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嫁得良人》
1. 第 1 章
栖梧院,黯淡的月光穿过雕花窗柩,在漆黑的屋内投下几缕纤薄光丝,明明灭灭,恍如游尘。
明栀静静坐在床沿,手掌撑在微凉的锦褥上,指节微微泛白。往日沉静的一双眸子凝着浓重阴郁,似化不开的墨。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月色渐渐泛出青白,终于颤巍巍地爬过她的脸颊,照亮半边低垂的睫影。
外头隐约响起脚步声,起起伏伏,似远还近。明栀依旧未动,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在书案某处。
她手中紧紧捏着一封密信,绢纸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潮。直到双眼酸涩发胀,她才缓缓移开视线,站起身来。
素白里衣松松拢着曼妙身形,衣角曳过光滑的地砖。她取过火折子,“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跃起。将密信凑近,清晰字迹在焰尖舔舐下逐渐蜷曲、焦黑,终化作灰烬飘落。
——武靖公府窝藏前朝余孽。
明栀唇角勾起一丝嗤笑,眼中狠毒之色如冰刃乍现。
史载有言,前朝启康帝李南寻治国不谨,致使国库空虚,后期为延国祚,娶富商闻家之女闻宛白为后。二人感情不睦,未及一年,便同作亡国帝后,再无踪迹。
如此哪来甚么后嗣?分明是有人恶意构陷。虽于大局无妨,但暗处苍蝇嘤嗡,终究扰人清静,合该彻底清理干净。
她微蹙的眉尖渐渐舒展,轻轻吹熄火折子。隐匿的晨光恰在此时漫进屋内,毫无保留地覆上她的面容,映出一张动人心魄的容颜。
那眉眼如画,却凝着冷霜。
“吱呀——”
三关六扇门被轻轻推开,睡眼惺忪的小丫头揉着眼尾走进,瞧见明栀立在房中,骇得轻呼一声,抚着心口小声道:“小姐今日怎醒得这般早?也不唤奴婢一声……”
她脚步轻快地挽起袖子,正欲去打水,经过书案时却顿住,“哎哟”一声叫起来:“小姐该不会又整宿琢磨这些兵器图样了吧?”边说边利落地理平案上散乱的画纸,又从柜中取出一只朱红匣子,嘴里念叨不停:“这若让夫人瞧见,少不得又要数落您,老爷可不是回回都能挡得住的,最后挨训的还不是奴婢……好小姐,您可得避着些呀。”
明栀望着小丫头忙而不乱的背影,嘴角弯起浅浅弧度,轻哼道:“除了府里月银,我这屋中有好东西,哪回少了你俩的?不过是陪着听几句训,便这般不情愿。赶明儿,你和鹿韭都去母亲院子里当差罢,省得跟我受委屈。”
前头那背影一僵,随即转过身来,脸上已堆满谄媚笑意,连步凑近:“青棠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便是小姐把奴婢卖了,奴婢也要想法子回来伺候小姐!”
见美人面上佯怒渐化作莞尔,青棠心下欢喜,又连珠似的说了好些俏皮话逗趣。
“是青棠惹了小姐不喜,小姐何故连奴婢一并赶走?”梳着双丸髻的丫头端着铜盆迈入门内,臂上搭着净面的软帕,听见屋里动静便轻声接话。
她走近伺候明栀梳洗,又凑近她耳边小声告状:“这院里,青棠主内,奴婢主外。如今同僚偷懒,奴婢一人得干两份活啦……不如小姐将她那份月钱直接赏给奴婢罢?”
“好你个小机灵鬼!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青棠端起水盆,狠狠一跺脚,又凶巴巴地朝鹿韭努嘴,“若是眼红我这差事,便替小姐更衣罢。”说罢人影已飘出门外。
待青棠走远,鹿韭才悄悄挺直腰背,一边伺候明栀穿上外衫,一边软声诉苦:“奴婢每日在外可累得紧……那帮小子野得很,整天闹着要见小姐。幸亏有刘妈妈镇着,不然奴婢怕是连走回来的力气都没了。”说着轻轻将额头靠上明栀手臂,依恋之态宛若幼鸟。
明栀的手在她发间顿了顿,指尖若有似无地轻点着,似在思量。片刻后,她沉声开口:“既然那帮小子精力这般旺盛,便遣他们去查启康帝的旧事。三日之内,凡有记载、传闻、乃至街头巷尾的碎语,我都要知道。”
虽史载不会有假,但查清了,日后总有话说。
话音方落,鹿韭蓦地抬起头,一双眸子亮得灼人,仿佛早等着这句吩咐。“是,小姐!奴婢必定办得妥妥当当!”她语速极快,不等明栀再言,已转身疾步向外跑去,险些与刚进来的青棠撞个满怀。
“哎!这丫头,愈发没个形了!”青棠稳住身体,蹙眉望着那道雀跃背影,转身将明栀搀至镜前,执起玉梳,看向镜中人,轻声道:“小姐太纵着她了,这般冒失,平白惹人闲话。”
明栀望着镜中自己朦胧的轮廓,轻轻一笑,眸光却沉静如水:“无妨,无论怎样,我总护得住你们。”
她自是有所依仗,父亲武靖公明伯山虽居吏部郎中之职,然祖上承袭爵位,根基深厚,若无大过,足可保世代荣华。母亲沈佩兰乃镇国将军独女,世家典范,仪度端方。
而她明栀,自诞育那日起,命运便已不同,正是前朝倾覆、新朝初立之日。
永徽帝曾言,此女当为永徽朝唯一太子妃。一言既出,几有以太子妃定储君之势。
青棠手中梳子穿梭如织,不多时,已绾就一个端庄流云髻,发间斜插一支衔珠流苏簪。金穗垂落,映得镜中人眉目如画,顾盼间却自有一股清冽之气。
“小姐真美……”青棠望着镜中,喉间滚了滚,眼里满是倾慕。
“又来了。”明栀轻抬指尖,虚点了点她额心,面上笑意渐敛,转为一片肃然,“今日还有一事,去将府中所有人的字迹,一一收集送来。”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封密信纸张的粗砺触感。旋即,又淡淡补了一句:“主子们的便不必了。”
“是。”青棠神色一凛,并不多问,只郑重应下。转而悄然退去,步履轻而稳。
不过片刻,外间响起细碎脚步声,几名丫鬟垂首端了早膳进来,碗盏轻碰,香气悄然弥漫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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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晨光愈明,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格,宛若棋局初开。
*
宜静居内,明檀猛地将手中的青瓷碗筷掷向墙角,瓷器碎裂的脆响骤然炸开。
她起身朝门外厉声道:“府里何事不是先紧着栖梧院?二姐姐这还没入东宫呢,便又来要人伺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姐姐已掌着整个中宫了,真是好生辛苦!”
