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文悲惨炮灰翻身指南》 1、第1章、重生 付云曦缓缓睁开眼睛,感觉一股温热油腻的气息近在咫尺,令他本能地反感。随着视野逐渐明亮起来,一张饱满肥硕的中年男子面孔骤然变得清晰,吓得付云曦险些惊叫。 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眯着一双绿豆三角小眼睛,咧开嘴笑着露出泛黄的牙,语调轻挑:“怎么是这个神色?本王也算是你的长辈,接你去府上住几天,这就欢喜得忘了言语?” 付云曦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仿佛魔音灌耳,惊恐得忘了呼吸。男人见他不予回应,明显不耐起来,“啧”了一声抬手便要来摸他的脸。 付云曦瞥见几步之遥的水池,想也没想用力挥手拨开男人的手,几步奔到池边,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徒留中年男人在身后发出叫嚷。 咕噜咕噜。 水声充斥耳膜,池水冰凉刺骨。付云曦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是怎么回事。 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本是瑞王府的庶子,辗转流落到京城最大的花楼“玉堂春”,三年里从头等当红的倌.儿沦落为最下等,住处也跟着越换越差。一身的病骨支离、满身隐秘伤痕、缺医少药食不果腹,他终于在这个冬天一病不起,苦熬日子的时候仍旧不停地被安排客人。 两个仆役进屋时,他还有一口气,弥留之际听见他们抱怨“这屋里好臭、脏死了”“还没出正月就死了、真晦气”“都这样了、脸还是挺好看呐、可惜……” 死了好啊,付云曦想着。从小便被人夸赞生得俊俏,二十四年的短暂人生却因为这张脸受尽苦楚。 他分明还有微弱气息,那两名仆役不管不顾,用草席裹了他衣.不.蔽.体的身躯,丢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在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和正月的凛冽寒风中慢慢地消散了意识…… 一睁眼,怎么却又回到了正月里的瑞王府? 付云曦憋了一口气泡在水池里。他略通水性,慢慢从口中吐出气泡时,脑中忽然涌入了大量的信息,像是有人用极快的速度在他的意识中翻动一本书,让他得以窥看书页的内容。 是了,这就是一本书,一本在封面上用小字标注了“风.情系列”的长篇话本子《阳关春.情录》,洋洋洒洒逾十万字,有关他付云曦的内容不过短短十来页,分散在若干个章节中。 而这套话本子之所以归为风情系列,是因为书中有大量男子之间的限制级描写,大段大段的“不可描述”。付云曦作为一个炮灰小配角,作用就是用自己的悲惨人生为剧情增加风情指数,跟主角产生的剧情不超过一页纸。 付云曦觉得自己这口气要憋不住了。 死而复生这种事,有多少人梦寐以求他不得而知。可是这么凄惨的人生,难道还要让他重来一次?倒不如就这样淹死还干净些。 脑中涌入一堆一堆无法显示的剧情,不.堪又糜.烂。烛影摇红、纱帐翻滚之间,自己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男人怀里,被人撕碎碾烂、毫无尊严。而此刻在岸上大呼小叫喊人来的那个肥硕中年男子,正是原书中第一个破了他稚嫩身子的当朝权贵——安平郡王付平江。 是了,在原本的剧情中,今夜的瑞王府夜宴,刚满十八岁的自己会被安平郡王看中,打着“接小辈回府小住”的旗号,行图谋不轨之事。而这个夜晚,将是自己滑向泥泞悲惨命运的开端。 付云曦忽然想要就此放弃挣扎,静静地沉到水底,至少无须再受那些不堪忍受的屈.辱和折磨、违心地迎合他人肮脏的欲.念,留着一个清白的身躯,说不定再睁眼的时候能投一个好胎…… 他闭上眼睛,安祥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泡,还没来得及感受溺水的痛苦,几双手忽然拖拽着他的身体,用力将他向上拉扯。 上一世无数次被数人同时亵.玩.凌.辱的不堪记忆涌上心头。付云曦满心惊恐,奋力挣扎。眼前忽然一亮,窒息感骤然消失,他被几个身穿黑袍的男人拉出了水面。 “不要碰我!咳咳……滚开!别碰……咳咳咳……” 付云曦一边咳嗽,一边用尽全力喊叫,胡乱挥舞双手想要赶走那几个陌生男人。 几个男人个个身量高挑,面容冷峻,衣着统一是黑色劲装、暗纹刺绣、黑色武靴、戴黑色硬翅幞头,外加长及小腿的黑色披风。尽管没有佩戴武器,这身装扮和气质,绝不是瑞王府的人。 该不会是安平郡王的随从?付云曦内心愈发惊恐。安平郡王是武将出身,尽管是皇族远宗,却比没什么本事的近宗瑞王府更有权势。 “安静些。无人伤你。” 一道冷峻的声音居高临下,宛如银河落九天,顿时将周遭一切压制下来。 付云曦从未听过如此不怒自威又清冷好听的嗓音。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双靴子,厚底皂靴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视线慢慢上移,贵气逼人的紫色锦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蟒蛇,精美的掐丝白玉腰带上挂着一块出入禁宫专用的紫金腰牌,头戴镶金梁冠,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披风。 他仰起头,看到一张俊美的男人的脸。男人脸型瘦削,喉结突出,五官的线条宛如刀削斧凿,狭长的凤眼中是一双墨玉般没有温度的眼珠,嘴角微微下压的薄唇透出淡淡的不悦。 付云曦有些怔愣。眼前人的衣着打扮和那块腰牌显示他身份不俗,但这张脸却在他的记忆中毫无印象,显然在前世与他没有太多纠葛、甚至可能没见过面。 男人睥睨他,眼神毫无温度,沉静得如同千年寒潭,冷冷开口:“你是何人?为何与安平郡王在此争执?” 付云曦冷得发抖。他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全身湿透,被正月的风一吹,上下牙齿不住打颤,费尽力气回答:“在下付云曦,不知贵人身份,有失礼数……” 缓了一口气,他偷偷看了眼安平郡王,不敢再说。他并不清楚眼前人的身份,也不敢说安平郡王的不是,担心给自己惹来更大祸端。 安平郡王刻意用力“哼”了一声,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不屑与愤懑:“李大总管,本王知道你深受圣宠,管的事情多。可今日你我都是瑞王府的客人,怎么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你也要来管事?” “李大总管”四个字让付云曦心头微震。他在原书中没有走剧情线的资格,但从无数“恩客”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内侍大总管李长浔、当今大梁朝手眼通天、翻云覆雨的人物。 内侍大总管这个头衔代表的意思是,李长浔是个阉.人,自然不会涉足风月。 李长浔轻轻冷笑:“的确,你我都是客。可是咱家既然瞧见郡王与人在这花园里推搡争执、逼得人跳了池子,难免出手过问。总不能在这样欢庆的日子里横生事端、眼见一条人命折在眼前吧。不知瑞王世子如何看待?” 付云曦这才注意,大哥付安邦也已带人赶到。瑞王世子额头冒汗,夹在李长浔与安平郡王中间陪着笑脸:“都是误会、都是误会。舍弟云曦年纪小不懂事,平时疏于管教,得罪了两位贵人,做兄长的替他赔不是了。” 倘若上一世付云曦确实“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却已不是了。既然兄长两边都不敢得罪,他愈发确信李长浔的身份和地位,足以与安平郡王制衡。 他悄悄往李长浔脚边挪了挪,幅度刚好能引起对方注意。感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颤颤巍巍地小声开口:“在下冒犯了郡王,担心兄长责罚,一时想不开投了池子,多谢总管大人相救……” 安平郡王气急败坏地反驳:“你自己想不开,可不是本王逼你投水的!” “罢了,”李长浔开口,“人没事就好。怎么也是王府的小公子,算是郡王的晚辈。郡王何必与一个晚辈争执对错。” 安平郡王愤然拂袖,转身走了。付安邦看向李长浔,面露哀求之意,得了李长浔微微颔首,立刻跟上去安抚郡王。 付云曦垂首伏地,眼角余光将诸多细微之处尽收眼底。这么一闹,不知能否打消安平郡王对自己的兴趣,逃过眼前一劫。 一件黑色的披风忽然落在他身上,遮挡了刺骨寒风。付云曦抬头,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出现在面前。 手是李长浔的,披风是李长浔示意属下解下来给他披上的。 付云曦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几处关节有习武之人特有的茧子,仿佛翻覆之间便能将天下尽握的一只手。 他握住那只手,下一刻便被对方轻轻松松提了起来。站直之后,他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出许多。自己的头顶大约只到对方下颌。 付云曦并不算身量短小。他的母亲是胡姬,身长高过一般中原女子。付云曦在兄弟姐妹之中,算是身材最高身形最好的一个。 李长浔垂下眼眸注视他,淡淡地说:“衣服都湿透了,一直穿着会害病。回去换换。距离宴会时辰尚早。” 付云曦垂下头,小声道:“在下是庶出,与几位兄长不同,并无登堂入室的资格。” 李长浔没有什么反应,不过也没有立刻甩开他。付云曦大着胆子,手指在对方掌心轻轻挠了两下,动作细微,羽毛般若有似无。 他扬起下颌,微微笑了起来,像一朵带雨的梨花悄然绽放,柔声问:“不知总管大人是否喜欢胡舞?” 李长浔微微挑眉,无声问询。 付云曦笑容愈发绽放,轻轻捏住对方的手掌,嗓音更柔:“今夜,云曦只为总管大人一人起舞。” 李长浔的目光似乎略微缓和,只短短一瞬,分不清是眨眼间的错觉还是其它什么。男人薄唇轻启,只说了四个字:“拭目以待。” 付云曦忽然对跳舞一事满怀期待。他不仅从胡姬母亲身上继承了绝世的容貌与身段,更擅歌舞弹奏,自幼时起便常常被父亲要求在宾客面前献舞。 回头细想,年幼时炫耀才艺便也罢了,明知儿子年岁渐长,依然要儿子身着轻纱薄衣献舞于人前,岂是一个真心疼爱儿子的父亲所为? 付云曦感叹自己从前天真,竟然真的以为按照父兄所说取悦宾客,能为自己和一母同胞的妹妹换来安稳生活,全然不知自己越是尽心尽力卖力舞动,越是引来无数觊觎窥探的目光。 他走出几步,倏地回身,正对上李长浔李大总管的目光。那人竟然未曾离去,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径直注视着他。 付云曦笑了笑,朗声问道:“大总管,可否问一句,现下是否天庆三十三年正月?” 李长浔沉静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解,语调却不显,淡声回答:“正是。” 付云曦道了声谢,转身离去,并不知道身后的李长浔仍旧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外,唇边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细微弧度。《 》 2、第2章、献舞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瑞王府作为大梁朝一等亲王府,自然是富丽堂皇,宴饮极尽奢华。位高权重的宾客们放下了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假面,如安平郡王之流更是左拥右抱着年轻美艳的歌伎,肆无忌惮地调笑嬉闹。 付云曦穿着环佩叮当的纱衣,在忽然变幻的异域曲调中裸足走入宴会厅。每走一步,两个脚踝上的精巧银铃便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立时吸引满室宾客的目光。 主位上坐着瑞王府的主人、皇帝的亲弟弟、付云曦的父亲。在座宾客无不家世显赫,身居高位。付云曦的目光只在左手上席尊位的李长浔身上。 他这套舞衣主色调为正红,形似肚.兜的上装搭配锦缎灯笼裤,露出身后大片细腻光滑的肌肤,配以白色长纱头饰,装点精巧刺绣与小银铃,舞动起来纱衣翻飞、银铃晃动,舞者容颜肌肤半遮半掩、更显风情无边。 付云曦借着头纱的遮掩,仔仔细细观察李长浔的一举一动。 李长浔不仅仅是内侍大总管,更身兼知枢机事和中领军,一手掌控政事与禁军,封寿亭侯、食邑万户,是当今朝廷权势滔天、说一不二的第一人。虽为阉.人,长相却极为俊美,以致不少人无视他的心狠手辣与身体残缺,直言爱慕。 付云曦脚步变换,飘忽之间便到了李长浔面前,就着音律节拍忽然弯腰贴近对方的脸,隔着一层薄纱几乎触碰到对方鼻尖。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突然的身法,李长浔的表情却是半点没变。手里握着的象牙箸尖搁在一道灼豚肉上,一动不动。 付云曦足尖发力,轻盈快速地连续几个翻身,宛如鸿雁飞舞,远离了李长浔。 上一世他没有见过李长浔。对方在他所经历的一场又一场噩梦中从未出现,他只是从“恩.客.们”口中听说过他的种种狠辣手段。那些在他面前肆意欺凌、耍尽威风的权贵们对李长浔却是敢怒不敢言,数次密谋针对他,却一次次失败。 这人如此坚不可摧,要想庇护一两个人周全,对他来说是不是举手之劳呢?问题的关键或许在于,他为何要庇护这一两个人。 付云曦的舞步变幻莫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长浔。他说过只为对方献舞,便不再分给其他人任何眼神。 方才独自对镜化妆,他再次确认自己的确死而复生,重新回到了十八岁的年少时光。 年轻娇嫩的脸庞未经摧残,如刚刚绽放的花朵一般美好。肤若凝脂,柳眉含翠,眉心点砂,红唇欲滴。纤长的睫羽晕染墨色,琥珀色的眸子灿如星辰。 付云曦对着自己的脸,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 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一次,他不要再重蹈覆辙,落得原书中那般悲惨的命运。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炮灰,与剧情和主角们的命运无关紧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想来也不会改变什么大局吧? 羊脂玉足步步生莲,纤白的柔荑自轻纱下悄然探出。付云曦又一次来到李长浔面前,瞥见对方的箸尖依旧搁在那道灼豚肉上,位置分毫不差,半分都没有移动过。 他贴近对方的脸,甜美地笑起来。 李长浔的眼睛很冷。两人三番四次对视,付云曦都没有捕捉到任何变化,与席间其他人截然不同。 其他人的目光甚至不用掩藏,污浊的欲.望肆意流淌,如同粘稠的实质一般在他身上蠕动。甚至连他的两位哥哥也都一样。 有些人虽然身着衣冠,实则比禽兽更为卑劣。付云曦的两位兄长,看待他也像是看待一个卑.贱的玩.物,从未有过半点手足情分。 惟有李长浔与众不同。是因为身体上的残缺,让他的眼中没有那种肮脏污浊的欲望么? 鼓点骤然停歇。一舞终了,付云曦刚好跪倒在李长浔的案几前。面纱缓缓落下,二人四目相对,李长浔手中的箸仍旧搁在灼豚肉的盘子上。 宴席间静默。付云曦的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紧盯着李长浔,眼见对方放下箸,用力拍手,朗声道了一句“好。” 掌声如擂鼓一般爆发。宾客们窥看李长浔的脸色,见他称赞,便也跟着鼓掌叫好。付云曦听到身后来自安平郡王的喝彩尤其响亮,隐隐有几分不安。 他按照礼数对全场宾客行礼致谢,最后转向自己的父亲瑞王,口称“父王”,拜倒行礼。 瑞王称赞了他几句,又对李长浔道:“这是小儿云曦,总管应当没见过。他的母亲是月氏族人,他这身跳舞的本领是跟他母亲学来的。不知总管看得还尽兴么?” 李长浔微微颔首:“小公子多才多艺,咱家大开眼界。” 安平郡王忽然怪笑一笑:“据本王所知,西域的宫廷之中流行一种舞蹈,舞者边舞蹈边除去身上衣物分发给观看的宾客。不知云曦侄儿是否精通?” 付云曦深深吸一口气,暗中握紧了双手。安平郡王的语气中透着下.流,眼神更是肆无忌惮盯着他仅着薄纱的身体。他尽力忽略对方的眼神,保持着正对瑞王的姿势低声回答:“晚辈从未听说过那种艳.舞,我娘亲在世时亦未曾提及。” 安平郡王不依不饶:“这不对吧?本王怎么记得,曾听人说起你在某次宴会上跳过,这才心心念念,一心想要欣赏一次。贤侄怎可对本王藏私?” 有人跟着附和:“郡王既然这样说,我等也是心痒难耐啊。小公子还怪谦虚的。别是不愿亮出绝活吧。” 付云曦明知对方是在故意给自己难堪,苦于无法拆穿,只得低声下气:“晚辈确实不曾习得郡王所说舞蹈。恳请父王允许儿子献丑,为诸位贵客再跳一支中原舞曲。” 瑞王沉吟之际,李长浔忽然出声:“郡王殿下,区区一支舞,不会也就不会了,何必勉强一个晚辈。咱家意欲更衣,不知瑞王殿下是否愿意劳烦云曦公子引路?” 瑞王愣了一下,迅速抓住李长浔给的台阶,吩咐道:“云曦,陪总管大人去吧。” 付云曦赶忙起身,垂首走到李长浔身侧,轻声道:“大人请随我来。” 李长浔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眼,又回身扫了一眼跟在身侧的下属。付云曦未曾看见,心里只在庆幸对方又一次帮自己摆脱纠缠。安平郡王付平江觊觎自己已久,又位高权重,瑞王府根本不敢为了自己而开罪对方。 出了宴会厅,一阵冷风吹过,身着纱衣的付云曦立刻感到寒冷。无意识地瑟缩身体,脚步跟着退缩,后背轻轻撞上一个宽敞温暖的身躯。 付云曦回头,恰巧看见李长浔的侧脸。对方接住他的身体,大手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腰间,干爽温暖的掌心隔着一层薄纱按在他腰间的肌肤上,顿感温暖。 “抱歉,我失礼了……” 付云曦小声道歉,下一刻,李长浔向一旁伸出的左手上多了一件黑色的披风。男人随即将披风展开,亲自给他围上,严严实实地裹住身体。 这件披风更大更厚重,做工也更精致,衣服上残留着淡淡的熏香气息与李长浔身上的同出一辙,显然是他本人的衣服。 付云曦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想说自己不冷,可微微发抖的身体出卖了他。 李长浔按住他的肩膀,温和地对他说:“你刚才掉进池子,寒气尚未驱散。跳舞又必然发热。一冷一热间,最易着凉。姑且穿着。” 付云曦垂下头,轻声道谢,双手紧紧攥住披风的襟口,一时间有些不舍将这份借来的温暖归还回去。 李长浔更衣,他在外面等候。披风上残留的熏香气息很淡,却十分独特,不由地让他起了好奇心,努力试着去分辨拆解那缕香气。 付云曦会制香调香,且颇具天赋。他很快分辨出熏香中有金木樨的香气,还有麝香、松脂。他想分辨得更透彻些,便掀开披风,去闻内侧残留的气息,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脑袋探进了披风中。 “公子在做什么?”李长浔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 付云曦吓了一跳,倏地放下披风,错过了李长浔嘴角的弧度,却见对方的眼角似乎含着似有还无的笑。他觉得尴尬,脸颊微微升温,羞赧地回答:“大人用的熏香,味道很独特。” 李长浔问道:“喜欢?” 付云曦答非所问:“云曦会调香。云曦会为大人调一味专属于大人的香。” 李长浔看着他,冷峻的目光在暖黄色的风灯里若隐若现,沉默片刻后,忽然道:“陪咱家随意走走。厅堂沉闷,咱家想透透气。” 付云曦想了想,提起放在一旁的风灯:“那便去花园,如何?” 李长浔不置可否。付云曦只能当做他没有异议,当先引路,走了一阵才后知后觉,对方的披风在自己身上,李长浔只穿了那身紫色的官袍。而先前从宴会厅出来,李长浔吩咐他的属下们不必跟来。 他有点不安,回身看着李长浔,一只手已经抚上披风的系带:“大人,天气寒冷,您的衣裳……” 李长浔瞄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让付云曦打了个寒颤。男人冷冷问他:“莫非你觉得你的身子好过咱家?” 付云曦立刻低头:“不敢。” 二人并行,他发现李长浔不仅身量高挑,身材也极佳。宽肩窄腰,健美而不显雄壮,身姿挺拔,比起纤细的自己更有男子气概。 付云曦忽然感到有些讽刺。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竟不如一名净了身的内侍有男子气概,死的时候更是作为下等小倌被人欺凌致死,低贱如草。 他小声道:“大人看着比云曦健壮许多。云曦糊涂,不该与大人客气。” 冷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恍惚到付云曦怀疑自己幻听。他听到李长浔颇为满意地说:“咱家给你的,你便收了,不必多言。” 付云曦默默想——那我可以要更多么?《 》 3、第3章、谋划 一盏风灯,两个人影,在昏暗静谧的花园中仿佛遗世孤立,与正厅传来的阵阵热闹格格不入。今晚的人力心思都安排在夜宴一事,别处反而格外安静无人。 与李长浔独处的机会来得太快,付云曦也不知该与对方说些什么,只好胡乱在花园中走动。他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对方在原书中的剧情。 那人不足而立之年便能做到只手遮天、操控朝政,自然不是什么善类。他手下有一支训练有素的精英,名为“青翎卫”,只听从他的调遣,个个身手矫健、以一当百。 为了爬上这个位置,多少人被李长浔弄得家破人亡,多少冤魂在“青翎卫”的刀下哭嚎颤抖。坊间传言,“京城闻青翎出,可止小儿夜啼”。 可惜,付云曦不得而知原书全貌。他知晓的剧情仅到他死亡为止,并不知晓李长浔最终的结局。大约是因为人死如灯灭,他死后的事就与他无关了。 沉默许久的李长浔忽然开口:“公子平日里在王府,闲暇时都忙些什么?” 付云曦愣了愣,如实回答:“在下喜好音律,略有一点心得。闲暇时练琴、习舞、读书,消遣时光罢了。” 实则他还有一桩顶要紧的工作就是调香。他母亲生前精于制香,将这手艺传给了他。他靠着调香送到商铺寄售赚取银钱,补贴自己和妹妹付云锦的日常用度。王府给他们的那点份例,连吃饱饭都艰难。 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这种事却有些难以启齿。 李长浔又问:“不知公子春秋几许?” 既然现在是天庆三十三年,付云曦便笑笑回答:“过了这个年,刚满十八。” 李长浔微微颔首,紧接着问:“瑞王府的两位公子外出交游时,从未见他们协你一道。” 付云曦攥紧衣袖,低声回答:“我与兄长们并不一样。” 李长浔没有接话。付云曦揣摩他这些询问的用意,心不在焉便有些走神,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来不及出声便向前扑倒。 疼痛并未如期而来。他被人从身后拦腰抱紧,借助惯性被向后拉,骤然跌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付云曦惊魂未定,视线便被李长浔的俊脸完全占据。那人的身后是深邃夜空,是朦胧弦月,唯有一张俊美到令人屏息的脸,用全副心神注视着他。 披风的系带散开,掉在地上发出轻响。付云曦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去捞,忘记自己还在别人怀里,伸出的手用尽全力没有勾到。 “弄脏了。”他小声说,咬了咬嘴唇,扭头看向李长浔,“我会帮大人清洗干净再送回去,就是会花些时日……” 李长浔看了一眼披风,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声音中隐隐带着一丝不悦:“说了给你,不必归还。还是说弄脏了,你便不想要了?” 付云曦赶忙摇头:“在下不敢。但这披风看起来面料上乘、做工精美,想来十分贵重……” “贵妃赏赐的。”李长浔冷冷打断他,“一件旧衣,不值什么。你不想要,我收回便是。” 付云曦也弄不清,对方的语气分明没什么变化,可感觉上就是生气了。他来不及多想,手比脑子更快搭上对方的脖子,将上半身紧贴到对方胸口,小声道:“云曦冒犯了。无功不受禄,云曦不敢平白要总管的东西……” 没了披风遮挡,他确实冷得厉害,瑟瑟发抖并非装出来的。李长浔尽管也没穿披风,身上却不见冷,令他更为羡慕,下意识搂得更紧。 李长浔的手顿了顿,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一手抱着他,抬脚将披风踢了起来,一把抓住,再次围住他的身体。 “第二次了。”男人一边为他系紧衣带一边道,“以后跳舞,不要穿得如此单薄。” 付云曦低着头,轻咬嘴唇不说话。男人沉默了一阵,大手在他背上摸了又摸,稍稍加了几分力道,像是在给他取暖。 夜风拂过面颊,吹散细微的酒气,远处宴会厅传来的喧闹恍如隔世。 李长浔的手很热,手臂沉稳有力,胸腹肌肉结实,付云曦竟有些舍不得离开,脑袋在人胸口蹭来蹭去。李长浔不加制止,他便当做对方默许。 换一个正常男人,他还不敢如此放肆。李长浔无论怎样都不会有那些肮脏龌龊的念头和反应,他才敢放心。 毕竟他实在是怕了。前世随便一个男人,见了他都像是脑子里只剩下那一件事。即便起初对他关怀备至、看似真心,到最后也不过是图他这张脸和这具皮囊。 付云曦试探着稍稍仰起头靠近对方,越看那张脸越是喜爱。李长浔生得实在好看,又没有男人身上那个肮脏的东西,简直让他求之不得。 