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啦!皇上的小娇娇杀疯了》 第一卷 第1章 年家姑娘不做妾 雁国,光启元年,夏。 年初九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重生到了二十岁这一年,刚踏入京城,准备与顾江知完婚。 岂料顾家一朝封侯,便背信弃义毁了婚约。 “欺人太甚!”年夫人殷樱气得满面通红,“当初顾家穷得饭都吃不上,几次三番腆着脸上门求亲,这是都忘了?顾老爷子怕是用了咱家的百年人参,才能熬到现在。这几年战乱,他顾家上下从我年家借走的银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两!还有脸退婚?呲!简直脸都不要了!” 年初九耳边听着母亲骂骂咧咧,顺嘴应道,“顾家不是真的要退婚,是逼着我给顾江知做妾。” “放他娘的狗臭屁!”殷樱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三跳,“想得倒美!我年家姑娘绝不做妾!” 年初九低垂着眉眼,轻轻拢了拢衣袖。 前世也是这样等了顾江知五年,从及笄等到双十,等成了老姑娘。 可恨的是,顾家若只是背信弃义,派人给年家知会一声也就罢了。偏偏顾家贪婪,看中了年家丰厚的嫁妆。 书信中除了议定婚期,还特意诱哄说雁国初定,京中寸土寸金,早买宅子早落户。 年家本也有入京定居的打算,便举家南下送嫁,一脚踏进顾家布下的天罗地网。 顾家先以退婚打了年家个措手不及,再用“贵妾”之位施恩,想要逼得年初九一顶小轿从侯府小门抬进去。 可那是年初九啊!年家上下最宝贝的娇娇儿! 谁会舍得她去给人做妾? 年家愤然拒绝。 结果顾家恼羞成怒,釜底抽薪,先退婚赶年家出京,再栽赃陷害年家资助乱军,令得年家锒铛入狱,满门获罪。 男子问斩,女眷被判充入教坊司,永世为贱籍。 行刑那日,天灰得吓人。刀锋切入骨肉的闷响,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在年初九脑中一次次炸开。 父亲的头颅滚下来时,眼睛还望着她的方向。 二叔的血溅起三尺高,温热地淋了旁边三叔一脸。 六个哥哥接连倒下,血漫刑台。 七弟最怕疼,可刽子手偏刻意捉弄,刀锋偏了半分,没有立刻斩断他的脖颈。 还有年幼的侄儿们…… 闹市口的血气多日不散,熏得人作呕。此刻想起,仍觉心悸窒息,指尖发麻……年初九闭上眼,将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和眼底刺痛的恨意,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窗外蝉鸣嘶哑,闷雷在云层后滚动,像极了命运又一次逼近的脚步声。 帘栊响动,丫鬟明月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道:“夫人,姑娘,顾公子到访,人在堂屋候着。” 年初九听到“顾公子”几个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殷樱脸色沉下来,捋了捋袖子,“他还敢来!娘这就拿个鸡毛掸子给那顾二狗打出去!” 年初九听着母亲句句护着自己,心里一暖,那股压在胸口的浊气,忽然散了些。 她眼底湿红一片,仍是起身道,“母亲,我去听听他说什么。” 殷樱瞧着女儿明明眼眶发红,却还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一酸,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娇娇儿……” “母亲,我没事。”年初九扬起明净的笑意,声音却坚定,“这点事算什么,多少战乱咱家都熬过来了。只要家里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您说是吗?” “嗯,嗯。”殷樱连连点头。 “这事先瞒着祖母,别让她老人家气坏了身子。”年初九交代完,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堂屋走去。 宅子是暂租的,院子窄小,回廊短促。如今处处都须着使银子,能省则省。 脚下青砖的裂缝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野草,墙角湿漉漉生着苔藓,整座宅院充盈着几分落魄的潮气。 年初九穿过窄廊,从堂屋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眼就看见了顾江知。 少年时的清俊模样还在,却已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矜贵。 他穿着一身蓝色云水缎直裰,腰间系着羊脂玉带,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已瞧不出半点当年那个穿着旧布衫、站在年家厅中局促不安的少年影子。 此刻的他,尚未被权欲彻底浸透骨子,眼中也还未淬出后来那般精于算计的冷光。 顾江知似有所感,蓦地朝门口望来。 四目相对,他眼底猝然掠过一抹光亮。 五年光阴仿佛一把精心雕琢的刀,将少女温软模糊的轮廓,削出清晰而冷冽的线条。眉眼依旧,只是那眸中的水光沉静了下去,沉淀出一种渊深莫测的静。 她站在那儿,一身半旧素罗衣裙,发间一支简朴的银簪,如雨后的青瓷,冰凉,剔透。 顾江知下意识上前半步,喉结微动。 “年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少时沉厚了许多,“老夫人身体好吗?伯父伯母可还好?” 年初九抬腿迈过门槛,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还没被气死。今日顾夫人让人来传话,说婚约不作数。我想亲口问问顾公子,这里面可有误会?” 竟是半句寒暄都没有!顾江知难堪,准备好的温存说辞堵在喉间。 他稳了稳心神,语气放软:“年姑娘,你知我处境。许多事,身不由己。” 年初九静静抬眸看他。 顾江知被她看得目光闪躲,底气不足地续道:“我顾家虽封侯,却在京中毫无根基。” “说重点。”年初九打断他,语气已透出不耐。 顾江知被她一呛,那股因门第跃升而悄然滋长的气性也被激了起来。 年姑娘哪儿都好,就是太强势,太精明,太锐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往日就罢了,如今他们顾家都封侯了,竟然还被压一头。 他挺直了背脊,言语间便不再隐晦,“重点就是……年姑娘,我心中始终有你。正妻之位我无法做主,但我可许你贵妾之位,一应用度比照正室,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年初九听到这“情深义重”的打算,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凉得肺腑都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压住那股翻涌的恶心与暴怒。 她连名带姓唤他,“顾江知,省省你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什么心中有我,身不由己!你顾家不就是看中了我年家丰厚的嫁妆!” 第一卷 第2章 你不乖,她们怎么活 顾江知闻言脸上红白交错,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想到少时的情分,五年等候的光阴,在年姑娘眼里竟只论斤两,只谈算计。 一点都不理解他的处境!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眼圈渐泛了红,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原来在你心里,我顾江知就是这般不堪?” “不然呢?”年初九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婚期在即,我年家举家入京后,你们才临时反悔。这是欺我年家在京中无人,奈何不了你们这新晋的侯府!” 顾江知哪能不知家中理亏,想起母亲那套说辞。 “年家那丫头给你做妾,都是咱们侯府念旧情!他们该感恩戴德!” “一个二十岁的老姑娘,除了咱们顾家,谁还要?她心里该有数!” 顾江知脸皮滚烫,像被无形的巴掌扇过,火辣辣地烧起来。 年初九当然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她已经年满二十。若是太平年月,不嫁也就不嫁,年家养得起她。 可战乱刚过,新朝初立,人口稀缺。朝廷下了铁令,强制女子年满十五必须出嫁,否则累及三族,或由官媒盲配。这把刀,就悬在所有未嫁女子的头顶。 顾家正是算准这一点,料定年家仓促之间,根本找不到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京中人户重新议亲。 卑鄙! 年初九到底没忍住,直直向前半步,目光如寒水,浸得顾江知下意识后退,“你们早就盘算好了,先用‘退婚’逼我年家惶恐,再用‘贵妾’之位施恩。若我不从,便撤了担保,让官府以‘流民抗法’之罪锁拿我全家。若这些都不能让年家低头……” 她又向前半步,逼得顾江知再退后半步,“最后便栽赃陷害年家资助乱军,让年家满门入狱!” 顾江知瞪大了双眼,又气又急,“年姑娘,你到底把我顾家当成什么了!” 他是喜欢年初九的。 那种喜欢是少年眼中的遥不可及,光芒璀璨,却始终掺杂着自惭形秽的怯意。 他总是想,世上怎有那么好看的人儿? 可他也怕她。她冷静,精明,更是年家的掌上明珠。 他从不敢妄想她。 直到后来他们订亲。听说她点头答应,他欢喜得彻夜难眠。 战乱将婚期推迟了一年又一年,如今总算要尘埃落定,却又横生枝节。 可顾江知怎么都想不到,他在年初九眼里竟这么坏! 他伤心,混合着羞恼和被看轻的委屈,“初九,你太看不起人了!” 年初九观其神色,确定此时的顾江知还不清楚顾家布下的天罗地网,便正色道,“若要人看重,总需行事光明。你我婚约尚在,你顾家便另议高门。放到哪里,如此做派都是背信弃义,令人不齿。” 顾江知心虚,却也气恼。年姑娘太会冤枉人了!把他顾家说得只手遮天一样。 顾家哪有那能耐! 说到底,还是年姑娘商贾出身,格局太小,眼光也不够长远,整日就知道算计。 那点因侯府新贵身份滋长的“大局观”占了上风,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高瞻远瞩的教诲,“年姑娘,你久在闺中,不知外间局势。新朝初立,门户高低关乎前程生死,一切都不一样了。” 家中给他另议了晋良侯府嫡女卢昭华。 卢将军在军中根基深厚,借着这层关系,他便能入职东城兵马司。 想起“东城兵马司”时,顾江知眼底不受控制地迸发出炙热光彩。 那是一个男人触及权力边缘时的本能兴奋。 掌一方治安秩序,那可是实权要职。 “你信我,”顾江知的声音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诱哄,“待我站稳脚跟,定能看顾你,庇护年家。” 他答应另娶,不都是为了他们更好的将来吗? 顾江知深吸一口气,目光真挚热烈,“年姑娘,你我少时情谊,是旁人比不了的。莫要因此与我生分,可好?” 年初九极轻地牵了牵嘴角。 少时相识,后订婚约,虽无刻骨深情,总有一份不同于旁人的熟稔与信任。 她得承认,顾江知对她有过几分真心。可这点真心,在顾家早已染血的算计面前,轻薄如纸,不值一提。 前世父兄问斩后,年家女眷被投入教坊司。 是顾江知将年初九“捞”了出来,安置成见不得光的外室。 她走投无路,跪着献上年家最后那些隐藏的产业和账册,只求他走走门路,救年家女眷出火坑。 他“尽力”了,“救”出四人。 从此,母亲和三个嫂嫂的命,就捏在了顾江知手里。 他温柔警告她,“初九,你得听话。你不乖,她们怎么活?” 她连妾的名分都没有,彻底成了他见不得光的禁脔,一个必须仰他鼻息、任他予取予求的玩物。 他将她锁在别院,用最不堪的方式占有、折辱。 兴致来时,甚至要她仿着烟花女子的作态,变着花样取悦他。 后来还是卢昭华来告知,那将她年家推入死牢的,正是顾家染血的手。 她才明白真相。 而卢昭华当天晚上就被顾江知一把火,活活烧死在冰冷的东跨院里。 年初九收回思绪,在闷热的夏日感受到彻骨的寒。 重来一世,她不止要自救,还要救卢小姐出火坑。 年初九顺势缓了缓,跟他周旋,“你与……的婚期已经定了?” 顾江知脸一红,声音低了下去:“定在……十月初八。” 堂屋静得可怕,连窗外喧嚣的蝉鸣都仿佛骤然褪去。 十月初八。正是他们原定的婚期。 年初九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再开口时,嗓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艰涩与哽咽,“我知道了。” 顾江知见她强撑的模样,不由心头一软,“年姑娘,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表!” “待我成亲后,一月之内我必迎你入府。” “到时,我们再也不分开。” “年姑娘,你别在意那些虚名,好不好?” 年初九听着这一句句不要脸的话,手心有点发痒,想打人。 前世她就抬手给了顾江知一记耳光,还当场翻脸,掷地有声撂下那句,“年家的女儿,宁为寒门妻,不为侯门妾。” 更勒令他三日之内必须归还婚书,拒绝得干脆利落。 痛快,却也将自己与家族逼上了绝路。 这一世,年初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她得周旋,得拖延,让顾家暂缓那致命一击。 如此,她才能腾出手来,去晋良侯府将顾江知早有婚约的真相,递到那位卢小姐面前。 而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尽快在京中为自己寻到一个新的、可靠的夫家。 第一卷 第3章 我不带一文嫁妆 年初九一捏拳,忍! 将那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怒火生生按捺下去,连声音都刻意放软了几分。 “你既要一顶粉轿,把我从侯府小门抬进去——”年初九看着顾江知,说话很慢,“那我就不带一文嫁妆。”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清晰,“往后,你养我!” 顾江知一愣,想起她说“你顾家不就是看中了我年家丰厚的嫁妆”。 看不起谁呢! 他就要让她知道,他是真心待她!没能许她正妻之位,完全是为大局着想。 根本不是嫁妆的事儿! 这便一扬头,大声应道,“好!我立刻回去禀报母亲。” “明月,送顾公子出门。”年初九微微侧过身,不再看他,只用指尖极轻地拭了拭眼角。 天光晦暗,映得她一双眸子也黑沉沉的,让人看不清情绪。 顾江知还想再说些宽慰的话,明月已悄步上前,挡在了他与年初九之间,垂首恭声道:“顾公子,请。” 他讪讪地再看了一眼年初九单薄倔强的身影,拱手作了一揖,“年姑娘,我必不负你。”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在狭小的院落上方,惨白电光瞬间劈亮天地,也映亮了年初九毫无波澜的侧颜。 顾江知被这雷声惊得肩膀一颤,也不知刚才年姑娘有没有听到他的话。 大雨滂沱。 来不及多想,他就被明月催着出了宅门。 竟然连把伞都没给他! 明月砰地关门,将油伞撑过自己头顶。 敢让我们姑娘做妾,还有什么资格要伞!呲! 她折返回堂屋,见姑娘一人独坐思量,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当真要给顾公子做妾么?”说完又补充道,“老夫人和夫人都会心疼的,姑娘您可不能糊涂。” 年初九抬头应她,“缓兵之计。” 明月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暗自又把顾江知骂了一顿。 她是姑娘自幼的贴身丫鬟,情分非同一般。按着规矩,姑娘出阁,她便是头一份陪嫁。 姑娘去哪,她便去哪。 她也早就把顾江知当成姑爷敬着候着,甚至连将来如何在姑娘与姑爷之间周旋伺候,如何帮着姑娘打理内宅,她都默默设想过许多回。 谁曾想,临了临了,竟这般不堪! 年初九在椅子上呆坐半晌,梳理诸事脉络。 前世的阴影笼罩在心头。她不知不觉全身是汗,心脏也不受控制地狂跳。 几十口人,命悬一线,她还是太害怕了! “姑娘,大爷二爷三爷来了。” 明月话落,年初九就见父亲年维庆等人已跨进门槛。 年维庆一身靛蓝绸袍,腰悬翡翠,是当家主事的持重模样,“娇娇儿,那顾江知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不等年初九回答,紧跟其后的二叔年维景抢先开口,“还能是个什么态度!欺我年家京中无人,简直无耻!” 三叔年维冬则青衫素净,袖染墨痕,一派文人清瘦,“这亲结不成就算了,咱们不稀罕。” “父亲,二叔,三叔,坐下说话。”年初九依次见了礼,又让明月奉茶,才走到主位下首站定,斟酌片刻,开门见山道,“父亲,二叔,三叔,年家要大祸临头了……” 她将顾家的算计说出来,撤保,驱逐,栽赃……每说一句,年维庆等人的目光就深一分。 “不能吧?”年维庆半信半疑,“就没有王法了?” “顾江知刚才是这么说的。”年初九偏头看过去,“你们不信问明月。” 明月纳闷,这不是姑娘您自己说的吗?顾公子还喊冤来着。但姑娘说是顾公子说的,那指定就是顾公子说的。 她点头,“顾公子的确是这么说的。” 年初九必须说服长辈全心全意信自己,“顾家新封侯爵,要捏死咱们商户,比碾死蚂蚁难多少?” 与此同时,忠勇侯府,金氏早已在内院等得心焦。 得知顾江知回来,立刻派人把儿子叫到跟前,急切地问:“如何?年家那丫头可点头了?” 顾江知换了身干爽衣裳过来,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他顺手在桌上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喜滋滋的,“年姑娘应了做妾。” 金氏闻言忍不住傲慢冷笑。 她还以为年家多有骨气呢!如今她顾家贵为侯府,那年初九就是爬也要爬进他们这高门大户。 亏她还费心琢磨那么多拿捏年家、逼其就范的后手,如今看来,倒是用不上了。 金氏这口气还没舒完,就听儿子又说了一句话,如窗外惊雷砸在耳里,“年姑娘说不带一文嫁妆进府。” 金氏那口刚呷进嘴里的凉水,猛地呛在了喉间,咳得面皮发红。 顾江知赶紧上前替母亲顺气,犹自喋喋不休,“年姑娘也太小看咱们顾家了。她竟以为咱们图她年家的嫁妆。”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没有嫁妆,我待她的心也是一样的。我……” “住嘴!”金氏猛地挥开儿子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没有嫁妆,她凭什么进我侯府的门!” 顾江知被喝得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母亲扭曲的脸,“母亲,你,你不是说只要我娶了卢家小姐,就让我迎年姑娘进门吗?” “蠢货!”金氏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这两个字。 顾江知急了,“母亲,你知道我喜欢年姑娘!” “喜欢?喜欢值几两银子?”金母啐他一口,看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我顾家空有这侯府的架子,从门脸到库房,全是窟窿!” 她指着屋中斑驳的四壁,“没有年家那些真金白银填进来,咱们侯府连辆马车都买不起!蠢东西,你是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顾江知下意识喃喃:“可皇上不是刚赏了爵位田庄,怎会……” “爵位?田庄?”金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那爵位是能抠出米,还是能榨出油?京郊那几百亩薄田,种子要不要银子?请人耕种要不要银子?” 她手指几乎戳到了顾江知的脑门上,“我的儿,皇上赏的是名,是面子!” 京城有句话说,一棵树砸了十个人,九个是侯爷,一个是伯爷。 雁国初立,新朝穷。对于有从龙之功的人,皇帝只能封赏虚位以及田地,却无银可赏。 如此一来,这满京城遍地都是穷新贵。尤其他们顾家封侯,更是一言难尽。 一是顾江知的姑母顾如莹,早年被卖去东里氏家做丫鬟,结果一不小心爬床成了通房,又一不小心成了如今的后妃娘娘。 二是顾江知的祖父顾耀祖某天给东里靖献百年人参,结果正巧遇上了刺杀。慌乱中,他没跑掉,又正巧给东里靖挡了刀。 待东里靖当了皇帝后,自然就给挡刀的顾耀祖封了侯。 也就是听着好听,实际屁用没有。除了这栋宅子能住人,依旧穷得叮当响。 “咱们这偌大的侯府里,侍候的下人总共就四个!这像话吗?”金氏喘着粗气,“没有银子,寸步难行!咱们想要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还差得远呢。” 第一卷 第4章 她一定是在拖延时日 顾江知脑子嗡嗡的,耳里响着母亲的数落。 他声音发干,带着最后的挣扎,“母亲,若只为银子……那咱们何必退婚另娶?娶了年姑娘,岂不皆大欢喜?” “欢喜个屁啊欢喜!”金氏几乎被儿子天真的话气笑,“她一个商户之女怎么配做你的正妻?东城兵马司的实缺谁给你安排?年家能给你在军中铺路?” 顾江知喉头发苦,沉默下去。 当初东里氏起兵时,母亲怕他送死,硬是令他装病在家躲了好几年。 生生错过了最好的建功立业机会! 如今他若是想谋个实缺,只剩攀附卢将军这一条路。 金氏眸底闪过贪婪的光,“娶卢姑娘为妻,稳的是咱们顾家往后几十年的前程。纳年家姑娘为妾,填的是眼前的窟窿!这两样,我都要!” 提起“东城兵马司”,顾江知的心又热了。没有好的前程,他在年姑娘面前始终矮一头。 真是卑微够了! “儿子,去!再去找年丫头谈。” 这!顾江知觉得没脸。 他可是刚在年姑娘面前说过“我必不负你”,结果转头就去索要嫁妆,这让他如何开得了口? 见儿子舍不下那点子脸面,金氏悠悠冷笑一声,“咱们顾家,也不是非她不可。没了婚约傍身,年家就是一群赖在京城的流民。到时候被兵丁驱逐,他们但凡敢耽搁一刻,便是抗法不遵。这一锁拿下狱,是搓圆还是捏扁,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顾江知只觉这话莫名熟悉。 猛地浑身一震,方想起刚才年姑娘说,“你们早就盘算好了,先用‘退婚’逼年家惶恐,再用‘贵妾’之位施恩。若我不从,便撤了担保,让官府以‘流民抗法’之罪锁拿年家。”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方才他只当她是一时激愤的诛心之言,如今竟从自己母亲口中,听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算计。 他豁然抬头,声音里透出一股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母亲是否还想……栽赃陷害年家资助乱军,让年家满门入狱?” 金氏目瞪口呆,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你胡说什么?” 顾江知不错眼地盯着母亲,“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年姑娘方才一字一句问我的。” “什么?”金氏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她怎会知道?”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 顾江知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所以……母亲当真是这般打算?” 金氏狼狈地别开脸,“我哪有那个本事!还不是你宫里那个姑母,说什么家族兴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亲事,就是给家族铺路的筹码。如今宫里哪位娘娘不在拼命拉拢势力?” “那也不能这么对年家!”顾江知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好说就是了,何须如此手段毒辣,把人逼上绝路?” 金氏强撑着冷哼一声,“她若识相,乖乖带着金山银山进门做妾,谁又愿意真的把事做绝?” 见儿子目露失望,金氏到底还是心疼的,忙上前抓住儿子的手臂安抚,“儿啊,娘知道你喜欢她,你从小就喜欢那姑娘。娘做这些,都是为了让你顺利得到她。” “不对……这不对……”顾江知摇摇头,一时有些恍惚。 年姑娘那样精明的性子,若是猜到了顾家的计划,必有后手等着,为何还会答应给他做妾? 是年姑娘对他有情?还是…… 年姑娘实在应得太干脆了,这根本不像她。猛然,顾江知明白了,“她一定是在拖延时日!” 这是缓兵之计! “啊?啊!”金氏也冷静下来,想到了关键点,“咱家担保的‘客籍’文书里,寄籍时限有三个月。想必她是要趁着这段时日买宅落户。到那时,年家翻脸,你若再想纳她为妾就难了。” 顾江知颓然跌坐在椅中,心乱如麻。 就觉得快要失去年姑娘了。 他盼了整整五年啊。靠着这点念想熬过战乱,怎能眼睁睁看着它化为泡影? 他可以不要年家的嫁妆,但他一定要得到年姑娘。 顾江知豁然站起,径直朝外走去。 “二狗!”金氏急追两步,“咳!江知!你去哪儿?” “年家。”顾江知在门槛前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光影分割了他半张脸,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冷,“母亲,先不要做那些无谓的事。我会好好跟年姑娘谈。” 金氏的眼神中阴冷狠绝一掠而过,“你去谈,谈不拢就必须果断些。否则机会稍纵即逝,到时人财两空,你别后悔。” 顾江知不喜听母亲说这话。这让他在年姑娘面前更没底气,更加不堪。 但他知母亲说得很对。错过这个机会,他将永远摸不到年姑娘的衣角。 他又走两步,终究还是攥紧拳头,背对着颤声问,“母亲,坊正衙门那边都打点好了?” “万无一失!”金氏下巴微抬,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咱家封侯当日,坊正就提着礼上门来巴结了。还需要什么打点!” 顾江知沉默着。窗外幽暗的天光落在他眼中,点燃了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也在此时,他对权利和金钱的渴望攀升到了顶点,“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此事容不得半分差错。等我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顾江知转身踏进风雨交加的暮色里。 他会得到年姑娘。 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喜欢年姑娘。 待她进门,他会加倍对她好,比对正室更好。 顾江知是走着去年家的。 忠勇侯府离年家租住的那条巷子不算远,只隔了三条街。可雨太大,手里的油纸伞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横扫的雨势。 等他一脚深一脚浅站在那扇大门前时,从发梢到袍角,已湿了泰半。 门房进来通传,明月正守在廊下。 一听顾公子又来了,她心里不痛快,更多的是不安。匆匆进了堂屋去禀报,“姑娘,顾公子又来了。” “又来!”年维庆一听就火大透顶,“去跟顾二狗说,不见!让他滚!” 第一卷 第5章 年初九从来都看不起他 听到顾江知去而复返,年初九心下一沉。 是了,此人向来多疑。 大意了!刚才与他交锋时,她情绪激荡,光顾着舒坦,一时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这会子顾江知定是回过味来,疑心她在拖延。 想通此节,她反而镇定,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长辈们,利落屈膝一福,“事急从权。想必顾家已起疑,拖延之计不可再用。请父亲和二叔三叔即刻依计分头行事,务必抢在顾家发难之前。” 年维庆等人点头应下。 年初九又道,“三叔,刚才商量的计策,您帮我跟四哥五哥六哥说一声,让他们准备起来。想必,今晚就用得上。” “今晚?”三叔不解。 年初九眸底是笃定的清醒,“对,今晚。” 年维冬再无多言,与兄长们匆匆离去。 顾江知踏入院中时,正瞥见年家几位长辈消失在廊角的背影。 他脚步一顿,眼底晦暗翻涌。 这是商量好了对策吗? 怎么商量的?准备赶在被驱逐前收拾行李离京? 想到年初九可能就此离开,此生再不复见,他心头莫名一紧。 顾江知再次踏进堂屋时,年初九端坐上首。 屋内点了烛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人影映得半明半暗。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垂眸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声音无比疏淡,“坐吧。” 顾江知依言坐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更衬得这间堂屋空旷得令人心慌。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声,哗啦啦砸在瓦上、地上,也砸在顾江知混乱的心上。 年初九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坚硬,“明月,奉茶。” 这情景让顾江知想起那年,他二人刚订下婚约。 也是在这样的光影里,少女年初九穿着杏子黄的春衫,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明月,给顾公子沏茶来。” 她甚至微微倾身,带着一点明媚的雀跃,指着那青瓷盏对他说,“你尝尝,这是庄子上新制的雨前,我觉着比去年的还好些。” 那时,茶是暖的,少女那般温软。 她眼里带着狡黠,像阳光在林间漏下的光斑,“你细品,顶好的茶呢。往后啊,你要练到光凭一缕气息,就能辨出它是生在哪个山头的阳坡,沾的是清明前的露,还是谷雨前的雾。” 顾江知当时听了她的话,低头抿一口茶,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茶水滚过舌尖,是清冽的甘,和一丝悠长的、捉摸不定的回香。 他只觉往后的岁岁年年,都当如此香甜。 年家不嫌顾家穷,愿意订下这门亲,其实是见他品貌出众,让他入赘。 年家根本不舍得这个娇娇儿外嫁,顾家上下都知道。只是年家也说了,若是往后生了孩子,孩子仍可姓顾。 年姑娘这一言一行,分明也是叫他往后帮忙管理茶叶生意。 这些年,顾江知一头扎在茶经里,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为她尽心尽力。 顾江知此时也鬼使神差地端茶喝了一口,差点没把杯子扔出去。 烫! 还咸! 更苦! 他那般狼狈,如一个小丑。 明月撇嘴。哼!没往茶水里放砒霜都是她善良! 年初九终于抬起了眼,声音慢悠悠的,“顾公子去而复返,是顾夫人叫你来跟我讨要嫁妆不成?” 顾江知咳了好几声,脸上犹如火烧,有种被人洞穿的羞耻。 他放下茶盏,稳了稳心神,不答反问,“年姑娘,你方才应允我,不过是为拖延时日买宅落户,是也不是?” “贵府既想攀附权贵,又舍不下我年家的银子。”年初九兀自淡笑,“这般吃相,不觉难看?” “我母亲没有恶意,只是担心跟年家结不成亲。”顾江知垂着眉眼,不敢抬头,“若年姑娘如约进门,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年初九冷然,“你顾家的算盘珠子都崩到了我脸上!” “民不与官斗。”顾江知声音幽沉,“年姑娘,莫做无谓挣扎。安心等我迎你进门可好?” 年初九语气轻谩,“你顾家虽封侯,却连辆马车都置办不起。不就指着我年家的嫁妆填窟窿?” 两人话锋交错,你一句,我一句,各说各的。 顾江知被年初九字字轻视之言刺得双目发红,一直强压的某种情绪轰然炸开。 “我不要你的嫁妆!”他猛地站起朝她逼近,几乎是嘶吼出来,“你年家那些银子,你自己收好!我顾江知再不堪,还没下作到那份上!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年初九这个人!” 年初九忽然笑开,不语。 压根不信! “你不信我!”顾江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年初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疯狂,“你!和你的年家,别妄想踏出京城一步!” “是吗?”年初九静静看着他失态,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嘲讽。 那是一种彻底冰封的平静。 她极缓极清晰地开口:“如今顾公子说话真有底气啊。是因为你祖父为皇上误挡了一刀,还是因为你宫中有个爬床成功的姑母?” 顾江知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嘶吼后粗重的喘息都僵住了。 又见她微微偏头,淡笑,“先不说旁的,这些年你顾家从我年家借走的银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两吧?还有那支百年老参是不是该还回来,才有资格跟我吼?” 顾江知紧紧攥着拳头,喉头腥甜。 年初九用指尖轻轻拨弄面前茶盏的边缘,发出“叮”的细微声响,“你顾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一样不是算计,不是交换,不是踩着点什么才够到的?” “还有你,顾江知!”年初九目带嘲弄,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却当狗熊,躲在你母亲背后龟缩不出,到底哪里来的脸跟我谈前程?” 简直,可笑! 这一刻,顾江知戾气达到顶点。 年初九!就是看不起他!从来都看不起他! 若他权势在握,年初九还敢这般轻视他吗? “你休要后悔!”顾江知咬牙切齿,面色铁青。 “宁做寒门妻,不做侯门妾!”年初九终于把前世说过的这句狠话,又说了一遍,“我年家姑娘不做妾!” 脸皮彻底撕破!再无转圜余地。堂屋内只剩下冰冷的对峙,和窗外呼啸的风雨。 顾江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他盯着她的脸,缓缓点头,是从齿缝里挤出的字,“好,好得很。明日,我便将婚书原样奉还。” 第一卷 第6章 这届主子从上到下都不讲究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已黑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黏腻的闷热。 顾江知几乎是撞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踉跄着跌入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他狼狈走出巷口,胸口那团被羞辱的火焰,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来之前,他分明是带着满心善意想要安抚年姑娘。 只要她听话乖乖入门,从此仰他鼻息,温柔小意。他一定会对她好,更不会纵容正室欺负她。 可年姑娘一点都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更不理解顾家如今的微妙处境。 他摇摇头。只觉从这一刻起,对年初九,对年家,简直失望透顶,再不能有半分心软。 走到侯府朱漆剥落的大门前时,顾江知的鞋子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坠在脚上。 他心情烦躁地抬手拍门,拍了足有一刻钟,里头才传来匆匆脚步声,伴随着急促回应,“来了来了!” 门刚一开,顾江知积压了一路的火气直冲天灵盖。他抬腿就一脚踹了过去。 “哎哟!”门房老姜头猝不及防被踹中胸口,整个人四仰八叉摔在青石地上,痛呼出声。 顾江知跨过门槛,居高临下看着蜷缩在地的人,声音狠厉,“混账东西!上工偷懒,主子叩门也敢装聋作哑!我看你是活腻了!这月的工钱,别想领一个子儿!” 老姜头闻言捂着胸口,慢慢直起了腰,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看向顾江知,“主子!呵!那主子怎不问问小的刚才做什么去了?” 顾江知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悲愤和疲惫刺得一怔。 老姜头声音嘶哑,显然累得狠了,“侯爷喘不上气,叫我去扶。厨房的柴火,叫我去劈。大夫人房里进了耗子,叫我去逮。就连大少爷您屋里的窗格子坏了,也是我去修的。” 一口气说得胸口起伏,还没吐噜完,“这府里上下,能喘气干活的就这么几个人,里里外外,跑断腿磨破嘴!张妈病了三四日,起不来床;侯爷屋里侍候的老陈头,他娘没了,告假回去奔丧,至今没个人顶替!” 顾江知到底脸皮薄,这会子被数落得耳朵发烫。 昏黄的灯笼下,老姜头猛地抬手,抓着肩上那条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旧汗巾,狠狠拽下来,摔在两人之间湿漉漉的地上。 “大少爷可真威风!进门问都不问一句,抬腿就踹,张口就罚!”他忍不住冷笑,“工钱!您倒是先把上个月的工钱发喽!发了银子,我和我那口子立马卷铺盖走人!您这府里的主子,咱侍候不起,多留一刻,我都是您孙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准备叫上自家婆娘找大夫人要工钱走人。 这活儿,没法干了! 老姜头可不是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使下人。早年还没乱的时候,他全家都是侍候京城权贵的“家生子”,世代在公侯府邸里当差,规矩、眼色、手段,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后来大燕倾覆,树倒猢狲散。旧主家死的死,逃的逃,他们这些依附大族生存的下人也各自散了,混迹在四处勉强糊口。 老姜头心里原是揣着一本明白账的。 他瞧着忠勇侯爷替万岁爷挡过刀,是过了命的功劳;宫里又有一位娘娘是侯爷的亲闺女。这等人家在新朝里,怎么看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势头。 他这才带着自家婆娘一起进了侯府,工钱都没多要,只求个安稳立足之地。 他盘算着,凭自己早年在大府邸里练就的眼力见和手上功夫,只要勤谨本分,迟早能在主子面前得脸。 到时候,他哪怕做个外院管事,他婆娘做个厨房管事,这后半辈子不就有出路了? 谁曾想啊! 这届主子从上到下都不讲究!啧!嫌弃!好在他还没签卖身契! 顾江知脸色发青地望着老姜头的背影,想起年家就算租住在京城宅子里,下人都是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就连年姑娘身边那个叫明月的丫头,拦他时虽不客气,行礼回话却一丝不乱,自有一股风雨不惊的沉稳。 再看看自家,除了这宅子和牌匾是皇上赐下的体面,旁的真就乱七八糟一团。 顾江知忽然有些后悔应了卢家的亲事。若与年姑娘顺利成了亲,想必她自会把府上打理得焕然一新,井井有条。 他都不敢想,那会是多么蜜里调油的神仙日子! 可现在,年姑娘竟跟他闹到决裂的地步。 听闻卢家也不是有底蕴的人家,那卢小姐想必粗鄙……这一思量,心头更加后悔刚才激愤之下,跟年姑娘把话说死说满。 顾江知回到自己那黑灯瞎火的院里,摸索着火折子,点了个昏黄的烛。 豆大的火苗颤巍巍亮起,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屋内简陋的陈设和空荡的清冷映照分明。 他方看见自己先前换下的湿衣衫,还胡乱扔在床边脚踏上,无人收去浆洗。 顾江知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动手脱去身上又已半湿的衣裳,从箱子里再翻出一套半旧的青灰长衫换上。 但这身长衫,已是他拿得出手的最后一身了,再淋湿就没得换了。 钱钱钱!命相连啊!没钱当真是寸步难行! 心思如火苗,摇摆不定。顾江知颓然坐在床边,盘算着如今唯有退了卢家的亲事,跟年家重修旧好,方是正途。 否则就算进了兵马司,也不可能直接任兵马司指挥。能从副指挥做起,都得看卢将军的脸面够不够大。 这一想,就深觉不划算。那点朝廷俸禄,都不够买几身衣裳。哪里像年家这般财大气粗? 尤其是年姑娘那样好看的人儿,分明是他心头的白月光。 谁都比不得! 顾江知稳了稳心神,走去金氏居住的院落。 刚踏进半步,就听见母亲那破锣嗓子正骂得唾沫横飞,“工钱!活儿没见干出朵花来,张嘴闭嘴就知道要工钱!呸!你那婆娘昨儿出去采买,克扣了多少?真当我是瞎的不成?府里如今是艰难,可也不是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下人能伸手掏摸的!” 里头传来姜婶儿委屈的辩白声,“大夫人!说话可得凭良心!府里支的那点采买银子能买得下什么?老奴每日都是掰着指头,磨破了嘴皮……” 屋里吵成一团。 最终老姜头两口子工钱没要到,被金氏那声凶狠的“滚出去”轰出门,正正与站在廊下的顾江知撞了个对脸。 老姜头想啐他一口,到底还是忍住了。 这家人,早离了早好!都是些目光短浅的糊涂东西! 第一卷 第7章 我只要年初九 顾江知掀帘进屋时,金氏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正准备坐下好好嗑呢。 她脸上犹自残余着吵架吵赢了的潮红,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见儿子进来,那话儿还一句句往外蹦,“哼!要工钱!想得美!” “也不去外头打听打听,老娘是什么人!跟老娘耍这些下作心眼子!呸!” 顾江知没来得及坐下,就见妹妹顾柳儿打帘进门来。 兄妹二人还没习惯跟母亲见面行礼那一套,侯府如今也立不起什么规矩。 顾柳儿老大不高兴地告状,“娘,姜婶儿今晚连洗脚水都不烧了,祖父和祖母都在问呢。” 金氏不以为然,“不烧就不洗呗。以前半个月都不洗一回,这会子又讲究什么?那姓姜的两口子刚被我撵走,让二房三房先顶上。” 她朝儿女招招手,示意他们都坐到近前,才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娘今日教你们个乖。往后咱侯府里用人就比照这个来。甭管是门房、厨娘还是粗使,用上几月,就寻个错处撵出去!” 顾江知目瞪口呆。 顾柳儿却两眼冒光。 金氏深觉此计甚妙,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掩不住占了大便宜的兴奋,“到时咱再去人市上,捡那看着老实、要价便宜的雇。新人头几个月为了站稳脚跟,自然勤快听话,不敢偷奸耍滑。等他们疲了、油了、学会算计了,咱们继续换!” 这么着,府里的活儿有人抢着干,还能月月省下工钱。 “娘,还是您会过日子!”顾柳儿眉眼一弯,也从盘子里捻了一把瓜子在手上嗑起来。 “看我拿捏不死这些贱骨头!”金氏把嗑开的瓜子壳用力啐在地上,如同啐在下人的脸上。 顾江知听着这番“高论”,脸上却像是被无形的热油泼过,火辣辣烧得烫。 他读过圣贤书,懂得“礼义廉耻”怎么写。只觉母亲这作派,比起以前那地主老财周员外还丑陋。 当真这般行事传出去,侯府名声就全完了。但这会子,他没空理会此事,鼓起勇气转了个话头,“母亲!卢家那门亲事,退了吧!” 金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还是想娶年姑娘为妻!”顾江知上前一步,鼓足勇气道,“我想好了。我不要卢昭华,我只要年初九……” 金氏眼珠子一瞪,“你想都不要想!” 一旁噘着嘴的顾柳儿也忍不住插话,“哥哥,你昏头了?她一个商户女,怎么配做你的正妻?” 有幸给她哥哥做个妾就不错了!若是年初九进了门,愿意帮她置办丰厚嫁妆,往后她还能在哥哥面前多帮忙说几句好话。 顾江知看都不看妹妹一眼,只灼灼盯着金氏,“母亲!年姑娘若是肯带着嫁妆进门,咱家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我和年姑娘……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金氏总算是听出点弦外之音,“年初九果然是在拖延时日,对吧?” 顾江知垂首,半晌才应声,“是。” 金氏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嗤,将手里剩的半把瓜子“哗啦”一声全摔回盘子里,“年家给脸不要脸,就别怪老娘来硬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鱼什么破了?” “鱼死网破!”顾柳儿眼皮都没抬,顺口接上,还“呸”一声吐出片瓜子壳。 “对!鱼死网破!”金氏一拍大腿,脸上横肉跟着抖了抖,“年家的金山银山,咱们用不上,他们也休想痛快!” 她原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货,如今乍登高位,更是觉得捅破了天也有人顶着。 “母亲使不得!”不到万不得已,顾江知不愿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没什么使不得!”金氏吊梢眼里凶光毕露,看着面色发白的儿子,“明儿我就去找坊正,把年家按死在臭水沟里,永世别想翻身!” “母亲!”顾江知心里乱成一团麻,又急又怕,“年姑娘既然能看穿咱们的打算,必定有所准备。” 他想起今日撕破脸时,年姑娘那笃定的眼神……那眼神实在太静了,静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猛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只怕年姑娘这会子去了晋良侯府!” 顾柳儿不解,“她去晋良侯府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顾江知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去告诉卢家,我顾江知早有婚约在身,是个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金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你告诉过她,你要娶的是晋良侯府家的小姐?” “我没说。”