苏姨娘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她一边拉住明檀的衣袖,一边转向桌旁仍在自顾用膳的明屿,急声道:“还不快劝住你三姐姐!”
明屿却只翻了翻眼皮,连头也未抬。
苏姨娘心头一哽,只觉自己这一双儿女,真真是前世孽障。
她是当年夫人亲自为老爷物色的妾室,二小姐刚出生那阵,老爷还常来她房中,待到明屿落地后,便渐渐淡了。这院里的安宁日子,全仰仗夫人宽厚,主子们不计较,否则,哪容得明檀这般闹腾。
“姨娘叫四弟做什么?”明檀瞥见远处青棠正沉着脸朝这儿走来,声音不由低了几分,却更添委屈,“他可是个有出息的,早打定主意要向着栖梧院,等着做国舅爷呢,我们哪拉拢得住?”
明屿这才撂下筷子,直剌剌嗤笑一声:“三姐姐何必刺我?这府里你扪心自问,哪个庶出院子过得有我们舒坦?二姐姐是天生的贵胄,日后我们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这般日子有什么不好?你非要与二姐姐对着干,连带着我也难亲近栖梧院。”
“好,好……是我耽误了你的前程!”明檀指尖发颤,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已染上哽咽,“那你便收拾东西,搬去栖梧院住罢!”
话音未落,青棠已缓步踱至门前。她似未察觉屋内凝固的气氛,只随意屈膝行了礼,不待主子发话便直起身,一板一眼道:“夫人寿辰将至,我家小姐不过是想在府中寻几个字迹工整的下人,誊写寿字聊表心意,用罢即返,不会久留。三小姐不必担忧栖梧院会要了您的人。”
她略顿,又淡声补了一句:“即便真要借人,我家小姐也必会双倍奉还。”
明檀张了张口,还未出声,苏姨娘已连连颔首应承:“宜静居若能帮上二小姐,那是天大的福分。便是不来要,妾身也该主动送去的。”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塞进青棠手里,“姑娘辛苦走这一趟,拿去吃盏茶罢。”
青棠眼风斜扫过掌心银钱,手指轻轻收拢,朝屋内福了福身,转身便走。
待那道身影绕过廊柱消失,明檀才猛然跌坐回椅中,放声哭道:“瞧瞧……这还不叫抢人?合着整个武靖公府都得围着她转,我们便不算主子了么?”
明屿被她哭得心烦,“哐当”扔了筷箸,一把掀开衣摆,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苏姨娘独坐一旁,望着满地狼藉,只能长长叹息。
窗外日光大亮,将廊下花影拉得斜长而破碎,仿佛也将这院里的纷争与不甘,悄无声息地烙在了砖石之上。
2. 第 2 章
栖梧院内,青棠将一张张字迹各异的纸在案上铺开。墨色深浅不一,笔锋或拙或巧,铺满了半张花梨木桌。
明栀垂眸细看,眉头微蹙,半晌不语,只轻轻摇头。
青棠见状,立即将纸收起,又娴熟地展开下一张。如此反复,她后背已沁出薄汗,室内只余纸张摩挲的窸窣声,却始终未闻明栀开口。
直至最后一张纸也被卷起,青棠才低声禀道:“小姐,府中所有下人的字迹,尽在此处了。”她心中隐约猜到小姐在寻人,却不知是吉是凶,斟酌着又道:“咱们这般动静……若背后之人有所察觉,故意改了字迹,岂非徒劳?”
明栀抬眸投来赞赏的一瞥,唇边浮起浅淡笑意:“正是要弄出些声响,怕的,便是那人按兵不动。”她说着起身,缓步走向窗边的湘竹躺椅,身子一沉便放松地靠了进去。陈旧的椅架顿时发出“格滋”一声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从今日起,”她指尖在扶手上轻点,似在敲着无形的算盘,“仔细盯着府中所有人的动向。”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父亲与母亲那边,亦需留意。”
青棠蓦地抬头,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连忙肃容应道:“是。”
室内静了片刻,只闻窗外隐隐雀鸣。青棠抬眼望去,见明栀阖着眼,呼吸渐匀,似是睡着了。她正欲去取薄毯,却听得含糊的声音低低响起:“鹿韭回来……叫醒我。”
青棠嘴角不觉微弯,并未应声,只轻轻将一袭软绒薄毯盖在她身上,便悄步退向门外。
岂料刚合上门转身,便与廊下的刘妈妈撞了个正着。青棠心头一紧,下意识矮了矮身子。
她向来有些惧怕这位妈妈。
刘妈妈是夫人拨来伺候小姐的,自小姐尚在襁褓,她便随侍在侧,将小姐当作眼珠子般护着。
幼时,她与鹿韭不仅是丫鬟,更是玩伴,陪着小姐嬉闹说笑本是常事。可不知从何时起,但凡小姐玩得开怀些,刘妈妈便要训斥她们。即便小姐求情也无用,久而久之,小姐便不再恣意玩闹,渐渐沉静下来。
及至年长,夫人亲自将小姐带在身边,日夜教导世家典范、经史诗书、持家之道,乃至男子所学之策论朝务。而她与鹿韭,亦在刘妈妈管教下,习学账目、管家、识人之术,熟记世家人脉网罗。
自小姐独居栖梧院后,便鲜再见她展颜。昔年灵动少女,终成了如今这般,处处完美,无可挑剔的世家贵女。
青棠在心底无声一叹,随即横移半步,挡在刘妈妈身前,梗着脖颈道:“小姐方才歇下,妈妈若有吩咐,告知奴婢便是,待小姐醒了,自会转达。”
刘妈妈沉静地看了她片刻,眼中似有一丝复杂情绪掠过,却未言语,只抬手将她轻轻推开,径直推门而入。
“妈妈!”青棠慌忙跟进去,却见明栀已自躺椅上端坐起身。衣裙纹丝未乱,发髻依旧齐整,连一缕碎发都未曾散落,仿佛从未歇下。
“青棠,你先退下。”明栀的声音淡淡传来,听不出情绪。
青棠垂首称是,悄然合上门扉。在最后那道缝隙闭合的刹那,她听见内里传来明栀低柔而微带倦意的话音:“妈妈此时过来……是有何要紧事么?”
室内光影半明,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绢素屏风上,似一幅静默的工笔画,却隐隐透着无形的张力。
“小姐为何突然要查启康帝旧事?”