指尖用力,愈发攥紧对方胸口的衣袍,付云曦主动将自己送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在即将鼻尖相触时,李长浔倏地将头转向一旁。 “何人在此?”男人低声喝问。 黑衣黑袍的青翎卫当即现身,立刻低着头跪下行礼:“属下冒昧。大人迟迟未归,安平郡王又说要走,瑞王便要属下前来请大人回去。” 付云曦站直身体,仍然靠在李长浔怀里,颇有点不自在地整理整理衣袍的褶皱、摆弄摆弄发型,假装很忙。 李长浔对亲信拂袖,甩下一句“知道了”,回身看向付云曦:“你也一道回去?” 付云曦想了想,摇头:“我这身衣着不便登堂入室,父王见了反而不喜。我自回住处,大人请自便。” 李长浔上下打量他一番,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披风你且留着。咱家若得空,日后再来取。” 付云曦眼睛一亮,神色跟着绽放起来,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好。” 他并未注意到李长浔细微的变化。那人在看到他明显雀跃的表情时,眼底深处泛起一丝欣然,稍纵即逝,连跟随他已久的亲信盛远都不曾捕捉到。 眼见付云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李长浔转身,盛远小心翼翼地行礼:“大人那件披风,是去年贵妃娘娘送给大人的生辰礼,有火烧不烂的奇效,大人……” 李长浔瞥了一眼,盛远便不敢再说,背上顿时渗出冷汗,悔不该多嘴多舌。主子做事一贯有自己的目的,这瑞王府的庶出公子看着无足轻重,既然能引起主子的注意,想来定有过人之处。 盛远自己想通了逻辑,先自打三十大板:“属下多嘴。大人英明谋划,属下不该妄议。” 说完他听到自己主子笑了一声,吓得他冷汗出得更多。即便跟了李长浔八年,从“青翎卫”创建之初便被委以重任,盛远也不敢赌自己猜错李长浔心思的下场。 “盛远,你觉得我谋划什么了?”李长浔漫不经心似地问道。 盛远“扑通”一声跪倒:“属下不敢。” 李长浔轻笑,留下一句“有趣”,迈开脚步朝着正厅走去。盛远等了一阵,眼见事情就这么过去,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 李长浔果然没有再看到付云曦。宴席散场,一群人互相客套来客套去,看似热闹无比,实则各怀鬼胎。 尤其是安平郡王付平江,故意大声问他是不是头一次看付云曦跳舞,砸吧着嘴说了句“云曦侄儿真是越长大越有味道”。 李长浔淡淡一笑,无动于衷。安平郡王见他有意冷落,干笑几声借故离开。 絮絮叨叨半个时辰过去,瑞王带着两个儿子将宾客送出王府,众人各自上了马车、互相道别,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府,一场夜宴才告落幕。 跟随李长浔前来赴宴的青翎卫共有二十骑,包括盛远在内的四人随他进王府,其余人在府外待命。二十名青翎卫清一色黑衣劲装、腰佩长刀,列队整齐跟在李长浔身后,王府外的众人就连互相道别的寒暄声都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唯有安平郡王在坐上马车之前,大声与李长浔招呼道:“李总管,下次本王设宴,总管可要赏光、不能厚此薄彼啊。” 李长浔冷冷地扬声回答:“一定。” 离开王府不远,李长浔便问盛远:“有何异常?” 一名青翎卫上前:“禀报大人,约在一刻钟之前,侧门驶出一辆马车,仅有一匹马、一名马夫,不知装载何人,向城西方向去了。” 李长浔的浓眉轻轻拧了拧。现在夜深,马上要宵禁了,城门更是早已落锁。这个时候派出一辆简陋的小马车,是要送什么人去到什么地方? 李长浔的心里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是他出生入死、血雨腥风这么多年养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他一勒缰绳,点了三名青翎卫,连同刚刚禀报的共计四人,下令:“立刻去找那辆马车。找到了,留下两人跟着、两人回来禀报。” 四名青翎卫立刻撇下坐骑,交由同伴代管,施展轻身功夫蹿上树梢屋檐,几个起落之前便消失了踪影。 李长浔下令全员向城西移动。他是京城中凤毛麟角可以无视宵禁的人。他执掌禁宫宿卫,宵禁本就对他无用。 马蹄声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响亮,像是砸在李长浔的心头。他无从解释自己的直觉,但也无法让自己不去在意。总觉得今夜的这辆马车,若是错过了,可能一生都无法挽回。 不出半刻钟,一名青翎卫回来禀报道:“大人,我们寻到了那辆马车的踪迹,看情形像是要去往安平郡王府。” 李长浔眉头一拧,拉了一把缰绳,喝令:“立刻带路。” 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在深夜的街道中摇摇晃晃地行驶,看得出已经极力想要加快速度,可还是比不上训练有素的战马。 数名青翎卫截停了马车,车夫一脸紧张,被问及马车从哪来的、要去哪、车上载着什么人,更是一个都答不上来,支支吾吾,肉眼可见满头大汗。 盛远大声喝问:“实话实说,有何难处!快说,车里到底有什么?” “咚”“咚” 车厢忽然传来闷响,一声一声很有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青翎卫立刻亮出长刀,车夫吓得直接跪在地上,不住地叩头祈求饶命。 盛远带着几名青翎卫围住车厢。撞击声停了片刻,很快又响起。 盛远扬声喝问:“车内何人?我等乃是青翎卫,奉命查办!” 无人回应,撞击声却似乎更为响亮,像是极力引起他们的注意。盛远回头看了一眼李长浔,后者策马上前,说了句:“打开。” 小小的车厢,车窗是封死的,全然漆黑。青翎卫递上火把,照亮了车厢里蜷缩着的人影,赫然是被反绑双手、口中塞着布条的付云曦!《 》 4、第4章、救命 付云曦万万没想到,这一劫竟然还是逃不过。 他与妹妹付云锦的住处在靠近王府侧门的偏僻别院,与厨娘、仆役、家丁住得近,远离父亲和兄长各自的住所,屋舍自然也是简陋粗糙。 他们兄妹一母同胞,都是不被纳入族谱的庶子,从住所上便被区分开来。 方才更衣梳妆时,妹妹云锦帮他擦干身体、擦拭头发,叮嘱他小心应付。付云曦轻轻抚摸妹妹的小脸,承诺给她带点心回来。如今两手空空,付云曦颇有几分惭愧。 看看身上穿的纱衣、披着李长浔的披风,他又不敢折返宴会厅,担心节外生枝。连着被李长浔救了两回,万一第三次撞上安平郡王,他不能一直指望李长浔恰好出现。 眼看快要回到住处,不知从哪里蹿出两个家丁,一个抓住他,另一个将一块帕子捂在他脸上。付云曦猝不及防,来不及挣扎也来不及呼救,很快浑身瘫软,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被马车的颠簸弄醒的。他发现自己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条,躺在一个狭小的车厢里,周围漆黑一片。 付云曦惊恐万分,不知自己要被送去哪里。他就算再不受待见,说到底也是瑞王府的人。敢在王府后院用迷药将他晕倒带走的人,定然是有王府的内应。 他趴在粗糙的车板上,身上仍穿着单薄的舞衣,面对未知的命运感到无比恐惧。最坏的结果是被里应外合的贼人绑走,卖去烟花柳巷,就此沦落风尘,提前开启他万劫不复的凄惨命运。 重生一回,难道就是为了这样?莫非身为局中人,无论怎样都改变不了原书中既定的命运轨迹? 他尝试用脚踹车厢门,试着用肩膀去推、去顶,可收效甚微。迷药仍在发挥作用,他全身软绵绵的没力气。衣衫单薄,他的身体止不住发抖,仿佛置身冰窖,意识也慢慢模糊。 无论在马车终点等待他的人是谁,似乎都已无力反抗,只能任人摆布。 付云曦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强烈的不甘啃噬着他的心。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只能承受这样的命运……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他听到有人说话、呵斥,隐约听到“青翎卫”三个字。内心升腾起希望,他再度凝聚力气拼命撞击车厢,想要引起来人的注意。 火把的光亮照进车厢时,他在火光中看到李长浔的脸,立刻无声无息地流下满脸的泪。 李长浔越过两名属下,探身进入狭小的车厢,舒展猿臂将付云曦捞入怀中,小心翼翼抱出车厢,拿掉了他嘴里的布条。一名青翎卫得到李长浔的首肯,为他割断了捆绑双手的绳子。 付云曦当即抱住李长浔的脖子,将脑袋深深埋进对方肩窝,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不想哭出声来,无尽的委屈与后怕全都化作汹涌的泪水与极力压抑的抽泣。 李长浔牢牢地抱着他,转身对青翎卫下令:“京城的贼人已经如此大胆了么?带回去,好好审一审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语气冷酷无比。跪在地上的马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嚎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是瑞王府的马夫,奉命送小公子去安平郡王府上,不是贼人啊!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啊……” 付云曦听得清清楚楚,心凉透,血也凉透了。他不清楚是谁的主意,但他终究还是被瑞王府“卖”给了安平郡王。 李长浔忽然柔声在他耳边问:“你听到了么?你认得那人是你家的马夫么?” 男人的声音温柔和煦,带着安抚人心的奇效。付云曦听得心神恍惚,只摇了摇头。认得与不认得,都无所谓。 他闷声对李长浔说:“你的披风……你送我的披风……” 李长浔轻轻拍了拍他光裸的背,云淡风轻地回答:“左右落在你们府里,总能找回来。即便找不回来,再送你一件便是。” 付云曦看不见,李长浔的面容此刻已经狰狞犹如厉鬼,冷漠的眼神如同杀业三千的修罗。常年跟随他左右的青翎卫都已敏锐觉察到主子心情极差,无人敢于发出哪怕一丝声响,只有马车夫在砰砰叩头、哭号求饶。 付云曦只觉得男人的手很有力也很温暖,让他不住发抖的身躯慢慢平复下来,小兽一样蜷缩在男人怀里,难以想象自己和这个男人不过是傍晚时分刚刚有了初次交集。 李长浔的大手忽然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说了句“似乎有些发热”,不待付云曦回应,又扬声道:“盛远,怎么做事的?愈发没有眼力了。” 盛远一声都不敢吭,解下一件披风递上来。李长浔手腕一抖,再一次把付云曦包裹得严严实实,转头下令:“车夫下狱。回府。” 盛远抬头想要说什么,目光接触到李长浔警告的眼神,便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化作一句简单的“遵命”。 付云曦已经疲乏至极。短短几个时辰,心境上大起大落。重生、落水、献舞、遇险、获救,冲击一个接着一个,他的精神已经疲惫至极。此刻脱离险境,加上受了寒,只觉得身上慢慢热起来,脑子也开始糊涂。 他迷迷瞪瞪感觉自己一直被李长浔抱着。男人抱着他挤进那辆狭小的马车,长腿蜷缩着又抱着人,定然是极为不适。 付云曦即便头昏脑涨,也感到有些歉意。男人起初没想上车,可是一把他往车厢里放,他便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衫,说什么都不肯放手,眼泪汪汪看着对方。眼见平整的紫袍被他扯得皱皱巴巴,李长浔无奈,这才一块挤了进来。 也是因为他发烧烧糊涂了,眼里除了李长浔之外看不到其他人,才没有发现,在他拉扯着李长浔的衣服不让人走时,一众青翎卫的表情都像是生吞了鸡蛋活见了鬼,鸦雀无声地原地呆站,连眼神交换都不敢。 每个人都在想,经历了今晚,明天的太阳是不是就看不到了,现在把眼睛戳瞎应该已经来不及了吧。 碍事的车夫由一支四人小队另行带走,直接送去青翎卫管辖的天牢。剩下的人无比羡慕这四位同袍。因为他们很快发现,除了眼睛之外,自己的耳朵可能也保不住了。 车厢因为太过狭小,门没有完全关上,原本封死的窗子也被重新打开,以免车内的人感觉过分压抑。车厢里的对话就这样断断续续飘进了听力极佳的青翎卫们耳中。 付云曦:“李长浔你真好……真是大好人……” 李长浔:“是么。” 付云曦:“你救了我……救了我三次……我、我会报答你的……” 李长浔:“哦?是么?” 付云曦:“你别不信……我一定会……” 李长浔:“好,我信。” 付云曦:“你身上好香……你靠近点,我冷……” 李长浔:“嗯。” 付云曦:“李长浔,你长得真好看……” 李长浔:“嗯。” 围在马车前后左右的青翎卫们摸摸擦去额头的冷汗。有人用眼神去问指挥使盛远,却发现上司脑门的汗流得比自己还多。 好不容易,一行人终于回到紧邻皇宫的李府,车厢里也早早安静下来。李长浔抱着人下了马车,众人才见那位长相昳丽的小公子已经依偎在他们主子的怀里,安安静静睡着了。 李长浔却沉着一张脸,眉头锁紧,三言两语吩咐管家立刻准备客房,让厨房生火起灶待命,召唤青翎卫专属的两名医者来给付云曦看诊。 他自己从头到尾都抱着付云曦,未曾假手任何人。《 》 5、第5章、同床 付云曦从沉睡中醒来,最先听到的是窗外欢快的鸟鸣声。他有些懵。身下的卧榻很舒服,身上的被子蓬松柔软,房间看起来宽敞明亮,连窗户纸都是崭新的。 这不是自己的卧房。这是哪里?现在什么时辰了?昨夜被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早先确实有些闹腾,有人在他耳边反复地说些什么,又抬起他的头、掰开他的嘴,好像要让他吃下什么东西。他不肯,那人便一遍一遍安抚他,告诉他没事了、安全了,让他乖乖听话。 可是“乖乖听话”几个字瞬间唤醒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上一世,他无数次从不同的男人口中听到类似的话、“听话”“乖一点”“真乖”“乖乖听话”…… 他顿时哭闹起来,似乎打翻了什么,好像有瓷器摔碎的声音,还有不止一人的惊呼声。残存的意识让付云曦本能地惧怕“不乖不听话”带来的后果。他哭着胡乱道歉,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喃喃求饶。 “云曦会乖……云曦会听话……求大人高抬贵手饶恕云曦……” 他记不清自己胡乱说了些什么。忽然间有人用力将他拉出来,拨开他抱着脑袋的双手,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脸。 好俊的一张脸,近在咫尺,并且越来越近。 嘴唇传来温热的触感,随后一口苦涩的汤药被度了过来。付云曦下意识地吞咽。药汁的温度恰到好处,不会灼伤喉咙,落入胃袋又暖洋洋的。 一口接着一口,似乎喂了七八次。付云曦呆呆地,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像个精致的偶人一样任由对方“喂药”。 对方忽然瞪了他一眼,沉声道:“莫非想要我全部喂你喝完?” 随后便改成了汤匙来喂。他被喂了一碗药,又被喂了半碗甜汤,最后被安顿在厚实的被褥之中沉沉睡去。 也许被喂下的汤药有安神作用,付云曦觉得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一夜无梦。身上除了有些酸、有些重,也没有太多不适。热度已经退了,只是喉咙干渴、嘴唇紧绷,迫切想要喝口水润润喉。 他嘤咛一声,在被子里小小伸个懒腰,揉着眼睛翻了个身,顿时懵了。 这张床榻比他卧房里的大了两三倍,他根本没想过榻上可能不止他一人。一翻身,他发现另外半边床榻上还躺着一个人。李长浔单手支着脑袋,发髻未散,跟他躺在同一床被子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付云曦浑身僵住,一只手抓着被子的边缘,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揉眼睛的动作,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 李长浔也没急着说话。男人好似在欣赏他呆滞的表情,细细品味一番之后,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语调略显调侃:“醒了?” 付云曦滚动喉结,哑声吐出几个字:“总管大人……” 李长浔皱了皱眉,利落起身,走到案桌旁倒了一杯水,端回来递到付云曦面前。 付云曦赶忙撑着身体坐起来,双手接过杯子轻声道谢。清水入喉,他整个人都觉得舒畅许多,人也放松下来,抬手将杯子还给对方:“多谢……” 锦被从肩上轻轻滑落,付云曦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原本的舞衣已被换下,穿着一套崭新的月白色绸缎中衣,衣料之舒适,他从未见过。 他有些慌乱:“我、我的衣裳……” 李长浔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淡淡道:“换了。你那身衣裳叫人拿去洗了。这件中衣并未穿过,只不过是我的尺寸,对你来说略显宽松。” 付云曦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小声问:“是谁帮我换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的府邸。”李长浔放下杯子,顺势坐在榻上,单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付云曦并不知道李长浔还有独属于自己的宅邸。不过转念一想,对方身受皇帝宠信,位高权重,甚至还封了亭侯,自然不是普通内侍能够比的,获得恩准开府置宅也不奇怪。 李长浔的大手仍然那么温暖干爽,摸着他的额头让他感到很舒服。男人露出满意的神色,淡声道:“热度退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付云曦轻轻摇头,攥紧了被子小声说:“多谢相救。不过你为何会与我睡在一处?我们昨晚……” 李长浔笑了一声。 付云曦倏地抬头,可惜对方只是嗤笑,脸上并无笑意,反而多了一丝嘲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付云曦愣了下,试着回答:“内侍总管、中护军、寿亭侯……” “我是阉.人。”李长浔打断他,语气中的戏谑之意更为明显,倒不像是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即便与你裸身相对、大被同眠,也无事发生。你大可放心。” 付云曦垂下头,攥紧了被子。无事发生,对他而言是多么梦寐以求,眼前这男人不会懂。 “怎么算是无事发生呢?”他小声道,“你分明亲吻了我。” 李长浔明显顿了一下,才道:“只是喂药。你不肯喝,唯有出此下策。” 付云曦确认了记忆中的口对口喂药的确发生过,大胆起来乘胜追击:“可是不止一次。我记得……足有七八次了!” 他垂下头又说:“我从未与人有过如此……” 李长浔一阵沉默。 付云曦见对方没有生气的意思,悄悄捏紧被角:“还有衣裳,既然是你换的,那岂不是被你看光了身子……” 李长浔又一阵沉默,闷声道:“莫非你宁愿被仆役看光?” “你!”付云曦气得想打人,手都举起来了,想起对方的身份地位、想起两人的立场,悻悻地又放下,别别扭扭地说:“那、那还是宁可被你看……” 他别过了脸,没有看到李长浔转瞬即逝的一抹笑意。 李长浔转身背对他,走到衣架前开始穿衣,边更衣边道:“昨夜匆忙,只好姑且将你带回来安顿。大夫说你只是受了风寒,服几贴药便没事了,看来所言不虚。你若想要立刻回府,我安排人手送你。” 付云曦的手指紧紧绞着锦被,小声发问:“昨晚的事……”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犀利:“你要追究?” 付云曦也不知该追究什么。在王府后院绑走他、塞进马车送去安平郡王府上,不用想也知道是双方商议好的。但有谁会承认这种见不得人的交易?他能追究自己的父兄,还是能追究安平郡王? 见他呆坐着失神,李长浔返身走回床榻前,大手抬起他的脸。乌发披散,衬得他的脸愈发小巧精致,堪堪只有男人一个巴掌大小。尚未散尽的寒热给他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如同春日桃花,醉人又惑人。 付云曦转动眼珠,琥珀色的眸子萦绕着一层浅浅的雾气,仰头看向男人。 李长浔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平静:“你怕安平郡王再来纠缠?他此前就对你有所觊觎?昨日你当着他的面跳入池中,莫非也是因为他轻薄于你?” 付云曦眸中的水雾迅速扩大,哑声道:“我名义上是王府庶子,实则不过是家奴。我的父兄,不会为我开罪安平郡王。” “我亦没有理由为了你,与安平郡王为敌。”男人的声音更冷更平静,“你对我而言,并无用处。” 付云曦垂下了头,心里隐隐有些失落,但也知道男人所言不虚。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不通武艺,更不能在朝堂上给对方提供什么助力,确实无用。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唇边扯出无声笑意,自嘲地说道:“安平郡王是皇亲,又掌兵权,年轻时战功赫赫,朝堂内外无人不敬三分。即便是总管大人,也不便轻易开罪。云曦虽然不涉朝堂,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呵。”他听到男人冷笑一声,托着自己下颌的手指悄然加重几分力道。旋即,男人用掌心包住他的下颌,拇指的指腹轻轻在他的唇上摩挲。 “安平郡王,我还真没放在心上,不过是时机罢了。” 男人冷冷说着,忽然俯身平视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道:“你昨夜说过,你会报答我。不妨想想,你准备如何报答?” 付云曦“啊?”了一声,正要问对方自己几时说过这话,李长浔已经放开他,直起身子走向门口:“我要进宫当差,酉时便回。好好待着,不要乱走。我会让管家照顾你。” 付云曦眼睁睁看着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去,似乎不太高兴。再回想刚才两人对视的眼神,从对方的冰冷目光中好似也感受到一丝怒意。 奇怪,怎么就生气了?不是他亲口说的,不会为了自己去得罪人么?自己都顺着他说了,怎么还不高兴? 付云曦回过神来,四顾屋内。这间卧房除了宽敞之外,处处能看出奢华。所有的家具都是精致奢华又低调的用料,屋顶雕梁画栋,门窗的漆料皆掺金粉,就连窗户纸都是最贵最好的宣州纸。 即便是瑞王府,也只有王爷和王妃的正房能与此相比。 付云曦感叹了一阵,发现了新的困境——自己没有衣服穿。他被带来时本就穿着不能日常行动的舞衣,如今连那一身都没有了,只有一套不太合身的中衣,更无法出门见人。 他正在尴尬,听到有人敲门,自称管家。他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包住自己,才请来人进门。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带着一个仆役,端着两个盘子走了进来,对他行礼:“给公子请安。遵照大人的吩咐,给公子送来衣裳和早膳。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人。” 付云曦轻声道谢,柔声道:“昨夜为了我的事,劳烦诸位了。不知李总管可有高堂在上,容我前去告罪请安?” 他想着自己被带回来,又是发烧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一定惊动了整个府邸的人。李长浔是太监,不会有妻室,不知会不会有什么亲眷。 管家看着慈眉善目,呵呵笑道:“这府里只有大人独自居住。我等下人服侍大人理所当然,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付云曦听了,想起李长浔那副千年冷脸的模样,略微起了一丝伤感的心思。 管家又道:“公子要谢,只管谢我家大人就好。公子发了寒热,意识混沌,起初怎么也不肯吃药,还将药碗打翻,洒了大人一身。大人费了好一番心思才让公子服下汤药。大人安顿了公子,本欲离去,公子又拽着大人不许走,怎么劝说都不顶用。大人不得已,只得陪伴公子宿在客房。” 付云曦:“……” 所以他昨晚到底是做了多少丢脸的事、说了多少丢脸的话啊!《 》 6、第6章、沐浴 李长浔比平日里早了半个时辰离开皇宫,回到府邸还不到酉时。皇宫里的差事当到今天,他在与不在、一天不在还是几天不在,其实关系不大。 盛远回禀,昨夜带去天牢的马夫再问不出更多东西,确实只是听命办事。给他下命令的人是瑞王府的管家,对付云曦动手的人也没有他。他只是最后负责“送货”的那个。 李长浔知道即便有这么一个“人证”,也无法追究任何人。区区一个马夫的话无足轻重。说白了,自己才是那个横插一脚的外人。 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都与他无关。 下马更衣时,他的脑中还在想着付云曦昨夜的举动。不知是被哪句话刺激到,原本只是耍性子闹脾气的人忽然间变得惊恐起来,瑟缩成一团拼命求饶的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像是经受过极大的折磨、承受过难以忍受的苦楚。 那人才十八岁,在李长浔看来还算个孩子。什么人会对一个孩子施暴?又是怎样的虐待让他害怕成那个样子? 唯有一点可以确信,那人在瑞王府,确实过得不好。 