都应下来,东南西北各站一方,翻印念诀。
这样的事,他们从未合力做过,但在烛阴帝君处做徒弟时,这却是帝君教导的重点之一。
因此,今日虽然四人多年没见,却配合地出奇完美,阵成时,陵光睁开眼,看着眼前泛着五色流光的结界罩,一时有些恍惚。
“这下这畜.生得在里面待个十天半月了!”执明神君的朗朗之声被风送过来。
“陵光,先回洞去!”遥遥地,监兵师姐和孟章师兄都朝她过来,“我们看看你的伤,不急在这一刻。”
##
陵光就被那魃的风刃边缘刮了一下,伤得却真不轻,左肋下的几个脏器都有内伤,孟章和监兵都冷了脸,说她打起架来心里没数,一个为她疗伤,另一个拿出一瓶丹药给她喂了一颗。
唯有执明在一旁说:“我看陵光今日是有先见之明,她若是不舍身与那畜生缠斗,结界一准早就破了,那就坏了事了。”
孟章甩了他一眼,监兵神君则将药瓶扔到他身上,力道不小,执明痛呼一声:“你小点劲儿!”
陵光的心情方才松快了一些,道:“师兄师姐都前来相助了,我不敢不尽力。”
监兵神君的心细,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立即接:“陵光,你不要觉得这事发生在你夏值的时候,就要由你一个人担起来,我们三个来时,谁也没想着是来帮忙的,这是我们共同的事情,是不是?”
说罢,她左右望了望孟章和执明。
孟章神情严肃地给了句“当然”,执明则愣了半刻,然后站起来:“陵光小师妹,你竟然是这样想的么?你跟师兄师姐生分了……”
陵光被他那个悲戚的表情逗得一笑,说:“我知道的,兹事体大,我没想一个人担下来,但的确心里不免急一些。”
“唉,”执明叹道,“你急也是应该的,你向来是个今日事今日毕的,可这回遇到的,还真是个上古的老妖,我看哪怕是我们四个联手,也搞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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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明师兄显然已经相信那魃是上古余孽了。
陵光闻言想到,这魃蛰伏多年,妖力大盛,然而竟然藏得这样隐蔽,从未有人发现。此番出世,却不知为何起了乱世之心。
而且,这样厉害的妖物,按说早已修出了人性,方才打了几个回合,竟然未吐半句人言。
执明师兄的判断,确有道理,此事恐怕还真不是单凭自己四个能扛过去的。
“怪不得你方才迟迟不出手,原来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去请援了。”监兵睨了执明一眼。
“请援怎么?我们非要一个个地打过去,又一个个横着回来?”
孟章问得直接:“以师弟的意思,我们该去请天帝拨些天兵来增援?”
执明看了看陵光:“按说,我们确是该去寻天庭的协助,让天帝老儿遣些平时好酒好菜养着的天兵天将来,只是,那不免就有些给咱们,也给师父丢脸了。”
监兵说:“别兜圈子,你想到去请谁了?”
“可不是兜圈子,我是要将道理给你们摆明。”执明自我维护道,“上古的旱魃,自然要找上古的大神来治,你们都忘了,在今日这些锱铢必较的风雨神官之前,这世间的风云雨雷,都是担在谁的肩上?”
其他三个人都没空陪他讲古,陵光说:“应龙大神。”
“是了,是了,便是女娲身边的应龙大神,想必大家小时都听过他的传说,他化出原身时,龙尾在田野上一划,能平地划出江河,滔滔不绝地奔流入海,他……”
“谁都知道要找大神,但应龙大神自远古那次大战后,避居南荒以南多年,无人知晓他的踪迹。”监兵神君道,“我看,我们不如去找师父,师父不是一月前赴了地官大帝的生辰宴吗?”
话毕,她后知后觉地转头看了一眼,见陵光神色如常。
“这事哪里需要劳烦师父,”执明摆摆手,颇潇洒,“我要是请不来应龙大神,何必提出来?你们且安生等着,待我写一封信来。”
话毕,他便从袖中拿出灵通仙箓,按在石床上,悬笔凝思片刻,着墨书写起来。
陵光知道执明出身的玄武族乃是北方大族,人脉宽广,族中子弟在天上地下皆有担当重任的,却没想到竟手眼通天到这地步。
怪不得执明师兄平日的做派十分洒脱,由内而外透着两个字:底气。
洞中一时没人说话,半空里又传来结界被撞击的回响。
除了执明,其余三位神君都望向洞口,颇有些束手无策之感。
监兵神君走到执明神君旁边:“几时能请过来?”
彼时他已经措辞完毕,将消息传了出去,冷不丁一转身看见监兵神君杵在旁边,一下惊得坐到了石床上。
陵光好奇地看过去,发现执明师兄连耳尖都被惊得微微泛红。
“你走路带点声行吗?”
“你写了什么不能见人的话?”
“写的都是正经话!”他一撑石床,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洞口,一手扶着石壁仰头往天上看。
这么望了一会儿,他低头转眼看向洞内,发现三双眼睛都将他盯住了。
他有些茫然,紧接着感到一丝异样,渐渐低头往脚下看去…
17. 犹怜草木青
只听脚下“哼哼”两声,执明低头去看,一只小花猪在他脚下,拿嘴拱着他的袍子。
他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立刻跳开了,几步撤进洞内。
陵光看见他的衣袍上已被小花猪蹭上了一些黄泥。
监兵神君笑着说:“哪里来的这么漂亮的小花猪?”
陵光仔细看那小花猪,皮上的花斑黑白分明,确实好看,且追着执明跑得摇头晃脑的,甚是可爱,便立刻蹲下身去,向它道:“他嫌弃你,你过来我这里。”
小花猪大概有些道行,听得懂人言,闻言便弃下执明,转而投奔了陵光。
它的体型小,陵光将它一把抱了起来,抱在怀里问:“你是受了那妖物的惊吓,感到这洞里有仙泽,来寻求庇佑的?”
小花猪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倒是聪明,放心吧,我们护着你。”
小花猪又哼哼两声,将小脑袋往陵光怀里靠了靠。
“陵光,你说对了,它就是特意变了原身来讨你们的欢心的。”
陵光并不理会执明,监兵神君也来摸小花猪的脑袋,手刚伸过去,一道白光飞来,从头到脚降在两人一猪身上。
下祛尘咒的执明神君,对此情此景感到十分不可理喻:“你们平日里最爱干净,此时却不嫌弃了?”
这厢闹着,一直没说话的孟章兀自走向了洞口,朝外望了望,对三人说:“天上有异动。”
三人闻言都不闹了,神情肃穆起来,都走到了洞口。
只见天上日光竟暗淡许多,山巅处有风云相合,云雾滃然,风中竟能感到丝丝水汽。
一声尖啸响在高空。
“是应龙大神到了。”执明说完,便飞身出了洞外,监兵神君也跟了上去。
孟章转回头来,对陵光开口道:“你……”
“我要同去。”陵光不容商量。
“好罢。”他知道陵光的性子,不再说什么。
陵光将小花猪放在石床上,嘱咐道:“你藏好了,我们回来之前别出来,知道吗?”
小花猪却不依她,往她怀里钻,她问:“你要跟我一起去?”
小花猪点头。
她转念一想,这里的确未必安全,斗法斗起来了,恐怕周围的山川风物都得遭殃,届时她根本就顾不得救它。
“好罢,但我没法再抱着你,你自己跟紧我。”
一人一猪接连飞出洞外,攀到山顶时,只见红白云雾弥漫了整个穹顶,仿佛血红暗日当空。
而天际上,一条生有两翼、黄白两色的巨龙正与那旱魃斗法。
孟章、执明、监兵神君分列三方,正在助阵。
她丢给了身侧的小花猪一个保护罩,低声嘱咐:“你自己尽力用修为护体。”便也带着它飞身入阵。
凌空中,大风呼啸,期间夹杂着碎石乱雨,丝丝颗颗凌厉横飞,若是没有修为护体的凡人,立上片刻便要被打成筛子。
天边红得要滴出血来,云雾中龙影若隐若现,雷声隐隐,彷如灭世之兆。
他们四个构成的阵法与应龙大神相连,阵中忽而猛地波动,陵光之觉得腹中丹田位置被狠狠一拧,一下子泄出许多法力。
雷音杂着远处山崩之声,陵光分神低头去看,方才他们在的那个山洞,已经被崩成了碎石。
她心中一惊,这魃已然吞噬了周遭的有灵之物来壮大自己,如今又要往地脉扎根,去攫取土地的灵脉么?
这山下的地脉之力,不单单是这一方水土的依存,更错综复杂地连着八荒其余的山川灵地,这魃吞噬灵力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更可怖的是,这上古旱魃是否已使出了全力?
他们四人年岁小,谁也未曾见过上古的妖兽,虽已请来了应龙大神,然而或许依然小看了“上古”这二字的分量。
他们虽是烛阴这个上古神的徒弟,然而谁也未曾见过烛阴使出全力的样子。
耳边炸了一响又一响,仰头望去,天边的战局依旧未分出胜负。
暗红的浓雾愈蔓延愈快,陵光已经难以看清另外三人的身影了。
陵光拼命稳住心神,然而眼前的景象却逐渐印证着心中的猜测:难道连战功赫赫的应龙大神,也果真不是这魃的对手么?
正想间,一声尖厉的嘶叫响起,一道黑团从她身边直直冲天而去。
她看见,那个黑团正是小花猪,想必是保护罩被风沙打碎,它用来护体的修为也耗尽了,也要成为魃的献祭品。
她揪心得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若她出手救它,这本就越发式微的助法阵便会直接崩溃。
小黑团在卷着刀刃似的风沙之间肆意乱撞,很快就消失在了充斥天地的暗红浓云中。
她心中不忍,却无能为力,只得闭上眼,调整思绪专心助阵。
忽而,她丹田一紧,与阵法的通路被立时切断了。
整片天穹仿佛同时震颤,传来似龙吟又似神颂的一声。
陵光乍然睁眼,望向空中,却依旧只能看见茫茫的红云风沙。
倏而身边风动,她刚感受到熟悉的仙泽靠近,心神悠荡,随即怀里便被塞进来一个东西。
“抱好。”这一声响在近前。
她下意识伸手,怀里一沉,牢牢接住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物什,待扬起脸时,只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匆匆的一眼,只是一个瞬间的回首,短兵相接,他很快就转身隐没在了红云中。
她低下头,怀里的小花猪已失去了意识,但还有些微弱的气息,便替它施了疗术,又在自己身周布下了护罩,才重新仰起头,去看天边的战况。
不过片刻的功夫,浓厚的红云开始逐渐消散,有几缕日光得以穿透云层,直泻而下。
渐渐地,陵光重又能看清孟章他们的身影。三人收了阵,此时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正齐齐看向法阵的中央。
法阵中央,烛阴的玄色衣袍在红云沙尘间猎猎翻飞,他并不上去加入应龙大神和那旱魃的战局,只一摊掌,掌中现出一个发着红光的物件。
陵光知道,那是他的一片龙鳞。
烛阴将那片鳞抛至高空,红光迅速胀大,竟倏尔幻化出一条近乎千里长的巨蟒。
巨蟒一现世,天边的血红云雾里倏地沉寂下来,像是止了战,而后,猛地冲出来一条黄白相间的生着双翼的巨龙,它盘旋一圈后,朝五人俯冲过来。
行进间,龙身渐渐褪去,化成了人形。
拜在烛阴面前时,那龙已成了一个穿着金白色衣袍、头戴金冠的俊美神君,只不过身上有些火燎痕迹。确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再往天上看去,暗红色的巨蟒对着天边的血红浓云张开了大口,那口有千丈宽,仿佛一个漩涡搅得周遭风雷急动。
浓云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竟好似人的哀嚎一般,下一刻,人面蛇身的怪物被从浓云中抛飞出来,直直落入巨蟒口中。
巨蟒吃下旱魃,血口闭合,缓缓转动庞大的头颅,看向身后的六人。
陵光仰头看着,但见它吐出的信子血红,竖瞳却泛着青光,她天性有些怕蛇,何况还是这么一条巨蟒,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动声色地闭上了眼。
待到身边风云止息,再睁开眼,巨蟒已经不见踪影,她下意识转头,看见烛阴手里托着一枚鸟蛋大的铜球。
她冷眼看着他转过身来,貌似向自己看了一眼。
她没有躲避那目光,只感到肋间隐隐作痛。
因她想到,方才自己斗这只旱魃时是如何吃力,应龙大神又是如何与它长久缠斗。
而眼前,烛阴甚至不必亲身临战,仅用一片不足一掌大的龙鳞,幻化出了个法术的虚影,两袖清清地站在一边,便能使那恶怪毫无还手之力。
她从来没这样直观地看见过自己与烛阴的差距,当初在人间的前几世,她还有过复仇的念头,想让他付出代价,觉得无非是拼上一条命而已,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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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竟不自量力得近乎可笑。
她的这一条命,对自己而言是孤注一掷,对他而言,却大约有如蚍蜉之斗。
这种感觉并不好,使她感到十足的烦躁,想要尽快离开。
“应龙谢帝君前来相助。”应龙大神一掀衣袍,朝烛阴单膝行礼,表情有些紧绷。
“不必谢我,起来吧。”烛阴将铜球放入袖中。
“还请帝君指点,”应龙并不起身,执意继续问:“此妖是何来头,竟如此难降。”
烛阴见他这样,顿了一下,说:“此妖乃是九天玄女座下走失的侍神,其它的你不宜知晓。”
应龙闻言,倏地抬起头来,见烛阴已转过身去,向他的四位徒弟说道:“应龙慷慨相助,你们合该谢他。”
四人齐齐行礼:“谢过应龙大神。”
烛阴的目光扫过四人,其中一个有些心不在焉。
执明谢得声音最大,谢完了又说:“师父,怪我不好,未知这怪物的邪术这样霸道,却擅自做主,才使应龙大神陷入危险。徒弟十分过意不去,以为不可只在嘴上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烛阴的神情。
“眼下正是八月,此地正处江南,恰是鱼虾、海蟹肥美的时候,徒弟听闻附近有处山林,有凡人建了座避暑山庄,风评甚好,游人如织,如今正是好时候,应龙大神避居南方多年,不知我们四位晚辈有没有这个殊荣,能请大神去一享人间凡俗乐事。”
这一套词被他说得流畅,连个磕绊也没有,说完,执明望向尚有些怔忪的应龙。
应龙回过神来,又是一个拱手:“如若帝君赏脸同去,小神没有二话。”
只听烛阴说:“我没有意见。”
执明正作势要就此敲定,陵光抢在他前面截下了话头:
“帝君,小神还在当值期间,不宜擅离职守,恕我无法同游了。”
这话说出来,除了应龙大神,其余三位都没有听到陵光后面究竟说了个什么,只因他们听见这话的头四个字时,便已被震了一震。
尤其在方才执明亲亲热热,一声“师父”一声“徒弟”,更使陵光这一句“帝君”“小神”显得格外冷硬。
他们知道陵光对师父有怨,却不曾想,她怨得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就这么明晃晃地摆上了台。
三人都注意着烛阴的脸色,只见他神色如常道:“嗯,执明,你看呢?”
执明被点了名,他迅速反应道:“师妹,你第一次当值,还不熟练,因此太过小心,你问一问,我们三个谁当这个差是天天关在书房里就能当好的?我问你,过去的两个月里,你可有下界去过?”
陵光面上扯出一个硬硬的笑,道:“没有。”
“是了,但我给你一个经验之谈——只有不时下界去走几趟,这差事才能越办越好。此次师父和师兄师姐都在,恰好能为你提点一二,这是极少有的机会,定比你批文书有益多了,况且,如今天上地下消息通达,真有了急事,着人通报你也是一样的。”
陵光的口齿算是伶俐的,奈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碰上执明这号神仙,她此刻心中又烦,落了个哑口。
烛阴在此时接道:“既然如此,你们四个与应龙先去一步,我随后就到。”
“是,师父,”执明今日的话多,又问,“不过师父要去哪里?”
一旁的孟章和监兵神君相视一眼,都觉出执明有些忘形,竟没大没小地问师父的行踪。心里思忖着是否扯一扯他,一边又去看师父的脸色。
谁知烛阴竟一五一十地答:“玄女她从凡间回去后,闭关前便与我交代,托我定帮她寻回妖物。眼下寻得了,我须去及时交与她。”
众人都还没作声,只听“哼隆”一声,陵光怀里的小花猪不知为何,眯缝着眼叫出了一声。
孟章站得离陵光近,因此看见了,方才是陵光听烛阴说话间,抚着抚着小花猪的扇耳,手下不知怎么一个寸劲,将人家的耳朵扭痛了一下。
18. 避暑山庄
陵光最初登上九重天时就听人说,烛阴帝君与九天玄女的关系,非比寻常。
人人谈起这事,都是一副显然的样子:这岂非明摆着的么?
教导四象的这个职务虽重要,看在众仙眼里,却依旧不值得帝君出山,而这原本落在玄女头上的职责,却被帝君代劳了,帝君自然是为了给玄女排解后顾之忧,全力支持她的人间事务。
当时陵光将这些话在心里揣了好几天,不免难过,课上走了几回神,偏偏又被帝君发现,加了些课业,心里就更加委屈。
她见过九天玄女的画像,虽然说那像上看不出什么,但大约是比她漂亮的,而且论实力、论阅历、论职责,她都难以望其项背。
而论与帝君相识的长度,玄女也比她长了许多日子。
当时她就是这么个想法,倘若帝君那颗上古自然化育的心脏也会动情的话,也早就该动在玄女身上;而倘若连玄女也没法让他动情,她就更无望了。
那时,她因此狠狠消沉了一段日子。
她深刻地体认到,对于帝君来说,自己只是他的徒弟之一,并没有什么特殊,即便不管不顾地把心剖白给他,对他来说也是无足轻重的。
而她那段时间恰又遇见一个新词,叫作“藏拙”。
所以经过无数个日夜的深思熟虑后,她打定了主意,自己对于帝君的情意,绝对要藏住了。
这之后,她便不再去纠结这个事。
再往后,便是与帝君日复一日地相处。
由于极少提到玄女,她竟渐渐地在心里将这个事情淡忘了,到最后乃至于觉得,在帝君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些依稀的情意。
烛阴用四十九鞭将她打下凡间时,她也没有一次想起玄女,在她单方面的回忆中,的确只有她与烛阴,烛阴与她而已。
而今日她冷不丁听见烛阴说玄女,那感觉就像是,忽然在心里发现了一个始终存在、却多年来不痛不痒的病灶,她的病症不是因此而起,也没有多么难过,更谈不上什么吃醋,只是又一次地被提醒,自己当年有多么地一叶障目,多么地得意忘形。
天荒地老,沧海桑田,这些年来,她是九死一生、地覆天翻,可烛阴与玄女的情义依旧如初。
“所以说,师姐。”
在妙云峰某个凡间大户经营的避暑山庄里,坐在窗前的陵光俨然成了一个二八年纪的凡间少女,对着小几那头的长姐叹出这么一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透过格窗,梧桐树绿叶荫荫,斜阳照彻其上,夏风吹过,满树招摇。
执明师兄找的这个地方果然闲适,暑天里浓荫遍地,山间松泉潺潺,不时还有清越鸟鸣,清凉爽快,觉不出一丝暑热。
执明对这里熟门熟路,一手操办安排,让陵光与监兵师姐一间房,他与孟章一间,另给烛阴和应龙各置一间。
方才他刚将她们送入厢房,话还没说几句,就又要出去安排晚上的“全鲜宴”。走前跟两人交代,这周边景色不错,对面的山头还有个仙洞,若有闲情,可出去走走,但在晚饭前必须赶回来。
只是陵光和监兵神君都不大有兴趣,执明走后,两人一直坐在小榻上,望着窗外乘凉,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闲天,一直坐到了日头落西山。
当年在乾元殿时,两人算得上无话不谈,因此这一聊,不免就聊到烛阴身上。
监兵神君盯着陵光被黄昏染上暖意的面庞,等她说下去。
“所以说,”她终于开口,“我是真的不想再去讨什么说法了,人人都说是天道降劫,可谁说的清是天道还是他的意思?他若说是天意,我还能如何反驳?我只想往前看,往前走,真的。”
监兵神君恬淡地笑了,陵光以为她不信,争着说一句:“真的师姐。”
“我看出你今日是不大情愿来的,本以为是因为你真是头次当差太过谨慎,现在看来,你是怕与师父相处,让你没法往前看?”
陵光叹出一口气:“师姐将话说得通透,这事情放在别人身上,也许早就过去了,比如晏岚,她就说我太不果决。”
陵光在外面从不称晏岚为姐姐,监兵已经习惯了,也知道她姐姐晏岚是个情场老手,因此笑意更深,问:“是吗?那照她的见解,你该怎么做?”
“她说,叫我去找些俊俏的男仙,交往交往再说。”
监兵掌不住笑出了声:“果然是她能说出来的话。”笑罢看见陵光脸上的苦笑,又问:“那你觉得这个办法如何?”