顾江知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在屋里急踱两步,“可她连您要做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能不知咱们与卢家结亲?” 金氏坐不住了,一掌拍在儿子肩上,“糊涂东西!怎的不早说!你赶紧绕近道去晋良侯府门口拦截,绝不能让她见到卢将军。” 她又急吼吼地朝女儿喊:“柳儿你也别闲着,跟着你哥,去晋良侯府角门寻朱婶婶。你给她递个话,叫她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把门给我守死了!绝不能放年初九那个丧门星进去胡说半个字!” 顾柳儿脆生生应了,顺手又从桌上抓了满满一把瓜子,利落揣进袖袋里,扯了扯顾江知的袖子,“哥,还愣着?快走呀。” 顾江知磨蹭着不动,被金氏推了一把。 金氏满腹算计,“儿子,你赶紧去。等宵禁鼓一响,全城锁闭,她想动也动不了。明早天一亮,我就让坊正找人撵他们出京。” 到时婚书当众扔到年初九脸上,看她要不要脸! 待年家像丧家犬一样被撵出京,林家就该出马了。 一切,尽在掌握。 顾江知兄妹二人双双出门,向着晋良侯府而去。 相较于忠勇侯府的鸡飞狗跳,年家这头却安定得反常。 外头暴雨初歇,屋里烛火明亮。 各院都开了晚饭。殷樱心里记挂女儿,索性跑来女儿屋里,母女俩凑在一处用膳。 她见女儿只略进了半碗清粥便搁了筷子,也没了胃口,“娇娇儿,我看这京城真没什么好,又湿又闷,骨头缝子都发黏。” 白日里一场急雨,非但没带走多少暑气,反将那股子濡湿闷热全蒸腾了上来,沉甸甸笼着,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第一卷 第8章 是滔天的权势 年初九额角也染上薄汗,贴身里衣被潮气浸得微湿。 偏她精神头儿出奇的好,一双眸子在烛光下又黑又亮。闻言只轻轻牵了下嘴角,声音平和,“母亲,心静自然凉,您且宽心些。” “叫我如何宽心得了?”殷樱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声音带了点北边的乡音,“要我说,咱们不如回定安去。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凭咱的家底,替你招赘一个老实本分又好看的上门女婿,一辈子就在爹娘跟前安安生生过日子,我这颗心才能踏实。” 年初九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抬眼看向母亲,“不,咱们得想办法在京城扎下根来。” 从前年家只知攒下黄白之物,觉得银子足够多便是安稳。可如今她明白了,这世道光有银子不行。 年家守不住财,更守不住命。 就顾家那点人脉,前世都能将她害得束手无策、家破人亡。可见真正说话算数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 她目光掠向窗外属于京城的沉沉夜色,一字一句道,“母亲,女儿如今图的,是权势!” 是滔天的权势! 如此她才护得住她爱的人,才能过她想过的日子。 否则,只能如蝼蚁般任人踩踏。 殷樱被女儿那与年纪不符的野心震住,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句话来,“娇娇儿,这谈何容易啊!” “母亲,信我。”年初九起身进内室前,语气笃定地说了这四个字。 再出来时,她已换好一身见客的衣裳。 沉稳的湖蓝色褙子,配着白色素裙,颜色搭得极好,样式也足够端庄,不会失礼于任何门第。 料子轻薄透气,已是这暑热天气里能找到的最妥当装束。 殷樱愕然,“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要出门?” 年初九正待开口,帘子已被打起,明月侧身引着年三爷快步走了进来。 年三爷青衫微湿,似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身后,年初九的四哥年锦楼、五哥年锦川和六哥年锦笙也紧跟着鱼贯而入。 三人脸上皆没了平日的闲散,俱是紧绷着脸。 殷樱见这阵仗,一边吩咐丫鬟们把桌上的膳食撤了,一边道,“三弟来了,几个哥儿都坐下说话。” 年三爷却未落座,先朝着殷樱端正一揖,“见过大嫂。” 他身后三个哥儿也齐齐躬身,声音整齐,“请大伯母安。” 年家虽是商户,门第不显,可内里的规矩礼数却一丝不差。对长房的敬重,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和家风。 礼毕,年三爷才在殷樱下首的椅子坐了,也没去碰丫鬟刚奉上的热茶,目光直接转向年初九,开口便是要紧事。 说的是年二爷正在西城“醉仙楼”,陪着坊正衙门的王大人吃酒。 那是处官署营业的“夜不收”,宵禁管不着的地方。 当然就是不醉不归了。 “看那架势,王大人明日一早怕是去不了衙门点卯了。”年三爷这话说得含蓄。 意思却直白:王大人被绊住了。 年初九挑眉淡笑,“看顾家明天找鬼去!” 只要拖个几日,她想干的事儿就全干完了。 危机也就解除了。 虽然殷樱没听懂,但见女儿脸上挂了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就松了松。 年三爷又道,“梨花巷尽头有家客栈叫‘泰然居’,拐出那条巷子就是。你四哥已订妥三间上房,到时你们定要赶在宵禁前入住。” 年初九笑应,“知道了,三叔。” 殷樱闻言一惊,“这深更半夜的,还要在外头落脚?” 年初九将方才与父亲和叔叔们商议的计划,拣要紧的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见母亲眉头仍未舒展,才放软了声儿宽慰着,“母亲,别忧心。我带着明月和云朵不说,还有三个哥哥在一旁护着呢,绝出不了岔子。” 儿行一步母担心,更何况是在这人生地不熟、还虎狼环伺的京城暗夜。 但殷樱知女儿在做正事,自己万不能拖了后腿。 她将满腹的焦虑硬生生压下,转头对着三个侄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我这娇娇儿,可就托付给你们了!务必仔细,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几个哥儿都笑了。 四哥儿年锦楼温声道,“大伯母放心,初九妹妹是咱们所有人的娇娇儿,侄儿定当竭力相护。” 五哥儿年锦川一拍胸脯,“自家妹妹,拼了命也得护个周全!” 六哥儿年锦笙年纪最轻,热血上涌,脱口而出,“就算我们哥儿几个没了,也必保娇娇儿毫发无伤!” 殷樱听得脸色一变,连“呸”了好几口,伸手轻轻拍了下六哥儿的肩膀,“快呸快呸!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年家上下,一个都不能少,全都给我好好的!” 年三爷顺手拍了一掌儿子的脑袋,“不会说话你就别说。” 六哥儿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学着大伯母的样子,朝着地上虚虚“呸”了几口,憨憨笑着,“呸掉呸掉!刚说错了,咱们全都好好的!” 经这一打岔,屋内凝重的气氛倒被冲散了几分。 恰在此时,云朵轻巧的脚步声停在帘外,低声禀道:“姑娘,马车备好了,就候在角门外。” 年初九在母亲“万事当心”的叮嘱中,和几个哥哥穿过院落,来到角门处。 明月和云朵紧随其后,手里挽着两个早已打点好的轻便包袱。 两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朦胧夜色里,是早前就去西市车行赁下的。 车辆不算起眼,通体无纹饰。但厢内收拾得洁净齐整,帷布也浆洗得挺括。 一辆由三位哥儿共乘,另一辆则为年初九和明月、云朵两个贴身婢女预备。 车夫是老管家的儿子和女婿,一唤杨青,一唤邓冲,都是家生子,自小在年家长大。 二人手脚麻利,办事也格外稳妥。先前已奉命去梨花巷仔细走过一趟,对那边街巷门户、灯火明暗都了然于心。 两辆马车依次驶出,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梨花巷的方向而去。 马车窗外,断墙、焦梁、荒院偶有掠过,多年前的繁华京城已变得满目苍夷。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处处是缺口,处处是用武之地。年家上位的机会很多啊! 年初九勾了勾唇,近乎冰冷的笑意无声漾开。 凭她前世对顾江知的深刻了解,想来这厮已经猜到她今夜会去晋良侯府。 此刻怕是已等在门口拦截!她倒是……非常期待呢。 第一卷 第9章 年家小姑娘真像个金娃娃 晋良侯府的朱漆大门前,顾江知一身半旧青灰长衫,脸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愈发焦躁。 他守了快半个时辰,连年初九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等待真磨人。他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想等到那个人,还是怕等到那个人。 终于,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长街另一头的阴影里,不紧不慢驶过来。 车轮碾过石板,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近了,更近了。 顾江知浑身骤然绷紧,一双眼死死盯住那辆迎面而来的马车。 来了!她果然还是来了! 顾江知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 然而那辆马车并未减速,更没在他面前停留,就这么从他眼前掠了过去。 顾江知只依稀透过掀开的窗帷,看到里头似乎坐了几个年轻男子。 夜太沉,车内昏暗,令他看不清那几个男子的样貌。 顾江知僵在原地,中衣不知何时被一层湿意浸了满背。 那辆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岔巷后,才渐渐缓下来。 车厢里,四哥儿年锦楼压低声音确认,“看清楚了吗?是青灰色吧?” 五哥儿和六哥儿同时答,“对,青灰。看清了。” 五哥儿没忍住,低笑出声,“绝了!娇娇儿把顾二狗猜得死死的,他真的出现在这了。” 六哥儿也点头,黑暗中眼睛发亮,“那可不!娇娇儿多聪明,顾二狗岂是对手!” 就这样,顾二狗竟还敢逼娇娇儿做妾,是当他年家人都死绝了吗? 几个哥儿似乎同时想到了这一点,胸口一股酸涩,眼圈儿齐齐红了。 更恨顾二狗了! “老子真想把他狗日的揍死!”五哥儿恶狠狠一捏拳头,“揍成一滩烂泥!” 六哥儿年纪小,血气也最冲,“算我一个!” “行了!别光打嘴炮!”四哥儿年长些,素来稳重,“一个新封爵位的泥腿子,都敢看不上年家,只能说明咱们不够努力。若年家有人在新朝手握权势,顾家还敢这么作贱娇娇儿吗?所以努力吧,少年们,别整日混吃等死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翻找带来的一大摞衣衫,抽出青灰那件递给五哥儿,“五弟,穿上。” 五哥儿接过青灰长衫换了,系衣带时闷声道,“四哥说得没错,说到底,光有钱不行,手里还得有权。不过年家祖训‘守市井之业,远庙堂之危’,咱越不过去啊。” 六哥儿乐观些,“一步步来嘛!等收拾了顾二狗,咱们从长计议。” 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囊,跟着五哥儿一起跳下马车,将水囊中的臭水一股脑洒在对方身上,然后立刻捏着鼻子跳上了马车。 “呃……呕!”恶臭扑面,熏得五哥儿眼睛都睁不开,“这他娘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晦气!” 六哥儿从窗口伸个脑袋出来,仍旧捂着鼻子,“为了娇娇儿,这点臭味儿算什么。” “也是!”五哥儿听了这话,从心底里觉得这恶臭也不是不能忍。 四哥儿从车窗扔出来一个黑色布袋子,“五弟,记得套头上。” “嗯。”五哥儿一手接住黑色布袋,眼睁睁看着马车驶远。 另一头,顾江知眼见离宵禁鼓响只剩一刻钟光景,终于放了心,打算去角门寻顾柳儿一同回家。 这会子往回赶,脚程还必须得快,需一路小跑,才能赶在鼓声彻底落下前踏进家门。否则被巡逻兵丁当成流民撞见,不止会被羁押,还要受杖刑。 如今京城治得严,顾江知可不会认为自己报一声“忠勇侯府”的名头,就能在街上招摇过市。 就在顾江知转身朝着晋良侯府角门去的时候,又一辆马车清晰从容的车轮声,混着马蹄轻叩石板的脆响,自巷子另一端,不紧不慢传了过来。 “踢踏踢踏踢踏……”每一声都像是叩在他心上。 他的心狂跳起来。 是她来了! 年姑娘真的来了! 那马车不负他所望似的,停在了晋良侯府门前。 车帘一动,一个身着杏色衣裳的丫鬟利落跳下车来,手里还捧着一张梅红洒金的拜帖。 那正是年初九身边的丫鬟明月。 顾江知血往头上冲,全身几乎颤抖起来。 他上前一步拦住明月的去路,却是跟马车里的年初九喊话,“年姑娘,当真要把事做绝吗?” 年初九端端坐在置了冰块的车厢里,指尖拂过微凉坚硬的青铜更漏,语气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顾家既做得两头瞒骗的局,就该料到纸总有包不住火的时候。还是说,在顾公子眼里,这世上只有你顾家算计别人的份,旁人揭穿,便成了‘把事做绝’?” 顾江知被这话噎得喉头一哽,胸膛剧烈起伏,却寻不出半句可狡辩的话来。 好半晌,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意柔软的调子,“年姑娘,这一切皆非我本意,是我母亲……是家中长辈权衡之下的安排。可我对你的心,当真从未变过。从儿时在桃林见你的第一眼,你穿着鹅黄衫子……” “呵。”一声极轻的笑,突兀地截断了他酝酿的“真挚”回忆。 那笑声从低垂的车帘后逸出,说不出的讽刺,“见我的第一眼,你是不是在想,这年家的小姑娘,真像个金娃娃!” 顾江知:“……” 一种被扒光衣服的羞耻感,瞬间袭上心头。 因为他母亲在家里就说过这话:“年家那小姑娘金灿灿的,长得就像个金元宝。儿啊,你要是能娶了那个金娃娃,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年初九指尖划过更漏的铜壁,感觉还得再凑几句,“说起来,你我的婚约本也是各有所图,自有算计。你顾家图我年家的财,我年家图你顾家穷,有个模样看得过眼的白面儿子,招来当上门女婿正合适。” 可年家当初是把话摆明面上的,没有瞒着骗着。成亲的宅子年家买,银子年家出,顾家就出个人头。 且年家并非没有男丁继承家业,所以年初九生下的孩子,仍可姓顾,这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上门女婿啊! 当真好事都占尽了,就这还不满足。 顾江知愤然哑声道,“随你怎么说,我顾江知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 “你那点子‘真心’不值钱。”年初九冷笑,“往后就别说这些话来恶心我了。” 第一卷 第10章 我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 顾江知被年初九的话深深打击到了,脑子一阵刺痛,从太阳穴一路钻进颅骨深处。 他眼前发黑,踉跄一步,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了突突直跳的额角。 耳里不知为何一声声都是年初九陌生又冷厉的声音。 “顾江知,你真让人恶心!” “顾江知!你简直恶心透了!” 有几句似还带着哭腔,“顾江知!我恨你!” “顾郎……求你,求求你……”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在绝望地颤抖,“放了我母亲和嫂嫂……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我都依你……” “啊!”顾江知捂着脑袋,疼得弯下腰来。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更漏的最后一滴水坠入壶底,年初九眼睫未动,只淡淡唤一声,“明月。” “是!”明月应得干脆,抬脚利落登车,反手带上车门。 就在车门合拢的瞬间,“咚!”第一声鼓响来自皇城方向。 宵禁来临。 紧接着,“咚!咚!咚!”鼓点密集,如浪潮般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袭卷。 远处各坊的望楼和衙署依序响应,鼓声沿着纵横的街巷层层推进。 巡夜兵丁的呼喝与革靴踏地的整齐声响,也随之隐隐传来。 车夫杨青赶着马车迅速隐没,将愣神的顾江知远远抛在车后。 拐个弯,就到了“泰然居”客栈。 客栈已闭了大门。 马车毫不停顿,杨青手中缰绳一偏,径直向着专供车马进出的偏门而去。 云朵早已悄立在门内阴影里,一见自家马车的轮廓映入眼帘,立刻闪身上前,双手稳稳抵住门扇,将木门彻底推开,容车身通过。 门,很快合拢。 云朵心口怦怦直跳,指尖发颤,暗自念了声“谢天谢地”。 想起几位少爷还没进来,那颗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踮脚再朝门外张望。 年初九搭着明月的手下了马车,脚踩在微潮的地上,并不急着进去。 云朵转身上前来给主子行了礼,才道,“姑娘上楼歇着,奴婢守着门。” 年初九摇摇头,“我也在这候着吧。” 哥哥们不回来,她不放心。 夜色浓重,远处隐约的鼓声,衬得这等待的片刻格外漫长。 梨花巷中,顾江知刚从那阵突如其来的头痛和幻听中挣脱,又因宵禁鼓响而心慌意乱。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得赶紧进晋良侯府避一避。 却在这时,又一辆马车如鬼魅般疾驰而来。 马车跑得很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 更诡异的是,赶车的车夫头上套着个黑色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洞洞的,看不清半点面目。 顾江知心头猛一跳,本能生出警觉。 可终究迟了半步。 那马车在他面前不足一丈处戛然刹住,车轮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车未停稳,车厢里已如猎豹扑食般跃下两道身影。 二人皆是一身利落深色短打,脸上也是蒙着黑色头套,只在口鼻和眼睛处留有孔洞。 顾江知大惊,转身欲逃。 可对方的意图并非擒人。 其中一人手臂一扬,一个厚实的黑布头套凌空飞出。 “唰”的一声,精准无误自顾江知头顶套落,将他整个脑袋严严实实蒙住。 顾江知眼前骤黑。 布料粗糙,紧紧裹缠住口鼻与头颅,连惊叫都闷在了头套中。 下一瞬,“哗!” 黏稠的浆液泼在他身上,瞬间浸透衣衫。 一股熏天恶臭袭来,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几欲晕厥。 马蹄声混合着车轮声急促远去。 来得突兀,撤得干脆。 顾江知跌坐在地,目不能视,陷入无尽黑暗与宵禁将至的恐慌。 他双手胡乱撕扯头套,可那系在颈后的结被打得死紧。 越扯,越紧。 越紧,越慌。 “在那儿!”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自巷口炸响,伴随着纷沓而至的沉重脚步声。 “抓住那个犯夜的!”一群巡逻兵丁将顾江知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领头兵丁,抬脚就朝着顾江知的胸口踢去,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还敢跑!” 又一个半边脸肿的兵丁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豁然抡拳砸下,“刚才还敢打老子,看老子揍不死你!” 呯呯呯呯! 一人一脚,一人一拳,如雨点般落在顾江知身上和脸上。 顾江知抱头嘶喊,“住手!住手!我不是流民!我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 众人手脚一滞。 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哄笑。 “你要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老子就是皇上的亲儿子!” “老子是观音娘娘的亲儿子!” “老子是阎王爷的亲儿子!” “老子是黑山老妖的亲儿子……哈哈哈哈……” 哄笑声中,拳脚落得更狠。 顾江知抱头蜷缩着挨打,听见自己骨头发出脆响。 头套被粗暴撕开,露出一张青紫肿胀的脸,已看不出原先长相。 “带走!”领头的兵丁挥手下令。 没有任何兵丁会疑心抓错了人。 黑色头套,青灰长衫,以及那身上的臭味儿,跟刚才挑衅他们的人如出一辙。 人人都有眼睛,会看。 不会错的! “泰然居”里的年初九并未等多久,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听见巷口再次传来车轮急驰的辘辘声,由远及近,迅捷而稳。 云朵和明月,还有杨青一起,齐齐开门。 那辆青帷马车冲破夜色,径直驶来。 邓冲控缰的手法极为熟稔,马车几乎是擦着门框掠入,稳稳停在了院内。 车帘一掀,四哥儿年锦楼当先跳下,动作干净利落。 他回身,又扶了一把紧跟其后的六哥儿。 “四哥,六哥……”年初九迎上来,双目灼灼看着他们。 四哥儿和六哥儿都只略略颔首。 得手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门里紧张的气氛并未真正松下来。 几人屏息,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眼前虚掩的门。 五哥儿还没回来! 正当无声的焦灼弥漫开来时,“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敏捷闪身进来,反手关门并将门栓落上。 正是五哥儿年锦川。 他额发微湿,气息略促,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少年轻狂神采。 仿佛在说,本少爷出马,没有办不妥的事儿! 他穿着黑衣,手里嫌弃地拎着那件青灰长衫以及黑布头套。 “臭死了臭死了!”五哥儿皱着鼻子催促,“走走走,赶紧处理这破玩意儿!” 第一卷 第11章 那顾二狗忒不值得 门外熙熙攘攘,似乎有兵丁路过。 “他说他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孙哈哈哈哈……” “狗日的流民,现在不得了!一个个胆子大得很!敢冒充权贵!” “我瞧着他是想溜进晋良侯府偷盗!头儿,这事儿你得去卢将军面前卖个好!” “那是当然!哈哈哈!” 门里几人面面相觑,相视一笑,都不多言。 五哥儿顺手将青灰长衫和黑布头套塞进马车里,才转身对着年初九竖了个大拇指。 这损人的招,也就他们家娇娇儿想得出来啊! 还怪骄傲的! 其实几个哥儿原本都担忧,妹妹被顾江知那狗东西伤了心。现在看来,妹妹能下狠手,也伤不到哪里去。 这就放心了。那顾二狗忒不值得! 四哥儿在“泰然居”定了二楼僻静处的三间上房。 年初九带着明月、云朵住了天字房。 隔壁的两间地字房,四哥儿带着车夫住了一间,五哥儿和六哥儿则同住另一间。 如此安排,夜里若有什么动静,支应起来也便宜。 两间地字房正好将年初九的天字房夹在中间,是个妥帖的护卫格局。 客栈小二殷勤,手里雪白的巾子往肩头一搭,上来追着侍候。热茶、洗脸洗脚水都一一备好。 能一口气订下二楼三间上好客房的主顾,赏钱绝不会薄。 果然,客官出手就是二两雪花银。 小二将银子攥在手里,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又热切了三分,“客官,小的一整夜都在楼下值夜,耳朵灵醒着呢。各位爷和小姐若有吩咐,热水、饭食,或是要寻什么物件,随时唤一声,小的立马就到。” 四哥儿问,“小二,厨房能用吗?” 小二讨好答道,“客官,您想吃什么?小的让厨子给您做。” “不必,我们北方人的口味不同。”四哥儿走南闯北,气质出众,说起话来虽温和,却也自带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你引路,我们带了食材,自己去厨房做就行了。” 小二应一声,“好嘞!” 这就带着明月云朵和两个车夫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两个丫鬟在厨房里忙活着烧火做饭,杨青和邓冲则去马车里搬食材。 最紧要是将那身藏在车里染有臭味的青灰长衫和黑布头套,一起拿去灶房,扔进火中烧成灰烬。 这才是他们烧火做饭的原因。 饭菜很快上桌。 邓冲给那守夜的小二送了些吃食,又往偏门那头的伙计送了些。 偏门伙计收了银子,本就把嘴巴闭紧,对今夜这几位客官何时来、从哪来、带了什么,一概不知。 不多时,温热的饭菜送到手边,他更是眉开眼笑,蹲在门后吃得喷香。 这样的客官当真是体面人哪!若是三不五时来一拨,他可就不愁吃穿了。 年家四兄妹围在其中一间地字房里用膳。 房间坐北朝南,是用楠木打造出的敞阔套间。 外间为起居茶室,设一张八角圆桌并鼓凳,配着一套梅子青瓷,釉色温润如玉。以四扇楠木框镶绢纱的屏风隔出内间,绢上绘着疏朗的兰草,颇为雅致。 梁下悬明角灯,墙角铜鹤熏笼吐着淡淡苏合香,地上铺着团花绒毯。 饭菜虽不及家中精细,但在这番奔波后,热汤下肚,几口酒下喉,足以让人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弛。 年初九只略用了几口,便搁下筷子。 烛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瞧着几个哥哥鲜活地坐在面前,眸底莫名就染了一层水气。 年初九是大房嫡出的女儿,上有两位兄长。 大哥年锦旭,年长她四岁有余,是年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自少时便常随父叔外出,历练商事,行走于南北之间。 他行事渐有少东家的持重,唯独对这个妹妹,始终疼爱得紧,比之他们那父亲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儿时每逢年锦旭风尘仆仆归家,踏入家中的第一件事,必是寻那小小的身影。 然后将咯咯笑着的妹妹高高抱起,用脸颊去轻蹭她柔软的发顶,再变戏法般从袖中摸出稀奇玩意儿哄她开心。 三哥年锦恩,嘴坏,从小就以捉弄这个妹妹为乐。 她说东,他偏往西;她爱俏,他必扮丑怪吓哭她。 年初九少时不喜三哥。偏她跟三哥容貌生得最像,眉眼口鼻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不是年锦恩大上两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双生子呢。 后来年初九历经生死才知,那拙劣的鬼脸和故意唱反调,不过是半大少年在用他笨拙又别扭的方式,试图吸引妹妹的注意,逗她一笑。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对她好。 前世行刑前,三哥哭着喊,“娇娇儿,三哥也是疼你的啊!你莫要讨厌三哥好不好?” …… 年家不分家,孩子按齿序论排行。 二哥年锦瑜、五哥年锦川、七弟年锦城都是二房所出。 而四哥年锦楼和六哥年锦笙出自三房。 年初九自小跟四哥五哥六哥处得最好。 她少时性子野,不喜闺阁爱山水,总想往城外山上跑,去辨识百草、采撷药材。 这般爱好,家中长辈难免忧心。但有三个忠心耿耿的“专属护卫”,也就随她去了。 四哥擅寻古籍中记载的珍奇草药生长之地;五哥就利落备好车马、干粮与水囊;六哥则默默检查绳钩、小锄和驱虫蛇的药粉。 像今日这样分工的默契,那都是小菜一碟。 见妹妹垂眸沉思,眼底还盈着一层未散的水光,五哥儿年锦川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琢磨什么呢?那顾二狗可值当你费半点心神?听话,别想了!往后啊,哥哥们定给你寻一门顶顶好的亲事,比他强千百倍!” “对!”六哥儿立刻接口,一脸认真,“保管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模样、人品、家世,样样出挑!” 年初九回神,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与暖意,故意扬起下巴,轻哼一声,“谁爱想顾二狗!我才不在意他!” “这才是我们年家的娇娇儿!”四哥儿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拿起公筷,稳稳夹了一筷子她素日爱吃的清爽小菜,放进她碗里,“多吃些。瞧你这些时日清减的,下巴都尖了。” 年初九看着碗里堆起的菜,心里那点郁气彻底散了,漾开一个甜甜的笑。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却还是乖乖拿起筷子,将四哥夹的菜细细吃了,又喝完面前那杯温热的清酿,才回了自己房里。 等妹妹走后,五哥儿便是低低哼了一声,“顾家那妹子,绝了!” 四哥儿皱眉,“顾家哪个妹子?” 第一卷 第12章 哪个勋贵子弟不纳妾 四哥儿和六哥儿都不知道,当时在场的,其实还有顾江知的亲妹子顾柳儿。 那顾柳儿当时就站在晋良侯府东南侧的角门外。 五哥儿刚才怕吓着妹妹,没敢说这茬,“我按计划打了兵丁就往梨花巷引,然后闪身躲进岔巷暗处。”他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刚站稳,一抬眼,正正对上一双睁得滚圆的眼睛。她就贴在角门边上,离我不到十步!” “啊!”四哥儿和六哥儿虽知他此刻安坐眼前,仍觉后背一凉,倒抽一口冷气。 五哥儿除了身手好,还过目不忘,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顾江知的亲妹子。 “当时但凡顾柳儿吼一声,我就完了。结果那姑娘也是绝,趁着角门开着,一转身钻进去,反手就把门关死了。” 六哥儿愕然,“她……不救她哥?” “救?”五哥儿哼笑,“她哥在外头正被当沙袋踢呢。她怕是只想着别把祸事引到自个儿身上,连累她也下大狱,索性躲个干净。” “嘶……可真够‘义气’!”六哥儿摇头,随即脸上扬起毫不掩饰的骄傲,“咱们娇娇儿,就是刀架脖子上也会先给哥哥们报信!” “那是自然。”四哥儿瞥他一眼,语气笃定,却也没再多说,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如墨,更深了几分。 那边顾柳儿赖在晋良侯府不肯走,把个小朱氏气得够呛,还不敢声张。 原因无他,顾家与卢家这门亲事,从头到尾就是小朱氏一力撺掇允下的。 卢将军发妻早逝。这些年既未续弦,也无妾室通房,后院干净冷清,只有独女卢昭华一个血脉。 那小朱氏,闺名朱淑梅,是卢将军死去发妻的妹妹,也就是卢昭华的亲姨母。 她寡居,带着个半大儿子,数月前才上京投奔贵为晋良侯的姐夫。 眼见侯府庭院深深,却只住了姐夫和外甥女两位正经主子。她那颗心像被滚油煎着,又热又痒,眼馋得紧。 朱淑梅盘算着,若能嫁给姐夫,成了这晋良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往后的荣华富贵、权势体面,自是享之不尽。 眼下外甥女卢昭华的亲事,就成了她能否在姐夫面前博得好感的试金石。 她必须将这事办得体面周全,让姐夫看到她的能干与用心,更看到有她操持内务、打理姻亲的好处。 如此,她“续弦”之事,方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朱淑梅也是真心要给外甥女找个好郎君,寻一门好亲事。 到底是亲姨母,血脉连着,她盼着卢昭华往后能富贵顺遂。 自己脸上有光,在姐夫跟前也好说话。 只可惜卢昭华这姑娘,实在是太过平庸了些。 模样随了她那早逝的姐姐,只能算端正清秀。性子也被养得过于沉静木讷,不善言辞。贵女们常习的琴棋书画、诗词风雅,一点沾不上边。 至于女红中馈这些实在的本事,早年无人教导。后来战乱频繁,卢昭华又随父在军中辗转奔波,颠沛流离,更是荒疏殆尽,拿不出手。 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朱淑梅难! 那高门显贵的青年才俊,是有多瞎才能看上外甥女这清寡容貌? 可若是嫁得太低,又堕了晋良侯府的威名。她这操持的姨母,更要落个“不用心”的名声。 是以当忠勇侯府那位世子夫人金氏,递过结亲的橄榄枝时,朱淑梅着实眼前一亮。 那顾小郎君生得风流俊秀,一表人才! 这般品貌,便是搁在满京城的世家子弟中,仍算得上拔尖。 朱淑梅心下大喜,却也谨慎,还特意引卢昭华隔着帘子悄悄相看顾小郎君。 帘外少年郎言谈举止,风度翩然;帘内卢昭华只看了一眼,当即就羞红着脸,说全凭姨母做主。 这便是相中了,且是极满意。 朱淑梅心头那叫一个火热,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风光将外甥女嫁入忠勇侯府,姐夫对她赞赏有加、信赖备至。 紧接着,她便该以“内宅不可无主母”为由,顺理成章被扶正,成为这晋良侯府名正言顺的夫人。 到那时,自己带来的亲儿子也就有了身份,何愁不能聘娶高门贵女? 朱淑梅光是想想都能激动好一阵。 为了尽快促成这门亲事,她甚至对顾家透了口风,说成亲之后,有法子让顾江知进东城兵马司。 这话倒也不是她凭空吹嘘。 乃是前些日子,她偶然听得姐夫与人议事时,提起过东城兵马司要大换血,正在物色合适人选。 她琢磨着,那么大的东城兵马司,就塞不进一个顾江知? 朱淑梅操持得如火如荼,还特意在京城有名的酒楼设宴,让顾卢两家人正式见了个面,吃了顿饭。 其实她就是想让姐夫亲眼瞧瞧,她为外甥女千挑万选的“佳婿”。 只要姐夫点了头,这婚事便算过了明路。往后哪怕出了岔子,也怪不到她头上。 卢将军见了顾江知,当然也是钟意的。 朱淑梅坐等外甥女风光出嫁。谁知隔日,顾家那位世子夫人金氏,竟又亲自来找她闲话。 说她家顾小子早前订了一门亲,两家断了音讯。原以为那姑娘在战乱中死了,却不料这会子已寻到京城来。 朱淑梅听得眼前一黑。那个恨啊! 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那金氏可不就是见她骑虎难下,才敢将这事捅到她面前来? 但事已至此,朱淑梅自然不能眼睁睁瞧着这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亲事,就这么给搅黄了。 只咬死一句,“成亲前处理干净些,别闹得人尽皆知。” 至于成亲后,是把那姑娘纳妾还是赶走,都不重要。 哪个勋贵子弟不纳妾? 纳谁不是纳? 朱淑梅打定主意,这门亲事在她手上时一定要办得体面顺当。 且,外甥女成亲那日,趁着姐夫高兴,她决定铤而走险,先跟姐夫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可朱淑梅万万想不到,顾柳儿前跑来说让她拦住年家姑娘胡说八道,后又要在晋良侯府借宿,顺便还带了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朱婶婶,快找卢将军救救我哥!他被巡逻兵丁当成犯夜的抓走了!” 第一卷 第13章 你做不得晋良侯府的主 顾柳儿害怕极了。 她亲眼看到那个蒙面人,就隐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要不是躲得快,肯定会被当场灭口。 但这件事,她不会说出来。 她想着,只要卢将军肯出面保人,她哥应该无碍。 卢将军总不能眼睁睁瞧着自家未来女婿蹲大狱吧? 顾柳儿没注意朱淑梅那眼神要吃人,只一味催促,“快快快!兵丁已将我哥哥当流民拿住了,再晚上一时半刻,押进兵马司大牢,定了罪,可就全完了!” 蠢货!一家子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朱淑梅坐在椅子上,丝毫未动,“你们顾家的事,自己处理好。处理不好就退亲!” 顾柳儿听了这话,不由得睁大眼睛,“朱婶婶,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那要我怎么说话?”朱淑梅疾言厉色。虽然知道跟一个小辈吼没用,但就是忍不住。 这做的叫什么事? 她分明被顾家摆了一道!惹一身骚! 朱淑梅着实后悔了。早知道就该把实情告诉外甥女,让她自己做决定。 昭华若真死心塌地要嫁顾江知,自会去找父亲商量法子。 如今就她一个做姨母的心累,瞒着这个骗着那个,里外不是人。 尤其顾柳儿那样子,分明是瞧不上她的,对她都没有对长辈的一点敬意。可见金氏背地里是如何数落编排她。 朱淑梅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看不得顾柳儿。 顾柳儿的性子随她娘,自私胆小,撒泼起来却是一副无赖劲儿,“那我去跟我嫂子说!你毕竟是个外人,做不得晋良侯府的主!” 这说着就往外走,大晚上在晋良侯府里到处乱窜,引得几个仆妇追都追不上。 朱淑梅心里那叫一个窝火!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 被一个外头的小辈指着鼻子骂她是外人,说她做不得主,简直就是戳她的心窝子。 这门亲,当真就结不得了! 谁想那顾柳儿又窜回她跟前,气咻咻道,“朱婶婶,莫以为你现在能把自己摘出去!等见了卢伯伯,我就说是你出主意,撺掇我家把年姑娘撵出京,还让我家处理干净,永绝后患!” “你!”朱淑梅心头那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一巴掌打歪顾柳儿的脸。 她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这记耳光忍下来。 她连吸了好几口凉气,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话来,声音低沉得骇人,“顾柳儿,你疯了不成?这种话也能浑说?我何曾说过要‘永绝后患’?我只是让你家早些了断旧事,免得误了昭华的终身!你可别血口喷人!” “朱婶婶,”顾柳儿自然不是真想搅黄这门亲事,声音软下来,“大家何必闹得那么难看嘛。没多久两家就要结亲了,往后都是一家人。您动不动就嚷嚷着‘退亲’,这对吗?” 朱淑梅铁青着脸不想说话。 又听顾柳儿道,“你放心,这事儿我母亲有后手。她明日就会找坊正去撵人出京,保准儿不会坏事儿。” 朱淑梅气归气,却也知这门亲事若是毁了,再想插手卢家的事务恐怕就不能够了。 听到顾柳儿这般说,她也就顺梯子下来了,“当真?” “自然是真的。”顾柳儿麻着胆儿应声,“您就跟卢伯伯说,近日外头流民作乱,我哥专程上门来给卢姐姐提个醒,让她别出门。谁知在门口就遇上流民,还给我哥套了头套。” 朱淑梅听得皱眉,“到底是流民害你哥被抓走,还是那家人动的手?” 顾柳儿细细想来,这才想到那蒙面人很可能是年家人。 但她绝不可能承认见过那人,此时更不可能把年家正跟顾家斗法说出来,怕又把朱淑梅吓得要退亲。 这便一挺胸口道,“那自然是流民!年家哪有那本事!他们外地人胆儿小,只会找上门来哭诉。” 朱淑梅想想也是,放下心来。 她将顾柳儿安顿在一处僻静客房住下,严令其不许出声乱走,才转身匆匆去寻姐夫救人。 朱淑梅勉强按捺下心头邪火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将说辞滚了好几遍。 待滚到书房见着姐夫时,脸上的焦急恰到好处,“那顾小子听说这几日有流民作乱,很不太平。他担心昭华出去撞上。一时情急,忘了时辰就赶过来提醒。结果竟在门前冲撞了宵禁,叫巡夜的兵丁误当流民拿住了!您说,这……这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闹出天大的误会!” 卢将军听完,心道怪不得刚才侍卫来报,说顾家女子在侯府里仓皇乱窜。 合着是因为兄长被当成流民给抓了!慌的! 如此卢将军非但没起疑,心下反而信了七八分。 近日流民确实滋事频繁,圣上也正因此事着意整顿京畿防务,还特命他督查东城兵马司,加强京城守备。 只是,卢将军板着脸,皱眉不悦,“鲁莽!我晋良侯府还需要他赶着来提醒?” 他亲手管着这一块呢!顾家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瞎搞! 朱淑梅赔笑,“只怕是他母亲的意思。两家结亲,便是自家人,正该多走动、多亲近才是。想是年轻人拗不过母亲,这才……闹出这档子事。” 听如此一说,卢将军彻底无话了。 单论顾江知本人,卢将军是满意的。 相貌出众,礼节周全,言谈间对兵事时局还能接上几句话。虽显稚嫩,已算不错。 有基础,就好好调教嘛。 从良心上讲,此子配昭华,倒是自家女儿高攀了。 昭华那孩子,太过平庸木讷。他心里有数。 要说这桩亲事他有什么不满之处,就是顾家那位世子夫人金氏,看着便是个精明外露、急于攀附的。 让儿子多来走动,在他面前露脸讨巧,确是那等妇人能做出来的事。 不过谁人行事背后没几分算计,没几分欲求? 至于顾家在宫里还有位娘娘,卢将军不怎么在意。一个不得宠的后妃,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更谈不上什么站位不站位。 “罢了。”卢将军一摆手,“明日我亲自去把人保出来。你且让顾家宽心,也告诫那小子,下不为例。” 朱淑梅心下稍安,只求万事大吉,别再横生枝节。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大吉? 朱淑梅前脚刚离开书房,卢将军的贴身侍卫陈同舟已无声掀帘而入,手上托着一封素笺。 第一卷 第14章 妾身不渡沧浪水 陈同舟在离书案三步处站定,“主子,马房杨伯方才拾掇马车时,在辕木缝隙里发现了这个。用油纸裹着,未署名,也未封口。” 卢将军目光一凝,落在信笺上。 陈同舟既是贴身侍卫,也是中军参将,办事向来稳妥。特意点出“未封口”,是说此物来得蹊跷,但他已查过无毒。 “呈上来。” “是。”陈同舟上前,将信笺平稳置于案上,随即退出门去。 卢将军展开信笺,几行筋骨开张、轻狂飘逸的字猛然撞入眼帘。 他捏着纸页的指腹几不可察地一紧,呼吸都急促起来。 是故人啊。她还活着! 这字他太熟悉了。 墨色匀停中,笔锋锐利,撇捺如刀,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与恣意。 她来京城了? 卢将军迫不及待一目十行。 信里内容所述两件事。 一不可急着出手捞顾江知;二约辰时三刻,泰然居二楼天字房,面陈详情。 这里头竟然还有顾江知的事儿?卢将军诧异。 但他已确信这封信出自那位故人,因为确是她的字迹,且信后还附了一首题为《祭云城》的诗: 血旗委地城门开,铁衣残甲寒星埋。 豪言同焚家国烬,今霄窃行陌尘哀。 忠魂枯骨燃烽色,万盏明灯守城骸。 妾身不渡沧浪水,淬作青锋照云台。 是她!云城破,她真的没死。 卢将军压下激动的情绪,唤来马房杨伯问话,“今日除府中日常,你可还接触过什么生面孔?” 杨伯早在发现那封蹊跷信笺时,心里就已转了无数个来回。 此刻垂手躬身,答得流利又谨慎,“回将军的话,今日小的在衙署侧门外的拴马石那儿,等您下值……”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过来问路,问的是去鼓楼西街该怎么走。 那人相貌周正,举止得体,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小的给他指了路,他道完谢便走了。”杨伯努力回忆着,“哦,对了,当时车辕附近,站了许多他的随从……想必信笺就是那会子,放进车辕与车厢底架连接的榫眼里。” 卢将军又细问了几句,叮嘱杨伯往后定要小心谨慎。 他身负朝廷要职,若是让奸细钻了空子就麻烦了。 杨伯满头是汗,连连称是才退出门去。 这夜卢将军房中迟迟未熄灯,寅卯之交便整装出门,径直上朝。 他人在朝堂,心却早已飞到泰然居。自然,保顾江知的事儿也暂时抛到了脑后。 好容易熬到一声“散朝”,卢将军正欲随班退出,御前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却不高不低响起,“卢将军,陛下有口谕,请您留步,南书房叙话。” 卢将军脚步一顿,旋即沉稳转身,躬身领旨,“臣,遵旨。” 嘶!这话是今日非叙不可嘛!急死人了! 同样心急的,还有年家四兄妹。 他们在泰然居天字房里,从辰时等到午时,都不见卢将军身影。 五哥儿等得心躁,在屋里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这都什么时辰了……卢将军他,该不会……不来吧?” 年初九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却仍是答得笃定,“不,他会来。许是朝务耽搁,一时脱不开身。我们……再等等。” 她仿了卢将军故人的字迹,引他前来。 其实她并不真的清楚,这位故人和卢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只依稀记得,前世卢将军为了救这位故人,不惜自毁前程去劫狱,最后被乱箭射死。 能舍了性命相救,想来这位故人在卢将军心里十分重要。 六哥儿宽慰着妹妹,“有可能是昨日大伯放信时,那车辕的缝隙不够稳妥,信笺滑落别处,压根没到卢将军手里?” “对。”四哥儿沉吟附和,“或者是那车夫得了不明之物,不敢直接呈给主子?” 五哥儿不解,“初九妹妹,你从前认识卢将军?” 没道理嘛,要认识他也该认识啊。 谁知年初九摇摇头,认真道,“不认识。” 四哥儿:“……” 五哥儿:“……” 六哥儿:“……” 行吧行吧,娇娇儿说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等着! 屋子里本就憋闷,饶是天字房四角搁着冰鉴,丝丝冒着凉气,也压不住那股子黏腻的湿热,缠得人气息都不大顺畅。 约莫未时初,日头稍斜,楼板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天字房而来。 叩门声随即响起,短促有力,只两下。 不待年初九示意,四哥儿已先一步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何人?” 门外是小二恭敬的声音,“客官,您等的贵客到了。” 紧接着,隔着门板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卢某应约前来。” 年锦楼与年初九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这才将门拉开。 小二已退下,门口只站着两人。 前面一人身着黛蓝色常服圆领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面容威严,正是晋良侯卢将军。 他身后半步跟着其贴身侍卫陈同舟,黑色劲装,眉眼锐利。 卢将军的视线在年锦楼脸上略一停留,随即径直投向屋内,扫过几个年轻男女。 不死心,视线又扫了一遍,发现还是没有自己想见的人,不由得微微皱眉。 四哥儿忙道,“将军屋里请。” 