他问管家:“他今日做了些什么?” 管家恭恭地回答:“公子用了早膳之后又睡了一阵,午膳用得晚。下午公子在檐廊下晒了一会太阳,问小人借来大人放在书房的那张琴抚弄了一阵。一个时辰前又回房歇下了。” 李长浔略感意外:“他没说要你带他四处看看?” 管家答道:“公子说了,主人不在,客人随意走动有失礼数,便只在客房内外,未曾去往别处。” 李长浔沉默片刻,让管家去准备晚膳,径自来到客房。 房里没有点灯,正月里天黑得早,室内光线已经无法视物。李长浔心里纳闷,有意放缓脚步,想看看对方在做什么。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人躺在贵妃椅上,已然睡着了。 李长浔的夜视能力比一般人好得多,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也能清楚看到熟睡中的付云曦。 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相貌,美得甚至有几分雌雄难辨。五官生得精致漂亮,组合在一起更是完美得挑不出半点瑕疵。青年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宛如两把小巧致密的羽扇,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红润的嘴唇宛如一颗樱桃,水嫩鲜艳,引人垂涎。 难怪安平郡王对他觊觎已久。安平郡王本就品性极差,坊间一直有传言,他的癖好异于常人。常有小倌、歌伎被招进郡王府之后不明不白死去,亦或下落不明,每每都以大笔银钱封口摆平。 昨夜,若是眼前这人果真被送进安平郡王府…… 付云曦在睡梦中歪了歪脑袋,一下子悬空,顿时醒了过来,依稀看到眼前有一小片阴影飞快挪开。他睁开眼睛,赫然看到李长浔站在一旁,负手而立注视着自己,淡淡道:“醒了?若是乏了,怎么不去榻上?” 付云曦赶忙起身,歉意地笑笑:“原本只想试试这贵妃椅,不小心睡着,让你见笑了。” 李长浔扫了一眼贵妃椅,淡然问道:“你没躺过贵妃椅?” 付云曦不愿回想自己上一世在贵妃椅这样东西上留下了多少不堪启齿的回忆,只道:“小时候有过一张,后来坏了,便没再添置。” 李长浔不置可否,转身道:“去用晚膳吧。” 付云曦起身想要跟上,不成想,一只脚麻了,他没站稳,“咚”地一声跌在地上,引来李长浔动作迅捷地回头:“怎么了?” 付云曦自己也觉得这一下跌得有些丢脸。对方本来就说自己没有用处,平白跌倒,更显得一无是处。 他不想让对方瞧不起,便挣扎着起身,回应道:“无事。房中太暗……” 李长浔却已经折了回来。男人身高腿长,步子又快,付云曦还没站起来,整个人忽然腾空,被对方捞着腿弯抱入怀中。 “知道房中暗,怎么不点灯?”因为抱着他,男人的声音在胸腔中被挤压,听起来更为低沉性感。 付云曦红了脸,小声道:“能省则省。” 李长浔瞥了他一眼:“我的府上不缺这点灯油钱。” 付云曦低下头,像个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的鹌鹑。被抱着走了没几步,他觉得男人走得太快,不得不搂住对方的脖子稳定自己的身体,没想到对方走得更快了。 “呃,那个,你能……慢些么?”他忍不住小声埋怨。 李长浔低头看他,目光隐隐含笑,唇角也隐约勾起,显然是在笑话他。 付云曦负气撇撇嘴:“要么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又不是不良于行,动辄要你抱着。” 李长浔唇边笑意更深,答非所问:“你太轻了,抱你跟抱个猫儿差不多。” 付云曦一时好奇,问道:“那你府上可有豢养猫狗解闷?” 李长浔:“没有。这间宅邸也没有女子。我所用皆是青翎卫与男性仆役。” 付云曦搂着对方的脖子,想起对方身体残缺,不免又有些替对方感到难过。他对原书知之不全,不知道后半部分有没有提及对方的过往。无论如何,一个人选择净身入宫成为宦臣,总有些不得不为的理由。 他偷眼去看李长浔。如此近的距离,对方的侧颜愈发让他感到俊逸非凡。与自己偏向中性的美不同,李长浔的美是纯然属于男性的帅气俊美,内敛而高雅,嗓音仪态也如正常男子一样,实在不像个内廷宦臣。 他忽然想问问李长浔,他的过去是怎样的?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何会入宫当差,又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位。 可是他们才认识一天。他觉得自己还不合适询问这些。 他勾起手臂,将自己的脸贴近对方。肌肤若即若离,他觉得男人贴在他脸上的耳廓微微有些热。 晚膳同样美味。管家没有问过付云曦的口味,付云曦有理由相信饭菜都是按照李长浔的喜好准备的。他没想到的是,意外地也很合自己的口味,让他忍不住比平时多吃了许多。 付云曦原本以为自己对饭菜的口味并没有什么喜好。他跟云锦兄妹俩的日常饮食与兄长和姐姐们不同,无法坐上王府正桌,平日里也就比王府的下人们稍稍好上一点。 早些年,兄妹俩的母亲还在时,两人的生活尚且没有如此落魄。自从他十二岁时母亲病故,兄妹俩失去了唯一的依靠,日子便每况愈下。 想到妹妹,付云曦再也吃不下,轻轻放下了筷子,盯着满桌的美味佳肴黯然出神。 李长浔忽然问:“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 付云曦赶忙摇头:“我吃饱了。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饭菜,吃得有些仓促,但也确实吃不下了。” 李长浔扫视桌面,随后看向他:“你才吃这么一点便吃不下,难怪身子单薄。昨夜为你更衣,也不见你身上有几两肉。” 付云曦暗暗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这不都看光了,还说无事发生。” “提醒一下,习武之人,听力比常人敏锐。”李长浔夹起一块金钱肚,悠然说道。 付云曦干脆用力哼了一声:“既然都看光了,我今晚想要沐浴。寒热出汗,身上不爽利。反正对大总管来说都是‘无事发生’,不如劳烦总管帮忙?” 李长浔的筷子停在半空,深深看他:“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扭扭捏捏?我吩咐管家安排就是。” 付云曦心知自己只是过过嘴瘾,并没有真的想要对方伺候自己沐浴。别说对方位高权重,就算是个普通人,也没有如此要求的道理,便撇撇嘴:“说笑罢了,我可不敢。” 晚膳过后,李长浔去了书房,付云曦瞥见几个青翎卫跟了过去,知道对方要谈正事。他恪守分本,只去管家带他去的地方,避免遭人误会。 到了戌时,管家带他前去沐浴,告知特意准备了新的浴桶,请他放心使用。付云曦看着比自己在瑞王府的房间还要大的浴室,足能容纳一人横躺还绰绰有余的浴桶中竟然洒了玫瑰花瓣,忽然有些难以想象李长浔平日是如何沐浴的。 付云曦谢绝了管家的好意,关上浴室的门,独自迈进浴桶中。 温暖的水流洗去满身疲惫,芬芳的花香抚慰了紧绷的神经。付云曦仰头看向装饰着云龙纹的房梁,感觉像在做梦。 倘若没有李长浔的出现,被送进安平郡王府的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是可以想见的。上一世,自己在安平郡王府里足足被禁锢了一个月,送回瑞王府时血流不止、奄奄一息,将养了两三个月才堪堪养好。 可是从此却被视作破败旧物。两个兄长视他如娼妓,父王将他当做献祭,类似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渐渐万劫不复。 他若抗拒,兄长便威胁要用妹妹云锦替代。他不得不从,却在一次被妹妹撞破之后,反遭污蔑是他自甘堕落勾引人。妹妹信以为真,对他流露出鄙夷神色,令他彻底绝望。 他不怪妹妹。连自己都鄙夷自己肮脏破败的身子。他唯有云锦一个妹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妹妹的幸福。上一世,至少在他死的时候,听闻妹妹已经订下一门十分好的亲事,他才放心赴死、再无牵挂。 他躺在浴桶中深深喟叹。如果他的命运被李长浔挽救,原本应当由他承担的那些会不会转嫁到妹妹身上?他在这里吃着美味的饭菜、躺在崭新的浴桶中泡着玫瑰花浴,妹妹在做什么?自己两夜未归、音讯全无,妹妹会否着急…… “喀哒”一声轻响,门外多了一个人影。付云曦立时警觉起来,扬声问道:“谁在外面?” 男人熟悉的嗓音传来:“是我,李长浔。” 付云曦放松下来,语调也跟着缓和:“总管有何事?” 李长浔答道:“听闻你不许仆役入内,过来看看,是否在等我服侍。” 付云曦笑了笑,尽管知道对方在门外,却仍是打从心底感到欣然。 他用力扒着浴桶的边沿,对着站在门外的影子缓缓说道:“多谢总管。区区沐浴小事,云曦不敢劳烦。只是想要跟总管商议一事——烦请明日安排人手,送我回瑞王府吧。”《 》 7、第7章、回府 门外的影子半晌没有动作,也无回应。付云曦不解,自觉方才音量不算很小,对方莫非没有听清? 他试着唤了声“总管”,犹豫是否再说一遍,对方沉静的嗓音隔着门板悠悠传来:“怎么突然说要回去?” 付云曦扒着浴桶。水温已经有些冷下来,若还想泡着舒服便要叫人进来添水。可他觉得自己已经麻烦了对方够多。 他轻声道:“今日的恩情,云曦日后一定设法报答。只是恐怕要花上些时日,不知何时方能兑现。但,云曦绝不是言而无信之徒。” 李长浔冷冷回应:“无妨。” 付云曦轻轻咬着嘴唇。对方的回应毫无温度,听得出没有任何期待,大约是觉得自己这样一个身份卑微、不受宠爱的庶子,根本没有能力报答他吧。 他更为用力地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道:“若是不便安排,明日我可自行离去。从府上借走的衣物,回去之后必当奉还……” “不必!”李长浔的声音明显带着不悦,“明日一早,盛远会送你回去。” 男人的语气不容拒绝,即便隔着一道门板,付云曦也能感受到无法抗拒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他自知给对方添了麻烦,想要说几句歉意的话,却发现门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又生气?付云曦望着空茫的门外,一阵无语。 盛远正与几个青翎卫的小队长一道,卸了戎装,聚在住处吃饭闲聊。他们这些青翎卫并非净了身的内侍,但个个都经过严格的挑选和训练,对李长浔格外忠诚。李府事实上也是青翎卫的宿营地。 几个人都是一队之长,几乎时时刻刻跟在李长浔身边,说来说去难免话匣子打开,说到了付云曦身上。 “远哥,你说大人突然带了那么个小公子回来,是为什么?咱们跟了大人这么久,什么时候见大人对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这般上心?” “就是说么。我从没见过有人敢对大人动手动脚,还能留着手脚的。即便是贺大人,也只敢偶尔跟咱们大人搭一搭肩膀。” “那小公子不是瑞王府的么?大人怎么一点都不防着他?瑞王又不是什么好人……” “啪”的一声,盛远重重放下饭碗,瞪着几个好兄弟:“我看你们都是活腻了!大人的事,轮得到我们这些人议论么?大人自有考量!” 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可是远哥,我觉得这不像大人的做派啊。我瞧着那小公子,确实漂亮得过头了……” 盛远瞪人:“那又如何?大人是什么样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见同袍闭嘴,盛远重又端起饭碗,还没扒上两口,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疾速蹿升。几个人像是心有灵犀,齐刷刷看向院外,果然看见李长浔以极快的身法走了进来。 青翎卫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行礼,齐声道:“参见大人!” 李长浔周身的气息比三九严寒最厚的冰层还要冷,一张俊脸没有半分笑意,垂眸扫了几人,冷冷道:“盛远,明日你不必跟我进宫,带上一队人手,送付公子回瑞王府。” 盛远微微一愣,抬头问道:“付公子这就回府么?” 他立刻明白自己又说错了话,恨不得抡起胳膊甩自己二十个大耳刮子。李长浔看他的眼神像是打算用两根冰凌将他原地戳死。 盛远赶紧低头:“属下多嘴。” 李长浔冷冷道:“下次再多嘴,自己把舌头割了呈到我面前。” 扫了一眼其余几人,李长浔拂袖而去,留下一句:“你们也一样。” 脚步远去,寒意仍未散去。几个人战战兢兢面面相觑,有人小心提出疑惑:“大人为何不悦?方才晚膳时分不是还挺高兴的?” 盛远一巴掌打过去:“不想要舌头,我现在就给你割了!” 没人知道李长浔为什么不高兴。付云曦只知道,当天晚上自己再没见到李长浔。他本想等到次日早上相见时再郑重向对方道谢,哪知早上起来洗漱完毕,管家来送早膳时告知:“大人今日当差,卯时便进宫去了。大人吩咐小人和盛指挥送公子回府。” 付云曦莫名感到一阵失落。转念一想,也是自己不好,昨夜睡前应当前去当面道谢。李长浔身居高位,必定事务缠身、公务繁忙,哪像自己这等闲人一个。 他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洗干净的舞衣被叠放整齐,包了一个小包袱,拿在手上便是他全部的行囊。 付云曦看了看宽敞明亮、富丽堂皇的客卧,权当是这两天自己做了一个奢华美梦。不是自己的东西,没什么恋恋不舍的。他唯独对于没能当面道谢一事难以释怀。 他请管家帮忙取来笔墨,再跟盛远说一声请对方等候片刻,伏案给李长浔写了一封信,聊表感谢之意。 他读书不多,字却写得不错,平日里闲来无事总喜欢练字自娱。 宗室子弟都是自幼进宫读书,给皇子们做伴读。付云曦不在瑞王府的族谱上,自然没有这个资格。 他的母亲曾经叹息流泪,自责于自己的出身拖累了儿子,求着瑞王送他去外头的学塾。瑞王顾念终究是亲生儿子,若长大之后目不识丁也有损颜面,总算让他读过几年书。即便如此,在他母亲去世后,瑞王府不再给他出学费,渐渐他也没钱再去了。 他文采有限,只想诚挚地将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落于纸上。信写得不长。将要写好时,管家忽然来敲门,满脸为难地说:“王府来了人,说是来寻公子。” 付云曦惊讶地起身,放下了手里的笔:“王府?瑞王府么?来了什么人?他们如何知道我在此处?” 管家更显为难:“来者自称是瑞王世子与二公子,并未告知如何知晓公子的下落。” 付云曦当即随管家来到前厅,远远听到自己二哥付安业尖锐的嗓音:“还有没有王法了?即便是庶子,云曦也是瑞王府的人,青翎卫要抓他总得有个理由吧?就这么把人抓走关起来,连一声知会都没有,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盛远压着火气说道:“二公子言重了。青翎卫并未关押小公子。小公子那日遇险,得总管大人相救,暂且带他回来安顿而已。大人已经吩咐小人即刻送公子回府。” 付安业大声嗤笑:“我们找上门来,你才说要送他回府,糊弄谁呢?我们若是没有打听到云曦的下落,你们还打算把他送回去么?” 付云曦听不下去,快步走进前厅,唤了一声“二哥”,对两位兄长行礼:“劳烦兄长。云曦无事。正如方才盛指挥所言,本就打算今日回去,不想两位兄长先一步寻了过来。劳师动众,云曦实在惭愧。” 付安业上下打量他一番,“哼”了一声:“穿的是谁的衣裳啊?一点都不合身。” 付安邦轻咳一声,拿出长兄的威严:“好了,平安就好。云曦,随兄长们回去吧。你下落不明、两夜未归,府里都急坏了,派人四处寻找。云锦更是以泪洗面,生怕你已遭遇不测。你也真是,既然无事,何不差人送个信回去,也好叫我们安心?” 付云曦深深行礼:“确是我的疏忽,叫兄长们与父王担心了。云曦这就随兄长们回去。” “慢着。”盛远出声道,“听两位公子方才所言,怕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请两位稍坐片刻,小的这就差人进宫禀报大人。待大人回来,再向两位公子好好解释一下云曦公子之事。” 付安邦与付安业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齐声道:“这就不必了。也没有什么太大误会。既然云曦没事,我等急于带他回去面见父王。李总管在宫里当差要紧,也不必为这点小事特意请他回来。云曦,你说是吧?” 付云曦看着两位兄长,分明从那两张狡狯怯懦的脸上看出了他们的企图。 他们大约是知道李长浔今日当值,趁他不在上门要人,既能避免与他正面相遇,又能通过闹事歪曲事实散播传言,怎么看都是令人不齿的小人行径。 付云曦弯起嘴角,展露出明媚的笑颜,看向两位兄长的目光却毫无笑意:“云曦也觉得,这等小事不必惊动李总管,咱们自己回去便是了。总管说了,他的府邸,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在自家,不必拘束。两位兄长可千万不要觉得我是被人关在府里不见天日什么的,未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两人听了他的话,皆是一愣,互相看了看,满脸疑惑。 盛远也面露不解,琢磨李长浔是不是真的对这位小公子说过这种话,若是真的说了又是什么意思。 付云曦又笑了一声:“两位兄长稍候片刻,云曦去去就来。” 他快步回到卧房,提笔在即将写完的信上又加了几笔——兄长来寻,多有冒犯,幸得盛指挥相护。云曦挂念妹妹,自随兄长回去。多有叨扰,改日再谢。 他想写一句“盼后会有期”,犹豫片刻,终是没有写下,工工整整地署上自己的名字。《 》 8、第8章、家法 身形单薄的少女穿着粗布衣裙,乌黑的长发简单在脑后挽起发髻,用一根陈旧的黄铜簪子别住,细瘦的胳膊小心翼翼端着水盆,费力地用肩膀顶开了房门。 “阿兄,该换药了。”少女清脆的嗓音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趴在床上的付云曦勉强撑起身体,看到妹妹单薄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楚,轻声道:“锦儿当心脚下,莫要心急。” 付云锦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小心将水盆端到床前,直起腰来舒了一口气:“阿兄放心,锦儿没有你想的那么无用。” 付云曦只能无奈地笑。 妹妹云锦比他小三岁。母亲去世时,妹妹仅有九岁,拉着他的手挂着长长的鼻涕,哭着问他:“以后都见不到阿娘了么?那我们怎么办呀?” 他给妹妹擦掉鼻涕,暗下决心,只要自己活着便要护妹妹周全。前世若不是为了妹妹,他也不至于毫无反抗余地、任人随意摆布。 云锦将干净的帕子放进水盆里打湿,拧干多余的水分,小心地掀开盖在付云曦身上的被子,倒吸一口凉气:“阿兄,你背上淤青比昨日更甚。疼不疼啊?” 付云曦笑了笑,柔声道:“不疼。你尽管换药便是。” 粗糙的布巾触碰受伤后红肿的肌肤,付云曦本能地瑟缩,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双手轻轻攥住身下的褥子。 少女的手渐渐颤抖,声音也带上哭腔:“阿兄在发抖呢。咱们本来就没有什么药能用,二哥又从中作梗不让给药,我瞧着伤口实在担心,这样下去……这样下去……” 付云曦疼得头晕,嘴唇发白,强撑着挤出笑容:“没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只是看着严重,不伤性命的……” 云锦一下哭了出来:“还要多严重才会伤及性命!阿兄究竟为何忤逆父王至此?那个李长浔不是阉党权奸么,有什么值得你护着的!” 付云曦轻声呵斥:“不可这样说,云锦。李长浔不是你想的那样。” 回到家中必有一场暴风骤雨,付云曦从坐上自家马车那一刻便有所觉悟。两个兄长甫一离开李府便拉下脸来,长兄冷着脸走在前面,次兄推搡着他冷笑连连,在他耳边低声恫吓:“父王十分生气,仔细你的皮肉!” 一路无话回到王府,付云曦立刻被带进书房。片刻之后,瑞王赶到,当即甩了他一个耳光:“你是怎么跑到李长浔府里的?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敢跟他搅在一起!” 付云曦被父亲毫不留情的巴掌打得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蹿。 李长浔是什么人?无非是父亲的政敌而已。同为宗室,父亲自然与安平郡王走得近,而安平郡王则与李长浔势不两立。 归根结底,他们这些皇亲宗室自恃身份尊贵,看不上李长浔一个阉.人,更受不了被所谓“阉党”骑在头上。 自己原本是父亲送给安平郡王的礼物,不仅在半路跑了,还跑到了政敌的家里。父亲在安平郡王面前丢了面子,难怪恼羞成怒。 付云曦捂着脸坐在地上,轻轻笑了一声,低声道:“儿子不清楚李长浔是什么人,一如儿子不明白为何会在自家后院被人挟持,更想不通贼人的马车如何进出王府。父王,可以查清真相,还给儿子一个公道么?” “荒唐!”瑞王拂袖怒斥,“王府怎会发生这等离奇之事!分明是那些青翎卫办事不力,误将你当做盗贼抓走!” 付云曦愕然看着父亲,若非亲耳听见简直难以置信。 付安邦附和道:“府中家丁、厨娘皆可作证,那晚夜宴过后,忽然有数名青翎卫翻墙闯入,将你指认为贼,不由分说挟持而去。” 付安业紧接着道:“父王这两日一直在托人打探你的下落。听闻你被关在李长浔私宅,这才叫我与兄长上门要人。若他不肯放你出来,父王便准备舍命去御前告状,无论如何也要救你出来。” 瑞王站在两个儿子中间,负手而立,神色威严,义正词严道:“莫要再说父兄对你这个庶子不放在心上。即便是庶出,你也是瑞王府的小公子,无人能够欺凌!” 付云曦呆呆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看着父兄,不解于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指鹿为马、凭空捏造。倘若不是他差一点被送入安平郡王府,他简直要以为自己重生之后父兄也跟着转了性子。 三名年长者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似乎在等待他亲口确认。付云曦低低地笑了。他只觉得荒谬可笑,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酸涩,心头翻涌着腾腾怒意。 瑞王皱眉:“你笑什么?为父说的不对么?” 付云曦仰头看向父亲。上一世主宰了他的命运、叫他无论如何无法反抗的长者看向他的眼神并无慈爱。 他盯着父亲一字一句道:“那晚我从夜宴归来,在王府后院为人挟持,迷晕之后装进马车,被送往安平郡王府的途中,遇到青翎卫例行查问,从而获救。因我受惊,李总管便将我接回府中悉心照料,绝无关押囚禁一说。以上所言句句属实,有当夜车夫为证!” 不等他说完,父兄的脸色便十分难看。二哥付安业大骂他昏了头,胡说八道污蔑自家人。长兄劝他“慎言、莫要受人蛊惑”。 瑞王等两个儿子轮番说完,甩手又给了一巴掌。付云曦的左颊接连挨了重重两掌,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 “收回你刚才说的话,照为父所说,为父可以当做你年少无知、一时糊涂。”瑞王居高临下睥睨付云曦,眼底的轻蔑之情满溢而出,丝毫不加掩饰。那眼神就像是在告诉付云曦,他根本不认为他会忤逆自己。 付云曦弯起眼角,淡淡的笑意如同春花飞扬,明媚灿烂,柔声道:“父王,云曦不能说谎。真的不能说成假的,假的也不可能成真。” 瑞王怒道:“反了你了!别逼本王对你动家法!本王再问一遍——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被青翎卫掳去李长浔府上的?” “不是。”付云曦坚定地回答,“云曦是自愿随李总管回府,也是自行离开的。李总管对云曦极尽温柔、百般呵护,云曦也仰慕总管朗朗君子、明月清风。云曦已与他约定,愿以身相报救命之恩!” 瑞王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你跟一个太监……?你、你简直无耻!安邦,去取家法过来!” 付安邦急忙拉住父亲:“父王息怒。云曦,快向父王请罪,说你是在胡言乱语!不是说生了病?我瞧着定是还没有痊愈。” 付安业第一时间跑去请来了家法。一根两指宽的红木棍,削成了三棱形状,涂以红漆,缀以金线。瑞王拿在手上,对着付云曦高高举起:“再给你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付云曦扬起嘴角笑道:“云曦所说,本就全都是实话。” 家法重重落下,足足打了二十下,一半是瑞王打的,另一半是付安业打的。付云曦甚至觉得,二哥打得比父亲还要用力、还要起劲。 最后是付安邦拦着,妹妹云锦冲进来哭求,甚至惊动了在内宅养病的瑞王妃。几个人都劝,瑞王才愤然罢手,叫人把付云曦抬回住处。兄妹俩一道禁足,不许踏出所居院落。 三日过去,付云曦的伤势不见好转,所幸也未曾恶化。家法打出来的伤不见血,伤在皮下内里,只能慢慢将养。 云锦垂泪道:“阿兄还护着人,可那人知道阿兄为他受了这些苦楚么?” 付云曦笑笑,低声道:“别这么说。这是咱们自己的家事,与人无关,不要平白无故把人家牵连进来。” 倘若父兄不是那般无耻,付云曦觉得自己或许不会如此顶撞。转念一想,上一世父兄都能做出将他视作家伎一般四处送人的行径,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云锦哼了一声:“一个大宦官大坏蛋,到底哪里好,阿兄这般处处护着,说都不让说一句?我倒想亲眼看看了。” 付云曦忍不住笑问:“大宦官倒是实话,锦儿怎么说他是大坏蛋?你都不曾见过他。” 云锦手上洗着帕子,撇了撇嘴:“我听说青翎卫就是听命于他,上至皇子下到平民,有触犯律令者一律不饶。所以京城人人惧怕青翎卫,也就等于人人惧怕李长浔啊。”