窗外起了蛐蛐叫,陵光又低头不语了。
监兵看着她今日这个难言的样子,便知道她这个小师妹心里有多煎熬,这样煎熬了多久。
“不怕师姐笑话,我心里是想去试一试的,”陵光抬头,眼里有夕阳碎光,“可是我好像没法……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在这事上没出息,怎么就没办法做到像晏岚那样呢?”
“或许,”监兵轻道,伸手去搓了搓陵光手腕上的骨链,“你是太将目光全放在一个人身上,其他人的好,就都看不见了。”
“是吗?”陵光不禁琢磨这话。
“比如说,师父他对你好,但你有没有看见,孟章师兄他对你也很上心,还很细致,而且他有时笑起来也很让人心旷神怡?”
“师姐你……”这话听着,像是她对孟章师兄有些情意。
“我只是打一个比方,”监兵解释道,“晏岚的方法激进了些,你要是问我的建议,那就是先学会将目光分散到其他人身上,多发现别人身上的好处,循序渐进地,或许就会容易一些。”
陵光缓缓点头,思忖片刻,干脆一头栽倒在小几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发愣。
监兵神君看她这样,欣慰地一笑,伸手抚了抚陵光的发顶。
“你这条手链倒别致,是新近打出来的?之前我没见你戴过。”
陵光闷闷地答:“是,我娘新做的,非要我戴着,睡觉也不能摘。”
监兵神君眉眼弯弯:“可有什么说法?”
陵光懒懒地:“大约是有罢,她那天睡前在我房里念了有小半个时辰,但我没怎么听进去,师姐想知道的话,我回头再去问一问。”
两人静静对面叙着话,安宁惬意,四面虫声渐起,窗外天光渐渐暗下去。
##
晋中,终南山。
霭霭的紫雾仿若一面幔帐,向慕名而来的修道者隔绝着山巅的玄机。
九天玄女的行宫便设在这里。
一座宫阙立在面前,四角琉璃檐上有玄鹤衔芝,一派霞光灿灿。
烛阴顺着青玉石阶登上殿去,屏开了要为他通报的人,自己推开大殿的门。
他走入殿内,地面光洁如镜,无灯无烛,却满室光明。
在大殿尽头高悬的日月明珠底下,是一方两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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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的沙盘台,沙盘后头又一方小几,小几旁坐着个身披玄紫金缕战袍的女神君,她捧着一本书,听见殿门的声响,转头望过来。
看见来人,她的眉毛微微扬起,原是一个诧异的神情,而后却露出了几分沉重。
“帝君怎么……”她从小几后头站起来,一身玄紫软甲随着动作霞光流转。
“我来物归原主,”烛阴走过去,从袖中拿出收了旱魃的铜球:“它伤人无数,你应好好斟酌,该如何料理。”
玄女伸手接下,拿在手里看了看,便已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她先应了一句“明白”,又开口问道:“半月前我听闻您提前出关,以为是您身体已修养好了,怎么如今还是这样?”
烛阴说:“有些要紧的事,提早一些出来。”
什么要紧的事,需要提早五百多年出关?
这句话在心中闪过,被她压下来,换了一个措辞:“妖神已在千年前被帝君封印在北荒极寒之地,八荒竟还有能让帝君提前出关的要紧事。此事我能帮得上忙么?”
“你猜得对,我今日来,便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玄女看着烛阴,他脸上的神情告诉她,他此刻的心情不错。忽而,她想起了什么。
她问:“帝君想让我帮什么?”
“我记得你这里有一味药,叫作逆血藤,可否赠一些给我?”
她顿一顿,道:“恕我冒犯,但这药不比其它,我必须问一问,帝君您要逆血藤做什么?”
烛阴说逆血藤是补药,它的确有维持心脉不断的用处,可副作用也极大,服药者的骨髓会如被烈火烹煮,全身的精气都被调至心脏,一般是在挽救心脉遭受重创的仙者时下的猛药。
烛阴并不答话,两人僵持着,殿外传来几声玄鹤清鸣。
片刻,烛阴先开了口,却并不是答她的话:“若你不愿意,便不用了。”
“您还是为了陵光。”
此话一出,殿中又静下来。
烛阴在她说到陵光名讳时转眼看了过来。
玄女转开视线,目光无着地在殿内环视一圈。她的猜测显然得到了证实。她心中只剩下极大的不解。
“我不该问,帝君,可我只是不明白,”当年她没有问出的话,一千多年后还是要问出来,“陵光大劫已过,如今也好好坐着四象之位,您当年所求皆已圆满,为何还要再作纠缠?”
玄女看着他,继续道:“您曾经教我,天行有常,不可过于执着,更不可擅涉他人因果。”
“可是您自己又在做什么?您是离天道最近的人,您若是想要护着什么人,定能护得住,我当年觉得自己没资格跟您说这些话。只是——”
“帝君,您是不是走得远了些?”
玄女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她极克制地止住了。她说这些,已然越了界。
她静静等着烛阴说话,她无法预料到他会说什么样的话。
半晌,只听烛阴缓缓开口。
“陵光她,并非安然无恙。你说我离天道最近,想护什么人总护得住,若我果真如此,她也就不必受那些苦,不至于如今天这般。”
“从我收她为徒的那天,因果便已说不清了。我的确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了,但既已走到这里,不妨再走远些。”
“我只是怕,我机关算尽,却还是来不及了。”
19. 以手执杯
太阳一落,山庄里处处点灯,远望去大片暖光点点,再加上快到望日,月亮也有半盈,亮亮地照着,即便行在山间小路,也一点不觉昏暗。
这个山庄规模颇大,山前迎宾,半山住店,山巅赏景。
或许是因为此处的宾客们大多尊贵,看重私密和安静,听不得市面热闹,一进山门,除了庄家自己的厨房,就没有其他可买到吃食的地方。
也许方才讲了些苦闷的事,陵光忽然馋起甜食来,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她便拉着监兵提前出发了一会儿,九曲十八弯地绕到山下去,终于走到一条街市,在小摊买了些零嘴,这才边吃边慢悠悠地往回走。
执明师兄腰包富裕,平日吃穿用度的标准也高,给他们几人包下的都是上上等厢房,而今晚这小宴的包间,听说叫做停云阁,想必排场也不会小。
两人走到半山腰的客舍区,拦住一个小厮问停云阁是在哪一间,那小厮遥遥一指:停云阁好找,顺着此路继续上山,山巅那唯一一座小楼便是了。
在山巅设宴,确有雅趣,只是有些来不及了。
偏偏还不好动用捏诀施法,二人光凭两条腿,一鼓作气从山脚攀到山顶,还是迟了片刻。
面前一幢二层小楼,门楣上的题额字迹遒劲,正是“停云阁”三字。一层是伙房并大堂,二层整层是一个大包厢,陵光二人到时,尚未进门,便闻见满室的卤味香气。
虽迟了一会儿,但到底是私宴,没有那么多拘礼,陵光推开门,一张大圆桌上放着些冷盘,圆顶主位上坐着的烛阴,正与左右应龙大神和孟章静静地聊着,看见门开,转眼望过来。
烛阴化成凡人后,没有再穿玄色,而只着一件天青碧云纹单衫,束发用了一段青绳,在暑天里,衬得眉稍袖尾有几分林下之气。
执明站在椅子后,看见两人进来,先拿手将陵光一指:“师妹,你来迟了,该罚几杯?”
陵光笑着溜桌边往里走,在孟章身边坐下:“我和师姐同来的,师兄怎么就单单指着我?”
监兵走到执明旁边,也顺着陵光的话说:“是啊,你当我喝不了酒还是怎么?”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向来准时,肯定是被陵光连累的,我问罪当然要问罪魁祸首。”
话说完,再看陵光,竟已经斟满了面前的酒盏,将坛子一放,朝他笑盈盈道:“师兄说对了,我的确是罪魁祸首,按照规矩算来,我该三杯,师姐一杯,看在师兄的份上,我连带师姐的一起喝了,如何?”
执明没想到陵光竟修炼得如此敞亮,这样一来,倒显得他咄咄逼人了。
“你若这么说……”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上座,见师父仿佛要说些什么,便将尾音一拖再拖,等他开口。
“师弟,陵光今日受了伤,罚一杯是个意思,吃点东西你们再喝。”
说话的却是坐在陵光身边的孟章,他说着,还将伸手放在陵光面前酒盅拿起来,移到了自己另一边,是定不让她喝的意思。
执明又是一愣:“是我忘了,那便……”
“受的什么伤?”
此话不知是在问谁,包厢里有一刻的寂静。
孟章率先反应过来,将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烛阴听罢,说:“既然伤了,执明,那就不要罚了吧。”
执明当然不再有二话,点头称是,转身要叫伙计传菜。
“哗啦”一声,椅子拖地的声音。
陵光站起来,拿起桌上斟满的酒盏:“帝君小看我了,在我受过的伤之中,今日这点实在不算什么。”
她举着酒杯在桌上扫一圈,声音平静端庄:“有错就要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而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在场的除了应龙大神,都先后反应过来了。
执明愣了片刻,饶是他平日巧舌如簧,这个场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好静静转身,开门出去叫伙计传菜。
陵光喝掉了酒,就坐了回去,始终垂着眼,一眼也没往别处看。
烛阴沉默,目光追着她饮酒的动作,从那只执着酒杯的手,到晶莹的唇角,最后在陵光抬眼前,及时让目光落回了自己面前的酒盅上。
开场不算愉快,但随着一道道鱼鲜、河鲜被相继端上桌来,执明与监兵二人也有意活跃气氛,场子渐渐热了起来。
陵光只吃了一块鲜肚,就将筷子立在小碟上,下颌搁在手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喝的那口酒还烧嗓子,脑子先冷静下来,便后悔说那些话了。
那些话说完,当下是解了气,但此时才反应过来,这无异于昭示着她还在为原来的事耿耿于怀。
继而,她想起她娘骂她,爱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暗暗感叹,真是知女莫若母。
她望着桌上那只大白条的鱼眼,暗暗自警,绝不可再沉不住气了。
“是菜都不合胃口?”孟章师兄侧首过来。小声地问,“还是伤口没好,吃不下去?”
那边执明正在说着自己去年当差时的轶事,声音颇大,陵光将脑袋往孟章那边凑了凑,说:“我在想,吃完饭了什么时候能出去观一观景。”
“那个不急,稍候你执明师兄自有安排。快先吃一些,那边的醋鱼离你远,我给你夹一点来?”
孟章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那道糖醋鱼她的确觊觎半天了,一直没动,是因要夹就得站起来,且要伸手越过烛阴去,她觉得别扭。
点头答应之际,忽然想到傍晚时分师姐说的那番话,便对倾身去夹鱼的孟章稍稍留意。
鱼肉嫩滑难夹,但他夹得很合宜,握筷子的手势也十分优雅。
孟章师兄果真是贴心又得体。
看着看着,偏孟章那双执箸的手后方,又落下另一双手,将她的目光一扯,还是滑了过去。
便是如今她不再属意于烛阴,却不得不承认,这双手长得仍旧很合她的眼缘。
修长却不纤细,又因为白,总在骨节处泛着一些红粉,看着像是冬月里刚用雪水濯洗过,冻得发红,让人想抓在手里捂一捂。
当初她还痴痴地想过,这样惹人怜爱的一双手,偏偏掌的是寰宇机缘,偏偏握起剑来,又凌厉得近乎冷酷。
此时,那双手以三指捏住茶杯,稍一用力,骨节泛出胭粉色,执杯而起。
她将眼不动声色地垂下,看着盘里那块大小合宜、裹好汤汁的醋鱼道:“多谢师兄。”
“不谢,”孟章话里有笑意,“你这条骨链,上次见你还没有,是什么灵物的指骨吗?”
“师兄好眼力,这是鸢鸟的耻骨。”陵光笑赞。
“嗯,上面可有法力?”
“大约有一些,但对我的安危来说大概起不到什么用处,是我娘给我打的,主要是求她的心安。”
“可脱下来给我看看?”
“当然,”陵光大气地放下筷子,将链子从手上褪下来,“师兄随便看。”
“哎哎对了,你看我都忘了,这醋鱼就是专门给陵光做的,”执明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醋鱼,说着就站起来换盘子,“咱们这一桌里,就你喜欢吃酸甜的菜色。”
盘子刚落桌,陵光推脱的话还没说出来,“咚咚咚”三声,厢房的门被敲响了。
伙计上菜不会敲得这么响,众人都看过去,包厢内一静下来,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门外闹哄哄的,似乎还不止只一个人。
执明的位置离门口最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一拉开门,门外出现三四张笑脸。
“堂兄——”执明要笑不笑地,肩膀被一只手掌拍下来按住,声音一颤,“——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刚才在楼下,阿林听声音说像你,我们一问小二,就知道八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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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哎!这位是……”
执明的家庭关系繁杂,虽是北方名族,然而家族大了,都免不了教出几个败类来,陵光看着这几位堂兄,一道礼没有,就大大咧咧地就往人家私宴包厢里走,便知道今日执明这宴,大概不会很完满了。
打头的那个堂兄穿着一身绫罗绸缎,额带上绘着的云纹是拿金线织的,面上似乎还施了些金粉朱丹,动作间,一股股的龙涎香混杂着酒气扑进屋内。
大概经常敛了仙泽下界玩,举手投足全是凡间纨绔的习气。
但想来天上人间的纨绔都是一个样,他们不学无术,仙阶不会太高,胆子却大,此时那一位正并了五指,指着主位上的烛阴帝君,说:“这位——”
执明正要说话,这位胆大包天的堂兄却是自己想起来了:“这便是堂弟你曾经的师父,威名赫赫的烛阴帝君了罢。”
陵光心道这位堂兄认出了烛阴的身份,可话里半分惶恐也无,不禁转眼去看烛阴,然而他眼角眉梢竟都看不出什么神情。
这场面有趣,叫她来了兴致。
“平日里帝君高在九重天,今日竟在下界遇见,小神眼拙,恕方才无礼了。”他将手一张,“来,给帝君行礼!”
一众四人弯腰一揖,粗糙而轻慢的一个礼数。
这边行礼,烛阴那边安坐如山,眼神也没有给一个,执明在中间冷汗都要下来了,使了暗劲拿手勾过他的膀子:“今天偶遇堂兄,也算他乡逢亲,堂兄先回去吃着,我过会儿去找你们喝酒,可好?”
或许是烛阴在下界收敛仙泽后,不如往日那么高不可攀,这几个人又喝了点酒,胆子就放大了,竟然不依不饶起来。
“弟弟你不懂规矩,这桌上放着佳酿,我们头一次面见帝君,修多少善缘才修来的气运?弟弟你又恰是帝君的徒弟,说什么也要向帝君讨一杯酒喝呀。”
陵光听他弟弟来弟弟去的,显然是在攀情分,仿佛执明与烛阴之间有这一道关系,他也能鸡犬升天。
不待执明说话,他便朝门外候侍的小伙计喊:“去再拿四个杯子来。”
执明赶紧拦住那个伙计,说:“堂兄你也知道,我师父去哪里与宴,是从来不喝酒的。”
“那是,那是,但那毕竟是公开的宴席,帝君来赴你这个徒弟的宴,私下里总不会连你的面子也不给罢?”
说完,他拿起桌上离他最近的一个空酒盏,“啪”一声拍在桌上,作势就要去拿酒坛。
陵光看见,执明脑门上也亮闪闪的,已是渗出了汗珠。一边是烛阴,一边是家族里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换谁夹在中间能不难做。
她不知道执明师兄与他们几个有什么利害关系,但她知道,恐怕他们行止的根本缘由,便是千年以前在老君讲经的莲台上,她听见身后议论烛阴的那一句“三界通吃”。
在三界内为仙,最首要的便是择定一个立场。
那些没有立场的神仙,要么退出三界六道之外,放掉手上的权力,做一个遥远的影子,此为出世,就如应龙大神这样的,便可受人缅怀追忆。
但像烛阴这样,不在三界之内,却又名义上掌权的孤立存在,其实所要承受的就不是敬仰和追捧,反而是怀疑和议论。
他在云端上坐得越庄重,越是片叶不沾,他们就越想要将他拉下来。
当年她年轻气盛,也不懂这个道理,人家不过私底下念了烛阴几句,她为了维护他,竟在老君的地盘就跟人打作一团,实在是不堪回首。
如今执明的这几位纨绔堂兄,几乎是当着烛阴的面撒野了,可她今日再见,却能十分稳重地坐在位子上,心中半痕波澜也无。
这便是长进了,她心中感到十分妥帖。
心正宽时,只见执明仿佛心一横,伸掌将他那堂兄拿酒坛的手盖住了,显然是做出了抉择。
他正要说话,那边烛阴却开了口。
20. 烟花声声
“执明,一杯酒而已,”烛阴拎起茶壶往杯里添茶,不疾不徐,“你想敬我,也是一番心意,我以茶代酒,与你四人喝一杯。”
这已是让步,执明惶恐道:“是。”
陵光去看那堂兄,见他张了张口,似乎还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烛阴拿目光将斟满的酒盏一点,那堂兄便伸手去端起来,规矩敬道:“小神初次面见帝君,不胜荣幸。”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将空酒盏放在桌上,带着身后的三人,规规矩矩行礼。
“小神再拜帝君。”
烛阴桌上的那杯茶升起袅袅的水雾,他拿起来,就放他们半躬着身子,将杯子举到嘴边轻呷一口,待将杯子轻放在桌上后,方道:“起来吧,你们的礼,我看在执明的面上受下了。”
那几个人爬起来,垂首弯腰地退了出去。
陵光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在场的人恐怕都已看出来,那三人态度大变,是受了傀儡术的缘故。
这个法子,比她想得倒更简单粗暴些。
执明将包厢门关上,转过身来,朝着烛阴一撤步,单膝点到地上,道:“请师父责罚。”
方才的轻松愉快仿佛被那一通闹腾给蒸发走了,此时唯留下寂静在席间。陵光感到孟章想替执明说一些什么,但又迟迟不开口。
“罚你做什么?”烛阴不带情绪地问。一听语气,陵光便知道他没有生气。
“徒弟的家人冲撞了师父,师父……”
“你起来,与我斟一杯酒。”
执明诧异,抬起头来看他。
烛阴见他愣住,便微倾了身子,伸手拿住一个酒坛,正是方才孟章从陵光那边挪过来的,往执明那边一放:“给你自己也斟上。”
陵光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左手边也有一坛酒,非要舍近求远拿走她这一坛。
“是。”执明照做,却也是一头雾水。
两杯酒斟好,烛阴拿起一杯,道:“你方才唯一的错,就错在说我向来不喝酒。你看,我今日就有意要喝一杯,只是方才他们敬,我不愿意喝,但跟你,我愿意喝。”
“师父……”执明红了脖子根,极难为情的样子。
他知道,刚才和现在,师父都是在给他面子,师父体谅他的不容易。
他双手捧着酒盏,低低地在烛阴酒盏的下方碰了一下,平日里油腔滑调惯了的一张嘴,现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父,您随意,我干了!”
僵硬气氛被他这朴实无华的一句给撬松了,烛阴在这片松快起来的氛围里,似乎也有了笑意,他缓缓喝尽了杯中酒,下咽时却颇有些艰难。
烛阴帝君竟然喝了酒,这要是传到九重天上那群整日百无聊赖的仙僚处,便又是一段很值得传扬的轶事。
而在场的人见了,虽然面上不显,却都怕过了这村没这店,显然都有些蠢蠢欲动,监兵神君最敞亮,笑着直说:“师父,执明都能跟您喝,我们难道不行?”
烛阴也笑,说:“当然好。”
到最后,监兵、应龙、孟章挨个与烛阴喝过了一杯,在场就只剩下陵光一个没喝,大家都默认她受了伤,不宜喝酒。
陵光低头喝着银鱼汤,打量一眼烛阴,发现他这才四杯下肚,竟然就在捏眉心了。
他往常不喝酒,真是因为酒量差?
凡人常有一个误解,说神仙不生病痛、不惹酒醉。
凡间的酒肆酒楼,十家有八家叫作“醉仙楼”,便是以为神仙喝酒很难醉倒,而通过说其家的酒能让神仙也醉,来吹嘘其酒力之强劲、佳肴之威力。
这就纯粹是臆测了,殊不知,神仙喝仙酒,与凡人喝凡酒是一样的,神仙的酒量与酒品,一样分个三六九等。
而烛阴这个上等神仙,竟然果真有着下等酒量么?