明栀闻言,缓缓自躺椅中站起。她微微垂首,虽姿态恭敬,目光却沉静如渊。
“前些日子偶然读到几首启康帝的诗词,心中有些好奇,便想多知道些。”她向前轻移两步,又倏然转身,目光静静落在刘妈妈端坐的背影上,待那绷紧的肩线渐渐松缓,她才温声接道:“妈妈觉得……有何不妥么?”
刘妈妈静默了许久,仿佛沉入某段悠远的回忆里。窗隙透入的天光在她半旧的青灰比甲上浮动。半晌,她才开口:“倒无甚不妥,只是……此事不必费心深究,眼下小姐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若传到陛下耳里,虽非大事,终究易生隔阂。”
这话说得在理,当年永徽帝接手启康朝留下的江山时,朝野上下贪弊丛生,百废待兴。但正值用人之际,又难以立威整肃。
然而前朝虽亡,暗处仍有人打着“反徽复启”的旗号蠢蠢欲动。永徽帝全凭自身铁腕与谋略,才在这乱局中稳住朝纲,实属不易。
一个弃国而逃的亡国之君,岂容新朝子民再去追念颂扬?
明栀听罢,乖顺地点了点头,又坐回那张旧躺椅中,面向刘妈妈,语气轻柔:“妈妈思虑得是,是我欠周全了,我这便让鹿韭回来,不再查了。”
待刘妈妈离去,门扉轻掩,明栀眼中那层温顺的薄雾便悄然散去。她唤回青棠,声音压低,却字字阴冷:“待鹿韭回来,让她准备一下,随我进宫。”
翌日清晨,曦光微露,檐下尚凝着隔夜的寒气。青棠为明栀系上莲青斗纹锦缎披风的带子,指尖利落而仔细。
“虽已立春,早晚风里还带着刀呢,小姐路上可千万别贪凉脱下。”她端详片刻,又转向一旁呵欠连连的鹿韭,蹙眉道:“你精神些!今日府中有事我走不开,你可得把小姐看顾好了。”
鹿韭伸了个懒腰,浑不在意:“青棠,你也忒小心了。宫里咱们去了多少回?说句不敬的,如今回宫怕比回府还自在些。普天之下,除了夫人,谁还能给咱们小姐排头吃?便是陛下也宠得紧……”
“好了,”明栀轻声截断话头,举步向外走去,“给父皇请安,耽搁不得。”
青棠张了张嘴,终究咽下更多的叮咛,只望着那一主一仆的身影转过廊角,消失在垂花门外。
她静立片刻,忽地转向庭院暗处,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霎时间,几名衣着寻常、貌不惊人的仆役自角落阴影中鱼贯而出,步履迅捷却无声,分别朝着府中各处院落散去,如同水滴悄然渗入沙地,未惊起半分尘埃。
另一边,马车辘辘行驶在青石御道上。车厢内,鹿韭凑近明栀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姐前日吩咐查启康帝时,没让特意避着刘妈妈,后来她知道了,动了好大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声音更轻,“奴婢当时便说,小姐只是查着玩玩的,但刘妈妈不信,拉着奴婢盘问了许久。奴婢咬死了没松口……只是后来想想,妈妈那反应实在有些异样,便悄悄避着她查探了些,但没敢放开,只摸到一点边角。”
明栀侧过脸,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又轻轻捏了捏那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眼中漾开一丝笑意:“如今也会使心眼了,真乖。”
鹿韭心里甜丝丝的,双臂一展便环住明栀的腰,将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在嗅闻那缕熟悉的、清冷的暗香。她正想再撒娇讨些夸奖,却被明栀伸手按住额头,温柔地推开了些。
“可是昨夜没睡好,这会儿犯困了?”明栀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鹿韭撇撇嘴,依依不舍地直起身子,鼻头微皱,神色却已端正起来:“启康帝此人,除却流传在外的几首诗词,再顶着个‘亡国之君’的名头,生平竟一片模糊,像是被人凭空从史册上抹去了一般。”
她见明栀凝神静听,继续道,“奴婢还试着去寻当年从前朝宫中放出的旧人……巧的是,竟无一人尚在人间。”
自古亡国之君,纵使声名狼藉,史官笔下也总该有寥寥数行记载生平。如此一片空白,绝非寻常。这背后被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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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掩盖的,恐怕是足以惊动朝野的秘密。
而武靖公府的生死安危,如今竟隐隐系于这迷雾般的启康帝身上。若不查清,何能安枕?
明栀放在膝上的手慢慢蜷起,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然而只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端庄姿态,仿佛方才那丝波动从未存在。
约莫半柱香后,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前。鹿韭迅速理了理衣裙,面上所有跳脱神色顷刻收敛,转而换上沉稳持重的模样。她利落地先行下车,转身稳稳扶住明栀递出的手,一举一动,竟颇有几分青棠平日里的持重风范。
莲青色的斗纹锦缎披风下摆,随着明栀的步伐微微拂动,荡开优雅的弧线。
“先去敬事房。”明栀唇瓣微启,声音淡淡。
鹿韭心领神会,点头应是。
朱红宫墙在身侧延伸,恍如望不到头的血色屏障。明栀步履迅捷,然因裙裾遮掩,并不显匆忙,只透出一股利落飒然之气。
敬事房的掌事太监远远瞧见,忙不迭小跑着迎上来,还未近身,脸上已堆满殷切笑容,弯腰道:“二小姐今日怎的亲自来了?若有吩咐,遣个人知会一声便是,小人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明栀面上亦绽开恰到好处的浅笑:“今日进宫给父皇问安,来得早了些。这个时辰,父皇怕还在延英殿与大臣们议事,便想着顺道来公公这儿走走。”她语气温婉,又道:“实在是母亲寿辰将至,我想着绣一幅寿画聊表心意。只是自知绣工粗陋,听闻宫里有好些从苏杭来的老嬷嬷,想必深谙苏绣精髓,特来讨教一二。”
鹿韭适时上前,将腰间一个塞得沉甸甸的荷包悄然放入那太监手中,低声道:“公公事务繁忙,小姐这只是私底下的心意,不敢多有搅扰。”
那太监何等精明,指尖一掂便知分量,笑容顿时又深了几分,忙侧身引路:“二小姐说哪里话,快请里面坐。”一边吩咐小太监去取宫人名册记录,一边亲自搬来椅子,奉承道,“二小姐的绣工那是出了名的精巧,哪里需要讨教,您有什么需用,只管吩咐,小人等绝无二话。”
明栀淡声道了谢,便坐在那椅中,垂眸细细翻阅起那厚重陈旧的册子。
纸张窸窣,墨迹斑驳。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姓名、籍贯、入宫年份……越看,心底寒意愈盛。若按年岁与入宫时间推算,如今宫中所有侍从宫人,竟无一不是在永徽十六年,亦即新朝立国之后才入宫的。
前朝旧人,竟一个不剩。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的,脚步踏在宫道坚冷的石板上,竟有些发虚,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蛛丝紧紧缠绕,越收越紧,令人窒息。那背后深不见底的缘由,她一时竟摸不到半点头绪。
日头渐高,将主仆二人的影子在宫墙上拉得斜长、扭曲。
“前朝的宫人死绝了……但前朝的大臣,还活着。”明栀唇齿微动,吐出几不可闻的瓮声,连身侧的鹿韭都未能听清。
回府后,必须去父亲的书房看看。
吏部掌管天下官员铨选考评,其间卷帙浩繁,若能寻得一二关键人物的把柄或线索,或能撬开这铁板一块的谜团。
想到此处,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定了定神,脚下步伐重新变得稳定有力,转身朝冬暖阁方向行去。
然而未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惊喜的唤声:“二妹妹!你今日怎的有空进宫?可是……特地来寻我的?”