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不是本该如此么……” 付云曦轻声自语。然而大梁朝承平日久,渐渐奢靡成风。王公贵族嚣张跋扈,官员贪腐成性横征暴敛。有权有势者逍遥法外,平民百姓申冤无门。青翎卫手段虽然狠辣,反倒成了为数不多能够一视同仁秉公执法的衙门。 兄妹俩正说着话,付安邦忽然来了。瑞王世子将庶妹谴走,摊开一张白纸在付云曦面前,循循善诱:“这几日我一直在父王面前为你求情,总算让父王松口。你不是说可以随意出入李长浔的府邸么?只要你将他府邸的图纸绘出,父王答应立即解除禁足,为你请大夫治伤。” 付云曦蹙起两道形状姣好的眉毛:“父王和兄长要这图纸何用?我画不出。” 付安邦耐心劝导:“不必画得十分好,有个大概模样即可。你想一想再慢慢画。不过,什么时候画好了,什么时候解除禁足。” “若我一直画不出呢?”付云曦追问。 付安邦沉下脸冷笑一声:“若你想一直被关在房里,不画也无妨。别忘了,你出不去,云锦同样也出不去。” 付云曦暗暗咬牙,心想反正自己画成什么样子,付安邦也没有能耐去核实,便欣然同意:“容我仔细回想,以免画错。画好之后,我让云锦拿去送给兄长。” 付安邦满意地笑了,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付云曦只觉得恶心,正要开口请兄长先回去,管家匆匆跑来通报:“禀报世子,李长浔李大人来访,说是、说是在王府落下一件贵重的披风,特来寻找。”《 》 9、第9章、寻衣 “什么披风,简直无中生有、无理取闹……” 付安邦对着管家骂骂咧咧,责怪管家不该放人进来,到了前厅却早早收声,生怕自己的抱怨不当心被神出鬼没的青翎卫听了去。 位高权重的内侍大总管穿了一件红色绒里、黑色外面的软披风,头戴金线掐丝硬翅幞头,披风下彰显身份的紫袍若隐若现。男人本是负手立于前厅,听闻脚步声响,侧身看向付安邦,不经意间流露的冷漠视线让付安邦没来由心头一跳。 振作点,自己好歹是一等亲王世子,干什么怕一个阉人怕成这样。这人甚至不算个男人! 付安邦给自己打气,迅捷换了一副嘴脸,挂上温顺的笑容,浅浅行礼:“总管大人驾临,有失远迎。父王携母妃入宫伴驾,舍弟与友人出游,府上唯有在下前来迎接。不知总管大人有何指教?” 李长浔的眼皮抬了抬,语气中流露出冰冷的傲然:“怎么,管家没有转告,还要咱家再说一遍?” 付安邦后背发热,管家更是两股战战。付安邦只得低头承认:“管家说是在王府落了件披风,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李长浔淡然道:“那日夜宴,随手借给了府上的小公子御寒。后来接小公子去我府上时,没见那件披风。如今小公子既已回府,咱家也想把披风取回。” 付安邦听他提到夜宴,不免有些心惊。那一夜发生的事,他们父子三人在付云曦面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见到正主毕竟还是心虚。找上门来要披风,到底真的是为了一件衣裳,还是另有图谋,付安邦难免心下嘀咕。 他想从李长浔脸上窥探对方的意图,却看不出丝毫端倪,只好试探着回答:“云曦回来之后,未曾听他提及。大人的披风是何样式,在下叫人去问问云曦……” 李长浔一摆手:“不必。咱家自己问。把云曦公子请来吧。” “这个……”付安邦支支吾吾,“云曦他现在……不大方便出来见客,还是叫人去问一下。若在他那,取来还给大人便是。” 李长浔语调上扬“哦?”了一声,玩味地看向付安邦:“如何不便?” 付安邦愈发难以回答,局促紧张之情一览无余,额角渗出冷汗:“云曦他、身子有些不适,不宜会客,更不合适见贵客……” 李长浔轻轻点头:“原来如此。云曦公子体质虚弱,那一晚受了寒,是否未曾痊愈之故?” 付安邦连忙顺着台阶下:“正是、正是。” 李长浔长腿一迈,披风随着身体的动作甩出漂亮的弧度:“带咱家去见。” 付安邦立刻冲上来想要拉人:“大人留步,云曦的病情需要静养……” 他的手当然没有触碰到李长浔,连衣袖的布料都未触及,便被跟在李长浔身后的青翎卫出手逼退。青翎卫身上的腾腾杀气,让付安邦一时间忘记自己的世子身份,只觉得像是被狼群盯上的一块肥肉。 李长浔看都没看他,冷冷地、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带路。” 付安邦并不敢忤逆李长浔。不如说,当今大梁朝堂上下,本就没有几个人能够对抗李长浔的意思。 李长浔此人,朝堂上下、禁宫内外,并非毫无人望。相反,认为他行事公道、雷厉风行、手腕高明者不在少数。但所有人都不敢否认的一点,便是此人的手腕着实狠辣。 其人得势伊始,有正直老臣连番上书,竭力陈述宦官干政之危害,劝诫皇帝不可对宦官委以实权,一度闹得轰轰烈烈。 结果呢?有人全家下狱,流放千里。有人一夜白头,转变立场。平白无故暴毙而亡,横尸街头无人收敛,甚至家宅被一把大火夷为平地的,更不在少数。 短短半年,朝堂上再无人敢与李长浔作对。就连他们瑞王府这种皇室近宗,也只能仰仗一个后宫宦臣的鼻息过日子。 别说付安邦只是一个没有封爵加身的王府公子,即便是父亲瑞王在场,又怎么敢忤逆李长浔的意思? 僵持了几息之间,付安邦便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带路,引着李长浔和跟随的青翎卫七拐八绕,穿过富丽堂皇的王府前厅、后堂、花园,来到付云曦兄妹所住的小院。 只见房屋朴素简陋,院中毫无景致可言,与寻常下人仆妇的住处相差不大。李长浔眉头紧皱,语气中带了明显的不解:“这是何处?” 付安邦硬着头皮回答:“云曦……暂住于此。” 李长浔的目光在看守院门的几个家丁脸上扫了一圈,回到付安邦身上,冷笑一声:“好似监禁,又像苦修。不知两位公子的住处是否也这般清贫僻静,修身养性?” 付安邦冷汗都下来了,脑袋几乎低到与李长浔腰间齐平:“云曦年少,父王担心他染上骄奢淫逸的做派,便对他管束得严格了些。” 李长浔眼皮一翻,并未搭理这番鬼话。付安邦赶忙上前,示意家丁开门,夹着嗓子装出一幅暖心兄长的腔调,柔声道:“云曦、云锦,快过来迎接贵人。李总管李大人到了。” 容貌刚刚长成的青年披着旧衣坐在床上,及笄之年的少女在他身侧搀扶。兄妹两人皆是倾国之貌,即便衣着粗糙、不施粉黛,依旧拥有望一眼而蓬荜生辉的姿容。 李长浔一眼便看出付云曦的样子不对劲,并非风寒反复的虚弱姿态,倒像是受了什么外伤、强忍痛楚的模样。他不动声色上前,目光始终锁定在付云曦的脸上,同时也并未忽略一旁的少女警惕戒备的眼神。 随着他的走近,少女的眼神始终锁定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守护的姿态。李长浔心下觉得有趣,不由地扯动嘴角,声音也多了几分温度:“云曦公子,别来无恙?公子不告而别,却忘了归还咱家的东西呵。” 付云曦从刚才便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此刻眨了眨眼,歉然道:“在下那日穿走了总管的衣服,本想清洗之后便送还回去,不成想……” 付安邦大声插言:“生了病也是无奈,并非有意。云曦,你是否拿了大人一件贵重披风,速速找出来还给大人。” 他这一嗓子喊得实在突兀,三个人齐刷刷看他,神色各异。付云锦是不加掩饰的嫌恶,李长浔淡漠如常,付云曦却有些惊讶。 青年仰头看向李长浔,嗓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虚弱,问道:“披风?大人那件披风……” 李长浔回头看向他,温和地鼓励:“若是丢了也无妨,直言相告便是。” 付云曦垂下头,轻轻咬了咬下唇,小声道:“那夜,在王府的后院里,掉了……” 不待李长浔回应,付云曦又急急拉住他的衣袖,眸光盈盈,惊惶地问:“那件披风是不是很贵重?可我那晚回房的时候……突然……突然……” 付安邦大声打断:“掉在王府后院,应该有人捡到才对。管家!立刻召集所有下人查问此事!” 这一次更为大声,付安邦自己喊完之后也觉得过分突兀,面上有些挂不住。 李长浔并未挣脱被付云曦拉住的衣袖,缓缓回头,耐人寻味地看了看付安邦,淡淡一笑:“那么,就请世子和管家多费心。咱家就在这里等候。” 付安邦诺诺地应着,暗地里对着管家吹胡子瞪眼睛,无声暗示管家赶紧去想办法。一回头,瞧见李长浔冰冷的双眸盯着自己,像是早已看穿自己的谎言与心虚,心里不由地又是咯噔一下。 “总管大人……” “世子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李长浔毫不客气地赶人,“请便吧。” 付安邦看看付云曦又看看李长浔,有心叮嘱庶弟不要胡乱说话,却是半点机会也无,只好偷偷摸摸避开李长浔的视线,狠狠瞪了付云曦几眼,勉强算是警告,悻悻地走了。 李长浔将目光落在付云锦身上,竟是和颜悦色,语气温和诚恳道:“咱家想与你阿兄单独相处,可否请姑娘行个方便?” 付云锦有些呆愣,想不到李长浔竟有和蔼至此的一面,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求助一般看向付云曦。 付云曦柔声道:“锦儿回房去吧。有李大人在,阿兄不会有事。” 付云锦看看兄长,又看看李长浔,目光在兄长拉着男人衣服的手上逗留片刻,倏地对李长浔道:“云锦就在外头守着,不许欺负我阿兄。” 李长浔嘴角笑意更深,见少女百般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去,青翎卫也识相地跟着一起撤出房间、带上房门,这才回身面对付云曦,玩味地笑了笑:“你这个妹妹,与你一样是庶出吧?” 付云曦悄然撒手,轻声道:“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比我小三岁。小丫头不懂事,刚才言语冒犯了,大人千万不要怪罪她。” 李长浔目光闪烁,不动声色打量付云曦:“我没有那么气量狭小,跟一个小姑娘计较。我来,是为了计较别的事。” 说着,他忽然单膝跪在床榻上,猝不及防地抬手掀开付云曦披在身上的外袍,在对方的惊叫声中,一口气扒下穿得松散的里衣,露出了光洁肌肤上斑驳的青紫伤痕。 付云曦紧紧抱住胸前,目露惊惶:“你、你做什么?” 李长浔拧眉,冷声问:“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付云曦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鼻尖,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半.裸的身体瑟缩着轻轻颤抖,泫然欲泣:“无事。一点小伤,与你无关。” 他听到李长浔冷哼一声,下颌随即被托住。男人将他的脸转过去与自己四目相对,冰冷的瞳孔深处异常明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你确定不想说?你不说,我便走了,那件披风我也不要了。从此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可是如你所愿?”《 》 10、第10章、疗伤 付云曦被人托着下颌,无法回避对方的目光,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又快又重,连带双手和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 他本能地意识到,自己正在面临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若是答错了,眼前这个男人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再不会给自己任何机会。 付云曦委屈地瘪起嘴,微微垂下眼睑,小声抱怨:“本来不想叫你知道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说出来,怪难为情的。” “哦?”李长浔轻笑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玩味,“那岂不是更要说来听听。” 付云曦咬着嘴唇,显得更委屈了:“我说了实话,你还是要生气、还是会走。不如你现在就走,我也没有那么难堪。” 心脏跳动如擂鼓,他暗中悄然捏紧自己的胳膊,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他知道自己在欲擒故纵。他在赌,赌李长浔对自己并非全然没有兴趣。 下颌稍稍吃痛,李长浔迫使他再度抬起视线与自己对视。男人的笑容意味深长,低声说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别人替我下结论。” 付云曦目光盈盈,有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娇羞又可怜,声音软绵绵地藏着一丝羞愧,小声说道:“我那日回来,父兄颠倒黑白,不仅不肯承认将我送去安平郡王府上一事,反而倒打一耙诬陷你指使青翎卫将我掳走。我愤然与他们争执,声称我、我对你一见倾心,愿以身相许……” 李长浔的手明显顿了顿,像是被冻住一样。片刻之后,男人的声音少见地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情绪:“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付云曦缩了缩肩膀,声音细如蚊呐:“我说我倾心于你,愿意以身相报。——你不是说你听力极佳,如此羞人的话,非要人说两次么?” 李长浔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明显的冷笑:“你在说什么鬼话?你父兄难道会相信?” “不信。所以父王对我家法惩戒,还罚我禁足,连妹妹也被牵连。”付云曦干脆地说。 他心绪有些复杂,也没了控制语气的心思,黯然自语:“我知道你那日救我只是一时兴起、举手之劳。可是对我而言,却是足以改变命运、救我于水火的大恩大德。我身无长物、不通武功,除了这身皮囊确实无以为报……” 李长浔忽然俯身靠近,俊逸非凡的面孔骤然间近在咫尺。两人的呼吸撞在一处,气息纠缠,让付云曦的心跳倏地快了几拍。 李长浔放开了他的下颌,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唇,轻柔缓慢地摩挲柔软的唇瓣,末了,深深地笑了起来,低声说了两个字:“有趣。” 付云曦也笑了笑,只是笑容的意味与对方截然不同。他想,也许确实是高估了自己。对李长浔这样的人来说,自己的筹码太过微弱、毫无价值,根本拿不上台面。指望对方插手干涉、改变自身境遇,只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吧。 要是自己能有点什么长处就好了。付云曦无比遗憾,重生之后自己所了解的仅限于上一世的生前所知。若能知晓李长浔后来的经历,提前做出预警,多少也能算是一点助力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神色黯然,没有注意到李长浔的目光一直在变换。男人的眼神忽明忽暗,神色专注地盯着他,竭力观察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像是在专心地解读什么。 “呼”地一声,被子骤然被掀开。付云曦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身体忽然被两只大手捞住,轻轻一拽,便到了一个宽敞的怀抱中。眼前一片耀眼富贵的紫色,李长浔不知何时完全坐在床上,将他摆成面朝下趴着的姿势靠在自己腿上。 付云曦本能挣扎:“你、你做什么?” 李长浔一只手轻轻按住他后颈,沉声说了句“别动”,付云曦便不敢乱动。 他此刻上身无衣,娇嫩的肌肤直接与对方的外袍接触,略感不适。但后颈要害被一个精通武艺的人掌握在手,他不敢反抗,又不知对方的意图,未免心生紧张,全身紧绷着。 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后背的肌肤,付云曦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他本就体温偏低,李长浔的手指干燥温暖,带来的触感令人颤栗,伤处被触碰又难免疼痛。 他轻轻咬牙发出“呜、呜”的闷哼,只能听到李长浔低沉的声音在头上问他:“很疼?用过药么?” 付云曦轻轻摇头,闷声道:“不算很疼。我跟妹妹都被禁足,二哥又不让大夫来看,也不给伤药,云锦只能用手头现有的一点香料兑水,多少有些活血化瘀的功效。” 李长浔没有接话。付云曦看不见男人的表情,只知道对方一直在他背上揉搓,力道虽然不大,时间长了却吃不消。钝痛令他忍不住发出呜咽,小幅扭动身体,趴在对方腿上挣扎。 “别动。”男人说着,付云曦同时感觉自己的臀部被轻轻拍了一巴掌,很轻、不疼,但足以令他如遭雷击。 他呆了片刻,瞬间羞红了脸,拼着力气扭头看向李长浔,怒视对方:“你做什么?你刚才、刚才……” 这一次不是假装,他是真的又气又羞。更可气的是,对方却好似十分愉悦,眼角含笑,语气柔和:“说了叫你别乱动。给你上药,忍着些。” 屋外,付云锦和付安邦双双站着等候,却是相看两相厌,谁也不想搭理谁。 付云锦一颗心都在屋内的兄长身上,不知两人单独关起门来会说什么。李长浔看起来确实与传言不同,和颜悦色,举止温雅,与坊间传言“杀人不眨眼”的穷凶极恶之徒似乎不是一回事。 付安邦满脑子都在想那件什么披风,一会怀疑根本没有这样东西,一会又想如果找不到该怎么收场,要怎么才能送走李长浔这尊瘟神。 “啊!” 忽然之间,屋内传出一声惊叫,是付云曦的声音。 心思各异的异母兄妹同时看向紧闭的房门,瞪大了两双眼睛。 屋内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啊……啊、不要碰……” “疼、好疼……” “住手,别再弄了……” 声音忽高忽低,都是付云曦的声音,没有听到另外一人的回应。声音颤抖,像是在忍着疼痛,又像是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意味。 云锦的脸退去血色,绞着手指看向付安邦,无声地求助。 付安邦立刻把脸转到一旁,内心暗骂付云曦不知廉耻,竟然真的跟个太监青天白日做出这等无耻行径。 庶妹年纪小、未经人事什么都不懂,付安邦却一下子就听出了是怎么回事,气急败坏地斥问管家:“还没找到么?一件衣服,究竟有什么难找!” 云锦见大哥摆明了不肯插手,急得紧咬嘴唇,指甲掐着手指,听见屋里的声音已经转为低低抽泣,终于下定决心冲上前,鼓起勇气对着守门的青翎卫叫喊:“开门!让我进去!不许欺负我阿兄!” 青翎卫面无表情,冷冰冰地拦住她:“没有大人命令,不能放任何人入内。” 里面又传出声响,付云曦颤声呜咽:“呜呜……疼啊……别弄了……呜……” 云锦更急更怕:“里面的是我阿兄,我阿兄怎么了?你们大人对我阿兄做了什么?” 青翎卫一成不变的表情也浮现出些许异样,互相对视一眼,仍是不许云锦入内。 拉扯一阵,管家捧着一团黑色织物快步小跑,连声道:“找到了、找到了。披风找到了。” 付安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头见庶妹还在不知死活闹着要进去,难得浮起一丝身为兄长的慈爱之情,出声道:“别闹了,云锦。你阿兄无事。” 云锦回头,眼中已有泪光,大声道:“阿兄本来就有事!二哥不给请大夫、也不给药,阿兄只能硬挨。他伤得那么重,如今又被人不知怎么欺负……”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李长浔沉稳的声音威严地震慑全场:“咱家说了不会欺负你的兄长,为何不信?” 云锦被吓了一跳,立刻噤声,回头看李长浔。对方的神色不见怒意,只淡淡道:“没事了,你进去看看他吧。” 付云锦不知该不该信这话,一咬牙一跺脚,抱着壮士断腕的觉悟冲进屋内。 付安邦躬身将披风双手呈上:“总管大人请看,这是否总管大人遗落的披风?” 李长浔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示意身后的青翎卫“收起来吧”。 付安邦内心松了一口气,转而冷笑。既然这么痛快地收回,看来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给付云曦。可怜那个庶出的异母弟弟还在异想天开,以为能攀上这根高枝。 “既然寻回了要寻的东西,咱家便告辞了。” 眼见李长浔说出了自己想听的话,付安邦还没来得及客套请对方留下吃饭,却听对方话锋一转:“瑞王府是否地方狭小、房舍不够居住?” 付安邦愣住,不解地看向对方:“这个……王府虽小,似乎不曾有过这等烦恼。不知总管为何有此一问?” 李长浔笑了笑,迈开长腿:“咱家倒是觉得,云曦公子和云锦小姐的住处与身份并不匹配。下次再要来与云曦公子相会,咱家可不想在这么局促陈旧的屋子里了。” 付安邦:“……”《 》 11、第11章、密谋 付云锦七上八下的心情,看到俯卧在床上的兄长时,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付云曦上身的衣物不知为何全部除下,松散地堆在腰间。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犹如上好的丝绸一般覆在背上,露出小块的肌肤,格外引人遐思。 云锦知道兄长容貌昳丽,甚至比女子更为令人惊艳。放眼京城,她都没见过容貌胜过自己兄长的人。从前她单纯地为此感到自豪,可是今日,却头一次有了心头一紧的感觉。 兄长双目含泪如春泉荡漾,面色绯红如桃花摇曳,红艳艳的樱桃小口水润莹亮引人垂涎,身上青青紫紫又微微颤抖的肌肤仿佛被人欺负惨了一般。 为何……这般……色.气? 云锦觉得对自己的兄长如此评价实属大逆不道。 然而,眼见兄长转头瞥了自己一眼,默默垂首,拉起褪下的衣物遮掩身体,那副无限委屈的可怜模样让她脑子里轰然响起炸裂声,冲到兄长身边怒问:“阿兄,那人是不是欺负了你?” 付云曦拢了拢衣衫,小声道:“无事。他、他挺温柔的,是我自己不中用……” 云锦捏紧了拳头,全然忘记自己才是仰赖兄长保护的那一个,咬牙切齿道:“他要是敢再来,锦儿一定拼死保护兄长,不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 付云曦伸出手轻轻拉住妹妹的手腕,小声劝解:“没事的,锦儿,头一次总是格外疼些,往后便好了……” 云锦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付云曦抬起眼帘,视线越过妹妹,见到去而复返的付安邦失手将一个烛台打落在地。 付云曦用衣袖遮掩半张脸,微微地笑了。他这些话自然不是说给妹妹听的。妹妹听不懂,大哥却能听懂。看到大哥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他低下头,适时赶人:“兄长、锦儿,我实在疲乏得紧,想要歇一歇……” 付安邦拿手指着他,抖了半晌,狠狠叹气:“你真是……做出的好事!待父王回来,等他发落吧!” 付云曦不做答,安然躺下,等着父亲回来“发落”。他后背有伤,只能侧躺,不小心压到伤处又是一阵倒吸凉气。 他就不该信那人说什么帮他揉一揉、活血化瘀、利于恢复。有没有化开淤血,他自己看不见,后背一片火辣辣的痛倒是真的。 付云曦用被子裹着自己,越想越生气。所谓按摩,自己怎么叫疼、怎么求饶,对方都无动于衷,反而隐隐的……好像有一丝乐在其中?尤其揉捏到腰窝敏感的位置,更是反复流连,很舍不得一样。是自己的错觉么? 传闻内侍大总管李长浔心狠手辣,所言果然不虚! 当晚,付云曦不知为何睡得格外香甜,简直是受伤几天来睡得最好的一次,压根就不知道关起门来的王府书房里是怎样紧张的气氛。 瑞王带着王妃在皇宫里用了晚膳,回到王府已是华灯初上。见长子前来迎接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瑞王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妙预感。安顿好王妃,瑞王叫上两个儿子一道进了书房,听长子备细说了下午的事。 “……但看云曦那个样子,恐怕已经跟李长浔……生米做成熟饭了!” 付安邦说完,书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瑞王脑子一片空白,懵了片刻才回过神,皱眉道:“他跟……怎么能生米熟饭呢?那李长浔不是太监么,要如何……” 付安邦额头冒汗,低着头一言不发。次子付安业撇了撇嘴,不屑道:“太监虽然少了那个东西,但他还有手,还能用些别的物事替代。父王和大哥就是少见多怪!不曾听说么,有些人尽管不能人道,却有些旁的手段。花样百出,比健全人还要难捱呢!” 瑞王老脸涨红,怒斥:“住口!堂堂王府公子,不务正业,净在外面鬼混,竟然还有脸在这里卖弄显摆?你也想尝尝家法不成!” 付安业不敢顶撞父亲,又忍不住还要争辩,小声嘀咕:“在家里做出丑事的又不是我!” 瑞王一口怒火憋在胸口,大骂:“还不都是你出什么馊主意,说把他送去安平郡王那里住几天,又没把事情办利索!早知道不如光明正大,当面让他跟着郡王回去,他也不敢不从,非要搞得偷偷摸摸!” 付安业不敢出声。付安邦战战兢兢为弟弟说话:“可是父王也觉得光明正大有损颜面,才同意如此安排。安平郡王毕竟名声在外……” 瑞王沉默。安平郡王喜欢凌.虐年轻漂亮的少年男女并非秘密,本人也从不遮掩。将付云曦送去安平郡王府会遭遇什么,几个人心里都有数。 而到手的鸭子飞了,空等了一个晚上的安平郡王十分光火,次日便派人上门兴师问罪,狠狠将瑞王府羞.辱一顿。瑞王不得不低声下气亲自登门,又是送礼又是谢罪,承诺把人找回之后定会伺机再度送去,才暂时平息了郡王的怒火和□□。 为了一个庶子,堂堂一等亲王对三等郡王如此低三下四,瑞王心中很是窝火,才会对庶子不留情面狠狠动了家法。 付安邦小声提议:“把云锦送去替代,行么?” 