屋内似乎有些燥热,陵光凑近孟章说:“师兄,我去露台上透透气。”
“正好,想必也该到时辰了,我与你同去。”
##
夜风习习。
停云阁二楼包厢一夜万金,想必其中有大半是为了这露台上的夜景。
甫一推门,但见崇山千灯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一轮上弦月高挂于东边的山头,远远的天边泛着一线暗淡的白光,衬出淡淡的山影。
正是夜月微明、山影参差。四下的寂寥之中,近有蝉鸣虫语,远有泉声淙淙,松风吹拂其间,众声相和。
陵光以手撑了栏杆,静静望着,孟章师兄在一步之外,也一言不发。
两人静静站着赏了一会儿景,身后厢门忽被拉开,是监兵和执明拉着应龙大神出来了。
“你们两个倒知道先出来占个好位置,”执明笑说,“等着吧,好戏马上就来了。”
到了此时,陵光大概猜到他的好戏为何物了,却不点破,只是侧了身子,一手搭在栏杆上,应和着说:“我倒要看看师兄准备了什么好戏。”
不经意地,她往厢房里看了几眼,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圆桌靠外的半边,看不见里面的人。
难道是真的醉倒了?
只听身侧“咻”的一声,陵光忽而转头看向山下,一条金线在山间攀天直上,惊得山间鸟群乍飞而起。
旋即“砰”一声,一朵红金焰火在头顶上炸开,流星迸溅,万点金芒疏疏如雨落。
众人尚未反应之际,又是两架烟火齐发,这回远不止一朵,炸声如雷,火光烛天,陵光仰头而望,竟有“千树万树摇落花雨”之相。
倚楼观焰火,此情此景,她心念一动,摸上左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她的骨链被孟章还回来之后,没有立刻戴上,大约是将它忘在了桌上。
这链子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天上还在如雷轰响,陵光又往包厢里望一眼,那里面的地上、墙上都映着天边的火光,明明灭灭,五色流转,一片光怪陆离。
她屏住一口气,从栏杆处退开,快步走进了那一片光怪陆离中。
走进厢房,耳边的烟火响声弱了,一转眼,便看见桌上趴着一个人。
陵光被这个画面定在门口,有一瞬间的犹豫,片刻,她将露台的门在身后轻轻掩上,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到方才的位子上寻手链。
可四下一看,乃至伸手摸了摸杯盘底下,竟然都没有那条骨链的身影。
她疑心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差错,正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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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出去问问孟章师兄时,眼风里看见了一点白,身形一顿。
等一等,烛阴那只手底下压着的那个泛白的物件,该不会正是她娘给她打的骨链吧?
她感到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中却是飞速运转。
第一念想的是,这链子就此离她而去的话,后果是否能够承受。
毫无疑问,她娘是对此必然难以承受的。
那么无论如何,她要尽力一搏,争取安然无恙地将它拿回来。
第二念想的是,他是无意中压在手底下的,还是有意拿去的?
若是无意中压在手下,她此刻应该退出厢房去,等他酒醒之后,被众人架着离场之时,不动声色地将链子拿回来。
而若他是故意拿去……
可他要这个骨链干什么?
思及此,她又朝那边走了一步。
骨链有半条被他压在手掌下,另外半条露在外面,硬抽出来,怕很困难,因为那半条被压得挺紧实。
无论如何,陵光对着那只手思忖半天,还是决定趁着另一半尚未被压住,将它硬抽出来,否则夜长梦多,她今日也不必看什么烟花了。
无非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和准字,出手要快,拿到之后,跑得也要快。
她伸手触到骨链,往外试探性地一拽,没拽动。
烛阴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醒,此时万万没有再退的道理,她索性拿另一只手的指尖往那只手的指尖下钻,想将它抬起来一些角度。
倏地触到那指尖的那一刻,她被传上来的凉意一击,但立时稳住了。
拿着骨链的那只手迅速后撤,将链子完整抽出。
链子是出来了,可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撤回来,便被一股凉意圈住。
恰逢门外炸响一朵声若洪钟的大烟火,满室瞬间大亮,她被吓了一跳,用了一个寸劲将手抽了出来。
抽得太狠,她感到烛阴肯定要醒,便迅速转身走向门口。
刚伸手去开门,门就被从外面打开,孟章师兄站在门外,两人四目相对间,陵光的神思却仍系在背后。
孟章看着她问:“执明说接下来要换新花样了,让我叫你,我看你进去就不出来了,是不舒服么?”
陵光举了举手上的骨链,说:“我这就来了,我进来找这个,这要是丢了,没法跟我娘交代。”
孟章看了看趴在桌边的烛阴,似乎没有起疑心,只一边将她让出去,一边问了一句:“我方才问执明,他说师父有些醉,怎么就趴下了,没大碍吧?”
“没大碍,”陵光将骨链重新戴在手上,她只想往外走,“走吧,看看新花样。”
再次走上露台,风吹在脸上,似乎比进去前更凉了。
耳边是执明招呼伙计的声音,眼前依旧是那一片崇山万灯的明月山夜。
她望着天边的崇山明月,只感到手腕处一阵阵发紧。
这链子跟着她行走坐卧,原本上面全是她的气泽,因而她很敏感地察觉到,如今里面掺进了另一股无法忽视的气息,正与她的交缠在一起。
恍惚间,她的一颗心似乎变成那轮月亮,高高地悬在了天上。
21. 炭锅子
从停云阁回到客舍,凡间的夏夜寂寂,陵光躺在床上,听着窗下的虫鸣,脑子里过皮影戏似的,兀自将在包厢中的那一段翻来覆去想了许久。
想来想去,她把自己想得恼火起来。
他是真醉了,还是装的?
她是个习惯了坦荡的人,对于任何的不明不白很没有容忍心,烛阴不知真假地那么一趴,将她的骨链那么一按,对外面的烟火充耳不闻的样子,倒真像是醉死了。
可将她的手勾住的时机却又掐得很准,虽然是轻轻的一下,却是结结实实地圈住了。
他知不知道自己勾住的是一个女子的手,还是别的什么物件;假如知道是女子的手,知不知道那是她陵光的手,还是将她当成了别人?
譬如……
陵光从仰躺换成了侧卧,脑筋随之一转,很自然地就想到了玄女。
烛阴今日下来前,刚去见过玄女,若他醉意熏然之间,白天两人见面时,玄女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心神动摇,身上又不爽利,便不自觉地去抓她的手。
这样一想,竟然十分说得通了。
她看着月光透过窗子在地上打出的光斑,舒出一口气。
翌日清晨,陵光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昨夜她睡得很不踏实,又早早地醒了。
“醒了?”监兵师姐动作很轻,“我以为你还要睡一会儿。”
“可能是换了地方,睡不久,”陵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师姐,今日执明师兄有何安排?”
“原说今天恰逢山下当地的万相祭,执明说有意思,想带大家下去看个热闹,”监兵师姐笑道,“只是,晨起时听他说,师父昨日醉得厉害,早上说头还疼,把你执明师兄给悔得不行,奔忙半个早晨了。”
陵光睡眼惺忪,半晌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意思,道:“醉得这么厉害?”
监兵轻轻摇头:“还不知道,我正打算去看看,你去不去?”
她自然是要去的。
陵光简单梳洗完毕,推开房门,山间清冽的晨风吹拂在脸上。
执明与孟章同住的客舍就在不远处,二人刚到院子外,就看见执明从外面走回来,步履急促。
陵光叫了声:“师兄。”
这副上火的样子,她着实不常在世家大族出身的逍遥公子执明师兄的脸上见到。
监兵问他:“师父还好些了?”
“我刚让人送解酒的去了,”执明边往里走边说,“昨夜你我造孽,哄着师父喝酒!”
“别这么急急忙忙的,师父他心中有数,哪能被几杯酒伤到?”监兵不满道,“你送了什么过去?”
执明想说他方才问山庄里常驻的医士要的那些解酒方,却说不清楚,最后只道:“总之能解酒的都送去了!”
监兵白了他一眼:“我去看看师父,陵光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监兵便离开了,留下陵光站在院子里。
“师妹你说,这个事我为什么急?还不是因为始作俑者又是我!昨日要不因为我家那些破事,谁也不会去哄着师父喝酒。”
“师兄,”陵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人总会夸大自己的用处,我看,你实在没必要自责,昨日又不是咱们将酒强行灌下去的,或许帝君他是一心求醉。”
“陵光你,还是不愿意叫一声师父……你说的自然有理,但昨日我……”他看起来真心实意得不行,“罢了。”
陵光不说话。
不过一会儿,监兵回来说:“看那样子,师父大概已睡下了,没什么大碍,你别再去送东西,省得又打搅了师父。”
执明皱着眉点点头。
此时院中站着的三人里,心中最服帖的还是陵光。
今日下山去游玩,不必带着烛阴了。
“我还是放心不下,山下的万相祭要夜里才最热闹,咱们等师父醒了再下去也好。”执明想了一会儿,又忧心起来。
监兵点了头:“也好。”
陵光正要说话,眼风里却在院外看见一道身影走过去,她惊了一惊,赶紧走出院子去,朝那个背影唤道:“鬼金君,我在这里。”
那道黑衣黑发的身影停下来,转身面向她:“神君让我好找。”
鬼金君也幻成了个凡人的样子,变化却并不大,只将发色和瞳色都变成了纯正的黑色,因而,她方才惊鸿一瞥,就敢出声叫他。
只是,看着鬼金君向她走来的样子,怎么让她有一种忙里偷闲被抓包的感觉呢?
监兵和执明二人听见院外的动静,也都走了出来,看见是鬼金君,二人向他略一点头。
鬼金君向他们问候:“见过二位神君。”
陵光问他:“可是出什么事了么?”
鬼金君转眼看向她,陵光发觉,他瞳仁变成黑色之后,倒不如金色时那么凌厉了。
只听他说:“没有什么大事,我是来给神君送文书的。神君未曾告知我此次要离开几天,近日文书量多,若我再不下来,恐怕神君回来之后又一连几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陵光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有心了,鬼金君。”
说罢,她转身向身后的执明和监兵挥挥手:“我先去了,师姐,下山前再来唤我罢。”
监兵点头,让她安心去。
执明扶着院墙:“鬼金星君,你别怨你家神君,是我们拽着她来的,她在凡间走一走,也是为了将这个差事当得更好,是不是?”
鬼金君淡淡看他一眼,道:“执明神君说的是。”
陵光与鬼金君回到她的客舍,叫山庄小厮多抬了一张桌子来,鬼金君将手伸入宽袖,掏出一沓四指厚的书册,接着又伸进去,又掏了一沓出来。
一沓、两沓、三沓……
陵光按住了鬼金君的胳膊:“好了,鬼金君,今日就先这些吧。”
鬼金君不答话,仍然将最后一沓拿了出来,摞在了最上层。
陵光无语凝噎,只得专心看起了文书。
中午时,监兵师姐贴心地将饭食为她送到了房中,还给一直在一旁等着几份急务文书的鬼金君带了一份,陵光便与鬼金君隔着书案一同吃了午饭。
下午,她仍然在看文书,鬼金君已经回去了,监兵师姐陪着她靠在躺椅上,随手拿了书架上的书来读,山间日光西斜时,执明过来说,师父醒了。
监兵放下书,看向门口,问他:“师父无大碍了吧?”
“说是好了,可我看着师父的脸色仍是有些差,”执明走到监兵的躺椅边上,面对着窗外的夕阳,“你们如何了?师父让我们自己下山去凑热闹,不必管他。”
“陵光,你还需多久?”
陵光从书案上抬起头来:“可以走了。”
“对了,”监兵从躺椅上起身,“孟章师兄呢?今日还没见他,他不跟我们下山去么?”
“他一早就走了,大约是家里有些事,我没细问。”执明答道,一边抽走监兵手里的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挑了挑眉毛。
监兵没注意他多余的表情,只若有所思地点头,“孟章师兄他家里的事,是比较多一些。”
“孟章他这个人吧,太周到了,事事都要做得圆满,他越是这样,大小事情就越是要往他身边凑,”执明将监兵看的书放回书架,“多累啊。”
监兵站起身,整了整衣衫:“你少说这种话。”
他们二人说话声音不大,陵光从书案后头站了起来,抻了抻懒腰,没注意他们二人在说什么,只问道:“走吗?”
“走,走,”执明看了监兵一眼,“师兄带你下山凑热闹去。”
##
三人两前一后地走在石板山路上,慢悠悠地往山下去。
快走到山口时,迎面从山下吵吵嚷嚷地上来十几个人。
陵光一边跟执明师兄逗趣,一边分了神去扫了那伙人一眼,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十几个人,都是青年,他们穿的衣服看起来价格不菲,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而就凭远远那么一眼,他们的谈吐举止间,却透着一种粗剌剌的俗态。
她一旦这样想了,他们几个的衣服看起来似乎也不合身了。
擦肩而过时,陵光留心听了听,那伙人里正在说话的那个口齿却含混得很,徒有一个大嗓门,陵光只听到一句“吃香喝辣”之类的话。
陵光回头又望了那伙人一眼,便没有再细究。
三人进了城里,有执明带路,他们一路顺畅,跟着执明到了据说城内炭锅子做得最好的酒楼,一进去,醇香、咸香、油香夹杂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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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扑了满鼻。
陵光胃口大开,她对着店伙计递上来的菜单,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架势,看得执明在一旁边笑边说:“陵光你可是少有这么给师兄面子的时候。”
“那是了,”陵光头也不抬,“我今日辛苦,师兄师姐也辛苦。”
店伙计见状也跟着笑,他看着这三位都长得出众,气质上佳,而这今日显然是这位公子做东,立刻很有眼力见地又从旁边拿了一份菜单来,递到执明手里。
“我不必看,给她。”执明不接,拿手肘指了指监兵的方向,店伙计边转而笑嘻嘻地绕过去,“姑娘,给您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涮锅菜,在这单子上画‘正’字就是。”
监兵接过菜单,低头看起来。
“好了。”陵光已速战速决,将勾画得满满的菜单叫伙计拿去。
监兵加了几个,执明将菜单略一扫,又让伙计先上了几个冷盘,再拎了一壶茶来。
等菜的空当,陵光向执明问了问,一会儿要去的当地节庆究竟是什么。
“当地百姓叫作万相祭,”执明解释道,“说是祭,也不贡香火的,只是每年夏末,大家戴上各种面具,围着篝火堆跳一跳舞,也就算祭神了。”
流传多年的习俗被他说成了儿戏,监兵就看不惯他这副样子:“你是胡诌,我向那山庄里的小厮打听过一二,说这万相祭不贡香火,是因其本就不是用来祭神的。”
“那是祭的什么?”陵光不禁问。
“梦。”
“梦……”陵光念着,“为何要祭梦?”
“人人心里都有噩梦、美梦,这里的人相信,梦代表着内心的另一副面孔,因而大家在夏末之夜戴上面具,围着火光舞蹈,寓意着直视魇相,一舞终了后,年轻的姑娘小伙会将面具投入火堆焚毁,便是成长了。”
陵光心中想着那场景,一时忘记了夹菜。
一会儿之后,一口铜锅先被端了过来,里面的底汤鲜味飘香,另一人拎着一个竹筐,往锅中间加炭。接着,各色切好片好的生鲜食材被一盘盘摆上了桌,色泽均漂亮极了。
三人吃饱喝足从酒楼出来时,暮色四合,执明在她们后头感慨道。
“此地的炭锅子,吃起来又有滋味,饱了之后又通体舒泰,不似你那边的涮锅,爽快是爽快,只是我每次吃完都要受些折磨,不如这个,毫无后顾之忧。”
陵光看监兵师姐少见地没有跟他争,心中猜测或许是执明师兄将将在柜台付完账的缘故。
“师姐,咱们现在去哪?”
监兵看了看她,笑了:“咱们既是要去万相祭,自然应先买个面具去。”
万相祭果真是当地人十分看重的一个大节,卖面具的摊子竟排满了一整条主街。
此时华灯初上,主街上人流如织。在各色灯光下,一张张风格迥异的人脸面具或整齐或散乱地摆在各家摊位上,草编的、土塑的、木雕的,有些青面獠牙,一眼便能让人看出来是只凶兽,有些则色彩鲜亮,绘有云纹彩饰,更有些,却只是平淡描摹耳鼻口目,或笑或哭,或睁眼或闭目。
这样多的摊位,他们三人只好决计分头游逛,各自选好了面具后再去街尾处会合。
陵光一连几家走马观花地逛过去,都只是看个热闹,心中一时没有主意。
正看着,她走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了一副面具,这副就是那种描摹得十分平淡和细腻的类型,但不同的是,看在她眼里很和善,不像其他有些同类型的,打眼看过去,容易让人生出些可怖,或是起鸡皮疙瘩。
这个摊子的主人是位上了些年龄的妇人,她笑了两声,温声招呼陵光:“姑娘挑中这一副了?”
“我看着还不错,可有什么说法?”
“姑娘不是本地人罢?”
陵光摇摇头:“我路过此地,来瞧个热闹。”
妇人微微一笑:“姑娘选中的这副,叫作孩童面。”
“孩童……”陵光微微汗颜,谁想到斟酌半天,选了个孩童戴的,只是这面具的大小都是一样,小孩子如何戴得住?
陵光闻言就要将面具放下,“那我换一副吧。”
她的手却被妇人托住了:“姑娘不可换了,万相祭的习俗,当夜被触摸到的第一副面具,便成为人们今夜示人的面容。”
22. 万相祭
陵光犹豫道:“可您说,这是小孩子戴的……”
妇人微微摇头,笑道:“孩童面,并非是专给孩童佩戴的意思。”
“面具有四种,神相面、兽相面、人相面、魇相面。”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拿手在摊子上一一点过去,原来她这桌上是按照类别分别摆好的。
“姑娘选中的孩童面,其实是人相面的一种。人相面作为这万相祭最古老的寓意,便是展现人平日不轻易示众的灵魂。”
陵光重新将那副孩童面拿在手里,“那这副孩童面中,寓意着什么样的灵魂?”
妇人的笑容映在煌煌的灯光中,垂眼去看陵光手里的孩童面,那慈眉善目的样子,竟真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这副孩童面是我今年新画的模样,你若问具体的含义,旁人大多会说一个‘纯’字,但我在描画这一副时,心里想的却是一个‘真’字。”
“我们做面具的手艺人,只是依照心中所感绘制,盼望其能寻到一个有缘人。我只能告诉姑娘,这一副,不离“真心”二字便是了。”
陵光向妇人道了谢,在摊上搁下几枚铜板,转身时,便将这面具给带上了。
她汇入了人流,周围有不少如她一样戴着面具的人,人声欢笑中,她隐在面具后头观看,那一副副人面、兽面、神面,不知都是一张张什么样的面庞,此时又有着什么样的神情。
走到街尾,路面开阔起来,人流分散而去。陵光驻足四望,用目光寻着执明和监兵的身影。
忽而,肩上被拍了一下,陵光转过身来,一个巨大的狮首迎面压近,脸周的鬃毛几乎扫到了她的脸颊。
陵光心中猛地一跳,此时夜幕已完全笼罩了四周,只有远处各摊上的灯笼烛火照亮,猛然看见这么大个凶神恶煞的兽脸,在昏黄的灯下尽显狰狞。
电光火石间,她一个抬肘,就在要击中那狮首的下颌时,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
“哎哟……”狮首后头发出了一声哀嚎。
陵光抱歉道:“师兄……”
“别管他,他非要吓你。”
陵光抬头,迎面又走来一个戴着金白两色神面的身影,是监兵师姐。
“师姐,你这副选得好看,配你的衣服,气质极了。”陵光由衷地夸赞。
监兵笑着揽过她的肩膀:“你这副也好,干净纯真,是孩童面罢?”
执明将手伸到面具底下揉着下巴颏:“嗯,你们的都好,然而两个人都只顾着自己好看,谁也没想着给孟章和师父买一副带回去。”
陵光道:“师兄没听说么?这面具需得自己挑选才是,旁人代挑的没意思。”
执明从袖子里拿出另外两副面具晃了晃:“死守着这些规矩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找什么神仙保佑保佑?”