少年音色清冽如山泉,那份掩不住的欢欣雀跃,却像阳光下的碎金,陡然洒入这幽深宫道。
来人正是三皇子札览,高贵妃所出,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他身着月白蟠龙常服,立于朱墙碧瓦之下,眉眼含笑,正灼灼望向她。
3. 第 3 章
“三殿下。”明栀闻声回眸,笑靥倏然绽开,明媚如初春破晓的晨光,但细看之下,那笑意好似隔着一层薄雾,教人辨不清她眼底深处的情绪。
札览快步向她走来,少年胸膛微微起伏,气息略有不稳,仿佛是从远处急急赶来。还未来得及平复,又被心中翻涌的思绪紧紧牵动着。
“二妹妹,真巧,我也正要去向父皇请安,不如……同去?”清冽的嗓音里透着几分急促与欢喜,像是生怕眼前人又如往常般寻个理由婉拒。
札览虽未及弱冠,却已年满十八。按制,皇子无封号不得另立府邸,但他圣眷正浓,母族高家更是权倾朝野,故而早早便迁出宫闱,只待及冠封王。
高贵妃心思缜密,自卫皇后故去后,更是一统中宫,且高阁老又把持着朝政,加之永徽帝的偏袒,札览在朝中可谓风生水起。
然而,高家虽将帝王心术、朝堂权谋倾囊相授,但札览在外人眼中,却罕见保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和善与纯良。
对她,更是一往情深,体贴入微,几乎从未有过拂逆之时。
思及此处,明栀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她眼睫轻垂复又抬起,望向已快步走近的札览,唇畔虽僵硬,但脸上的笑意却温软无害。
“正巧,我给四公主带了些宫外新描的花样子,给她瞧新鲜,可否劳烦三殿下替我捎去?”话音落下,一旁的鹿韭便福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卷绘满繁复纹样的纸笺,恭敬递上。
札览的目光仍胶着在明栀脸上,只单手接过,颇有兴致地展开。
卷纸上梅纹清雅,枝干遒劲,花瓣细腻。“这梅花纹……瞧着倒像是二妹妹的手笔,宫外铺子里可难寻这般精巧。”他露齿一笑,眼中星芒闪动,“先替四妹谢过了,她这几日正被母妃拘着学规矩,见了这个,定然欢喜。”
他略作停顿,语气斟酌:“不知二妹妹今日可得空闲?我稍后便去母妃跟前说几句好话,放四妹半日假。我们三人……可一同去太液池边走走。”语罢,那双清亮的眸子便满含希冀地凝望着她。
四公主札瑛与宫中其他娇养长大的公主不同,高贵妃对她管教极严,几乎是以教养皇子的标准来要求,因而札瑛受罚闭门,在宫中已是常事。
“怕是不成呢。”明栀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恼,“过几日便是母亲寿辰,我正发愁该如何让她展颜。”说罢,朱唇轻轻一撇,那情态娇憨,带着几分少女撒娇的意味。
札览见状,眸中光华更盛,只是唇角扬起的弧度,却比方才淡了些许。这一变化细微如尘,在场之人皆未察觉。
明栀不待他回应,已先一步转身,沿着宫道款款前行。她侧过脸,压低声音轻笑催促:“三殿下,咱们可得快些了,再耽搁下去,怕要误了父皇午歇的时辰。”
札览一怔,仿佛从某种思绪中被唤醒。他嘴角扯开一抹笑,状似无意地问道:“二妹妹自幼在宫中与我们一同长大,父皇也早已视你如己出,为何……你还是这般生分,只肯唤我‘殿下’?”
话虽如此,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执着于答案。脚下步伐却加快几分,与她仅隔一臂之距,恰好将那逐渐灼热的朝阳挡在自己身后,为她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凉。
明栀唇角噙着淡笑,声音轻如微风拂过柳梢:“礼不可废。”
“可你唤四妹,倒是亲切得很。”札览轻笑一声,话语飘来,像是随口调侃。
这话听在明栀耳中,已有了些不那么令人舒适的意味。与札览相处时,他偶尔便会这般,突然说出些意味不明、似刺非刺的话语。每逢此时,明栀惯常以沉默应对。
札览的目光不曾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见她仍是以这般忽略的姿态敷衍过去,他脸上那点残余的淡笑,终于彻底隐没,了无痕迹。
宫道另一侧,朱红宫墙的转角阴影处,一袭莲青纹已洗得泛白的男子衣摆,毫无征兆地停滞在那里。
衣袍的主人定定立于墙根,一双细长而苍冷的眸子,正望着前方那对并肩而行、光影交织的身影,苍白的面容上毫无血色,唯那眼中翻涌着强烈的不忿与竭力压制的隐忍,在冰封的湖面下,激烈冲撞。
延英殿内,琉璃瓦上泄下的天光被高窗滤得沉静。永徽帝左手执着一本奏章,朱批御笔正欲按下,恰闻内侍通传明栀与札览前来问安,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低声应允。
明栀甫入殿中,尚未屈膝,已被御前伺候的王公公含笑扶住:“二小姐可是有日子未进宫了,陛下心里惦记着呢。”
“儿臣贪玩,待过了母亲寿辰,定常来宫中陪伴父皇。”明栀顺着那力道盈盈站起,嗓音清软。她侧行几步,乖顺地在旁侧的紫檀圈椅中落座,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无声无息。
札览依礼问安后,亦在另一侧坐下。
“便是不说,朕也知晓,定是你母亲又拘着你读书了。”永徽帝按下朱批,合起奏章,抬手轻捏眉心,倦意似墨迹般在眉宇间晕开,“小时那般灵动的性子,如今竟被养得这般沉静寡言。”
明栀见状,缓步上前,指尖替他轻按两侧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母亲也是为儿臣思虑周全,若将来进宫,却于庶务生疏,胸无点墨,岂非成了我朝的拖累?”