瑞王瞪了长子一眼:“云锦好歹能嫁人,留着说不定以后用得上。再说,郡王想要的是云曦,也不好随便拿云锦去替换。” 付安业哼了一声,酸溜溜地说:“他到底有什么好处?郡王惦记也就罢了,上次六皇子在后院瞥见一眼,竟然也念念不忘,几次问及。这些人的眼睛都是瞎的么?我看他的长相也不过如此。” 瑞王默不作声。付安邦想起那兄妹两人的母亲,如雪的白肤、深邃的五官、明丽的面容、婀娜的腰肢,当年确实一度专宠,令自己父王深深着迷。 那位胡姬出身的侍妾有多受宠,自己身为王妃的母亲就有多惆怅。偏偏她生下的一对兄妹双双承继了她的美貌,年纪虽小已经难掩光彩。 真是万幸,那位胡姬福薄命浅、早早便染病去世。没了母亲,他们兄妹没了靠山,更没人为他们在父亲面前撑腰说话,渐渐便也失去了父亲的关注和宠爱,甚至因为貌美遭人觊觎。 付安邦将话题拉回来:“父王,当务之急,云曦倘若真的跟那李长浔……我们该如何对安平郡王交代?” 瑞王陷入尴尬的沉思。付安业笑了一声:“这有何妨?他又非女子,童子身在不在,谁又能知道?安平郡王定然不会介意。” 瑞王皱眉呵斥:“安业,说话注意身份,不可如此粗鄙。” 话锋一转,又对长子道:“安业所言有理。李长浔终究是太监之身,不能人道,即便是……也并非真枪实干,本王也觉得没有大碍。” 付安邦一阵无语,砸了咂嘴:“那父王的意思是,当做无事发生?” “那是自然!”瑞王拂袖,“府里上上下下叮嘱好,不许任何人乱说。你们自己也是,切记家丑不可外扬。要是谁再胡说八道,传扬出去坏了王府名声,别怪本王不留情面!” 付安邦和付安业一齐行礼:“谨遵父王之命。” 付安邦顿了顿,想起一事,又道:“那李长浔离去时,旁敲侧击说云曦和云锦住处简陋,还说下次再来相会时不愿在如此逼仄的屋内,父王的意思……” 瑞王怒道:“他什么意思?他莫非想给云曦换个宽敞住处,方便他来幽会?瑞王府又不是他李长浔的花.楼!一个阉.人,未免欺人太甚!” 付安邦赶忙躬身行礼:“父王息怒。儿子糊涂。这等小事本不该令父王烦恼。” 瑞王气了一阵,火气渐渐平复,看着两个儿子噤声垂首的模样,再想起日间在皇宫的情形,不免惆怅横生,深深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我们大梁朝,想不到竟被一个阉.人掌控至此……” 梁朝传至当今皇帝天庆帝已更迭七代帝王、历经百余年。天庆帝登基三十三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到垂垂老矣,精气神早已不复当年。而李长浔的崛起正是自六年前天庆帝一场大病之后。 付安邦小心翼翼探问:“父王今日入宫,是不是陛下的病情又有反复?” 瑞王略微颔首:“听闻前几日头疼得厉害,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还总说宫里有鬼魅暗中窥看。寝殿中彻夜灯火,亮如白昼,仍是不行。一旦犯病,除了李长浔,谁端来的药也不吃。总觉得在皇兄心里,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竟然也不如李长浔值得信赖……” 付安邦劝慰道:“父王不要这般想。自家兄弟,总不是外人可比的。陛下圣明,只是为病症所苦,并非真心这样对父王。” 瑞王长叹:“但愿如此吧。陛下虽然早早立了太子,但太子生母早逝、母族孱弱。如今实际上的后宫之主钱贵妃虽然深得陛下宠爱,母家也强盛,可惜未能诞下皇子。偏偏钱贵妃也如陛下一样,对李长浔宠爱有加……” 付安邦道:“太子是未来储君,我等臣子自当尽心辅佐。” 付安业却道:“父王和兄长是否多虑了些?李长浔固然专权跋扈,但他一个阉人,没有亲族,没有后嗣,还不是老老实实为陛下做事?他若是聪明人,当然不会与储君交恶为敌。若是愚笨,以后太子掌权,杀了就是,有何难处?” 瑞王重重叹息:“若有这般简单就好了!你在外头,切记不可如在家中这般口无遮拦。遇见李长浔,当避则避,莫逞意气。” 付安业撇撇嘴,虽未反驳,显然不以为意。《 》 12、第12章、礼遇 付云曦美美睡了一夜,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睡得虽然饱,起身后却觉得身上酸痛比昨日更甚。他暗地里埋怨李长浔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有这种好似康复却又似乎更难受的奇妙效果。 他的禁足并未解除,身上又不轻松,索性继续躺着。一日下来只进了一点米粥,也不觉得饥饿。倒是妹妹见他没有胃口,自己跟着吃的也少,让付云曦很是过意不去。 妹妹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却吃得少穿得单薄,显得比同龄人都要瘦小纤弱。他们兄妹的一日三餐与王府其他主子分开,平日从不入厅堂上宴席,品质自然也是一言难尽。王府每月给他们的例银寥寥可数,一年四季要更换衣物、各种零散开支,手头始终紧巴巴的,许久才能改善一次伙食。 本以为是稀松平常的一日,除了烦恼何时才能解除禁足,好将手头制好的一批香料送去香铺换些银钱,傍晚时分院外一阵人声脚步声,付安邦竟然又来了。 长兄脸色难看,身后跟着三名青翎卫,都穿着一眼即可表明身份的黑色官服。为首的那个,付云曦瞧着眼熟,正是跟在李长浔身边的青翎卫指挥使盛远。 盛远对付安邦态度恭敬,目光却十分犀利,视线刻意在屋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一番,最后转回付安邦脸上:“世子殿下,李大人命令下官向殿下问个准话,府上预备什么时候给云曦公子和云锦小姐更换住处?” 付云曦与妹妹对视一眼,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付安邦的脸色愈发难看,皮笑肉不笑道:“更换住处一事,总要商量一番、打扫干净,再择吉搬迁。请指挥使转告总管大人,已经在着手办理,仍需时日。” 盛远傲然道:“多谢殿下。下官会如实转告。” 他挥了挥手,跟在身后的两个青翎卫便将捧在手里的木盒子送到付云曦面前,打开给他过目。木盒中琳琅满目,有人参鹿茸这些一眼就能看出的东西,也有几个瓶瓶罐罐不知是什么。 盛远解释道:“大人昨日来时,不曾知道公子有伤在身,没带伤药在身上,特意准备周全送来。这盒红色药膏活血化瘀,外涂于伤处,早晚各一次,连续涂抹五日。待淤血散尽,再换用这一盒浅色的,保养肌肤,修护伤痕。此外还有玉肌养颜霜,宫里的娘娘们也在用的,备了两盒,公子和小姐都试试。百花香蜜粉是修容所用,珍珠爽身粉用以养肤,蜜脂香膏可以养护指甲。” 付云曦兄妹俩从未见过这么多花样百出的东西,懵懵懂懂地听盛远一样一样介绍。一旁的付安邦咬着牙瞪着眼,看得出有些东西明摆着是宫廷贡品,有钱也买不到,自己的正妻都不够身份享用,也不知李长浔是怎么弄来的。 人参鹿茸等药材,盛远说是送给付云曦补养身体所用。最后还有一斛珍珠,个个圆润通亮,橡子般大小,打开盒子光彩照人,看得付安邦眼睛都直了。 盛远指着珍珠,轻描淡写道:“大人说,不值钱的小玩意,公子如果不嫌弃,权当零用。” 付云曦也呆了。李长浔送药送补品,他还能理解,这斛珍珠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云锦指着珍珠,手指颤抖:“你、你说这是不值钱的小玩意?这……随便一颗,都能顶咱们两个月的伙食吧?” 盛远的眼神露出些许同情和鄙视——同情是对这对貌美绝世却身处困境的兄妹,鄙视是对着道貌岸然的王府世子。 付安邦声音扭曲,大声呵斥:“云锦不要乱说。这些珍珠确实品相不错,倒也不至于抵上你们两个月的月例钱。” 付云曦看了长兄一眼,不拆穿对方的强行挽尊,施施然行礼向盛远道谢,请他代为转达对李长浔的感谢。 等人都走了,兄妹俩关起门来,云锦便迫不及待给他上药,喜滋滋地说:“这药膏一看便是好东西,药香清爽,用料定然很好。阿兄觉得如何?” 付云曦微笑着回答:“清清凉凉,确实舒爽。锦儿,省着点用,留下来的备着日后之需。” 云锦用力“嗯”了一声:“不过,总要涂够了份量,先把阿兄的伤养好再说。阿兄,你说得对,那个李长浔好像真的人还不错呢。” 付云曦唇边笑意更深,目光深深停留在那两个木盒上:“阿兄没骗你吧?他确实是个好人……” 非亲非故,自己帮不上对方任何忙,也没有什么能被对方利用的价值,他为何愿意伸出这样的援手?不是说,不会为了自己得罪安平郡王或者别的什么人? 夜阑人静,付云曦盘点几年来积攒的家当。靠着制香拿去店铺售卖,他艰难地攒下了不到四十两银子。忽然之间有了这斛从天而降的珍珠,他曾经肖想过的事情似乎可以成真了。 带着妹妹离开王府、离开京城,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摆脱原本被注定的人生轨迹。 付云曦轻轻抚摸那些珍珠,那是他从未触摸过的富贵。前生,人尽可夫的悲惨命运换来的短暂荣华从不曾真正属于他。那些权贵富商用绫罗绸缎、金珠翠玉妆点他,只是为了更尽兴地玩.弄.摧.残。抚摸这些橡子大小的珍珠,他甚至能想起它们被吞咽时的触感。 ……好厉害啊,再来一颗…… ……竟然都吃下去了、再多一颗也能吃得下吧…… 他猛地扭头转向一边,干呕起来。不堪回首的画面沉渣泛起,让他的胃袋里翻江倒海,干呕不止,直至满脸泪痕。 是了,李长浔送给他珍珠,一定也是这个意思。他不会为了他出头得罪人,资助他金钱却不会引人诟病。变卖这些珍珠,自己就能带着妹妹离开,到别处买一块地、盖一间宅院,安稳平静地生活。 付云曦默默抬起手,抹去溢满而出的泪水。他不会辜负李长浔的帮助。等到离开那一日,他一定会好好感谢他,无论用什么方式。 令付云曦没想到的是,几天之后,管家忽然告知他们,王爷下令让他们兄妹住进姐姐付安仪出嫁前的闺房。 付安仪是瑞王和王妃唯一的女儿,两年前以凤仪公主的名号远嫁北地,算是和亲。姐姐走后,原本的闺房空置了两年。现在忽然被收拾出来打扫干净,改成了付云曦和付云锦的住处。 不仅住处换了,两人的月例也被告知翻了一番。兄妹二人面面相觑,对突如其来的善待感到难以置信。 搬进新住处第二天,盛远又来了。这次阵仗更为浩荡,七八个人,每人或扛或提或背或抬,送来许多货物,宣称是送给付云曦的礼物。 盛远当着付安邦的面宣读礼物清单:“琴桌和琴凳一套,以便公子抚琴。鎏金烛台四对,用以夜间照明。妆台一套、脂粉若干,供小姐使用。熏香炉两个,用以替换旧物。各色锦缎十匹,用以制作新衣。各色棉布十匹,以备日常使用。褥子两床,锦被两条,以供夜间取暖。” 盛远一句一句地说,一箱一箱介绍,付安邦的脸色就一点一点变得更加古怪难堪。等介绍完毕,付安邦咬着牙瞪着盛远,想发火又不敢大声,扭曲至极地说:“多谢美意。这些东西都是寻常,王府不缺,总管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盛远说话比李长浔还不客气,冷声道:“王府的东西是王府的,总管送来是给云曦公子和云锦小姐的,并不相干。” 付安邦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扭曲抽动,却不敢说重话。 盛远又道:“对了,总管大人还要下官问问,云曦公子和云锦小姐的饮食用度、柴米油盐,需要安排送来么?” “不必!”付安邦近乎低吼道,“瑞王府还没有落魄到养不起两个人的地步!” 盛远一本正经点头:“那便好。亲眼看到公子和小姐如今的住处,下官回去禀报总管,大人也能放心了。” 临走时,盛远还不忘对付云曦道:“云曦公子,总管叮嘱属下转告您,请您安心养伤,过几日他得空了便来探望。有什么事,您随时派人来知会一声,总管自会安排。” 盛远走后,付安邦一顿冷嘲热讽:“你真有本事!跟太监都能睡,哄得他给你撑腰、给你送东西来羞辱我们王府,你还把自己当成瑞王府的人么?” 付云曦轻轻一笑:“兄长不也没有把我们兄妹当成是王府的人?云曦还要整理家居,兄长请自便。” 付安邦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付云曦问道:“兄长,不知禁足一事,是否还作数?可否请兄长代为询问父王?” 付安邦狠狠哼了一声:“父王说了,禁足可以作罢,不过你最好还是安分些,不要再去外面招摇惹事!” 付云曦微微一笑:“若是没有贼人劫掠绑架,自然平安无事。” 付安邦把地板踩得震天响,不悦地走了。 付云曦转身摸摸妹妹的脑袋,对着担忧的妹妹柔声道:“锦儿不怕,阿兄自己会当心,不会再让锦儿担惊受怕。” 云锦眨了眨大眼睛,仰头看他,小心翼翼道:“阿兄,什么叫……跟太监睡?大哥是在说你跟李长浔么?” 付云曦微笑:“就与阿兄跟锦儿一起睡一个样子。两人躺在床榻上,各自盖好棉被,睡觉便是。有何不可?” 付云锦如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即是说,阿兄与李长浔睡过了?” “嗯,睡过了。”付云曦坦然点头,“所以他才送东西给我们,感谢阿兄陪他一起睡觉。我早说了,他是个好人。” “那确实很好了。”付云锦恍然大悟。 付云曦看着妹妹,脸上笑意愈深:“既然不再禁足,阿兄的伤也不疼了,明日阿兄带锦儿去集市,买些好吃的。” “还要给阿兄做衣服。”云锦雀跃地说,“锦儿方才看过,长浔哥哥送来的衣料都很好看,一定很衬阿兄。” 付云曦的嘴角抽了一下。长浔哥哥?这么快就改了称呼,叫得这么亲密吗? 想起李长浔对这个称呼不知会有什么反应,他忽然又觉得十分有趣,很想当面看一看。《 》 13、第13章、酒楼 京城最大的香铺万香堂,付云曦带着妹妹甫一进门,便被掌柜迎了上来:“啊呀,云公子可算来了。还以为公子往后都不来了,正愁不知该怎么办呢。” 付云曦笑笑:“抱歉,前些日子染病在身,有些时日不能出门。本来应该叫人来知会一声,又怕是多此一举,反倒给掌柜的平添烦恼。” 掌柜呵呵笑:“哪里的话。公子在我这里卖香也有两三年了,量虽然不大,胜在品质卓越、香味独特,有些客人专爱公子制的香。公子若是觉得价钱低了尽管开口,莫不是悄无声息地转去别家就好。” 付云曦顺势道:“既然掌柜的这般说,这次我带了些新品。掌柜的若是喜欢,可否给多一成价格?” 掌柜眼前一亮:“价钱好说,公子莫要吊人胃口,快些拿出来看看。” 验货试香,讨价还价,结算银钱。两个多月的辛劳换来八两银子,付云曦小心地收好。 调配好的香料虽然卖价不低,利润却不算高。上品熏香自然要用上品的原料,他又不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加上独自制作产量有限,通盘算下来,能够赚到的钱终究有限。 可是今日不同。因为有了那斛珍珠的底气,他便打算多购些原料,回去多制些香。香铺掌柜对新品评价很高,承诺假如卖得好,下一批再给他提一些价格,让他更有信心。 他拿香出来卖,并未透露自己是瑞王府的。香铺掌柜问他怎么称呼,他请掌柜称呼自己“云公子”。靠自己的手艺换银子,他内心并不以为耻,只担心如果暴露真实身份,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被迫终止。 做完买卖离开香铺,却不见了本应在门口等候的妹妹。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付云曦转了两圈找不见妹妹,冷汗立刻爬满额头。 那夜在自家后院被人迷晕带走的后怕涌上心头。他担心妹妹光天化日遭遇不测,被人拐走,当即急得要哭出来,大声喊着妹妹的名字四处寻找。 “云锦!云锦!你在哪?云锦!” 他大喊着,沿街寻找,见人就问,内心渐渐恐慌起来,头脑一阵一阵眩晕,脑中不由地开始联想一切最糟糕的局面。 忽然有人拉住他,是个陌生的男子,穿着面料上乘的浅色短衫,打扮干练,问他:“公子可是在寻找妹妹?” 付云曦一把抓住对方,声音颤抖:“是!我是在找妹妹,阁下如何知晓?阁下知道我妹妹在何处?” 对方颔首:“公子的妹妹与我家主人在一起。公子请随我来。” 付云曦喉结滚动,内心涌起不太好的预感。但他无法可想,他总要跟去看一看。当即对男子道:“请阁下带路。” 男子带他走过一条街,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酒楼,却是京城最热闹最高档的酒楼“高朋坊”,每日从午间到深夜,宾客络绎不绝,丝竹靡靡,歌舞不息,热闹不断。 付云曦被引着上了三楼,临窗的雅座,一直忐忑不安的内心在瞧见妹妹云锦与二哥付安业坐在一起时,放下一半的同时又悬了起来。 “阿兄!”云锦瞧见他,欢快地起身奔了过来,“二哥果然把你找来了。阿兄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还出了这么多汗?” 付云曦惊魂未定,勉强笑笑:“锦儿怎么不在香铺外面等?阿兄以为你走丢了,好一番寻找呢。” 云锦偷偷看了一眼跟在付云曦身后的陌生男子,小声道:“二哥路过那边遇到我,非说要我跟他来。我、我也没法子……” 付云曦觉得内心那股不妙的预感喧嚣尘上,抬眼看向酒席,恰巧与二哥付安业对视,也才看清与付安业同桌的还有两名年轻男子。 其中一人身穿青色锦缎素面长袍,另一人着绛紫色刺绣牡丹纹衣袍,付安业则是一件朱红色翠鸟图案的外衫。三人的衣着打扮风格类似,皆是满身贵气、衣饰考究,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付安业笑吟吟对两兄妹招手:“云曦、云锦,还不快过来。今日机会难得,二哥给你们引荐一下。” 付云曦搂着妹妹,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酒桌,感觉脚步有千钧重。不需要二哥介绍,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青衣那人是安平郡王的嫡长子、郡王府世子付崇礼,另一个绛紫衣袍的更为显赫,乃是当今皇帝的六皇子付藏海。 “来啊云曦,”二哥笑着催促他,“莫要羞涩。” 付云曦不想去。他想转身离开,带着妹妹跑得越远越好,他不想认识这两个人,更不想跟他们一起喝酒。 前世,这两人,加上自己的亲哥哥付安业,曾经是最热衷于玩.弄自己的人。他们把他当做共享的玩.物,在王府、在郡王府、在花楼柳巷,让他经历了一场又一场噩梦。 付云曦的手微微发抖,被妹妹觉察到。云锦不解地问他:“阿兄你怎么了?你冷么?” 付云曦不冷,他只是清楚自己没有转身离开的能力。他只能一步步走向那张酒桌,躬身行礼,感谢兄长为自己引荐“贵人”。 六皇子付藏海看他的眼神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兴奋,笑得合不拢嘴:“总算见到你。我几次三番让安业帮我安排,他都推脱不肯。要见你一面可真难!来来来,先喝三杯!” 付云曦强颜欢笑,推脱道:“殿下抬爱,云曦只恐德不配位。云曦不胜酒力,又有小妹在场,可否肯请殿下容赦?” 付藏海当即翻脸,“啪”地一声将酒杯按在桌上:“不喝?不喝岂不是不给本殿下面子?” 付崇礼安抚似地轻拍六皇子手背,对付云曦道:“初次见面,云曦滴酒不沾怎么也是说不过去的。不过,有妹妹在场,确实不大方便。要么这样,我这个侍从也算忠诚可靠。让他护送云锦妹妹先行回府,云曦留下来陪陪我们几个兄长,如何?” 付云曦战战兢兢看向付崇礼。这人表面看着一本正经,似乎是正直可靠的模样,实际上心思阴毒,笑里藏刀。上一世,他就曾被这人骗过,以为他果真愿意助自己脱离苦海,被狠狠玩.弄一番之后关在郡王府的密室足足半年不见天日。 难道躲过了安平郡王那一劫,却终究躲不过他的儿子?话说回来,安平郡王真的死心放弃,不再觊觎他了么? 不管怎么说,至少不能当着妹妹的面。付云曦别无选择,只能答应,叮嘱云锦乖乖回家,不用为自己担心。 不知妹妹是否觉察了什么,云锦离去时一步三回头,似乎很是不放心。付云曦只能强颜欢笑,目送妹妹跟着那个侍从去了街上,一转脸便被付藏海揽住肩膀。 “真是个好兄长,一味担心妹妹。”付藏海不由分说把酒杯塞到他嘴边,“现在妹妹走了,该喝本殿下这杯酒了吧?” 付云曦被迫张开嘴,一杯酒有一半被灌进嘴里,另一半洒在衣襟上。付藏海灌酒太急,他被呛得咳嗽,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引得付藏海一阵啧啧咋舌。 “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美人垂泪、梨花带雨。美!太美了!都说美人一笑值千金,你这一哭也是价比千金啊!”付藏海语调夸张,对他动手动脚,呼吸也开始沉重起来。 付云曦心里清楚付藏海是个没什么脑子的,野兽一样只会用蛮力,有心想躲开他,却落入了身后另一个怀抱。 付崇礼虚虚地将他抱在怀里,温声道:“六殿下莫要这般急切,吓到云曦了。越是美人,越是应当以礼相待。云曦,喝了六殿下的酒,可不能不喝我的这一杯啊。” 话说得柔软,动作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烈酒下肚,付云曦被呛得流泪,心头愈发绝望又悲哀。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瞥向近在咫尺的围栏。 酒楼三楼临街雅座风景好,视野开阔,非贵客常客不可得。可是围栏却不算高,只到成年男子胸口。他在权衡,假如自己伺机挣脱他们的束缚,跑到围栏边一口气翻身跳下,是不是能够就此解脱。 假如不是重生一次,不知自己命运如何,他还能说服自己姑且忍耐,等待未来命运转机。 如今他已知道,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除了无尽的羞辱与痛苦之外,就只有悲惨死去的终点。他宁可让那个终点早日到来,免掉中间这些凄惨的过程。 再死一次,应该能够彻底死去吧? 被两个自幼习武、体力远在自己之上的男子夹在中间,付云曦没有什么挣脱的余地,一边应付两人的轮番灌酒,一边寻觅机会。 令他心寒的是,付安业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仿佛自己正在遭遇的一切都与他这个兄长无关。甚至,付云曦还从二哥眼中看到被小心隐藏的怨毒目光。 不知被灌下多少杯酒,付云曦感觉自己头晕眼花,摇摇欲坠,不得不靠在付藏海身上,像是心甘情愿一样被他搂抱。 他散乱的目光瞥见付崇礼的那名侍从回来了,禀报说“已将小姐平安送回瑞王府”。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想到自己如果在这里死去,不知会不会牵连到妹妹。 重生一回,假如自己死了,会连累妹妹成为自己的替身、走上与自己一样的命运么? “唔……” 付云曦忽然控制不地溢出一点声音,随后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不知从何时开始发热发烫,周身热流四处涌动,头脑昏昏,四肢乏力。 这是一种让他熟悉又令他恐惧的感觉。前世无数次的经验让他立刻明白,酒里被下了东西。在他们一杯接一杯对自己灌酒的同时,早已悄然为自己挖下了通往深渊之路。 “时候差不多了。”付安业起身,冷冷地说,“楼上已经开好了雅间。” 付藏海嘻嘻笑着,凑近付云曦,喷着酒气的嘴眼见便要贴上他的面颊:“美人,咱们好好享受……” 付云曦凝聚了全身的力气,忽然一把将付藏海推开,趁对方毫无防备又喝了酒,竟然真的给他挣脱了。 付崇礼也没有反应过来,付安业则是准备带路上楼。付云曦抓住这短短空挡,几步跑到围栏边,抓住了栏杆。 付安业当即变脸,大喝:“你干什么?跑去那里做什么?快回来!” 付云曦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带着不正常的灼热,周身燥热难耐。他紧紧抓着栏杆,对三人道:“放我回去,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付安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别说笑了,喝个酒而已,你这是干什么?叫人看见,以为哥哥怎么委屈你了。” 付云曦默默流泪。很想质问兄长,怎能摸着良心说出这等无耻的话?可即便说了又有什么用? 附近几桌客人被闹腾的动静吸引,纷纷过来探问出了何事。付崇礼拿出他那副稳重做派宣称无事,说付云曦只是喝醉了闹脾气。 付云曦也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不能用未曾发生的事去指摘对方。如果被带去雅座会发生什么,不经历过前世种种,自己也是根本想不到的。 僵持之中,一声沉稳的男子嗓音忽然从楼下传来:“付云曦!你在那里做什么?” 付云曦扭头看向楼下,看到了李长浔与青翎卫的身影。 他心念一动,手上一松,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 14、第14章、救火 付云曦没想一定要让李长浔救自己。他只是觉得,当着李长浔、当着青翎卫的面,这么做能将事情闹大,不论自己死了还是被救下来,二哥和另外两人脱不了干系。 人群惊呼中,付云曦听到一道撕心裂肺的尖锐女声,大喊“阿兄!!” 他有些惊讶,怎么是云锦?云锦怎会在这里?她不是被送回王府去了? 他立刻便后悔了。自己摔得惨不忍睹血溅当场的画面,他不想让妹妹看到。早知妹妹在场,说什么他也不会这么做。 下一刻,他便看到李长浔的身影犹如旱地拔葱一般纵身跃起,借助酒楼的招牌与延伸出去的屋檐,瞬息之间竟然到了他眼前,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稳稳地接住了他。 两人身在半空,付云曦就这样被李长浔抱在怀中。四目相对,他看到对方的眉头紧锁、神情严峻,薄唇紧紧抿着。 风声掠过耳边,二人衣袂翩然,围观人群已经发出欢呼之声。付云曦嗅到了李长浔身上散发出的幽竹之香。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仿佛压过了周遭所有的杂音。 “喀拉”一声,瓦片被踩落的声音。付云曦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李长浔抱着,逆天而上跳上三楼,重新站在临街的围栏上。 三楼原本围观的人,不论是几个当事人,还是周围其他酒客,个个呆若木鸡。