“他就是在其位谋其职,怕不给师父他们带,显出他这半个东道主的不是来,”监兵揽着陵光的肩头将她往前带,“你听,那边有乐声响起来了,大约是要开始了。”
陵光顺着往那边看过去,果然在天穹的底端看见一线隐隐的橙色光晕,脑中不禁浮现出熊熊篝火将黑夜染上火光的景象。
月明星稀的夜色下,宽阔的城郊空地上,竖立着三架肆意燃烧的大柴堆,每个柴堆足有两人高、一丈围圆,周围已站了不少当地人,无一不是以面具遮着面。
柴堆四周火星四溅,火光映衬下,有孩子相互追逐嬉戏,陵光看见,小孩子戴的面具的确要比成人小些,而且也不全是人面,仍有兽面、神面。
有几个人围圈而坐,手里拿着各色乐器,想来是一会儿为众人舞蹈伴奏的当地乐师。
“陵光,”监兵师姐向她说,“一会儿舞跳起来,容易走散,你若想回去又看不见我们,自己先走就是。”
一阵夜风从茫茫深山那边吹来,几垛火焰“噌”地窜高起来,冲天抛起无数灰烬又散落四周,那队乐师就在此时奏响了手中的乐器。
在这时候,大人们将奔跑的孩子牵住,而后用剩下的那只手又牵住了临近的人。
这乐声中,有箫声、鼓声、弦声,但又与她以往听过的都不一样,或许是此地空旷,夜色深沉浓重,这乐声浮沉在众人头顶,更加空远渺茫,像是隔着重山。
左手被人牵起来,陵光冷不丁地微颤,是监兵师姐,但看着那张面具,又仿佛不是平日里的监兵师姐。
随着乐声逐渐高涨,开始有人声加入进来——那些隐在面具后头的面孔正在吟唱着一首她从未听过的调子。
人群走动起来,陵光也跟着走,渐渐地,不知是谁先开始跳起舞来,连带着乐声也变得更加高亢。
陵光不擅跳舞,在家里时跟着晏岚学了不少时日,分明每个动作都做对了,却总被晏岚说是“太不灵活”,她大惑不解,实在难以悟出那些扭转的、柔韧的姿态该如何做出来,因此跳得少些,也更不常在生人面前跳。
然而此情此景,她看着面前一个个戴着面具舞动着身体的人,忽然感到一种空放的自如。
任何人在任何人眼中都失去了面目,就这么一瞬,面对着一片赫赫炎炎的火光,她感到自己已不是什么刚刚上任的陵光神君,脱离了名讳称号之后,她也不过是万千生灵之一,种种往事都恍如隔世一般。
她渐渐加入了愈来愈躁动的人群。
或许戴上面具之后,她能将自己的一切过往暂时封存,做些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只做这么一回的事。
人影憧憧,陵光从舞动的人群中撤出来时,早已与监兵和执明走散了。
她毕竟不太热衷于这类事情,跳一会儿后,空虚的疲倦感就侵袭上身。
她一个人走出舞场,将面具摘下揣在袖中,穿过方才摆满摊位的主街,往山庄走回去。
越往山边走,四周越沉静下去,走到山口时,陵光驻足回望,远处的热闹依旧,她不再停留,反身继续往山上去。
耳边残余的热闹乐声与嬉笑声逐渐被静谧稀释、冲淡,她的心也随之安静下来,唯余自己的呼吸声响在耳畔。
走到半山时,她耳尖一动。
不知哪里飘来了细微的人声。
她前后一望,大路上并没有其他人。
是在旁边的树丛里。
她静步循声找去,果然看见在灌木后头的林子底下,站着十几个人。
几乎瞬间,陵光便认出来,那正是下山时她留意到的那伙人。
只是,除了中间的那一个长着一双吊梢眼的长脸仍然穿着那身富贵装束外,其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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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吊梢眼被一群黑衣围在中间,即便衣裳穿得十分气质,举止却好似一个山匪头目,正与他们低头交代着什么。
他声音太低,陵光还没来得及拉近距离,便听那十几个黑衣小弟俯首齐称了句:“明白。”
而后吊梢眼将手一挥,一群黑衣便鱼贯而走,走向了树林的深处。
待他们走后,那吊梢眼四下鬼祟地一望,而后整了整衣衫,要往上山这条主路上来。
陵光将身子掩在一边,等他走上了大路后,便悄悄地跟了上去。
一轮凸月挂在头顶,陵光辨了辨时辰,大约已经快子时了。
今日这伙歹人乔装上山,或许是知道山庄里多富家贵人,油水也肥,想要趁夜打家劫舍。
看他们这样子,也不知是否已有了目标,不过此番被她撞上,也算是他们谋财之路上的孽缘了。
陵光一路跟着那吊梢眼行了半天,发觉已快走到自己住的那片客舍附近。
她皱起眉头,看着那吊梢眼背着手在前面摇头晃脑地走着,好似漫无目的,又有意做出一副悠闲恣意的闲散公子的姿态,不时伸出手拨拉一下路边的横斜出来的花叶。
吊儿郎当地走了一阵,他左右望一望,而后捂着鼻子用力一擤,听上去擤出不少鼻涕来,接着将手往道旁甩一甩,摆脱了那一团污糟,从旁边揪了片叶子在手里搓完扔了,又蹭了蹭衣袍。
这一套动作令人难以直视,看得陵光一阵反胃,然而作为一个素养过硬的跟踪者,她仍将目光钉在吊梢眼身上,怕错过了他的动作。
果然,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夜色中“咚咚”两声闷响,那边的身影两下蹬住旁边的院墙,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飞身翻了进去。
陵光诧异,疾步跟上去,到了吊梢眼方才翻进的院墙下。
山庄里客舍的形制都近乎相同,若不是走惯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区别,何况还是这月色不甚明亮的夜里。
陵光站到那院墙下时,往院中一望,待看清了院中陈设,心下一跳。
——这似乎是,烛阴住的那间院子。
墙边疏疏地植了一排紫竹,陵光在院墙外站着,从竹叶间往花墙里望进去。
看吊梢眼果决翻进去的样子,大约并不是漫无目的,而是有个确切的打劫目标。
只是,她疑心这吊梢眼粗心大意,找错了地方,便按兵不动,想着他自己还要出来。
只见吊梢眼整着衣衫,大喇喇地走到了檐下,看那屋子里点着灯,抬起胳膊就敲响了门。
半晌,客舍的房门被打开,烛阴将天青色的单衫披在肩上,几缕发丝没有束好,垂在鬓边。
陵光预想吊梢眼看见面前的人,知道自己找错了,会如何作揖弯腰地抱歉告辞。
谁知,吊梢眼那右肩高左肩矮的背影一动未动,面对高了他半头的烛阴,还直了直脊梁。
他带着吊儿郎当的礼貌开了口:“叨扰了,有人托我给你捎一句话。”
她这个角度看不真切烛阴的神情,只听他静静说:“你说便是。”
“不在这里说。”
吊梢眼说着,将一条胳膊展开,五指对着院外:“公子跟我走一趟吧。”
23. 紫竹钢刀
烛阴看了看那只手,“有劳你等我片刻。”
陵光的眉头始终皱着。
他们果真都互相知道自己对面的人是谁么?
“你自便。”
吊梢眼面前的门关上了,他转过身来面朝院中,迎着月光,陵光看见他夸张地活动着脸上的肌肉,好像在放松僵硬的表情。
片刻,房门再次被打开,烛阴此时已将外袍穿戴整齐,“带路吧。”
“请。”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院门。
陵光在紫竹后头,心念动摇间,还真不知道是否应该跟上去。
她原本抱定的主意是,无论这伙人今夜要对这山庄里的哪一家动手,她都要让他们触一触霉头。可眼前的情景,显然十分超过她的预料。
方才她又看烛阴在院中走的那几步有些虚浮,不知是不是昨夜宿醉还没好利落,可他堂堂帝君,前几日才两袖清清地降了只上古旱魃,如今即便化成了个凡人,即便就宿醉未愈,对付十几个山野强盗,难不成还力有不逮么?
陵光发觉,自己随手折了一段紫竹拿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好似刀削般尖利的断竹,疾步尾随二人也走上了土路。
不如就去看看,烛阴是如何被人找麻烦的,也算是一桩节目。
这条隐在林子里的土路原来也是一条上山道,大约是山庄修来给客人们感受野趣的,她跟着一路爬上去,时刻注意着两边动静。
那十几个黑衣人,不知会在哪里等着。
谁知,一路无事,又行了一会儿,途中吊梢眼再次擤了一把鼻涕,仍然扯了片叶子来擦。
她看烛阴在吊梢眼后头走得倒乖顺,不发一语,不知他这么稳当,是发觉她跟着了没有。
这条土路的尽头,竟然是这片群山的又一处峰顶,最开阔处,还修了一个小亭子。
陵光隐在树林间,搓着手里的那段紫竹,看着烛阴在亭中坐了下来。
山巅风急,他的衣袍单薄,被吹得翻飞起来。
“说吧。”烛阴说。
“不急,不急。”吊梢眼空口吹了声口哨,从对面的林子里跑出来那十几个黑衣人,其中有两个,一人各拿了两只酒坛。
“这里风大,在说话之前,特意带来几坛酒,请公子喝几杯暖暖身子。”
他说话间,那两个拿着酒坛的已经将四坛酒放在了烛阴面前的桌上。
“我不喝酒。”
“放屁!”吊梢眼跟忽然发了癔症似的,声量陡然增高,背着光,陵光能看见他的唾沫横飞,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昨夜刚喝过酒,今早唤了那么多样的醒酒药到房里去,还在这儿跟我说不喝呢。”
陵光诧异。他们竟还知道醒酒药的事。莫不是……
“你可知你那好徒弟给你送去的醒酒药里,都有什么么?”
烛阴转眼去看他:“是谁叫你们来传的话?”
吊梢眼发出一串笑声,“你昨晚上狗眼看人低,得罪了谁,自己不知道?”
他说话粗俗得很,拿那只擤鼻涕的手指着烛阴的脸,烛阴却还心平气和地问:“你是说,我徒弟的堂兄?”
“你他大爷的还真知道啊?既然知道还墨迹什么了,昨晚上该喝的酒没喝,现在补上,人家大人大量就算你识趣!”
烛阴不说话了。
陵光听明白了,是昨夜来敬酒的执明师兄的那几个堂兄,在停云阁里被烛阴下了面子,雇了人找回场子来的。
昨夜那个场面,她料到他们定然气不过,但充其量也就在私底下骂一骂,却没有想到,他们竟敢找人来寻仇,还如此明目张胆地祭出旗号来。
倘若烛阴回了九重天,将他们问罪,他们又当如何?
正不解间,只见那边吊梢眼叫道:“还跟老子装哑巴?你以为自己会点功夫,就不把老子放在眼里,解酒药里的软骨散,还把你喝得挺爽的?”
陵光听得“软骨散”三字,想起方才看烛阴走路确是比平日虚浮些,然而却没料到可能是软骨散的缘故。
神仙化凡,虽仍可施法,却仍需要能够正常调动气泽,而喝了软骨散后,肉.身失常,要再施法,可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没有亲眼看见烛阴将执明送的药喝下去,或许他并没有喝,而即便他喝了,以他的功力,大约也不至于就手无缚鸡之力。
只是,她心里的确无法辨别,他迟迟不出手,忍受这吊梢眼的一句句羞辱,是在等待时机,还是真的没有还手之力?
吊梢眼见烛阴仍然不发一言,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也顾不上吩咐别人上手,自己抓来一坛酒,拍开酒封:“今天这酒,你还必须给老子喝下去!”
说话时,他伸手一把攥紧了烛阴的衣襟,让他被迫抬起头。
烛阴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然而却很无力似的,吊梢眼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阻碍。
吊梢眼受到了这不痛不痒的反抗,反而更加兴奋起来:“就这么点力气还狂什么狂?老子最烦装腔作势的人!”
吊梢眼将酒坛怼到了烛阴的嘴边,动作间,洒出来的酒水将烛阴本就散乱的鬓发浇湿了。
“给老子喝!”
可酒就是灌不下去,他火气上来,索性将酒坛又“啪”地放在桌上,空出左手来,高高地扬起,作势冲着烛阴的左脸打了下去。
烛阴伸手挡下了,却被吊梢眼轻易地甩开。他朝亭子外示意,两个黑衣人跑进来,拿了绳子将烛阴的双手往身后绑。
“你们这些人都讲原则,说不喝酒就能不喝,人家惯着你,把你当个人看,是给你脸,但今天在老子这里你就没这东西。”
说话间,他低着头,端详着自己的左手,摸了摸那上面的一颗墨绿色的戒指,随后,他猛地钳住了烛阴的双肩,提膝狠狠朝着他的上腹一击。
烛阴身子晃了晃,撑着没倒下去。
吊梢眼又拿来酒坛,往他脸上怼过去。
“张嘴!”
吊梢眼仍然无法如愿。
这一回,吊梢眼大笑起来,一种凌虐的快感叠加着被忤逆的恼怒,使他将酒坛举到半空,朝着对方的头顶砸下去。
“咻——”
极小的破空之声。
一股力道将他拿着酒坛的左手往下一贯。
瓷片爆裂的声音。
他茫然地看过去——一根铜板那么粗的竹子,将他的左手掌和酒坛穿在了一起,他的手指仍然抓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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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坛口,坛身却有一个大洞,他的血和坛中的酒,正从贯穿处汩汩涌出,汇成一股刺鼻的黏腻水流。
风又起,烛阴朝紫竹飞来的方向看去。
他此时的样子并不体面,发丝粘在鬓边,有酒水从下颌滴落,但他的面容却很安静,像是望着一片林下月色。
“唰”的一声,见吊梢眼遇袭,十几个黑衣人纷纷亮出了钢刀。
他们之中打头的那个眼睛尖些,看见林子里面闪过一道影子,像是要跑,急喝一声,拎着钢刀疾步往那边猛追而去。
余下的众人纷纷变换了阵形,将吊梢眼和烛阴所在的亭子围了起来。
吊梢眼始终盯着他得力手下消失的方向,眉毛下面的那两条缝开始往外流水,他此刻浑身发麻,感觉就要晕倒。
忽而,他在疼痛中想起了什么,一转眼,看见本应被自己羞辱的人却仍端坐在身侧。
他的心中腾起来一股邪火,倒吸进一口气,将那股邪火点燃,而后大骂了一句,抬起脚就要往天青色的衣衫上面踹。
他的脚踹到一半,却好像被谁抽去了筋似的,拧在了半空。
随即,只听亭子外面窸窣叶声,此时无风,却好似有一阵大风从林间穿过。
他张皇望去,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树林与空地的边缘,那似乎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着一身白色衣衫,手上拿着一把他熟悉的钢刀。
月色下,那张脸白得出奇,好似不是活物。他神思不明,腿先一软,以为遇到山鬼,强撑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副面具。
呼啦一声,十几把钢刀都对准了那道身影。
那面具后面的人并不说话,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着离她最近的黑衣人过去。
她手起刀落,不过片刻,十几个人便横七竖八地躺了满地。
吊梢眼看着那副被精细描摹的面具,白色占了大部分,额心有一块赤红的形状,唇角带有一些弧度,那本该是一个很和善的面容,可此时只让他腿软。
“扑通”,吊梢眼跪了下去,仍然托着他被断竹贯穿的右手,他仰着头哀求:“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拿钱办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家里还有妻儿老母……我呜……”
面具后头的人仍然不说话,也不摇头或是点头。
吊梢眼转眼去瞧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烛阴,他以胸膛蹭地,倏地往那一片天青色爬窜了两下,又被面具人踹了回来。
他的唇色苍白,脸上已涕泗横流,嘴里不断念叨着“不想死”,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山间风起,一时寂静下来。
“当啷”一声,她将钢刀扔在了烛阴脚边。
“多谢。”
烛阴的手还被绑在身后,抬头望向她,目光在那副面具上游走。
那张面具转向他,却依旧沉默。好像打定主意不说话,不给他解绑,也不理会他这句开场白。
不过片刻,她足尖点地,眨眼的功夫便闪出了亭子。
烛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树林中,又垂眼看了看晕死在地上的吊梢眼。
背后绑着的绳子自动脱落,他整一整衣衫,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帕,很有耐心地擦起脸上、脖颈上的酒渍。
24. 夜叩门
烛阴从亭子里走出来,俯身探了探其中一个黑衣人的鼻息,还是活的。
他将那个人翻过来,看他浑身上下不过两三处浅刀伤,出血不多,额角却有青紫淤痕,便知道陵光虽然拿了刀,却仍然是不伤要害不流血的打法。
他立起身,沿着上来的土路往下走,月亮已经挪移到了山边,寂静的路上,不时响起几声咳嗽。
上腹传来一阵隐痛,他将手按上去。方才那人用了全力去踢,但毕竟是个凡人,还伤不到他。
只是,或许身体是比以往不济了。
从小路走到大路上,他在一间院子前站定,片刻后,推开院门走进去。
到了廊下,他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随即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又很快静了。
片刻,陵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很警惕:“我已经睡下了。”
烛阴低头看着门板上阳刻的云纹:“我就站在这里说。”
里面半刻没响,大约是默许。
他不知为何笑了笑,继续说:“方才你戴的面具是从山下买的?”
里面默了默,说:“是,怎么?”
或许是夜深隔着门,不比在众人面前,她跟他说话不怎么拘礼了,只剩下防备。
“你打斗时,面具溅了他们的血,”烛阴垂眸看着那门框上绘的云纹,无意识地拿指尖轻描过去,“你挑中这一副面具,它便是与你有缘,活血与凡人命缘相连,这些人的命中缘杂,你不宜再留着它。”
里面又是一阵窸窣,大约是她为了确认他的话,拿了面具来看。
不待里面说话,他继续道:“血大约已经浸入木料,也不止一个人的,不可草草烧掉,恐怕染上因果,就难办了。”顿了顿,“你将它给我,我为你化解。”
说完这话,他将目光从低处抬起,抬到了一个合适的高度,看着格心里裱糊的那层素纱。
他将话说得诚恳,而且知道老君前些日子已叫陵光背了一桩不该背的因果,因此他这样说,应该很管用。
果然下一刻,素纱格心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在他目光的落处出现一双垂着眼帘的杏仁眼,手底下递过来一副面具,正是在林间威风凛凛、将人吓破胆的那一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面具,却不接下来。
陵光将面具递在半空,本想赶紧脱手关门,烛阴却迟迟不接过去,她微微蹙起眉头,一抬眼,见他正静静看着自己。
这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一个眼神,在这样四下无人的夏夜里,在她的卧房门前,被这么一双眼看着,她心中不免动了动。
她将目光转开,将面具塞进他手中,就要将门关上:“有劳帝君。”
“有人要害我,今日多亏你,救我于水火。”烛阴说。
陵光关门的动作因这句话一滞。
她想,几个凡间强盗而已,“救于水火”这种话,不免托大。
就这么一个空当,烛阴将一只手按在了门边框上,微微弯了腰,掩着面咳几声,像是身子虚得要扶着门框借力。
陵光看他这样,也不问究竟是谁要害他,只是说:“举手之劳,我早盯上了那伙人,无论他们今夜要害的是谁,我都会出手。”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陵光其实不想跟烛阴聊太多,但她瞥了一眼门边框上的那只手,还是心平气和道:“若按照那人的意思,是执明师兄的堂兄弟昨夜被帝君驳了面子,才雇他们来寻仇。”
“你觉得他说的可是实话?”
“他没有撒谎,但那堂兄虽蠢,却不至于嚣张至此,因而恐怕背后另有其人”陵光皱着眉道,“帝君分明已知道了背后是谁,何必还要问我。”
“我还不大确定,”烛阴说,“他们找凡人来,便是想要逼我动手,倘若今日是我将他们制服,恐怕此事很快就会有人在九重天上传扬了。”
这些她都能想到,然而有一句话,她原本不打算问,可既然被迫聊到了这里,问一问也无妨:
“所以,方才帝君是真无还手之力,还是怕脏了自己的手,被人传扬,特意等着我出手?”
她这话问出来,一阵寂静袭来,她能听见到烛阴的呼吸重了些,片刻,他将手从门框上撤下来,站直了身体,两个人的距离因此拉远了。
这话或许让他难堪了,因而陵光乘胜追击:“帝君神机妙算,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跟着的,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带了面具,能掩人耳目的?”
这话,他没办法答她。
她说他神机妙算,然而他其实就没有料到,这容易让她理解成一种利用。
从那人敲开他院门时,他便察觉到了陵光的存在,若非如此,他不会跟他们走。
软骨散他喝下了,是为了引那些人动手,若她没有来,他会以另外的方式解决。
可既然她来了,他便一步步走下去,想看看她会不会出手,会在什么时候出手。
这样试探的心思,从他心中百丈的深渊地下翻涌而出,最初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诧异。
那些意料之中的辱骂和拳脚,他自己是无所谓的,只是他却不知道,看在她的眼里,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她要恨他,怨恨、刻意的回避、疏离的冷漠,这些他都一一认下。
只是,近日总是想起那时教她练剑的场景。
他教她剑刃最末端的一点是无限的一点,剑意即人心,教她分辨对手将动未动、杀意将起未起的那一隙。她在用剑上领悟得最快,往往不需他说第二遍。
她的剑是他教出来的,如今那剑却指着他。
今日她出了手,她对他仍抱有些在意或怜悯,他得了这一点在意或怜悯,便感到心里多了些生趣。
只是这些话若说出来,恐怕更遭到陵光的反感。
他只能用沉默作答,而他哑言的这几瞬,陵光似乎已在心里得到了一个答案,失去了耐心,要把门关上。
“帝君请回吧。”
他今日来,其实还想问,孟章给的那药吃着可有效么?