卢将军略一沉吟,踏进房中。 陈同舟随之而入,反手将房门掩上,立在门内一侧。 年初九和几个哥儿向着卢将军齐齐敛衽。 “民女年初九,见过将军。”年初九双手交叠置于腰侧,屈膝俯身,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几个哥儿则行揖礼,语气是普通百姓面对权贵时该有的恭敬与距离,“草民见过将军。” 卢将军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年初九落落大方,“将军请上座,明月看茶。” 侍立一旁的明月应声上前奉茶。 卢将军撩袍在正中的扶手椅上落座,目光再次审视地落在几人身上,开门见山问,“秦夫人呢?” “回将军话,”年初九保持着恭立的姿态,目光清正,不闪不避迎上对方视线,“秦夫人因丧夫之痛,心绪颓唐,不便见客。故而托付民女,代传一句紧要的话。” 第一卷 第15章 女子何苦为难女子 “秦世瞻死了?”卢将军问。 年初九点点头,“是。” “他确实该死。” 年初九没接这话茬,只道,“云城破,满城百姓被屠,是秦夫人心头无法磨灭的痛。” 卢将军听完这话,对眼前几人的防备明显收敛了许多。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再次问,“她人在何处?可是已到京城?” 年初九将对方忐忑急切的心思尽收眼底,仍旧没正面回答,“秦夫人托民女给将军带句话,望将军切勿向朝廷提出收复云城。” “她……当真如此说?”卢将军眉峰成川,将信将疑。 年初九硬着头皮点头,适时垂下眼帘,“秦夫人说,云城之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 点到即止,说多错多。 卢将军疑虑尽去。 年初九今日的主要目的当然不是扯谎。 她再次郑重看向卢将军,字字清晰,“将军,顾家背信弃义。顾江知原有婚约在身,却隐瞒此事,意图高攀贵府。顾家此举,不仅欺我年家,更是将贵府清誉置于不顾。” 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卢将军审视的目光重新微凝,久经风浪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婚约?顾江知?” 年初九不卑不亢,“是。此事不难查证……” “不用你教本侯怎么查。”卢将军淡声打断,负手站起身来。 他身量颇高,这一起身,威压便无声弥漫开来,“你就是跟顾江知有婚约的那位女子?” “是。”年初九自袖中取出一份红色庚帖,双手奉上,“此乃两家早年交换的庚帖,上有忠勇侯爷与民女祖父的签名画押。” 卢将军伸手接过,展开那折叠整齐的纸笺,目光快速扫过名讳与印鉴,又掠过年初九的生辰八字。 正月初九!年初九! 真是个省事儿的名字! 卢将军诧异自己听闻这等背信之事后,竟然还有心思琢磨旁的。 顾家!若真如此品性,绝非良配。早退婚早安心,于昭华反倒是幸事。 这念头划过,心下竟无多少惋惜。 只是那滋味儿,如同吃了苍蝇一般。 恶心! 卢将军合上庚帖,顺手将其置于茶几。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眼前女子身上。 姑娘模样生得极好,身形也纤细高挑。只是那双眼,过于沉静了些,静得让人看不清里头究竟压着多少事。 她面色从容,无半分怨愤失态,亦无刻意示弱的矫揉。 行事说话,进退有度,分明是家中仔细教养过的。 卢将军心念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沉声道,“看来,所谓‘带话’是假,告状是真。” 年初九沉默片刻,才平静开口,“不瞒将军,顾家还欠我年家上千两银子。若今日我年家敲锣打鼓,径直拿着借据与婚书上门讨账退婚。到时满城风雨,将军一样会知晓顾家背信之事。” 卢将军终于面色微变。 “可到那时,卢姑娘平白沾染市井流言,清誉受损,却绝非我年家所愿。” 世道对女子已经足够艰难苛刻。 都是顾家的错,顾江知的错! 女子何苦为难女子! 满室寂静。 卢将军再开口时,面上添了几分赧色,“卢某在此谢过年姑娘。” 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年初九微微舒口气,敛衽福了一福,“将军不必客气。想来将军朝务繁忙,卢姑娘深居闺房,这才被蒙在鼓里。” 卢将军自然不笨,听得懂话里的意思。 他忙,女儿又足不出户,都被蒙在鼓里。那这桩亲事是怎么议到这个地步的? 自然是朱淑梅的手笔!卢将军眸中掠过一阵冷意。 若她也一样不知情倒还罢了。如果知情,这门亲戚就要不得了。 卢将军重新坐回椅上,端过茶杯,用茶盖徐徐拂了拂茶沫,眼帘微垂,随口问道,“年姑娘费尽周折,可是在劝退我卢家之后,仍打算与那顾江知再续前缘,结这门亲?” 年初九眸色渐冷,语气也冷,“难不成卢将军以为,我年家很稀罕顾家?” 卢将军被噎了一下,反倒对这姑娘肃然起敬。 只一瞬,他便知昨晚顾江知被抓走,恐怕没那么简单。 随即淡笑开来,更加好奇,“那若只是要远离顾家,何须把顾江知送入大狱?” 年初九见对方立时就联想到这一茬,索性打了明牌,“顾家退亲便退亲,无所谓。但顾家贪得无厌,又舍不下年家的嫁妆,逼民女做妾。” 卢将军听得脸都黑了。 这意思是,他女儿嫁过去不久,顾家就要纳妾入门? 打得一手好算盘! 权势财富,都不肯落下! 就连一旁的陈同舟都暗暗在心里翻白眼。 这都什么人啊! 吃相真不是一般难看。 虽然京中体面人不多,但这般不要脸的还是少见吧。 又听年姑娘口齿清楚,字正腔圆道,“不止如此,顾江知还威胁,说如果我不乖乖带着嫁妆进门,他们就去坊正那里撤了担保,让官府以‘流民抗法’之罪锁拿我全家。甚至还要栽赃陷害年家资助乱军,让我年家满门入狱!” 末了,她问,“将军,您说我该咽下这口气吗?怎么都是个死,大不了同归……” 卢将军扬手打断,“顾家哪有那个能力?天子脚下,王法何在!” 是啊,天子脚下,王法何在?年初九也想问。 不知不觉间,她眼眶已蓄满泪水,声音也无比悲伤哽咽,“将军难道不知民间疾苦吗?普通百姓又如何斗得过权贵?” 卢将军默了。 他不知民间疾苦吗?他知道。 他父亲就是得罪了前朝当时的县令老爷,才被活活打死。 那时,他状告无门,差点也被打死。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绝望和无力。 也是这一刻,他从姑娘红着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悲凉。 “年姑娘,莫要太过忧虑。”卢将军声音不由自主放软了些,“这是新朝,陛下锐意革新,自有王法纲纪。顾家再如何,也越不过法理二字。” “那若是官官相护呢?”年初九执拗地问。 这!卢将军被问得一滞。 他可以保证自己不同流合污,可他能保证整个利益交织的官场,从上到下个个都是清流? “将军,”年初九抹掉泪水,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年家是商户,最懂‘银子开道’的道理。若顾家联合某些权贵,以我年家的金山银山为饵,去说服那些胃口不小、手眼通天的官吏,许以厚利……呵,将军,您不会不知道如今所谓的权贵有多穷吧?” 第一卷 第16章 穷得响叮当 卢将军又怎会不知权贵穷。 可穷的何止是权贵? 其实整个京城都穷,连东里皇族也没几个富的。 东里氏原是皓州望族,几代积累,底子雄厚。可这天下,这江山,是实打实用银子堆出来的。 数年征战,养兵、买马、购械、囤粮,如同填不满的无底洞,再厚的家底也耗得七七八八。 更别说在东里氏兵马踏进京城之前,这宫里龙椅上的人换了又换,像一场总也唱不完的连台戏。 当真是铁打的皇位,流水的真龙天子。 每换一个天子,宫室府库便被搜刮一轮。 等到如今光启帝上位时,莫说什么前朝珍宝,便是宫里日常用度,也得精打细算,处处捉襟见肘。 用光启帝的话说,“他娘的国库里能跑马!” 偌大一个新朝,表面看着乾坤初定,万象更新。 私底下就一个字,穷! 满朝文武都穷得响叮当!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多年战乱,四处辗转。金银细软耗尽,压箱底的祖传古玩字画,要么遗落,要么典当。 如今谁的手里也不算宽裕。财与势完全不匹配。 就这境况,若知道有年家这么一只大肥羊任人宰割,怕是真会官官相护,狼狈为奸,谁都要来咬一口。 想到这些,卢将军神情严肃地问,“年姑娘之后有什么打算?” 年初九垂眸,轻轻叹一口气,回答得十分无奈,“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眼下只盼着将军莫要捞人,如此顾江知在里头多受几日苦。顾家一乱,想必就顾不上我们了。” 卢将军心知肚明,这姑娘没说实话。 他心下却并无不悦,反而觉得这份边界感恰到好处。 她防着他,恰如他也同样在审视、揣度她。 更何况,初次见面人家就求到他这个将军跟前,他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卢将军沉默片刻,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从腰间解下一块乌木令牌递过去,“若遇急事,可持此令至天骁军衙署寻我,自会有人通传。” 年初九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那枚刻有云纹与一个“卢”字的令牌,敛衽行礼,“多谢将军。” 卢将军微微颔首,再问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行至门边时,他脚步微顿,又回头道,“年姑娘,若方便,可替本侯带句话给秦夫人,就说……” 年初九抬眸,安静等待。 可卢将军起了个话头,斟酌许久,终究缓缓摇头,“算了。”然后大步离去。 年初九目送卢将军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将那块乌木令牌递给哥哥们传阅。 她紧绷的肩线轻缓地松了下来,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事已办妥,我们回家。”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回暂居小院。 马车还未停稳,一直在门口焦急张望的丫鬟青霞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明月见状,赶紧先行下车,做了个姑娘睡着的手势,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青霞脸上是压不住的愠色,朝正房方向努了努嘴,气道:“还不是姑奶奶!竟把咱们姑娘被顾家退婚的事,一股脑全嚷到老夫人跟前去了。老夫人方才差点气撅过去!” 云朵也从马车上下来了,闻言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啐道,“就数她话多!搅家精!” 几个丫鬟都是自小陪在年初九身边长大的,娘老子、兄弟姐妹也多在年家铺子里或庄子上做活,所有生计荣辱都系在年家这棵树上,早就将年家的兴衰当成了自己的事。 待几个哥儿跟着跳下马车时,年初九也醒了。 几人禀了姑娘和少爷们,就一起簇拥着赶紧往老夫人院里去。 刚踏进院子,一个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传出来,“要我说,做妾也没什么不好!” 年初九抬脚进门,就听到母亲殷樱彪悍骂人,“年秀珠!闭上你的臭嘴!你那么喜欢做妾,你自己去做!” 这年秀珠就是年初九的小姑母,早年确实曾闹出过要给人做妾的事。 殷樱当年拦着,是怕年秀珠污了年家门楣,让她不能硬气地说一句“我年家女子不做妾”。 后来也是她贴补了五万两嫁妆,才把小姑子风风光光嫁出去。 年秀珠因着嫁妆丰厚,在夫家十分得脸,夫妻情投意合。这会子挨了骂,却也不敢当着丈夫的面,顶撞大嫂一句“当年你别拦着我呀”。 她委屈地扯了扯身上崭新的绸衫,看了一眼老夫人,嘟囔道,“母亲,我说错了吗?都什么时候了,还讲那些虚名?那可是忠勇侯府啊,就算是个妾,那也是侯府的妾。很光宗耀祖了!” 殷樱一听又是火起,好在老夫人虽然年纪大,却也是个能灭火的。 一直捻着佛珠顺心气儿的老夫人,声音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平静温和,瞬间让满室的嘈杂静了下来。 “秀珠啊,我年家女子的确矜贵。我生了六个儿子,活下来三个,只得了你这么一个女儿。所以你这些哥哥嫂嫂们都疼你,事事让着你。” 年秀珠脸颊涨得通红,“母亲,我不是那意思……” 年老夫人摆摆手,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最后落在年初九身上,带了几分慈爱,“到了你们这一辈,房房都盼闺女,偏偏就只得了初九这么一个娇娇儿。” 年初九喉头猛地一哽,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这就是她拼了命也想护住的家人啊。 老夫人朝年初九招了招手,“娇娇儿,快到祖母身边来。” 年初九上前给老夫人和各房长辈请了安,才乖巧偎进祖母怀里,低低地说,“祖母,我没事。” 年老夫人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娇娇儿受了委屈,祖母都知道。” 屋子里人多,分了五支。 一支是年老夫人这头的主支。 老夫人是年家上一辈的独女,如今族中主要产业,大多握在她与几位嫡亲子孙手中。 另有两支,是早年帮衬过年老夫人的远房旁支。 他们一直受老夫人恩惠,后来便依附在年家这棵大树下。 这两支人丁颇旺,各有三四十人,多在各地照管年家的生意往来。此番跟着主支入京的,每支约莫七八人。 第四支则是年秀珠的夫家,梁姓一系。主仆加起来总共八人。 还有一支,情形略为特殊。 年老夫人的夫婿李春山,是当年入赘年家的秀才。因此,族中便也有了一脉姓李的子弟。 他们虽是外姓,但因着李春山的缘故,在年家亦有一席之地,与年姓子弟一同起居、读书、习商。 这次跟来的,也有七人。 第一卷 第17章 她最讨厌这个侄女 年家在京城租下的宅子连着好几处,各住一支。 今日就是得了顾家背信的风声,大家陆续都涌来了老夫人处,想听听今后的打算。 人多了,心思就复杂。 旁的不管,但主支这一脉却是被老夫人的态度浸得心里暖洋洋:咱家娇娇儿自然值得最好的,那顾二狗瞎了狗眼,滚一边去! 连素来与殷樱性子不合的三房夫人徐落雁,也盼着年初九能有个好归宿。 侄女嫁得好,全家都开心。 顾家那是折辱年初九一个人吗?那是打年家的脸! 家族兴衰,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系在家族每个人身上。 唯有年秀珠不爽气,心里堵得慌。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侄女。 原本她在年家才是最受宠的那个。结果侄女一出生,全家都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夫人更是整日“心肝长心肝短”,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玩耍。 “秀珠!”老夫人冷不丁点名。 年秀珠心头一抖。 听得老夫人语调微转,每个字都像陈年的秤砣,沉甸甸压下来,“咱们年家再难,也没短过你吃穿,更没教过你,要把自家骨肉送到别人府上去做小,以换来全家安宁。那光不了宗,更耀不了祖!” 年秀珠从未被母亲这般严厉训斥,且是当着各支老小和下人的面。 她脸上那点强撑的理直气壮,瞬间碎了个干净。 “母亲,您误会女儿了。”她带着哭腔解释,“我就是觉得侯府安稳,又知根知底,我也是为了初九好啊。” 她是打死都叫不出“娇娇儿”这个称呼。她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般唤她的,结果后来这昵称易了主。 她怄死了! 殷樱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你让我女儿去做妾,说是为了她好?年秀珠!驴最近是不是都没活干了,专踢你脑门上!” 年秀珠被骂得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却还是努力解释,“她都这大把年纪了,难道真等着官媒来,胡乱配个贩夫走卒?” 其夫梁广志也适时上前为妻子辩解,“秀珠或许话说得不好听,可她心是好的。她就是着急了,才口不择言。” 年秀珠手指绞着衣角,头几乎垂到胸口,眼泪簌簌滑落,“对……我就是着急了。母亲,大嫂,我没坏心的。” 没坏心?年初九抬眸,冷冷看着眼前这两人。 一样的贪婪,一样的阴险。 前世年家下狱,就是他们夫妻站出来,指认年家“资助乱军”。 其实,就是他俩亲手把伪造的资敌信件和印信收讫,放进了年家马车里。 在他俩把自己摘出去以后,又连哄带骗,打着为年家奔走的幌子,拿到了记录盐铁生意的账本。 梁广志转头就以自己的名义,将这泼天产业捐给朝廷,换了个忠富侯的爵位。 他们的儿子进了盐铁司为官,女儿被指给四皇子昭王东里长行做庶妃。 最后,四皇子登基。年秀珠的女儿,从庶妃一路封到了贵妃。 他们一家子,踩着年家的尸骨,青云直上,满门荣华。 年初九想到这些,心头一阵钝痛。 祖母这么大年纪下狱的时候,都没被打倒,还笑呵呵地安慰儿孙,“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 却是在得知年秀珠指证年家时,口吐鲜血,轰然倒地。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祖母是被年秀珠活活气死的啊。 年初九敛下眉头,脑子里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正随着袖中那块乌木令牌勾勒成形。 赌赢了,年家不止全身而退,还能绝地翻盘,迎风直上。 若输了……不,她输不起。 只能赢,必须赢! 年初九再抬眸时,望向年老夫人。 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少女才有的委屈和柔弱,“祖母,顾家如今势大,到底该如何是好呀?” “咱们明日就收拾回定安!”年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心下已有打算,“定安是咱们祖籍,衙门里多少还有些熟人。回头赶在官媒名册递到州府前,祖母便是舍了脸面,也想办法给你招个本分好看的上门女婿。到时把婚书过了明路,就不用盲配了。” 年秀珠大惊失色,“回定安?好不容易来了京城,怎能回定安?” 她是打定主意要在京城安家落户的! “那你自己留下来便好。”年老夫人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还要往下说点什么,就见老管家杨福领着一个衣裳破烂的人,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夫人,不好了!”杨福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咱们走陆路的第四商队,整整十辆大车,在云龙走廊一带,被、被凌王的兵马给扣下了!” “凌王?”年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一紧。 年维庆上前一步解释。 凌王姓凌,原先是镇守边陲的大将。 天下大乱时,他占了三州之地,手上有兵,不遵任何新朝号令,自己关了门称王。 朝廷一时也顾不上他。 杨福推了一把强娃,“跟东家好好说。” 强娃嚎啕大哭,“不是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凌王的兵马太凶残了。前面还有一个商队,听说抵抗挣扎,一个没剩,全被杀了。小的,小的们害怕……呜……小的们有负东家所托。” 年老夫人还没开口,就听年秀珠冷嗤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马车拐到哪里私吞了!哪有那么巧,就被扣下了!” 强娃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又悲愤又委屈,带着哭腔的嘶哑声,“小姑奶奶,您说这话!” 他年纪小,十四五岁的少年哪里受得了这份冤枉。当即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将几人如何拼死逃出的经过,全都哭诉出来。 字字血泪,细节惨烈,听得满屋子人面色发白,几个心软的女眷已跟着抹起眼泪。 末了,还有一件最不愿意回想的事。还未开口,强娃子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掌柜……为了护着货,被、被活活打死……尸首都还没……还没收回来!他、他要是知道死了还被人污蔑,就是做了鬼也不安生……” “什么?刘掌柜……死了!”年老夫人浑身一震,手中佛珠“啪”地掉在地上,丝线断开,珠子四散滚落。 第一卷 第18章 第二个云城 年老夫人心里悲痛极了。 刘掌柜是从年轻时,就跟着她走南闯北的老伙计。 几十年来风里雨里,都是他陪着闯过来的。 于年老夫人而言,与其说刘掌柜是伙计,不如说是半个家人。 更是这浮沉商海里,少数几个能让她全然托付后背的臂膀。 此番举家南迁入京,她私下里还盘算过。待到了京城,诸事安顿下来,就不再让刘掌柜奔波了。 京城的铺面给他管一两间清闲的,就在年家宅子里给他留个敞亮院子,让他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也算全了这场主仆风雨同舟的情分。谁知…… 强娃见老夫人如此,更是悲从中来,“刘掌柜死的时候,还说有负东家所托……” 他说这话时,气愤地看着年秀珠。 年秀珠则脸色讪讪,还想再呛两声,被她夫君拉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垂眸不言语了。 年老夫人老泪纵横,哽咽道,“是我的错,是我太冒进了。” 如果不是她兴起入京落户的念头,就不会兴师动众,大举南迁,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可定安那地儿,离云城太近了。 云城破,她慌了,害怕定安成为第二个被屠的城池。 年初九默默上前,弯腰拾起滚落脚边的佛珠。 定安啊!真的不能回去,那将是第二个云城。 尸山血海,满目苍夷。 祖母迁离定安的决定是对的,只是没料到顾家如此厚颜无耻,从而使得如今的局面进退两难。 同时,年初九清楚知道,这还不是年家要承受的唯一噩耗。 此次年家举族入京,为避人耳目,分散风险,是将数代积累的家底儿分作了海运、陆运数条线路,化整为零,分批运往京城。 陆路走“云龙走廊”的药材是一大宗,另有数支车队绕行其他商道,运送绸缎瓷器、家具、藏书、细软。 而真正压箱底的金银、古玩、地契副本以及最紧要的账册,则是由年老夫人最信任的几位子侄和掌柜,亲自押运,走了更稳妥的海路。 如此安排,已是费尽心机,就怕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满盘皆输。 年初九知晓走海路的船队也损失惨重,消息在几天后会陆续传回来。 年家是到了四面楚歌的时候了。 这日晚,年老夫人召集主支议事,没通知年秀珠。 倒不是外嫁女子不配参言,而是年老夫人深知女儿眼皮子浅,只重眼前利益,看不到长远之路。 且年秀珠说话行事都小家子气得很,徒惹人心烦。 几房人到齐,小辈们也都屏息静气,垂手围站在长辈们身后。 议事无外乎两件,一是赶紧传信给各商队立刻调头回定安;二是紧锣密鼓安排离京事宜。 这京城,是一天也待不得了。 知晓年初九野心的几个哥儿,都齐齐把目光投到妹妹身上。 但年初九一动不动,显然想事情想入了迷。 直到年维庆一脸赧色打断年老夫人,“母亲,娇娇儿可能另有想法。” 年老夫人这才发现,小孙女一直在沉思。 “娇娇儿,”她以为孙女还在为那负心薄幸的顾江知伤神,不由得心头一软,“别怕,告诉祖母,你怎么想的?可是还念着那顾家小子?” 年初九知祖母误会了,正欲开口解释。 又听祖母慈爱的声音劝慰,“祖母跟你说啊,你之所以觉得他千好万好,那是因为你从前见识得太少。他顾江知就占一个皮相好,还有啥啊?祖母敢跟你打包票,这天下之大,比那顾江知强上百倍的男子,大有人在!” 殷樱也正想把话题引到这上头,忙点头附和,“是啊,娇娇儿就是见的人少了。不说远的,我瞧着李家哲哥儿就不错。刚才那会子,他特意来寻我,说愿意做年家的上门女婿,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说,这事儿他已与他爹娘都商议了,家里是同意的。如今,单看娇娇儿点不点头。” 李哲,表字肃言,正是李家那一支的子弟,年老夫人入赘夫婿李春山的侄孙。 他读书上进,为人端方持重。在一众平辈子弟中,品貌才学皆属上乘。 最重要的是,他已年满二十一,不止尚未娶妻,连亲都没议过。 这不是正正好吗? 年老夫人听了眼睛一亮,“当真?那孩子,倒真是个出类拔萃的。” 除此之外,李哲是年家人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李家肯点这头,是雪中送炭,更有与年家绑紧的深意。 双赢的结局,怎么看,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连几个哥儿也连连点头,“肃言比顾二狗那货强多了!” 年初九见满屋子人的目光都凝在自己身上,唇角无奈地弯了弯,露出一抹笑意,“肃言哥哥自然是极好的人。” 众人心里大大松了口气,都以为娇娇儿同意了。 谁知后头还有个转折呢,“可是祖母,肃言哥哥待我,向来如亲兄长一般爱护,我心底也一直将他当作嫡亲哥哥看待呀。这兄妹之间,怎么能成亲呢?” 这!殷樱抚额。 怎的忘了这茬?其实李哲想做年家的上门女婿,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在女儿跟顾江知议亲之前,李家便有这个意思。 殷樱本来也是属意李哲做女婿的,毕竟看着长大的孩子,心安哪。 可当初女儿就是这么问她的,“兄妹之间,怎么能成亲呢?” 此时,殷樱叹口气,无奈地看着女儿,“娇娇儿,眼下不是没有旁的法子么?莫说是那要命的盲配,纵使咱们现下正经去寻,这节骨眼上,又哪里去寻一个,比李家哲哥儿更妥当周全的亲事?不如先应下,把眼前难关过了可好?” 年初九固执地摇摇头,“那也不能害了肃言哥哥。” 前世跟随年家满怀希望入京的这一大群人里,除了年秀珠两口子擅钻营,把梁系那支摘出去。 其余旁支所有人,无论是姓年的、还是姓李的,全部被投进暗无天日的大牢。 李家虽不至于杀头,最终却是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无休无止的苦役,冻裂骨头缝的寒风……能熬过三年五载的,十不存一。 而李肃言就是唯一存活下来的那一个。 这亲事若只是为了应付眼前难关,祸祸自己人,不如祸祸旁人。 心下有了决断。 年初九忽然起身,走到屋子正中,朝着一众亲人郑重跪了下去。 第一卷 第19章 以她一人之命换全家平安 年初九双手掌心向下触地,前额轻抵于交叠的手背之上,行了一个标准的肃拜大礼。 众人大惊失色。 年老夫人更是猛地从椅中直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娇娇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起来说!” 年初九缓缓抬起腰身,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二十岁之前,很少会哭。 连奶娘都说她小时候最好带,不磨人,整天眉眼弯弯的,当真是个爱笑的小姑娘。 可今日,竟然哭成个泪人儿。 年老夫人瞧着心都要碎了,伸手招呼着,“乖,别哭,到祖母这儿来。” 往常只要这么一喊,小孙女立刻就偎到了她跟前。 可今日不同,年初九一双满盈泪水的眸子湿漉漉,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 “祖母,”她跪着开口,哭腔微哑,浸着心惊肉跳的惊悸,“咱们不能回定安,那里会是第二个云城。” 话音刚落,一道惨白刺目的电光,猛地撕裂窗外黑夜。 夏日惊雷接踵而至,震得梁柱簌簌,窗纸嗡鸣,连几案上的茶盏都跟着轻轻震颤。 满室呼吸为之一窒,分不清是因着雷声,还是因着年初九说定安将会是第二个云城。 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旧事,是每个皓州百姓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伤口。 可转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重无奈的颓然。 娇娇儿一定是舍不下顾江知! 她为了留在京城,不惜以最可怕的谎言,来阻止家人离京的脚步。 糊涂啊! 娇娇儿对顾二狗当真是中毒至深! 难道真的要给顾二狗做妾才甘心? 说实话,到了这个时候,年家除了年秀珠一门,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厌恶顾家到了极点。 即便此刻顾家回头,要明媒正娶年初九为正妻,他们也不愿意结这门亲了。 人要脸,树要皮。他们年家虽是商贾,但风骨心气儿却不比文人弱。 年老夫人端正了坐姿,容色严肃,看向小孙女的目光也从慈爱变得凝重。 就算再宠爱和纵容,她也绝不允许小孙女嫁给顾江知。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当年女儿年秀珠闹着要嫁梁广志的时候,她就因为心软没坚持反对,结果后悔了好些年。 她宁可小孙女现在恨她这个老古板,也不希望以后,看到小孙女哭哭啼啼回娘家诉说委屈。 年初九的视线,就那么不偏不倚迎上年老夫人的审视,“祖母,孙女在此立誓,宁死,不嫁顾江知。” 字字坚定! 这话一落,所有人似重重放下了心头大石。 就连陪着设计顾江知入狱的几个哥儿,也都长长松了口气。 他们同样怕妹妹借着惩罚顾江知,非要找卢将军告知真相,其实是想争那正妻之位。 毕竟,顾二狗是实打实的人模狗样。 年老夫人眸中沉甸甸的忧虑散去,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如你姑母那般令我失望。快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年初九看着满屋子至亲,压下心头惶恐,倔强摇摇头,“祖母,孙女接下来所求之事关系重大,请容孙女跪着说完吧。” 不等祖母允诺,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孙女昨日早晨魇住了,做了个可怕的梦……” 她欲以最温和的方式,把前世年家的命运说出来。 唯有得到家人支持,她心中所有的谋算才能一步步实现。 若是泄露天机会遭天打雷劈,那就以她一人之命,换全家平安。 年初九满目泪水,用以身赴死的悲怆心情,说出顾家撤保、驱逐、栽赃一连串的算计,“后来,我们全家在闹市被砍了头……” 她说得克制,与前世光景也略有出入。 但她从讲述那一刻开始,泪水就没停过。 悲伤如溃堤的洪水,不断从眼眶里汹涌流出,擦去,再流出。 在场之人,无一不震惊。 “娇娇儿,别怕,那只是个梦而已。”殷樱的心揪成一团,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女儿,拍着她的背轻哄,“别怕别怕,祖母不会死的,全家都不会死的。顾家哪有那个本事!” “是啊是啊,那就是个梦!娇娇儿别哭了。”众人都附和。 震惊归震惊,但谁会把梦当真? “对,那只是个梦而已。”就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年老夫人,如此见多识广,也觉得梦毕竟只是个梦。 谁一生还没做过几个可怕的噩梦? 久了,自然就忘记了。 就在这时,年维庆撩起长袍跪在了女儿身侧,“母亲,儿子相信娇娇儿没有胡说。” 殷樱眉头微皱,诧异地抬头看向丈夫。 年维庆的逻辑很简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就算只是个梦,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年二爷和年三爷相视一眼,也齐齐跪在大哥身侧。同样的心思,表明自己的立场。 四五六哥儿必不能落后啊,思绪虽仍旧混乱,可身体已经很诚实地跪在年初九身边。 紧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地陪着年初九跪在老夫人面前。 尤其最小的七哥儿年锦城竟当场嚷嚷出声,“我信,我信!祖母,我也经常做梦,梦到有人砍我脑袋。” 年二爷看了儿子一眼,“戏精!哪儿都有你!” “真的啊!”七哥儿见父亲不信,急得嘟囔道,“就像是刀砍偏了,一刀没砍死……呜呜我还没说完呢……” 二夫人吴雨筝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别说了你!” 七哥儿委屈极了,把母亲的手拉开,“我没胡说,你不信问奶娘!” 梦里一刀没砍死他,只余下濒死窒息的漫长钝痛。他醒来以后,都觉脖子疼了好久,还是奶娘给他用药酒揉好的。 七哥儿挣脱母亲的手,像只小豹子冲到了年初九身边,硬是挤开了跪在一旁的四哥儿,扑通一声并排跪下。 年初九从七哥儿开口说第一个字就愣住了。 她怔怔地侧过头,看着七弟近在咫尺的脸庞,眼泪又涌出来。 前世,她这个最怕疼的七弟,真就是活活疼死的啊。 七哥儿用手肘轻轻拐了一下年初九,低声道,“娇娇儿,别怕,我信你!” 第一卷 第20章 要找就找最大的靠山 七哥儿的话并未起多少效果。 用年二爷在心里骂他的话说,学人精!人家做梦你也做! 年二夫人更不信他,觉得儿子醒来以后脖子疼,无非就是落枕了。 唯有年初九看着七哥儿那张鲜活的脸,对上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都要疼碎了。 她必须紧紧握着拳头,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原也以为那只是个荒唐噩梦。可刚一醒来,外头便传来消息,说顾家派人来退亲了。” 殷樱刹那间想起,自女儿昨日早晨从梦魇中醒来,似乎人就变得不同了。 在得知顾家背信弃义后,女儿当时十分肯定地跟她说,“顾家不是真的要退婚,是逼着我给顾江知做妾。” 她着实有点心慌,莫非女儿那梦是真的? 又听女儿说,“这和我梦里一模一样。后来顾江知登门,我强作镇定,拿话去试探他。” “结果,”年初九喉头哽涩,泪水又蓄满眼眶,视线一片模糊,“顾江知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带着嫁妆……乖乖进门做妾,咱们年家别妄想活着踏出京城一步。” 年二爷天生一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他顾家算个什么东西!不过走了狗屎运,新朝赏了个空头侯爵,就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 满屋子都压着憋闷和屈辱。 年初九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直直望向年老夫人,“祖母,顾家本身或许不足为惧,可怕的是顾家宫里那位娘娘,和她所能织就的罗网。若她与有心人联手,借势发力……” 年家就是那网中之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离京,绝非最好出路,无非是换个更偏僻的屠宰场。 最好的出路,一定是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年老夫人凝视着孙女,苍老的眼中锐光一闪。 总算弄明白了。这小孙女跪陈良久,泪流不止,将梦境与现实一一摊开在众人眼前,恐怕心里早已盘算好了对策。 她自是不信什么梦兆之说的,但她信小孙女缜密如发的心思。 这孩子从小就和旁人不同。 还在定安老宅时,她蹲在院墙根下,看蚂蚁衔食、飞鸟归巢,然后抬起头,就能准确说出明日是晴是雨。 她能观树皮枝丫,说准北苑那株老梅何时会开第一朵花。 也是她,观行人神色仓皇,察星象隐有兵气,便知世道将倾,可暗中将盐铁之利握于掌中而不受管制。 说白了,在旁人于乱世中颠沛流离、折损破家时,年家不仅毫发无伤,反倒暗中积攒下泼天富贵。 而这一切,都跟小孙女有着莫大关系。 她的娇娇儿啊,是年家的宝贝。 年老夫人看清了小孙女眼里蓬勃的野心,字字沉缓,“娇娇儿,你是想让我破了年家祖训?” 年家人只押注,不入仕,守金山银山于市井,远明枪暗箭于庙堂。 许多人闻言呼吸都急促起来。 尤其是年轻一辈里正当血气的儿郎,此刻只觉得胸膛里像塞了团火,烧得喉头发干,眼眶发热。 哪个少年郎不想纵马山河? 哪个男儿骨子里没淌过几分热血? 只是年家祖训如铁箍,早早将他们框在了算盘、账本与行商坐贾的方圆之内。 动不得啊! 年初九眉眼无波,没有辩解。 再次深深俯首,以最恭敬的姿态匍匐下去,额头紧紧抵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平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祖母明鉴。孙女不敢妄言破立。但孙女深知,年家已到存亡绝续之秋。旧训如山,可挡君子,难防豺狼。今日若不破旧矩,寻新路,只怕明日再无年家子孙。” 年初九抬起头,眼中映着烛火,灼灼生亮。 她对着上首的年老夫人,又重又缓地磕了三个响头。 三叩毕,她直起身,额前已是一片微红。 目光如洗过般清亮,眸底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孙女恳求祖母,为保我年氏血脉不绝,祖祠烟火不熄,阖族老幼得存,允我等行非常之事,寻非常之盟!” 长久的沉默。 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声响。 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年老夫人苍老的声音响起,“都起来说话吧!一大群人跪在底下,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百官上朝呢。” 这话!最先笑出声的,是七哥儿年锦城。 他实在没忍住,咧着嘴傻乐。被父母齐齐瞪了一眼后,就委屈巴巴地闭了嘴。 倒也没人觉得那话对新朝大不敬。反正铁打的皇位,流水的天子嘛。 今日姓东里,明日还不定姓什么呢。这年头,谁都有可能成为新君。 其实年老夫人的话饱含深意,“行非常之事,寻非常之盟!娇娇儿,你可是想将盐铁献给新朝,换取一道登堂梯?” 年初九乖巧地弯了弯唇角,“祖母懂我。” 她见众人都起身,长辈们又围坐下来。 她也走近祖母,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认真道,“盐铁这两样东西,无论如何我们是保不住的。握在咱们年家手里,就是‘怀璧之罪’,不如当作投名状献给新朝。” 她既然要找靠山,自然就找最大的靠山。 光启帝缺钱,她就给他送钱。 光启帝缺人,她就给他送人。 “那若是光启帝坐不稳这皇位呢?”年老夫人精明的锐光自眸底一闪而过,商人计量得失、权衡风险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年初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垂眸答,“祖母,您想听哪一套说辞?” 年老夫人一愣,眸底锐光变得温和慈祥,甚至爽朗笑出声来。 老祖宗这一笑,满屋子都跟着笑起来。 “那娇娇儿到底有几套说辞?”年老夫人伸手捏了捏小孙女的脸。 “我有两套呢。”年初九扬起头,握住祖母满是皱纹的手,也微微一笑,“其一,梦里,东里氏的龙椅坐了十三年零四个月。” 还有零有整!年老夫人保持着微笑,不想扫孙女的兴。 孙女就算编故事,也是为了年家好。她没什么不高兴的,只是忧虑而已。 又听孙女说,“其二,东里氏自起兵争天下开始,军纪之严明,于诸路兵马中独树一帜。孙女这一路过来,听闻过‘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传言。至少如今造出的势,乃民心所向。就这一条,东里氏这龙座,至少十年之内,无人可撼。” 第一卷 第21章 我应的是时势 众人散去后,年老夫人独独将大儿媳妇殷樱留了下来。 屋里侍候的嬷嬷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侍候主子洗漱完毕,换上松软的寝衣。 待嬷嬷退出门后,殷樱就在脚踏旁的绣墩上坐下,伸手轻轻替婆母揉按起有些浮肿的小腿。 “母亲,您今日坐得太久,气血都淤在这儿了。”她手下力道不轻不重,指尖温热,边按边低声叮嘱,“明日可不能再这么一坐半日了,得多在院子里走走,活络活络才好。” “老了,不中用了,浑身都是毛病。”年老夫人半阖着眼,身上搭着层湖绸薄毯,任由儿媳侍候。 夏夜的闷热透过窗纱丝丝缕缕渗进来。她说着话,便有些耐不住,抬手将盖在身上的薄毯掀开,“这京城的天儿,闷得人心慌,一动就是一身汗,比不得咱们定安干爽。” 殷樱忙停了手,探身过去,细心地将那薄毯重新拉过来,只虚虚盖在婆母的腰腹间。 “夜里还是有凉气的,肚子可要护好。”她手上又继续揉按起来,声音放得更轻软,带着点宽慰的笑意,“谁说不是呢,京城是比定安闷热多了。不过我瞧着,京城也有京城的好处。气候是润了些,可待久了,不用脂膏特意去抹,人的颜色也能养得精细水润。母亲您这两日气色,我看着就比在定安时亮堂。” “哼!”年老夫人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反正你那个宝贝女儿说京城好,你就紧跟着夸润泽。” 殷樱被说中了心思,也不着恼,只挑了挑眉,讪讪一笑,手下揉按的动作不停,不接这话头。 年老夫人阖着的眼皮动了动,终是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儿媳低垂的侧脸上,“娇娇儿说的那个梦,你真信了?” 殷樱揉按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反问:“母亲,那您信吗?” 年老夫人又闭上了眼,半晌,才淡淡道,“你想想,这丫头从小到大,但凡她铁了心想做成什么事,哪一次不是扯出千奇百怪的借口和理由,一直磨到你同意为止?” 殷樱不由轻笑出声,“这倒是。那个小机灵鬼儿!” 可今儿这种违背祖训的事,可不是磨一磨就行的。 年老夫人想着往事又把眼睛睁开了,“小时候不让她出门疯跑,她就装头疼,说城里浊气重,非要去城外山上的道观里,吸天地日月之精华才能好。结果呢?跑去跟个小道士学认星星,回来还说得头头是道,把我们都唬住了。” “那您还别说,最起码她蒙大燕国运是蒙准了的。”殷樱笑意渐渐淡下去,“要说娇娇儿犯糊涂,独独是在顾家小子这事上面。” 当时全家都不同意这门亲事。 她那会倒不是看不上顾江知,就是单纯看不得顾家那婆娘! 牙齿伸得老长,都恨不得全家都住到年家来蹭吃蹭喝。 现在看来,那顾家小子也不怎么样!什么玩意儿! “人哪,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但凡扯到一个‘情’字儿,再精明清透的人也得栽在上头。”年老夫人似想到旧事,有些自嘲。 “什么情不情的!”殷樱气不打一处来,“顾家小子也配!两人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儿!” “顾家小子长得好。”来自婆母的提醒。 “长得好能当饭吃!”媳妇儿忍不住呛了回去。 婆母笑着揶揄,“当初我那好大儿若是长得不好看,你能相中他?还带着那么多嫁妆过来!” “母亲!”殷樱被婆母羞得脸红,“那能一样嘛!夫君是婆母您亲自教导出来的,品性人才都好,我相中只能说明我眼光好!” “好好好!”年老夫人笑呵呵,在儿媳妇手背上宠溺拍了拍,“你急什么!我那好大儿也是一眼就相中了你的,你也好,你也好!” 殷樱更羞臊了,埋头不说话。 心里却在想,当初若是家里不同意夫君,她定会想尽办法努力争取。 婆母那话说得极对,再清透的人,在“情”字上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年老夫人微微叹口气,“这是娇娇儿的劫数。若她那梦是真,便也是我年家的劫数。” 殷樱嗔了年老夫人一眼,“瞧,您还是被她胡诌的梦给影响了。” 年老夫人气笑了,“你女儿那小嘴儿吧嗒吧嗒,歪理一套一套。我老眼昏花,被绕晕了有什么稀奇?”她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偏生我还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 殷樱听着婆母这似抱怨实宠溺的话,心弦却绷得更紧。 她手下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也压低,小心翼翼问,“那您这是应下了?” 破祖训呢!责任实在太重大了。 可不是多买一块地,多开一个铺的事儿。 这是要动祖宗规矩,破百年家法。 年老夫人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殷樱忙停了手上的动作,起身去扶,又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年老夫人坐舒服后,才正色道,“祖宗立下‘远离庙堂’的规矩,是为了让子孙后代平安昌盛。如今,我应的不是娇娇儿,而是眼前这你死我活的时势。” 殷樱听得心头发酸,眼眶微热。 她握住婆母的手,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先别忙着感伤。”年老夫人又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娇娇儿有句话说得对,旧训如山,可挡君子,难防豺狼。咱们年家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啃一口啊。” “是。”殷樱依旧握着婆母的手。 “然这条路,凶险万分。押上去的不只是盐铁,是咱们全族的性命。”年老夫人目光变得锐利。 这是一个执掌家族数十年的主事,于艰难决断后,应有的决断与担当,“明日起,你私下把咱们手上那些最要紧的东西,理个清爽单子出来。不光是盐铁,所有可能成为‘怀璧之罪’的,都理清楚。” 殷樱低声应下,只觉心口滚烫,一股陌生的热流在胸腔里冲撞奔涌。 她有一种感觉。经此一遭,年家将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乱世中苟且求存的寻常商贾了。 因为她听婆母说,“这投名状要怎么献,献给谁,什么时候献,献多少……都要有计划。娇娇儿有胆魄,有急智。可她还太年轻,缺火候,少历练。该提点的要提点,该填的坑要帮她填平。” 只要这第一步,走得稳当,走得值当,往后才能顺遂。 且,年老夫人有种直觉,“娇娇儿只怕要剑走偏锋啊!她许是想用自己的亲事,来换取年家一路坦途。” 