永徽帝眉头稍展,双目微阖,自鼻间轻哼一声:“有朕在,谁敢妄议于你?”他肩颈放松,头略偏向门扉方向,话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斥意,“你是朕一手教出来的,若有人说你无能,便是在骂朕无能。”
这话隐隐指向沈佩兰插手太多。明栀心中蓦然一紧,脊背窜上一阵寒意。她手上动作顿住,旋即退开两步,敛裙跪下,语速急而不乱:“母亲绝无此意!是儿臣资质愚钝,行事难免疏漏,母亲只是从旁略加点拨……”
“好了。”永徽帝截断她的话,声音缓下来,“朕不过随口一提,看你惊成这样,还说你母亲不曾拘着你?”
明栀稳住微微发颤的指尖,慢慢起身。刚定下心神欲再上前,永徽帝已直起腰背,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札览,那眼神里的温和褪去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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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只余下审视。
她悄然放下手,静立一侧,如画屏边一株安静的兰草。
“你今日来,可是有事?”永徽帝开口,殿内气氛似随着这句话,无声地沉郁了些许。
立在一旁的明栀敏锐地察觉到,永徽帝对札览的态度,与儿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偏宠已大不相同。彼时,即便是元后卫氏所出的太子,也未曾得到过那般亲昵。
近日朝中,定然发生了些什么。
而札览面色沉静如常,仿佛浑然未觉御座上的目光有何不同。
“儿臣再有两年便及弱冠。”札览抬起眼,唇角噙着明朗笑意,话音坦荡,“恳请父皇将儿臣与二妹妹的婚事定下,儿臣心悦二妹妹已久,唯恐……夜长梦多。”
他每吐一字,殿中空气便似冷凝一分。
明栀已无暇去看永徽帝的神情,她脸上血色微褪,眼底震惊难掩。虽早知自己命定入主东宫,然储位未定,朝局云谲波诡。
永徽帝虽曾偏爱札览,但太子之位却始终悬于皇长子札原之上,她不愿卷入夺嫡之争,只愿待乾坤落定,再安然出嫁。
若此刻仓促定下,一旦所托非人,将来何以自处?
万千思绪如潮翻涌,她看向札览的目光渐染寒意。但此刻却绝不能开口,若他日札览真登大宝,今日这番推拒,便是来日喉间一根尖刺。
她强令自己凝神,脑中飞速盘算。
幸而,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沉冷的轻笑,打破了几乎凝固的死寂。
“朕还没死,你便如此迫不及待了?”
此言如冰刃出鞘,直指其心。近乎明示札览有僭越逼位之嫌。
明栀几不可闻地舒出一口气,无论永徽帝与札览之间近日起了何种龃龉,眼下这一句,总算解了她燃眉之急。
然而,下首的札览,目光自始至终未离她面容半分。她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神情,如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眼底。
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低哑萎靡:“儿臣只是……情难自禁,父皇若觉尚早,儿臣……听从父皇安排便是。”他抬起头,迎上永徽帝含怒的目光,眼底一丝几不可见的讽意,如蜻蜓点水,倏忽即逝。
永徽帝似已倦极,挥了挥手,不再看他,转身朝殿内暖阁走去。几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抬着一架紫檀边座屏风随入,王公公朝明栀与札览方向略一颔首,亦快步跟上。
明栀怔然立在原地,殿中熏香袅袅,方才那番暗流汹涌的对峙,仿佛只是日光微尘中的幻影。
“我送二妹妹出宫吧。”温和的语声在身侧响起。
她回过神,见札览已站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笑意,只是早先见到她时那份雀跃的光彩,已然黯淡无踪。
明栀只当他素来性情如此,阴晴不定却也寻常,何况大多时候,他待她总是周全有礼。
她微微颔首,转身朝殿外走去。
并未看见,身后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此刻盛满的,是宫墙阴影般浓重而无声的阴郁。
4. 第 4 章
马车刚驶离宫门不远,明栀挺直的背脊骤然一松,整个人脱力般向旁歪去。鹿韭眼疾手快地扶住,触手只觉她指尖冰凉,眼中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去查查,近日朝中……发生了什么。”明栀借力坐下,声音带着一丝微颤。
永徽帝对札览态度陡转,绝非寻常。从前她与三皇子兄妹走得近,朝野上下早有将武靖公府视作三皇子一派的暗流。若局势生变,风向逆转,最先被波及的,恐怕就是武靖公府。
她疲倦地阖上眼,一旁的鹿韭立马肃然应“是”,声音低沉:“事态紧急,奴婢这就去……”
“不可。”明栀骤然打断,眼帘未抬,声音却已恢复了几分沉静,“今日我们前脚刚进宫,札览后脚便得了消息赶来。恐怕……我们的行踪,早被人看在眼里。”
她背脊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沉默几息,才无奈道:“东市栗饼铺有个叫吴达的小伙计,瞧着机灵,底子也干净,是府里的死契,让他将消息悄悄带给刘妈妈,请妈妈去查。”
鹿韭瞬间了然,东市的栗饼铺是小姐名下的产业,铺中伙计多是外招的活契,唯有吴达是府里放出去的人。
小姐往日耳目消息多由刘妈妈掌管,如今竟要绕这许多弯子,实在是身边已无完全可信、又能动用暗线之人。
她心中一涩,暗下决心:必须尽快为小姐培植真正的心腹了。
念头急转,她忽又想到一事,急急开口:“可刘妈妈前几日才阻拦小姐查前朝之事,若此次消息递去,她不仅不查,反而打草惊蛇……”
“不会。”明栀淡淡道,终于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忌讳的,是我触碰前朝旧事,至于朝堂风向,她不会阻拦,反而比我们更在意。”
她轻轻拢起掌心,那封密信灼烧般的触感仿佛还在,“种种迹象看来,前朝之事定有蹊跷,且牵连甚广,必须……早日查清。”
车窗外,人声渐次鼎沸,食物的香气与商贩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东市到了。
马车停稳,鹿韭面色如常地掀帘下车,步履轻快地走进那间挂着“栗香记”的铺面。不多时,她便提着两包油纸包裹的饼子回转,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轱辘声吱呀响起,马车再次行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回到武靖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明栀刚踏进垂花门,迎面便见刚下值回府的父亲明伯山。他抱着官帽,一身绯色官袍还未换下,瞧见鹿韭手中提着的栗饼,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宠溺的笑:“爹爹下值路上特意给你买的,没成想你自己倒先买回来了,这可真是巧了。”
身后跟着的长随福禄连忙上前,正要将手中同样包装的油纸包递给鹿韭,却被明伯山拦下:“这东西哪能一口气吃这许多。”他接过福禄手中的那份,笑着对明栀道:“爹爹先替你收着,下次再买给你,这份嘛……正好给你母亲送去。”
明栀眉眼弯弯,上前亲昵地挽住父亲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戳穿:“怕不是爹爹原本就是给母亲买的,半道撞见了我,手里的东西藏不住,才临时编了这话来哄我吧?”