但门重新关上之前,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
##
次日天蒙蒙亮,陵光便起来了,她绕到监兵的屋子前,看她还睡得正熟。
陵光遂写了个信笺,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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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公事缠身,放在正厅的八角桌上,便一挥衣袖,拈诀飞走了。
回到陵霞丹台之后,她恢复往日的节奏,夏值已近了尾声,关于那只上古旱魃的事件,虽发生在她当值的时候,却不需要她再劳心写什么奏疏了,大约此事过于重大,她的资格不够。
也正因此,她得以分出空来,提前整理好了立秋那日交接仪式上的述职材料,繁忙之余,甚至没忘了司命和老君嘱托的那桩事,每天都抽空看几本风月话本。
而八月的月中很快到来,她一直在服孟章带来的药丸,那琉璃小瓶也已见了底。
让人喜出望外的是,这个月只有月中十五那天,她被疼醒了一次,但能感觉到疼痛明显减轻了,服下往常止痛的药丸后,见效也比往常快上不少。
翌日,她便用灵通仙箓给孟章传去了这个喜报,并丝毫不惜笔墨,大赞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在野医仙一番,并委婉地提醒,这灵药只剩了最后一颗。
次日午后,孟章便携着第二罐灵药登了门。
这回他带来的是一个手掌大的木盒子,看着比上次多了不少。
陵光欣喜地接过盒子,放在桌上,给孟章奉上茶水,问道:“师兄快坐,你果真不能将这神方告诉我么?你为我找药方的恩情,我已还不起了,还要劳烦你一月一次地送,我实在……”
此时此刻,她有些后悔,万相祭当夜没有给孟章买些什么当地特产。不然此刻拿出来,也算是些回报。
孟章不喝她的茶,只是说:“这大约是最后一次了,盒子里的那些够你隔日一粒,吃上三月了。照这个情况,不出两月你的伤就能大好。”
陵光惊道:“果真么?便靠吃这个药,不动刀不动刑,半分罪也不受,就可以大好?”
这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可对素有“圣手”之名的思鹊桐君来说,便是天大的噩耗了。
孟章只“嗯”了一声,半晌不语,好似没有话说了,两人干坐了一会儿,孟章竟就提出要告辞了。
陵光留他,他只说府中有事要忙,转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转回身来想说什么,喉头一动,说的是:“我走了,你按时服药。”
孟章是一个再正直不过的人,这样的人有一个弱点,那便是,一旦心口不一,便很容易叫人看出来。
陵光站在书案旁,看他这样子,心念一转,说:“师兄往后若有什么事需要我相助,随时找我。”顿了顿又说,“若有什么话,也尽管说与我听。”
最后这话让孟章看了她一眼,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又道了句“告辞”,便迈步走了出去。
陵光空空望着门口,似乎认真思忖着什么,垂眼看见桌上装药的木盒,便拿起来端详。
看着看着,她忽然灵犀一点,想到了什么,打开药盒,取出三粒来拿纸包了,揣在怀里。
从案上纸堆里抽出一张灵通仙箓,伏身执笔沾墨,疾书了几个字,传了出去。
她倚在案边等待。
片刻,纸上有了回音。
她即刻起身,踏出门,捻诀消失在门口。
——她要去问一问思鹊桐君,这药究竟是何方仙丹。
25. 以命换命
神仙修炼,修的就是一个长生之命、不老之身,因此煌煌九重天上,众仙早不受寻常病痛侵扰。便是有些跌打脑热,或打坐疗伤,或受人渡气,大多都能自己诊疗停当。
而九重天上唯二需要专门医仙来诊治的,一是历劫飞升后留下的伤痛,二是五花八门的毒伤。
历劫作为修仙生涯中的头等大事,历不过去者便魂飞魄散,落得个“各处茫茫皆不见”,倒省了事。
而那些侥幸历过去的,却也要留下极重的劫伤。
这便是思鹊桐君一众医仙出马的时机之一。
其他的时机,当各仙君闲不住时去某处奇境历险,在奇境中染上奇毒,便要四处求医了。
按照能解之毒的罕见程度,天上的医仙就分出了三六九等。
因此对于一位九重天上的医仙来说,最重要的名声就是,当病人中了毒,不能对着病人摇头,说你的毒实在是太奇了,另请高明吧。
其中,思鹊桐君的战绩十分突出,她从来没对任何一个病人摇过头。当然,除了陵光。
陵光走到桐君的百萼居前,尚未见亭台殿宇,先踏入了一方方整齐划一的灵圃之中。
灵圃中弥漫着香云霭霭,每个田方皆植着思鹊桐君培育的入药灵草,足有百十种,棵棵株株仪态万千,一步一景、一步一味,皆为寻常地方难得一见的珍品。
比起这片大院子,百萼居的正殿就显得有些简朴,不过是一间一进一出的小院落,方才陵光用灵通仙箓问过桐君,问得她午睡刚起,此刻正在偏殿等候。
陵光踏入偏殿,殿内的摆设也简单,不过一张黑漆香几,几上放一个铜制小香炉,底下两个蒲团,桐君盘腿坐在其中一个上面,懒洋洋地支着脑袋。
“你来了,坐,”她一抬下巴,“找我是什么事?”
思鹊桐君说话向来不打官腔,直来直往,陵光与她相处也乐得随意自在。
陵光依言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了,开头一句先感叹:“桐君,你听过那句话没有,说的是‘高手在民间’,我往常以为这话只适用于凡间世道,毕竟九天之上,但凡是神通广大的仙者就没有被埋没的,可此番我却发现,这话在天上竟也适用。”
桐君面无表情地听完,说:“我午后还约了两位从西境游历归来的仙君。”
陵光只好敛了敛神色,切入了正题,将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孟章的身份,只说是自己遇见的游医。
听罢,桐君果然也很诧异,挑了挑描得浓淡合宜的眉毛,问:“药你可带来了?”
“带了。”陵光将装药的小纸包从怀里拿出来,在桌上展开。
桐君寂然不语,只用指尖拈起一颗来放在鼻下嗅闻,而后问:“这药你不需拿回去了吧?”
陵光赶紧点头,说悉听尊便。
桐君得了这一句,将三粒药丸都放在手心,两手一搓,丸子成了粉末,而后打开案上香炉的盖子,将粉末倒进去。
陵光欲言又止,只见桐君盖上炉盖,将手覆于其上,不过片刻,炉内便升起袅袅细烟。
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从炉子里溢出来。
待炉子不再冒烟,桐君打开炉盖,往里看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丸里果真只有三味药材。”
陵光探身往炉子里看去,那里面赫然分立着三堆粉末,其中一堆里泛着些金色。
她虽不懂药理,然也觉出不对,如此有效的药方,竟然如此的大道至简。
“都是什么药材?这样说来,我可以自己配了?”
桐君依旧微锁着眉头,十分专注的样子,伸手沾了些许带金色的粉末,又是放在鼻下嗅闻,而后眉头皱得更紧,陵光一个没注意,就看见桐君将指腹上的药粉抹在了下唇。
她嘴唇微动,细细品着舌尖粉末。
“这个药,你自己配不了,”桐君下了判断,用茶水漱了口,“其实即便是我也配不了,另外两味药都很常见,唯有一味,我没有见过。”
陵光微微讶然。
“而且,这方子写的很险,须对你的身体状态和气息有充分了解,一点出错,轻则无效,重则——你的仙根就废了。”
桐君看着半晌不言语的陵光,进一步解释:“若是我来配这副药,则须以真气走遍你的所有关键大穴,方才有把握。若他乃是凭空一望便得此良方……若真如此,那么他的层次就远在我之上,我就得拜托你帮我引荐了。”
陵光问:“你先告诉我,什么药连你也没见过?”
桐君道:“我已有了一个猜想,但还需查证,你与我同去听厄宫走一趟,待我翻一翻古书来。”
听厄宫,顾名思义,乃是桐君平日里给仙君天将们听诊的地方,离这里不过一墙之隔,前后院似的。
可以想见,桐君平日上值下值多么便利,怪道今日她虽约满了病人,午后却还有时间小憩一会儿。
天帝爱才,而桐君是医仙中的顶级仙才,这都是天帝对桐君器重的体现。
陵光跟着桐君进了听厄宫的正门,这里面占地很可观,南北走向的长条布局,一路进去,经过金方药池、骨竹林,最后一道门后,地上立着五个大炼丹炉,每个有一人半那么高,里面热气腾腾地发着橙红色的光芒。
这大炼丹炉里是天帝、王母日日必进一颗的金丹。
桐君带着陵光转过回廊,走到一间半开着门的厢房前,推门进去,让陵光在外间稍候,她去后面寻书查证。
陵光静静坐着,打量室内,见墙上的挂贴颇有意趣,端详起来。
不过片刻,只听“咿呀”的一声,那边腰门开了,桐君回来了。
陵光从椅上站起来,以眼神询问。
“查到了,”桐君说,“此药名唤金岩草,是长在上古时候,尚未泛滥的北荒大泽以北的一种草药,可后来大泽泛滥,那一带的草药都已经灭种了。你今天拿这药去问任何一个医仙,我想他们听都没有听过。”
“灭种……据你所知,现今没有任何一处还长着这金岩草吗?”
桐君很确信地点头:“没有了,很多药就是这样,离了原来的水土,便怎样都种不活,即便种活了,药力也大不如前。”
她的神情有些严肃,不待陵光说话,便又问:“我再问你,你果真只吃了半月,便有此效果了?”
陵光点头:“我记得清楚,是这月朔日前后吃的。”
桐君沉吟不语,陵光问:“桐君,可是有哪里不妥?”
“我在想,光是这三味药,虽是有效,但也不会见效这样迅猛——这丹丸里,大约还有第四味药。”
——可是在炉中只炼出了三堆药粉。
陵光诧异:“是什么?”
“我能想到的,只有生魂之血了,”桐君看向她,眼神中意味不明,“生魂之血,准确地说,是仙者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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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血。”
“心头精血……”陵光听过这个说法,只是,“我以为,这只是上古的传说。”
“嗯,如今各地的医家学苑都持的是这个说法,现如今也不许医者将其写于药方上,”桐君眉宇间凝着严肃神情,“因这东西乃是以彼命去换此命,有违医者济世的初衷。”
以彼命去换此命么?
“还有一层缘故,因这个制药的法子是从妖族传入仙者之中的,妖族虽然性情暴虐,对同根亲族却愿豁出性命,因此发展出了这么一种激进的疗法。而自从妖神在几十万年前被四兽联手封印后,天庭将这种疗法全盘禁用,我也许久未曾听闻这样的医方出现了。”
桐君的目光转来将她看住:“所以陵光,你说实话,你究竟从何处得来的这方子,你说的游医,究竟是什么人?”
陵光一时哑言。
“桐君,这药的来历,我实在很难相告,只是,你说这法子是用彼命去换此命,可否再说明白些?”
桐君沉默片刻,解答道:“众仙打坐吞丹,苦修长生,在我们这些医仙眼里,不过修的是那一捧左心上的浓血灵质,说白了,心头精血就是一位仙者的仙根所系。”
“若这血被邪祟魔毒所污,则走火入魔,若被强行攫取离体,只需损去一点,万把年的修行便废了,往后再想修补回去,也是难如登天。”
陵光问:“无论修为多高的仙者,都是这样么?”
“你指的是有多高?”
“就拿我作比呢?”
桐君道:“拿你作比,若这药里是功力与你相仿之人的心头血,这药就得吃上个百八十载,你的伤才能大好。然而实际上,这个设想并不成立,因为恐怕只需取上三次,那人就要驾鹤西去了。”
陵光走出听厄宫时,脑中万千思绪流窜,却又抓不住任何,随着双脚的记忆在往前走,而后一抬头,看见金光中天门高高,方才幡然醒来,竟走到了南天门外。
远远地,听见身后有人唤她的尊号,她转头去看,从那边莲池的桥上走来一个小点,她认出来是司命星君。
她这脑子里不知是怎么想的,被司命星君叫了尊号竟然充耳不闻,一个转身翻上云头,直奔东边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她一路破云斩雾,脑海愈来愈清明。
不仅这件事,前几日她在为了司命交代的差事思虑时,脑中也想起了一桩往事,被它弄得有些糊涂。
她以为是自己记忆有误,原本已将那事从脑中放出去,可今日在桐君处走了一遭,忽然觉得应好好计较一番。
无边无际的度朔山红土上,正降下一场暴雨。
桃树的花枝花瓣散落一地,陵光走在树下雨中,直奔鬼门而去。
入鬼门、过奈河,一路急急闯进去,她见了鬼差就问,你们北冥鬼君现在何处?
鬼差们大都见过她,当初觉得是很和蔼活泼的一个少年神女,今日却一副泰山将崩的湿漉漉的样子,哪里敢怠慢,一个指一个地将她送到了北冥面前。
彼时北冥正干干爽爽坐在亭中吹风赏花,手边一壶酒,乐得自在,忽觉一阵风过来,“啪”地一声,一只还带了水珠的手按在了石桌上,桌上的物什皆是一跳,杯中酒洒出一半。
北冥来不及坐正身子,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去。
一张湿淋淋的女武神面容,带着愠怒看着她,口中压着嗓音道:“北冥,我要查账。”
26. 极北之地
陵光从九幽之下回到南天门时,已近黄昏了。
高门那边,半边天都烘得通红。
陵光看见此景,神思一振,终于回过神来,加快了步子往高门底下走,忽闻耳边有人唤她尊号,转头一看,竟然还是司命星君。
他在南天门下支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品茗的茶具,打着折扇,一双眼似笑非笑地望向她。
“星君在此逍遥,小神冲撞了。”她行礼道。
“不冲撞,我就是专门在等你,”司命侧着扇面向她一点,“你干什么跑这么急?”
“有一些私事,”陵光道,说着将目光投远,不知在望什么。
看她这个魂不守舍的样子,司命便知道这私事还挺急,以至于她想立即远走高飞。
“既如此,我长话短说,上次我与你说在立冬前下界去便是,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不大来得及,周砚恪官职上有了变动,两人恐怕不妙,后日交接仪式过后,你就算交了差,我看,你在立秋那一天就下去罢。”
“是。”
她答应得干脆,司命笑了一声,问:“你听清是哪日了么?”
“听清了,立秋我就下去,”陵光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司命星君,我得走了,我有一件要紧事,必须在下界之前有个结果。你放心,老君交代的事情我不敢不放在心上,近几日我已想出了一个对策,未生怠惰。”
司命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说:“好,你快去吧。”
“告辞。”干净利落的一个礼,她便转身踏入了南天门,走出几步,倏地化成一团白雾,消失了身影。
留在原地的司命星君缓缓打着扇子,依旧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方才他看她的神色情态,像一柄正待冲锋的长枪一样,原本想劝她一句话,像三思、事缓则圆云云,但想罢一圈,觉得自己终究没有立场,便没说出来。
他收了扇子,手一挥,一阵风拂过,茶具和小几都消散在残阳中。
##
是夜月明,夜风清爽。
青云台内,孟章走出书房,他方才送走旧日好友,此刻走在廊下,望了望阶下生长的夜沁兰,白日见时还含苞待放,现下已绽开了凌白的花朵,像一个个白玉杯盏,盏中盈满了月光。
他的确是乏了,与友人阔别多年,今日一谈,却志趣殊途,聊得不大投机,挥别时虽互相道了再会,然而两人心里大概都明白,这已是最后一次私下对谈了。
孟章心神怅然,转过一道弯,手还抵在额上揉着,冷不丁一抬头,见自己屋门口,廊下静静坐着一个人。
他愕然,立时站住了。
那人的胸前抱着一把剑,在月光下闪出赤色光芒,并不看他,而是仰头看向天上。
“师兄,你跟我说,那药并不是他给你的,对吗?”她问得很平静。
由于她怀里的那把剑分去了他一半的心神,又由于她问得突然,孟章将这话又在脑中回放一道,方才惊觉,她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猜到了。
然而,她却是这样的问法。
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有些话,他很想说,但又偏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月下,陵光转脸看向他,孟章又是一愣,她神色冷淡,眼里却泛着泪光。
看着这样的一张面孔,仿佛沉默是天大的残忍,他不能不说话。
他说:“方子是位游医给的,药是我做的。”
这话说得僵硬,陵光一贯伶俐,该明白意思。
陵光笑了一声,他便知道,她的确明白了。
“师兄可知,这药须以心头精血做引。”
孟章诧异,他并不知道药的具体做法。
她又怔怔地往天上望去,问,“师兄可知道,当年我受了天罚之后,在下界那十个百年,是如何一丝一缕将事情想清的吗?”
孟章依然沉默地立在旁侧,将目光放在她怀中的赤羽剑上,想着为何她要将它抱在怀里的同时,说着这些话。
“好吧,现在提那些没什么意思,”她将目光从天际收回来,落在赤羽剑的剑刃上,“但我自回来以后就安分了,你说我被打怕了也好,什么都好,总之我不想再纠缠,这话我跟晏岚、跟师姐都说过,但是你说,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呢?”
这些话,孟章没有完全听懂,但他大概听出来陵光要去做什么了,他终于说:“陵光,你要这样去见师父么?”
陵光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将赤羽剑提在右手:“师兄知道我的,一件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底,曾经我不想追究,但现在,他扰得我不安生,我就得去问个清楚,用剑或用其他的什么,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这话里藏着一股子任性的劲儿,也许陵光自己也没意识到。
“其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师兄问这些话,”她走出几步,在院子里站住,转回头来,背后衬着月光,“师兄就当没听过吧。”
这时,东边的角门处有草木窸窣,是只雀鸟惊飞而起,孟章一恍神的功夫,再看向院中,早已空无一人。
孟章望着院中空地发呆,半盏茶后,转身走回了房内。
……
北荒,钟山。
陵光挑了个平坦处将云停下,一落地,一阵风吹到身上,打了个寒战。
极北之地的夜很静,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淡淡的白光,聊胜于无地照着四方。山上的土壤是灰白色的,据说,只有寥寥几个树种能在这里生长,这里常年是这样一幅孤寂、荒凉的样子,像一片暗淡的灰色沙漠。
往山上看,能看见一间宫殿,那大约便是天帝御赐给烛阴的晦明宫了。
这是陵光第一次来,她走了几步,便不愿再走下去,捏了个诀,从一块怪石旁凭空消失,下一刻便站到晦明宫主殿的金瓦上。
整座钟山都是烛阴的地盘,跟他生息与共,若他在此地,大概已经感受到了她的不请自来。
晦明宫占地很大,有数十座亭台殿宇。天帝是按照九重天上第一宫太虚宫的规格建造的这里。整座宫殿都布有结界,与外界的恶劣环境隔绝,因此宫内比外界生机旺盛许多,植着高树花草,还有溪流假山造景。
可这里面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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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无声息的,听不见人声。陵光站在殿顶上四眺,能感觉到此处充斥着烛阴的仙泽,却就是辨不出具体的方位,只能拿眼睛去寻。
只见北边一间偏殿的窗上,透出来微微的暖黄烛光,而旁边小屋的顶上飘着缕缕烟雾,像是有人。陵光一撩衣袍,在瓦上轻点几步,稳稳落在了那边院中。
站到了院子里,便闻到一股难言的苦味,还掺杂些焦糊的气味,似乎有人在熬药。
而有亮光的那间房门,竟是半开着的,她摸到窗下,凝神探听了一会儿,房中除了烛芯的噼啪声,半点没有活物的气泽。
反倒是旁边的伙房,传出来呼呼的声响。
她静步走到伙房门口,往里探看,外间是几张桌子,上摆着些杯盘,还有一把小秤砣,后墙立着一面柜子——人并不在这里。
西墙下有一腰门通向里间,里面有火光映出来,在墙上投下一张蹲伏的影子。
陵光的脚步一住,看那影子的轮廓,并不是烛阴。既不是,她便大胆起来,伸手对着那边的火苗隔空一攥,火“扑”地灭了,室内顿时陷入全然的黑暗,她一掌击开腰门,先抢到那边,对着那道影子甩出定身诀。
“我将你的嘴放开,你不准喊,”陵光在掌心燃起一团火,移过去,才看清这影子的真实面目。竟是一个年龄不大的童子,穿着不凡,不像是寻常奴仆。
她心下生出疑窦,话音断了。
童子的眼珠上下滚动,是顺从的意思。
下一刻,他发觉自己能说话了,用一口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嗓音喊:“姐姐,你是谁?为何一进来就将我定住?”
陵光诧异,她方才以为,这装束不凡的小童是天帝为烛阴拨下来侍候的童子,然而此时这童子见了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叫神君、仙尊之类的敬称,反而依着她的面貌,开口就叫姐姐。
看来,大约不是九重天上下来的人。
“跟你没关系,我问你,你家帝君在不在这里?”陵光冷着嗓音。
“在这里,”小童乖乖回答,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惊慌,“姐姐要找他吗?”
陵光的眼神一闪,这小童竟然称帝君为“他”。
“他此刻在哪里?”
小童与她说了一个位置,然后又问:“他近来身体不大好,往常这个时候已经歇下了,一般都不让我打扰。”
陵光得了位置,便转身要走,准备将小童的嘴重新定上时,却停住了,又指着已灭了火的炉子问道:“你这药,就是为他熬的?”