另一头,李哲静静立在通往内院的廊檐下。 灯笼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恰好拦住了年初九返回住处的必经之路。 第一卷 第22章 这个小哥哥我很喜欢 “初九妹妹。”李哲立在离年初九一丈之遥的廊柱旁,拱手深深一揖。 年初九停步,敛衽还礼,“肃言哥哥,” 她知他有话要说,便侧首对身后的明月、云朵轻声吩咐,“你们先去前面候着。” 李哲心中感激这份体谅,因被拒而生的焦灼就这么被轻轻抚平了。 他抬眸望去,少女身影纤薄,面容浸在灯笼昏黄光晕里,好看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刚才已经有人来告知他,初九妹妹拒绝了他的好意。 他想不通。 顾二狗都那般面目狰狞了,为何初九妹妹还是不肯选他?难道真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里面是否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又或是初九妹妹有何苦衷? 就算要死心,他也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李哲压下心头那股急于剖白的灼热,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初九妹妹,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你但说无妨,我改。”他顿了顿,似怕唐突,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只希望能解你眼前之困。” 哪怕是假成亲,他也是愿意的。他可不想看到,初九妹妹被官府盲配给别人。 年初九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廊外疏落的光影,声音轻软,“肃言哥哥七岁来年家时,我刚满六岁。你可还记得,我那时见到你,第一句话说了什么?” 李哲微怔,记忆翻涌。 正想开口回答,却被她抢了先。 少女的唇角弯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自问自答,“那时我便扯着祖母的袖子说,‘这个小哥哥我很喜欢。’” 李哲当然记得。 那年春日,在年李两家关系最紧张之时,是堂祖父李春山为李家子孙,争取到一个附在年家族学读书的名额。 当时年老夫人放了话,送来的人若是不行,李家往后就再也休提此事。 他在李家这一辈里算是最拿得出手的孩子。 他被全家寄予厚望,带着一身窘迫与不安踏入年家。 是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仰着笑脸,用清凌凌的声音说,“这个小哥哥我很喜欢。” 正是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敏感自卑的心。 他每次想起来,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就慢慢挺得笔直。 他甚至渐渐忘记了自己是寄人篱下。 李哲眼底的光微微晃动,“那又为何……” “肃言哥哥,”年初九打断他,目光清澈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喜欢你。”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如我喜欢大哥二哥三四五六哥一样,没有分别。你很好,往后做你自己就足够了,无需为任何人改变。” 李哲:“……” 所有准备好的言辞,积攒了很久的勇气,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倏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锐痛清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肃言哥哥的一片好意,妹妹心领了。”年初九的声音依旧平和,“只是,我的路终需自己去走。” 她再次敛衽一礼告别,“夜深了,肃言哥哥也请早早安歇。” 说完,她迎着夜风,抬脚离去。 只走了两步,她又忽然停住。 她微微侧身,回过头来。 灯笼的昏黄光晕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年初见,如果我不说那句话……以我祖母的脾气,李家送来的孩子,她是绝不肯留下的。” 只是为了留下他,才说了那样的话。 李哲骤然怔住,喉头干涩。 年初九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想你留下来读书。读书不为功名,只为通晓事理,明辨是非,知进退,守本心。肃言哥哥,你天生就该是读书明理的人。那年如此,如今,亦当如此。” 话音落下,年初九转身融入廊下的夜色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该说的,都说清了。能给的善意,少时已给过。 她从未于他半分暧昧,自来泾渭分明。 她更不欲让他为了报恩,就这般轻易交托往后余生。 只望他能释然,如此,方不负她当年那句:这个小哥哥我很喜欢! 李哲僵立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魂魄。 竟然,是这样? 他在廊下站了许久许久,才慢慢走回去。 不知为什么,忽然就笑起来。 仰头时,起风了。 李哲想起来,七岁之前在李家没吃过一顿饱饭,一碗稀粥都要分作两顿。 后来到了年家,吃饱穿暖,冬日有热水,夏日有冰鉴,夜里读书有明灯,笔墨纸砚更无短缺。 年家兄弟们爱笑爱闹,偶尔也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却从来无人因他寄居而轻待他。 这些年他守的是年家的规矩,学的是年家的处世之道,也早将自己当成了年家人的一份子。 他想报恩是真,喜欢初九妹妹也是真。只是这份心思若成了初九妹妹的负担,那便配不上她那句“你天生就该是读书明理的人。” 他决定做个明理的人。 只是他明理,他妹妹李玉儿却不明理。 她觉得自己哥哥一表人才,在这样紧急关头肯做上门女婿,无疑是帮了年家大忙。 且李玉儿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想着,哥哥帮忙娶了年初九,那年初九的六哥再帮忙娶个她,是不是也很应该? 哪怕只是做场假夫妻呢!总好过被官媒胡乱配给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去熬没有尽头的苦日子。 李玉儿真是穷怕了。尤其战乱期间跟着年家走南闯北,反倒是她长这么大,过得最安逸的日子。 可十拿九稳的美事怎么还能黄了呢? 李玉儿在廊下等得心焦,远远见哥哥慢悠悠踱步回来。 那不疾不徐的步子,瞧着定是美事已成。 她心头一喜,提着裙角小跑着迎了上去,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李哲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李玉儿话说得急,声音就大了些,“哥,你问清楚了吗?年姑娘为何不答应?你到底有没有说明白,你可以不跟她洞房,假成亲也可以啊!” 李哲不悦,“声音能小点吗?年姑娘不答应,本是情理之中。我的事,自有分寸,你急什么?” “你是我哥啊!我能不急吗?”李玉儿涨红了脸,十分委屈,“我急还不是为你!” “你真是为我吗?”李哲瞧着自己的亲妹妹,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几个心眼子。你想嫁户好人家,我能理解,也给你想好了人选。但你若是对年家人耍什么脏污手段,就别怪我把你撵出去!管你是死是活!” 第一卷 第23章 你可别盯着年家的哥儿啊 以前来年家寄居读书的,的确只有李哲一个人。 李哲刻苦,天资也高,给李家挣了脸面。 年老夫人跟上门夫婿李春山之间的矛盾有所缓和后,便又开恩从李家旁支里,拣选了另外几个伶俐少年,一并收进族学读书、习商。 后来世道乱了,烽烟四起。李哲的爹娘带着两个闺女,以探望儿子为由,敲开了年家大门。 这一进来,便再不愿离开。 他们跪在年老夫人跟前,涕泪横流,只求一口饭吃、一片瓦遮头,愿为年家当牛做马。 年老夫人起初不同意。年家又不是善堂! 可偏巧那时,李春山病倒了,且病势沉疴。 垂暮之人,能在病榻前见到血脉相连的亲人,哪怕只是侄儿侄媳,终究是旁人给不了的慰藉。 年老夫人默许后,李有财一家就接手照料李春山。 他们本就是做惯活计的人,手脚麻利,眼里有活。 加之李哲三不五时在家人面前叮嘱,绝不可因姓李便有半分逾越,更不可在下人面前以主子自居。 李春山病逝后,他们没被遣走。 反而因勤恳本分,做事有章法,渐渐获取年老夫人的信任,更得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管事职权。 此番年家举族入京,能把他们一并带上,且将许多内宅琐事、行李打点交由他们经手,足见老夫人的倚重。 对这样一份能吃饱穿暖有奔头的活计,李有财夫妇心里是知足感恩的。 是以当儿子私下里同他们商议,想入赘年家解年姑娘“盲配”之危时,夫妇二人略一思量,便爽快答应了。 他们早年就想让儿子入赘年家,只可惜年姑娘看上了顾江知,这才作罢。 谁知兜兜转转,又转回来了。 他们心头其实也有本账。 在年家好些年了,二人对年家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 人家所谓的入赘,其实就是舍不得自个儿娇养大的姑娘在外头吃苦。 又不是没儿子传宗接代! 若是二人真成了亲,年姑娘生下的孩子,总归要姓李,这便是替李家延续了香火。 若是权宜之计,假成亲,能帮年家渡过此劫,也是美事一桩。 以年家素来宽厚的做派,往后绝不会亏待他们。 总之无论真假,攀紧年家这艘大船,他们这一支飘零的李家人,就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谁知这大半夜的,竟然听到儿子说出这番话来。 李有财气得浑身直哆嗦,手指着女儿,眼睛瞪得铜铃大,“玉儿!你哥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心里真敢存了那种腌臜念头?” 李婶儿也两步抢到跟前,照着女儿的肩膀狠狠拍了一巴掌,“死妮子!问你话呢!” 李玉儿委屈的眼泪在眶里滚来滚去,“年家的女儿是宝,合着我就是草!她不能盲配,难道我就能吗?你们是我亲爹娘,是我亲哥,不知道为我打算,还一个个指责我!” “我已经私下问过杨青和他爹杨叔的意思,他们愿意。”李哲这些天也着急两个妹子的亲事,暗地里没少打听,“要不是这两日出了顾家这档子事,杨家估计都提亲来了。” 杨青是内院大管家杨叔最小的儿子,自小在年家长大,行事稳妥,很得主家信重。 更重要的是,此人性颇敦厚,知根知底,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 李玉儿却是心比天高,一听,就扬着脑袋反驳,“我不喜欢杨青!我长得又不差,为什么非要把我配给一个下人!” 她这话刚一出口,她爹一巴掌就甩过来。 当真是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下人!你以为你多矜贵!真当自己是主子命吗?要不是年家,咱们已经饿死了!” 李家旁支繁多,能存活下来的不知有几人。他们这支能这般齐整,完全是靠着年家保命。 李婶儿也来劝,“妮儿啊!长得好管什么用?踏踏实实过日子最要紧。你可别盯着年家的哥儿啊,那不是你能奢望的。” 李玉儿捂着被打肿的脸,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来,“怎么就不能想?大家都是人!谁比谁缺个胳膊少个腿儿是怎的?我……” 话没说完,背上又被她娘狠拍了一巴掌,话也说得极不客气,“是!大家都是人!那怎的有人在乱世里活得滋润,有的就饿死了呢?妮儿啊,你就不懂得知足!” 正在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纤瘦姑娘从屋里出来,细声细气问,“爹,娘,大哥,若是姐姐实在不愿……能不能问问杨大哥……看我……行不行?” 李玉儿听见妹妹李珍儿说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道,“行啊,你喜欢,那正好。给你了,我本来也不稀罕。” …… 青霞脚步轻轻地回到屋内,凑在年初九耳边,将方才听得的,细述了一遍。 年初九正在镜前由云朵和明月侍候着卸了钗环,散了长发,“李珍儿当真钟意杨青?” “嗯。”青霞一脸笑,“奴婢听她是这么说的。” 李家虽在年家当差,但因着那层远亲关系和如今的管事体面,年家专拨了一个与内宅相连的僻静小院,给他们一家居住。 青霞刚才就是去寻管事李有财领冰鉴时,无意间听到了里头的动静。 年初九想了想,吩咐她,“你这几日多费些心,叫人仔细盯着点李玉儿。她心气不平,难免生出事端,莫要让她坏了我的安排。” 青霞恭谨应下,将捧着的冰鉴小心安置在离床榻稍远的角落,又用一方厚绒布略作遮掩。 如此既散了凉意,又怕夜半寒气侵了姑娘身子。 做完这些,她和云朵才悄步退出门去。 屋里只留了明月一人侍候。 年初九低声跟明月又交代了几桩要紧事,包括底下人手的调配安排。 明月一一应下,记在心里。 待诸事吩咐妥当,年初九净面洗漱后,便上床睡下,“明月,把烛吹了,不用留灯。” 明月一愣,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帐内模糊的身影。 姑娘自幼畏黑,寝室内总要留一盏灯,晕出暖黄的光,方能安眠。这习惯十几年未变。 但她没多问,只低声应了句“是”,便俯身轻轻吹熄了床头案几的烛火。 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明月放轻脚步,摸黑退出房门,反手将门扉无声掩上。刚一转身,便差点与云朵撞个满怀。 “怎么黑了?”云朵下意识就要推门,“我这就去把灯点上。” “别去。”明月伸手拦住她,“是姑娘吩咐灭的灯,说今夜不用留。” “姑娘不是最怕黑吗?”云朵纳闷,借着廊下昏暗的光线看向明月,“往常通夜都不许熄灯的。” 明月摇摇头。 云朵又是冒火又是心疼,“都怪顾公子!我们姑娘一气之下连黑都不怕了!” 第一卷 第24章 此生不求情爱 年初九昨夜在泰然居没睡好,现在困得不行,却还是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直挺挺地躺在黑暗里,盘算要如何才能顺利上达天听。 喊冤,太蠢;攀附内宠,手段太低。 她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震撼觐见,让光启帝看到年家的价值。 年家不能成为任何一方势力的盛宴! 年初九欲走一步险棋,但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她着实没有把握。 不知过了多久,门悄然开了。明月轻手轻脚进来,摸到床前的脚踏上蜷身躺下。 帐内却传来年初九清醒的声音,“明月,不必守夜。回你屋里踏实睡去。” 明月赶紧坐起来,眼睛适应了黑暗,隔着帐幔回话,“姑娘还没歇下?奴婢不碍事的,就在这儿守着。姑娘夜里若要茶水或是有别的吩咐,也便宜。” 一只纤细的手从帐内伸出,轻轻挑开床边一侧的帐幔。 “京城不比咱们定安,地气大,潮气重。”年初九侧身躺着,声音带着夜色的柔软与清润,“你在脚踏上守夜,寒湿侵骨,年轻时不觉得,年纪渐长怕是要落下腿疼的毛病。听话,回你屋睡去,床上总归干燥些。” 明月在黑暗里无声笑了笑,心里暖融融的,低声道,“姑娘真好,替奴婢们想得长远。” “我还想你们陪我到老呢,怎能不长远?”年初九动了一下,侧身趴到床边来,下巴抵在木床沿上,握紧明月的手。 明月只觉姑娘的手柔软得不像话,那瞎了狗眼的顾公子就是个没福气的。 又听姑娘说,“京城这蚊子,着实恼人。待过两日得空,我配些驱蚊避虫的药草香囊,你们随身戴着,夜里也能安生些。省得一觉醒来,胳膊上脸上尽是红疙瘩。” “那敢情好,先谢过姑娘。”明月也是被京城的蚊子叮怕了,一不小心就说了大实话,“这些蚊子生得刁钻,又狠又毒,恨不得趴在人身上,把血吸干才肯下来。一个个都肥滚滚的,奴婢一巴掌下去,拍出来的全是血,瞧着都瘆人。” 年初九无声笑笑。连京城的蚊子都跟顾家一样啊! 顾家可不就是吸血的蚊子么?下口时又准又狠,不吸饱了绝不松口。 就不知道是顾家这只蚊子嘴硬,还是她备的药更毒,不如就试试看吧。至于顾家身后的林家,也是不能放过的。 明月正要起身回屋歇下,就听到外头传来夫人的声音,“怎的屋里头黑灯瞎火?娇娇儿睡下了?” 年初九忙撑着床榻坐起身,朝着门外应道,“母亲,女儿没睡着呢。” 明月也赶紧摸黑去掌灯,暖黄的光晕一跳,驱散一室黑暗,映出年初九正低头趿鞋的身影。 明月放下灯盏,上前两步,手脚利落地帮姑娘理了理微乱的寝衣襟口和长发,才转身去开门。 “母亲,怎的这么晚过来?”年初九已几步迎到门边,伸手挽住母亲的手臂,将人引到桌边坐下。 殷樱面色不好,看着女儿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用自己的亲事,来换年家的前程?” 年初九不答,却是眼睛一亮,反问,“祖母是不是松口了?” 殷樱气得拍一下女儿的手背,“少打岔,问你话呢!不许用对付别人的法子来对付你亲娘我!” 年初九失笑,“母亲,别这么大火气嘛。” “我急得头发都快烧起来了!你让我别那么大火气!”殷樱接过明月适时递上的茶杯,看也没看就往嘴边送。刚到唇边又顿住,拧眉递了回去,“换杯白水来,凉的。这茶我喝了更睡不着。” 明月应是。 “要温的。”年初九目光仍落在母亲焦灼的脸上,柔声道,“夜里喝凉的伤胃。” 等明月重新捧了盏温水来,殷樱接过就灌下半杯,边喝还边瞪着女儿。 “娇娇儿,你还小,无需操那份闲心。”她放下杯子,语重心长,“我看哲哥儿真不错。你先……” “母亲……”年初九打断殷樱的话,紧紧握着她温热的手,渐低了头。好半晌,眼泪一滴滴滑落,“我好害怕……” “那就是个梦而已啊宝!”殷樱惹哭了女儿,有些懊恼。忙伸手抱住娇软的女儿,在她背心一下一下地轻拍,“梦和现实是反着的,不必当真。” “可每一件事都应验了的。”年初九执拗摇头,“母亲,您就信我一回嘛。” 殷樱扳着女儿的肩膀,对上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心疼地替她拭泪,“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打算嫁谁?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其实年初九本来也没准备瞒着,“当今圣上有个儿子叫东里长安……” 殷樱倒抽一口凉气,一下就不觉得黏热了,“皇子?我的天老爷啊!你可真敢想啊宝!” “母亲先听我说嘛。”年初九扯着殷樱的袖口,撒娇似的晃了晃。 殷樱一时有些恍惚。 这模样何其熟悉? 起初女儿想要嫁顾江知的时候,也是这般缠人的样子。唉,当真是再聪明的人,都得栽在情字上头。 年初九抬眼示意明月出去,在门外头守好。 明月心领神会,立刻敛衽无声一礼,转身出去将门关上。 半刻钟后,殷樱的脸色已不是“难看”二字能形容,“我不同意!娇娇儿,你怎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啊。你知不知道,就算那皇子真的短命,你后半生也得守着个‘皇子遗孀’的名头,再难有寻常人的日子过了!” 随时回娘家,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女儿此生不求情爱,只求全家老小,一个不少。”年初九的眸色沉静下去,再无半分女儿家撒娇时的憨态,“母亲,我心意已定。您一定要支持我,否则,咱们出不了京城,迈不过这鬼门关。” 她绝不能让前世的惨剧再发生! 她的亲事,是眼下能最长远护住年家的盾,也是将来或许能刺出去的矛。 殷樱心惊肉跳,被女儿眼里那份决绝与沉重震得心头发慌。 “母亲,这里头的算计,牵扯甚远,可不止一个顾家。”年初九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夜色中的鬼魅,“还有林家。” “林家?哪个林家?”殷樱对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着实陌生。 第一卷 第25章 稳赚不赔无关风月 年初九指尖蘸了杯中水,在桌面画了几个圈,将如今宫里的形势说明白。 皇太后一派! 皇后一派! 曾贵妃一派! 如今,林家不成气候。倒是林贵妃生的四皇子东里长行冒了点头,在光启帝面前十分得脸。 而顾家宫里那位娘娘顾如莹,只生了一位公主,根基浅薄,翻不起什么浪。是以她根本攀不上皇后和曾贵妃,就更别说入皇太后的眼。 顾如莹能攀上林贵妃,都算是人家给她脸。 “所以顾家敢起另娶之心,实是林家的主意。”年初九指尖重重一点代表林家的水圈,“林家眼下看着不成气候,可和顾家联手吃掉咱们年家后就能起势。前世……我是说,按那梦中预示,后来把持新朝半数以上盐铁漕运的是林家,掐住经济命脉的,还是林家。” 是以前世,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后之子与曾贵妃之子,最终谁也没能上位。 倒是林贵妃所出的四皇子东里长行,坐收渔利成了新帝。 顾江知攀着林家一路扶摇直上。 这些人都是踩着年家的尸体,一步一步踏上青云梯。 这笔血债,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一一清算。 殷樱平日性子大大咧咧,却也是个精明的人。 她越听,心越沉,眉头拧得死紧,张了几次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梦岂能当真?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全是真的呢? “母亲,我如今跟您一样,初来乍到,绝无可能提前知晓京中形势。这也不是算几卦就能算出来的。您若不信我,明日只需遣个人去茶楼酒肆,或者寻个不起眼的掮客,花点小钱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 “那你也别嫁个短命的啊!”殷樱声音干涩,泪盈了满眶,“你说的东里长安,他又是哪位所出?” “林贵妃的次子,四皇子东里长行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初九平静吐出这句话。 “什么?”殷樱惊得腾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语无伦次,“林家!他、他也是林贵妃的儿子?林家算计吞并咱们年家,分明就是豺狼虎豹!你还要让她当你婆婆?” 这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年初九面对母亲几乎崩溃的质问,脸上生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笑意,“林家觊觎我年家的财富,那我就让她看得到摸不到,什么也得不到!” 林家!顾家!这辈子都休想好过! 况且在她记忆中,东里长行还有八个月就没命了。 殷樱重新坐下,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红了眼眶,“娇娇儿,我苦命的娇娇儿!”她拉着女儿的手,心疼极了,却再说不出“不许”的话来。 的确,情爱在生死面前,算不得什么。 女儿一意孤行是为了年家平安。她如果继续阻止,就是拖了女儿的后腿。往后女儿再有什么心事,断不会告诉她,只会默默一个人扛下。 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把女儿所说的梦当成真的对待。 殷樱梳理完纷乱的心绪,又听女儿说,“也只有这位短命皇子,因着体弱多病,才没被光启帝用来与臣属联姻。如今成年皇子中,也就他后宅干净,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我若能嫁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原配正妃。” 他活着,她借势。他死了,她还是王妃。稳赚不赔,挺好! 更何况,唯有她嫁个病秧子,光启帝才不会怀疑年家的野心。 如此一来,年家将如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无声无息,却步步为营,扎下难以撼动的根基。 到那时,谁也不能如捏死蚂蚁一样捏死年家! 年初九眼中燃起幽暗的火焰。她想好了,只要谋划得当,就必能嫁与东里长安。 她现在就是单方面,一头挑子热的真心属意东里长安,无关风月。 当然,她还有另外非嫁他不可的深沉原因……他手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势在必得! 母女二人头碰头,在摇曳的烛光下,将一桩桩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谋算反复推敲、细细捋过。 殷樱起身离开时,心情沉重。 她沿着回廊一步步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却仍在嗡嗡回响着,女儿那些冷静到残酷的分析与安排。 她知道女儿是对的,可正因为对,才更显得前路可怖。 李嬷嬷提着灯笼照路,轻言安慰,“夫人宽心些,咱们姑娘自小就是个有福气的人儿。” “这倒是。算命的也这么说。”殷樱被安慰到了,从心底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似要将整晚的惊惶与不安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这口气尚未舒完,她一抬眼,就见长廊尽头的廊柱旁,斜倚着一个身穿黑色锦衣的男子。 “锦恩?”殷樱眼皮一跳,莫名觉得这个儿子要生事。 这是三哥儿年锦恩,眉眼轮廓与年初九如出一辙,只是线条更为硬朗分明。 从前就属他最爱跟妹妹作对,这两日反常,安静得过分就让人担心。 果然,年锦恩上前,跟母亲揖了一礼,闷闷道,“母亲,儿子使银子买通了人,把顾二狗那厮打惨了。” “啊?”殷樱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按住心口,深吸了口气问,“手脚可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叫人拿住吧?” 三哥儿一愣,还以为要挨骂呢。忙上前虚扶着母亲的手臂,陪着她沿着回廊慢慢踱步,“母亲放心,儿子晓得轻重。妹妹他们设计顾二狗成流民生事,按律原本就是要挨二十板子。我只是托了几道弯的人,给今日值守行刑的兵丁头儿塞了些银子,让他务必把那二十板子落到实处。” “那就行。”殷樱眼睫微微垂下,心里浮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要不是自恃身份,她也想动手!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柔声交代,“事已至此,娘也不说你什么了。只是往后行事都要小心谨慎,别让人逮着错处。再遇着事,多找你父亲,或是跟你妹妹商量商量。” “跟妹妹商量?”年锦恩一听,那股子被妹妹“排除在外”的委屈又冒上来,嘴一撇,气呼呼告状,“可妹妹带着四五六谋划大事,就不带我!我还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呢,他们几个不过是堂的!” “浑说什么!”殷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指尖戳了下他额头,“哪个不是亲哥?大家都疼娇娇儿不好吗?你呀,自己从前总爱逗她、惹她,十回里有八回把她气得假哭。他们几个自小就脾性相投,玩在一处,如今遇着事自然凑得更近些。这你也要吃味?怪得了谁?” 第一卷 第26章 金氏天塌了 年锦恩被母亲戳破小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摸了摸鼻子,嘟囔道,“我那不是看她小小一个人,总板着脸,想逗她笑笑嘛。” 殷樱看着儿子那副讪讪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指尖虚点他,“你呀!那叫逗她笑笑?回回不是揪她小辫,就是抢她点心,再不然就拿虫子吓她!娇娇儿能给你好脸色才怪!” 年锦恩被说得耳根发热,小声争辩,“那、那后来我不是改了嘛。” 谁知那小人儿跟旁人都合得来,就爱跟他使性子。为此他还找人批过八字,人家说他们天生相克,金木交战,龙虎相争。 他跟自个儿妹妹争个屁啊,好气! 他撇撇嘴,瓮声瓮气道,“反正……以后我让着她就是了。” 殷樱听得心头一软,抬眼去看儿子侧颜。 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抿着嘴时显得格外执拗的唇线,真就是跟娇娇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骨相。 都是一样的好颜色啊! 她眼神微黯,不由想到了什么,心里有些发慌。 孩子们都长大了,这风雨飘摇的家,未来还得靠他们互相扶持着,才能走得稳当。 殷樱暗叹一声,终是放柔了声儿,“行了,知道你也是心疼妹妹。她有主意,你当哥哥的,便帮她看看路,挡挡风,这才像话。” “知道了知道了!”年锦恩嘴上应着,小心将母亲送回院子,看着她进了屋,这才转身。想了想,脚步一拐,便往大哥年锦旭的院子而去。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正瞧见大嫂陈青莲在廊下交代丫鬟给孩子驱蚊。 “大嫂,”年锦恩唤了一声,离得老远站定,又怕惊扰了屋里熟睡的孩子,就用气声问,“大哥可歇下了?我寻他说点事。” 陈青莲闻声抬头,示意丫鬟先去忙,这才转向他,声音也放得轻缓,“是三弟啊。你大哥赶在宵禁前,又往那头去了。” “啊?”年锦恩一时没反应过来,“哪头?” “还能是哪头?‘翠微阁’呗。”陈青莲不由得笑小叔子愣头愣脑,“非得说那么明白做甚?” 年锦恩瞧着大嫂不生气,放下心来,“他又应酬谁呢?” 陈青莲想了想,从廊下走到院门口,靠近小叔子才气哼哼地回他,“坊正王大人。要不是顾家不地道,哪儿那么多麻烦事儿。你刚去见了娇娇儿吗?她心情如何了?我这手头还忙着,明儿再去看她。” “娇娇儿不喜我。我哪敢去见她。”年锦恩又嘟囔。 陈青莲笑,“胡扯!娇娇儿就跟你长得最像,怎会不喜你?也不知你这脑袋瓜子整日琢磨什么呢。” 年锦恩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忽然觉着这深更半夜,自己一个做小叔子的,独自和大嫂在院子里说话,终究不太方便。 他便收了话头告辞,“大嫂早些歇着,大哥做事有分寸,莫要伤神惦记。” “嗯,我省得的。”陈青莲温声应了,眉眼间的疲色在夜色中柔和许多,“三弟你也快回去歇着吧,夜深露重,仔细脚下。” 年锦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小院,顺手将虚掩的院门轻轻带拢。 陈青莲目送小叔子远去,不由失笑摇摇头。 她想起刚嫁入年家时,都怀疑自家夫君是捡来的。 实在是老三和娇娇儿长得太像了。 眉眼口鼻,那份灵秀又执拗的神韵,以及相似的轮廓,总让她这新妇看得有些晃神。 都是婆母生的孩子,怎的相差那么大? 不过,她夫君跟公公年维庆,以及祖父李春山却是十分肖似。这年家的血脉,各有各的传承,没甚说头。 年家各院倒是歇下了,可顾家还灯火通明,谁也不敢睡,谁也睡不着。 其实这一整日,顾家都是人仰马翻。 顾柳儿卯时初回到家,把哥哥顾江知被抓进大狱的事,掐头去尾告知了一夜未眠的父母。 她不敢说自己看到了蒙面人,当然更不敢说亲眼见到最后是年初九拖延了时辰。 只安慰说,卢将军答应会救人。 这话确实宽了金氏的心,将救儿子出狱的希望都放在了卢将军身上。 同时也感叹,有个实权在手的亲家当真好用。 顾江知的父亲顾祥想法则不同。他听了女儿的话,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是个老实人。幼时听父母的,成亲后听妻子的,浑浑噩噩活了几十年。 谁曾想天降洪福,老父走了狗屎运得了爵位,他这长子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世子。 这“顾世子”的名头,他听一次心里就慌一次,到现在都还跟做梦似的。 按他的想法,儿子跟年家闺女顺利成亲就挺好。以前他觉得高攀了年家,如今他家有爵位,年家有银子,绝对算得上门当户对啊。 往后两家互相帮扶,日子还能差到哪去? 可这一切,自打他那当了娘娘的妹妹,召爹娘进了一趟宫之后,就全变了。 娘娘的意思是,侄儿顾江知生得玉树临风,可用。其亲事正好去拉拢那位手掌京畿兵权的卢将军。 这里头的关窍和算计,顾祥听不懂,也插不上嘴。 父母和妻子热火朝天商议着,就好似年家已成了嘴中的肥肉。 这下好得很,年家倒是风平浪静,他儿子先进大狱了。 顾祥心里憋着一股气,又闷又慌,却半个字不敢在金氏面前发作。 他独自在屋里转了几圈,终究是去了老父亲跟前把事儿说了一遍。 忠勇侯夫妇一听,吓得魂儿都飞了半截,跟无头苍蝇似的直问“怎么办”。 金氏却不慌,还想着叫坊正衙门的王大人去吓唬年家。 她手下没人可用,只得把生病的张妈叫起来,让她去衙门找王大人。 张妈无奈拖着病体跌跌撞撞去了衙门,一问,才知王大人今日告假了,根本没来。 忠勇侯一家子在家左等右等,没等到卢将军把儿子保出来,半下午时倒是等来了一纸退婚书。 金氏天塌了! “妈呀!这咋还能退呢!” 顾祥埋怨,“和年家闺女成亲不就好好的?你们非折腾个啥?” “你懂个屁!”金氏瞪他一眼,心急火燎去找婆婆,“咱进宫找娘娘商量吧,好歹先把二狗给弄出来啊。” 第一卷 第27章 他重生了 金氏担心儿子在狱里吃苦受罪,慌得不行。 可她婆婆,忠勇侯夫人,根本不顶事,“这宫里也不是咱想进就能进的,还得递牌申请。递了牌子又要等内务府批!哎呦我的乖孙啊,这可怎么好!金氏你不是能干吗?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光杵在这儿催我有什么用!” 金氏:“……” 靠不住,家里一个都靠不住! 顾家乱成一锅粥。 最后还是金氏精明,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对,我去找林家。” 这件事从源头上讲,就是林贵妃出的主意。 否则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去得罪年家? 往日年家也是她想尽办法都攀不上的人户!当初年姑娘应了这门亲事,她都觉得是天上掉了个馅饼正好把她儿子砸中了。 所有的所有,都是林家起的头,那林家就得负责。 金氏脑子转得飞快,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递消息进宫找小姑子顾如莹没用!她自己都是依附林贵妃生存。 她能做的,无非是去求林贵妃。林贵妃最后还不是得派人出宫递话给娘家办事? 绕这么大一圈,何必呢? 她直接找林家,完全省了中间环节啊。 说干就干,金氏带着病歪歪的张妈出门去林府。 她是世子夫人,独自去,多没排面,总得带个下人。 如今诺大个侯府,总共两个下人。老陈头奔丧还没回来,就剩个张妈了。 将就用吧。 可出门没马车,还得自个儿甩火腿走着去。 倒是不算远,隔五条街。 林家封的是淮荫郡侯,门第显赫,远比顾家根基厚实。 门房听说是忠勇侯世子夫人金氏求见,不敢怠慢,忙进去通传。 消息递到内院时,林老夫人正由两个小丫鬟捶着腿,闭目养神。 听了禀报,她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沉了沉,着实不悦。 林家是打心底里看不上顾家的。 顾家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侥幸捡了个爵位。 幸进之辈而已! 祖上既无累世功勋,家中也无真才实学的子弟,空有个架子,内里虚浮。 而他们林家则不同。往前数三代,在皓州便是诗礼传家、良田千顷的大户,家底殷实。 就算几经战乱,他们林家已大不如前,却也不是顾家能比的。 林老夫人终于慢悠悠睁开眼,语气冷淡地对侍立一旁的嬷嬷道,“你出去见见,就说老身身上不爽利,已经歇下了。若有急事,让她明日递了帖子,按规矩来吧。” 那嬷嬷夫家姓赵,是林家的家生子。 她得了吩咐出来传话,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对着被门房挡在阶下的金氏居高临下道,“顾夫人,实在不巧。我们老夫人身上欠安,方才服了药,已然歇下了。夫人若是有要事,不妨明日递了名帖,按规矩来。老夫人若得闲,自然会见。” 那态度甚是冷淡傲慢,直把金氏气得七窍生烟。 她想也不想就推了一把张妈,让其帮着应话。 她是主子,自然得端着。 可张妈本来就头晕,被这么一推,竟一下摔倒在台阶上昏了过去。 赵嬷嬷吓一跳,倒退两步。 顾家这是想碰瓷? 金氏眼珠子一转,提高了嗓门喊,“快,快快快,把人抬进去!喝口水,这天闷死人了!” 赵嬷嬷也怕在自家门口出人命,只得让门房把人抬进里头,又唤人来喂水。 金氏这才逮着空,肉疼地往赵嬷嬷手里塞了几粒碎银,低声道,“这位嬷嬷,我实在是有急事。劳烦你帮我去跟老夫人说一声,就说是有关年家的大事。她一听就懂。” 年家?林老夫人听完赵嬷嬷的禀报,方想起女儿的计划。 那可是只大肥羊啊! 这才慢悠悠起身,“你让她进来说话。” …… 其实这事办起来不难。顾江知本就不是流民,只是被误抓了。 林家吩咐下去,又做了担保,当天晚上就把顾江知从牢里弄出来了。 只是,顾江知情况不太好,抬进顾家的时候就昏迷着。 那双目紧闭,面白如纸的模样,让金氏脑子“嗡”的一声,扑到近前,哭天抢地,“我的儿啊!我的儿!你睁眼看看娘啊!” 她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 她又疯了一样去解他的外袍,想看看身上可有别的伤。 掀开浸着暗红血渍与皮肉黏连在一起的中衣,简直触目惊心。 肩背,腰臀,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遍布着横七竖八的青紫瘀痕。 皮开肉绽,渗出的血水将里衣染得一片狼藉。 最严重的是臀部,亵裤和血肉粘在了一处,轻轻一动,昏迷中的顾江知便痛苦地抽搐一下。 “天爷啊……我的乖孙!”顾老夫人只看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哭得撕心裂肺,“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你打成这样!你可是侯府的嫡孙啊,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顾江知被刺耳的哭声吵醒后,剧痛难忍,眼睫颤动了几下,竟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二狗!你醒了?你看看娘!看看娘啊!”金氏握住儿子的手,嚎啕大哭。 顾江知眼神涣散,气若游丝,“母……亲……”每吐一个字,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 但他必须拼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栽赃年家,刻不容缓!” 他要年家全死光,要年初九跪着求他! 他要年初九如青楼女子那般取悦他,侍候他,卑微到尘埃里去! 没错,他重生了。板子打碎骨头时,前世的记忆就回来了。 也是那时,他忽然明白,年初九,也一样回来了!还比他早一步! 可那又怎样? 在权势面前,人命如草芥。 这一世,年家照样跑不掉。 年初九也跑不掉。 顾江知这么想着,嘴角弯出一丝诡异的笑后再度昏迷。 金氏一阵忙活,扭头往顾柳儿手里塞了几粒碎银,“去请大夫来给你哥治伤,快!” 顾柳儿“哦”了一声,心虚地看她哥一眼就别开脸。 她害怕极了,撒丫子跑出府。 她知道,她哥弄成这样,都是年家害的。 可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整个人都是蒙的。昨晚还说得好好的,今日卢家怎的就退婚了呢? 只怕就是朱淑梅恐惹麻烦上身,才跟卢将军说了不好的话。 要真是这样,姓朱的也别想好过。 其实,那姓朱的真就不好过…… 第一卷 第28章 你还有脸提你姐姐 这一日晋良侯府也是鸡飞狗跳。 朱淑梅同样天塌了。 首先是她姐夫回府后,火速派人退了顾家的亲事,完全没跟她商量。 她正惶恐琢磨呢,傍晚时分,坊正衙门的衙吏就拿着客籍文书上门了。 那衙吏面色冷硬,竟没有一丝对侯府亲眷应有的客气,堵在门口就扬声宣读:“朱淑梅,郑思聪,查你二人客籍文书已过期。依律,限期一日内收拾停当,返还原籍,不得滞留京城。明日此时若还在京中,莫怪衙门按流民处置,锁拿递解!” 白纸黑字,官印赫然。 朱淑梅不识字,拿着文书呆立半晌,才猛然想起来,客籍时限确实到期了。 往常到期前,她让姐夫帮忙作保,再交些银钱就能续上。 许是因着最近操持外甥女的亲事,让她总以晋良侯府女主人自居,就忘了“客籍”这一茬。 原本她没当回事,可现在却摊上了真正的大事。 朱淑梅跟衙吏陪着笑脸,说立刻就能续。 谁知她姐夫不再给她作保,态度十分冷淡,“姨妹,你来京中时日已不算短。客居亲戚府上,终非长久之计,还是回原籍安顿为好。” 朱淑梅如遭雷击,一时慌了,“姐、姐夫……您……您这是要赶我们母子走?” “这话从何说起?”卢将军皱眉,“难不成你还想在我府上住一辈子?” 这!饶是朱淑梅脸皮厚,这会子也面红耳赤。 又听姐夫慢悠悠道,“况且你姐姐早已过世……”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没有任何义务收留他们母子。 朱淑梅急了,上前半步,声音里带了哭腔,“姐夫!我就算走,也总得亲眼瞧着昭华风光成亲,才能走得安心啊!” 她眼圈一红,抬出早逝的姐姐,话语里满是哀伤,“我那苦命的姐姐……当年拼着性命才生下这么个女儿,临去前最放不下的,也是这个女儿。我这做姨母的,若不能亲眼看着昭华终身有靠,九泉之下……又怎有脸去见姐姐?” “你还有脸提你姐姐!”卢将军猛一挥手,砸了手中茶盏,厌恶至极,“你若真记挂你姐姐那点血脉亲情,又怎会明知顾江知早有婚约在身,还上赶着牵这门亲?” 朱淑梅自然不肯承认,满脸震惊,“什,什么?顾,顾小郎君有,有婚约在身?我,我不知道呀!姐夫!我如果知道,又怎肯作贱昭华?” “那你的意思,都是顾家瞒天过海,无耻在先?”卢将军敛了些怒气。 朱淑梅忙点头,“自然是顾家最无耻。本就是那世子夫人金氏先找上我。后来我瞧着顾小郎君不错,还先让昭华相看,她中意了才应下的。姐夫您不也对顾小郎君满意吗?” 她没错,错的都是别人!她不过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她能有什么错啊? “你才无耻!”门外的顾柳儿听不下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冲进屋子里。 她出门请大夫,就被卢将军的贴身侍卫陈同舟带到晋良侯府来了。 一来就听到朱淑梅说“顾家最无耻”。 这还得了! 且亲事退了,她本就不想让朱淑梅好过,“是你说要对年家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不留后患!也是你说一定要瞒着卢将军和卢姑娘!你还说‘只要等生米煮成熟饭,就算他们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我没说!”朱淑梅看着忽然而至的顾柳儿瞳孔巨震,差点没气得原地升天。 “你说了!你就是说了!”顾柳儿牙尖嘴利,不依不饶地跳脚挑衅。 朱淑梅被她逼得气急败坏,冲口而出,“我当时分明说的是‘此事不宜声张,莫要闹得人尽皆知,平白损了昭华的名誉’!何曾有过你那些腌臜话!” 厅内骤然一静。 一直沉默立于门边的陈同舟,忽然开了口,“所以,你确实知情。” 此话落下,朱淑梅仿佛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彻底完了! 门外廊下,卢昭华将厅内诛心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原本扶着廊柱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得知退亲后,她原是想来央求父亲再考虑考虑。 如果不是什么非退不可的原因,能不能有转圜余地? 初见顾公子,就让她好生欢喜。 可,真相如此不堪。 顾公子竟有婚约在身! 卢昭华默默回屋,走到榻边安静坐下,目光空洞地落在那身还未绣完的喜服上。 她盼了许久的亲事,就这么没了。 她当初觉得是母亲的保佑,才让她遇此良人。否则这般好的郎君如何能配给她呢? 不曾想,梦这么快就醒了。 泪水滴落在光滑的绸缎上,将鸳鸯的羽毛润成更深的颜色。 卢昭华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喜服的金线纹路,心里难过极了。 其实不止是难过这桩婚事的荒唐收场,更难过姨母的所作所为。 姨母想做她继母的心思,她是知道的。 她自小没见过母亲,只知父亲戎马半生,身上旧伤累累。每每阴雨天便疼痛难忍,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她想着,自己出嫁后,父亲就孤零零一个人了。这是她最放不下的心事。 若有人真心待父亲好,即便那人是姨母,她也欢喜。 早年就有人给父亲保过媒,但父亲不愿她被继母磋磨,就回绝了。 父亲说,“爹爹有昭华就够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进门来,万一待我的昭华不好,爹爹这条命挣下的功劳,又有什么意思?” 想着这些,卢昭华的眼泪流得更汹涌。 “姑娘,”丫鬟翠微忍不住挨近,压低声音道,“那顾家小姐的话,您就真信?” 卢昭华闻言一怔,原本就纷乱的心绪被这一问搅得更乱。 翠微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袖,继续低声劝慰,“您细想,她哪有半分体面人家小姐的持重?说话行事更是没个忌讳章程。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怕是十句里难有一句真,分明胡乱攀咬泄愤呢。” “是……吗?”卢昭华迟疑着吐出两个字。 第一卷 第29章 是姨夫人给的药 卢昭华心底深处,自然盼着这只是一场误会。 翠微见姑娘神色有所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姨夫人毕竟是您的亲姨母,平日里对您也是关怀备至。您不能听信一个外人的挑唆,就伤了她的心啊。” 她是大半年前,才进这晋良侯府做工的京城本地人。 