爽朗的笑声顿时洒了一路,明伯山捏了捏女儿的鼻尖,笑骂她没大没小。
笑闹间,已行至通往后院的月洞门,明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呀”了一声,摇着父亲的手臂道:“差点忘了正事!爹爹,我想练字,您书房里那几本帖极好,赏我两幅临临吧?”
“成,成!”明伯山满口应承,顺势将手臂从女儿怀里抽出来,又故意板起脸瞪她,“站直了好好走路!再往前一步就是你母亲的院子,当心她又说你没规矩。”
明栀轻哼一声,反唇相讥:“明明是爹爹自己怕被母亲说纵容我,偏拿我做幌子。”
“你还敢说?哪回不是爹爹替你挨训?”明伯山胡子一吹,作势要敲她额头,再一抬眼,女儿已像只轻盈的蝶,翩然转进了通往书房的回廊。
他望着那背影,摇头失笑,眼中却满是纵容与疼爱,这才整了整衣袍,朝着正院夫人的方向走去。
书房所在的小院绿意幽深,格外岑寂。福禄已提前开了门锁,躬身候在门外。
明栀笑意吟吟地对福禄颔首道谢,随即领着鹿韭步入室内。门扉在她身后掩上的刹那,脸上那层温软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沉静。
室内光线微暗,窗格滤过的日光斜斜铺在青砖地上,空气中浮动着檀木幽香与陈年墨卷的气息。
她的目光缓缓巡睃,掠过那一排排高及屋顶、堆满卷帙的书架,最终落在靠墙的多宝格上。
行至书案后,明栀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紫檀桌面,沉吟片刻,抬手逐一拉开了案上所有未上锁的窄屉。
屉中整齐码放着公务文书、私人信札与几本蓝皮名录。她极快地翻阅起来,指尖掠过微糙的纸面,动作轻巧而娴熟,唯闻纸页窸窣轻响。
但越往后翻,她心中焦灼愈盛。
尽是些官员考绩评语、升迁调动的寻常备案,或是同僚间往来问候的尺素。仅凭这些,如何撬得开那些前朝旧臣紧抿的唇?她在心底默记下几个历经两朝、名姓犹存的官员,打算另行探查其底细。
一无所获后,她将册子依原样摆好放回。正欲转身,却见鹿韭已抱好两本帖册静候在一旁,见她望来,压低声音道:“奴婢这次出去,定将那些人的腌臜事挖出来。”
明栀淡笑摇头:“暗线培养非一日之功,眼下仓促之间也无法查到多少,况且前朝旧事被人刻意遮掩,更是难上加难。”她轻轻一叹,“也怪我这些年闭目塞听,未曾留意。罢了。”
话音未落,她举步欲离,足尖却猝然绊上墙角一个锈迹斑斑的黑木匣子。“咣当”一声闷响,匣子应声碎裂,内里一叠泛黄的手稿散落一地。
明栀身形蓦地僵住。
她瞥见最上方那页诗稿的字迹,竟与那封密信上的笔迹,如出一辙。
脑中轰然一响,她猛地蹲下身,一把抓起诗稿,目光死死锁在那些墨痕之上,逐字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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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韭见她脸色骤变,忙放下字帖凑近细看。还未瞧出端倪,便听得明栀的声音幽幽响起,“去告诉福叔,我不慎碰坏了这匣子,日后定寻个更好的赔给父亲。再设法打听……这究竟是谁的字。”
那一沓诗稿,笔迹由稚嫩渐至潦草,用典混乱,文理粗疏,显是未曾受过正经教养之人所书。
明栀强自定神,抽出一张纸,指腹细细摩挲边缘,确与那日密信的纸张质地,一般无二。一种诡异的违和感陡然自心底升起。
若真是幕后图谋之人,怎会愚蠢到将如此显眼的证据送上门?除非……对方本意并非要武靖公府覆灭,而是有所求。
可用这等威逼之法,实在太过得不偿失,一旦暴露,非但所求成空,更有灭顶之灾。又或者,对方确有足够底气与筹谋,敢公然与武靖公府为敌?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结,她暗自思量许久,又将父亲在朝中可能的政敌与种种动机细细筛过一遍,仍无所得,只得静坐案旁,等待鹿韭归来。
不过一盏茶工夫,鹿韭便持着钥匙返回,面色沉凝:“问清了,是……大公子写的。”她顿了顿,见明栀眼睫微颤,继续低声道,“福叔说,大公子每半月便会将习作的功课送来,老爷从不曾看,皆交由福叔处置。福叔便随手弃于这旧匣中,满了便清理一批。”
大公子明远,是在明栀出生不久后,由母亲沈佩兰抱回府的。他的生母柔娘子原是风尘中人,怀有身孕后被鸨母逐出,走投无路之际,投奔了与她沾着些远亲关系的明家。
明伯山本不愿理会,是沈佩兰极力劝说,方收容了这对母子。奈何柔娘子产后体弱,不出几年便撒手人寰,只留下明远这般不尴不尬的身份。
沈佩兰心慈,不忍见这孩子在府中受人轻贱,便设法将他记在一位宗族兄弟的妾室名下,赐姓明,府中上下遂称一声“大公子”。
然这虚名并未抹去他“妓生子”的烙印,底下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为逞那凌驾于主子之上的卑劣快意,变着法子折辱他。
欺凌许久,见主家也不在意,他们的行径便愈发猖獗起来。
明栀无声轻叹,许是因明远性子孤僻阴郁,她自幼便不喜这位兄长,加之自身众星拱月,更未曾分神留意过这抹黯淡的影子。若非今日鹿韭提及,她几乎忘了府中还有这么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活了这些年。
“叮铃——”
一串清脆的钥匙碰撞声拉回她的思绪。鹿韭晃了晃手中铜钥,语气较方才轻快了些:“奴婢方才出去时,福叔正急着要走,说是老爷从夫人那儿回来,便要约同僚吃酒,他得赶去伺候,只叮嘱奴婢切记锁门。”
甫出书房,便见青棠自廊下急急迎来。她左右环顾,方压低嗓音道:“府中有动静。”
看来,是明远有所行动了。
明栀眸光一沉,脚下未停,只淡淡道:“回去细说。”
青棠与鹿韭对视一眼,不再多言,紧随其后,三人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5. 第 5 章
栖梧院内,烛火初燃。