李长浔能够接住付云曦并不怎么令众人意外,谁也没想到这人在半空里接住人,还能对抗那股下坠之力,抱着人逆势登顶。 这是怎样的身法,又是怎样的力量?紫色官袍的男子黑色的披风在半空飘舞,容颜俊美如神祇,神色气质却恐怖如修罗,怀中抱着个柔柔弱弱的绝世美人,观感如此反差,却又好似无比和谐。 李长浔的靴子在楼面上踩出一声轻响,抱着付云曦跳下围栏踏上楼面。围观者们如梦方醒。不知是谁带头鼓掌,掌声与喝彩声随即响成一片。 付云曦听到人群窃窃私语,有人在议论自己跳楼的原因,有人在讨论李长浔的身份,夸赞他长得帅、身手好。身后接连两声,有两名青翎卫以同样的身法跟进,另外五六个人正在快速奔上楼梯。 付云曦窝在李长浔怀里,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体内高热翻涌灼烧。他听到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用肯定的语气对他说:“你不止喝了酒。” 付云曦脸颊如火烧云,埋头往人肩窝钻,一只手轻轻拽着对方衣领,低声道:“酒中有药。” 李长浔没有回应,手臂的动作明显紧了紧,扬声对周遭道:“青天白日,逼人跳楼,当中必有缘由。青翎卫接手,定会还人一个公道!”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掌声与叫好。六皇子先坐不住,跳出来指着李长浔大声嚷嚷:“李长浔!这里关你什么事?谁也没逼他,他突然就要跳楼。本殿下才要被他吓死!” 李长浔眼皮一抬,慢条斯理道:“原来是六殿下呵。咱家记得数日之前,陛下才为殿下在玉堂春一掷千金与人竞价比拼一事斥责殿下,勒令殿下禁足反思。殿下的禁足令,这么快便解了?” 六皇子立刻变了脸色,色厉内荏强撑场面:“本殿下的事情,要你一个太监来管?把人放下,你走你的,井水不犯河水!” 李长浔摇头:“有人求助,咱家不能不管。” 付崇礼折扇掩口,轻轻一笑:“李总管事务繁忙,怎么有空闲管这些市井小事?在下看来这当中定有什么误会。总管请看,瑞王府的二公子也在。兄弟们一起喝个酒罢了,哪有什么需要用得着青翎卫出手的事?” 付崇礼又笑呵呵地将话题引向付云曦:“云曦你说是不是?别闹了,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醒酒汤,本是想带你去休息一下醒醒酒……” 他还没说完,一个娇小的身影叫着“阿兄”冲了过来,正是与青翎卫一道上楼的付云锦。少女满面泪痕,拉着付云曦的手臂大声询问:“出了何事?阿兄为何如此?锦儿不该走的是不是?锦儿要是再晚些回来……” 付云曦扭头看向妹妹,软绵绵的手勉力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笑着说:“不晚。多亏了锦儿。锦儿不是回去了么?” 付云锦抽抽噎噎道:“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个侍从送我回去时,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问什么他都不回答。我说好像落了耳环想回来寻,他更是坚决不允。所以我回府之后,立刻便又跑了出来,正好在青翎卫的衙门外遇见李大人……” 付云曦恍然大悟,对妹妹愈发怜爱。 李长浔顺势道:“几位都听清楚了,妹妹担心兄长,天经地义。既然有兄长在场,瑞王府小公子却当众从楼上纵身跃下,不知付二公子这个兄长是怎么当的。” 付安业面露羞愧之色,周围人带着惊讶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个漂亮小公子是瑞王府的?怎么没听说?我以为瑞王府只有两位公子……” “我倒是听说瑞王府还有一对庶子庶女,但从未见过,想不到这般貌美……” “那个,不是安平郡王世子么?他们兄弟好端端地喝酒,怎么付小公子忽然就做出这般举动?起了什么争执么?” 付云曦却有点撑不住了。体内的药性已经全然发作,犹如一条火龙四处乱蹿,将他从里到外撺掇得火热又焦躁,难以克制地挣扎起来。 他感受到李长浔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抓住对方胸前的衣襟低声说:“我好难受……李长浔,你能不能快些……我、我需要找个无人之处……” 心头微微一动,他的手指用力几分,声音也更轻:“别让我妹妹跟着……” 李长浔无动于衷。付云曦不清楚他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他确实已经承受不住汹涌的药性。不知到底是谁给他下的药,也不知药物的品类。药性之猛烈霸道,仍旧青涩的他根本招架不住。 他担心自己当众出丑,更怕在妹妹面前做出失态之举,只好死死贴在李长浔身上,把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借以遮挡,却不知自己这番举动在旁观者看来有多么惊世骇俗。 其他人只看到李长浔面色沉郁、眼底隐含怒意。被他抱在怀里的付云曦却是一副亲密至极、全然信赖的模样,简直像是热恋中人受了委屈之后扑入恋人怀中寻求安慰庇护,不由地心生疑惑。 能进“高朋坊”的客人,大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颇有人认得李长浔。“内侍大总管”的名号在围观者当中悄然流传,众人看向李长浔与付云曦的眼神愈发怪异。 这位付小公子,莫不是不知道李大总管的真实身份? 众人忽见付云曦的身子像是被什么蛰了,幅度明显地痉挛了一阵,发出几声听不太清楚的呜咽。李长浔虽然表情未变,也未出声,却有人瞥见他托着付云曦的手轻轻在小公子的后腰拍了拍。 李长浔扬声道:“今日之事,最好是误会一场。小公子身体不适,暂且无暇追究。若另有隐情,待咱家询问清楚,再看小公子的意思。六皇子,是否要咱家安排人手护送殿下回宫?” 六皇子拂袖冷哼一声,指着李长浔大声道:“多管闲事,坏我好事!李长浔,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李长浔颔首不语,示意青翎卫让开路。六皇子负气而去,付崇礼向李长浔虚虚行礼,也带着侍从跟了上去。 李长浔转向付安业:“二公子也请自便。咱家会送公子和小姐回府。” 付安业扯动嘴角,尴尬地皮笑肉不笑,唇角微微发抖:“李、李大人莫要误会。在下是云曦的兄长,总不可能对他不利。大人尽可放心将云曦和云锦交给在下……” “咱家不放心。”李长浔直截了当地说,“二公子请回。” 付安业被怼在当场,感觉四周围观者对自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尴尬之余,内心的邪火不由地愈燃愈烈。 好个付云曦,真是好手段、好心机!当众跳楼博人眼球,弄得好像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为人逼迫的样子,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是了,是给李长浔看。对着个缺了东西的太监发.浪.勾.引,真是下.贱至极!果然是下.贱的胡姬生出来的儿子,简直天生.娼.奴! 忽然有人凑上来,小声问:“二公子,府上那位小公子,莫非跟李大总管……” 付安业当场破防,咆哮着让对方“滚!”引来青翎卫一齐回头,吓得他又立刻噤声,狠狠瞪了一眼为青翎卫围在中间的妹妹云锦,灰溜溜地下楼去了。 付云锦紧紧捏着的拳头,直到付安业离开之后才慢慢放松,长出了一口气。几个人高马大的青翎卫虽然将她围在中间,但她并不感到惧怕,反而产生了隐约的安心之感。 她看向李长浔时,对方恰巧也将目光投向她,温和地对她道:“云锦小姐,你阿兄说他身体不适,嘱你先行回府。” 付云锦瞪大眼睛,流露出明显的犹疑。李长浔接着道:“你放心,我会陪着他,也会给他找大夫。他现在的状况不便走动,待他平复,我自会送他回去。” 云锦慢慢点了点头。方才自家二哥叫她先回去,她隐约感觉有诈。同样的话出自李长浔口中,她莫名便觉得可以信赖。 李长浔点了四个青翎卫,让他们护送付云锦回府,自己抱着付云曦快步上到四楼,雅间早已准备好了。 高朋坊的四楼雅间,是专门为酒客休息、过夜所用,每个雅间都是单独隔开,并做了相应的特殊处理,私密性极佳。高朋坊的老板据说有些来头,更深谙权贵们的需求,方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回头生意。 李长浔径直来到最宽敞最豪华、私密性最好的那间上房。拉开房门,屋内寝具、水盆、助兴的熏香、特制的脂膏、甚至茶水点心,一应俱全,都备好了。 “我不叫人时,不要进来。”李长浔冷冷吩咐带路的女使。 女使微微一笑,屈膝行礼,随即悄然退下,轻轻从外面拉上了房门。 房内没有床,准备的是宽敞到足以供三人并排躺下的卧榻,寝具也十分精美。李长浔走到榻前,弯腰将人放下。怀里的人已经烫得像要灼烧起来,嘴里哼哼唧唧不成调子,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 不料,刚把人放在榻上,付云曦忽然翻身坐起,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强行把他拉向自己。李长浔本就无意对抗,顺势躺了下来。 付云曦一翻身,整个人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眸光迷离,吐息如火,轻柔的嗓音犹如蒙了一层纱雾,呢喃道:“帮帮我……”《 》 15、第15章、灭火 付云曦的脑子已经一片混乱,弄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了。火龙在肆虐,变得愈发狂暴焦躁,咆哮着想要找到出路。越是想要压制,火龙越是变本加厉地作乱,最终彻底失控。 他俯身趴在李长浔胸口,因为高热而愈发红艳的脸试探着凑近对方,轻轻磨蹭对方的脸颊。从口鼻之中喷出的气息,连他自己都感到滚烫。 “我好难受……” 他声音颤抖着,泫然欲泣,眸光盈盈地盯着对方沉静的脸,两手摸向男人的衣带:“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我真的……” 任由他压制并上下其手的男人终于开口,语气却沉静得像无波古井:“要我怎么帮你?” 付云曦仅存的理智让他感到歉疚。对方被剥夺了男性的权力和尊严,自己却向他索求帮助,着实有些过分。 “对不起……”他垂下头黯然道:“我并非有意羞辱你……或者,你先去别间等候,我、我一个人……一个人就可以……” “哦?一个人?”男人语调微微上扬,眉毛轻挑,似乎露出一抹讥笑,“要不要我帮你叫人来?小倌花魁,随便你要几个……” “我不要!”付云曦骤然尖叫,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决堤而出,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莫要……莫要羞辱我!我就是死,也不做那种肮脏之事!” 他也不去看对方,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翻身想从对方身上下来,忽然被牢牢按住了腰,动弹不得。 他睁大一双迷蒙的眼睛看向李长浔。眼神涣散,水雾朦胧,他有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觉得那双按住自己的手力气很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是我失言。不过你知道,我的身份,帮不了你。”男人的声音很冷,很淡,像是在叙说一件事不关己的身外之事。 付云曦慢慢地点头,小声抱怨:“你要么帮我,要么离开这间屋子,别给我找些乱七八糟的人。我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付云曦不确定是否听错。他忽然发觉对方的大手沿着自己的腰线下移,轻轻托住了胯骨两侧。 “所以,在你心里,我不是‘乱七八糟的人’?”男人的声音带着低沉的愉悦感。 付云曦却觉得烦透了。药物让他的理智所剩无几,不太清醒的头脑早已想不起那些令人心生畏惧、敬而远之的传闻。他只觉得这人嘴巴说个不停,行动上却不帮忙,甚至赖着不走,令他十分焦灼。 他低头俯身,准确地堵上了男人的嘴。 耳边终于安静了。付云曦闭着眼睛,颇为享受柔软的触感和微凉的惬意。汲取的些许水分补充了身体缺水的感觉,似乎连带体内的火气也稍稍平息。 他双手捧着对方的脸,下意识地索求更多。闭上眼睛切断视觉,单纯的触觉感受也让这份美好加倍,因而他并没有看到对方眼中瞬间的讶然与随后剧烈燃烧的火苗。 许久,付云曦心满意足地挺直了腰,慢慢睁开眼睛,眸光水润,红唇欲滴。呼吸不畅令他的节奏乱了几分,断续道:“你要么帮我,要么离开。我、我实在无法……陪你闲聊……” 被他压在身下的男人仰面望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大手在他的窄腰最宽之处慢慢流连起来,低声道:“那么,如我刚才所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付云曦心头一亮,急切呼吸,难以置信地问:“你愿意?那、那你只需躺着,我来就好。我不会弄伤你的,你莫怕……” 他的手迫不及待开始解对方的腰带。李长浔今日佩戴的是一根蟒蛇皮装饰绿玉的衣带,将黑色暗纹的外袍贴身结束,衬出精瘦紧致的腰身。付云曦看得一阵眼热心跳,手上动作更加急切,两三下已经扯开腰带,完全忽略了男人紧蹙的眉头与眼底闪烁的锐利光芒。 “等一下。”即将伸进衣袍之下的手被紧紧握住,李长浔的声音更为低沉,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该不会,是想……” 付云曦用力试图挣脱:“你莫怕,我虽是初次,但亦不会伤你。我有分寸……” 李长浔的嘴角弯起一个奇妙的弧度,表情也变得微妙,好像似笑非笑,又好像又气又笑,语气无奈中还带着点生气:“有分寸?我看你全然已经不知分寸二字该如何书写。” 付云曦“啊”地轻轻叫了一声,未及反应,甚至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与李长浔的位置转瞬之间颠倒过来。 他躺在榻上,仰面看向酒楼雅间精致雕花纹饰的房梁。富贵无比的牡丹纹盛开在李长浔帅气逼人的面容背后,遥相呼应,赏心悦目。 付云曦赞叹之余,感到自己腰间忽然一松,衣带已经被抽走,衣袍被迅速拨开,快到他来不及阻止。 他推拒:“呃?你这是……” “莫动,不怕。我不会伤你。”男人的唇边勾起一抹坏笑,原封不动把他的话还给他。 付云曦瞪大眼睛看着对方,那句“你想做什么”却在脱口而出之前生生咽下。残存不多的理智提醒他,不能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口。 脑中还在天人交战,身体却已经到了极限。过量的热度需要发散,澎湃的潮水需要泄压。没有人帮忙的话,他本想自行解决。 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多虑了。原来李长浔“帮”他的方式,是他不敢想不敢要求对方,却是最根本也最行之有效的。 缘起缘灭,潮生潮落。世间真理,无非辗转轮回。 平地起高楼,楼愈高,根愈深。一朝高楼归于平地,亦只是为了蓄力再筑更高。 一颗种子从泥土中钻出,茁壮生长,阳光雨露缺一不可。发乎本心,加之外力助推,一发而不可收拾。 风声雨声,声声入耳。 斗转星移,人间百态,转念之间沧海桑田,鹏程万里。 付云曦不知自己从几时开始失去意识。或许打从一开始,被对方夺去了主导权,他的意识已不再归自己支配,载沉载浮之间,一切归于混沌,彷如开天辟地初始,驱动这世界最初成型的原生力量。 当星辰渐渐消散,待潮水逐步平复,付云曦感觉自己如同躺在暴风过后宁静的竹林中,竹叶遍地,零零落落,整个世界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宛如激烈赴死之后重获新生。 是了,他本就是死过一次重新来过。这次新生,终究还是发生了些许改变? 身体疲惫,四肢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超出预期的舒适令他久久无法回神,呆呆地犹如一个无心无魂的布偶。 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敞开到极致的衣襟被人轻轻拢上,精致雪肤上的青紫与齿痕被衣料掩盖,在感到凉意之前恰到好处。 付云曦转动盈满水雾的眼珠,捕捉到正在低头帮自己整理衣衫的男人。对方将幞头摘了下来,头发依然结束得一丝不乱,身上衣物也完好如初,只多了些褶皱。低着头虽看不清面部细微的神情,线条凌厉的下颌似乎与之前别无二致。对比自己门户大开、失魂落魄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粉色的脸颊留下清晰的泪痕,落入榻上的被褥之间,一滴接着一滴。 男人眉峰微挑,长臂伸展,干燥温暖的手指弯曲成漂亮又禁欲感十足的弧度,轻轻刮去他眼角的泪痕,沉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哪里弄疼了?” 付云曦转动颈脖,慢慢地摇了摇头,目光在李长浔身上逡巡了一下,慢慢道:“我……” 李长浔挑眉。 付云曦张了张嘴,又道:“你……” 李长浔看他。 付云曦:“……多谢你。” 李长浔:“嗯。” 房间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李长浔帮付云曦整好衣衫,大手扶着他的腰把他扶了起来。付云曦还是没什么力气,腰间酸软,一下歪倒在李长浔怀里,被对方接个满怀。 付云曦面颊飞上红云,本就淡粉的容颜愈发俏丽难掩。他心里有点恼,也有点怒,更有些不解与不甘,悄悄瞪了眼李长浔。这人分明不能人道,怎么就能凭着人人都有的一张嘴、一双手,将自己侍弄得这般神魂颠倒,是自己太不中用还是这人天赋异禀? 李长浔的大手缓缓在他腰间游弋,不轻不重地帮他按摩腰眼,温暖的力度让他感到很舒适,不由地放松身体跟随对方的节奏,依偎得柔弱无骨。 “你背上的伤好些没有?”李长浔忽然开口,“衣服穿得急了些,应当看看的……” 说着,男人隐约有想要立即动手的意思。付云曦赶忙护住自己的衣襟,微微侧身避开,低声道:“不必。刚才被你压在榻上那么久,也不见有事,应是没什么大碍。你叫人送来的药十分有效,还没多谢你呢。” 男人的手已经从他的腰间上移,顺势停在肩上,低低笑了一声:“无妨。药是妹妹帮你涂抹的?” “不然呢?”付云曦轻声反问,“伤在背上,我自己又摸不到。” 男人鼻音沉沉地“嗯”了一声,付云曦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后背忽然又是一凉,外袍连同里衣终究还是被男人一并褪下。 “我不放心,终究还是想亲眼瞧瞧。”《 》 16、第16章、认命 房间里仍旧充斥着暧昧的气息,混着男性特殊的淡淡麝香气,时时刻刻提醒着付云曦,片刻之前两人正在这个房间中做的事有多么荒唐、又是多么不可思议。 此刻他的衣衫重又被褪下,微微凉意让敏感纤细的肌肤浮现出些许战栗。李长浔的大手干燥温暖,常年习武生成的薄茧略显粗糙,令肌肤的战栗愈发难以控制。 “冷么?”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细微的呼吸扑在肌肤上,引得付云曦腰际蹿起痒意,忍不住一阵瑟缩。 “真的冷?”男人的语调微微上扬,大手拂过他的脊骨,笑意沉沉,“淤血已经消散,想来疼痛也不复存,也未留下伤疤。这药果然有效。” 付云曦觉得那只手似乎有些不安分,沿着自己的脊骨反复流连,一不小心便越界,滑向不应被触碰的秘境。他开口,声音却因为对方作乱使坏的手而破碎不已:“是好多了……啊、你……我一直想……嗯……感谢你……” 他皱了皱眉,强行吞下一连串涌到喉咙口、令人羞愧的音节,缓了缓才续道:“还有那些贵重之物,我……呜……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礼……嗯……” “无妨。”男人低低地说,“我对回礼十分满意。” 付云曦骤然瞪大眼睛。李长浔俯在他的背上,温热柔软的嘴唇紧贴着他的脊骨中段,在骨节上印下一个安静又深刻的印记。 付云曦感觉自己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心头泛起一股难言的触感,像羽毛掠过心尖,又像微风拂过柳梢,过了无痕,却又再不可能无痕。 恍惚之间,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从对方的脸颊上感受到些许似有似无的粗粝。 肩头传来衣料的触感。李长浔帮他重新穿上衣服,细细地整理衣襟,由内而外,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付云曦从未被人这般服侍,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摆布。 他垂眸看到男人专注的神情,干练的眼神中少了惯常的凌厉,显得平和了几分。精致的薄唇轻轻抿紧,绷出禁欲又漂亮的线条。可是一想到这张嘴在不久之前是如何以别样的方式侍弄自己,他又觉得全身的皮肤都要烧起来了。 “你……”付云曦欲言又止。 李长浔手上正在帮他整理衣带,闻言“嗯?”了一声。 付云曦张了张嘴,思虑再三,终究咽下了嘴边的话,低声说了句:“没什么。” 李长浔也不问他,一丝不苟地帮他将衣服穿好,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一番,淡淡道:“给你送去的衣料,还未及裁剪新衣是么?过几日叫人给你们兄妹再送些成衣过去。今日之后,我对你的身量应当有十足把握了。” 付云曦一阵脸红,小声道:“不必了。你给了那么多,我自己可以置办。你我非亲非故,你愿意帮我一次,我已感恩戴德,怎可需索无度。” 李长浔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腰身,平静地说:“可你方才颇有需索无度之势,险些令我难以招架。” 付云曦急了,一咬牙一瞪眼,面如桃花,恨恨地嗔道:“你非要、非要说这些羞人的话么?你一个内侍,怎么这般不知道洁身自好!” 李长浔的目光明显僵了一瞬。付云曦心中一惊,醒悟到自己失言,正不知该如何补救,细看发现对方嘴角微微上扬,忽然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付云曦尴尬又不解地听着男人笑了几声,含笑看向自己:“走吧,我送你回府。” 付云曦点了点头。他本想说不麻烦对方相送,转念一想,还不知要被二哥怎么向父王告状,回去之后定然少不了又是一番责打。若是李长浔能在自己父兄面前露个面,多少也能给自己撑腰助威。 拉开房门,门外出乎意料地等了不少人。除了酒楼的女使,还有三名青翎卫。想到自己方才在房中与李长浔发生的种种,外面这些人可能都听得一清二楚,付云曦的脸色顿时又红又白,连走路该迈哪只脚都不会了。 李长浔从身后贴近他,在他耳边低声轻笑:“放心,你声音不算大。” 付云曦微松一口气。 李长浔声音更轻更近:“但很好听。” 付云曦的耳朵顿时红得发烫。 李长浔忽然弯腰,一把抄起付云曦的腿弯,再次将他打横抱起。付云曦的双手本能地缠上对方的脖子,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有几分习以为常的熟稔。 “马车备好了么?去瑞王府。”李长浔问向青翎卫。 青翎卫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低声道:“大人,有事禀报。” 付云曦觉得对方明显对自己的存在有所顾忌,眼神颇为直接地看向自己。他躺在李长浔的怀里,自己无法主动避开,很是尴尬,想着对方是不是会暂且放下自己,不成想,李长浔并没有这个意思,径直追问那名青翎卫:“何事?直言。” 青翎卫犹豫片刻,凑近李长浔耳边,声音压至极致,耳语了几句。付云曦努力把头撇开,尽力想让围观者们认为自己没有在偷听。他也确实没听到什么,只隐约听闻“宫里”“陛下”几个模糊的字眼。 然而一扭头,视线与另两名青翎卫相遇,一旁的女使恰好也在看他。他从三人的目光中看出了相似的复杂神情,有难以置信,有玩味好奇,融汇在名为敬畏的底色之中。 李长浔听青翎卫说完,“嗯”了一声道:“有御医、有药,无妨。走吧,先去瑞王府。” 三名青翎卫一起垂首行礼,齐声领命,跟在李长浔身后却不由地偷偷互看、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同袍眼中看出了与自己一样的吃惊与不解。 整个皇宫,不受李长浔掌控的内侍和禁军已经寥寥无几,仅剩一小部分也是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无论他在不在皇宫当值,宫里如果有个风吹草动,消息也会第一时间传达,等待他做出指令。 寻常小事自然不用他过问,留在宫里的人也会处理得妥妥贴贴,待他回宫之后禀报即可。然而若是皇帝宿疾发作,嚷着闹着要找他,只要不是天大的事,李长浔都会放下手头的事务即刻赶回皇宫。 九五之尊,无论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是如何不堪与腐朽,都是这世间最高权力的化身。那人越是依赖李长浔、越是离不开他,李长浔手中的权势才会越稳固,因而他绝不会给别的人留下机会和把柄。 可是今天,李长浔没有马上回去。 付云曦被李长浔抱着一层一层走下四楼,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许多酒客先前已经听到了那场跳楼风波,听闻付云曦被李长浔带去了四楼雅间,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下楼,又是一路抱下楼抱上马车。