因着嘴甜机灵,没多久就被客居在此的姨夫人朱淑梅看中,提拔到内院侍候,明里暗里得了不少关照。 朱淑梅看重她,不止一次说,等她年岁满十五,就做主让她给自己儿子做媳妇。 她早将朱淑梅视作未来婆婆和靠山,自然要一心一意为其说话。 眼看着姨夫人要被撵走,她急了。稳住姑娘,也就是稳住了自己的将来。 翠微拧了湿帕替姑娘擦脸时又说,“其实姨夫人跟奴婢曾经提过一嘴,说顾公子早前订的那门亲当不得真。两家早断了联系,人家都以为那姑娘在战乱中死了呢。” 卢昭华默默听着,没说话。 总觉得那话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翠微就烦姑娘这木讷性子,乱棒都打不出个屁来。 她忍耐着,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再说,顾公子生得那般万里挑一的模样气度,倾慕他的闺秀想必不少。就算他先前有过婚约,只要没成礼,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稀罕事吧?” 卢昭华对这话是信的。 乱世保命要紧,一纸婚书就连百年世家都不一定当真。 她在京中,听闻过好几桩婚书作废的旧事,确实不稀奇。 卢昭华正默然思忖,门外忽地传来父亲沉冷的声音,“一个丫鬟胡说八道什么?” 卢将军不知何时已踱到闺房门边,恰好听见翠微那最后一句话。 翠微全身一颤,不敢抬头看将军,忙跪下请罪,“奴婢是看姑娘伤心,宽她心来着。奴婢失言,求将军责罚!” 卢将军心烦,懒得理会,琢磨着抽空重新把府里的下人全换一遍。 他目光投向女儿,温声吩咐,“昭华,出来陪爹说说话。” 他说着,转身在外间小厅的硬木方桌前坐下。 “起来吧,去沏壶茶来。”卢昭华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翠微,轻吸了口气,起身出去。 翠微伏在地上,低低应了声“是”。她撑着发软的双腿爬起来,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她不敢耽搁,匆忙回屋,从床底下的瓦罐里,翻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 这正是姨夫人朱淑梅早前秘密交给她的东西。她不是卢昭华的陪嫁丫头,往后是要留下的。 姨夫人本是让她在姑娘成亲那夜趁着人多,将药粉下在将军解酒的茶水里。 刚才姨夫人远远给她递眼色,她是看懂了的。 那分明是让她提前下手。 今晚务必成事! 否则等姨夫人被赶离京城,一切都晚了。 翠微端着茶水进屋侍候时,正见姑娘垂着头坐在桌前。 她听到将军温声细语道,“昭华,爹爹给你寻个更好的郎君。那顾小子,不值得!” 翠微眼神不敢乱看,稳了稳心神,一心只想把手中的茶水送入将军口中。 可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又是临时起意,哪能不乱? 越是强迫自己镇定,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竟然忘记在外头把茶水倒好再端进来,这会子提着茶壶的手不听使唤,几次将茶水倒入杯中时,都洒在了托盘里。 “你抖什么?”卢将军目光扫过翠微又一次将茶水洒出杯沿的手。 他面色本就肃冷,无形的压力沉沉罩下。 翠微头皮发麻,鬼使神差地竟与将军对视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没,没抖。” 她越说“没抖”,就越抖得不成样子。 可还是坚持斟了满杯茶,移到将军跟前,连牙齿都在打颤,“将……军……请……喝……茶……” 大有一种“你不喝,我不走”的架势。 事出有异必有妖。 卢将军目光落到那杯茶水中,仔细看了看。 只见澄黄的茶汤里,果然有几缕尚未完全融化的浅褐色粉末,正随着水波微微起伏,与寻常茶叶的碎末截然不同。 他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向着外头沉声唤,“同舟。” 陈同舟应声大步踏入,抱拳,“将军。” “把这壶茶拿去仔细查验。”卢将军说这话时,目光仍如铁钳般锁在翠微脸上。 翠微本就神色慌张,面无人色,闻言浑身猛地一颤,喉头发出“咯”的一声短促气音,竟两眼一翻,软软向后栽倒,直接吓昏死过去。 “翠微?这……”卢昭华被眼前急转直下的变故弄得懵了,看看倒地不醒的丫鬟,又看看面沉如水的父亲,一时不知所措。 陈同舟没有急着去查验,而是转身出门。片刻拎来一桶冷水,直接对着翠微兜头泼下。 翠微悠悠醒转,头发衣襟尽湿,狼狈不堪蜷缩在地上发抖。 听到陈同舟说,“是你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让官府的刑吏来问?” 翠微大哭,挣扎着爬起来磕头,“将军饶命!姑娘饶命!” 陈同舟又道,“对朝廷命官下药,等同奸细,按律,当斩。” “斩”字落下,也就斩断了翠微最后一丝侥幸,“将军饶命,是姨夫人给的药……” 卢昭华听完关于姨母的所有算计,耳朵麻了,全身都麻了。 她心里那簇期望的火焰,也彻底灭了。 下药之事,朱淑梅自然不会承认。但她承认与否都不重要。 她和她的儿子,已经永远失去了这门显赫亲戚。 原本他们离京,卢将军看在死去发妻的面上,准备了足够的盘缠。 现在也不必浪费银子了。本来家底儿就不厚,那些银子留给女儿将来当嫁妆不好吗? 可卢将军仍旧顾念了一点旧情,只派人次日强制押送朱淑梅母子出京,并未将其送去官办。 当然,也有一点自己好面子的原因在里头。堂堂一将军,姨妹给他下药,欲与他成其好事,传出去着实不光彩。 主犯已远遁,至于翠微这帮凶……卢昭华到底心善,念及主仆一场,不想赶尽杀绝。 终究那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卢昭华跟父亲求情,欲将翠微打发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卢将军沉默后,答道,“依你。” 第一卷 第30章 你竟敢说我是闲杂人等 次日一大早,翠微被陈同舟从柴房中带出,剥去了侯府丫鬟衣裳,换上原先她来时那身粗布破烂旧衫。 她跪在二门外痛哭磕头,“谢姑娘慈悲。” 卢昭华静静看着她,叹了口气,“世道本艰难,女子尤不易。你自去吧,往后少害人。” 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 翠微哭求,“姑娘开恩!奴婢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姑娘让奴婢签下死契,一辈子做牛做马,永远追随姑娘!奴婢再不敢起半点异心!” 在晋良侯府的这大半年日子,是她有生之年过得最舒心的一段。 她到底是如何猪油蒙了心,才会帮着外人给主子下药?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她想要留在温软的姑娘跟前,永远尽心侍候。 可这次姑娘不再温软,态度坚定地摇摇头,“不。我用不起你了。” 她是心善,见不得人命如草芥般被轻易抹去,这才在父亲跟前为其求了一条生路。 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道理,她是懂的。 …… 无论如何,卢顾两家这门亲,也就这么黄了。 那皮开肉绽且重生的顾江知还不信,“不可能,卢昭华怎舍得不嫁我?” “卢昭华就算知道我有外室,也只一心想搞破坏,从未想过离开我!” “我烧不死她!竟然敢给年姑娘递消息!” “哈哈哈哈……姓卢的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万箭穿心!” …… 顾柳儿没请来大夫,顾江知就发了一夜高烧。 一家人都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当他说了一夜胡话。 张妈自个儿还病着,也侍候了主子一夜,忙得头晕目眩。到了早上强撑着一口气,要求“月钱往上提一提”。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金氏气死了。 但她一日之间尝遍了无人可用的苦恼,又被公公婆婆责骂不该逼走老姜头两口子,害得现在烧个洗脚水都要二房三房亲自动手。 这哪像个侯府应有的样子! 金氏如今不敢轻易骂走张妈,只得忍气吞声含糊应下。 顾家一地鸡毛。 林家那头却因顾卢两家婚约作罢,一大早聚在主厅紧急议事。 林老夫人气得头晕,“顾家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就这么一桩明摆着送上门的好事,都能办砸了!白费一番算计!” 长子林之康出声劝慰,“此事从长计议,母亲不必着急。” “怎的不着急?”林郡侯爷也急得嘴上长泡,“那晋良侯油盐不进,摆明了不肯站队。如今睿王和端王两派争得眼红,都在拼命拉拢军中实权人物。若让那两位抢先得了晋良侯的支持,咱们就被动了!长行还怎么争?” 他口中的睿王,乃二皇子东里长平,生母是圣眷正浓的曾贵妃。外祖曾家手握西北兵权,是朝中一等一的实权派。 端王则是三皇子东里长英,中宫皇后嫡出,身份尊贵无比,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文官与世家。 如今风头最盛的就是这二位。 他们林家所扶持的昭王,四皇子东里长行,根本排不上号。 当然就更指望不上病入膏肓的七皇子东里长安,都十八了,皇上却连个最低等的王爵都懒得给他。 可见是个不得圣心的东西! “父亲,母亲,大哥,依我看,眼下硬碰不得。”说话的这是二爷林之业,生得一副精明面相,“端王占着嫡出大义,睿王有曾家兵权撑腰。咱们两头不靠,各方面都差着一大截。依我看,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其锋芒。先搞银子,富起来。手里有了金山银海,就能养门客、通消息、结交各方,才有底气和睿王端王一争高下。否则,说什么都是空谈。” 林郡侯爷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缓缓点头,“老二此言,与本侯不谋而合。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年家那头,你们须得更加上心。顾家办事不行,就得咱们亲自安排人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过去,“老二,你之前提过,你身边那个幕僚说,年家手里攥着盐铁两条线上的大利?” 林之业坐直了身体,点头,“正是。且据他说,他那个同乡叫梁广志,是年家的姑爷……” 此时年家那姑爷梁广志,正斜倚在妆台前,跟妻子年秀珠咬耳朵,“你娘家防你跟防贼似的!昨晚议事不叫你,今儿一大早,岳母召集了各房去她屋里,偏就不叫你。啧!” 年秀珠对镜理着鬓发,闻言垮了脸,“定是些不痛不痒的琐事,才不费事叫我知道!我若真想去,抬脚就去了。这年家,还有我进不去的门,听不得的事?” 她素来最不爱听谁说她失了宠,尤其这人还是她丈夫。 “是么?”梁广志掸了掸衣角,慢悠悠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妻子因气恼而涨红的脸,凉飕飕补了一刀,“那我的好夫人,你现下便去试试?看看那上房的门槛,让不让你跨;那屋里正议着的事,让不让你听上一耳朵?” “去就去!”年秀珠可不信那个邪。 这点脸面,她还是有的! 瞧不起谁呢! 年秀珠梗着脖子,脚下生风往年老夫人院里去。 她倒要看看,谁敢拦她这正儿八经的年家姑奶奶! 谁知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刚穿过垂花门,还没踏上正屋前的台阶,就被管家杨叔拦下了。 他脸上挂着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客气笑容,微微躬着身子,“姑奶奶,请留步。老夫人正在里头议事,特意吩咐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什么?闲!闲杂人等?”年秀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指着自己的鼻尖,眼珠子都快要把杨叔的脸瞪出个洞来,“你个糊涂东西!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你竟敢说我是闲杂人等!” 杨叔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仿佛刻上去一般,“老夫人的原话,老奴不敢增减。” 年秀珠气得要命。天气本就闷热,令她心情更加烦躁。 她一把抢过丫鬟手里的扇子,自个儿猛扇风,嘴里骂骂咧咧,“难道我不是年家人吗?凭什么我不能进去听?” 杨叔依旧赔笑,声音平直恭敬,却是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半步不退,“老夫人是这么吩咐的,还请姑奶奶见谅。” 年秀珠翻了个白眼,又站了好半晌,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给自己添堵的话,“年初九呢?她在不在里头?” 这一次,杨叔只维持着那笑,不答。 第一卷 第31章 谁还不是个娇娇儿 年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人影绰绰,脚步匆匆。 几房说得上话的人都在场。 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伙计,一拨进去,未及一盏茶的功夫,又神色凝重地快步出来,旋即又有另一拨人被低声唤入。 很显然,里头在商议不得了的大事。 到了正午时分,年初九等人终于从里头出来。 人群里,就她一个小辈。 众人簇拥着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主子下人,全都以其马首是瞻的样子。 就连她那娘老子,眼睛也是紧紧粘在女儿身上。 啧,年初九身上有宝嘛?需要这样! 年秀珠当真看不得这幅画面,烫眼得很。 她以为她站在这,年初九眼睛长在头顶上,不会搭理她。她也不想搭理这个侄女,正准备冷哼一声与其擦身错过时…… 年初九竟朝她行了个万福礼,声音很平常,不亲热,也不疏离,“姑姑。” 她身后紧随的下人们见状,也纷纷跟着行礼,口中恭敬道:“姑奶奶好。” 侄女越是有礼,年秀珠就越觉得侄女是在狠狠嘲笑自己。 被晾了半日的火气混着羞恼,猛地窜了起来。她还是从鼻子里带出一声冷哼,看都不看年初九一眼,就这么直挺挺掠了过去。 “回来!”一声威压喝止,来自人群中的年维庆。 年老夫人这几年退居后宅不理事。年维庆作为嫡长子,早已实打实地接掌了年家内外大小事务,是如今府中真正说一不二的主事人。 年秀珠身形一滞,不情不愿扭过脸来,“大哥……” “你就是这规矩?”负手而立的年维庆神情微冷,目光锐利。 年秀珠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大哥竟然当着小辈和下人的面当众斥责她! 这般不顾念手足之情! 她干脆转过身,理直气壮道,“又怎么了嘛!难不成我还要给你女儿还个大礼不成?” 年维庆皱眉,“所以我们几个哥嫂,在你眼里就不值得尊重?” 年秀珠这才认真看过去。 呵!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 全都在场! 所以大家都能进去议事,就她不能呗! 年秀珠当场气哭,嘤的一声,提着裙摆一扭身,就往年老夫人屋里冲。 年维庆:“……” 有这么委屈? 他只是提醒她,规矩不能废,见着哥嫂要有礼。否则家里几十口子人,个个都不讲规矩,那年家会乱成什么样子? 这事没起什么水花。几个嫂嫂心里压着事儿,也没在此落井下石嘲讽年秀珠。 大家有序出了年老夫人的院子,渐行渐远。 年秀珠在屋子门口的石阶上,停下脚步,红着眼扭头看着年初九的背影。 大哥可真宝贝他这娇娇儿呢! 当众给她这个亲妹子难堪,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恨极。 谁还不是个娇娇儿! 她大步进屋,一头扎进年老夫人怀里,不管不顾地嚷嚷,“母亲,您偏心!” 年老夫人累了一早上,已呈疲态。猛地被闺女这么一撞,有种心子都被撞碎了的感觉。 她仍旧闭着眼睛,淡淡问,“又怎么了?” “母亲!您如今眼里心里就只有初九丫头了是不是?自从她得了您的青眼,女儿我便成了那路边的草,谁都能来踩一脚!今儿议事不叫我,杨叔还拦我,说我是‘闲杂人等’!”年秀珠委屈得直掉泪,“年初九都能参与,我为什么不能参与?” “你都是梁家人了,你还参什么与?”年老夫人想起刚才议事前,孙女又悄悄跟她提及那个梦。 说姑姑一家踩着年家尸首上位,是以坚决不让姑姑参与议事过程。 她本不信梦。 但她知这女儿性子不稳,女婿是个贪的,也同意不让其参与。 顺便还想考验一下女儿和女婿……虽说人心不能试,但她确实想试一试。 如果跟孙女所说的梦一样,那……她只要一想到这可能性,心就一阵绞痛。 年老夫人承认,自己被孙女的话影响了,对这个闺女有了防备和隔阂。 年秀珠噘着嘴儿,竟似小时候那般,扯着母亲的袖子,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又娇又怨,拖长了调子,“我不管!反正自从有了初九丫头,母亲就不疼我了,我也不再是母亲的娇娇儿!” 她仰着脸,不依不饶的架势。 誓要母亲亲口承认她才是心尖尖!她才是独一无二的娇娇儿! 年老夫人轻轻掀开眼皮,眼睛里全是浑浊红丝,显然昨夜没睡好,“你说你,都嫁了人,还跟侄女吃什么味儿,争什么风?还娇娇儿,你都是自家娇娇儿的母亲了!出息!” “母亲!”年秀珠跺脚,“你就是越发不疼我了!” 年老夫人柔声哄,“疼,怎会不疼你?” 这闺女小时候身子弱,一步都离不得人。最艰难时,她出去谈买卖,手里还抱着这闺女呢。 这般没良心,说她不疼人。若这女儿真如娇娇儿说的“踩着年家尸首上位”……那她就是养了一条毒蛇在身边啊。 这一想,心里又隐隐作痛了。 年秀珠打蛇上棍,状似天真问,“那你们昨夜和今早紧急议事,到底议的什么?” “还能有什么?”年老夫人眸色复杂地看着闺女,“又有几路商队被劫了。两艘最大的漕运商船,在过天门峡时遇了险,一沉一重创,船上的伙计……眼下是死是活,还不清楚。” “啊!”年秀珠十分肉疼,“那不是损失了许多银子?” “是啊,家底儿都掏空了。”年老夫人无奈叹气,“往后得节衣缩食了。” 年秀珠震惊之余,又忍不住试探,“那到底还剩多少家底儿?盐铁不是挣挺多吗?” “你听谁说盐铁挣得多?”年老夫人皱眉,“我们年家靠药材起家,自然往后还得经营药材。这么些年的战乱,东躲西避,谁敢真的经手盐铁?” 年秀珠失望极了,喃喃道,“我还以为咱们家盐铁都占呢。这才是最赚钱的行当啊。” “有命赚没命花,你少听你夫君胡说八道。”年老夫人没好气,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咱们过两天就离京,照样经营药材,你那头的银子拿点出来贴补娘家!等营生好了,再把银子还你。” 第一卷 第32章 我有一条青云路 年秀珠目瞪口呆,下意识捂住荷包,“母亲,我哪有银子贴补娘家?您知道的,我……” “又不是不还,你急什么?”年老夫人心生失望,“你大嫂二嫂三嫂,把各自嫁妆都拿出来了。大家只有同甘共苦,才能渡过难关。怎的,到了你这儿,就只能同甘,共不了苦?” 年秀珠被噎,委屈闭嘴。 她向来只会伸手朝娘家要银子使,哪曾想娘家还能向她伸手的? 年老夫人接过嬷嬷递过来的参汤,轻轻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放在一旁,“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年家人吗?怎的,让你拿银子出来,你就不是年家人了?再说,你那些银子,不都是从我这里抠过去的?” “母亲,我不是那意思。”年秀珠讪讪的。 “老夫人,再喝几口。”袁嬷嬷瞧着姑奶奶那样儿,摇摇头。 人家眼里是一点都没看见老夫人精神不济啊,还这么来怄人。 真就是白疼了一场! 年老夫人接过参汤,继续小口喝,“也是,往后这参汤也喝不起了。趁喝得起的时候,就多喝几口吧。” 年秀珠:“……” 年家真穷到这个份上了? 那……她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还叮嘱贴身丫鬟秋菊不许多嘴,对刚才发生的所有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她可不想被夫君笑话失宠! 年秀珠回去后,把年家商队和商船受创之事跟夫君说了一遍,“瞧,我就说嘛,母亲不会瞒着我的。” 梁广志这会子倒也没心思奚落夫人,“那年家还有多少家底儿,够这么折腾?” “没多少了。母亲还找我借银子要东山再起呢。” “我们哪有银子!”梁广志脱口而出。 在这一点上,他们夫妻一体,当得上共同进退。 从来就只认为,他们的是他们的,年家的,也该有一部分是他们的。 “我也是这么说。安心,母亲不会为难咱们。”年秀珠信心满满,伸手接过夫君递来装着冰镇杨梅的碗,拣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 那杨梅沁凉,酸中带甜,好吃得很。 她咂咂嘴,那股酸甜的滋味勾得馋虫更甚,顺嘴吩咐旁边侍立的丫鬟,“春桃,这杨梅不错。再去厨房领几碗来,用冰好好镇着,我下午歇晌起来吃。” “是,夫人。”春桃面色潮红,应声退下。 若夫人得知,那碗里的杨梅大半都被她吃下了肚,只怕当场就得把她撕碎。 然而没过多久,春桃便空着手回来,垂首回话,“夫人,厨房那头说了,今日分例的冰镇杨梅已经全都分送各院,眼下没有了。” “没有了?”年秀珠的眉头立刻蹙起来,没来由想起“闲杂人等”几个字。 那点刚被压下去的烦躁又翻涌上来,“没有就让厨房去采买啊!多买些新鲜的回来冰着不就行了?这点小事也来回我?” 春桃的头垂得更低,“回夫人,方才杨管家亲自传了话到各处,说从今日起,府里所有开支都要紧缩。膳食用度、点心果品、乃至冰例,都需各院自己斟酌开销,公中不再统一支应了。” “什么?”年秀珠惊了,连口中的杨梅都感觉不好吃了。 梁广志兀自沉思,直到此刻才开口,“你不都说了吗?年家穷了,还想找咱们借银子使。自然就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再统一包揽各房各院一切用度。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那,那那那,咱们吃个饭都还需要自己掏腰包啊!”年秀珠想想就肉疼,声音都尖了。 往深里想,她这一家子吃饭,喝茶,裁衣,夏日冰块,冬日炭火,院子里丫鬟婆子的月钱……都得自己给,简直就是从她身上割肉。 其实原先他们梁家也是自己负担的。后来战乱起,她回年家哭穷,又说害怕乱兵祸害,死在外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年老夫人心疼女儿,才破例让他们一家人长住下来,一应开销都走公中。 年秀珠向来是只进不出的“貔貅”性子,只爱往自己怀里搂好处,要让她往外掏钱,比登天还难。 当下便苦了脸,拽着梁广志的袖子,好一顿埋怨,“这怎么行!咱们哪来那么多银子?母亲也真是的,那么大个家业,怎么说穷就穷了呢?” 梁广志反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语气带着诱哄,“所以啊,夫人,不能坐以待毙。年家若是真倒了,咱们这点私房钱能撑多久?到时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那怎么办?”年秀珠茫然。 梁广志眼里精光一闪,全是算计,“我这里有条青云路,不知当讲不当讲……” 年秀珠狐疑,“你有什么青云路?” 梁广志将屋里所有人全遣退出去,又让心腹守着门口,十分神秘的样子,“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个要好的同乡在京城?” 年秀珠点头,“记得,谁家府上的幕僚嘛。我娘家要离京,他有门路让咱们留在京里吗?” 梁广志脸上堆起郑重其事的神色,用力点头,“何止是留在京城?夫人,这简直是天赐的登云梯!做好了,你我夫妻便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再不用看你娘家脸色,甚至还能让他们反过来仰视咱们!” “有这好的事儿?”年秀珠听得心头火热。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年初九的仰视!光这一条,就让她热血沸腾。 她定要让母亲看看,到底是她这个真娇娇儿有用,还是年初九那个破娇娇儿有用! 这便真情实意双臂环住夫君的腰,一脸惊喜,“那还犹豫什么?咱们赶紧跟着那位贵人干啊!” 梁广志刚在隔壁厢房与春桃厮混了会子,此刻其实已没什么男女间的旖旎心思。 但他深知此事非得嫡妻配合不可,少不得要下些功夫笼络。 于是顺势一把将年秀珠打横抱起,朝内间的凉榻走去,一语双关调笑着,“这需得夫人你配合,为夫才能直上青云路啊……” 一番耳鬓厮磨,榻上温存,恍惚上了青云路。 梁广志喘息渐平,才揽着面色潮红的年秀珠,压低了声音,将那桩需要她里应外合的大事,半是诱惑半是胁迫,一点点说了出来。 年秀珠尚沉浸在方才的云雨余韵里,眼神迷蒙,气息未匀,听了个断断续续,只捕捉到几个骇人的关键词。 她猛地撑起身子,眼睛里潮气未褪,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软哑,“什……么?你让我把信放在母亲的首饰匣子里?” 第一卷 第33章 若我负你,天打五雷轰 年秀珠不乐意栽赃。 那毕竟是她娘家。娘家倒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不能没有良心。”这会子年秀珠想起良心来了。 母亲疼爱她。尤其是年初九出生前,母亲走哪儿都抱着她,宠爱地叫她“娇娇儿”,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母亲那条胳膊,就是因为抱她给伤了筋骨,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一直好不了。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比侄女更受宠。 至少母亲没这么抱过侄女嘛。 梁广志叹口气,“珠儿,年家本就没落了不说。自大哥掌家后,也总防着咱们。你真没感觉出来?” 年秀珠想起今早大哥才给自己难堪,就没吭声。 梁广志又道,“我想过了,年家旁人对咱们不好,但岳母是好的。到时咱们找人把岳母接出来奉养,她就知道只有你这个女儿才最靠得住。” 年秀珠眼睛一亮,“真的?” 梁广志点头,“自然是真的。淮荫郡侯家是林贵妃的母族,四皇子和七皇子,都是林家的外孙。攀上了这条线,咱们女儿也许还能入皇子府为妃。若是皇子得势,最后继了皇位……你想想,这是怎样一条青云路!” 年秀珠呆了,“这、这有可能吗?” 天啊,她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跟皇族搭上线。 梁广志继续怂恿,“你不是讨厌你侄女吗?她整天高高在上的,到时还得来求你。” 年秀珠眼睛又亮了。 这个好!她高低得狠狠挫一挫侄女的锐气。 梁广志见她被说动,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随即一通耳语,说出盘算已久的计划。 一旦栽赃成功,官府会迅速拿下年家。他们将跟着一同入狱,以避嫌疑。 接下来,他的同乡会将他们一家率先救出狱。这会使年家人在绝望中看到生的希望。 如此,为了让他们在外头顺利奔走,年维庆定会把盐铁账本交出来保命。 “到那时,咱们再以梁家的名义交给朝廷,换个爵位。”梁广志胸有成竹,满面红光,仿佛爵位已经在向他招手。 “可是母亲明明跟我说,”年秀珠眉头蹙起,“年家手里根本没有盐铁这两项生意,那是犯禁的,我们家不敢沾。” “呵,”梁广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你傻,你还不信。岳母那是防你!这种抄家灭族的勾当,能随便告诉嫁出去的女儿?老太太心思深着呢,说到底,她还是偏爱儿子多些。你这个闺女,也就是嘴上哄得好听,真到了要紧关头,半点实情都不让你摸到。” 这番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年秀珠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脸色微微发白,咬了咬下唇,眼中那点迷茫渐渐被不甘取代。 梁广志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轻轻握住她的手,“夫人,醒醒吧。你娘家不疼惜你,咱们就得趁早为自己打算。有了爵位,咱们便是人上人,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包括你那偏心的母亲和大哥。” 年秀珠沉默了许久,指尖冰凉。 终于,她抬起头,眼里已是一片豁出去的狠厉,“但这事,咱们自己不能动手,母亲已经开始防着我了。” 要么不干!要干,就要一击击中! “那……”梁广志急,时机不等人,那头已经在催了。 “你不是一直眼馋李玉儿吗?让她动手。”年秀珠咬咬牙,“等事成,多给她些银子,再许她做你的贵妾。往后荣华富贵享不尽,她不扑上来才怪呢。” 这次南下入京,所带仆妇不多,李玉儿姐妹俩专门负责年家几个大院的屋内洒扫。 行事,最是便宜。 梁广志心头大喜。 李玉儿那丰盈的腰身,那勾人的眉眼,不知在他心里挠过多少回。 若当真能成事,他光是想想就荡……漾。 但其面上不显,一本正经道,“谁说我馋李玉儿,我自来心里只有珠儿你一人,旁人那都是添头。” 年秀珠听得舒坦,横他一眼,“只要你飞黄腾达后不宠妾灭妻,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不能!”梁广志指天发誓,“若我负你,天打五雷轰!” 轰!轰隆隆隆!这天!又不合时宜地打雷下起雨来。一个接一个的惊雷不断,砸得京城抖三抖。 “呀,这京城一天天的,又下大雨了!”明月和云朵用手挡着脑袋,一路小跑,躲在一处屋檐底下。 云朵啐:“不知哪个黑了心肝的臭男人,又在指天发鬼誓了!老天爷都累了,一天尽忙这些破事!” 明月没应她话,眼睛死死锁住从忠勇侯府出来的仆妇。 那仆妇脚步虚浮地行走着,被几个惊雷砸得摇摇晃晃,就那么软软倒在地上。 明月冲进雨帘,扶起老妇,“大娘,您醒醒,下大雨了。您怎么了?” 云朵也跟着过来扶。 二人费了吃奶的力气,总算把老妇拖进屋檐底下避雨。 只这么一会功夫,几人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一辆青帷马车适时行来,停下。 明月云朵二人一对视,就把老妇半扶半拖带上了马车。 马车行得十分缓慢。 明月扶着老妇,云朵倒了杯水放在老妇嘴边喂下去。 水里化了糖,喝在嘴里清甜。 好半晌,老妇眼皮颤了颤,终于悠悠醒转。 她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颤颤开口,“谢,谢谢你们啊。好,好心的姑娘。” “大娘,您是不是病了?”明月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我们送您去医馆瞧瞧吧?” 老妇缓了口气,说话利索了些,不过仍是没力气,“唉,姑娘当真心善。我是病了,可我得去淮荫郡侯府送个紧要的信儿。不知姑娘能不能行行好,让马车送我一程?” …… 约莫黄昏,雨势渐歇。檐角断续滴着水,草木气息混着泥土腥甜,丝丝缕缕透进屋内。 年初九刚从年老夫人院里回来,坐在窗前,就着暮色天光,端详手里的半块玉佩。 明月云朵就是这时候打帘进来的。 她们已换了干爽衣裳,只是湿漉漉的头发还来不及擦干,就来回禀姑娘。 明月道,“那老妇夫家姓张,拖着病体去给林家传信儿。说是他们家少爷,有十万火急的事需得商议。” 云朵接上,“他们家少爷不就是顾公子?说是整个人烧迷糊了,说了好多胡话。今早请了大夫去看,刚清醒就闹着要见林家人。张妈说,他们家少爷魔怔了,嘴里唧唧咕咕说‘年姑娘会做他外室’!还说他烧死了卢昭华!呸!什么玩意儿!” 原本年初九的注意力还在那半块玉佩上,闻言猛地抬头。 第一卷 第34章 他是来自幽冥彼岸披着人皮的恶鬼 年初九眼皮一跳。 外室? 烧死卢昭华? 顾江知也……重生了? 年初九面色变白,手指蜷缩。 脸上惯常的沉静如同被骤然击碎的薄冰,寸寸皲裂,褪尽血色,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无形的恐惧似黑色潮水,向她铺天盖地袭来,瞬间淹没了口鼻。 她心跳骤停,无法呼吸。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顾江知的可怕。 那是个看着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行止有度,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 可那副清朗眉目下,藏着的却是执拗扭曲到歇斯底里的魂魄。 重活一世,年初九凭着先知,步步为营,事事争先,才勉强压下对这个男人的恐惧,从而平静面对,可与他处处争锋。 她几乎都要忘了,真正的顾江知,远不是如今这样一个手段略显笨拙,只知情爱的男人。 他就是来自幽冥彼岸披着人皮的恶鬼! 前世,顾江知的小厮墨青同情她的处境,背着主子帮她给她母亲传信,被他当面提刀砍成好几截。 她差点被逼疯,数日看见碗里有肉都会干呕。 至此,顾江知身边的所有随侍,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不止如此,后来,还有更恶劣的。 顾江知渐渐摸准了她的软肋。除了拿她母亲和嫂嫂的安危牵制她,还弄来两只金丝犬,一名阿普,一名阿布。 从那以后,他稍有不顺,或她隐有违逆,他便当着她的面,拎起那两只瑟缩呜咽的小东西。 他不直接打她。他打狗。 用藤条或铜尺,打得它们满屋乱窜。甚至用他那双手,慢条斯理掐住它们的脖颈,看它们徒劳蹬腿,发出濒死哀鸣。 他伤狗,就是逼她救狗。 他噙着那抹温润如玉的笑,欣赏她跪下来,哀求得声嘶力竭,眼泪糊了满脸。 直到他大发慈悲松手,看她连滚带爬将那两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紧紧搂在怀里。 他爱极了她崩溃无助的可怜模样。 后来,年初九得知母亲和嫂嫂们自尽了,带着两只小狗拼死逃走。 顾江知闻讯带着兵丁策马追来。 沧江之水滚滚翻涌,她无路可逃。 两只温顺粘人的狗儿,像是感应到了她绝望的恐惧。 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她裙摆后瑟瑟发抖,反而低低咆哮,一前一后,从她身边窜出,朝着他义无反顾地扑咬过去。 冷冽刀光闪过,利刃切入皮肉,令人牙酸的闷响。 阿普和阿布的血,溅了她一脸。 那漫天血色,从此再未从她心头褪去。 她一生都在躲避他的追捕。为此,她自毁容貌,扮成老妪模样苟活在人世间。 惨烈的记忆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尖。 曾经刻意压下的痛楚,此刻如岩浆喷涌,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与蛮力,将她苦苦维持的平静假象击得粉碎。 连呼吸都是痛的,年初九绝望地闭上双眼。 “姑娘?”明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担忧地低声唤道,“姑娘,您怎么了?” 年初九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乱。 尤其不能现在乱。 她脸色苍白如纸,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迫人。 “无事,”她听见自己努力平静的声音响起,“继续。” 明月跟云朵对视一眼,继续禀报,“张妈说,顾家如今几乎无人可用。连二房三房的主子都在亲自动手做粗使活计……” 年初九耳里听着明月云朵琐碎的汇报,脑子里转得飞快。 其实,她对顾江知,并非没下杀手。 在前晚设计他以流民生事之罪下狱后,她还让四哥拐了几道弯,给值守行刑的兵丁头儿塞了银子,在二十板子杖刑上做了手脚。 二十板子的杖刑,听着不多。若那板子落下的角度和力道足够刁钻,就足以在刑凳上悄无声息要了一个壮年男子的命。 她当时就想借官府之名,行绝杀之实,是最干净利落的法子。 只是没想到,顾江知不止命大,还重生了。 她的心揪着。 这日格外难熬。 暴雨过后,仍旧闷热难耐。 年初九没吃几口晚饭就淡了胃口,放下筷子发呆。 明月央求道,“姑娘,再吃点?您这几日操心的事儿多,耗费心神,更要多吃些才好。” 年初九摇摇头,“吃不下,撤了吧。” 说完,她回了屋,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深黑的夜空。 不知坐了多久,她才扬声喊,“明月,云朵。” 二人忙打帘进来听令。 年初九神情十分郑重,“往后你俩得空去跟张妈多接触,记得避着些顾家人。” 明月诧异,应了声是。 云朵性子跳脱些,就问出了口,“姑娘,张妈不机灵的。拖着满身的病,不止白天黑夜侍候那一家老老小小,还得出去跑腿。马车都没得一辆,顾家几个月工钱不发,她都不走。听说原本还有两口子,连工钱都没要就离开了顾家。姑娘,您不会是心善,要救张妈出火海吧?” “她若办事得力,我救她出火海又有什么不可以?”年初九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你们多和她走动,往后我要用她。” 明月和云朵齐齐应是,莫名从姑娘平静的双眸中看到了翻滚的杀意。 主仆几人又说了会子话,年初九累了,正要歇下。 青霞却在这时匆匆进来禀,“姑娘,玉儿姑娘鬼鬼祟祟在咱们院外张望,被我逮着了,她说要见姑娘。您想见她吗?” 年初九默了一瞬,“叫她进来。” 青霞便出去唤人。 李玉儿进院前,还很警惕地向四周回望,生怕有人跟着。然后一闪身,如同一只猫一般窜了进去。 青霞:“……” 这人是越发鬼祟了。 进屋后,李玉儿二话不说,就直挺挺朝年初九跪了下去。 年初九:“……” 不会这么颠吧。这是想求她当嫂嫂,还是想当她嫂嫂? 她可是听青霞说过,李玉儿想嫁她哪个哥哥做媳妇的。 她怎做得了这个主! 年初九蹙着眉,“起来说话。” 青霞忙搬了个圆凳过来。 李玉儿却不肯起,抬头,一脸郑重,“姑娘,姑奶奶叫我拿封信放进老夫人的首饰盒子夹层里……” 第一卷 第35章 我不蠢 年初九瞳孔微缩,看了一眼青霞。 后者会意,面色肃然退出门去,守在门外头。 这会子也不觉得人家鬼祟了,换她,只怕更鬼祟。再就是也高看了李玉儿一眼,以为是个拎不清的,没想到遇事还知道来找姑娘。 以她们姑娘惜人感恩的性子,只怕往后少不得拉拔李玉儿。 夜,深了,彻底静下来。 “是什么样的信,你知道吗?”年初九明知故问。 李玉儿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信。但姑奶奶许我一百两银子,还说要让姑老爷纳我为贵妾,往后荣华富贵享不尽。” 一般许了此诺的,还能是什么好事? 年初九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何要将这事告诉我?” 李玉儿抬起头,眼神精明又执拗,仿佛这问题问得十分不上道。 却是一下子把她给问住了。 李玉儿沉默着。 年初九也不追问。 不知过了多久,李玉儿理清了思路,脸上就是一副豁出去的神情,“我知道在年家人眼里,我们李家人都下贱。” 年初九淡淡一笑,“祖母跟祖父吵架时说的气话,你也拿来说?人自轻,方被人贱之。这些年,你们李家在我年家可有被轻贱过?是我祖母为难过你们,还是旁人羞辱过你?” 倒真没有!李玉儿被噎了,闷闷道,“我读书少,说不过你。” “我有理,你自然势弱。”年初九居高临下看着李玉儿,“起来说话,我这样瞧着你很累。” 年家是讲规矩,重礼数。但礼在敬,不在屈,除祭祀祖先、叩拜尊长外,没有动不动就跪那套。 尤其李家还与旁人不同。 他们与年家不是单纯的主仆关系,更有姻亲关系。如李哲自来就唤年初九为“妹妹”。 李玉儿这般长跪不起的深意,年初九未必不懂。 一为事重,二为利谋。那头许下的好处既不敢沾手,这头便不能空手而归。 往日年初九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可两世为人,深懂世间生存不易。 她欲向东里氏投诚,同样也是利弊权衡和未雨绸缪。 如她姑父与姑姑那般,欲踏着年家满门尸骨铺就青云路的算计,才是罪大恶极。 此刻,她倒是对李玉儿多了几分好感。 李玉儿闻言从地上爬起来,拘谨地坐到了圆凳上。 年初九伸手,执起桌上的白瓷茶壶,斟了七分满的一杯温水,放在桌子对面。 李玉儿低垂着眼,视线落在面前那杯清澈的水上。 她没动,也没抬头,只道,“我是想嫁户好人家,也想过好日子。但我不蠢!一百两银子买我做抄家灭族的坏事,让我一辈子背上良心债,还要给姓梁的做妾!” 她是有多想不通,才要去做妾。年家姑娘都不做妾,她李家姑娘自然也不肯做妾的。 还有句话没说,她若真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她哥和爹娘会恨死她,打死她。 李玉儿很清醒,“再有,以他们的品性,难保往后不灭口。我活不了。” 顿了一下,她又道,“一顿饱,和顿顿饱,我分得清。” 他们李家这支,是靠着年家这棵大树,才在乱世中得以生存保全。 且年姑娘说得对,年家自上往下,从来没人轻贱过他们李家。 当然,在她心里,梁广志一家算不得年家人。那姓梁的,有许多次如毒蛇的目光盯在她身上,让她无比恶心。 年初九听着她一句句剖白,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玉儿妹妹,你能这么想,很好。今日,我承你的情。往后,等你出嫁,我拿二百两银子给你添妆,说到做到。” 李玉儿猛地抬头,脸儿通红,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那意思。” 年初九但笑不语。 眼前女子的模样儿跟李哲神似,都是出色的容貌。 鹅蛋脸,杏眼,樱唇,连鼻梁都比平常人更精致挺翘。身段儿更是玲珑有致,如无风之柳。 “我无法做我哥哥们亲事的主,也不想用他们的亲事做交易。但我答应你,待年家在京城落户立足,定给你寻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可好?” 李玉儿的脸更红了,但这时也不是害羞的时候。若亲事有年家上心,怎么都是好的。 她放下心来,“那我要如何做?今晚就去回绝姑奶奶吗?还是要把这事说给老夫人听?” 年初九摇摇头,“不,今晚你再去寻我姑姑,找她要五百两银子才能答应行事。” “啊?”李玉儿这就不懂了,“那是要把信换了?” “也不换。”年初九高深莫测,“换了,怎有证据查实他们构陷?” 李玉儿看着年初九笃定的模样,起了一身冷汗。 直到此刻,才真正庆幸自己头脑清醒,不因利而出卖年家。 否则,她将万劫不复。 李玉儿当夜就去寻了年秀珠一家。 “什么?五百两!你疯了不成!”年秀珠压都压不住的怒气,“你怎么不去抢!” 李玉儿耷拉着眉眼,“不给就算了,这事儿你们找别人做吧。我害怕。” 年秀珠:“……” 有五百两你就不害怕了!这些个眼皮子浅的贱人啊!待事成之后,绝对要往死里收拾够! 梁广志在一旁瞧着李玉儿,心里痒得紧,恨不得把如花似玉的人儿一口给吞下肚。 这,往后就是他的妾了! 光是想想心里就荡了几分。 就算索要银子的样子也说不出的勾人,野猫儿一般,带着股子劲儿。 梁广志心头一片火热,脸上却不显,只负手对李玉儿道,“你且等会儿。” 说着将年秀珠拉进内室,“就给她吧。” 那不是烂兜里的事儿?自个儿的妾多给点也算不得什么。 年秀珠却炸了毛,一把拍开他的手,“给给给!五百两!说好的一百两!还有,你他娘的狗眼珠子都落人家身上去了!” 有那么明显吗?梁广志讪讪道,“咋还骂上人了呢,多不文雅!我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我梁广志这辈子也就钟情你一人,旁人那都是添头。” 又是这话!年秀珠心烦,“不给!” 说好的一百两,才隔了几个时辰就变成五百两。贱皮子,还学会了坐地起价! 第一卷 第36章 我也喜欢年姑娘 梁广志见发妻满面怒色,收了心思,正色道,“给,必须给。原本她态度模糊,我还十分忐忑,怕她临时反水。现在她肯多要银子,倒是让我真正放了心。再说,这银子咱们也是先垫着,高低叫林家出。” 经这么一劝,年秀珠也冷静下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毕竟是抄家灭族的大事,非同小可。她没好气地横了丈夫一眼,“那你不许出去了,我应付她。” “好好好,夫人说了算。”梁广志敷衍着,从帘子缝隙瞄到李玉儿那腰身,不由得腹下一紧,心都酥了。 只盼着这桩事早成! 年秀珠答应了李玉儿,让她先回去,好好把事儿办妥当些。 李玉儿摇头,抿唇,伸手,“银子先给我。” 年秀珠气了个倒仰,“那么多银子,你扛回去啊!” 眼皮子浅的贱东西! 李玉儿蹙眉,神情里透着疑惑,慢声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银票。姑奶奶莫不是忘了?” “我现在上哪去给你找银票!”年秀珠咬牙切齿,盯着对面那张在烛光里愈显美艳的脸,嫉妒得几乎想扑上去挠花。 这一刻,她下定决心,待事成之后,就让人弄死这丫头灭口。 贵妾!做梦! 当真是一眼都看不得这丫头! “哦。”李玉儿极淡地应了一声。 有年初九撑腰后,她连语气都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底气,“明早正好轮我和妹妹当值,负责各院内室洒扫。可若见不到银票,这事儿便做不成。不如姑奶奶先备妥,等下一轮洒扫时再行事也不迟。” 她说完,不再多看对方脸色一眼,径自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年秀珠气息一窒,慌了,急忙喊住她,“等着,我去拿。” 憋了一肚子气! 她从内室拿了银票,又瞪了一眼躲在里头偷窥的丈夫。这才压下恼人情绪走出来,尽量温和出声,“既然答应了你,肯定是要给的。也不知你急什么,往后大家还是一家人呢。” 先笼络住人,银子不能白给。 简直肉疼! 李玉儿接过银票,就着烛光,装模作样仔细看上头的数额,又翻到背面验看银号编号与朱印,指尖在滑挺的纸面上轻轻捻过。 这才点了下头,将银票仔细收进袖袋中,满意了,“姑奶奶放心,明早我就办。那信,什么时候给我?” “明早会有人悄悄交到你手里。”年秀珠脸色沉郁,再次叮嘱,“你手脚务必干净利落,莫要露出半点马脚。凡事机灵着点。” 李玉儿应了声“是”,心说你要是发现我机灵到反水的地步,会不会当场气死? 她不明白,这女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娘家富贵,于她这出嫁女而言,难道不是最稳固的靠山? 为何非要勾结外人,将生养自己的母族往绝路上逼? 这行径,是自断根基啊。往后在夫家受了气,你到底要去哪里哭? 