“是,他前天去后山采药,被山中的灵兽弄伤了,这些天总不见好,我看着难过,想着熬些——”话音被截断,他的嘴型被定格在了最后一个音上。
陵光转身出了门,一跃上了殿顶,往小童说的寝殿位置奔去。
那小童说的话,像是对她猜想的又一次印证。烛阴虚弱到连只守草药的灵兽都能伤他一伤。
若他果真虚弱成这样,她想,实际上是一件好事,今夜她不是为了探病来的,而是为了从他嘴里逼出一些话,他越虚弱,事情或许就越好办。
27. 捆仙索
陵光从瓦上轻盈落到院中,藏在院东南角一棵梧桐树背后,往寝殿看过去。
殿内没有点灯,门也关着,站到这个位置,她才能感觉到烛阴的气泽强烈起来。
小童没有跟她耍心眼,他的确是在这殿中。
院墙根上的草植半枯着,青砖上也落了些半黄的梧桐叶。
院中生机与院主一气相连,看起来,他的身体的确大不如往日了。
陵光在青石板上定定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结界内的天穹上高悬的白月亮,深深吸进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而后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疾,但同时也极静,甚至推开殿门时,也没有半点声音。
她如一道影子,从门边闪了进去,屋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拖在地上,白晃晃的几片,勉强让人能够视物。
距离得这样近,她已然能够感受到他强烈的存在,就在那道虚掩着的门后面。
她不带声音地呼吸着,一步步走过去,手触到门上的雕花时,门后倏地铺上亮光,里面有人点起了灯。
陵光指尖一颤,而后索性抬掌一击,将门迅速推开。
屋内一灯如豆,点在书案上。烛阴坐在案后,鬓发微乱,有几缕散在肩头,他只穿了白色中衣,玄色外衣披在身上,月光恰好照在他脚边。
仍然是在烛光和月光之间,这回烛阴的脸却显得很苍白,与上次在下界山庄里抢她面具时很不一样,而与在水云镇外那条山谷战旱魃时,便是完全的两个人了。
他抬眼看过来,脸上的神情,不是惊讶也不是错愕,倒像是……
刹那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在等她。
四目相对,她垂下眼帘,同时缓步走进去,定一定心神,道:“帝君神机妙算,早就知道我要来?”
口中话说得恭敬舒缓,然而不待他回答,手下凌厉地一抖,一条发着暗红光泽的绳子冲着书案后头的人破空而去。
那是一条捆仙索,这法器绕到烛阴身后,将他的双手反钳在背后。陵光的手牢牢一攥,绳子扣紧了。
仍然是被缚着手,她让烛阴陷入了如在山巅亭中那晚一样的处境。
“陵光。”他唤她的名字,不知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想制止她,但声音有些嘶哑。
陵光并不答话,片刻不停,提了赤羽剑在手上,大步往书案后面走过去,赤羽剑在她行进间变幻形态,缩短成了一把赤刃匕首。
她倏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在书案后头现了身,离坐在椅上的烛阴不过一拳距离,带得桌上的焰光一晃。
她一手按住烛阴的左肩,一手调转匕首,将刀柄伸向他本就半松的交领。
一股苦淡的药味,掺杂着烛阴身上的那种冷冽气味,顿时将她包围了。
她凝神,将刀柄触到锁骨中央,身下的人显然一抖,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没有理会别的,用刀柄将衣领往旁侧扒开,露出下面的肌肤。
“小酒——”他叫了她许久没用过的小名,尾音带颤。
当年师徒时,烛阴有时会这样叫她。
眼下,她浑身一抖,听着这声被烛阴念出来的同时,她看见了衣衫底下,那一道狰狞的褐色疤痕足有她一个手掌长,堪堪停在左边锁骨下面五寸。
正如取心头精血会大伤根元,取血的口子也是用法术破开的,同样难以愈合。
而这道疤似乎不是一次造成的,看起来像是在部分愈合后,又再次破开,取了第二次。
她只看了那疤一眼,就将目光转走了,像是被滚水烫伤。转眼时,掠过烛阴已阖上的双目,那一双眼睫微颤,仿佛在她心上颤似的。
她迅速撤后,与他倏尔拉开了距离。
原本,她就是要验证那里必然有一道伤疤,却没料到是这样狰狞恐怖的一条,这莫名让她感到更加恼怒,又有些羞辱。
陵光抬眼看过去,衬着烛光,烛阴原本苍白的脸有了血色,衣领凌乱。
看来,她方才的确冒犯到了他,让他至少乱了些许方寸。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的恼怒稍稍平静。
“除了这个,你还哪里有伤?”
烛阴看她一眼,竟然好好地答了:“手腕上还有一道抓痕。”
“还有呢?”
烛阴摇头:“没有了。”
陵光顿了一顿。
“为什么?”
烛阴不语。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别的法子。”烛阴说道。
“没有别的法子,那就请帝君看我的造化。你可知桐君是如何同我说的?”陵光见烛阴越平静,她心中的怒意越甚,“桐君说,这药是以彼命换此命。相当于告诉我,烛阴帝君在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烛阴静默着,片刻,道:“她言重了。”
他此时仍然被捆仙索反绞着手臂,分明应是个被动的局面,却一副泰然的姿态。
陵光怒气又起:“是她言重了么?帝君为什么要让师兄给我送药?”
“以我的名义送去,你不会收。”
“你若诚心,分明可以找执明师兄、监兵师姐,乃至于是任何一个我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地送过来,却偏偏找了孟章师兄。你分明清楚他最不会骗人,我一定会看出来。”
陵光一口一个“你”地问罪,把敬称全抛在脑后。
半晌。
“这也是我着他送去的原因。”
陵光面色一僵,脸沉下去:
“帝君这样做,太不坦荡。”
“我向来不曾说过,自己是个事事坦荡的人。”
什么意思?
是他唯独在她这件事上不坦荡的意思?
这不清不楚的感觉,让她更加感到烦躁,道:“帝君倒是直言不讳,这话的意思是说,你为了给我疗伤,又是取心头精血,又是为取药而负伤,落得这个样子,就是想让我对你这份苦心心生感激,领下你这份情,好修补往日的师徒情分。”
这话说到这份上,她是有意在让他难堪了。
烛阴却神色如常:“若是如此,你可领情?”
陵光笑了一声,但嘴角紧绷,其实并不想笑:“江河入海而不能倒流,已然发生的事情,鞭子实打实抽在我身上,现在拿别的情补不回来的。”
烛阴垂下眼,点头:“嗯,该是如此。”
陵光眉心一皱,挑衅一般:“我以为帝君要说,自己有苦衷。”
“你觉得我有苦衷?”
“我以为帝君做事,向来是有自己的讲究,不是吗?天道、神格之类的说辞,甚至帝君可以说是为了我好,为了我的仙途荣昌才有此雷霆手段,”她话一顿,“但这些,在我看来,并不能修补你我的师徒情分。”
“我今天来,便是想告诉帝君,如此不坦荡的手段,我看出来了,但不接受。”
烛阴垂下眼来,摇摇头,微微笑了,一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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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型的笑容,他知道她不知不觉就将话说多了。
她今天能过来,好好地站在这里跟他说这些话,他已经很知足。
屋内只有寂寂的月光和烛火,窗外窸窣叶动,大概是风吹过梧桐树梢之声。
在这寂寥中,陵光脑中蹦出一句,索性说了出来:“帝君是真挣不脱这捆仙索么?”
烛阴不置可否:“你若还有话要问,问便是。”
“我今天来,的确还有其他的事情要问,得了答案,这绳子我自会撤下来。”陵光收起了匕首。
“你尽管问便是。”
她从袖中拿出两本簿子,甩放在烛阴面前,一本书封上写着“迎来簿”,另一本写着“送往簿”。
她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上,一手按住一本簿子:
“不瞒帝君说,我在算学这一门上向来没有兴趣,原本是不计较多寡几何的,但今日我必须给帝君算一笔时间账。”
烛阴垂眼看见这两本簿子,心下已经有了猜测,但并不接话,听陵光一五一十地给他算账。
“天炼那年——也就是我受罚下界那年,是个整年,具体说来是仙历五元八千年,”陵光翻开“迎来簿”。
烛阴垂眼,顺着她的手指尖看。
“而我重登仙门那天,是仙历五元九千四百四十八年,”她话里似乎带了点玩笑,“帝君一言重于泰山,落在我身上就是这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这句话,她没有让烛阴回答的打算,继续说了下去:“北冥那里的案头差事细致,向来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对手的,可这两本簿子上,却不是这样写的。他那里记得清楚,我在凡间共历十五世,有一千四百四十三年又一百零三天。”
“四十八与四十三,这个数我不至于算错,这之间相差了五年。”
“也就是说,自天炼之后,到我去北冥那里应卯前,之间还有五年的光阴。”
“然而吊诡的是,我思来想去,却对这五年全然没有印象。”
话音说到这里停住,烛阴感觉到她似乎在等自己说话,从她手指尖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一层微微的晶莹,在烛光里轻浅闪动。
“我想问的是,这五年内发生了何事,帝君可知道?”
烛阴看着她的眼睛,点了头:“知道。”
那一层微微的晶莹几不可见地一闪。
“所以,”她控制着呼吸,“是你将那段日子从我记忆中抹去的。”
烛阴定定地看着她:“我不曾擅自令你忘记任何事情。”
这话让她嗤笑:“这么说来,是天意不让我记得了?”
这话是赌气说的,烛阴没有接。
只是他的神情,似乎与方才不大一样了。陵光冥冥中感到,再问下去,烛阴会说出些给她造成更大困扰的话来。
这其实与她今天的来意相背离。但她偏偏想要听他说下去。
“那么就烦请帝君告知,那五年中都发生了什么。”
烛阴开口欲答,却又忽然顿住。
在四下寂寥中,他看着陵光的面庞因恼怒、急切而在脸颊上泛起些胭粉色,忽然发现,只要自己此刻撒一个谎,说那五年是旁人在她身边,这一切就结束了,她就会解开捆仙索,然后从殿门离开。
这个时刻,一如曾经许多个时刻一样,他很轻易就能推开她、放走她。
“那五年中,”可他偏偏说的还是真话,“你都与我在一起。”
29. 一枝石榴花
凡间,大晟朝国都。
入秋之后,日子渐渐短了,城门落锁的时辰也一日早似一日,此刻橙红的太阳不过刚落到城门楼顶,原本进出城的口子就已经只剩下一个还能允许车马通行。
“司命星君,周砚恪他今日怕不会赶不及进城吧?”
陵光此时正坐在城门边的一家馄饨摊上,向着小桌对面乔装打扮过的司命问完这句话,将碗中最后一颗小馄饨舀起来,放入了口中。
那晚从烛阴殿中回来,陵光便一心扑在交接仪式的事宜上,仪式一结束,次日午后就给司命修书一封,说自己即刻便可下界履职。
大约司命星君对此事也很上心,一天后,两人便约在了大晟国都城门下见面。
“你倒担心的多,他是大晟皇帝召回京城任职的,自然有特赦令牌。”
陵光应了句,低头喝了口飘着葱花的馄饨汤。
他们两人即便经过乔装,然而到底还是神姿风茂,在人群中出众打眼,馄饨摊的老板在那边伞下揉着面,时不时往这边瞟。
“老板,再上碗馄饨。”司命对上老板偷瞄的目光,抬手唤道。
“哎!”老板匆忙应下,抬起膀子用手肘蹭了蹭额头的汗,低头专心揉面。
陵光从碗上抬起头,颇诧异:“星君也吃这里的东西?”
“我看你吃得香,”司命笑道,“再说,我怎么吃不得?”
“吃得,吃得。”陵光不敢忤逆。
她此时面对司命,没话的时候也想找些话来说。
只因她觉得那天在烛阴那里时,司命定然感觉到她的存在了,可她在司命对面吃了半天馄饨,他都没对她显出丝毫不同的态度来。
然而,司命是个令人看不透的神仙。
司命看了陵光一眼,手伸进袖中拿出一本簿子递过去:“这是近日周砚恪与宋茉二人的要事记录,你若坐着无聊,先读一读。”
叫小伙计过来将碗收走,陵光接下簿子,翻开看起来。
等到司命那碗馄饨端上来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城门洞下,该是城门落锁的时辰了。
城门那边响起笃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赶着最后一刻进了城。
阵阵土尘中,陵光回头往那边看去,打头马上坐的那个,模样生的好,穿了一身官服,披着深蓝色的薄斗篷,看着不过三十岁的样子,面上胡茬刮得也干净,说他是二十五也能有人相信。
“来了。”
这便是陵光此番下界的目标,周砚恪——老君座下留恋红尘风月事的弥什仙君。
司命拿着桌上的辣子,也看向信马前进的弥什仙君,垂下眼不轻不重地道了句:“弥什仙君这几世里,模样没怎么变过。”
陵光转回身来,点着手里簿子的一处,问:“周砚恪原本在儒江东边的固河府府学当差,此次奉旨入京,做了个殿学司司业,但这是个清闲的职位,没什么实权,明升暗降——大晟皇帝的意思是让他修史书?”
司命勺中舀着一颗馄饨,垂眼缓缓吹着,轻轻“嗯”了句,将馄饨整送进嘴里。
“这调令是怎么来的?周砚恪自己要求的?”
司命闭口品尝着馄饨,一时说不了话,只摇了摇头,待将馄饨咽下,才说道:“我知道你怀疑是他为了宋茉回来,他心里怎么想我拿不准,但调令是大晟皇帝下的,他在这之前还拒绝过一次。”
陵光不禁微皱了眉头,又低下头去翻书页。
司命舀起第二颗馄饨:“你应该看到了,十六年前,周砚恪妻子在国都亡故,他主动请旨调离——也就是那年,他亡妻的魂转世成了宋茉。”
“这后来的每年,周砚恪都会从固河府回京住上一两个月,就住在他妹妹周灵蓉——也就是宋茉和她哥嫂家里,两人因此每年都有朝夕相处的机会,周砚恪也算是看着宋茉长大的。”
“宋茉早慧,十岁就通了诗书,长到十三岁上,她便开始隔月给周砚恪写信,越写越勤,到了今年她十六岁,已是每月一封。”
这里陵光读到了,她正是因为两人越来越频繁的通信,才怀疑周砚恪是为了宋茉主动申请调回京城的。
“两人信中的内容,星君你可知道?”
“嗯,我每一封都看过,”司命说话间,将勺中馄饨又放回汤里,“宋茉的意思倒是明确,周砚恪倒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总的说来,算是推拒的态度。此番调任,也不知他是喜是忧。”
“他与宋茉魂缘紧系,心里总是对她有意的吧,”陵光认真道,否则她也没必要来跑这个差事,“只是碍于两人这一世年纪差距过大……宋茉今年马上要过十七岁生辰,周砚恪他今年已经……”
“三十五岁。”司命接道。
“对,三十五,两人差了近十九岁,不过,也未必是因为年纪,大晟朝女子能够为官,我以为婚姻风气也该开放些。”
陵光转而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正将馄饨汤吹凉的司命,“星君,事不宜迟,周砚恪一回来,两人就容易生出变故,我须尽早去推演他们的命盘,星君您可还有什么忠告给我?”
司命依旧是不紧不慢道:“周砚恪原定的命簿我也给你了,你只须记得你此番下界的目的,放手去做便是。尽量少牵扯无关人等的命运,但若迫不得已,你再来问我。”
“是。”陵光答应道。
此时,从街对面跑来一个穿着对襟汗衫的伙计,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在两人中间一扫,冲着坐姿款款吃馄饨的司命咧开嘴:“公子,钥匙给您送来了。”
陵光向他道:“给我吧。”
伙计双手将钥匙递给陵光,又迈着大步跑走了,跑到街对面就慢下来,一步三回头地看两人。
“多谢星君为我垫付租金,那我先告辞。”陵光说着从小摊上站起来。
“等等,”司命叫住她,“今夜宋茉与她哥嫂定要给周砚恪接风,你既要推演命盘,趁此机会去宋府旁观一二,好做准备。”
“好,我一定去。”陵光又行了个日常的礼数,又道了句告辞,才往街上走去。
司命给她租的这处院子,一共三进,从外面看来是户颇体面的府邸,内里进去,也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砖道旁放了几个大缸,里面有些残荷的断梗,是夏季开过的。
据说这院子,是一位钱庄老板的别苑,不知怎么与司命有些交情。
那老板夏季来这里避暑,秋冬就回南方去躲寒,说来也巧,他前两天将将离开,他们正好赶上,大约生意人都信缘分,感叹之下,最终给免了两成租金。
更巧的是,这院子恰与宋茉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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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街上。
陵光走进院子时,宋府外还没见有人马光临,周砚恪应该先回他在京城新置下的府邸安顿,再来宋府赴宴,陵光算了算时辰,大约还有一段时间。
她走入东边的厢房,内室也打扫得干净,床上的被褥枕席也都是新换好的,靛青色的简朴样式,看着软和。
司命星君费心了。
陵光将屋内四处都巡视完一遍,发现她几乎不需再做打扫,颇为舒心,便想坐下来,好好将宋茉与周砚恪的事情推演一番。
只是,这里虽不失为一处避暑寻乐的好地方,却连一张专门的书案也没有,陵光只好捡了一张小凳坐下,将茶具推到一边,在茶几上摆起卦阵。
学过推演术的神仙,皆可推演凡魂生生世世的命盘,但周砚恪的本魂是个神仙,因此陵光只能推演他这一世,且还比凡魂费劲得多。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理一理袖子,正要开始运气起卦,只听窗外凭空传来一声响,像院中除了她还有别人。
怕是司命星君想起有事情未交代清,又来这里寻她。
她便起身走到院中,见西厢房的门半开,她方才一路进来,记得各屋的门都紧紧地关着。
心中有了猜测,她没有想太多,便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静静的,陈设与她那间一样,只是窗子底下多了一方小案,上面放着一个青釉瓷瓶。
一目了然的室内,并没有人在。
只是——她看向那床上朴素的靛青花布被褥,与她那边的一样。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干燥清爽,显然也是新近铺好的。
司命竟将一式的厢房新布置了两间,难道除了她,还有别的人要住进来么?
方才一同吃馄饨时,他不知为何没提起来。
她是不介意与哪位仙僚同处一院的,毕竟神仙下凡来,一个合宜的住处不好找,虽然有大把供香火的城隍庙、土地庙向天上下来的仙君们敞开大门,却远远没有这等凡间小院住得舒服。
只是,她犹记得,弥什仙君这件事,被司命称作“秘辛”来着。
难道,司命拿着秘辛二字招摇撞骗,受骗上当的不止她一人么?
她吸了吸鼻子,四下又望了望,感到这间房似乎比她那间要洁净些,且多了张书案,很方便她做推演的事宜。
于是,本着先来后到的道理,陵光随手一翻,从空中变出一枝石榴花,插.进了案上的青釉瓶中。
也没带什么行囊,便用这枝花来占个位子吧。
她走出厢房,此时天色又比方才暗了不少,一阵风从门口吹过来,在院中的残荷水缸中吹起了一面面皱痕。
很宜人的小院子,不知这位即将与她同住一院的仙僚何时到来,两人或许要在此地相处不短的时间。
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来得很合她心意。
她该在一个新鲜而宜人的地方,与旁人有些新鲜而宜人的相处。
至于那些让她无所适从的人和事,或许就这么在一旁放一放,放久了,也就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她站在两个厢房之间左右看了看,心里掂量着,是否为那仙僚备下些见面礼,以作为她先占了好地方的补偿,为了两人接下来的和睦相处,也能开一个好头。
30. 拜相之姿
宋府内。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在脚边,人间的梧桐没有仙泽滋养,叶子普遍小些,树冠也不比仙宫的茂盛,早秋时便开始落了,再经几场秋风,恐怕就要掉光了。
陵光藏在这棵位置极佳的梧桐树上的打算,遗憾泡汤。
她只好拈了个隐身诀,冒着被周围土地、城隍闻风而至的风险,大摇大摆地翻墙进了宋府。
一路行来,果然见着府中上下小厮丫鬟来来回回,皆是端着盘子步履匆匆,伙房正忙得热火朝天。
可见,宋府上下对于周砚恪回京一事十分重视。
宋府地方不大,陵光跳上了屋顶,往府邸深处走去,没多久便找到宋茉的院子。
彼时,宋茉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抱着胳膊,足尖点地,前后晃荡着,漫不经心的样子。
院中没有旁人,她挽着少女式样的发髻,初秋的天气,就穿上了棉马甲,面色红润,像只蜜桃。
陵光看她棉马甲厚度颇为可观,脸红想必是被热的。
宋茉小时父母双亡,几乎是一直跟着哥哥宋荃,宋荃对她有补偿之心,对她一向是宠着惯着的,而司命的簿子上写宋茉,也说的是“七分机敏,三分骄纵”。
可陵光打眼看上去,似乎有些出入。
虽然是乖巧俏丽的装扮,宋茉的神情却很沉静,始终低头垂眼,院门口时常有丫鬟小厮匆忙而过,她竟一眼也不往外瞧,秋千晃悠的幅度也不见变化。
整个宋府上下都在忙着迎接周砚恪,理应最盼着与他见面的宋茉,此时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最不在意的样子。
恰在此时,前面忽然热闹起来,听着是周砚恪一行到了,陵光去看宋茉,她还是不急不躁的,只是嘴角稍稍勾起,终究有了些欣喜的样子。
过了片刻,从角门匆匆进来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
“小姐,”丫鬟走到秋千跟前,“少爷问小姐去不去前厅见人。”
宋茉先咳了两声,陵光有些诧异,她咳得真切,然而陵光纵目一瞧,却没看出来她有什么隐疾在身。
只听宋茉咳完了,向那丫鬟说道:“你去告诉哥哥,我风寒尚未好全,今晚不能给周大人接风了。晚饭照例送我房里来。”
少女的声音清澈,如珠玉落盘。
小丫鬟得了话,从角门退出去。
丫鬟走了之后,宋茉却不似先前坐得住了,时不时要往角门处看上一眼。
再过会儿,又一个丫鬟从角门走进来,眼见的穿戴比上一个好不少,看着应是宋茉的贴身丫鬟。她一进来,先转身将角门上了锁。
锁一落,宋茉的身子骨一瞬松快不少,她将手伸到脖领处,开始解棉马甲的扣子:“晚月,快帮我脱下来。”
“小姐热坏了吧?”晚月话中含有温柔的笑意,赶紧走到秋千跟前来,给宋茉脱马甲,“小姐出汗了,还是披着吧,晚上风凉了,仔细假戏真做,真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前面他们是怎么说的?你可见着周砚恪了?”