青棠仔细合拢门扉,快步走回明栀身侧,见她端坐妆台前,一时未敢出声,只将双手紧紧攥在一处,眼中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明栀正对着昏黄铜镜,不慌不忙地取下耳垂上那对明珠珰。镜面朦胧,映出身后青棠那副憋闷难言的模样,她不由轻笑:“先去喝口茶润润喉,瞧你唇上都起皮了。”
“小姐还有心思笑奴婢。”青棠瞥见一旁鹿韭也是那般气定神闲地替小姐卸下发间玉簪,心下暗恼自己沉不住气。她定了定神,走到桌边将半盏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间,稍稍平复了心绪,这才走回明栀身侧,压低声音禀报。
“这几日府中各处并无异样,唯独……大公子出府频繁许多。”
明远在府中,向来如一抹淡影。除了每月领取那份微薄月例之时,几乎无人记得他的存在。便是被人记起,也多是为了算计他手中那点可怜的银钱。他平日用度拮据,若非一直待在府中,怕是连一口残羹冷炙都难求。
青棠捏了捏拳,继续道:“小姐从前交代过,府中需得恩威并施,以和为贵。咱们院里的人也早告诫过大公子那边伺候的,莫要太过分。只是他自己立不起来,如今反倒……”她咬了咬唇,没将“勾结外人”四字说出口。
一连串话说完,却见明栀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对她所说之事毫不意外。
“小姐……早知道了?”青棠顿时有些垂头丧气,觉得自己这般急切,倒显得无用。
明栀唇角微弯,声音清淡:“不知。”见她那副吃瘪神情,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瞧你急的。”
“小姐又拿奴婢取笑。”青棠忍不住拽了拽明栀的衣袖,急道,“这事关重大,小姐怎的半点不急?”
木梳缓缓梳过如瀑青丝,明栀垂眸,指尖捻起一缕发尾,神色平静:“他并非想要害武靖公府,大抵……只是冲着我来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他背后之人下一步想做什么。”
若非如此,那封密信也不会只送到她一人手中。是有所求,还是另有所图,明栀此刻尚且分辨不清。
青棠怔了怔,心头蓦然一酸。小姐向来将老爷夫人看得极重,这般滔天隐秘竟也独自压下,不肯让他们忧心。她眉目间不自觉流露出怜惜,再开口时,嗓音已恢复平素的冷静。
“大公子这几日频繁去见一个叫杜迁的人。此人是……三皇子府中的幕僚。”
话音落下,她看见铜镜中明栀的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
青棠紧接着道:“但此人在三皇子府中并不出众,更像是个被随意养着的清客。”她顿了顿,斟酌道,“或许……三皇子本人并不认得他。”
话说至此,已不宜深究。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日后哪怕是最微小的举动,都可能引发猜忌与反弹。
青棠在心中无声叹息,嗓音压得更低:“奴婢查过杜迁的底细,家中一贫如洗,唯有一位瘫卧在床的老娘,面上生了烂疮,瞧着很是凄惨。这杜迁倒是个孝子,惯会些油嘴滑舌的本事,从不少公子小姐那儿骗些银钱,全填了母亲的药资。”
一旁静静聆听的鹿韭抬起眼,疑惑道:“大公子手头只怕比他还窘迫,他接近大公子,图什么?”
这也正是青棠想不通的关节,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可能。
是背后之人授意。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闻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良久,明栀疲倦的嗓音才轻轻响起:“先将杜迁那个老娘悄悄安置到别处,妥善照看。明日……我去见一见这个杜迁。”
她抬起眼,望向镜中自己模糊的容颜,眸光沉静如深潭。
“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一夜无事。
子时,夜风悄无声息,却带着砭骨的陡厉,刮过破败小院的每一处缝隙。朽坏的窗棂与门扉在风中发出细碎呜咽,整座院落仿佛在凄苦中摇曳。
杜迁和衣侧卧在一张老旧的木榻上,身旁是他那气息奄奄、不时咳喘的老娘。他望了一眼桌上尚冒着孱弱白汽的水壶,心下稍定,刚欲合眼,忽闻屋外传来一丝极轻的异响。
再睁眼时,榻上已空空如也。
他心下大骇,张口欲呼,下一瞬,后颈便遭重击,意识沉入黑暗。再度苏醒,已置身一处逼仄船舱,随水波轻轻晃动。
脑中钝痛未消,他急急环顾。舱内昏暗如墨,他被粗绳牢牢缚在角落,舱门紧闭,严丝合缝,透不进半分天光。
“醒了?”一道女声幽幽响起,音色清越,却裹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意。
杜迁循声望去,勉强辨出两道纤细身影。一人闲坐,头戴垂纱斗笠,另一人紧贴侍立,同样覆面,身姿绷紧,戒备森严。
想来,坐着的便是主子。
莫不是往日那些被他诓骗银钱的闺秀寻仇来了?念及此,他面皮一松,瞬息间,那张惯于逢迎的脸上已堆满凄楚哀苦。
“小姐……小人是走投无路啊!”他声音哽咽,“家中老娘只剩一口气吊着,小人怎能不管?求小姐高抬贵手,日后……日后小人定向三皇子殿下多多美言,报答小姐恩德!”他挣扎着想抬手起誓,奈何绳索紧缚,只得将全部希冀投向那朦胧身影。
那女子轻轻掸了掸衣袖,似要拂去什么不洁之气,方缓缓开口:“看来,先生颇得三殿下青眼?”
“自然!自然!”杜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已是多年行骗养成的本能反应,真真假假连他自己也难分辨,只顺着话头便大胆应承。
斗笠垂纱后,面庞似有一瞬扭曲,随即恢复如常。
再开口时,那声音已染上骄纵之气:“既说要为我向三殿下进言,为何又同武靖公府那位大公子往来甚密?你难道不知,他那妹妹不日便要嫁入天家?日后我若进了府,你待如何?该帮谁,又该向着谁?”