若她李玉儿有这般富足可靠的娘家,必会如珍如宝,小心维护。谁敢动她娘家分毫,她定会扑上去与对方拼命。 不过她这娘家,半夜都在骂人。 李婶儿在外头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回来唉声叹气,“这死女子,不知又跑哪去了。找遍了都找不到人,真真是要气死老娘。” 李有财蹲在院子角落,烦躁闷声道,“我看她就是心野了,收不住!早该找个妥当人家,把她嫁出去算了!也省得她一天到晚心思活泛,东想西想,净给家里惹祸。”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家大了,留在家里就是是非。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是好是歹,也省了我们这份心。” 李婶儿怨归怨,听着丈夫说这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怎舍得不管? 李哲在院里徘徊了好半天,听爹娘抱怨,却也知大家都是一样的焦躁心思。 这个妹妹最让人不省心,长得过分妖娆。他总怕她不走正道,又怕她被男人欺负。 一抬头,终于看到晚归的人儿,不由得火气上涌,“你又跑哪去了!急死人了知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我跟你说……” “哥。”李玉儿仰起脸看他。 若是往常,必带着委屈吵一架,觉得亲人都不理解自己。可今天心情好,不跟哥哥计较,“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年姑娘了。” 李哲:“……” 当真是猝不及防! “说你呢,扯我做甚?”李哲耳根子都红透了,眉头紧皱的样子,也是好看的。 “嘻嘻,我也喜欢。”李玉儿美滋滋,怀里揣着五百两的巨额银票,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年姑娘放手让她讹梁家银票,还说要给她添嫁妆。这样好的姑娘,谁会不喜欢啊。 她笑得灿烂。 看着她这爱骂人的“娘家”,她也欢喜,至少是关心她的。 “爹,娘,往后我定会孝顺你们。” “哥,我以后再不让你操心了。” “你是不是偷喝了酒?”李哲伸手探妹妹的额头。 李玉儿那好看得过了分的眸子闪着星光,“哥哥说得对,人是该多读书,方能明事理。” 李哲觉得妹妹今夜像变了个人,很不对劲。 又听妹妹说,“哥哥常道,明事理,才能辨是非,行正道。今日,我便走了一条康庄大道。这要感谢哥哥日常教诲。” 说着又嫣然一笑,扭身进屋,留了一家人在院里面面相觑。 “她在说啥?” “她又发什么颠?” “她肯定又闯祸了!” 当爹娘的,当哥的,无一不愁。 然而这日最愁的,当属顾江知。 他下午就彻底清醒了,想起一件要紧事。 前世,那封要命的资敌信件和印信收讫,正是年秀珠亲手塞进了年家离京马车坐垫下的暗格里。 待到出城关卡例行盘查时,早已打点妥当的兵丁就“恰好”搜出了此物。 资敌信件和印信收讫都做得十分简陋潦草,盖因林家上下打点,关节早已疏通。 这些证据本身无需完美,它只是必须走个过场的“罪证”。 关键还得靠梁广志夫妇信口开河、大义灭亲的指证。 可年初九也回来了啊!那她肯定知道梁广志夫妻俩是对黑心肠。 定会有所防备! 最重要是,他知道年家手里还有半块玉佩可翻盘…… 第一卷 第37章 恨年初九好狠的心 想到这些,顾江知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亲自参与谋划。 他必须尽快见到林家人。他有先知,也知年初九的所有软肋,就能制定出比前世更完美的计划,将年家一网打尽。 这一世,他要挑断她的脚筋,再不给她任何一丝机会逃跑。 他心里发狠地想着,无比煎熬。 可张妈跑了一趟,林家根本懒得搭理,到现在也没见派人上顾府来。 “张妈,你到底有没有把话带到?”顾江知身上本来就疼,心里越发烦躁,声音一出口就夹杂着火气。 张妈被吼了,委屈着,“话带到了呀!老奴说了少爷您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林家商量。不过林家人傲慢得很,要不是看老奴病得满头大汗,怕老奴死在他们家门口,都不让老奴进门。这可不是第一次了,您不信问大夫人呀!” 金氏作证,“林家人眼高于顶,上次为了救你,我亲自去林家,也把我们堵在门口不让进。” 顾江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又十分无奈,只得央求金氏,“母亲,您再跑一趟吧。没我出谋划策,栽赃年家不可能成功。” 见母亲不乐意动,又加重了语气,冷然道,“如果不听劝,很可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谁也别想落个好。” 金氏着实不想去林家受闲气,磨蹭到宵禁的鼓声响起来。 得!可不是她不想去,是没法去了。 她心安理得回屋那么一躺,懒得去儿子跟前听他叨叨。 人家林家会安排好的!金氏坚信。 至于儿子说“没我出谋划策,栽赃年家不可能成功”这种鬼话,她压根就不信。 儿子自小读过几本书,也习过几套拳脚,但那都上不得台面。 否则能被抓去牢里打成那样?同去的女儿都好好的,就他遭了殃,说来也不是个机灵的。 当真听他的,什么事都干不成。金氏觉得只怕儿子还想着年家丫头,舍不得年家遭难,存了心要搞破坏。 其实即便金氏去了,把儿子吹得天花乱坠,林家也不会正眼看顾江知一眼。 在林家眼里,顾江知和整个顾家都是蠢货,出不上半点力。 林二爷专门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这顾江知为何会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据抓他的兵丁说,当晚顾江知故意蒙个头套,四处挑衅,结果没跑掉,在晋良侯府门前被当场抓住。 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林家讨论,这特么的就是个傻子! “只怕他想靠着未来岳父进东城兵马司!”林之业分析。 林家诸人都同意这个说法。 顾江知急迫表现能在挑衅兵丁后可全身而退,由此证明自己可堪一用。 结果用力过猛,玩过头了。 且顾家人缘不好。 那二十杖刑原本就是走个过场,不可能伤得那么重。唯有顾江知,差点被打死。 据值守行刑的兵丁头儿交代,当日有三拨人给了贿银递了话,让他把顾江知往死里打。 有钱挣,且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当然拿钱办事,认真把人往死里打了。 给贿银的人,自然是找不到了。 林家人猜测,年家刚来京城无根基,自顾不暇,不可能知道顾江知入狱,更不可能做事悄无痕迹。 这其中一拨,定然有卢将军的手笔。因为当天卢家就退了婚约,可见已看不上顾小子。 至于另两拨嘛,只能说顾家得罪人不少。谁知道是哪个落井下石呢? 对于顾江知这样的人,林家嗤之以鼻,根本不可能搭理。 林之业道,“从头到尾,顾家人都没出力。待事成,也不要算上顾家。他们只会是拖累。顶多给点好处,封口。” 林老夫人深以为然,吩咐门房,往后顾家人再来递话,就通通撵出去。 从上到下的人手,都出自他们林家的安排,就连梁家这条线,也是林家幕僚出面。 顾家凭什么来分一杯羹?简直可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如此,顾江知直等到宵禁来临。窗外除了更声与虫鸣,再无其他动静。 林家终究是没来人。 他伏在潮热的榻上,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在闷热无风的夏夜里,奇痒难熬。 那痒里又窜出火烧火燎的痛,钝痛、锐痛、灼痛,直痛得嗷嗷乱叫。 顾江知两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苦。 他忍不住反手去挠,指尖刚触到包裹的粗布,就疼得全身哆嗦。 可那痒意像生了根,越压制越嚣张。 顾江知咬着牙,手指痉挛着抓抠,粗布下传来黏腻的触感,以及血腥与药膏混杂的腐气。 汗水浸透单衣,又渗进伤口,盐渍似的令他眼前发黑。 他将脸深深埋进汗湿的枕席,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痛!他恨! 恨年初九好狠的心,这般害他! 他那么喜欢她,而她却想要他的命。 她目的达到了。他就是在死去的刹那重生回来的。 可回来以后,竟是这般难熬。 顾江知忽然有种感觉,如果林家不听他的,年初九定会逆风翻盘。 到那时,一切都将脱离掌控。顾江知猛扯着沙哑的嗓音喊,“张妈!张妈!” 张妈拖着病体,一夜没睡成,不是在给少爷擦药,就是在给少爷擦身。 这会子已经累得没力气,蜷缩在板凳上打盹。 困得很了,谁喊都醒不来。 顾江知喊不到张妈就喊“母亲”,喊不到“母亲”,就喊“父亲”。 父亲喊不到,又喊“小妹”。 这伤重的人刚回来时,大家全围着关心,掉眼泪。这都回来一整天了,脾气还不好,且天都没亮呢,谁会愿意来看一眼? 顾江知在剧痛和绝望中,意识渐渐涣散。 他猛然抽搐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张,从喉底挤出一串破碎而凄厉的喊叫,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我是兵马司统领!皇上……皇上!快来……救救我啊!只要你救了我……我、我必保你……坐稳龙椅,必保你……当皇上!” 没错。前世,他是执掌整个京城防务与巡捕的兵马司统领。莫说东城,这京城东南西北中,五城兵马司,数万兵丁,皆在他一令之下。 他是昭元帝跟前的第一等红人,是天子在京城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未曾去边关打过一天仗,可在这京城内,他就是能横着走。公侯权贵见他,也要客气三分。 那是何等的权势煊赫,何等的威风八面! 第一卷 第38章 此局,不死不休 年初九又彻夜未眠。 顾江知的重生,令她辗转反侧。 尽管她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可万一林家听了顾江知的话,重新谋划。 到时,不知又是怎样的防不胜防。 她不敢赌,被前世吓怕了。 天还没亮,年初九就从床上爬起来,自己掌了灯,坐到桌前,在纸上写写画画。 明月眠浅,听到动静就起来了。轻手轻脚推开门,见姑娘身着月白寝衣,正在灯下凝神书写。 她忧色满眸,“姑娘,您这是一夜没合眼?”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随手拿起小剪,剪去烛台里的焦黑灯芯。 火光微微一颤,旋即吐出一朵更明亮的光焰。一室昏黄悄然褪去,化作满案清辉。 “刚起,只是心里搁着事,总睡不着。”年初九应着话,没有抬头,毛笔未停。 待最后一笔落下,她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轻轻吹了吹,递给明月,“你去库里找齐纸上的所有药材。” 明月接过纸,就着烛光快速扫了一眼,上头列着一排药材名目。 她自小侍候姑娘,也通晓一些医理,对库中药材十分熟悉。 其中几味药很生僻,她也不多问,应一声,转身就去了。 年初九吹熄烛火,屋内重新陷入一片青灰色的朦胧。 眸色,却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幽邃。 那纸上写的,是能让人神智昏聩、癫狂错乱的方子。 杀不死顾江知,就让他发疯好了。 一个疯子的话,有谁会信? 无论他嘶吼出怎样的前世秘辛,都只会被当作癔症的狂言乱语。 窗棂外,天际渐渐泛出鱼肚白。 年初九就那样挺直腰背,坐在清寂黑暗里。 冷白光线渗进来,落在年初九没有表情的脸上。 直到天彻底大亮,她听见屋外脚步声窸窣,铜盆碰撞的脆响,丫鬟婆子在小声说话。 这才淡淡一勾唇,“顾江知!”无声的默念在唇齿间碾过,再无一丝战栗,“这一世,我不再怕你了。” “此局,不死不休。” 年秀珠,梁广志,还有林家,谁也别想跑。 来日方长,血债我们慢慢算。 年初九早晨过去陪祖母用完早膳后,各房各院的主子们都已陆续聚到上房,陪着老祖宗说笑。 满室融洽,透着大户人家晨昏定省的安稳气象。 与此同时,内院的洒扫也悄然开始了。 规矩向来是从年老夫人的院子起头。 李玉儿姐俩正认真干活儿,温水洗过的棉布拧得半干,手脚利落地拂过小几、椅背、妆台边缘、以及螺钿镶嵌的黄花梨木首饰盒…… 年秀珠坐在外间椅子上,手里摇着团扇,心怦怦跳。 她悄然抬眼看四周,发现无人关注内室的洒扫。 屋里众人都在说着京城天气的黏腻闷热,一时大家都怀念起老家的气候来。 “在定安,你只要不站在阳光下暴晒,就没有那么热的呀。” “对对对,哪怕是站在树下躲个荫,都干爽舒服。” “我的个天,昨儿半晚上我都是一身汗。我家渔哥儿水土不服,身上长了好些红痘子。”说话的是年初九的大嫂陈青莲,“娇娇儿,你一会儿有空,给渔哥儿弄点药擦擦?” 年初九应声“好”,又朝渔哥儿招了招手,“过来,让姑姑瞧瞧你身上的红痘子。” 渔哥儿才两岁半,最是黏姑姑。 一瞧见姑姑召唤,便咧开小嘴笑嘻嘻的,迈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朝她扑过来。 奶娘要上前扶,被陈青莲拉住了,“让他自己走,哪儿那么娇气。” 渔哥儿许是心里急,脚下没留神,左脚绊了右脚,“啪哒”一声,结结实实摔趴在地上。 原本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跟着这小团子,见他摔了,竟都极默契地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看窗的看窗,喝茶的喝茶,仿佛突然间对屋角的花瓶、手中的茶盏产生了莫大兴趣。 一时无人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摔懵了的渔哥儿本已张开小胳膊,仰起小脸,准备好好嚎上几嗓子,讨要姑姑的抱抱和满屋的疼惜。 可等了一会儿,见没一个人看他,那预备好的号哭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是没发出来。 自己摔的,也怪不着谁……算了,别哭了!他很快把自己哄好,眨巴眨巴湿漉漉的眼睛,小嘴扁扁,默默自己撑着地,摇摇晃晃爬起来。 末了,还不忘伸出小胖手,学着母亲平时的样子,拍拍衣裳上的灰。 众人皆笑。 年初九也笑,心头一片柔软,起身将小人儿一把搂进怀里,“姑姑来给咱们渔宝儿瞧瞧,看看哪里不好。” “娇娇儿小姑姑,”小团子噘着小嘴儿,委屈巴巴,“痒痒!渔宝宝痒痒,娇娇儿小姑姑给渔宝宝挠挠。” 陈青莲忍不住笑,“姑姑就姑姑,话都说不利索,还喊那么长一串。” 年秀珠忍不住冷笑一声,暗自翻了个白眼。 娇娇儿小姑姑!什么玩意儿! 一个个的,都去死吧! 她原本心里还有点惶恐和歉疚,顷刻间就荡然无存。 年秀珠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还是没逃过年老夫人刻意的观察。 越观察,越失望。 心里当真难过极了。 以前她也不是不知道这闺女心术不好,但那总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心里盼着长大以后就变好了。 现在看……年老夫人暗自摇头,泪水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可还是要强颜欢笑,不让人看出端倪来。 只是,说不出的悲凉和心痛。 这会子陈青莲已轻轻掀开儿子后背的衣裳,露出小片肌肤,低声道,“娇娇儿你瞧,这儿,还有这儿,不知怎么起了好多红疹子,摸着有些发糙,孩子夜里总喊挠。” 年初九收敛了笑意,就着天光细看。 只见孩子娇嫩的背脊上,果然散着细小的红色疹点。 她喊了一声,“明月。” 明月便端着铜盆里的清水仔细给姑娘净了手,又用干净布巾拭干。 年初九这才伸出手指,用指腹极轻地触了触渔哥儿娇嫩的肌肤。但觉触感微热,确有粗糙之感。 “这是暑热熏蒸,发为热疖。”年初九细看后,很快便有了论断。 她抬眼看向忧心忡忡的陈青莲,耐心安抚,“大嫂别急。眼下天气闷湿,孩子火气旺,或者被褥衣衫不够干爽,都有可能催生此类红疹。” 第一卷 第39章 缺那么一个混账东西又如何 并非大碍,只是渔哥儿这阵子要受点罪。 年初九用嘴轻轻呼着风,柔声哄渔哥儿,“渔宝宝千万别挠啊,忍着些,不然会越发越多。来,姑姑给你呼呼,很快就好啦。” 渔哥儿果然好哄,晃着小脑袋,“娇娇儿小姑姑呼呼就好多了。” 年初九又装样子隔空呼了呼,心疼地抱着小团子,跟陈青莲道,“我先开个清热祛湿、止痒安神的方子,外敷内服,用上两日看看。若还不消,再换别的药方。” “那就劳烦我们娇娇儿了。”陈青莲笑着道谢。 她心里其实并不太慌。她所出的两个儿子,自小到大有个头疼脑热,几乎都是这位小姑子开方子调理好的。 家里守着这么一位懂医术的,心里确实有底,不急。 众人听了,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年初九来,概因家里人这些年有个病痛,多半都由她给瞧好。 太平光景时倒不显,城里有大夫,药铺有坐堂。 可战乱一起,城门时闭,街市萧条,寻常大夫都难请到时,年初九的能耐就显出来了。 起初也只有她亲娘殷樱信她,后来家中仆役身子不爽利,实在寻不着大夫,都硬着头皮求到姑娘跟前。 年家本就做药材生意,库里药全。几剂对症的汤药下去,往往便好了。 一来二去,从年老夫人到下面的粗使婆子及外院伙计,但凡身子不适都习惯来找她瞧病。 就连年秀珠,心里再看不惯这个侄女,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年初九给她调理妇人那些难言之隐的方子,确是有效的,身子松快了不少。 可有些人就是记不住人家的好。 眼见年初九被众星捧月般夸着,成了团宠,年秀珠那股酸涩拧巴的劲儿又翻涌上来。心里就是不得劲儿,再暗自翻了个白眼。 渔哥儿昨夜没睡好,很快就在年初九怀里被哄睡着了。 陈青莲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后,笑着小声道,“还是娇娇儿有办法,我哄了一夜都不肯睡。” 年初九低头在孩子白嫩的脸蛋上,亲亲挨了挨唇角,也低声说,“他累着了,又困,这么哄几下,就能睡。你先抱回院里去,我一会儿就让明月把药方……算了,我让明月去你院里煎药。” 陈青莲应一声,道了谢,扭头跟长辈们打了招呼,就和奶娘一道,抱着孩子回去了。 殷樱这才得空拉过年初九,细细耳语,“娇娇儿,跟你说个事儿。” 年初九眨了眨眼,忍不住贴耳过去。 殷樱的表情一言难尽,“我昨晚刚知道,你三哥找人使银子买通了人,在顾江知的杖刑上做了手脚。” “啊?”年初九心头一跳,“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殷樱本来焦灼的神情一松,乐了,“果然是娘的好闺女,问出来的话都和娘一模一样。我这也怕呢,就怕留点什么痕迹,到时收不了场。” “那没事,”年初九反过头来安慰她,“三哥做这种歪门邪道的事向来谨慎。” 殷樱噗嗤一声被逗笑,心就这么放下了大半。不过她还没讲完,“我听你三哥说了这事后,心里怕得很。结果跟你父亲一通气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年初九心头又是一跳,“不会……父亲也使了银子吧?” 殷樱一拍闺女的肩,“知父莫若女!又被你猜中了!这该死的血脉相通啊你们!” 年初九:“……” 她也使了银子! 顾江知那厮何德何能,受了三拨人照顾,竟然都没打死他! 还重生了。 就很气! 等等……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打死了,才让他有了机缘重生呢? 年初九的脑子转得飞快,一时指尖都气麻了。 母女俩窃窃私语,年老夫人不乐意了,“娇娇儿,说什么这么高兴,也让我听听啊。” 殷樱陪着笑,“母亲,我和娇娇儿在商量,等空了,陪您去游湖散心。” 年初九仰起瓷白的脸儿,唇角微弯,接下母亲的话头,“祖母,听说京里西郊有处叫‘观音湖’,这时节莲叶接天,满湖青碧,景致极好。湖心岛上还有座小小的观音庵,清静得很。咱们可以租一只宽敞的画舫,备上些茶果点心,慢慢摇过去,在湖心岛上看落日,定能解了这些日子的烦闷。” “那敢情好。”年老夫人呵呵笑。 年秀珠用团扇遮面,掩了冷笑。 还游湖,都大祸临头了!去牢里游吧。 她现在越发见不得年初九母女在老太太跟前讨巧卖乖,简直一刻都不能忍受。 年秀珠抬眸就见李玉儿姐俩从屋里出来,忙用眼神询问。 李玉儿几不可察地向她颔首,才去年老夫人跟前禀报,说内院都已打扫好。 年老夫人早已撑不住,“那我得去睡个回笼觉,你们自行散了吧。” 年初九赶紧起身去扶老祖宗,“祖母,我陪您,正好给您按按手臂。今日还疼得厉害吗?” “老毛病了。”年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向年秀珠,“那时候,整日整夜抱着这闺女,人家是粘着就不肯下地的。” 年秀珠猛然被点了名,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讪讪道,“母亲,都是陈年旧事了。” 年老夫人冷笑,“陈年旧事!也不见你心疼心疼我这老母亲。更没见你像娇娇儿一样,来给我按下手臂,捏个肩。我呀,是白养你一场。” 说着,年老夫人就蹒跚着进了内院。 一进屋,眼泪夺眶而出。 连身子都站不稳了,一下歪在年初九身上。 一旁的袁嬷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老夫人就是被姑奶奶气的,忙扶着主子哄,“老夫人别伤心,就当白养……咳,白生养一场。” “是啊。”年初九紧紧搂着祖母,心里酸涩得紧,“您的孝子贤孙多了去了,不在乎那么一个。” 有关年秀珠支使李玉儿栽赃之事,今早年初九一来就跟祖母通过气了。 她得把所有细节都摆在祖母面前,绝不能藏着掖着。 一是她有许多事需得祖母点头才能调动人手; 二是她怕祖母等到事发时,骤然听到年秀珠做了那么混账的勾当,如前世一般倒下就起不来。 不如润物细无声,一点一点让其明白,然后彻底接受。 过程纵然煎熬痛苦,但起码她的好祖母还活着。有这么多人围着,缺了那么一个混账东西又如何呢? 待年老夫人躺上床,年初九寻了个由头让袁嬷嬷出去办事,这才一边按摩手臂,一边道,“祖母,您要有个准备,恐怕一会儿官兵就会冲进屋子里来抓人。您别被吓着。” 第一卷 第40章 祖母还想活到一百岁 年老夫人闻言,立刻把年秀珠这只白眼狼扔在了脑后。 饶是一生经历过无数风吹浪打,这会子都无法平静。 老的小的!这么大一家子人呢! 她靠着床头,坐起身来,“娇娇儿,你真有把握全身而退?那范明直,真是当朝户部尚书范怀朴?” 年初九点点头,“没错,确定是他。” 她说这话时,手微微发抖,心也在狂跳。 确切的说,这一早上,她都在强作镇定。 说不怕,那是假的。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有可能葬送掉全家老小的性命。 “安心些,”年老夫人轻轻将孙女搂进怀里,抚着她的背心,柔声道,“好孩子,别怕。尽人事,听天命。如果年家终有一劫,那也是命。但……” 她眼泪忍不住落下,“祖母谢谢你,谢谢你把年家人的命看得那么重。” 年初九感受到祖母胸口起伏得厉害,却也不想离开,就那么伏在她怀里,“我也是年家人啊!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 她仰起脸,眼里满是依赖,“祖母,您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要看着我出嫁,看着年家越来越好,还要看着渔哥儿他们生儿育女……” 年老夫人流着泪呵呵笑,“那我岂不成了老妖精!我今年都六十二岁了,已经算是活得长了。” “不,祖母要活一百岁!”年初九执拗的,“我就要祖母活一百岁!” “好好好,活一百岁!”年老夫人心里那口郁气莫名就散了,“我还有大段的锦绣人生呢。” “那当然。”年初九握拳握得手心发麻。 约莫正午时分,各院刚摆上饭食,一直守在大门口听风的青霞,忽然发了疯似的掉头往老夫人院里跑。 “来了!”青霞脸色发白,腿发软。 哪怕姑娘早上就已知会她,今日有官兵上门。她还是吓得全身发抖,甚至说话都带着哭腔,“老夫人,姑娘,官兵上门了!” 年初九的心也随之狠狠一抖。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指尖。 那声音如此淳厚,是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静,令人安心,甚至带了些笑意,“娇娇儿,祖母还想活到一百岁。” 年初九眼眶一热,顷刻间冷静下来。 再抬眸深深看着祖母的眼睛,郑重一点头。然后,缓缓松开了祖母的手,站起身来。 如一个将上战场的女将军,刹那间似盔甲在身,热血翻涌。 她的盔甲,就是她的家人! 年初九边沉着步子往外走,边侧首对青霞低声吩咐,“你立刻去小厨房寻袁嬷嬷,让她速回祖母身边。旁的事一概不必管,只需寸步不离,护好祖母周全。” “是!”青霞神色一凛,应声去了。 年初九刚行至前院穿堂,迎面见明月匆匆跑来。 她青白着脸,气息微促,“姑娘,官兵人数不少,已将前后门都堵住了,许进不许出。” “知道了。”年初九面色不变,脚下未停,口中吩咐明月,“你去各院传话,让管事嬷嬷约束好下人,不得惊慌乱跑,尤其看顾好小主子们,不许他们到前头来。各自待在房中,紧闭门户,不到雷响第一声,不得擅动。” “是。”明月刚应下,目光倏地惊骇定住。 一阵沉重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猛地迫近。 但她脚步未停,仍是匆匆往后院走去。 年初九淡然立定。 只见二门处,一队手持利刃的官兵鱼贯闯入,杀气腾腾。 为首是两名官员:一为刑部郎中,手执公文;一为京兆府少尹,执掌京畿治安刑名。 这阵容,已是查办谋逆大案的规格。 年初九认识他们,邢部郎中陆功名,京兆府少尹王文鹤。 前世也是这两人,在接到城门处兵丁急报后,立刻就带兵现身。 那是演都不演一下的。 此时,陆功名与王文鹤领着人,方踏入宅门不过数丈,竟都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太静了。 这宅子静得近乎诡谲。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往常若是这等阵势,光包围宅子那当口,里头就早该哭声一片。 争执声,辩白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主家惊恐踉跄,仆役四散奔逃,女眷的尖泣与孩童的哭叫都能掀翻屋顶。 可眼前…… 门房垂手肃立,目不斜视。其他下人分列两旁,低眉敛目,井然有序。 仿佛他们不是来抄家的官兵,而是寻常递帖的访客。 二人心口都是一紧。 尤其那站在庭院正中的姑娘,背脊挺得笔直。 她今日竟着了一身火红色裙裾,如血一般刺眼,又似烈焰,在灼灼烈日下,挑衅般的铺陈开来。 她立在那处,目色幽深,微微一福,“两位官爷,来了。” 这!陆功名握着公文的手猛地绷紧。王文鹤的眼皮也不可控制地一跳。 二人心口不约而同掠过一丝寒意。 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他们当官的,还能被一普通商贾给吓怕了? 陆功名上前一步,手捧朱漆公文,高声念道,“接上峰急令,今有首告,年氏一族,暗通外敌,输送军资,图谋不轨。本部奉旨,协京兆府即刻搜查取证,一应人证物证,皆需彻查。凡有阻挠,以同罪论处。” 念毕,他唰地收起公文,冷眼扫向那袭红衣,心中暗忖:这等罪名,总该怕了罢? 谁知那姑娘只微微一颔首,一侧身,声音平静无波,“请!” 王文鹤在一旁瞧着,已是背脊生凉,忍不住开口问,“府上其余人等何在?” “此正逢用膳之时,自是在各院房中。”年初九从容应答,未有惧色。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官兵,正色道,“在未有实证前,我年家仍是清白人家,更是皇上的子民。还请各位官爷动静轻着些,别吓坏了老弱妇孺。” 王文鹤恼羞成怒,“好个牙尖嘴利!朝廷办案,岂容你指手画脚,诸多挑剔!” 她不卑不亢,语气肃然,“东里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之名,天下皆知。今日各位代表朝廷与王法而来,想来必会谨守分寸,为我等草民做个表率。” 客气里藏着针,规矩下压着火。这一番连环牌打出去,直把两个本就心虚的朝廷官员彻底惹毛。 陆功名一声怒喝,“搜!” 第一卷 第41章 甜水巷有好戏看 另一头,就在官兵众人踏入甜水巷口,如黑潮般径直扑向这栋宅子的前后门时,大门外路边的四哥儿身着灰败粗布衫,瞳孔一缩,低垂着脸,不紧不慢往巷外走去。 巷子里已有零星的百姓被惊动,纷纷出门看热闹。 四哥儿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他甚至学着旁人,驻足回头,投去好奇的一瞥。 然后,他转身,继续朝着巷外走去。 就在脱离官兵视线范围的刹那,他看似悠然的脚步猛地一沉,发足狂奔。 烈日灼灼下,也起风了。 风声在耳畔尖啸,灌满胸腔。 他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他是几个哥儿里最文弱,又最沉静踏实的一个。他跑第一段,也是奔跑距离最短的。 他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条鲜红刺目的汗巾,边跑边疯狂挥舞。 那红色如一团火,在人群中涌动。 等在会通长街尽头的二哥儿年锦瑜,早已心急如焚,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来路。 就在那红色信号清晰无误映入瞳孔的刹那,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不等四哥儿奔到跟前,他已如离弦的箭,暴射而出。 那红色汗巾,代表着“家门被围、事态危急”的信号。 他不敢回头,也奋力挥舞着同样的红色汗巾向前狂奔。 四哥儿几乎力竭,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看着二哥的背影绝尘而去,手中挥舞的红色汗巾才缓缓垂下。 信号,已成功传递。 接下来,就看兄弟们的了。 那抹红色,仍在灼烧,沿着兄弟间奔跑接力的轨迹,向着生的希望蔓延。 路人都奇怪地朝四哥儿看过来,还有那好事者问了一嘴,“你这是干啥呢?” 四哥儿撑着膝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他勉强直起身,面对路人好奇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抓出一大把崭新的红色丝带。 他动作利落抽出一条,三两下系在自己汗湿的右臂上,气喘吁吁大声道,“甜水巷!有家被官兵围了,有好戏看!只要胳膊上,系着这样一条红丝带的,就能领五文茶钱!只认丝带,不认人!”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有戏看,还有钱拿?有这等好事! 方才问话的好事者第一个窜过来,抢下一条丝带就往手上捆,“甜水巷是吧?认得认得!五文钱可说话算话?” “系上丝带,到了准有!”四哥儿斩钉截铁,手下不停,将丝带飞快分发给围拢过来的人。 “走走走,去瞧瞧!” “官兵围宅,可是抄家?” “管他呢,有热闹不看王八蛋,还有钱拿!” “系紧点,别丢了,五文钱呢!” 人流像红色潮水,朝着甜水巷方向涌动, 第三段,是七哥儿年锦城。 他如灵猫般蛰伏在街角,信号入目时,一改往常娇气样儿,毫不犹豫转身,面色凛然地一头扎进错综复杂的巷道,还顺便宣扬了一拨“甜水巷有好戏看”。 带去的红丝带也被一抢而空,百姓们成群结队往甜水巷涌去。 第四段,是三哥儿年锦恩。他是练家子,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是奔跑距离最长的一个。 几个起落绕开拥堵,朝着下一个节点迅猛掠去。 他心里憋着的那团火,跟他手中的红色汗巾一样跳跃着。 一想到娇娇儿要在家里独自面对那么多官兵,眼眶就红了,心也疼得稀碎。 脚底更快!几乎跑出了残影,将风狠狠甩在身后。 把接力的活儿干完后,年锦恩开始给百姓发红丝带。 有钱拿,还能看好戏,谁不乐意。 一传十,十传百,家里那些闲着的老娘们,孩子们,全都跟着去了。 这时候,就算没钱拿,那也是必须要去的。 第五段是六哥儿年锦笙。 他在心里骂了一百遍“顾二狗”,骂着骂着就看到了五哥。 待见五哥儿身影消失,他拐进旁边人多的集市才开始见人就发红丝带。 啥!甜水巷有好戏看,还有钱拿? 买东西的不买了,都急急往甜水巷赶。 卖东西的也不卖了……也不是不卖,换个人多的地儿卖也是卖嘛。 六哥儿一抬头,满街都是晃动的红丝带,跟过年一样热闹。 他眼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水汽,也不知娇娇儿心里害不害怕。 他得回去护着她!这般想着,又调头发足狂奔。 可回去的道路,就不通畅了。 人挤人,都是往甜水巷赶的。 心里当真是悲喜交加。忽然心头阴霾就散去了,娇娇儿的计策如此完美,绝不会有事。 六哥儿挤在百姓中,随人潮涌动。 人人都在问,“到底甜水巷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呀,只知有好戏看,有钱领。” 六哥儿凑过头去解惑,“听说是刑部郎中陆大人和京兆府少尹王大人,收受贿赂,栽赃年家,想要吞了人家的家产。” “啊!陆大人?王大人?年家!收贿赂!栽赃!吞家产!”这些关键又敏感的字语,在百姓口中疯传。 “刑部郎中!京兆府少尹!这官得多大啊?咋敢这么一手遮天?”人群里,有一老汉咂舌低声问。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衙里打板子的班头。 “大!肯定大!咱们平时连官名儿都很少听说的,那能是芝麻官?” 人群中,当然也有懂的进行解惑,“刑部郎中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经五品京官。放到地方上,那也是一州知州般的人物;在刑部里,更是掌着审拟定罪的实权。寻常案子还到不了他跟前,可一旦他往上递了文书,咱们这等小民,那便是生死一线!”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说话的人叫陈松,着青衫,个子不高,但眼神精明。他乃当今二皇子睿王东里长平的幕僚。 陈松不止长相平平,连才华也平平,总不得重用。但他擅钻营,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料。 比如刑部郎中陆功名和京兆府少尹王文鹤,其实是林家爪牙。旁人知道的少,偏巧他就知道。 这就是他在睿王面前立功表现的好机会啊。 第一卷 第42章 死水般的镇定 陈松继续给大众解惑,“再说京兆府少尹,更吓人,四品大员!在咱们脚下这京城地面儿,管着巡防治安的,除了府尹大人,就数他说话管用。”他想了想,找了个贴切的比喻,“那就是城隍爷座前,管着阴阳路的!” 百姓们彻底炸了锅,“合着都是管人生死的呢!我的老天爷,这年家是犯了天条还是怎的?把这两位煞神一起招来了?” 陈松摇摇头,“这怕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啊。年家……唉,悬了……” 他说完一猫腰,脚底抹油跑了。得赶紧去跟主子报信,晚了被别人抢了先,就亏大了。 再者,他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睿王缺银子,若是能把年家招入麾下,那……光是想想就美得很。 他必得首功啊! 第六段正是跑得最快的五哥儿年锦川。他初时静立在人群中,像一柄完全敛去声息的刀。 然后,刀动了。 精光暴起,那抹红色在他手里化作一道流火,于人群中轰然炸开。 这条长街唤作榆林巷,并非主干,笔直通向天骁军衙署。 而就在榆林巷的中段,一条官道横贯而过,与榆林巷形成一个陡急的十字岔口。 官道两旁栽着柳,道上尘土不惊,是京中车马往来的一条要道。 一辆马车正自西向东,由官道驶入榆林巷,堪堪接近这个岔口。 卢昭华来给父亲送汤食。车里,她正撩开帘子,想透口气,目光无意间一瞥。 一道炽红划过眼前,瞬息没入榆林巷尾。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卢昭华甚至没瞧清那持红之人的样貌,只惊鸿一瞥,看到紧绷如铁的身形、飞扬的黑色衣袂、以及他手中张扬的一抹红…… 她纳闷,有人能跑这么快? 这速度比父亲麾下那些以脚力著称的斥候、探马,还要快上三分。 年锦川可不知道这茬。他只知,最后一段的大哥已看见他了,顺利完成任务。 他气息渐匀,开始在人群中分发手中的红丝带。 这当口,一辆马车缓缓行来。路过时,年锦川看到车里一个姑娘,正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那姑娘年纪不大,梳着未出阁的发式。都走老远了,还伸了脑袋出窗,费力往后瞧他。 年锦川忍不住琢磨,本少爷当真已经俊美如斯到这地步了? 想了想,他还是从人群中迅速脱身,朝马车追了过去。 他从敞开的马车窗递了一条红丝带进去,大声道,“姑娘,甜水巷有好戏看,快去!晚了就看不着了!” 说完又一头扎进人群中,继续派发红丝带。 年锦川想得很简单,能乘马车的,恐怕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既是靠着口口相传造势,那大户人家没准就能说得上话。 可那车里的姑娘也想得很简单,就是单纯看看这跑得像一阵风的男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在干什么。 手里握着红丝带……她想着给父亲送了汤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甜水巷看看有什么好戏。 第七段的大哥年锦旭,被当作下一任家主培养,自小淬炼出的心性比弟弟们沉稳。 看见火红信号的那一刻,他已持乌木令牌快步入了天骁军衙署。 卢昭华刚抵达天骁军衙署,下了马车,脚还未踏上门阶,便听得一阵甲胄碰撞声自侧门传来。 只见陈同舟一身劲装,腰佩长刀,正翻身上马。 其身后跟着一队约二十人的精悍亲兵,个个刀甲鲜明,神色凛然,显然是要去执行军务。 马蹄尚未扬尘,陈同舟也看见了提着食盒的大小姐。 他勒住缰绳,在马上微一颔首,“大小姐,将军有紧急军务。” 卢昭华也不是那等不懂事的,忙退到一旁,点头表示知道了。 很显然,陈同舟是先头部队,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二十余骑如离弦之箭,冲出衙署侧门,卷起一股肃杀的风,朝着长街尽头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卢昭华抬眼间,又见一辆宽大沉稳的玄色马车,从衙署中平稳驶出来。 盛夏炎炎,车厢两侧的锦帘高卷。 车内,她父亲端坐,面色沉凝,显然没看见她。 而与之相对而坐的,还有一人。那人侧影清矍,身着官袍,同样的神情肃然,正与父亲低声交谈着什么。 卢昭华只得回了马车中,吩咐下去,“走,去甜水巷看看。” 此时,她并不知道,她和父亲的目的地完全相同。 甜水巷,年家租住的宅子里依然算得上风平浪静。 庭中红衣女子立在明晃晃的日光里,冷眼看着一地狼藉。 兵丁们已在各院粗暴搜查。箱笼被掀翻,橱柜被掏空,瓶罐摆设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可偏生无人慌乱。 各房女眷端坐屋内,眉目不惊,就似早知道有这一茬。 甚至里头的孩子们,也都不哭不闹,该睡的睡,该吃的吃。 唯有最小的渔宝儿心疼自家物件,扁着嘴,泪汪汪。 可想起娇娇儿小姑姑说过,哪怕挨了打都不能哭出声,他就硬生生把泪水逼回了眼眶。 这!死水般的镇定!当真让人恼火! 唯有梁家人暂居的客院,因着要做足“一视同仁、绝不徇私”的戏码给年家上下看,被翻检得格外彻底,破坏得也格外狼藉。 年秀珠眼睁睁看着,心疼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梁广志暗中死死攥住妻子的手腕,趁乱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又快又急地提醒,“想想咱们的青云路!这些破烂,往后要多少有多少!” 搜查临近尾声,为将这出戏唱得更逼真,领头的张校尉狠狠向梁广志踹去,又将他粗暴地拖拽起来狂揍。 兵丁把这夫妻二人拎到年老夫人跟前时,梁广志额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大半张脸。 此时,年老夫人端坐上房正堂的主位太师椅上。 她双目微阖,手中一串檀木佛珠捻得平稳规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袁嬷嬷紧紧守在其身侧半步之处。她想过了,谁要是敢动老夫人,她就跟谁拼命。 就在这时,年秀珠钗环散落,鬓发蓬松,被两个兵丁推搡着,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她顺势爬起,梨花带雨地哭喊着“母亲”,便要不管不顾地扑向年老夫人座前。 袁嬷嬷横跨一步,牢牢挡住。 她方才已从老夫人寥寥数语中得知,这只白眼狼喂不家,反嘴就咬人。 此刻心里的厌恶简直达到顶点,看着对方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饰。 啐!祸害! 第一卷 第43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年秀珠被袁嬷嬷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可戏还要唱下去,只得隔老远嚎啕出声,“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谁闯了弥天大祸?” 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年老夫人没有理会,眼皮都不抬一下。 年秀珠得不到回应,又见夫君那副惨状,心里又怒又恨,“母亲!是不是大哥一时糊涂,做下错事才连累了全家?母亲,咱们是冤枉的!官爷一定会查清楚的,对不对?” 年老夫人心冷如铁,最后一丝柔软,已随着刚才的眼泪彻底淹没。 袁嬷嬷的手狠狠捏紧,才忍住没帮老夫人打死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又听年秀珠问,“大哥呢?二哥三哥呢?他们都去哪了?怎么出了事,一个都不见人影,只留我们这些妇孺在这里担惊受怕啊!” 她终于问出了陆功名和王文鹤最心惊胆战的问题:年家的成年男子,竟然一个都不在府里! 站在门外的陆功名和王文鹤脸色极差,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因为他们惊恐地发现,留在家里的,当真只有老弱妇孺。 甚至,二人怀疑梁广志办事不力,或临时反水,根本没把伪造的信件等物放到该放的地方。 若真如此,他们这般兴师动众、兵围民宅,最后却搜不出任何东西,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到时如何向林家交代?如何向朝廷、向天下人自圆其说?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任何迟疑与退缩,都只会让局面更加被动难堪。 陆、王二人目光一碰,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狠厉。 今儿就算什么都搜不出来,他们哪怕现造证据,都得把这出戏唱完。 陆功名猛转头,对正在四处翻箱倒柜的兵丁再次厉声喝道,“给我掘地三尺,细细地搜!一处也不许放过!” “是!”众兵丁轰然应声。 陆功名的心腹张校尉,是唯一知晓首饰盒关窍的手下。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径直走向那首饰盒。 “找到了!”张校尉的声音无比亢奋。 陆功名与王文鹤齐齐精神一振,眼中骤然迸发出精光,不约而同转身,快步向内室方向走去。 二人瞧见“实证”后,都松了口气。 这梁广志确实办了事的! 陆功名在众目睽睽下,手持“铁证”,一步步走近年老夫人。 他抖开信纸,杵到老夫人眼前,声音阴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来人!将这一干人犯,统统给本官带走!” 还以为多牛气呢! 令下,如狼似虎的兵丁霎时涌上。刀枪寒光闪烁,将端坐的年老夫人团团围住。 就在这时,一生在商海中叱咤风云的年老夫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目光灼灼,并未看向陆功名。而是越过重重人影和兵甲,将视线投向厅堂之外。 天边不知何时积聚起了滚滚黑云。 年老夫人笑了,淡淡启唇,“二位大人,举头三尺有神明!” 随着“神明”二字落下,一道惊雷悍然劈下。 轰! 陆王二人心神俱震。 陆功名眼神一狞,厉声道,“来人!将这满府上下,一个不留,统统给本官押入大牢!” “报——”一声几乎变了调的急促传报声,猛地从大门外一路炸响。 一名守在门口的兵丁连滚带爬冲了进来,也顾不上礼节,指着门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好多天骁军的精锐!” “什么?!”陆功名与王文鹤如遭雷击,脸上血色褪尽,齐齐往门外走去。 天骁军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剑,怎的会出现在这里? 一道惨白电光骤然撕裂长空,惊雷又砸下。 二人浑身一颤,猛地刹住脚步。 眼前,竟白茫茫一片。 那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刺目的素白麻衣,静静立在阶下。 在她身后,年家老幼妇孺,竟也全都换上了素白麻衣。 在肃杀兵甲与阴沉天光下,默默立成一道令人心头发毛的白墙。 女子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一句话,就让人破防,“二位大人,可曾听过壁虎断尾?”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才轻笑着缓缓吐出后半句,“小心被人灭口呀!” 陆王二人脸上血色尽褪,黑如锅底,只觉眼前那白衣身影,不似活人,倒像从幽冥地府爬上来索债的罗刹。 年老夫人此时也缓缓起身,对着一众兵丁威严开口,“你们也是奉人命令行事,想来朝廷不会怪责。都退下!” 兵丁本来就被“天骁军”的名头吓到了,如今又被年老夫人那气势所摄,当真不敢上前拿人,却也无人退下。 年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随手解了外袍,露出里头素白麻衣。 袁嬷嬷也如法炮制,身穿一样的素白麻衣,上前搀扶起年老夫人往外走去。 