晚月放小了音量说:“见着了,周大人一下马,二人寒暄时,少爷就提了留宿,但周大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少爷领着周大人刚一落座,小云就回来通报小姐告病的事,周大人就顺着问了一句。”
“他问的什么?”宋茉紧跟着催问。
“问的是,”晚月清了清嗓,“‘茉儿感风寒了?可严重么?’”
晚月压着声音,将语调都学出来了,宋茉听罢笑了一下,唇边一个浅梨涡。
“你学的倒挺像他。就这一句么?”
“还有呢,周大人问罢这一句,少爷就说,‘不碍事,她有练武的底子,身子向来强健,已快好了’。”
“这时他们给奉茶了,周大人没碰茶盏,又问:‘是怎么染上的?’”
“少爷说:‘谁知道她呢,大概是七夕那晚跟同窗去了趟花市,玩野了。’”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晚月摇头。
宋茉坐在秋千上,抿着唇笑起来:“晚月,你看他这样子,是着急么?”
陵光在一旁看着这主仆二人,倒各有各的本事,晚月记性好,又拿得一手好腔调,将人的语气都学活了,而宋茉淡定沉稳,年方二八,便能坐在秋千上运筹帷幄、以退为进了。
陵光忽而记起司命貌似无心的一句口头评价:宋茉她的命格,在我看来,或许有拜相之姿。
也是,宋茉原本的命簿,最后虽未官至宰相,却也到了一府之首,按说是很亨通的官运了,也是司命给她前世早夭的补偿。
宋茉这样一个人,对自己渴求之物、心仪之人,大约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而她陵光此行,便是要当一当宋茉的黄河与南墙,斩断她的良缘。
这样看来,倒比想象中还要棘手些。
看着宋茉与晚月进了正屋,陵光反应过来,是时候去前厅看看周砚恪等人了。
此时天已擦黑,陵光绕了一圈找到前厅,堂而皇之地走入,彼时厅内有三人围着圆桌而坐。
宋茉她哥哥宋荃,正与周砚恪聊他的新官职。宋茉嫂子周灵蓉——也就是周砚恪的胞妹,刚剥好一颗橘子,递在自己兄长手里。
早些时候在城门处,陵光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周砚恪,现在便细细观察起来。
她没有见过弥什仙君的真身,但他这一世无疑是俊朗的。他身形偏瘦,下了马脱了斗篷,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宁静儒雅地坐在那里,一身的书卷气。
很显然,周砚恪回了一趟自己的新宅邸,沐过浴更了衣,面上更干净了,显得比刚才更加年轻,很可能是来前又细细刮过面。
听说今年因为调任,他与宋茉已经十个月未见过了。
此番久别重逢,周砚恪终究还是想让自己在宋茉面前有个干净、年轻的样子。
只是谁知道,宋茉给他来了一出避而不见。
或许是陵光的心理作用,周砚恪这样子看在她眼里,总有些落寞。
“好了,”周灵蓉声音轻柔,却只用两个字就把住了丈夫宋荃滔滔不绝的话头,“哥哥刚回来,你们吃完饭两个人私下说,厨房说饭好了,走吧。”
三人都从桌边起身,陵光正要跟上,却看见门口有一道白光闪过,从门边探出个脑门突出的秃脑袋。
她心思一动,隐身术果然引来了当地的土地仙,但他的道行浅,看不破她的隐身诀,因此只能在门口张望。
此事按照老君的意思,是不声张为好,以后还是要少动用神力。
这样想着,陵光跟上了三人,一路往膳厅走去。
天色更暗几分,连廊虽已点上灯,路还是有些看不大清,打头走着两个挑灯的小厮,周砚恪让自己妹妹跟妹夫走在前面,自己跟在了最后,陵光赶上去,与他相距不过一个身位。
周砚恪的身量不低,身形挺拔,仪态也好,走起路来目不斜视,看在陵光眼里也算赏心悦目。
只是忽然,他的脸逐渐转向了某个方向,脚步却不停,陵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过来,那扇门是前厅通往府邸后院的路,宋茉的院子就在那边。
落座吃饭,酒杯斟满,周砚恪和宋荃一人一杯下肚,周灵蓉挂念起宋茉吃没吃饭,问了一嘴旁边侍立的丫鬟,周砚恪原本正与宋荃说着话,听见“茉儿”二字时眼见着顿了一下。
“回少夫人,饭已送去小姐院中了。”
宋荃那边听见,向周砚恪打圆场:“茉儿问我好几回尊兄的归程,此番你回来了她却病了,实在失礼。不过尊兄此次回京便不走了,时候还长,待她病好,让她去尊兄府上赔礼。”
这话真假参半,听在周砚恪耳中却终究不自在,他只笑一下,并不答话。
直到用完膳,三人都没有再提过宋茉。
饭后,周砚恪随宋荃去了书房,两人在里面聊了大半个时辰,周砚恪要告辞之际,宋荃揽住他的肩,说自己已叫人备好惯住的厢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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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饮了酒,不如就在这里睡下。
周砚恪没有推拒。
彼时已明月高悬,却远远未到陵光离开的时候。
陵光在心里掂量,此时的周砚恪对于宋茉来说,就如一块到嘴边的肉,宋茉今日演的这一出,好比向他展开了一张大网,却不知要如何收拢。
两人许久未见,今夜周砚恪又宿在此处,宋茉虽有着超越年纪的稳重,却绝不是个克己守礼的人。
因此,今夜这戏绝对还没演完。
陵光得留在这里把戏看完。她跃上了屋顶,又一路来到了宋茉的院子,坐在墙上等。
这么待了一会儿,墙头的风吹得她有些冷,又无法升起仙障护体,只好一跃而下,倚着院中的一棵枣树继续等。
宋府大门落了锁,各屋的灯光次第灭掉,周围逐渐静下来,夜深了。
直到宋府上下都已睡熟,陵光靠着凹凸不平的树干,闻着院中不知哪里来的微微花香,也有些倦意袭上来。
等着等着,枣树的树干细,陵光一个晃神,身子就往旁侧倒去,她反应快,心里一惊,用手及时撑住了。
抬头看一眼窗子,灯还是黑的,她觉出方才是差点打盹,敛去仙泽让她容易精神不济。
拍掉手上沾的草叶,陵光索性站了起来,绕着白天宋茉坐的秋千溜达。
绕了几圈,又犯了懒,在秋千上坐下了。
初秋的夜,风还是凉了。几番要打喷嚏都被她压了下去。
若是她今夜压错了宝,看错了宋茉,不但戏没看成,她还成了这院中果真染上风寒的那个。
漫无边际地想着,背后忽而一紧。
她倏地从秋千上站起,转身面敌。
一个光头土地仙,站在墙根底下,看她转过身,冲她咧嘴笑了笑,有些局促的样子。
陵光认了认,正是早些时候在门口看见的那个。
土地仙此时竟能看穿她的隐身术了,他恭敬地笑着,也知道此时不宜开口说话,便隔空传了妙音来:“见过陵光神君,小神有礼了。神君降临此地,小神不敢怠慢,神君身担要职,遗憾不能请您到小庙坐坐,今夜里风凉,小神给神君送件衣服来,是在。”
说着,他双手捧起一件象牙白外衫,却站在原地并不上前,在等她的准允。
如土地仙这样品阶的仙者,平日里迎来送往,人情处事上,总是比她更谨慎多思些。
微弱的秋虫声中,陵光默了默,朝他走了两步,伸手接下。
“有劳了,多谢。”
只是手一触到那件外衫,一股异样的感觉沿着指尖爬上来,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正要发问之际,土地仙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捧发着青色荧光的晶石,递过来:“这周边灵物多,恐怕神君来前清石备的不多,我也给神君带了一些来。”
这清石,能抑制施法时灵气的外溢,她身上也有几块,只是最近价钱涨了不少,她秉持着能省就省的理念,还未用上。
陵光披上外衫,土地仙这礼算是送到了她心坎上。
“多谢你雪中送炭了,我清石的确带的不多,”陵光将清石收入怀中,又伸掌出来,“你带灵通仙箓了么?咱们可否建个法阵,以后若有难事,你可来寻我。”
“这……”土地仙听了这话,转头往四周看了看,不知在看什么,有些惶恐为难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行礼道:“神君好意,我无福消受,能帮得上神君已是小神之幸。”
陵光见他这样反应,一时没有头绪,而不待她再说话,只听身后静谧的夜色里,宋茉房中传出极轻的人声。
陵光调转目光朝屋内看过去。
又有两句几不可闻的人言传出来,压得很低,她听出是晚月的声音。
半刻后,一小片微弱的光晕铺上镂空格窗,是里面点起了灯。
宋茉没有让她白等,果然要开始动作了。
这厢确认下来,而待陵光再回头看时,那土地仙已不见了踪影。
32. 黄纸之上
堂屋的八仙桌上铺了张黄卦纸。
神仙为凡人卜命,本不须任何辅助,拓在黄卦纸,是为了方便旁人观察。
陵光对着这张纸,有些后悔今晨出门走的是门而不是窗子。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桌前,烛阴坐在她正对面,老君搬了把圈椅坐在不远处,司命则在旁边抱手站着,不时在屋中踱一踱步子。
整间屋子仙气腾腾,不知司命那位钱庄老板好友命格是否过硬,能否承受住这样的福气。
事已至此,她按下了多余的情绪,公事公办。
陵光凝了凝神,抬手起卦。
卦纸上逐渐浮现出一些墨点,点与点之间又生出墨线勾连。
由于推过多遍,此时又被几位大神看着,她勉力之下,几个卡顿的节点,竟也顺畅了不少。一张点线勾连的命网,迅速铺满了整张卦纸。
陵光趁热打铁,并不停下,将几个关键节点抽出来,再验证了一遍。
福至心灵,陵光倾身过去,伸手点在纸上:“就是这里。”
她话中难掩兴奋,没防备抬起了眼,与烛阴对上目光。
很短的一个对视,她又垂下眼落回了卦纸上,看向自己指尖点着的那个赤色墨点。
司命走近来看,扫了一眼卦纸上的命网,看烛阴没有说话的意思,给了句评价:“推得很扎实,说来听听。”
陵光定了定神:“小神愚见,要算弥什仙君的缘分,却不能只推算他一人的命盘,周砚恪与宋茉命脉紧锁,已合成了太极盘。”
她顿了顿,还是先给了结论:“破局的关键在于宋茉,我们须将宋茉送上武官途——得让她上战场。”
“哦?”司命饶有兴趣道。
“周砚恪命格刚直,属金,宋茉主水,两人命轨合一后相互吸纳,便似溪流入潭。若宋茉以武举入仕,掌兵权、历生死,以寒铁之性养其水性,再与周砚恪的命金相碰,形成双锋相峙的局面,在这锋芒之下,二人的缘分便有望被完全斩断。”
“而这里,”陵光在二人之间扫过一眼,指着赤色墨点,“若我们不加干预,周砚恪与宋茉的缘分,就是从这里开始交缠得愈发紧密,最终在宋茉二十三岁上,两人成了正果。”
“然而,福祸相依,此处也成了两人缘分最易断裂的关窍。在这段时间,周砚恪的心境摇摆剧烈,而宋茉虽有一股势在必得的劲头,却终究心有不安。若我们在此时插手进去,胜算较大。”
她说完了话,目光很快地向桌边二人扫去,又看了一眼那边圈椅上的老君,那对白眉下的双目竟已微阖。
“你能看到这一层,工夫用的倒深,”司命开口,“不过,依我看,却有些不妥。”
“请星君赐教。”提议被否了,陵光摆出谦恭的姿态,垂下眼去。
“宋茉的武缘毕竟太浅,恐怕只是她心中一个随生随灭的转念,这样的缘分,在凡人的命盘里多如牛毛,甚至称不上一个缘字,若人为助长,变数太多,其发展十分不可预测。”
一句“星君说的是”正要脱口而出。
“我看着,这条缘分倒可堪一用。”烛阴开口道。
司命微笑着轻偏了下头,听着烛阴的下文。
“凡是缘分,皆生因果,”他声音不大,“这样的缘分虽多如牛毛,却是所有命缘的依托和来处。陵光说的这条缘分,是值得一搏的。”
司命笑着,言语上却有当仁不让的架势:“照帝君这样说,世间就没有不可变的缘分了。”
烛阴默了一瞬,说:“在我看来,的确如此。”
“帝君都这样说了,便先这样吧,”那边的老君不知何时来了精神,捧着茶盏边喝边说,“陵光,你继续往下说,你打算如何让宋茉走上这武官途啊?”
“那我便继续说,还请司命星君海涵。”
陵光略微一顿,接上之前的话,“我来前了解过,大晟朝近年来多受北方蛮族犯境,朝内连年扩招武举取士,不拘一格提拔新才。新近开放了官办的将帅团练,年满十八的少男少女均可报考。在团中摸爬三年后,便有机会随主帅出征,若有建功,更是可以直接擢升领帅。”
“若能尽快劝成宋茉,我有心收她为徒,明年夏季将帅团考核,她或许能赶上应考……但恰如司命星君所说,这一线缘分浅,也因此正需要我奋力一搏。”
她将话说完,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咯哒”一声,是老君将茶盏放回了案上:“我看找师父这个办法合适,尤其是如今帝君下来了,你都是他教出来的,他不就是现成的师父么?”
陵光想说什么,老君又道:“是不是,帝君?总归你是要住在这里协助陵光,不如就在这出戏里担当一个角色,又是这么个你做惯的。”
烛阴没有说话,喝了一口茶。陵光转去看他,见他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差。
她拿下话头:“老君,能得帝君的指点已是荣幸,如此这般,我承受不起。”
这是再真心不过的话,叫她如何承受与他共事这样长的一段日子?
老君呵呵笑了声:“他下来管这件事,是为了天下苍生,哪里要你来承受?若说承受不起,那也要由弥什来说。帝君,你意下如何?”
烛阴说:“老君说的是。”
陵光的唇角紧绷,她想继续推拒:“老君,我——”
“好了,”老君捞起搁在案上的拂尘,站起来,“此事我看这样办最是妥当。况且,没有徒弟哪算师父,你就仍做他的徒弟,届时收了宋茉为徒,你就是她的师姐,哈哈!陵光,你过去一味给人当师妹,此番也算过一把当人师姐的瘾头。”
老君笑得爽朗,陵光却笑不出来,目送老君晃悠悠地往门口走,嘴里还在念着:“接下来的详细打算,你再跟帝君说说,若你们住着有哪里不方便,再同司命讲,让他给你们打点好,不要有后顾之忧。”
他跨出门去,紫金道袍仍然在晨光下闪闪:“司命,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情找你,你跟我一道回去。”
司命看了一眼陵光,同二人告辞,跟着老君走了。
堂屋里有一刻寂静,陵光站在桌前,片刻,低头笑了声,开始收桌上的黄卦纸。
她垂眼叠着那张大纸:“我实在没懂,帝君今日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此事,我的确是为了弥什来的,”烛阴看着她收,静静解释,“老君不谙命缘之事,也偏爱弥什,恐怕难解其中利害,我——”
“帝君心系苍生与弥什仙君,令人十分动容,只是天底下有多少宅子,帝君偏偏挑中这一间。”
烛阴看着她沉默,片刻后,说:“你的意思,那夜在我殿中都说得清楚。说宽恕只是我的私心,你若不愿,我绝没有纠缠的意思。若你觉得厌恶,我便让司命另找一间来。”
陵光将卦纸收入袖中,迎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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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帝君要住在这里,老君与司命都没说一个不字,我哪里敢违抗。”
烛阴看着她,宽袖下的手指微动。
陵光往门口走去:“帝君爱住便住吧,我还有琐事缠身,先告辞了。”
##
老君让陵光告诉烛阴,她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她却并未从命。
接下来的几天里,陵光早出晚归,始终有意避着烛阴。但两人毕竟同住一院,烛阴又似乎总愿意在院子里待着,免不了狭路相逢的时候,她也是给一个轻飘的礼数,便绕开了路。
有几次,烛阴想叫住她,都被她匆匆避过。
这一日,白天下过一场连绵的秋雨,天气骤然凉了几分。
夜里,烛阴在院子里摆了张棋盘,自己与自己下着。
直到半夜,还不见陵光回来,他往院外望一眼,又望一眼,忽而心中微动。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将残棋留在桌上,往陵光所住的西厢房走去。
推开门,他静步走入,将门在身后虚掩上,只留一条窄缝。
再往屋内走,果然看见床上躺着一道人影。
她特意不走院里,就是为了避开他。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若有心避着他,他便真的察觉不到她的举动了。
不知她是何时回来的,但看起来已经睡熟了。
烛阴往床铺那边走了几步便站住了,听见她口中咕哝了句什么。
他在那里站住不动,隔着一片昏暗的月光,静静望着她,等她再说一遍。
她便真的很快又说了一遍,这回他听清了,她嘴里说的是一个“疼”字。
这个字仿佛敲在他心上,他立刻走过去看她的额头,又将手覆上去,放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只是梦话,不是真的犯了伤痛。
这让他松一口气,但她梦呓的这一声,又好像向他摆明了一个意思:他能抹去陵光身上的痛楚,却难以抹去她心中的。
他默了默,将手撤下,往四周看去,目光在某处停住,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托孟章送去的那个药盒,被陵光放在了那边架子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
又到月中了,这些天他几次想要叫住她问,有没有继续服药?可每次临要开口,到底还是犹豫了。
陵光睡得仍然安稳,他静步走向架子,打开木盒看了看,放下心来。
知道了药是他送的,知道那是用他的心头精血制成的,陵光仍然按照每天一颗的量服下去。
这又使他感到一些侥幸。
他将盖子合上,站在架子旁没有走开,只是拿目光去寻仍在安睡的陵光。
那天在晦明宫里跟她说的那番话,现在回想起来,着实失了分寸,她难以接受也是应该。
他的确心急了些。只是,若不抓住那一次,或许他再也没机会跟她说出那些话。
看了半晌,忽而喉间一紧,他扶住了手边的架子,想将这股感觉压下去。
那感受却愈发难忍起来,他最后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快步走到厢房门口,开门出去。
即便他尽量压着声音,厢门合上时仍然磕出了一声响,静夜里尤为抓耳。
按说,这一声响并不足以将人吵醒,但本应安睡着的陵光却在这声响之后睁开了眼。
她静静听着,屋外传来隐约的咳嗽声。她翻了个身,久久地凝视着眼前并不纯粹的黑暗。
32. 黄纸之上
堂屋的八仙桌上铺了张黄卦纸。
神仙为凡人卜命,本不须任何辅助,拓在黄卦纸,是为了方便旁人观察。
陵光对着这张纸,有些后悔今晨出门走的是门而不是窗子。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桌前,烛阴坐在她正对面,老君搬了把圈椅坐在不远处,司命则在旁边抱手站着,不时在屋中踱一踱步子。
整间屋子仙气腾腾,不知司命那位钱庄老板好友命格是否过硬,能否承受住这样的福气。
事已至此,她按下了多余的情绪,公事公办。
陵光凝了凝神,抬手起卦。
卦纸上逐渐浮现出一些墨点,点与点之间又生出墨线勾连。
由于推过多遍,此时又被几位大神看着,她勉力之下,几个卡顿的节点,竟也顺畅了不少。一张点线勾连的命网,迅速铺满了整张卦纸。
陵光趁热打铁,并不停下,将几个关键节点抽出来,再验证了一遍。
福至心灵,陵光倾身过去,伸手点在纸上:“就是这里。”
她话中难掩兴奋,没防备抬起了眼,与烛阴对上目光。
很短的一个对视,她又垂下眼落回了卦纸上,看向自己指尖点着的那个赤色墨点。
司命走近来看,扫了一眼卦纸上的命网,看烛阴没有说话的意思,给了句评价:“推得很扎实,说来听听。”
陵光定了定神:“小神愚见,要算弥什仙君的缘分,却不能只推算他一人的命盘,周砚恪与宋茉命脉紧锁,已合成了太极盘。”
她顿了顿,还是先给了结论:“破局的关键在于宋茉,我们须将宋茉送上武官途——得让她上战场。”
“哦?”司命饶有兴趣道。
“周砚恪命格刚直,属金,宋茉主水,两人命轨合一后相互吸纳,便似溪流入潭。若宋茉以武举入仕,掌兵权、历生死,以寒铁之性养其水性,再与周砚恪的命金相碰,形成双锋相峙的局面,在这锋芒之下,二人的缘分便有望被完全斩断。”
“而这里,”陵光在二人之间扫过一眼,指着赤色墨点,“若我们不加干预,周砚恪与宋茉的缘分,就是从这里开始交缠得愈发紧密,最终在宋茉二十三岁上,两人成了正果。”
“然而,福祸相依,此处也成了两人缘分最易断裂的关窍。在这段时间,周砚恪的心境摇摆剧烈,而宋茉虽有一股势在必得的劲头,却终究心有不安。若我们在此时插手进去,胜算较大。”
她说完了话,目光很快地向桌边二人扫去,又看了一眼那边圈椅上的老君,那对白眉下的双目竟已微阖。
“你能看到这一层,工夫用的倒深,”司命开口,“不过,依我看,却有些不妥。”
“请星君赐教。”提议被否了,陵光摆出谦恭的姿态,垂下眼去。
“宋茉的武缘毕竟太浅,恐怕只是她心中一个随生随灭的转念,这样的缘分,在凡人的命盘里多如牛毛,甚至称不上一个缘字,若人为助长,变数太多,其发展十分不可预测。”
一句“星君说的是”正要脱口而出。
“我看着,这条缘分倒可堪一用。”烛阴开口道。
司命微笑着轻偏了下头,听着烛阴的下文。
“凡是缘分,皆生因果,”他声音不大,“这样的缘分虽多如牛毛,却是所有命缘的依托和来处。陵光说的这条缘分,是值得一搏的。”
司命笑着,言语上却有当仁不让的架势:“照帝君这样说,世间就没有不可变的缘分了。”
烛阴默了一瞬,说:“在我看来,的确如此。”
“帝君都这样说了,便先这样吧,”那边的老君不知何时来了精神,捧着茶盏边喝边说,“陵光,你继续往下说,你打算如何让宋茉走上这武官途啊?”