没有人不惊讶不好奇,明里暗里地窥看,小心翼翼地私语议论。 付云曦起初十分不自在,恨不得缩进李长浔的怀里,不听不看也不去理会那些目光与议论。发现这姿势更加暧昧,愈发引人遐思,他便也听之任之放任自流了。反倒是李长浔,脚步沉稳,面容平静,好似这事稀松平常,并不值得在意什么。 上马车前,付云曦感到一股视线犹如芒刺在背,怨毒地盯着自己,令人不得不在意。他顺势看去,发现是站在楼下人群中的二哥付安业。 李长浔把他抱上马车,自己跟着坐进来,放下了车帘。 车轮声辘辘响起。付云曦缩在车厢内侧,李长浔双手抱胸守在外侧车门附近,两人之间足足一人横卧的距离。 见男人上车之后便没有说话,付云曦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马车走了一阵,他反复斟酌许久,才道:“那个……我知你事务繁忙,安排车夫送我回去即可,不必亲自走一趟……” “方才我见你二哥在楼下。”李长浔没有看他,垂眸淡淡道,“他竟一直守着没走,也是我未曾想到。” 付云曦轻轻点了下头:“他大约是想亲眼看看,你会如何安置我。是他下的药。药性如何,他心里应当有数。” 李长浔移动目光。付云曦感到像是一道光源落在自己身上,如同明月照亮沟渠中的老鼠,让自己的可悲凄惨无处遁形。 他勾起唇角,自嘲地笑:“让你见笑了。我说过,因我母亲的胡姬血统,我与家养的歌伎奴仆无异。王府辛辛苦苦将我养大,自然到了让我发挥价值回馈主家的时候。” 李长浔从胸腔深处哼了一声:“这是第一次?” “安平郡王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付云曦平静地回答,冷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两次都多亏了遇上你。但只要我还在王府,往后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是么。”李长浔的眸光变得犀利,“你认命?” 付云曦平静短促而有力地回答:“不认。” 车轮声轱辘轱辘转动,如同冥冥之中某种世外之音的力量,在两个人的心间萦绕。一人多宽的距离,不近不远,遥遥相望。 马车停了下来,青翎卫在车外通报:“大人,瑞王府到了。” 付云曦又看了眼李长浔,起身行礼:“今日多谢相助。大恩厚德,无以回报,改日定会登门道谢。云曦先行失礼。” 李长浔不置可否,当先跳下马车,负手立在车旁,留给付云曦一个背影。 付云曦听到了长兄与管家奉承的声音,也听到了妹妹惊喜的呼唤。他从车厢里钻出来,见李长浔明显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想着方才也道过谢、对方还有要事在身,便没有再说什么。 手腕忽然被拉住,手心里被塞了个圆圆的牌子。付云曦惊讶回望,见到李长浔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充满了自己的影子,冷冷道:“拿着。防身。”《 》 17、第17章、皇宫 马车伴随着车轮声远去,速度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付云曦攥着手里的牌子,目送马车在街巷转角消失,才低头细看。 长圆形的一块腰牌,紫铜铸造,边角处沉淀有时光的痕迹,装饰红色丝线绦穂,正面用篆书阳刻“青翎”二字,背面阴刻一个“李”字。腰牌上兀自残留着一丝温度。 “阿兄!”伴随着清脆的嗓音,少女犹如轻盈的蝴蝶般扑了过来,抱住付云曦的腰,泪汪汪地仰视他的脸。 “阿兄你没事吧?身体好些了吗?李大人帮你请了大夫是吗?大夫怎么说?” 妹妹的连声询问让付云曦愈发无地自容。面对那张纯真稚嫩的脸庞和满是担忧的神色,他只能勉强笑笑:“阿兄没事,让锦儿忧心了。” 他也很担心妹妹。被青翎卫送回应该不必担心安全,可青翎卫走后,长兄会否刁难便不得而知了。 未及细问,妹妹忽然惊呼,指着他颈侧道:“阿兄你的颈间,怎的受伤了?” 付云曦一愣。颈间受伤,他毫无感觉,根本不知是怎样伤了、何时所伤,当即伸手去摸,也是不痛不痒。 妹妹盯着他,面露紧张之色:“阿兄你摸动,我帮你看一看。这块深色的痕迹是什么?有两块……不疼么,阿兄?” 付云曦摇头。 云锦又细看:“哎呀,这个形状……好奇怪的痕迹,是被什么蚊虫叮咬了?” “咳咳咳!”付安邦忽然一阵大声咳嗽,强行打断兄妹二人,“好了云锦。云曦都说了没事,那便没事了。你们自己回房去吧。” 付云曦看向长兄:“大哥,今日之事……” 付安邦挥挥衣袖不愿多谈:“云锦和先前送她回来的青翎卫跟我说了大概。待安业回来,我再问问清楚,最后请父王定夺吧。” 付安邦皱了皱眉,又瞪了一眼付云曦:“但你终究须得洁身自好才是!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坏了王府的名声和你自己的清誉,才是大事!” 付云曦扯动嘴角无声轻笑,没再多做争辩,拉着妹妹对长兄行礼之后便往住处而去。 是他自己不够洁身自好,才让父兄屡屡将主意打在自己身上么? 是他平日里没有好好维护自身名誉,才让他们起了什么误会么? 可笑之极,可耻至极。 这种命,他才不要认!重活一世,纵然不能逆天改命,也绝不要再重蹈覆辙。 妹妹柔软的手忽然滑入他的掌心,拉回了付云曦的思绪。少女的情绪十分雀跃,见四下无人,欢快地说:“阿兄,长浔哥哥可真厉害。他手下的人送我回来时,大哥虽然面色不虞,对人却是客客气气,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呢!” 付云曦笑笑:“锦儿,你方才说,阿兄颈子上究竟受了什么伤?伤口还在么?阿兄怎么一点都不觉得。” 云锦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还在。两块小小的椭圆形状。阿兄真的毫无感觉?” 付云曦沉吟片刻,回想起长兄不自然的表现,忽然顿悟。待回到自己房间,取来铜镜仔细一瞧,不是吻痕又是什么? 两块小小的深粉色痕迹,相隔不远,并排印在颈侧,位置刚好在衣领附近,似乎是计算好了,恰到好处地若隐若现。再仔细看,还有半圈齿痕留在同个位置。 付云曦又羞又气,呆了半晌,摸了又摸,搓了又搓,吻痕却是不可能被搓掉的。 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会弄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好似故意要给人看一样! 故意……给人看? 那人……会么? 马车离开瑞王府,一路疾驰,奔向皇宫侧门。入了宫,下了车,李长浔顾不上理会满院子行礼问安的人,径直询问管事太监:“如何了?” 管事太监迅速回答:“御医都在,用过了药,安定不少。不过见不到您,圣上仍是不安。” 李长浔边听边往皇帝寝宫赶去。管事太监亦步亦趋跟着,脚步细碎轻柔,小声补充:“三宫都在偏殿侯着。另外就是,太子殿下也在。” 李长浔扭头,挑眉:“太子?” 管事太监低着头回答:“太子殿下说是入宫请安,半个时辰前到的,刚好赶上圣上发作起来,不曾见上。太子殿下忧心圣上,执意留下侍奉,不过,都被圣上打出来了。” 李长浔嘴角微微下压,不置可否,又问了几句发病的备细。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后宫中枢嘉宁殿。 皇帝寝殿,理应气势恢宏,然而天庆帝的嘉宁殿却透着一股阴惨惨的冰冷气息。寝殿的所有窗户都被封死,从屋内钉上木板,正门也被封死一半,仅容一人通过。因为昏暗,殿内长年灯烛不灭。又因为通风欠佳,油脂的味道与病人的气息闷在屋内无法散去,愈发令人感到压抑。 这一切只因为天庆帝的病。天庆帝六年之前大病一场,险些不虞。自康复以后,便落下了后遗症,总是幻听幻视,动辄宣称有鬼怪在角落里、灯影中嬉笑窥视。病症时轻时重,最严重时,甚至生生掐死过一名侍奉的昭仪。 从那以后便没有嫔妃敢在天庆帝发病时侍奉左右,就连最受宠爱的钱贵妃也只敢前来请安,不敢近身侍奉。众嫔妃虽有争宠之心,攸关性命时,争宠的念头便退居其次了。 李长浔踏入嘉宁殿的那一刻,所有嫔妃、内侍、宫女、禁军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一个人的到来,也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全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长浔。”后宫之首钱贵妃率先开口,“你总算赶来了。陛下一直在等你。” 李长浔向贵妃行礼道:“拜见贵妃娘娘。长浔外出公干,回来迟了,请娘娘宽宥。” 钱贵妃忙道:“无妨。你快些去吧。陛下方才闹得厉害,抓伤了陈婕妤的脸。御医赶来之后,用了药,多少安定了些。” 李长浔应着,走入内殿。内殿更为昏暗封闭,几乎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熏香浓重到令人不适的程度。龙床四周挂着重重帷幕,隐约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两名御医站在龙床两侧,十余名内侍宫女战战兢兢地陪侍在旁。床尾处还站着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月白织锦长袍流光溢彩,用五彩金线绣着金龙戏珠,正是太子付正乾。 李长浔与太子四目相对,随即行礼:“小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语调怪异:“李总管回来了,叫父皇好等。父皇心心念念全是总管,不知总管去了何处,这般姗姗来迟?” 李长浔面不改色,淡淡道:“小臣失责,自当向陛下请罪。不过外出公干也是为了陛下的吩咐。陛下信赖,委臣以重任,臣不得不尽心尽力,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的笑容愈发尴尬,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李长浔注意到太子的额角似乎有些红肿,语带关切地询问:“殿下的额头怎么了?正好御医都在,给御医看过么?” 太子咬牙:“一点小伤,不劳过问。” 这时幕帐之中传出苍老嘶哑的男子声音:“长浔?是长浔来了么?长浔……长浔……” 李长浔看了一眼太子,轻描淡写,却见对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骤然变得阴沉。李长浔无意纠缠,与两名御医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掀开纱帐探身入内。 “小臣长浔拜见陛下。”他一边行礼一边窥看天庆帝的反应。 仅着里衣的天庆帝头发凌乱,面容瘦削,瞪大一双步满血丝的眼睛,迫不及待从床上坐起,对他伸出颤抖的手:“长浔,快来。有人要害朕。他们来了。他们都要害朕……” 李长浔起身握住天庆帝的手,面露微笑,顺势坐上龙床,柔声安抚:“陛下无须担心。长浔会帮您铲除所有邪魔歪道。陛下什么都不用怕,交给长浔就好。” 天庆帝的眼神透出执拗的疯狂,不住点头:“还是你可靠。不像他们,一个两个都要害朕,都想害朕!” 李长浔轻轻微笑,笑意如同春日和风、夏日飞花,轻言软语安抚住惶惑不安的天庆帝。几年下来,他早已驾轻就熟,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暴躁狂乱的皇帝安静下来。 “陛下,臣来给您梳发吧。”李长浔从小太监手中接过木梳,解开皇帝散乱的发髻,慢慢开始梳理斑驳稀疏的发丝。轻轻一梳,便有数十根脱落头皮,掉落在手心和被褥间。 李长浔冷眼看着那些脱落的头发,动作仍是无比轻柔,一下一下继续给皇帝梳发,看着更多的发丝纷纷断落。 天庆帝已经平复下来,眯起眼睛享受地感叹:“长浔啊,还是你伺候得好……” 李长浔无声轻笑:“多谢陛下夸赞。长浔这几日还想,陛下的身体眼见好转不少,正为陛下高兴,怎么忽然又……” 天庆帝恨恨道:“都怪那个贱人!她要害朕!他们都要害朕!长浔,你要为朕杀尽那些奸佞邪祟,不能让他们靠近朕!” 李长浔慢慢道:“臣遵旨。” 嘉宁殿外,钱贵妃带领的一众妃嫔焦急地等了大半个时辰,忽然见到李长浔从内殿走出,神色宁静对贵妃禀报:“陛下已经睡下,御医今夜会在宫里伺候。请各位娘娘与太子殿下各自回宫歇息,不必守在此处了。” 众嫔妃都面露轻松之色,唯有太子付正乾神色阴鹜。 “另外,陛下有旨。”李长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威严:“婕妤陈氏冲撞圣驾,罪不容赦。念在侍奉有功,赐杖毙。” 话音落地,众人呆了片刻。人群中一名脸上带伤的年轻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申辩:“臣妾没有。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寻常侍奉,并未有不敬之举呀。贵妃娘娘,臣妾冤枉呀!” 钱贵妃面对陈婕妤的哀求哭诉,断然下令:“按照李总管说的做。还等什么?” 陈婕妤哭喊着被几名禁军拖了出去。人群之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只李长浔与钱贵妃悄然交换眼神,太子暗中攥紧了拳头。《 》 18、第18章、流言 贺忘山坐在李长浔私宅的书房中,静静等待一年一季的雪峰茶在千尺寒潭水的浸泡下慢慢舒展,释放出北地独有的凛冽茶香。 这位当朝太傅的亲侄子、大梁朝最年轻的状元,此刻以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在太师椅上瘫成一团,被他的太傅伯父看到怕是要当场气到昏厥,怒斥“家门不幸”“家族之耻”。 两人坐在书桌两侧,静默不语,心照不宣看向院中的景致。待到枝头的山雀飞走两次重又飞回来,两人不约而同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去茶末,浅浅啜了一口,重又将茶盏放回原处。动作一般无二、整齐划一,倒像是刻意而为。 贺忘山砸吧砸吧嘴,大赞:“好茶!多亏跟了你,我年年都是京城头一个品尝当季雪峰的幸运儿。我贺忘山‘勾结阉党、同流合污、恬不知耻’,为的就是这一口茶香。” 李长浔瞥了他一眼,唇边浮现浅显笑意,淡淡道:“忘山这般自甘堕落,难怪贺太傅要与你断绝关系、逐出家门。” 贺忘山笑得合不拢嘴:“伯父冥顽不灵、食古不化,大总管多多担待。” 李长浔轻轻哼了一声,看向桌上的雪峰茶:“今岁的味道略嫌寡淡,不及去岁。” 贺忘山凝视着他,深深笑道:“送到你这里的品质尚且如此,送去宫里的更不值一提。看来今年北地干旱、作物减产的传闻,应当确凿无疑。” 李长浔轻描淡写:“明日你上一道折子,我会着有司处置。” 贺忘山跃跃欲试:“不如我去走一趟?许久未曾出京,有些气闷了。” 李长浔想也没想断然否决:“不允。你走了,京城没人为我做事。” 贺忘山气结:“整个朝廷谁敢不帮你做事?谁?说出来,我替盛远去为你教训他们!” 李长浔斜他一眼,语气平静:“他们没有你好用。” 贺忘山“嘿嘿嘿”笑起来,李长浔觉得自己似乎从对方的头上幻视到两只狗耳。 本朝最年少的状元、堂堂户部侍郎大大方方隔着桌子搂住内侍大总管的脖子,亲热地说道:“果然我比盛远他们都要贴心吧?今日你不当值,从你的酒窖里随便挑上几坛,喝个痛快?” 李长浔任由他搂着,淡声道:“有宵禁。忘山晚归不便。” 贺忘山撇撇嘴:“小器。留宿我一晚,又能怎样?” 李长浔声音更淡:“留宿阉党之家,于你名声不利。” 贺忘山大笑,蹬鼻子上脸,整个人都躺在了桌子上,脑袋凑着脑袋:“这时候想起我的名节了?早就是你的人了。” 李长浔横了他一眼。 贺忘山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子,神秘兮兮道:“对了,大总管,忘山近日听到一则传闻,颇为惊悚,不知当讲不当讲呢?” 李长浔单手从桌上取过茶盏,动作精准,浅抿一口,半晌才道:“是有关我与瑞王府小公子之事吧?” 贺忘山一拍桌子,惊飞了屋外的山雀:“原来你自己知道!我听闻,那日你与六皇子和安平郡王世子在酒楼争风吃醋,为了个漂亮小公子大打出手,砸了酒楼,闹到小公子跳楼自证清白。最后你赶跑那两人,抱着小公子上了四楼雅间,肆意欢乐两个时辰有余!是也不是?” 李长浔:“……是么。” 贺忘山:“不是么?” 李长浔不紧不慢喝茶:“我都不知道,哪些是传言所说,哪些是你添油加醋即兴发挥。堂堂状元郎,编排起故事怎么像个专写不入流话本子的。” 贺忘山撅嘴、委屈、撒娇:“你可知我听闻之后有多伤心、多难过、多受打击?你何时背着我与人有了那般私情,都为人当街出头、大打出手了,是不是下一步就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进府里了?我这个糟糠之妻要下堂了是不是?” 藏在房梁上暗中护卫的青翎卫听得一身又一身冷汗,险些要从房梁跌下来,掉落了些许木渣。眼见主子微微抬起下颌瞥过来一眼,青翎暗卫恨不得当场击穿自己的耳膜,再也听不见这些不该听的。 “忘山。”李长浔终于开口打断,“从我身上滚下来,在你的椅子上坐好。” 聪明人懂得适可而止。贺忘山是聪明人,更是懂得李长浔的人。他迅速从内侍大总管身上滚下来,麻利地滑回自己的椅子,令房梁上的暗卫震惊于“贺大人身法清奇”。 “咕噜噜噜”粗鲁的饮茶声响彻书房,即便李长浔也不禁微微蹙眉,认真回忆贺忘山究竟是从前就这般德行,还是近来愈发骄横、无法无天了。 “长浔,你也知道那个小公子是瑞王府的呀。”贺忘山笑吟吟道。 李长浔收回思绪,淡淡反问:“何妨?他只是个不得宠的庶子。” 贺忘山单手托腮,撑在书桌上,懒懒道:“是~嘛~所以,你喜欢?” “偶遇罢了。”李长浔飞快回答,“他虽是瑞王府出身,但不会对我们的大计有什么影响。瑞王府与太子和安平郡王密谋的那些事,他也不曾参与。” 贺忘山拉长语调,抑扬顿挫地长长“哦”了一声:“你这么急着为他辩护?我都还没问什么呢。” 李长浔垂眸,再次端起茶盏,打开盖子才发现茶水先前已经见底,自己却忘了添加,索性便将茶盏重重放下:“我说过,他不会影响我们任何事。你既然空闲,今年上巳去镇国寺祈福一事,便由你来操办。” 贺忘山咯咯一笑:“你原本就想要我来办,不必给自己找借口了。不过,小公子会否同去?我何时能得见玉容?” 李长浔头也不抬迅速回答:“他不去。你别想。天色已晚,送客。” *** 瑞王府前厅,太子付正乾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向主座的瑞王,沉声道:“皇叔,侄儿此来,也是有些疑惑在心。近来听闻李长浔为了什么‘瑞王府小公子’,与我六弟和安平郡王世子在高朋坊大打出手,甚至公然亲热,可有此事?” 瑞王脸色黑如锅底,闷声怒道:“舒姬身故之后,本王就该把这两个孩子送走。现在闹出这等丑事,王府颜面何存,本王颜面何存!” 付正乾冷笑:“这两年我见他见得少,幼时确实称得上精致,不知长大之后出落得如何了。若是老老实实做个花瓶,供人赏玩也就罢了,怎会闹出这种事。” 付正乾目光忽地一沉,嗓音也沉了下来:“皇叔该不是故意用他去接近李长浔?若是如此,倒是侄儿误会了皇叔的良苦用心。” 瑞王露出尴尬神色:“本王并未如此安排,不知他如何与李长浔勾搭上的。那李长浔数次派人来送东西给他,俨然一副把人当外室养的意思。” 太子“哦?”了一声,眉峰轻拧:“这么说来,李长浔果真对他有意?” 瑞王父子对视一眼,付安邦答道:“看似有意,不过李长浔只送东西,人倒是没有来过。上次在酒楼闹过之后把人送回来,也只送到门口,不曾进门。” 瑞王拂袖:“还好没有来!若是来了,在王府行苟且之事,更是荒唐!” 太子的目光在父子两人身上转来转去,最后道:“派人把他叫来,本宫想要见一见。” 付安邦立刻喊人进来,吩咐去叫付云曦。 太子又端起茶盏品茶,骨节分明的大手透着阴冷的白。付正乾的长相称得上俊美,只是眉眼天生带有阴鹜之感,令人望而生畏。 放下茶盏,付正乾嗓音沉沉,不紧不慢道:“昨日太子妃的幼弟来见本宫,带着一身的伤,哭诉与钱贵妃的侄子争夺郊外田庄的来龙去脉。本宫看着心疼,却也无能为力。钱氏有青翎卫撑腰,有恃无恐,着实可恶。” 付安邦道:“听闻两人各执一词,对簿公堂,京兆尹也难以决断。” 付正乾哼了一声:“京兆尹算什么?李长浔连父皇和本宫都不放在眼里。这朝廷都快变成他说了算!” 付安邦小声道:“听闻他那个狗腿子贺忘山最近在查去年科举舞弊一事。殿下,这事情不会有什么纰漏吧?” 太子瞪了他一眼:“死无对证,能有什么纰漏?左右贺忘山能让死人开口说话么?” 付安邦道:“如此最好。此事关系重大,牵连广泛。若被李长浔抓到把柄,恐怕又要借机大做文章。” 付正乾没有作声。科举舞弊年年都有,最近十年间已经成了梁朝愈演愈烈的顽疾。大家都分一杯羹,朝廷征得人才,官员们落了实惠,求官者谋得官职,皆大欢喜,不知为什么非要有人去查、断大家财路。 见太子不接话,付安邦又愤愤道:“那个贺忘山也是,那样高的出身,却跟阉党混在一起,真是枉为世家子弟!” 太子终于冷冷哼道:“与阉党混在一起的又不止贺忘山一个。李长浔这人也是命好。八年前玉门之战,人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偏偏他凯旋而归,衬得安平郡王都没了光彩。一个阉人,竟然在战场上胜过那些真男人真汉子,难怪番邦笑我大梁无人!” 太子的阴鹜双眼又扫向瑞王:“侄子今日此来,还是想问一句,皇叔没有想要借庶子献媚勾结阉党的意思吧?” 瑞王拍案:“绝无此意!我瑞王府,容不下那种脏东西!” 太子缓缓点头,忽将目光转向门,沉声喝问:“什么人在门外?” 脚步微响,付云曦略显犹豫的身影逆光而来。因为背光,他的脸沉浸在阴影中,一片朦胧,看不真切,却只凭轮廓便让人感受到惊人的美,让付正乾一时间忘记想要说的话。 付云曦迈步走进厅内,对着父亲和兄长行礼,被告知付正乾的太子身份之后又向他行礼。 付正乾静静看着美人温雅的举止,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和身上反复来回,惊讶于记忆中印象模糊的付云曦竟有如此貌美。 从前少年未长成时,如同一朵娇艳的花骨朵,略带几分雌雄莫辩的美。如今长大了,五官和身形舒展开来,像一朵绝美的牡丹开到最盛,华丽舒展得令人难以挪开视线。 如此美人,为何到现在才真正发现? 想到这样的美人竟然跟李长浔那种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付正乾的神色愈发阴鹜,看向对方的眼神愈加阴冷,像毒蛇用信子缓缓“舔舐”对方全身的每一寸。《 》 19、第19章、思君 夜色已深,戌时将尽,李长浔将皇宫里的事务安排妥帖,叮嘱过当值的管事太监,带着一身疲惫踏上归途。深吸一口气,寒意十足的湿冷空气灌满胸腔,冷彻心扉。 二月已经过半,淅淅沥沥的小雪倒有一半化作雨。雨和雪混杂在一起,格外湿冷阴寒,挂在树梢房檐,浸润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李长浔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不像纯粹的雪那样莹白,也不像单纯的雨水冲涤万物。雪水泥泞,连马蹄都有些不稳,没了赏雪的风雅不说,额外平添烦恼。 道路湿滑,又无事急于归家,李长浔走得不紧不慢。随行的青翎卫们无声无息呈护卫队型,只听到马蹄声声,无人交谈。 临近宵禁时间,街道上清冷无人。低矮的民居窗户中透出微弱灯光,偶尔能听到临街的屋内传来欢声笑语。 在这样的夜晚,即便没有宵禁,人们也更愿意待在家中,围坐在灶火旁,与家人说说笑笑,分享或许并不丰盛的食物。寻常人家的幸福,不过是如此简单微小。 这样微小寻常的幸福,自从九岁那年入宫开始,从此再与李长浔无缘了。 他入宫是在冬天,雪很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满屋顶,铺满地面,压弯了光秃秃的树枝,连树皮的颜色都被遮得看不见了。凛冽的寒意远胜今日,漫漫无边覆盖了天地。 他被干爹牵着手下了马车,走进高耸的宫墙,在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行脚印。干爹告诉他,从今往后这一方天地便是他生活的全部。 二十年过去,他终于又重新走出了那道宫墙,开府置宅,风光无限。本朝对于太监置办产业态度向来暧昧,归根到底仍在“恩宠”二字。圣恩浩荡,买再多田地、置办再多的宅子,也无人敢于过问。 通人性的坐骑在熟悉的宅院前放慢步伐。李长浔抬眼看向沉浸在潇潇雨雪中的宅邸,灯火暗淡,清冷沉寂,隐隐透出一股凛冽森寒的煞气。 理所当然。选了这条路,这便是他应当承受的。即便位高权重,却是如履薄冰,内心最深处的隐秘只能深埋心底、无人分担。 李长浔的嘴角浮现出自嘲的浅笑。他果然还是不太喜欢雨雪霏霏的湿冷气息,整个人都跟着变得矫情。 主人归家,府中顿时热闹起来。李长浔翻身下马,解下被雪水浸湿的披风大帽交给仆人,顺手接过递到眼前的干爽布巾,手指忽然顿住。 他回头,仔细看向递布巾给自己的人,瞳中难以克制地染上惊讶之色:“你……” 一张清俊绝美的脸,小巧的只有巴掌大小,漂亮的五官精致又立体,琥珀色的眸子莹润水亮,柔软微卷的长发没有梳成发髻,只散散地扎在身侧,赫然竟是付云曦。 李长浔习惯性地迅速将眼前人全身扫了一遍。付云曦穿着一件崭新的外袍,脚上的鞋却有些旧了。鞋面颜色略深,显然是沾了水。发梢微卷,像是吸了过多的水汽。 付云曦那件衣服的花色,李长浔依稀有些眼熟,记得是从库里找出来的一匹蜀锦,刺绣用的是错针法,绣线是金银双线,十分贵重,去年蜀地进贡时专门送来给他的。但这匹布料花色过于清新、颜色又靓丽,并不适合自己,倒是衬得付云曦更添娇俏。 “怎会是你?”李长浔冷冷地问,并未注意自己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你何时来的?怎么不曾知会一声?” 