兵丁仓皇下,不由自主让开了一条道。 年秀珠目瞪口呆,心头慌乱,哭着喊,“母亲,您这是……” 年老夫人眼神都没给一个,径直越过兵丁往外走。 行至门前,她看见陆王二人手里还拿着铁证。 与孙女的笑容如出一辙,极淡,却令人心头发寒,“走吧,二位大人,你们不是奇怪我年家的成年男丁都上哪儿去了吗?” …… 外头甜水巷早已挤满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人手缠红丝带,队已排到了几条街外。 陈同舟领着二十名天骁军精锐,就是在几条街外便齐齐下马。 他手按刀柄,率队徒步走进甜水巷。才行至巷子中段,第一声撼地惊雷,就轰然砸落。 就在这声惊雷中,挤在百姓中的年维庆等人,猛地抬手,“刺啦”几声裂帛之音,竟齐齐将外罩的深色衣衫从中撕开。 里面,赫然是刺目的素白麻衣! 紧接着,接力归来除老大年锦旭之外的所有哥儿,也是狠狠撕开外衫,露出里头的素白麻衣。 不待众人惊骇,兵丁更是来不及反应,一大片白色已朝着皇城方向低伏下去。 陈同舟带着天骁军大踏步走近时,就见身着白衣的年家人以额抢地,将青石撞出闷响。 在年维庆的带领下,整齐嘶吼声混着未散的雷音,划破长巷,传得老远。 “天子脚下!煌煌王法! “忠勇侯背信弃义,构陷清白良善!” “圣上,我年家血海沉冤,求天日昭昭!” 第一卷 第44章 年家也是东里皇族的恩人 陆功名和王文鹤刚走至门边,就听见那句石破天惊的“血海沉冤”,心头猛一坠,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更让其脊背发寒的是……目光所及,是满目素白正在向皇上磕头喊冤。 而身后,通往外院的廊下,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素白,正沉默地漫涌而来。 为首的是年老夫人。 她满头花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住。 那身素白麻衣颇为宽大,越发衬得她身形瘦削。 她一手拄着乌木寿星拐,另一手被袁嬷嬷扶着,一步一踏,走得缓慢,却也走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她身后,年初九与殷樱母女紧随。再往后,是牵着幼子的妇人和仆妇伙计。 无人哭泣,无人言语,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素白沉默行来,齐齐跪在年家男子的身后。 唯年老夫人跪在最前头。 她本就腿脚不好,跪下去时差点摔倒。 可她却不让人扶,俯身跪下向着皇城磕头,朗声道,“皇上圣明!我年家助王师,拥新朝,而今竟遭此难,蒙不白之冤!求吾皇为我等草民主持公道!” 这一声“皇上圣明”,使得在场百姓都忍不住齐齐跪了下去。 仿佛皇上亲临一般! 卢将军等人从巷口踏步行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巷百姓跪了一地的场景。 陈同舟疾步而来接应将军,抱拳垂首,低声将现场情况报告了一遍。 卢将军尚未开口,其身侧同乘马车而来的清矍中年人,已一步抢出。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张泛黄的单子,目光急切地扫过那片刺目的素白,“尔等之中,谁是‘严冬’?” 年老夫人猛然抬头,望向那人。 目中染泪,绝处逢生。声音哽咽嘶哑,却用尽了全力,“草民年氏,拜见范大人!” 此人正是户部尚书范怀朴,字明直。 卢将军也已到了跟前,心内起伏不定。 但见范怀朴急步上前,双手稳稳扶起年老夫人,“老人家请起。您就是当年那位‘严冬’义士?” 当年云城破,北疆门户洞开,敌军铁骑如潮,燕城已成孤悬危卵。 卢将军彼时正是燕城守将,粮草将尽,援军无期。 他不欲燕城步云城后尘,化作一片焦土与血海,毅然带着手下的将士投靠了当地望族东里氏。 当时他想得很简单,谁愿意散尽家财抗敌,谁就是他的恩人。 此乃初时东里氏不得已起兵的原由。 范怀朴则是东里靖麾下的核心幕僚之一。他被委以总揽全军钱粮辎重、保障后方补给的重任。 燕城防守战至最凶险时,后方粮仓竟遭细作纵火,一夜间,粮草被烧得精光。 大军断粮,破城在即,皆系他一人之失。范怀朴难辞其咎,差点以死谢罪。 就在这当口,一个叫严冬的人,不止送来了足以支撑月余的粮食药材,更有衣鞋棉被以及修缮兵甲的物料。 当真是雪中送炭! 捐赠数量是范怀朴亲手清点验收,且颤抖着写下一张“捐输军饷实收执照”的印信收讫。 按理,这印信收讫是要盖印的。 然当时战局吃紧,范怀朴顾不上用印,只在一张粗纸上写下所收明细,末尾仓促落下“范明直”三字,以为凭证。 除此之外,他解下腰间玉佩。 此玉嵌于赤金托中,暗藏机巧。他双手分掰,金托应声中裂,玉佩无损,顿成两契。 他执一半相赠,肃然道,“此玉为凭。若有那功成之日,玉合为契,定向主上为义士请封,以报今日雪中之炭。” 此时,在这冤声震天的甜水巷,范怀朴手执这张泛黄的旧纸,听见年老夫人嘶哑出声,“是,我们年家,阖族上下,都是那纸上的‘严冬’。当日在燕城,冒着烽烟与您一斗一升、亲手清点那数十车粮秣的,正是我年家的老伙计。” 到这,一旁的陆功名和王文鹤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年家! 确实曾经资助过乱军! 但那所谓的乱军,却是东里军! 至于年家是否资助过别的乱军,已经不重要了。 二人手里那封铁证,变得极其可笑。 陆功名寻思着毁灭证据,可一抬眼,就见那跪着的女子正扭身朝他们看来。 笑容淡淡,带着嘲弄。 王文鹤竟从那笑容中看出了点名堂,犹如醍醐灌顶,低声叮嘱,“证据收好,不能毁掉。” 陆功名的心一抖,也忽然明白过来。联想到“壁虎断尾”,想起那姑娘说,“小心被人灭口呀”。 这“铁证”已经成了他们自证的证据。他们不是幕后主使,只是拿钱办事。 林家若要脱身,必会先舍了他们……二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脑子混沌一片。 又听年老夫人唤一声,“庆儿!” 那跪着的长子年维庆闻声抬头。 他额上还带着方才重重叩地留下的青红印子与尘土,眼中血丝未退,却眼神坚定。 他双手撑地,豁然起身。因跪得久了,身形晃了一下,随即挺直如松。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中,他探手入怀,再伸出手时,掌心已稳稳托着一物。 那是半块玉佩,断口整齐,在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色泽。玉身嵌在一个裂开的赤金托底上,金盘上刻有蟠螭纹饰。 年维庆大步走到范怀朴面前跪下,没有言语,只是将托着半块玉的双手,稳稳奉上。 动作庄重,如同献祭。 范怀朴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半块玉,心中最后一点疑云散尽。他亲手扶起年维庆,猛地仰头,竟在漫天阴云下笑出声来,“天地昭昭!恩人,让范某好找啊!” 当年若非“严冬”雪中送炭,他已经以死谢罪了。 他死不足惜,可燕城若因此沦陷,便是尸山血海,那才是万死难赎其罪。 燕城不保,东里氏便无起势之基,何来今日皇位? 如此算来,年家何止是他范某的恩人,更是燕城数万百姓的恩人,也是东里氏皇族的恩人。但这话他只敢想,不敢说。 如今龙椅上的光启帝是何心思,他一个臣子岂敢妄加揣度? 不过,今日这么多百姓瞧着,光启帝哪怕是做样子,也定会给年家厚赏封爵。 他想,这就够了。 范怀朴转向年老夫人,正色道,“老夫人且宽心稍候,本官即刻入宫,必当将此事原原本本,奏呈御前。” 说罢,又看向身侧之人,郑重叮嘱,“此处,便有劳卢将军了,切勿寒了恩人的心。” 第一卷 第45章 众王都贪年家女 范怀朴说完掉头欲走。年维庆长腿一迈,追上后一阵耳语。 范怀朴边听,边凝重点头。最终在天骁军的严密护卫下,离开甜水巷。 他一路缓行,官袍肃然。还不忘对沿途的百姓,宣扬光启帝以仁义治国,心怀大爱,是重情重义的一代明君。 高帽子都戴上了,想必光启帝就能重视起年家这桩冤案来。 百姓连呼“吾皇圣明”。 卢将军看着范怀朴远去的身影,哑然失笑。 谁说这人“明直”?心眼多着呢。 不过对方郑重叮嘱他勿要寒了恩人的心,实属多余。 不说旁的,就那张印信收讫的条子,还是他亲手交到范怀朴手里的。 昨日黄昏,年家长孙年锦旭持乌木令牌踏入天骁军衙署,送来这张凭证。托他今早务必转呈户部尚书,又将今日甜水巷可能发生的风波细细详说。 是以一散朝,卢毅便径直将范怀朴请回了天骁军衙署。 为此,他甚至麻着胆儿,婉拒了光启帝“即刻御书房觐见”的召令。只称要备一份“厚礼”,再赴宫门请罪。 若说先前卢毅只想给年家还个人情,那么在看清那张条子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他当年可是燕城守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严冬”的雪中送炭有多及时。 当时若要用他的命换那批物资,他都是没二话的。 “严冬”是年家人这件事,简直把他震惊得热血沸腾,激动之情不比范怀朴少。 换言之,年家也是他卢毅的恩人。 恩人遭构陷,他岂能坐视?莫说如今他手掌天骁军,便是无权无势,也定要挺身而出。 “拿下陆功名、王文鹤!”卢将军声如铁石,斩截落下。 天骁军精锐应声而动,刀锋齐齐出鞘,寒光霎时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圈。 其实甜水巷内外,还有几位大人物隐在其中。 大理寺少卿冯守道、兵部右侍郎何文远、吏部左侍郎王廷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云安……各自代表背后的势力想要掺上一脚。 然而此时都齐齐缩了脖子。 他们都想把陆功名和王文鹤带走不假,但此事势必惊动光启帝,谁敢现身? 更外围深处,几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尾或转角背阴处,帘幕低垂,纹丝不动。 各马车里有睿王东里长平,端王东里长英,昭王东里长行,还有闻风而动的朝中大员。 各势力齐齐出动,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这其中属昭王最是气恼。他目眦欲裂,一把抓起原本要送给外祖母作为谢礼的羊脂玉镯,朝着马车厢壁狠狠掼去。 玉镯应声而碎,飞溅的碎片划过他赤红的眼角。 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在他看来已属滴水不漏。 怎的顷刻间就成了这样? 且年家显然有所准备。造势,借势,玩得是真溜啊。 可昭王不能只生气,还得想法子善后补漏。 他了解父皇,如今国库缺银子。如果年家真如梁广志所言,手上有盐铁,那就是行走的钱袋子。 他想着,年家绝不肯轻易将盐铁献出来。 若是他纳了年家姑娘为侧妃,到时就算以年家名义将盐铁献给父皇,那也是他的岳家。 如此一想,心头稍好受些。 他没见过年家姑娘,但想必长得不算差。其实就算是个丑八怪,他也能真心待她。 心头大定,这便让人将马车赶往林家去。 可巧了不是?睿王和端王也作如是想。 若得年家女,就相当于得了个钱袋子。 就算年家如今没有多少钱了,光凭当年资助东里氏保卫燕城的义举,也定能入了父皇的眼。 年家形势一片大好啊! 再有,年家今日这出戏唱得着实好,甚至连雷声都像是卡着点儿给他们造势。 这里头没个厉害的谋士,只怕做不到如此地步。 “娶了年家女,年家的谋士还能不归我所用?”睿王兴致勃勃吩咐下去,“让外祖母备上厚礼,遣人以曾家的名义,去年家安抚一二,多多走动。” 端王更是势在必得,准备立刻进宫,将打算禀明母后。 一国之母开口,难道年家能拂了这面子? 端王甚至在心里许愿,希望那年家女长得莫要太丑,让人下不去嘴。 但凡普通一点,他都能将就。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随着又一道裂空的惊雷,下起来了。 百姓四散躲雨,各处屋檐下已挤满了人。 众人议论,“瞧,天都哭了!” “年家冤情深重!” “有些当官的,简直丧心病狂!” “不过那说好的五文茶钱还领得到吗?” 好戏是散场了,可他们除了看热闹,还要持红丝带领钱呢。 年家自然不会失信于人。既以利驱众,必以利安众。 口碑就是靠这些积累起来的。这波不亏! 那头,天骁军还在清点录写年家各处被损的器物。 这笔账,朝廷终究要有个交代。 不论最后是刑部来担,还是京兆府来赔,抑或是从犯官陆功名、王文鹤的家产里抄没。年家的一砖一瓦,一瓷一画,都需得复原赔偿,分文不能少。 这头,年锦旭已亲自从通汇银号提了现银,兑成铜钱。 上百个沉甸甸的钱箱在银号伙计与年家管事的押运下,冲破雨幕,浩浩荡荡驶入了甜水巷。 巷口,临时搭起的雨棚下,年家的管事和伙计,以及年家旁支,手持名册,每五文一摞,当场交付。 收回一根红丝带,付五文钱。 百姓们这才注意到,那每一根鲜红的丝带边缘,都用同色丝线,绣着个状如五瓣梅花的暗记。 这本是年家商号用来捆扎贵重货物的专用丝带,仓促之间翻找出来,倒成了眼下最醒目的信物。 年家的风暴算是暂时扛过去了。可林家却在惶恐震怒中。 “什么半块玉佩?哪来的玉佩?”林老夫人一口血差点吐到金氏脸上,“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说!” 箭已离弦,你现在跟我说靶子换了地儿? 金氏根本不知道这茬。来的路上,倒是也听说了“甜水巷有好戏看”,这不是没顾上么? 她和张妈两个还领了两条红丝带,准备一会儿去兑茶钱呢,这是压根就没把年家跟甜水巷联系起来。 她这会还很气,“昨日我儿让人来请你们过府商议,等到了晚上也没人来。” “商议个屁!有事说事,哪那么多废话!”林老夫人的大女儿今日回娘家,刚好撞上。 金氏被这不讲理的林家人气得脑瓜子嗡嗡响,“今儿一早,我又亲自来你林府敲了门,可你家门房说主子还在睡觉。我人都见不着,我说什么说?上哪儿说去?找鬼说啊我!” 第一卷 第46章 全是震耳欲聋要老命的坏消息 林家人被金氏吵得房梁掉渣,脸色当真难看至极。 这都不打紧,关键是那“半块玉佩”! 如果真如金氏所说,有半块玉佩能证明年家曾资助东里军,那今日的栽赃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只希望,那半块玉佩的真相不能顺利浮出水面,就还有得周旋。 正想商议细节,又见金氏跳脚,显然那口气还没完。 “我今儿都跑第三趟了!第三趟了!连门槛都快让我踏平了,才总算见着您林府的人!是,您林家门槛高,可我们顾家头上顶着的也是侯爵帽子!咱们明明同坐一条船,怎么到了您这儿,我家就成了你家的走狗!” “走狗你都不配!”林老夫人的大儿媳妇龙氏呛口,“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林府上下都摇头,往后跟谁打交道,都莫要跟这种市井妇人打交道。 简直上不得台面,拉低他林家的门楣! 丢人现眼! “你!”金氏还要骂人,可林家管事已匆匆入内。 全是震耳欲聋要老命的坏消息。 天骁军进了甜水巷! 陆功名和王文鹤折了! 年家人身穿素白麻衣朝皇宫喊冤! 户部尚书范怀朴要将此事奏呈御前! 林郡侯爷狠狠一闭眼,完了! 如果非要从这些坏消息里,淘出一个好消息来,那就是,“年家喊冤,只说‘顾家背信弃义,构陷良善’,没提到林家!” 或者说,年家根本不知道这背后黑手是林家。 林老夫人眼冒精光,“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金氏的天又塌了,一脸懵,“我顾家啥也没干啊!怎的就咬着我们不放!” 她看着林老夫人眸中的狠色,心头猛地一颤,“你们!休想把黑锅甩给我顾家!我们顾家宫里也是有人的!” 林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有人?丫头不要脸面,爬床吗?” 金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管怎么说,那也是皇上的后妃!你们这般作贱,是不敬皇上吗?” 林家闭嘴。 吵不赢!根本吵不赢! 林老夫人坐在那儿,脑子里早已是千回百转,惊涛骇浪。 起初的震怒与惶恐渐渐沉淀下去,浑浊的老眼里,一点点浮出精明冷光。 得先安抚好顾家,不能让他们在外头乱说,“世子夫人,你也莫着急,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要自乱阵脚……” “你们林家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黑锅都盖到我们顾家身上,当然不着急。”金氏又急又怕,后悔万分。 悔不当初啊! 恨不得回到最初时,和年家高高兴兴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办了。 往后她顾家有爵位,年家有银子。她这个做婆婆的穿金带银,不美吗? 跟被人下了蛊一样,非生拉活扯把一门好好的亲事毁成这样! 天爷啊,她后悔了!金氏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林老夫人瞧她那泼皮样儿,也不敢把人惹毛了,只一力稳住,“世子夫人,这事我们林家会善后,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毁了我们林家,也害了你们顾家!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哪!” 这下又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金氏没忍住心里的悲苦,哭得稀里哗啦。 她亲手把一个到手的金娃娃弄丢了,悔得心窝窝都在疼! 林家老二林之业阴阴补了一句,“你要想想,此事我们林家隐在身后,还能帮着你们走动一二。若连我们都折了,就是大家一起倒霉的结局。” 言下之意,识相点,莫要胡乱攀扯! 金氏翻了个白眼,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走。 她现在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和林家人说! 什么玩意儿!往后别来往了! 反正要说顾家的人脉,也就只有那坊正一人。 坊正那边不是没动吗? 能为难年家的朝中官员,跟顾家根本不熟,她怕个屁! 林家若不善后,她就没完。 金氏带着守在外头的张妈出去时,大雨滂沱。 林家这回做人了,用马车送她们回顾家。 下了马车,雨就停了,地面蒸腾起股股热气。 张妈头晕眼花,想回府闷声吃饭倒头睡觉。 可显然不行,金氏把袖中那条红丝带递给她,“你去甜水巷看看,是不是可以领钱?” 张妈瞠目结舌,“可,可,可那是年家……” “年家又怎么了?”金氏不以为然,“你没露过面,年家人不认得你。你正好打听打听消息,领了钱再回来。我的那份要给我,你的自己留着。” 啧!才五文钱啊!您好歹是个世子夫人!张妈一言难尽,拖着病体,往甜水巷走去。 咦,当真有钱领! 一条红丝带换五文钱! 咦,还有熟人! 发钱的不是那两个好心的姑娘吗? 明月云朵也认出了张妈,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明月扔下手中铜钱,换了旁的伙计顶上,拉着云朵一起出了甜水巷。 “婶儿,这么巧?”明月笑着领她进了一家面馆,“用过午饭了么?若是没用过,陪我姐俩用点?” 张妈饿得头晕眼花,在顾家一天一顿都是多的。 她吃着香喷喷的肉沫子面,上面还覆了个金黄的鸡蛋,一边吃,一边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天知道,她还能吃下五碗! 明月云朵各吃了一碗,也是肉沫子面。这算面馆里顶好的面了,大多人都只吃素面。 吃饱了,张妈也就回过味儿来。 只怕那日,不是巧遇。 年家和顾家的事,她就算不知道全貌,也算得上最知情的人了。 光深更半夜听少爷半梦半醒说胡话,都够她吃无数个瓜。 年家和顾家如今是死对头啊! 吃完面,明月和云朵也没跟张妈多说别的。只带着她去了趟旁边的医馆,让大夫诊了脉,开了几副药。 还叮嘱她,“先吃着看看,若是一直不好,寻摸个空让我家小姐亲自给您把把脉。切莫再拖,拖出个好歹来,人就没了。命可是自个儿的!” 张妈十分感激,几次想说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倒不是想说别的,就想问,您家还缺干活的人吗? 实在是一天都不想在侯府待了! 张妈回去把药偷偷放好,才去了上房,站在门口就听到少爷正在发脾气,把药碗都打翻了,“玉佩!我说年家有半块玉佩!为什么不听我的?好好一盘棋,下得稀烂!” 第一卷 第47章 为君分忧 知道半块玉佩提前面世,且还是范怀朴亲自现身认领……顾江知就知事态彻底失控了。 前世这半块玉佩,是年维庆在牢里万般无奈下,交给了梁广志。让他千万要找到“范明直”,或能救年家老小。 梁广志将之直接交给了昭王,不敢提早让它出现,更不敢以自己的名义占为己有。 且朝中姓范的官员有好几个,根本就没有范明直这个人。 就连范怀朴,如今也不是字“明直”,而是字“见素”。皇上重新给他赐了字,少有人知他就是“范明直”。 这半块玉佩是在年家人都被行刑了以后,才让昭王一系的商贾顶上,承了这泼天富贵。 总之,年家这回,当真是要走上青云路了。而他,无力阻止。 林家出手太快,且不肯放下身段与他商量。他又一直半昏迷半清醒,身上疼痛难忍。 顾江知发过一通邪火后,反倒彻底冷静了下来。 事到如今,尘埃落定。他从母亲在林家听来的细碎讲述里,拼凑出了今日甜水巷中发生的一切。 红丝带驱民造势,提前密会户部与天骁军借来东风,继而全家缟素,当街泣血喊冤……这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招招都打在要害上。 哪里是绝地求生,分明是请君入瓮。 这是年姑娘的手笔! 顾江知幽幽道,“母亲,年家知道背后真正黑手是林家……” 前世卢昭华无意中从婆母金氏口中得知,顾江知置了外宅,养着的那位,竟是与他有过婚约的年初九。 那时卢将军因劫狱身亡。她失了娘家依仗,在顾家如一枚无用的弃子,连下人都慢待她。 谁知卢昭华也是个沉得住气的,有意无意亲近金氏,陪着说话,小心奉承。 金氏见她乖顺,又憋着炫耀自家手段的心思。在一次闲聊中,带着几分得意,将顾家把年家推入绝境的隐秘吐露出来。 卢昭华竟以此要挟顾江知,“这件事我可以烂在肚子里。但城外那个人,必须送走,从此再无瓜葛。” 顾江知当时正青云直上,年少轻狂,根本不把卢昭华放在眼里。 他以为她就是随便说说,绝对不敢。 哪知女人要是吃起醋来,当真什么事都干得出。 卢昭华跑到外宅,把事情一股脑儿告诉了年初九。 可想而知,快被他驯服的年初九差点疯掉。 最后他没法子,才把林家是真正幕后主使,告诉了年初九。 还一把火,烧死了卢昭华。 所以如今年家这步棋走得着实精妙,不直接攀扯林家,却将祸水引向了顾家。 这为光启帝省去了多少权衡与制衡的工夫。 顾江知心知肚明,“母亲,顾家爵位只怕保不住。” 金氏惊呆了,委屈得很,“真有这般严重吗?可这不是咱们动的手啊。” 顾江知眸色幽深,狠狠道,“母亲,别闹了。这事咱们得担下。有祖父救驾的功劳,保住性命不成问题。” 金氏可不干,哭得稀碎,“凭什么!凭什么要咱们顾家背黑锅!” “就凭昭王是下一任皇帝!” 门外的张妈吓得差点昏过去。 天爷啊,这是她能听的吗? 她轻手轻脚一溜烟跑去厨房,蹲在柴火旁半天喘不过气来。 金氏来唤她去侍候少爷时,她正像个木头桩子,坐在那闷头熬药。 她想好了,得空一定要问问那俩姑娘,年家还要人吗?呜呜呜,顾家这里太可怕了,说不好哪天就要掉脑袋。 张妈再看到少爷的脸时,就觉得这人阴沉得紧,瞧着吓人。 尤其少爷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问她一句,“张妈,你会养狗吗?” 张妈吓一跳,差点打翻药碗。磨蹭半晌,还是麻着胆儿回了话,“给口吃的,不就能养活吗?还要怎么养?” 少爷摇摇头,“不是普通狗,是需要养得很精细的那种金丝犬……” 张妈这次没回话了。只心道,你顾家人都快养不活了,还养精细金丝犬呢。 哼,还看不起普通狗! 皇宫,南书房里。 光启帝正拿着两个半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成了一块完整玉佩。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自当皇帝以来,他就很少情绪外露,不能让臣子和妃嫔猜出他的心情和喜好。 但他心里这会子在琢磨一件事。 他的户部尚书和将军,为何那么巧就能出现在甜水巷? 还出动了天骁军! 一个小小的商户,竟有这么大能耐? 且在范怀朴来之前,他就已经得了禀报,说京城万人空巷,人人手持红丝带,涌向甜水巷。 还吸引了他好几个儿子和大臣去围观! 这要是叛军……岂非他皇位不保? 年家的能量当真不小啊! 范怀朴跟了皇帝这么些年,自然也不是白跟的。 他最知光启帝疑心病重。以前战时还好些,自登基以来,那是变本加厉,生怕一觉醒来成了阶下囚,皇位就换人了。 范怀朴先是按下年家冤屈,只字不提。 只将燕城旧事三言两语带过,就直入主题,“陛下,前朝崩乱,盐铁之利散落四方。年家在乱世中,实际据有南北诸道的数处盐井、中州的几座铁矿及西陲的两条稀有金属矿脉,并掌握其产销渠道。如今天下已定,年家愿将这些产业、工匠、渠道全数交出,任凭朝廷处置,以表归化忠心。” 不迂回,不铺垫,不墨迹。 就得这么直剌剌地捧到御前! 光启帝果然瞳孔一缩,声音都陡然大了,“你说什么?盐铁!” “是,陛下。年家托老臣务必将其拳拳忠心,呈于御前。他们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知晓这份心意。” 在今日范怀朴要“奏呈御前”时,年维庆曾上前说了几句悄悄话。 那话说得直白。年家若得面圣,一为洗冤,更是为表忠君报国之诚——愿将乱世中攒下的盐铁之利,全数进献朝廷。 范怀朴原本还在心里斟酌,要如何将卢毅与他恰巧现身甜水巷之事,在光启帝面前圆得周全。 如今有了进献盐铁的厚礼,一切都顺理成章。即使他们背着光启帝暗地接触了谁,那也只是“为君分忧”。 他可是户部尚书,为皇帝搞钱是他分内之责。 他不是忠臣心腹,谁还能是? 第一卷 第48章 那两个字是:东里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范怀朴这才将自己一直托卢将军找“严冬”一事禀报。 而卢将军恰好得了暗报,听说年家也在找“范明直”。 “皇上,您知道的。臣字明直,少有人知晓。当时写收讫时,不知怎的就写了个‘范明直’,让年家好找。” 光启帝点点头,表示明白。 所以范明直找年家是记恩,年家找范明直是为了献盐铁。 他有如此臣民,还能怀疑什么? 这会子,他看范怀朴那是满眼充满了信任,“范卿,你有心了。还知道替朕寻人!当年燕城一战呀,年家可是雪中送炭。” 范怀朴忙跪下,“年家也是臣的救命恩人。没有年家,臣就是以死谢罪,都不足以弥补疏漏。” “那事不怪你,是敌人太奸诈。”这话倒是真的,光启帝从头到尾没怪责过范怀朴。 只因当年出事时,范怀朴被他亲自召去闲话,根本就不在现场。 君臣二人忆起往事,都是一阵唏嘘。 为年家说话时,范怀朴腰板挺得直直的,“皇上,年家忠诚,却遭人构陷!” 光启帝一拍御桌,“好大的胆子!欺君罔上,构陷良善,这是要动摇朕的国本!” 且他已知,这里头牵扯并不复杂,也不让他为难。 若这事是他哪个浑蛋儿子干的,还真让他难堪,且牵连太广办起来也不易,得多方权衡利弊。 可顾家! 呵!上次因其救驾有功,给个爵位都是他的无奈之举。后宫里一个妃子的母族,还是市井百姓,他面子上多少有些过不去。 如今嘛,是时候表现“吾皇英明”了,那么多双百姓的眼睛盯着呢。 “宣年家人觐见。”光启帝金口一开,元宝袭来。 酉时末。 万公公躬身进来禀报,说年家主事那位叫年维庆,已在门外跪候。 “宣!”光启帝声调微扬,显然龙颜甚悦。 万公公察言观色一把好手。这便顺着圣意,对年维庆的态度也热络了几分。 他一边引路,一边将面圣的规矩和进退礼数,低声细致告知。 年维庆感激,“谢公公提点。” 万公公脚步未停,只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露出极有分寸的笑容。 年维庆面圣,倒并未惊慌失态。 一是他历练得多,本就见多了大场面。 二是在来前,闺女跟他说过一句话,叫“铁打的皇位,流水的天子”,没什么好怕的。 他想想,也是!没他年家当年资助,燕城不保,东里氏也起不来。 这一通心理建设下来,到了万岁爷跟前,他就恭敬有礼,应答得体,颇得圣心。 当然,真正得圣心的,是他带来的盐铁账本。 在呈上关乎国本的盐铁账册之前,年维庆还有一场精心设计的铺垫。 他深深跪伏于地,虔诚垂首道,“皇上,草民此番入京,路经龙门险峡时,于古道残迹之畔,偶得一件天成奇物。此物非凡,草民不敢私藏,愿献于陛下御览品玩。” “哦?”光启帝身体不由自主前倾了半分。 龙门峡! 古道残迹! 天成奇物! 是他想的那样吗?光启帝的眸色隐隐热切,“是何奇物?呈上来。” 候在御书房外的年维景与年维冬得了传召,由内侍引着,合力抬着一件蒙着锦缎的物什入内。 那物件沉重,兄弟二人抬得颇为吃力,又得了边上引路的内侍搭手,方将那物什稳稳置于御案前的地上。 锦缎揭开。 光启帝从御案后起身,缓步绕出,驻足于那物什之前,甚至蹲下,垂目细观。 跟他想的一样,跟他想的也不一样。 是块石头,他是猜到了。 原本他以为上面会有类似“东里承运”的字样,可显然,并非如此。 那块石头,确切地说,是块石板,扁平形状,形貌古拙。石体表面未经雕琢,布满风雨侵蚀的天然孔窍与沧桑斑驳的纹理。 光启帝茫然了,“这是?” 年维庆正要说话,就听光启帝道,“都起来回话。” 年家三兄弟谢过隆恩,从地上起身。 年维庆指着石板道,“皇上请看。这石上纹理,一面如江河脉络,一面如山脉走向。山为社稷之骨,水为生民之脉。” 说实话,光启帝对这个说法,还是有点失望的。 他更喜欢直白一点,证明他是天选之子。 却听年维庆道,“小女观这奇石后,还发现了一个天然奇观。”他让两个弟弟将石板从地上侧立起来,又让光启帝站远些再看。 光启帝这人,别说起兵后不爱听人摆布。就是往年没起兵前,也不喜人对他指手画脚。 范怀朴都捏了一把汗。 可今次,光启帝却无半分不悦,老老实实听话地往后站,当真对着石板认真看起来。 越看,心里就越热。 这……是他看到的那样吧? 他觉得有点没把握,万一是自己想多了,眼花了呢?遂招手让一旁的范怀朴也站在他身边同看。 其实范怀朴刚才就看过了,没看出什么名堂。听了年维庆那“山水”的说法,只是觉得这种马屁拍得很是清新脱俗。 可就在这时,他似乎也看出了点门道,指着那块石板,结结巴巴,“那个,那个……” 他身形猛地一颤,竟是不由自主屈膝跪倒,以额触地,高声呼道,“天赐祥瑞,山河为证!陛下承天受命,乃真命天子!臣,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家三兄弟也齐齐跪倒,“草民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光启帝笑得合不拢嘴。 万公公和内侍们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反正跪就对了,也高声喊出,“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个御书房里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光启帝更是龙颜大悦,连说了三声“好”,然后仰天大笑。 唯年家兄弟几人垂手侍立,心里只道,娇娇儿当真把帝心揣摩到了骨子里! 原来,退远观石板,目光略略放虚后,盯得久了,就能从那水纹与山势的阴阳凹凸及明暗交错间,隐隐约约看到那山水脉络里藏着两个古篆大字的骨架轮廓。 那两个字是:东里 第一卷 第49章 他才是真龙天子 东里二字藏在山水之中,隐隐约约。 你以为这就完了? 当然不止。 年维庆躬身道,“皇上,请再看。” 嗯?还有? 光启帝现在看年家三兄弟无比顺眼,想着那几个欺君罔上的狗官,差点把他的“天赐祥瑞”弄丢了,就恨不得挖其祖坟。 这冤案!必查到底! 还年家一个清白!给年家一个说法!定年家的忠心! 在光启帝热烈激荡的心绪里,年家几兄弟弯身合力将石板从地上掉了个头。 “东里”二字便头在下,脚在上。 若是之前,范怀朴早就吓得面无人色。 可现在,他也成长了,淡定了,知还有更合帝心的东西在等着呢。 就连光启帝都没有面露不悦,他一个做臣子的有什么好急? 那光启帝在年维庆说出“皇上您请再细看”时,早就睁大龙眼在看了。 天下人谁懂他啊! 那种迫不及待要得到“上天承认”的心情! 那份始终“名不正而言不顺”的忐忑! 以及诸多前朝、前前朝乃至前前前朝的皇室遗孤与旧臣,并未死心,仍在暗处蛰伏,打着“复国”“正名”的旗号,蠢蠢欲动。 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东里靖!才是被上天选中的真龙天子! 因为光启帝和臣子范怀朴,均从那块倒立的石板上,看到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那龙飞舞着,蕴在“东里”二字中,融为一体,精妙绝伦。 龙即东里,东里即龙。 在这一刻,光启帝和范怀朴君臣,才真正理解什么是“山为社稷之骨,水为生民之脉。” 那些山水纹路,就是龙之骨,龙之翼,龙之脉! 东里靖有生以来,从未如此酣畅快意。便是当年打了大胜仗,也没有此刻这般直冲天灵的淋漓。 他心潮激荡地想:莫论此物是否天成,纵是年家遣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而出,那也是用心至诚。 单是这份胆魄!这份巧思! 他那满朝文武谁都比不上!天天喊着“吾皇万岁”,就没一个能替他解忧! 也别说什么欺君了,若人人这般欺君,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还得是年家啊! 光启帝心里发了个狠:这必须就是天成之物,谁敢质疑是伪造,朕便诛谁九族! …… “娇娇儿,你说光启帝看得出来吗?”殷樱担心得晚饭都吃不下。 人为雕刻和天成之物,还是有区别的。 闹不好,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年初九淡笑,“母亲,您慌什么?即便光启帝发现那是假的,他都要千方百计让别人以为那是真的。谁敢质疑是伪造,谁就是想造反。光启帝不会放过这种人。” 年老夫人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享受着儿媳和孙女按腿,闻言也笑,“你呀,把心全放肚子里。娇娇儿设计的图样子,没有破绽。就是京城那老工匠,打点好了吗?” 殷樱点头,“母亲放心,给足了银子的。那老匠人是岳凤人士。此番进京,是因他女儿前些日子生产,特地接他来喝外孙的满月酒。他女儿女婿有心,想留他在京中长住。可他心里惦记着岳凤老家那些跟了他半辈子的老伙计,怎么也舍不下,便推辞了,说是隔日就要动身回去了。” 年老夫人顺口应道,“拿了银子,最好嘴巴就闭紧些。否则惹来杀身之祸,就不划算了。” 他年家不动杀念,可保不齐上头那位要杀人灭口。 年初九倒是不担心。那图样子是她亲手设计的,工匠按图雕刻,只能看见山脉水流,看不见别的。 再说这样的老工匠,做了一辈子手艺活儿,经历了数朝更替,不会不懂保命第一要诀:闭嘴。 几人说着话,各房的人已陆续聚拢过来。 不一会儿,外间与里屋都挤满了人。 年长一辈儿的坐着,小一辈儿的站着,一时竟有些拥挤。 众人聚拢来,一是都在等宫里的消息;二是各院被翻检得狼藉,尚未收拾齐整,仆妇伙计们仍在归置洒扫。 老夫人这院里,算是最干净整齐的。 大家不如凑堆儿说说话,也好解闷子。 今日刚历经了一遭凶险,心情格外忐忑。又想到白日里那满巷晃动的红丝带,当家人还被圣上召入宫……一步步都是按着预想的来了。 只是这心,终究悬着落不到实处。 往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这京城的根,又能不能扎下?谁心里都没个准谱。 见人来得齐,殷樱便想起一桩事,顺口提了,“方才房主来过一趟。我原以为他是为着各屋损坏的器物来谈赔偿,结果人家是来送吃的。还说今日兵荒马乱,让家里别生火,先凑合着垫垫。” “合着刚才我们吃的饭食,都是房主送的?” “我还琢磨许是外头买回来的,看着就不太像家里做的菜式。” 南方菜系与北方本就不同,年家带来的厨房伙计,惯常做的还是北方口味。 “我今儿吃着还怪有味儿的,那个糖醋排骨最好吃。” “房主人还怪好的嘞。”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 “房主是个好打交道的。”殷樱又闲话了几句,“临走时还特意交代,各处被撞坏的门窗,明日他便遣工匠来修缮,让咱们不必费心。我就跟他说,朝廷会派人来修,还会赔偿损失。” “朝廷真会赔偿损失吗?我听说毁得最惨的,是梁家那头。也是怪了,梁家又没住咱们宅子里,为什么也被毁得厉害?” “是啊,其他几个连着的宅子,住着旁支的人,兵丁都没过去祸害。偏偏梁家那边……” 渔哥儿蔫蔫的,扁着嘴,泪汪汪,“姑婆还被打楼血了哩。姑爷爷也是,听说都挤不来床了。” 他人小,偶尔咬字不清。 且单纯,虽然不喜欢姑婆和姑爷爷,但毕竟是自家人,被打了,他一样是心疼的。 年初九最见不得小人儿扁嘴,那模样实在遭人疼。这便招招手,“渔哥儿过来,小姑姑抱抱。” 小人儿立时迈着小短腿,扑进年初九怀里,含着泪悄悄问,“娇娇儿小姑姑,那些坏人打你了吗?” 年初九的心软成一汪水,捏了捏他脸上的软肉,摇头,“姑姑厉害着呢,没人敢打姑姑的。放心吧。” 小人儿认真看了看姑姑的脸和手,发现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抱紧了人,“渔哥儿要努力打拳,以后不让谁欺负咱们年家人。” “嗯嗯。”年初九笑着点点头,抱着小团子软软的身子,在他耳边悄悄说,“渔哥儿不用为姑婆姑爷爷难过,他们是坏人哦。” 第一卷 第50章 从此生死荣辱,各不相干 渔哥儿闻言,小身子一震,眼珠子瞪得溜圆。 年初九用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先别说出来哦。渔哥儿只要知道,有的人,不值得咱们掉眼泪。” 渔哥儿眨了眨眼睛,懵头懵脑,却也明白,“不掉眼泪!渔哥儿不会为坏银掉一滴眼泪。” “嗯嗯。”年初九眉眼弯弯哄着小娃。 她就是担心梁家出了事,渔哥儿会伤心,才先做个铺垫。 她刻意设计年家喊冤,只说“忠勇侯背信弃义”,将祸水引向顾家,就是要让林家自己去把所有痕迹抹掉。 那些痕迹里,包括陆功名、王文鹤,以及梁广志夫妻。 借他人之手,杀人于无形最好。年初九不想沾血,尤其不想沾年家人的血。 在座的,都是年家主支。尽管大多数人都知道年初九那个“梦”,但梦里梁广志夫妇做过的事,他们是不知道的。 是以今日搜出来的“铁证”到底怎么来的,他们同样不知道。 唯一知情者,就是年老夫人和年维庆夫妇。 此时年老夫人和殷樱的脸色就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 有些账总会算清的,却不是现在。 可她们不想理会,人家年秀珠还哭着寻上门来了,“母亲……呜呜……母亲……” 原本热闹的院子,忽然一静。 年秀珠浑然未觉,脚步踉跄地扑进来,发髻微散,眼眶红肿,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母亲,夫君他起了高热,浑身滚烫,人都不清醒了!” 无人应答,静得诡异。 年秀珠仍旧未觉异样,自顾卖惨,“白日里被那些天杀的兵丁打得太狠!我瞧着那模样,怕是骨头都断了几根!这可怎么是好哇,母亲!” 年老夫人原本是真不想搭理她,听到这,当真是忍受不住了,一语双关道,“不打狠些,怎么交得了差?” 年秀珠见母亲终于肯应话,别管是什么语气,总比不理她好,心头顿时生出一丝委屈来,“夫君说,还好只打了他一个。他还说,为了年家,他连死都不怕,是定要顶在前头的!” 对,这才是她来此的目的。 年家竟然曾资助过东里军! 她大哥竟然还去面圣了! 年家往后的前途大不一般!当真要走上青云路了! 她和梁广志想得都很简单,只要一口咬定什么都没做过,那就谁也拿他两口子没办法。 反正他们梁家现在就是要抱紧年家这棵大树,死都不放手。 那梁广志今日挨打挨得那么惨,必得要让众人都知道才好。 至于李玉儿那个小贱人,也很好处理。待会儿跟母亲要人,送给夫君做妾。 等李玉儿入了她的门,往后是生是死就全在她手里捏着。 年秀珠觉得这没有难度。像李家那样的身份,能给她夫君做妾,都得烧高香。 否则就如同她妹妹李珍儿那样,只能嫁个下人了。 年秀珠想得很好,心下大定。 她自来习惯在母亲面前这般作态,哭得娇滴滴,仿佛还是那个未出阁的小女儿。 她一边抽泣,一边扭着腰,想如从前那般挨到母亲身边去。 往常,即便殷樱心里再不喜,面子上总要顾全,不会当真拦她亲近母亲。 可这一次,殷樱豁然起身,脚步一错,身形已稳稳挡在了年秀珠与年老夫人之间。 “大,大嫂你……什么意思?”年秀珠眼睛睁圆,一脸委屈更甚,“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往日就看我不顺眼,如今大哥去宫里面圣,当真威风呀。你是想把我扫地出门吗?” 殷樱凉凉一笑,不语。 反正就是拦着,不让她靠近。 年老夫人也不阻止,脸别向另一边,不想看她。 正在这时,管家杨叔脚步匆匆,满面喜色地奔了进来,高声禀报,“老夫人,各位主子,大爷二爷三爷回来了!是宫里的公公和天骁军一路护送回来的!” 满院众人先是一静,下一刻便齐齐炸开了声响。 “回来了!” “大哥他们回来了!” “父亲回来了!” “夫君回来了!” 众人按捺不住。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急不可耐地站起身,要往外去迎。 老夫人这下身子也爽利了,笑着挥了挥手,“去去去,都出去迎。” 众人便笑着应了声“是”,尤其腿脚好的小辈儿们,像风一样刮出去,早没了影儿。 殷樱没跟着去,守着年老夫人,仍旧不紧不慢替她捏着腿。 年老夫人笑她,“你怎的不去?” “我侍候母亲。”殷樱也笑着,心头大石放下,整个人都松快了。 年秀珠心里跟猫抓似的,心虚害怕中,却又隐隐夹杂着兴奋。 宫里的公公和天骁军把她几个哥哥送回来,这就表明了皇上的态度啊。 她娘家要起势了! 娘家好,还能少了她的吗?恍惚间,她彻底忘了自己对娘家做过足以灭门的错事。 年秀珠娇笑着,“母亲,我也留下侍候您。手臂还疼吗?我给您揉揉。” 这次是袁嬷嬷上前拦住了她,冷冷道,“就不劳烦姑奶奶了。” 那种冷淡,几乎让年秀珠以为事情败露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 不可能败露!年秀珠自我安慰着,一颗心无端揪紧,慌得厉害。 还好,年维庆一行人在全家的簇拥下,已大步进屋,打破了这层压抑的尴尬。 年维庆当先一步,“咚”地跪在年老夫人面前,声音沉朗:“母亲,幸不辱命!” 年老夫人连连点头,一声比一声激动,“好!好!好!快起来,怎的也学会了动不动就跪?” 年秀珠听到“幸不辱命”四个字,心头霎时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这条通往皇城的青云路啊!终究是被她娘家稳稳给踏上了。 从今往后,她这出嫁女,便只能仰人鼻息,战战兢兢,看娘家眼色度日了。 她正兀自想得满心惆怅,就听见一阵杂乱脚步声传来。 转眼就见几个粗手粗脚的伙计小厮,七手八脚架着梁广志粗暴拖拽进来,扔在地上。 “夫君!”年秀珠心口一炸,又气又急,一把推开伙计,疯了似的扑上前去。 她刚要张口怒骂,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先一步压下,“孙女恳请祖母做主,将年秀珠从年氏族谱里除名,从此生死荣辱,各不相干。” 第一卷 第51章 娇娇儿从不撒谎 从此生死荣辱,各不相干。在满堂喜悦之际,年初九说这话当然煞风景。 纵使人人厌烦年秀珠,可谁也不想让老夫人不痛快。 老夫人这辈子最疼的两个人,一个是年初九,另一个就是年秀珠。 两个都是心头肉啊! 然满室死寂,无人提出异议。 哪怕心里更急着探问,皇上究竟说了什么,年家的冤屈是否彻底洗清,可得了何等恩赏? 却是谁都没开口,只渔哥儿抢着说了句,“姑婆婆和姑爷爷是坏银!” 年秀珠眼里看着脸肿成猪头一般的丈夫,耳里听着小辈竟当众说他们是坏人。 这不是年初九教的,又能是谁? 简直悲从中来。 年秀珠顷刻间扔了倒在地上的丈夫,哭得地动山摇,就准备一头扎去母亲怀里。 可年初九伸手挡住她的去路,神色淡漠,“我四岁那年的大年初一,你带我去燕城静云寺上香,庙里人挤人。你不是不小心松了手,是走到拱桥边时,故意往人潮外沿推了我一把,把我丢在了那里。” 全场为之一震。 “你一定以为我初到燕城不认路,找不回来。可真不巧,我运气好,有好心人把我送回了别院。你当时抱着我,哭成了泪人儿。我还安慰你,说‘姑母不哭,初九不怪你。’”年初九忽然轻笑一声,“呵,我真傻。” “你胡说!”年秀珠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尖叫起来,“你胡说!你污蔑长辈!我没做过!你休想污蔑我!” “年秀珠!”殷樱浑身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你怎么敢!” 她眼神太毒,吓得年秀珠忘了尖叫,更忘了辩解。 年初九回头去看的时候,发现祖母的眼睛红了。 她就那么看着祖母,声音依然平缓,却带着一股沉凉的力道,“八岁那年夏天……” 是年秀珠的贴身丫鬟翠兰,哄明月带主子去池塘边看新开的睡莲。 小小的人儿乖乖站在塘边,毫不设防。 翠兰借口塘边风凉,让侍候年初九的明月先回去取披风。 等人一走,翠兰假意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向年初九,借着冲劲,狠狠从背后将她推入了池塘。 那池塘看着平静,实则水深泥软。对一个八岁孩童而言,已是足以夺命的绝境。 年初九落水这事,年家上下无人不晓。且都记得,是六哥儿年锦笙恰好路过,跳下水把人救上岸。 年初九这才躲过一劫,捡了一条命。 三夫人徐氏后来想起就害怕不已,只因六哥儿其实只比年初九大两天,也是八岁的小童。 一不小心,就是两个孩子双双毙命的结果。 明月为此挨了板子,在床上躺了很久都下不来床。 事发之后,年秀珠勃然大怒,口口声声要杖毙翠兰。 最后反倒是年幼的年初九心软求情,说翠兰只是不慎摔倒,并非有意。 那时的她,是真的信了。 信翠兰是失足滑倒,慌乱间才撞到了她。 后来听说翠兰又失足滑倒,还掉进水里。这一次,当真死了。 年秀珠前世诛她的心,“静云寺扔不掉你,池塘那一回也没淹死你!年初九,你还真是命硬!” 年初九这才知年秀珠一次次害她。 她对家人从不设防啊!她能算准天晴下雨,却从来不擅长算人心。 “是你让翠兰推我下池塘。”此时,年初九目光定定锁住年秀珠,声音不疾不徐,“你看不惯祖母偏疼我,嫉妒年家上下都把我捧在手心。” 年秀珠的脸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证,证据呢?” 年初九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笑里尽是嘲讽。 到了这一步,那些陈年旧账,还需要什么证据? 年秀珠恨得心在滴血,“拿不出证据来吧,还说不是血口……” 啪! 一个耳光落在她脸上! 殷樱的手扬在空中……懵了。