“那我便继续说,还请司命星君海涵。”
陵光略微一顿,接上之前的话,“我来前了解过,大晟朝近年来多受北方蛮族犯境,朝内连年扩招武举取士,不拘一格提拔新才。新近开放了官办的将帅团练,年满十八的少男少女均可报考。在团中摸爬三年后,便有机会随主帅出征,若有建功,更是可以直接擢升领帅。”
“若能尽快劝成宋茉,我有心收她为徒,明年夏季将帅团考核,她或许能赶上应考……但恰如司命星君所说,这一线缘分浅,也因此正需要我奋力一搏。”
她将话说完,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咯哒”一声,是老君将茶盏放回了案上:“我看找师父这个办法合适,尤其是如今帝君下来了,你都是他教出来的,他不就是现成的师父么?”
陵光想说什么,老君又道:“是不是,帝君?总归你是要住在这里协助陵光,不如就在这出戏里担当一个角色,又是这么个你做惯的。”
烛阴没有说话,喝了一口茶。陵光转去看他,见他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差。
她拿下话头:“老君,能得帝君的指点已是荣幸,如此这般,我承受不起。”
这是再真心不过的话,叫她如何承受与他共事这样长的一段日子?
老君呵呵笑了声:“他下来管这件事,是为了天下苍生,哪里要你来承受?若说承受不起,那也要由弥什来说。帝君,你意下如何?”
烛阴说:“老君说的是。”
陵光的唇角紧绷,她想继续推拒:“老君,我——”
“好了,”老君捞起搁在案上的拂尘,站起来,“此事我看这样办最是妥当。况且,没有徒弟哪算师父,你就仍做他的徒弟,届时收了宋茉为徒,你就是她的师姐,哈哈!陵光,你过去一味给人当师妹,此番也算过一把当人师姐的瘾头。”
老君笑得爽朗,陵光却笑不出来,目送老君晃悠悠地往门口走,嘴里还在念着:“接下来的详细打算,你再跟帝君说说,若你们住着有哪里不方便,再同司命讲,让他给你们打点好,不要有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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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看了一眼陵光,同二人告辞,跟着老君走了。
堂屋里有一刻寂静,陵光站在桌前,片刻,低头笑了声,开始收桌上的黄卦纸。
她垂眼叠着那张大纸:“我实在没懂,帝君今日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此事,我的确是为了弥什来的,”烛阴看着她收,静静解释,“老君不谙命缘之事,也偏爱弥什,恐怕难解其中利害,我——”
“帝君心系苍生与弥什仙君,令人十分动容,只是天底下有多少宅子,帝君偏偏挑中这一间。”
烛阴看着她沉默,片刻后,说:“你的意思,那夜在我殿中都说得清楚。说宽恕只是我的私心,你若不愿,我绝没有纠缠的意思。若你觉得厌恶,我便让司命另找一间来。”
陵光将卦纸收入袖中,迎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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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帝君要住在这里,老君与司命都没说一个不字,我哪里敢违抗。”
烛阴看着她,宽袖下的手指微动。
陵光往门口走去:“帝君爱住便住吧,我还有琐事缠身,先告辞了。”
##
老君让陵光告诉烛阴,她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她却并未从命。
接下来的几天里,陵光早出晚归,始终有意避着烛阴。但两人毕竟同住一院,烛阴又似乎总愿意在院子里待着,免不了狭路相逢的时候,她也是给一个轻飘的礼数,便绕开了路。
有几次,烛阴想叫住她,都被她匆匆避过。
这一日,白天下过一场连绵的秋雨,天气骤然凉了几分。
夜里,烛阴在院子里摆了张棋盘,自己与自己下着。
直到半夜,还不见陵光回来,他往院外望一眼,又望一眼,忽而心中微动。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将残棋留在桌上,往陵光所住的西厢房走去。
推开门,他静步走入,将门在身后虚掩上,只留一条窄缝。
再往屋内走,果然看见床上躺着一道人影。
她特意不走院里,就是为了避开他。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若有心避着他,他便真的察觉不到她的举动了。
不知她是何时回来的,但看起来已经睡熟了。
烛阴往床铺那边走了几步便站住了,听见她口中咕哝了句什么。
他在那里站住不动,隔着一片昏暗的月光,静静望着她,等她再说一遍。
她便真的很快又说了一遍,这回他听清了,她嘴里说的是一个“疼”字。
这个字仿佛敲在他心上,他立刻走过去看她的额头,又将手覆上去,放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只是梦话,不是真的犯了伤痛。
这让他松一口气,但她梦呓的这一声,又好像向他摆明了一个意思:他能抹去陵光身上的痛楚,却难以抹去她心中的。
他默了默,将手撤下,往四周看去,目光在某处停住,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托孟章送去的那个药盒,被陵光放在了那边架子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
又到月中了,这些天他几次想要叫住她问,有没有继续服药?可每次临要开口,到底还是犹豫了。
陵光睡得仍然安稳,他静步走向架子,打开木盒看了看,放下心来。
知道了药是他送的,知道那是用他的心头精血制成的,陵光仍然按照每天一颗的量服下去。
这又使他感到一些侥幸。
他将盖子合上,站在架子旁没有走开,只是拿目光去寻仍在安睡的陵光。
那天在晦明宫里跟她说的那番话,现在回想起来,着实失了分寸,她难以接受也是应该。
他的确心急了些。只是,若不抓住那一次,或许他再也没机会跟她说出那些话。
看了半晌,忽而喉间一紧,他扶住了手边的架子,想将这股感觉压下去。
那感受却愈发难忍起来,他最后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快步走到厢房门口,开门出去。
即便他尽量压着声音,厢门合上时仍然磕出了一声响,静夜里尤为抓耳。
按说,这一声响并不足以将人吵醒,但本应安睡着的陵光却在这声响之后睁开了眼。
她静静听着,屋外传来隐约的咳嗽声。她翻了个身,久久地凝视着眼前并不纯粹的黑暗。
33. 铜镜之中
清晨,陵光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子投在地上,照出了一个圆亮的光斑。
她盯着那亮圆,坐起身来,神识渐渐归位,想起来,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几日的努力是否奏效,就要在今日见到分晓。
简单收拾梳洗后,她出到院中,往东厢房望一眼,门仍然关着。像是还未起来。
这几日,她与烛阴共处一院,两人相安无事,她渐渐不似以往那样戒备。
收回目光,迈步向门口走去,行进间又捏起了隐身诀。她两步攀上树梢,看昨日放的那只鸟已不见了踪影,便知事情已成了大半。
翻过宋府的院墙,一路进了正厅,厅内安静,宋荃正与宋茉坐在桌边用早饭。
她晨起后以香草泡制的热水沐过浴,穿了一身浅紫色衣衫,发髻上那只银簪是周灵蓉昨夜为她准备好的新首饰。
今日这个特殊的日子,正是宋茉的十七岁生辰。
依照大晟朝的习俗,女儿十七岁本是成人的年纪,该阖家庆贺,只是宋府情况特殊,恰逢周砚恪回京要去祭其亡妻杨芸,生忌日相撞,宋荃以为不好大办,便只在晨起后到祠堂拜了祖先牌位,只在晚上设一家宴。
周砚恪一早就去了墓地,宋茉的嫂子周灵蓉也陪着去了。
此刻,只剩宋茉宋荃两人坐在桌前,宋荃一副神色不宁的样子,手里捏着一颗火候不对的白水蛋,连皮带肉剥得棘手。
陵光看他呼出一口气,终于决心开口:“茉儿,你也要到年纪了,这往后是做文官还是做武官,你可有想法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做个风光的女将军,现在是怎么想的?”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宋茉咬了一口米糕,“那是小时候了,听嫂子说,哥小时候还说过自己想当皇帝。”
“……”
她舀起一勺米粥,悠悠补上一句,“都做不得数的。”
“茉儿,”宋荃重整旗鼓,回到自己的思路上,“我知道你向来对人对事有自己的看法,往常这大小事情,哥哥也总让你自己拿主意,但此事关乎你的下半生,哥哥恐怕……”
“哥哥想让我走哪条路?”
宋荃没意料到话头这样快就递到了自己嘴边,一张口,话便溜了出来:“做个武官吧,茉儿,你听哥哥的。”
这样的一句,未免过于笃定,宋茉却仍然喝着米粥,喝了一口抬起脸来问:“为什么?可是与你一早便跑出去有关?”
陵光挑了挑眉毛,宋茉果真机灵。
宋荃见她火眼金睛,微微一顿,舒了一口气:“哥哥不会撒谎,你自然轻易就看出来了,但此次真是迫在眉睫,否则我也不至于如此心急。”
宋茉静静喝粥,听宋荃讲起这些天叫他茶饭不思的种种见闻。
他先讲自己前些日子下值路上遇到的跛脚老道,抓着他絮叨了些关于宋茉的话。
“他话说得实在凶险,你小时候,哥哥请观里的道长为你卜的每一次卦,都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因此并不全然相信,可那天夜里,我竟梦见了那老道,他说自己是太上老君的化形,说在你生辰这日,在我府前的树上放一只灵鸟,叫我跟着它一路走,便知道分晓。”
“今早我一早就去了,刚踏出门,就听见门口那槐树上有只杜鹃在啼,如今正是仲秋,哪里到它报春的时候?它见我来了,先落在我脚边,又扑棱着翅飞起来,我一路跟着,到了城门底下贴榜的地方……它飞到了榜前,揭下了角落里的一张帖子。”
“那是一张收徒帖,说有名师收徒,专走将帅团练的,且不受束脩,只要先查了功骨,通过后递去拜师帖,合适者便可入门。”宋荃说着话,蛋也不剥了,就等着宋茉的下文。
宋茉琢磨着,说:“太上老君,我记得,哥哥弄的庙坛上供着的那个,是他么?”
被她这么一问,宋荃愣了愣,说:“是。”
“我记得他是个地位极高的神仙。”
“没错,老君为道家至高神三清之一,三清乃是——”宋荃的话一断,“哥哥知道你向来不信神鬼之说,可这次不是神仙显灵又是什么?”
相比之下,宋茉冷静得出奇:“倒不是我不信神鬼,只是觉得奇怪,地位这样高的神仙,何故要来管我的生死呢。”
宋荃张张嘴,不知该如何答这句。
陵光记起来,几年前年方十三的宋茉便对宋荃说过一句:我并不信这世上有神鬼,即便是有,天下的人这样多,也未必管得着我们,与其求他们保佑,不如自己保佑自己。
宋茉默了片刻,道:“哥容我几天想想,午饭我就在自己房里吃了,哥这几天辛苦,今日好容易休沐,好好歇歇。”
宋荃听她没有断然拒绝,又如此关怀自己,实在已超乎了预期:“茉儿,委屈你了。”
宋茉这样懂事,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让他更觉亏待。
“哥,我吃好了,”宋茉将今日刚拿出来用的新漆箸架上箸枕,“我答应了哥说想想,就会好生想,哥哥是为了我好,不需因此为难。我先回房去,若嫂子他们回来,恐怕要到傍晚才能出来相见。”
陵光跟着宋茉回了她的院子,整个上午她都捧着一本书册在看,中午晚月来送午饭,也没什么胃口。
晚月将食盒从屋里递出来,又进去替宋茉铺床更衣。
一阵衣料窸窣,晚月带了笑意开口:“小姐从未穿过这个颜色,衬得真白,往后可要多穿?”
宋茉“嗯”了一声,又说:“嫂子回来时,你替我去前厅看看,若周砚恪也在,就回来叫我。”
晚月:“小姐安心去睡吧,早上起得那样早,周大人一来我就叫小姐。”
屋内没了人声,听那动静,是宋茉上了床榻,晚月替她放下床帐,从房内退出来。
陵光静静听着,宋茉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匀长。
院中四下一片寂静,外面的街上,小贩的吆喝也消沉下去,远远传来几声狗吠。
秋天的日头刚刚擦过正上方的天穹,陵光掐了掐时辰,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宋茉的呼吸已变得过于轻浅,陵光捏诀进去,她正躺在一床锦绣蚕丝薄被中间,阖目睡得安详。
她伸出两只探向宋茉的鼻下,又捏起宋茉的手腕,探至腕下三寸。
一分不差,宋茉的魂魄离体了。
##
宋茉感到自己的身子十分轻盈。
她睁开眼,低头,仍然是那一床在她生辰前新打的蚕丝薄被,她不大喜欢这个花样,但她向来不会扫周灵蓉的兴——比起亲哥哥,她跟这个嫂子聊得更来些。
她看着周遭,知道自己此时正在做梦。
既然在做梦——宋茉顺水推舟地想——何不去找找周砚恪呢?
梦境果然是随心而化的,她刚冒出这个轻飘的念头,下一刻便站到了一间宅子门前。
这间宅子不大,门楣看起来已很旧了,她走过去,檐下挂着一层落满灰尘的蛛网,也算是道门帘。
她并不走进去,先向四周一望,随即便明白这是何处了。
是周砚恪在京中的旧宅,也是他与他原配妻子杨芸的婚房。
周砚恪在杨芸死后三年——也就是宋茉三岁时——主动请旨调离了京城,此后这间宅子便始终空置着,周砚恪每年回京,大概都要来这里坐一坐。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宋茉想。
她知道周砚恪年年都来,可每年在这宅子里待的时间是越发少了,在她眼里却已将这定性成了例行的公事。
至于他心中究竟还剩多少留恋的真情,她在心中掂量着,猜想恐怕已在十几年的光阴中消磨下去了,如今剩下的只是习惯,至多不过只是对年少风月的怀念,一丝温情而已。
可这是她自己的梦,她毕竟不愿意梦见这个地方。
她正想转身离开,随便去一个什么其它的地方,却被自己的双腿往宅子里带。
她心下大骇,一路走进去,拐了两道弯,不知经过了多少条褪色、虫蛀的梁柱,来到一间面前。
不知哪里来的想法,她知道此处是周砚恪曾经与杨芸二人的卧房。
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可她看着那扇虚掩着的门,鼻端忽然闻见一股鲜香,是从门里飘出来的,直勾她的胃口,她便被蛊惑着,伸手去推门。
一步踏了进去,右手边有一梳妆台,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上面被虫蛀得不轻,却能看出来雕刻得十分精致,新买回来时大概花了不少银子。
上面放着一碗清汤馄饨,还冒着热气。
霎那间,腹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空虚,顿时被抽去了所有思绪,唯有饥饿排山倒海地袭来。
她捧起那碗馄饨,舀起一个吃下,脂腻香气在口中弥漫。
不过片刻,她就将一碗馄饨吃了个干净。
看着空空如也的青瓷碗,她惊了一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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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家里的碗。
她惶惑地转身,那边一面光洁如新的铜镜将她吸引,她向它走近,想看看自己在梦中的样子。
仅仅一眼,她吓了一跳,几乎立刻就想退开去,双腿偏又仿佛在镜子前生了根,像是非叫她把镜中人看个分明不可。
她想要闭上眼,却也是徒劳,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铜镜中的那张面孔。
那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脸,实际上,她未曾真的见过这张脸。可是方才在目光触及的刹那间,她便认出了这张脸。
杨芸。
十年前或者五年前,宋茉曾在周砚恪那里见过她的遗像,只是匆匆的一眼,在这后来尝试的许多次回想中,她都没能让自己记起那张脸。那张即便被画师精细描摹却仍显寡淡的女性面庞,只在她脑海中模糊存在。
可这次,她竟然几乎瞬间认了出来,活生生的杨芸。
镜子里,惊恐不安的神情在那张脸上浮现,再也支撑不住,连连后退,直至碰到了身后的衣柜。
“十七年了。”
这话平白响起,惊魂未定之际,她身形一滞,眼风里看见一个人,就坐在那边的床榻上。
她猛地转眼看过去,周砚恪,正在那张无褥无帐的光秃秃的架子床上,低头敛目地坐着。
他正披着斗篷,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而那张脸却与她昨日所见别无二致,虽然在她眼里仍然年轻,却显然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脸。
这是她刚见过、抱过的周砚恪,为什么要让他出现在这样的梦中?
“我回来了,”周砚恪温声说,“每年都为你煮一碗馄饨,却不知你能不能吃到。”
宋茉的瞳孔骤然缩紧,她唇齿间尚存着那碗馄饨的脂香。
周砚恪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抬头望向床顶:“我的心很乱……”
周砚恪会发现她的。
若周砚恪看见了她——他看见的却会是杨芸!
他见到阔别多年的妻子——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仿佛要验证她的预感,周砚恪抚摸床架的手一滞,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朝她这边转脸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看见了她。
可随即,周砚恪那双眸子与他背后的架子床一齐天旋地转,就像被谁拿一根棍子搅乱了。
宋茉感到身子变得比刚才更轻,忽而仿佛腾飞而起,她感到自己像每年除夕放的窜天爆竹,瞬间便飞到了天上。
在一片眩晕中,她感到身子开始下坠,坠了一会儿,刚感觉踩到了个实心的东西,便一下子醒了过来。
宋茉在床榻上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床顶。
房内一片寂静。
她坐起身,望着半空,等待着这个梦如往常的许多个梦一样,被世间的晨光蒸发。
忽而,她吸进一口气,那股馄饨的脂香,竟然又充斥了她的口鼻。
喉咙一动,她剧烈地干呕起来。
猛地,她掀开蚕丝被下了床,两步走到桌前,拎起茶托上的短嘴壶,往杯子里倒水。
水在桌上洒出不少,宋茉也不顾,拿起杯子仰头喝下去,想要冲淡这让她作呕的味道。
一杯喝完,又是一杯,她的眼眶红了,心里从没这样害怕过,梦里的一切,一幕一幕,跟刻在了她心里似的,清晰分明得过了头。
她竟梦见自己吃下了周砚恪给杨芸的飨食。
铜镜里的那张脸,周砚恪看她的那个眼神。
阔别已久的所爱,失而复得的惊喜,多么深情,乃至痴迷,可那偏偏是他在看杨芸的眼神。
那个眼神,现在仍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不去。
十七年了,他难道还念着杨芸么?
若他还念着杨芸,那一封封信里,为何还要与自己虚与委蛇?
她本以为,他的克制和守礼,是怕旁人的侧目与指摘。
宋茉紧紧捏着杯子。
倘若——
倘若他其实对自己无意呢?倘若她曾经以为的那些欲言又止,背后其实是无话可说呢?
终于,她将那青瓷小杯重重砸在桌上。
一颗晶莹的浅褐色茶珠流到了她的下巴上,宋茉扬起手,干脆利落地将杯子往地上摔去。
就在这时,屋门被从外面推进来,晚月踏进来,第一眼看见宋茉的怒容,第二眼扫向地上的碎瓷片。
晚月犹豫一瞬,还是说:“小姐,周大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