付云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布巾又朝他递了递,柔声道:“你身上都湿了。” 李长浔无声接过,粗略擦了擦了脸上身上的雪水,递给早就等在一旁的仆人。扫了一眼付云曦期待的神情,李长浔转向管家,语调是自己不曾觉察的严厉:“付公子何时来访,怎的不知道派人禀报?” 老管家迟疑了一下。他跟随主子多年,知道主子的规矩是,在宫里的时候除非府上有重大事宜,寻常小事无需禀报。付公子来访一事……算是重大事宜么? 付云曦急急开口道:“莫要责怪管家伯伯,是我自己要等。原本管家告知,大人归时不定,劝我不必等候。管家伯伯还问我是否有急事,可以请人去宫里通报大人。是我自己坚持要等,也没什么要紧事,万万不可因此责备管家。” 李长浔轻轻抿起嘴角,沉默片刻才问:“你为何要等?既然无事,又非要等我作甚?” 付云曦脱口而出:“等你归来,自然是想见你。” “……”李长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直白而不加掩饰的答案。付云曦的眼神如此纯净如此坦然,丝毫不惧于他的审视,以至于即便是他,也无法从对方眼中找出破绽与阴霾。 雨雪霏霏,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昏黄的灯影之中。院子里只有马蹄声踯躅响起,马夫压低了驯马的呵斥,仆役们低着头装聋作哑,老管家面容凝固,似乎每个人都在竭力假装自己听不清、看不见。 付云曦清亮的嗓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添了几分委屈、几分软糯:“我已有半月不曾见到你的面了。你不来见我,还不许我来见你么?” 李长浔隐约感到所有人的呼吸在一瞬间凝滞了,过了片刻才陆续恢复。众人都将脑袋压得更低,宛如静默的鹌鹑。 他轻轻“呵”了一声,沉声道:“过往十数年,你都不曾见过我,不也好好地过来了。” 他眼见付云曦那张精致的脸瞬间僵住,细微的表情被冻结了,愉悦的情绪消散,随之浮现的是一种淡淡的浅浅的失落,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确实存在。 李长浔转身朝内院走去,不咸不淡地说:“你见到我了,若无其他事由,可以回去了。我叫人送你。” “谁说我没有事?”身后传来清晰而执拗的声音,“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只说没有要事,不是没事。” 李长浔站定脚步,回身:“你有何事?” 付云曦站在原地没有动,纤细修长的身影在清冷的雨雪天气中更显单薄。李长浔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微微停了一瞬,注意到那双手几乎完全缩在袖中。 再仔细看,青年的肩膀似乎在轻微抖动,幅度很小,几乎微不可见。李长浔随即转过半个身子,复问:“你冷?” 青年垂首,目光落在地上,轻声道:“我不冷。但戌时已过,王府有门禁。我……我可以留宿一夜么?” 李长浔沉默了许久。 他在揣测付云曦的目的。诚如对方所言,无事不登三宝殿。付云曦说是出于想念才来见他,想必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定然也不指望自己相信。看在对方敢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自己说这种话,李长浔觉得自己应该给对方一个机会。 毕竟京城的流言已经演化成“内侍大总管与瑞王府小公子光天化日当众大战三百回合”的离谱程度,付云曦或许想让自己出手干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开口吧。 他慢慢走回付云曦身边,拉起了他的手。那人的手藏在衣袖里,轻轻攥着拳头,冷得像块冰,令他颇感意外。 “你的手怎么如此冰凉?”他微微蹙眉,“莫非一直站在屋外?管家……” 付云曦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语带嗔怪:“怎么动不动就要训人?我天生手脚容易冷,甚至不如我妹妹耐寒。这你也要怪罪别人?” 李长浔沉默一瞬,幽幽道:“也不知道多穿些衣裳。” 又扫一眼对方身上的新衣,淡声道:“这料子果然衬你。” 想来是没有什么合适的冬衣,或是太旧拿不出手、穿不出来,配不上这件新衣。拉着人转身的瞬息之间,李长浔的脑子里已经想起几件合适的备选,不由自主地比量哪件更适合送给对方。 脑中蓦地一惊,李长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侧牵着的人。付云曦似乎未曾觉察自己的视线,低眉顺目慢慢地跟着走,柔软冰凉的手顺滑地躺在自己掌心,一副乖巧的模样。 李长浔忽然有些恍惚。不论是牵着人的手,亦或是被人牵着手,无需言语也无需防备,在家中悠然行走,早已是恍如隔世般遥远的记忆了。 他果然讨厌这种雨雪纷飞的混乱天气。《 》 20、第20章、夜惊 子时已过,李长浔盘膝坐在卧房的床上,吐息纳气。这本是他睡前例行之事,为的是收纳心神、精进武功,此刻却越吐纳越烦躁,心神无法收拢,气息无法理顺,自是难以达到凝神静气的境界。 脑子里,总是付云曦的影子。 天色已晚,李长浔在宫里用过晚膳,管家给付云曦张罗了一些汤水点心。那人嘴上说不饿,却吃得一口不剩,也就吃相还算斯文。 餐桌上,付云曦看起来心事重重,几番欲言又止,显然有话想说。李长浔也等着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等来等去,对方终究没有说出所为何事。 所以,真就只是想念了、来看看?李长浔总是不信的。 用了点心,彼此无话,李长浔便叫管家安排留宿。洗漱之后,付云曦又被带到之前住过的那间客房,见他转身欲走,便出声叫住他:“你不与我一道?” 李长浔脚步顿住,含笑反问:“怎么,这么大的人,还会怕黑?” 付云曦轻轻咬住下唇,似有几分失落,又似有几分委屈。一番欲言又止,忽然伸手掏向胸口的衣襟。 那一刻,李长浔的眸子暗了几分,跟随在旁、藏身在建筑阴影中的青翎卫们也都提了一口气,等待付云曦掏出来的东西。 即便他们都知道付云曦不会武功,常年养成的习惯让每一个人都在瞬间进入高度戒备。 付云曦掏出来的是一封信。装在信封里,外面没有写任何字,用蜡仔细地封了口。他把信递到李长浔面前,等着他接过,转身进了客房。 青翎卫的第一反应是上前检查信上是否有毒。李长浔无声制止。信显然是贴身放着,留有明显的余温,不大可能淬毒——至少不会在信封外面。 回到自己卧房,屏退左右,李长浔独自拆开了那封信。 拆阅之前,他猜想过是什么样的话语需要专门写一封信来诉说。也许是感谢,也许是求助,甚至有可能是道别。他唯独没有想到,那是一封情信。 付云曦的字映入眼帘,让他一阵惊艳。字体漂亮工整,隐约有几分当世书法大家贺太傅的楷书风范。李长浔想起付云曦那个简陋书桌上的墨宝,看来并非摆设之用。 信的内容却足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那么漂亮的字,却露骨地写满了对自己的情话,什么“夜露深重不如君采妾露”,什么“郎身如火妾意似水”,虎狼之词比比皆是,被人瞧见会以为两个人干柴烈火蜜里调油,早不知云雨了多少回。 李长浔翻来覆去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甚至鬼使神差将信纸和信封分别放在灯火上烘烤,并未发现异样。最后他不得不接受,付云曦确实只是给他写了一封不知廉耻的情信。 今夜的心浮气躁,定然是看了那篇不知所云的文字之故。 李长浔深吸一口气,解开盘膝打坐的姿势,扬声对屋外道:“是否有事通报?进来说话。” 房门无声无息打开一道缝隙,盛远的身影迅捷入内,轻声禀报:“大人,半个时辰前,付公子起身出了客房。” 李长浔将目光看向盛远。 盛远面无表情,冷静叙说:“我等按照大人吩咐,只暗中观察,并不干涉。付公子出了房间之后,先是朝向这边张望片刻,随后去了膳房,吃了几个果子和两块冷掉的糕饼,喝了半碗凉水。之后貌似寻不着路,在膳房与柴房之间打转,还误入马厩,惊醒了几匹马。付公子也被马匹的叫声惊吓到,慌不择路跑进菜园,踩到了堆肥……” 李长浔:“……” 盛远:“……” 李长浔用尽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问盛远:“所以,他人在何处?” 盛远躬身弯腰与地齐平,硬着头皮回答:“回到柴房,正在打井水浣足。我等谨遵大人吩咐,不便现身,但,还是想着是否应该通报一声……” 话音未落,盛远只觉眼前残影晃动,伴随一道劲风掠过。等他定睛细看,床上已经没了人影,屋门大开,李长浔仅着里衣的背影已在二十步开外。 盛远当机立断,抄起自家主子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施展轻功拼尽全力,堪堪追上武艺在自己之上的主子,赶在对方踏入柴房之前将外袍递上。 即便是李府的柴房,到了晚上也是阴暗寂静、没有半点星火的地方。柴房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为的是万一走水,即刻能够取水扑救。 柴房很冷,付云曦后悔自己只穿了里衣。外袍是新作的,料子又那么贵重,他舍不得穿着去后厨偷偷找东西吃。黑灯瞎火的又不敢点灯,很容易不小心弄脏。 幸好没穿。不然,方才一脚踩进肥料堆里,定然是洗都洗不净了。 付云曦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把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面露喜色。他现在全身僵硬,冷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上下牙齿止不住磕磕碰碰,动作也变得迟缓许多,慢吞吞地固定好辘轳,伸手打算取下水桶。 突然,一道声音犹如平地惊雷:“你在做什么?” 付云曦骤然受惊,短促地叫了一声,本就握不紧的手一松,水桶带着井绳骨碌碌疯狂转动,“嘭”地又跌回井中。 场面为之一静。 付云曦第一时间趴在井沿探头去看,黑黝黝的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随即,一双灼热的大手强势地揽着他的腰,硬把他从井台上拽了下来,迫使他回头,再次质问的声音听起来如同溃口前的堤坝。 “我再问一次——你在做什么?”李长浔眉头紧蹙,脸色阴晴不定,压迫感十足。 付云曦有点尴尬。回想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行径,怎么想都觉得说不出口。正在拼命转动脑筋想找个不那么丢脸的说法,忽然听到男人又道:“你在我面前,投水、跳楼,现在又想投井?花样是不是多了些?” 付云曦撇了撇嘴,移开目光:“倒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水桶便要投井。” 他看向男人。对方的外袍披在肩上,并未如往常一般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衣领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形状明显的喉结,让付云曦忍不住盯着细看,甚至陡然生出想要伸手摸一摸的念头。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摸一摸也不算什么。付云曦如此想着,便真的抬手摸了上去,只不过给自己找了个听起来不错的借口。 “你不冷么?”他边摸男人的锁骨边问,“我惊动你了?” 李长浔看他的目光流露出些许意味深长。付云曦全当没有看到,肆无忌惮地抚摸对方手感上佳的肌肤。李长浔比起寻常习武男子,肌肤要白皙许多,冷色肌理看起来格外温润。 李长浔一把抓住他的手,表情仍是阴沉沉的毫无暖意,付云曦却并不惧怕。肌肤相贴是比任何语言都高效的交流方式。男人的掌心干燥温暖,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 “盛远。”李长浔的眼睛仍旧盯着付云曦,一旁的青翎卫指挥使立刻闻声而动。 李长浔吩咐:“叫管家马上准备热水沐浴。” 付云曦略感不安:“不必了。我自己打水濯洗一下就好……哦、对,是不是担心弄脏床铺?那我……” 李长浔眼珠转动,递过来冷冷如刀一般的眼神,冷声道:“这是我的府邸。” 付云曦垂下头小小地吐了下舌尖,默认了对方的安排。视线落在自己沾满脏污的脚上,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对了,这双便鞋……” 鞋定然是不能要了。可这双鞋是管家拿给他晚上穿用的,即是借给他的客用便鞋。 李长浔轻轻从鼻子深处哼了一声,眼神和语气像是在说“一双鞋罢了、又不是糟蹋不起”,嘴上却没出声,弯腰抄起付云曦的腿弯将他抱了起来,顺势撇下那双脏了的鞋。 付云曦惊呼,急忙挣扎:“别这样,我身上脏……” “不脏。”李长浔无视他的挣扎,迈开步伐大步流星,“你不是担心给人添麻烦?让你这么走到浴室,仆人免不了一路打扫。” “可、可是……”付云曦歉然道,“会弄到你身上的……” 李长浔又看他一眼,没说话,付云曦却好似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件里衣罢了”。 他泄气又任命地放弃挣扎,双手环上李长浔的脖子,让自己的身体更稳定地窝在对方的怀抱中。驾轻就熟的感觉,不仅是对方抱自己的手法,就连自己也似乎习惯起来。 “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男人沉声问他,“你睡不着?” 付云曦坚持了一小会,选择实话实说:“我饿了。你府里的果子和点心又很好吃,就、就想再吃点。对了,明日若是发现膳房少了东西,是、是我拿的。” 他红着脸埋着头,越说声音越小:“不过我只拿了点心果子,绝对没有动其它东西。” 李长浔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付云曦的视线盯着对方的锁骨,不由自主沿着敞开得过大的衣领向下游移。漂亮的胸肌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茱萸令他心猿意马,想起半个月前在酒楼雅间,似乎是自己单方面被看个通透,却未曾见过对方严整衣襟下的庐山真面目。 李长浔“嗯?”了一声,满是疑惑地低头,脚步也随之放慢,不解地问:“你在看什么?” 付云曦滚动喉结,感觉自己嘴里干巴巴的,说话也有些滞涩感:“你上回……上回看光了我的身子,我却……什么都没看见……” 男人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呼吸也似乎收紧了。付云曦尴尬得脚趾都暗中蜷缩起来,想到既然已经这么尴尬了,还有什么所谓呢?自己又没有乱说。 “感觉似乎不公。”他轻声道。 良久,李长浔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问他:“你想看?”《 》 21、第21章、浴房 想看就给看么? 付云曦抬头看向男人,正撞上对方的视线。李长浔的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眼神中却并无笑意。 付云曦忽然醒悟,对方的身体或许并不适合向人展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见过净了身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无论如何,身体上的疤痕与残缺注定无法消弭,对于当事人来说定然也不愿将这样的身体展露于人前。 他垂下头,默默环住李长浔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窝上,轻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若是愿意给我看,我自然是欢喜的。你若不愿,那也是理所当然。我只要你晓得,我绝无令你难堪之意。” 李长浔并未回应,默不作声抱着他进了浴房。浴房里热气腾腾,蒸汽氤氲,七八个仆役忙得额头冒汗,正在往浴桶里倒水、准备沐浴用具。 付云曦被放在木凳上坐下,立刻有仆役端来脚盆搁在他脚边,随即跪在地上准备服侍他洗脚。付云曦赶忙拉过布巾:“我自己来就好。” 仆役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主人,接收到李长浔默许的眼神之后便跪在一旁等候吩咐。付云曦自己洗了脚,扭头看到他,不解道:“你做什么继续跪着?” 李长浔沉声道:“下人有下人的规矩,不可过于放纵。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付云曦想了想,毕竟是在别人家里,自己不可越俎代庖。李长浔处在那样高的位置,管着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定然有他的见识和道理。 他洗了一遍,仆役给他换了盆水又洗了一遍。一双白皙的脚洗得粉粉嫩嫩暖暖和和,付云曦也觉得身上没有那么冷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李长浔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脚,扭头看向一旁冒着热气的浴桶,有点过意不去:“这么晚了,本来不必这样劳师动众……” 李长浔面无表情:“你都冷得恨不能钻进我怀里了。膳房里也没有热食,吃了一肚子冷的东西。再不泡一泡暖暖身子,即便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付云曦无法反驳对方说的句句在理,热腾腾的浴桶确实诱惑十足。然而眼见仆役们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踌躇再三,开口道:“你能不能叫他们都出去?我不习惯被人看着沐浴……” 李长浔“哦?”了一声:“上次也是这样。怎么,你真要我来伺候?” 付云曦立刻摇头如拨浪鼓:“我没有那样想。我就是……就是不愿……” 不愿让人看见身体,更不愿被人触碰抚摸。即便是单纯的服侍更衣,也会触发埋藏在记忆深处那些不堪的梦靥,令他克制不住抗拒的冲动。 说来奇怪,上一次在酒楼,即便是药物作用,他却能够接受李长浔…… 他注视着李长浔,本就漂亮水润的眼睛微微颤抖,愈发水波盈盈,秀气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垂落。他在思索为什么李长浔是不一样的。是因为这个人上辈子没有戕害过自己?还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这人是安全的,不具备给自己带来伤害的能力? 他没有注意到李长浔的喉结十分明显地滚动。男人摆了摆手,所有仆役当即停下手上的活计,默默行礼之后鱼贯离开,转瞬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他们走了,你可以沐浴了?”李长浔沉声道。 付云曦尴尬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背对李长浔,轻轻褪去衣衫,迈开长腿进入浴桶。全身被热水浸没的感觉过于舒畅,他不由地眯起眼睛轻声喟叹,打从心底感到满足。 须臾,李长浔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很舒服?” 付云曦倏地睁眼,犹如一只受惊炸毛的小猫,本能地露出戒备的神色。 男人近在咫尺,里衣已经换过一件,俊美的脸在热气腾腾中也显得温和几分,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在。转过去吧,我来给你擦背。” “啊、你……” 来不及推辞,那双已经称得上熟悉的大手便抚上了他的脊背,轻轻揉搓几下,又加入粗糙的布巾,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在他背上打着转擦拭。 付云曦再度眯起眼睛。太舒服了。李长浔的手法和力度堪称完美,对筋脉的把控精准娴熟。付云曦觉得自己肌肤之下的每一根经脉都被按摩得全然舒展,像一只被侍.弄.爽.了的猫。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立不稳。前倾的身体靠在浴桶边沿,呼吸与李长浔纠缠在一起。男人的里衣袖子扎起来,露出两条精壮的手臂,一只胳膊托着他的腰腹之间帮助他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拿着布巾帮他擦洗背部。 很近,也很热。付云曦能够听到男人的呼吸声在耳边起伏,沉重有力。 “呜……”付云曦发出舒适的呢喃,“好舒服……” 李长浔没有说话,呼吸声却隐约加重了几分,大手悄然滑向腰线之下。付云曦本能地小幅挪动身体,顺势追逐。敏感的腰窝被更加富有巧劲地服侍,很快便滑向失控。 等到付云曦惊觉,早已失去了对事态的掌控。他感到恐惧,也感到难以置信。 “等等……你在做什么……不……” 男人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加快了节奏。呼吸声充斥在近乎窒息的空间中。哗啦哗啦的水声占据了全部的听觉。水面在猛烈晃动,水花四溅,浴桶似乎也跟着摇摇欲坠。混乱之中,付云曦瞥见自己的影子支离破碎,只剩下晃动的残影漂浮在水面上。 “我不要……别这样……” 没有药物,没有借口,他很清醒地感受到男人的大手在自己身上作乱,引燃一焰高过一焰的火苗,最终成为无法控制的烈焰,遇水化作猛烈的蒸汽。 付云曦忽地睁大眼睛,抵死一般仰着头,脑中一片空白。 须臾,他像是突然找回被遗忘的呼吸,又像是冲入云霄之上无尽高处的鸟儿骤然脱力,急速坠落,跌回了现实的地面。 他全身虚脱,软绵绵地靠在浴桶边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靠身前的手臂发力支撑才没有滑入浴桶导致溺水。男人的呼吸重重地落在他的后颈与肩头,慢慢与他一同平复。 良久,付云曦缓过一口气。对方却比他更快地恢复过来,双臂用力将他从浴桶中提了起来,沉声问他:“能起身么?当心些。” 付云曦软着腿,借了男人大半的力气,艰难地从浴桶中出来,再顾不上自己无遮无掩被对方尽收眼底,只能交给对方帮忙清洗身体又擦干,帮他披上早已准备好的崭新里衣。 羞愧涌上心头,又发散至全身。他本就刚刚沐浴过,身上暖和,又被这涌遍全身的羞意染上一层薄红,纤瘦窈窕的身影看起来简直秀色可餐,只待人伸手采摘品味。 攥着薄纱质地、柔若无物的里衣遮挡身体,付云曦才真正缓过神来,扭头看了看浴桶,难以置信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熟练的手法,轻而易举便将自己撩拨起来,让人舒爽至极,很难想象这人竟然是一个太监,一个理当失去了正常男子的尊严与能力的存在。 一个荒唐的念头骤然掠过脑海。 既然都是书中人,便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个话本子中。莫非与自己的经历类似,李长浔也是饱受摧残、以身饲虎,才换来权势加身、荣华富贵?看似光鲜亮丽的宝座之下,其实深埋着无数个夜晚的血泪与折辱、沉沦与挣扎? 付云曦被自己的顿悟所惊呆,越想越觉得并非不可能。 李长浔的相貌如此俊美,怎会不引人垂涎?虽说身有残缺,可经历过前世种种的付云曦早已见过太多癖好怪异、人面兽心之徒。权贵们藏在华丽衣袍下的肮脏心思,永远超乎他的想象。如李长浔这般,说不定只会引来更为暴虐疯狂的对待。 这么多年,他要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该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 肩上骤然一沉。一件厚实的浴袍落在他的肩上,将他从发散的思绪中拉回。李长浔蹲下来与他的视线齐平,边为他整衣襟边问:“你平常在家如何沐浴?也是无人服侍?” 付云曦看着眼前的人,思绪复杂,轻轻“嗯”了一声,如实回答:“小时候我母亲还在时,尚有婢女和杂役可供差遣。母亲身故之后,我与妹妹的所有事务都只自行料理,并无专门的下人服侍。” 李长浔面无表情地问:“你母亲因何身故?” “因病。”付云曦轻声回答,“母亲一直思乡,虽然得到父王宠爱,却在王妃和几位妾室面前很不讨好。自我懂事起,很少见母亲露出笑颜。” 李长浔垂眸,淡淡道:“后宅争宠,就连皇宫之中也并无不同。明哲保身,远离是非,才是生存之道。” 付云曦脱口而出:“可你并非如此。” 李长浔正在为他系纽扣的手顿住。 付云曦盯着对方的颅顶。二人的位置使得他只能看到对方的半张脸,紧绷的薄唇隐隐透出一丝肃然。 付云曦慢慢道:“你能高居今日之位,定然不是明哲保身、远离是非能够做到的。不如说,你是反其道而行,以身入局,方能搅动波澜,令局势为你所用。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朝堂是什么模样,但我能想见你有今日,定然吃尽苦头、受尽苦楚,未尝有一日能够安枕吧……” 李长浔慢慢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眸中暗流涌动,沉声如冰:“你今夜究竟为何而来?” 付云曦大着胆子伸出手,慢慢贴上李长浔的脸颊,见对方没有抗拒,他心里便多了几分把握,轻声说出了真实心意:“因为我,不想认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