不是她打的,被人抢了先。 年秀珠也懵了。 这一记耳光又重又响,扇得年秀珠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捂着脸,片刻才看清眼前人,声音都变了调:“大、大哥!你,你打我!” 打她的正是年维庆。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打这个妹妹。 那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已是面色铁青,胸口起伏,手上更是青筋暴起,“我女儿开口,还要什么证据!她从来不说谎!” 殷樱声音斩钉截铁,“对,我女儿从不说谎!” “我信。”一直沉默捻着扳指的二叔年维景,此时也抬起眼,声淡如水,“娇娇儿从不撒谎。” “我也信。”二婶吴氏附和夫君。 三叔年维冬眼中掠过一丝嫌恶,“要说扯慌,谁能比得过你年秀珠?” 三婶徐氏悠悠道,“一山还有一山高,梁姑爷道高一丈。你俩当真配一脸。” 躺在地上努力装死的梁广志:“……” 他怕极了! 他总觉得这才只是开味菜。 一时间,年家所有人都附和,“娇娇儿从不撒谎。”就连之前娇娇儿说的那个“梦”,桩桩件件都应验了。 要不是娇娇儿,他们今日已沦为阶下囚。 年老夫人坐在那里,垮着肩,骤然间老了十岁。 她枯瘦的手背上,隐隐有青筋起伏。 一次次伤透了心! 这个女儿,她教导得何其失败。 年秀珠骤然放声大哭,哭声尖厉刺耳,甚至带上了干号。仿佛只有这样拼命嘶吼,才能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惧。 她不能被除族! 绝对不能! 梁广志此时心里也反复滚着同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秀珠被除族! 一旦名字从族谱上划去,他们夫妻就再也没法从年家捞好处了。 这些年靠着年家姻亲身份得来的人脉,以及暗中经营的便利,梁家其实积累了不少财富。 更何况,年家要起势了! 都进宫面圣了,往后便是泼天的富贵! 他急! 撑着一动就痛的身子坐起,梁广志一把攥住年秀珠的手臂,脸上堆满痛心和惊怒,“秀珠!那些糊涂事,你到底有没有做过?若是真的做过,就赶紧给大哥大嫂,给九儿跪下认错!” 年秀珠手臂被攥得生疼,低头正撞上丈夫深敛的目光。 只一瞬,她便读懂了那眼底的暗示。 先认下,过了这关再说。 只要不被除族,只要栽赃之事不暴露,那些陈年旧事反倒无足轻重。 毕竟年初九还好好的! 年秀珠思极此,当即又哇一声哭得撕心裂肺,腿一软便直直跪倒在年初九脚边。 往日里身为姑母的体面抛得一干二净,她只顾着拼命磕头,“娇娇儿!姑母错了!是姑母糊涂!” 第一卷 第52章 不配冠上年家的姓氏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众人脸上浮起一层鲜明的愠怒。 虽然大家都认为年初九不会说谎,可真正听到年秀珠亲口承认时,所有人还是汗毛竖立。 原来,有些恶,离自己如此近。 年秀珠还在哽咽哀嚎,“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大哥,大嫂,我知道错了……娇娇儿,姑母知错了,姑母给你磕头。” 说完,她继续以头抢地,磕得砰砰砰,大有一种“你不原谅我,我就磕死,你还得帮我收尸”的劲儿。 年初九不躲不避,玉立中央。冷眼看着。 梁广志硬着头皮接过话茬,话说得又缓又沉,“糊涂啊!在这儿的,哪个不是疼你的骨肉至亲?一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解不开的结,过不去的仇?” 年秀珠听得更慌了。 夫君不了解内情,才会说出“打断骨头连着筋”。 其实她是……年秀珠一边狠狠磕头,一边想着该如何破局。 毕竟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她便再不能仗着是母亲疼爱的女儿,所有错处都能靠着撒娇糊弄过去。 却是在她磕得额头流血时,年初九彻底把她逼进了死胡同,“年秀珠不是祖母的亲生女儿,哪儿来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轰隆!”又一颗惊雷砸在年家人的心上。 满堂皆惊,不亚于刚才听到年秀珠亲口承认当年犯下的恶。 尤其打了梁广志个措手不及,“胡,胡说!” 他心下一片骇然,猛地转向妻子,那青紫肿胀的眼睛里迸射出精光,“你说话!你告诉他们啊!你怎么可能不是岳母的亲生女儿!岳母这些年怎么待你,全家上下谁看不见?” 这世上有哪个女人,会对一个养女掏心掏肺到这种地步? 梁广志费力爬起身,膝行至年老夫人跟前,一脸恳求,“岳母!岳母您说句话啊!秀珠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对不对?” “秀珠不是年家亲生的女儿。”年老夫人诧异地看了一眼无所不知的孙女。 心下骇然。 难道这也是那个“梦”告诉了孙女真相?若真是如此,那…… 年老夫人压下心中的疑惑,唇角扯出一个苍凉的笑,“我捡了个女儿,当宝贝似的养大,最后却来害我的亲孙女,来害我年家满门。” 她唤“秀珠”,不是因为亲近。而是再也不愿让这两个字,冠上年家的姓氏。 此女着实不配! 众人麻了,一波震惊还未散,一波震惊又袭来。 这里头,除了年维庆夫妇和年初九,以及袁嬷嬷。 袁嬷嬷是知情的。 她在老夫人身边贴身侍候多年,当初那孩子刚被抱回来时,乳母尚未寻到,也是她亲手照料。 后来入府的乳母,是她亲自寻来的;将此事瞒住府中上下,也是她一手帮着老夫人安排妥当。 而年维庆……可不止知情那么简单。 孩子还是他亲手在客栈门口捡回来的。那时他已是九岁年纪,也是唯一一个跟着母亲远赴晋州学习行商的孩子。 “我要知你是条毒蛇,当时就该拿根棍子,直接把你打死。”年维庆咬牙切齿。 年秀珠僵在地上,头发散乱,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看向年老夫人的眼神,又可怜又委屈,“母亲!我是年家的闺女!我从来就是年家的闺女啊!” 她又跪着转向年维庆,“大哥,大哥别打我!我是你最小的妹妹,你从小也是疼我的啊!” 年维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又沉又冷,“我疼你,你就害我女儿?年秀珠,你到底长没长心!” 其实在年初九说出“梦里的年秀珠栽赃”时,年维庆始终存着一颗侥幸的心。 他想着,年家疼大的女儿,不至于这般丧心病狂吧! 然而事与愿违。 有些事情,是该让所有年家人都知道。 李家众人一拥进屋的刹那,梁广志与年秀珠彻底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完了,一切都完了。 李玉儿走在家人正中间,昂首挺胸,神采飞扬。 李家上下早已从她嘴里得知了前因后果,此刻进门,腰杆都挺得笔直。 可心底深处却又惊又怕,阵阵发寒。 他们那惹是生非的闺女,到底还是干了一件人事啊!李家祖先可算显灵了,保佑子孙不走歪路。 李玉儿落落大方向主家各位行了礼,把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 震惊!所有人再次震惊! 萦绕在众人心里的疑惑,也终于解开。 就说怎么会无缘无故多出个“铁证”来! 原来是有内鬼! “丧心病狂!狼心狗肺!” “年家养条狗还知道看门护院呢!” “姓梁的这两口子,吃里扒外,恩将仇报!” “做出这等龌龊歹毒的事,简直猪狗不如,天理难容!” “一对狗男女,天打雷劈啊!” 既然年秀珠不是年家的亲骨肉,众人骂起来也就毫无顾忌了。 可他们自来都是良善温厚之人,即便气得狠了,也骂不出脏言秽语。 就在一片嘈杂混乱中,年老夫人霍然起身,中气十足地沉喝一声:“请族谱!” 年秀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下一瞬,她像是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抱住年老夫人的腿,不肯松开,“母亲,我是您的女儿,我一辈子都是您的娇娇儿!母亲,求求您,别不要我,求您别不要娇娇儿……” 年老夫人半点不为所动,面色冷硬如石,连一眼都未曾垂落。 袁嬷嬷力气大,一手就将娇弱的年秀珠拎开。 下人抬来一张长桌,置于屋外院中,正对东方摆放。 战乱数年,族人离散,年家祠堂早已毁于战火。前族长亦在流亡途中身故,如今族中再无主理族规之人。 年家眼下在京城尚无定所,除族一事,一切从简。 当夜无月,天色漆黑如墨。管家指挥下人摆上香烛,点亮数盏烛台,昏黄烛火在院中静静燃起。 他神色肃穆,双手捧着一只古朴木盒,恭敬放在长桌正中,点燃香烛,烟气袅袅。 木盒边角有磨损,盒面“年氏族谱”四字斑驳。 下人们已去知会年家旁支。几家本就住在毗邻相连的宅院,虽已入夜宵禁,却不必走外街,只从后院相通的角门往来,片刻便陆续到齐。 除族仪式正式开始,年秀珠的心沉入谷底。 第一卷 第53章 年初九,我恨你 年秀珠和梁广志被家仆死死按在一旁。 一个浑身抖如筛糠,一个面如死灰,都死死盯着族谱木盒,满眼都是绝望疯癫。 除族仪式正式开始。 年老夫人上前,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族谱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随后,她跪于蒲团之上,对着族谱深深拜伏。 身后所有年家子孙、旁支亲眷,也齐齐跪倒在地,垂首屏息,一片肃穆。 礼毕,她点头示意。袁嬷嬷便上前打开木盒,取出族谱,打开,平铺于案。 烛火灼灼,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年家先祖与后代子孙的名字。 “战乱无祠堂,无族长,可年家的规矩,先祖的灵位自在心中。”年老夫人声音肃穆,“今日,我以年家老主母之名,主持除族之礼,在场诸位年家子孙,皆是见证!” 年秀珠痛哭出声,“不……母亲,别不要我……别……”后面的呜咽声,尽数隐入仆人的掌心。 年老夫人缓缓起身,走向案前。 她驻足,垂眸凝视着族谱。 许久,才抬起手,指尖抚过族谱上“年秀珠”三个字,“年秀珠,本非年家血脉,却蒙年家养育三十余载。然其心性歹毒,恩将仇报,包藏祸心,引外人祸乱家门。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不配冠我年姓,不配为年氏子孙!” 言罢,她抬手,袁嬷嬷递上一支沾了朱砂的毛笔。 年老夫人接过毛笔,目光坚定,手腕微沉,在“年秀珠”三个字上,狠狠划下一道鲜红的横线。 那横线笔直浓重,朱砂欲滴,将那三个字牢牢覆盖,毫不留情。 这又哪里只是划掉一个人名!划掉的,还有岁月和情分。 笔落,掷于盘中,声响清脆。 众人垂首,无人敢言,唯有香烛之气静静升腾,天地共证。 “从今往后,”年老夫人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情,只剩彻骨决绝,“秀珠逐出年家,削去年姓。其子女亦需尽数剥去年家印记,断去所有牵连,半分不许留存!” 她抬眼,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二人,语气更添几分狠戾,“自此,尔等无论生死贫富,无论流落何方,皆与我年家恩断义绝!往后世间,再无年家之秀珠!梁家从此不得再借年家名义行事!尔等一言一行,祸福生死,皆与年家无关!” 年老夫人又看着满地跪着的年家人,沉声道,“年家子孙,不得再与梁氏一族任何一人来往!违者,族规家法伺候,绝不姑息!” “喏!”年家子孙齐声应和。 年初九见祖母满目哀伤,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又酸又涩。 可她一点都不后悔,逼着祖母连夜行除族之仪。 只因她比谁都清楚,唯有趁年秀珠与梁广志二人还活着,彻底斩断其与年家的关系,才能不留隐患。 管家领着几个家仆,架着瘫软如泥的年秀珠夫妻往外拖。 途经一旁的年初九身边时,年秀珠猛地抬眼,目光死死锁着她,仿佛要将之生吞活剥了一般。 那每一寸目光都带着挖心蚀骨的恨,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年初九,我恨你!” “我也是。”年初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淡得没有半分温度。 家仆正要将年秀珠强行拖走,年初九却忽然抬手拦下,令家仆退开一步。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得像鬼魅低语,“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年家的亲生女儿,才一心想把我除掉,对吧?” 年秀珠浑身一僵,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好半晌,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对,当初我就不该心软。” 年初九淡淡颔首,眼底一片寒凉,“怪不得你要跟我一个小辈争得你死我活。原来你心知肚明,从根上,你就不是真正的年家人。” 她分明记得,当初从静云寺一路寻回别院时,年秀珠见到她的那一刻,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欢喜,又混杂着慌乱与后怕。 正是那份不加掩饰的情绪,让她从未怀疑过,小姑姑是故意松手想扔了她。 只因那时,她才初闻真相,还未曾真正丧心病狂。 年初九眸色愈冷,更加笃定,“后来,等我渐渐长大,连两只小狗不是同母所出都能一眼辨出时,你就越发坐不住,铁了心要将我除之而后快。所以翠兰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你杀人灭口,对吧!” 年秀珠先是一怔,随即笑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猖狂,“怎么,你还想把我绑去官府不成?呵呵,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没有证据,谁会信你?” 年初九怜悯地摇摇头,满是讥诮,“送官可没有报应来得快,你信不信啊?李!秀!珠!” 李!秀!珠! “你!”年秀珠脸色一变,如同被人当胸一剑刺穿,整个人剧烈一颤。 年初九字字诛心,“你向来瞧不上祖父,更瞧不上李家人。可到头来,你自己才是真正的李家人!这滋味不错吧?” 年秀珠羞愤欲绝,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背过气去。 对! 她自来看不上入赘的父亲李春山! 可偏偏,她在爹娘一次激烈争吵中无意得知,她根本不是年家嫡女,只是李春山在外与别的女人生的野种。 那女人故意让年维庆捡到她。母亲膝下无女,便将她当作亲女养大,对外瞒得密不透风。直到她长大,母亲才偶然得知一切。 那真相,让她羞愤得险些一头撞死。 也是从那时起,不,或许是更早之前,母亲对她的态度就已经悄悄变了。 从前捧在掌心里疼宠,人前处处维护,一口一个“娇娇儿”,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可后来,温柔渐渐淡去,只剩下没完没了的说教与苛责。 那声宠溺入骨的“娇娇儿”,再也没落到她身上,反倒全数给了侄女年初九。 她凑上前撒娇,母亲会不动声色地避开,淡淡教训她,“你都嫁人了,还这般黏人不懂事,像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年初九忽然凑到她耳边,轻轻吐出一个惊天秘密。 那个秘密是,“其实,我也不是年家的亲生女儿!这事,我爹娘都知道,祖母……或许也知道。” 年秀珠闻言,嘴巴张得滚圆,像是能生生吞下一个鸡蛋,连呼吸都忘了。 她想喊! 可喊不出声! 她想告诉母亲,年初九也不是年家女! 可有人信吗? 年初九就是这么淡笑看着她,“你喊啊!看谁会信你!你这个恶毒的谎话精,满嘴没一句实话!” 年秀珠:“!!!” 第一卷 第54章 不是所有人都狼心狗肺 年秀珠眼神淬着毒,胸口起伏数次,才硬生生将那股冲出去大喊告密的癫狂压下去。 她现在闹,旁人只会认为她是报复。 她就不信,等过些时日,她把这个惊天秘辛闹得人尽皆知,年家其他人还能像如今一样,个个捧着宠着这“娇娇儿”。 呸! 全都是假的! 她倒要看看,真相撕开的那一天,这个人人疼宠的假千金,还能装到几时! 说不定大家都要闹着将其除族,光是想想就开心。 于是,她当真笑了,狠狠放话,“这辈子,我与你不死不休!” “你很快就死了,哪有机会‘不休’!”年初九眉眼微抬,轻嗤一声。 年秀珠:“!!!” 恨不得撕了这张嘴! 她只是觉得年初九在咒她,丝毫不知道危险已逼近。 一旁的梁广志则不然。 他先前只看见二人凑近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半句也没能入耳。 可最后这两句,两人都提高了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本就青灰如土的脸色,瞬间又沉下几分,眼底阴霾翻涌。 他无比恐惧。 这是比听到“妻子不是年家亲生女儿”时,还要强烈数倍的恐惧。 他们要被林家灭口! 年初九提醒他了! 他陡然狂喊,“岳母!救命!大哥,救救我们!”他疯了一般,跪在年初九面前,“求侄女救命!求求你!” 原已在众人簇拥下,抬步跨入门槛的年老夫人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眉头微蹙,沉声唤了一句,“娇娇儿,回来!” 年初九乖巧应道,“是,祖母!” 她衣袂翩飞,在烛光中如一团灼目的流火,声音轻快又软和,“祖母,我来啦。” 年老夫人慈爱地捏了捏孙女的脸颊,心头一片温柔。 转身时,目光最后一次遥遥落在年秀珠身上,心下五味翻涌,寂静无声。 年老夫人这一生,在外人面前素来强硬冷峭,却将坚硬外壳下的温软,尽数给了这个女儿。 她不委屈吗? 当年她也曾倾心相许,真心待过李春山。 只当他是此生良人,可托终身,可共岁月。 她掌家行商,一身黄白烟火; 他吟风弄月,满腹文人风骨。 她自知满身铜臭,配不上他清雅高洁。 可他甘愿入赘年家,她便感激涕零。 事事顺他心意,敬他、容他、迁就他,只盼以真心换真心。 谁曾想,这一生经受的所有痛楚,都痛不过得知自己从小宠大的女儿,竟是丈夫外室所生的孩子。 这一击,才真正剜心刺骨,将她半生骄傲与念想,碎得片甲不留。 是从那一日起,她彻底清醒。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情爱的女子,死了。 余下的,只剩一颗冷硬如铁的心,撑着年家门户,护着身边至亲。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算彻底看透。 什么鬼文人风骨!什么破温文君子!全都是假的! 无非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你在同窗里抬不起头,怪我? 是我用刀逼着你到我年家当赘婿的? 难道不是你李家穷得响叮当,你又受不了清苦贫寒,才投向我年家? 下贱! 这两个字,就是当年她和李春山吵架时,真真切切骂出口的。 为此李春山当场羞愤欲绝,嚷着要自尽明志。 她没拦他,说,“你想死便死,死了我管埋!” 李春山到底没敢真死,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吓唬谁呢! 后来李春山老实了,也低头了,巴巴地想回到最初那般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终究,回不去了。 她再没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若不是一个女子持家,身边总得有个男人撑门面,好绝了外头那些个登徒浪子的心思。她连这层虚与委蛇的体面,都不屑给他。 可李春山这种只会读死书的人,根本不通世情,哪里懂得她一个女子撑家立业的万般不易和辛酸。 他天真地以为,她不赶秀珠走,不戳破那层真相,甚至施恩,准李家子弟入年府族学读书,处处留着体面,是对他还有旧情。 他以为她从此不再让他近身,不过是一时小性子。 他更以为,她总有一日会回头,会妥协。 李春山没能等到妻子回头的那一天,弥留之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她伸出手。 她只是静静负手立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倔强得不肯触碰。 她怕这一伸手相握,下辈子还要跟这种男人纠缠。 她可不想那么倒霉。 李春山死不瞑目,只最后说了句,“我不配。” 她默认了这话。 他的离世,在她心中未起半分波澜。 情分从不是骤然消散,而是一点一滴,慢慢耗尽。 李春山至死也不曾明白,她这一生所有的隐忍与周全,从来都不是为他。 不过是孩子无辜,女子不易。 她不忍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一朝被剥去所有身份,没了娘家当靠山,在夫家受尽磋磨与欺辱。 只可恨她半生掏心掏肺,百般庇护,到头来,竟是亲手养了一条毒蛇在身边。 还差点害得年家灭门! 她知,若不是孙女那个“梦”预警,此刻年家老少都已下了大狱。 因为那个梦里,甚至都无需借李玉儿之手,正是这条毒蛇亲手栽赃。 在这一刻,年老夫人打心底里信了孙女的那个“梦”。 她牵着孙女柔软的手,低低嗔怪道,“你跟她废什么话,还不快进屋。” 年初九笑着温顺凑上前,用脸儿轻轻蹭了蹭祖母的脸颊。 她在心里说,不是所有人都狼心狗肺! 祖母,您一定要好好活着,见证您护了一生的门楣,如何在我们手里,步步青云,岁岁荣光。 三哥儿年锦恩不知何时窜了过来,偎在祖母另一侧,笑嘻嘻伸手便在妹妹额头上,轻轻弹了个崩儿。 年初九告状:“祖母,您瞧他!” 年老夫人呵呵笑,被孙儿孙女簇拥着往里去。 那头,年秀珠气得一巴掌拍在丈夫本就疼痛的背上,“求年初九做什么!那就是个祸害!” 梁广志疼得咧嘴,抬起头阴阴地瞪着年秀珠,一字一句,“你才是个祸害!” “什么!”年秀珠不依不饶扑上去扭打起来,“你敢说我是祸害!你才是祸害!主意是你出的,现在赖我?” 下人赶紧把扭打成一团的夫妻俩拉开时,年秀珠忽然不闹了,直愣愣地说,“年初九也不是年家亲生的!” 第一卷 第55章 灭口来了 年初九也不是年家亲生的! 年秀珠嚷嚷出这话时,正好三哥儿年锦恩窜到年老夫人身边。 梁广志抬头往那边看,听到这句话的下人们也同时往那边看。 年老夫人身边一左一右!年初九!年锦恩! 二人如出一辙的笑颜如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色样貌。 梁广志被这蠢婆娘搞得心烦,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蠢货!” 年秀珠捂着脸委屈极了,“年初九她自己说给我听的惊天大秘密!” “把你当猴耍呢,蠢婆娘!要是真的,她能说给你听!”梁广志气不打一处来。 下人们也无语死了。那兄妹俩长得一模一样,你敢说小姐不是年家亲生的! 便是要胡搅蛮缠,也先动动脑子啊! 看着这夫妻俩一时又扭打在一处,下人们一拥而上,将二人架住,连拖带拽地往门外拉。一路推搡着,把人打包扔进旁边他们租住的宅子。 没眼看,当真没眼看啊! 还好这俩玩意儿已经不是年家人,简直晦气! 夫妻俩被扔进宅门时,本来还在互相扭打埋怨,可忽然就齐齐停了手,莫名察觉出几分异样。 庭院死寂,不见半点烛火,连平日里守在廊下的丫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广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扬声喊,“春桃!春杏!” 无人应答。 往常从来不曾如此。 他又喊儿子和女儿的名字,“坚儿!梨儿!快出来!” 喊声在空旷黑寂的院子里荡开,仍旧一丝回应都没有。 年秀珠也彻底慌了神,声音发飘,“坚儿,梨……梨儿!” 话音刚落,廊下阴影里,忽然踏出数道人影。 其中领头的一人道,“深更半夜的,大呼小叫做甚?” 院中未点灯,夜色浓得化不开。但梁广志仍旧从模糊轮廓和声音,辨认出来人。 正是替他搭青云路的同乡吴德义! 来了!灭口来了! 梁广志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吴,吴兄!” 一旁的年秀珠却还没看清局势,骨子里的骄纵混着慌乱冒了出来,厉声呵斥,“你怎么会在我家里!私闯民宅,你就不怕……” 话没说完,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突然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 “聒噪!”吴德义施施然,淡声问,“梁兄,能好好谈谈吗?” 梁广志用力牵动唇角,想装出几分镇定。 可身体的颤抖,声音里的慌乱却藏不住,每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吴……吴兄,有话……有话好说,不知你今日前来,是……是有何吩咐?” 吴德义微微颔首,“自然是有好事寻你,进屋说。” 言罢便率先迈步入内,又吩咐人点上烛火,自顾在上首坐定,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纸,往梁广志面前一递,“你照着这个,抄一遍。” 梁广志手抖着接过纸张,凑到烛火下细看,脸色瞬间惨白。 纸上字字句句,都是要他承认:是受陆功名、王文鹤二人指使,故意栽赃陷害年家;再写明他夫妻二人无颜面对年家,甘愿自绝以谢罪。 他浑身发颤,声音抖得不成调,“你!这是要逼死我们灭口?” 吴德义目光冷沉地落在梁广志身上,好半晌才拍了拍他的肩,“梁兄,你也知道,这事没办成,惹得林家震怒。青云路啊,就是一场豪赌。赢了青云直上,输了……那也只能认命。” 梁广志悲愤,“这么多人,为何就牺牲我们夫妻!” 吴德义缓缓道,“也不止你们,还有陆功名和王文鹤。他们已经承认了罪行,如今就差你们了。” “那,要是我不干呢!”梁广志猛地拔高声音,悔得心肝肺都稀碎。 他恨自己猪油蒙了心,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贪那虚无缥缈的青云路!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吴德义威胁他,“要是不照办,你一家四口,一个都别想活!” 如今只是死两个还是死四个的区别,只要不蠢,都知道怎么选。 梁广志陡然崩溃痛哭,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吴兄,求你!求你救救我!” 吴德义摇头,轻叹一声,“这已是我能帮你的最大极限。按主子原本的意思,是要将你一家四口尽数灭口。我苦苦求情,才替你保下一双儿女。我跟你保证,往后,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 梁广志陡然生出一丝狰狞的求生欲,对着吴德义“砰砰”磕头。 他肿胀的脸在烛光下看着本就疹人,额角渗出血迹,嘶哑着嗓子哀求,“吴兄!我有办法!我让内人来抄,让她一人顶下所有罪名,以死谢罪!只求您给我和孩子们一条活路!” 吴德义:“……” 你倒想得美!我给你活路,林家就给不了我活路。 他都自认够无德无义了,可跟姓梁的比起来,感觉自己还算好的。 …… 梁家已是走投无路,一墙之隔的年家,却是满堂欢喜。 年维庆言道,“三日后,光启帝将亲临瑞天门城楼,举行盐铁晋献大典,当着满朝文武与城下万民,为年家封赏。” 此言一出,众人都兴高采烈欢呼起来。刚才年秀珠除族的阴霾瞬间散去。 年老夫人也跟着笑,重重舒了口气。 她心中了然,这皆是娇娇儿计策精妙。 单凭晋献盐铁,为天下商贾做出表率,尚不足以让光启帝当着万民隆重封赏。 真正的关键,是那块“天赐祥瑞”。 光启帝要借此次大典,让祥瑞公之于世,令天下口耳相传,坐实他真龙天子的身份。 除此之外,尚有一事甚合圣意,那便是年初九的婚事。念及此处,年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年维庆夫妇亦同时想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心中不免沉重。 唯独光启帝最是欣慰。若天下臣民皆如年家这般恭顺识大体,他又何须日夜操劳? 原来,他见年家又是献祥瑞又是献盐铁,简直每一样都献到了他的心尖尖上。龙颜大悦之下,就动了与年家联姻之意。 光启帝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他手下朝臣,素来少涉通商之事,更别提盐铁实务了。 待盐铁收归朝廷后,就需大批得力之人前往打理。 盐铁之事若交到朝臣手中,只怕不出三年,便要彻底荒废。 因此诸事仍需依仗年家。何况年家忠诚恭顺识大体,他喜欢。 而联姻,就是最牢靠的羁绊。 第一卷 第56章 唯她好颜色 联姻,既可将年家与皇室绑为一体,令其彻底归心,又能示以天恩,彰显倚重。 结亲本为结盟,并非结怨。是以光启帝特意开恩,允准年维庆自行为爱女择选佳婿。 他那几个儿子,只要年家看得上眼的,任挑! 自然,能有“任挑”的殊恩,也是年初九一步步算计好,用实利层层推进,最后才使得这“任挑”水到渠成。 只是光启帝话音刚落,就后悔了。 年家女一旦入了皇子府邸,便等于天然站队,结党成形。 如此一来,朝中微妙的平衡,岂不是要被彻底打破? 别看年家只是一介商贾,但如今各方势力都缺钱,年家这行走的钱袋子,到哪都是香饽饽。 有了银子,干什么不成? 他这九五之尊,只怕往后要日夜悬心,再无宁日。 可年家当真是万民表率,心无私欲,亦无半分权谋算计。那年维庆竟选中了他最不起眼的一子。 东里长安! 光启帝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心生愧意。 他那第七子东里长安,自幼体弱多病,如今更是沉疴缠身,药石无医。听闻已是多日靠流食勉强吊命,形销骨立,苟延残喘,不过是在等死罢了。 说白了,那就是个没用又没福气的! 正因为如此,光启帝直至今日,都未曾给他封爵,也没为他营建王府、划分属官,更别提拨付王府卫队、典膳、良医了。 要不是年维庆骤然提起,他几乎要忘了,宫中竟还有这样一个儿子。 结亲可不是结仇啊! 若是年家女儿刚嫁入皇族,他这儿子便撒手西去。人家好好的闺女,岂不是要生生守上一辈子活寡? 光启帝心中暗忖,年家即便想要避嫌自保,也不必做出这般巨大的牺牲。 若实在不愿卷入皇子储位之争,他大可以直接将年家女指婚给世家勋贵之子。 譬如宣国公、荣国公、安国公、承武侯、靖远侯、文渊侯等府中子弟,皆是良选,何必要挑一个眼看就要咽气的人? 他转念又想,年家这步棋,够狠,也够忠心。 这分明就是以一个族中女子的终身,向他光启帝剖白心迹:从此只效忠他一人,绝不站队,也绝无半分异心。 这般诚意,当真难得。光启帝感动了,心里暖烘烘的,对年家的好印象又深了一层。 他决定了,年家往后就是他光启帝的心腹,不需靠裙带关系的天子近臣。 谁料年维庆却缓缓道出一个缘由,令得光启帝更加动容。 “陛下,多年前小女年幼,在燕城静云寺不慎走失。危急之时,正是这位殿下与他的随从出手相助,将小女安然送回府中……此恩,年家从不敢忘。” 呃!还有这事?光启帝闻言心底暗忖:如此看来,这年家父女自始至终,全无半分攀附算计之心,倒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沉吟许久,终是将七皇子如今沉疴难起的境况,如实道来。 可年维庆只是从容再拜,语气坚定,“陛下,我年家本以药材生意起家,小女自幼精通药草,习得精妙针法。若殿下病重,小女嫁过去后,自当日夜侍奉,亲力调治,纵是艰难,也绝不轻言放弃。此举不为富贵,只为全了当年的恩情。” 光启帝从联姻这事上,彻底看清了年家的赤子之心,当真感人肺腑。 如此,他也就半推半就松了口,让年家再仔细斟酌一番。 若其深思熟虑之后,依旧不改初心,三日后的大典之上,他便当着满朝文武与天下万民的面,亲自为二人赐婚。 说完不放心,光启帝最终决定,让年家女跟自己儿子先见上一面。 他不想结仇,也不想结怨,更不愿有人说他这个皇帝恩将仇报。 这见了面以后,如果年家还是坚持嫁过来,那可就怨不得他了。 光启帝在不知不觉中,已为年家思虑良多。 次日午时初刻,宫里来人接年初九入宫。 带队的是御前太监陈公公,领着四名内侍及四名宫女,备了一顶青纱凉轿,仪仗简单体面。 众人站在阶下等候,那时日头正烈,片刻功夫,就出了一身汗。 心情虽烦躁,那笑容却是一直堆在脸上,直至年家女眷及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个少女出来。 那姑娘身着石青绣折枝兰常服,不施浓妆,只淡淡匀面。迈步出来时,像一道白光,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让人瞧着,无端便生出一句感慨:万物皆素,唯她一人,最是好颜色。 陈公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年姑娘,奴婢奉御前副总管万公公之命,特来接您入宫。” 年初九微微颔首,由明月扶着上轿。 殷樱顺势上前一步,将一小袋碎银塞到陈公公手里,出言谦和得体,“今日有劳公公与各位辛苦一趟,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拿去给大伙儿吃杯茶解乏。” 陈公公笑着推辞两回才收下,“夫人放心,奴婢们定然好生伺候姑娘入宫。” 起轿。 一路自侧门入宫,穿廊过殿,径直停在七皇子寝宫之外。 轿夫落轿,宫娥上前轻掀轿帘,扶年初九稳步落地。 按规制,明月只能随行至宫院门外,不得入内殿,自有宫娥引她往偏殿等候。 明月顿时有些紧张,眼巴巴望着姑娘。 年初九淡淡瞥了一眼那要领明月去偏殿的宫女。 女子二十出头,只静静立在一旁,气度便比方才扶她下轿的几人沉稳老练许多。 年初九可以肯定,这人绝对不是普通宫娥,起码是掌事宫女往上的管事级别。 她不动声色,轻轻捏了一下明月的手,轻声安抚,“没事。” 她又自袖中取出一小袋碎银,递到那宫女手中,温声道,“我们初次进宫,不懂规矩。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姑姑多担待。” 那宫女闻言微一怔忡。 她本是掌事宫女,宫里人多称她一声“姑姑”。可今日她特意扮作寻常宫娥当差,对方竟也这般唤她,难道是瞧出了端倪? 转瞬她便按捺下心绪,只当年姑娘初入宫廷,不懂宫中称呼的细致差别罢了。 宫女推辞了几番含笑收下碎银,脸上神色顿时真切柔和了几分。 就觉得……也难怪宫里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蠢蠢欲动。先不说年家富有,就说这姑娘容貌气度,也足够让人上心了。 就不知哪位殿下真正能有这个福气!就她们七殿下……她当真没抱希望。 即便成了,七殿下又能活几日? 唉! 第一卷 第57章 云袖姑姑到底是哪方的人 宫女先目送年初九随其他宫人入了内殿,才转身引着明月往偏殿等候,又贴心奉上茶点,态度十分温和。 宫女自报名为“云袖”。 明月便恭恭敬敬唤她“云袖姑姑”,又报上自己的名字,坦言这是姑娘特意给取的。 云袖心里更加笃定。 这主仆二人,怕是以为宫里但凡当差的宫女,都要唤一声“姑姑”。 她也不点破,只含笑,“明月这名字真好听。” “云袖姑姑的名儿才好听呢,让人一听就欢喜。”在互吹这块,明月虽不如云朵伶俐,但应酬起来,也是半点不虚。 不多时,二人便熟络了。 明月谨记姑娘叮嘱,宫里的茶水点心不敢碰。 一来宫中规矩繁多,行动不便,如厕更是麻烦,稍不留神便会闹出笑话;二来深宫之中人心难测,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云袖见了也不勉强,再看她坐姿端正,回话有度,心里暗暗点头。 只觉这姑娘的规矩礼数,竟半点不比宫里当差的逊色。 不过,她既收了银子,自然要办事的。 只是太过伤天害理的,她一向不沾,只递话而已,“七殿下这身子,近来是越发重了。今日连半点流食都难以下咽,看着实在揪心。” 来了来了!明月模样恭顺,心里却有些兴奋:怎的连话都跟姑娘先前学的一样? 她们姑娘就是聪明呀! 反正套路就是先唱衰七殿下,再吹捧旁人。她倒要看看,这云袖姑姑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云袖也无一丝愧色。她说的可是句句实话,一点都没乱说。 接下来,这份银子是林贵妃的份额。先说了吧,毕竟七殿下跟四殿下乃一母同胞,“方才四殿下刚来瞧过七殿下。自小四殿下就心疼这个弟弟,兄弟感情甚好。我瞧着四殿下出来时,眼睛都红了……” 啧!又跟姑娘先前学的一样,都不新鲜了呢。明月暗笑,面上不显,只点头。 原来是四殿下的人,也就是林贵妃的人……哦,是她们姑娘的死对头! 唉,可惜了!明月心里暗叹。 可云袖活儿还没干完,这份银子是皇后娘娘的份额,“除了四殿下,三殿下今儿也来瞧过我们七殿下,还带来一支人参,也是有心了。” 啊!明月咋舌,合着这云袖姑姑拿着两家银子干着两家活儿? 还能这样!当真是个妙人!简直大开眼界啊,就不怕有命拿没命花? 所以云袖姑姑除了是林贵妃的人,还是皇后娘娘的人? 就在明月想着,您不会还拿了曾贵妃的银子来递话吧?云袖就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不瞒你说,其实二殿下最先来。他来的时候,我们七殿下还没喝药呢。” 明月:“……” 麻了!云袖姑姑好样的啊,玩转贵人,八面玲珑。 云袖姑姑到底是哪方的人?明月觉得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能争取一下云袖姑姑成为自己人。 不就是使银子嘛,她家姑娘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明月面上漾出一抹得体的笑意,轻声叹,“当真是兄友弟恭,这般情谊,实在让人暖心。” 暖得就跟这京城天气一样,又热又闷又让人烦。 云袖姑姑干完了活儿,一身轻。想了想,就说起了旁的,状似无意地问,“明月姑娘是哪里人?” 明月答,“回姑姑话,婢子是定安人。” “哦,定安啊……”云袖姑姑目光看了看殿门外,低声提醒,“这宫里当值的侍卫,定安人可不少。一会儿无论谁叫你做什么,你都不能四处跑。可明白了?” 云袖望着她,轻轻眨了眨眼。 明月愣了愣,也懵懂地跟着眨了眨眼。 云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人家到底听进去几分。 可话不能说得太透,她也不能再留了。 再耽搁下去,方才收的银子不仅拿不稳,反倒要惹一身麻烦。 这宫里的钱,从来都不好赚。 云袖只是瞧着明月这姑娘,眸如点漆,性子机灵剔透,心里一时软了,才忍不住多了句嘴。 她实在舍不得这般干净灵秀的人,被人拿来当棋子摆弄。 世道艰难,女子活着本就不易。一旦失了名节,要么去死,要么只能任人搓扁揉圆,没活路了。 云袖姑姑起身敛了敛衣袖,悄步出门,只留明月一人在偏殿里等候。 过了片刻,便有个身穿青绿色宫装的宫女进来,扬声问,“你可是年姑娘身边的丫鬟?” 明月连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乖巧笑意,“是,姑姑有何吩咐?” 那绿衣宫女看着不如云袖和气,却也刻意堆着笑,语气急巴巴的,“年姑娘正在给七殿下请脉,刚写了方子,差我来叫你一同去太医院拿药,去晚了怕是要耽误事……” 明月心里明明早敲了警钟,仍是莫名一慌。 没有姑娘在身边,她终究是怕的 可脸上依旧是一派天真懵懂,脆生生道,“我们姑娘医术可好了,府里上下的病,都是她一手瞧好的。” 绿衣宫女见她没起疑,戒备顿时松了大半,笑着搭话,“年姑娘看着就是个有本事的。” “是呀是呀!”明月连连点头,发髻上的珠花跟着轻轻颤动,瞧着十足单纯无害。 “那咱走吧。”绿衣宫女连声催促。 “好,姑姑您先请。”明月眉眼微垂。她可是个顶顶有规矩的丫鬟哩。 绿衣宫女转身在前头引路,听得身后脚步跟上,心头大定。 这趟活儿还挺轻省!以为要多费口舌呢。 可后颈忽然一紧,一块带着淡香的帕子猛地自后捂了上来。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在了地上。 明月轻轻拍了拍手,垮着脸瞪了地上人一眼,气呼呼地低声道,“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人!可不敢跟着你去呢,到时丢的是我们姑娘的脸!” 她将那染了迷药的帕子仔细折好,稳稳塞进袖袋里。 姑娘早说过,宫里人心最深,一准会从她这儿下手。无论对方使出什么花招,只管先下手为强,药帕子往死里用。 明月费力将那绿衣宫女拖到偏殿僻静角落,又从袖中摸出几条年家专用红丝带,麻利地捆紧对方手脚,又在腰间绕了两圈,确认捆得结结实实,才安心坐回椅上。 嗯哼,放心,药不死你!这回,总能安生一下吧。 第一卷 第58章 东里长安看透了 内殿。 引路的内侍躬身退至门边,声音压得轻极,好似声音大一点,都会把里头那位吓断气,“七殿下,年姑娘到了。” 榻上之人没动,悄无声息。 内侍与殿内侍候的两人相视一眼,旋即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原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雕着缠枝纹,嵌着鎏金铜饰,极尽华贵。可如今纹饰间积着尘灰,边角磕出几处浅裂,处处透着斑驳黯淡,只余下几分破败气息。 他并未将门关死,只虚虚掩上,自己守在门外廊下,垂手侍立。 殿内这两人,都是昨晚万公公临时拨过来侍候的。 一是内侍胡公公,另一个是位年长宫女,人称蔡嬷嬷。 二人皆垂眸敛气向年初九问了安。 有这两人在殿中坐镇,礼仪周全,便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丝毫无违规矩。 轻烟自青铜小炉里袅袅升起,将殿内的斑驳晕染得沉寂苍凉。 年初九甫一抬眼,便望见了软榻之上的人。 那人极瘦,单薄得似一片纸。 他微微侧倚,脸庞偏在暗处,教人看不清眉目。 年初九依着规矩上前几步,在离榻数尺之外立定,敛衽垂首,轻声见礼,“民女年初九,见过七殿下。” 那人还是没理她。 年初九也不着急,只静立不语。 殿内安静得令人窒息。 一旁侍立的胡公公与蔡嬷嬷,本是宫中最耐得住死寂的人,此刻也心头发紧,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二人偷偷向着那姑娘望去,只觉眼前似落了一道白光,铺洒在榻前。连这破败冷清的殿宇,都因她一人,悄悄亮了几分。 按宫规常理,此刻七殿下该开口赐座了。赐座之后,蔡嬷嬷才能上前侍候茶水。 可主子就那么歪靠着,动也不动。急死人了!她这茶,到底是奉得还是奉不得? 蔡嬷嬷原是几朝的老宫人。 在大燕朝的时候,她就因不会巴结逢迎,从殿内近侍一路贬到浣衣局,做着最粗重的活计。 可因祸得福,昔日那些攀附权贵的宫人,早就在朝局动荡、皇权更迭里,落得尸骨无存。 江山几易其主,宫里的主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唯她缩在浣衣局一隅,反倒安安稳稳活了下来。 毕竟,哪个主子跟前,都少不了洗衣打杂的下人。 可她再也不想回浣衣局了。那里阴暗潮湿,暑天闷热如蒸,蚊虫嗡嗡不绝。一日劳作下来,累得人眼冒金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这深宫之中,怕是没人比她更盼着七殿下能好起来,平平安安成婚立妃。 只要主子成了亲,她就一定好好表现,依附着七皇妃苟活下去。 所以见主子不动,她当真急啊。 胡公公也急。只是他与蔡嬷嬷焦灼的缘由,全然不同。 他是万公公的心腹。来前,万公公说了,“务必要让七殿下给年姑娘留个好印象。” 万公公的话,就是皇上的话。万公公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是什么心思? 自然是想把年姑娘指给七殿下为正妃。胡公公心里明镜似的。 如今几位皇子暗流涌动,暗中较劲。今儿一大早,就有人送来白花花的银子让他暗中使坏,他没敢伸手去接。 不是不爱财,是他比谁都清楚:七殿下这门亲事,早已是板上钉钉。 两人各怀心思,飞快对视一眼,瞬间便有了决断。 规矩再大,大不过天家心意。今日便破例,替主子拿一回主意。 胡公公一个眼神,蔡嬷嬷动了。 她上前对着榻上的人行过半礼,旋即转身,垂首对年初九恭敬道,“年姑娘,请坐。” 年初九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依礼落座于榻前早已备好的坐墩上。 蔡嬷嬷这下就能如愿奉茶了。 她提壶斟茶,将一盏温度适宜的茶水,稳稳置于年姑娘身旁的矮几上。 一颗心悄悄落定,美美地想,年姑娘喝了这杯茶,往后就是她的主子了。 她再也不用回浣衣局了! 做完这一切,蔡嬷嬷将紧闭的窗子推开半扇,便轻步退到远处侍立。 年初九指尖轻抵茶盏,浅啜一口,自顾缓缓说道,“这是燕城菊阳茶。茶汤清和,入口绵柔,尾韵干净。不张扬、不浓烈,微温而不寒,不伤脾胃。” 榻上之人懒得理她。 年初九继续道,“更妙的是,它不与药性相冲,不解药力,最合殿下饮用。” 还是无人应她。 年初九却不见半分窘迫,只抬眸望向榻间,轻声问,“世间诸多美好光华之物,殿下难道半分都不眷恋?” 榻上之人闻言,终于有了几分反应,声音极淡,亦凉,“诸多美好光华之下,全是利用和算计。” 年初九垂眸轻轻放下茶盏,“殿下看得透彻。所以活得不快。” 榻上人气息微顿,凉意里掺了一丝戾气,“你在教训我。” 话音未落,他微微侧过身。原本掩在阴影中的面容,终于落进光线中。 年初九抬眼望去,看清了传说中的七殿下——东里长安。 他眉眼低垂,着素白常服,面色也苍白,整个人透着一层死气。 哪怕他方才动怒,那点戾气也显得倦怠无力。 是个短命的样子。年初九很满意,原也不指望他能活多久。 年初九悠悠道,“民女不敢教训殿下。只是在说,茶太淡则无味,太浓则发涩,太烫易伤人,太凉又败兴。须得温热、平缓、不急不执,方才称得上一盏好茶。殿下说,可是这个道理?” 东里长安怎会听不出她话里有话。 一盏茶的分寸,原是在说一条命的活法。 茶太苦难咽,心太明难安。 茶要留有余香,不可熬尽滋味;人要存几分盼头,不可看透一切。 可他就是看透了!看透了一切!这世上尽藏着吃人的魑魅魍魉、鬼怪邪祟! 没一个好人! 东里长安微微坐直身子,只一动,胸口就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他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这句话,“你们年家,满口谎言!” 年初九不敢应话,怕还没嫁人,光见一面就把人送走了。 那可不行! 她抿嘴。 看在东里长安眼里,就是理亏。他平复了许久,才说出一段完整的话,“我且问你。你说我在燕城救了你,给你指路,带你回家。那时你几岁?” “四岁。”年初九面不改色。 东里长安气笑了,“四岁!你今年多大?” “双十整。”年初九老实回答。 “你双十,我十八!你四岁,我两岁!我一个两岁的小童带你回家?”东里长安气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