听到此处,杜迁心下已豁然明朗。又是后宅女子争风吃醋的腌臜戏码,累及旁人!不知老娘被这般挪动,孱弱之躯可还经受得住?
纵使暗恨交加,此刻却不敢触怒对方。他心一横,哀声道:“小人……自然是向着小姐您……”
话音未落,侍立那婢女已如疾风般掠至身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脆响在狭小舱内炸开。
“说谎!”厉斥紧随其后,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待舱内止声后,上首的女子这才不疾不徐道:“明二小姐是铁板钉钉的未来太子妃,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先生若一心向我,何苦与明大公子搅在一处?”
脸颊火辣辣地疼,那痛楚直钻心底。杜迁蠕动着被缚的身子,试图离那煞神般的婢女远些,急急辩驳:“只是……只是偶然遇见,寒暄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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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官宦子弟,小人一介白身,岂敢得罪?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
“啪!”左脸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力道更重。他脑袋嗡嗡作响,尚未想明白此话又有何错,那冰冷的怒斥已再次劈头落下:“说谎!”
婢女打完退开,小姐柔声再起,话锋却如细针:“可我怎的三番四次瞧见你与他同桌吃茶,言谈甚欢,倒像……相见恨晚的知己。”
“误会!天大的误会!”杜迁本能反驳,然辩解之词尚未成形,右脸已遭更狠辣的一掴!
“说谎!”
几番来回,杜迁心神已近溃散。他瑟缩成一团,嘴唇翕动半晌,最终紧闭,再不肯吐露一字。
那小姐似是失了耐性,缓缓伸出一双纤手,就着舱内晦暗光线,细细端详自己莹白指尖,慢条斯理道:“天快亮了,先生莫要与我耗着,我还得……去照看老夫人,这深夜霜重,寒气侵骨,老人家身上若无衣物遮盖,本就病体沉疴,万一再着了凉……”
“我说!我都说!”杜迁闻言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及其他,只想全盘托出以求生机,“是……是有人让我去接触明大公子的!”
“是谁?!”婢女厉声截断,声如冰锥。
杜迁被她喝得一抖,习惯性地向后缩去,才颤声道:“小人……小人不知那人身份,他只交代我,告诉明大公子……武靖公府的沈夫人当年诞下的,其实是个男婴……”
“胡说八道!”话音未落,那婢女已勃然暴怒,抬手欲再掌掴。
“鹿韭。”清冽的女声幽然响起,平静无波,却无端令人心悸,“让他说完。”
那声音的主人不是明栀是谁?
鹿韭回望,只见她静静坐在昏暗中,朦胧的月色被船舱彻底隔绝,只隐约勾出一道孤寂凄凉的轮廓。鹿韭狠狠咬牙,将怒火咽下,斗笠下的目光如尖锐利刃,刺向地上瘫软的杜迁。
舱内死寂蔓延,杜迁受不住这无声的压迫与那毒蛇般的注视,终于溃败,断断续续道:“那人……给了银钱,说……若明大公子索要证据,便……便给他。”
“证据在何处?!”鹿韭倏然从脚踝抽出一支银簪,寒光一闪,直抵杜迁咽喉,森然杀气如雪崩般倾轧而下。
“给了!已经给他了!”杜迁裤*裆一热,腥臊之气弥漫开来,涕泪横流,“事关皇族秘辛……便是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看啊!小人只想给老娘挣点药钱……小人什么都说了,求小姐开恩,放过我娘吧……”
鹿韭眉头紧蹙,眼中闪过浓重厌弃,当下不再多言,转身扶起明栀,快步走出这污浊腥臊的船舱。
舱外,水面幽暗,波纹在惨淡月光下粼粼闪动,诡异莫名,仿佛有庞然巨物蛰伏水下,随时欲破浪而出。
“小姐切勿听那厮胡吣!”鹿韭见明栀周身气息低迷,心中愤懑难平,“如今朝堂波谲云诡,定是有人蓄意构陷,以此生事!”
早知如此,该先割了那混账的舌头!
一声低低的轻笑自斗笠下逸出,明栀朱唇轻启,声音却缥缈如烟:“是胡言乱语……我自是不信。先回府吧,去看看……大哥手里的‘证据’。”
她身姿依旧挺直,如寒松傲雪,但此刻那挺拔中,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鹿韭看在眼中,心底沉沉一叹。
终究……还是听进去了。
6. 第 6 章
武靖公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处荒颓小院内。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伏在破旧的书案前,肩膀因激动而微微颤动,手指近乎痉挛地快速整理着一沓纸张。案上散乱的笔墨被粗暴地推开,仿佛连它们也承载不住他此刻翻腾的快意。
一个同样干瘦的小厮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见少年浑然忘我,犹豫片刻,才怯生生开口:“公子,杜先生方才递了信来,说邀您一聚。”
明远动作一顿,仅一瞬,便头也不抬地挥手:“往后此人的消息,不必再报。”
他心中正被炽热的狂喜灼烧,如今他手握“铁证”。
沈佩兰生产当日在皇觉寺受惊早产,她身边伺候的丫头亲眼所见是个男婴,又有昔日看管柔娘子的老鸨证词,言说沈佩兰产前便常去探望那怀有身孕、明伯山的“远亲”,往来甚密。
这足以拼凑出一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那高高在上的明二小姐,才是妓子所出的贱种,而自己,才是真正的武靖公府嫡子!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入掌心。一想到那金尊玉贵、占尽风华的明栀,实则是窃取了他身份的卑劣之徒,他便恨得浑身发抖,恨不能立刻掐死她,撕碎那对虚伪的母女。
不过快了,只需片刻,那只矜贵的凤凰就要从云端跌落,滚入泥淖,任他践踏。
他阴恻恻地低笑起来,半晌才止住,继续手脚麻利地将那些“证据”归拢。
“公子……”那小厮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杜先生说……是有关于二小姐的要紧事……”
明远终于转过身,小厮被他眼中未散的狠戾激得瑟缩了一下。
他看着这唯一还算忠心的仆人,心念微动,待他拨乱反正,重掌一切,或可对这人好些。
他收拾一番后,低头理了理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衫,面皮抽搐一瞬,旋即强行压下,刻意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佝的脊背,步履间生硬地模仿着记忆中世家子弟的仪态,向外走去。
他未曾料到,自己前脚刚离了这冷僻院落,后脚,这里便被无声围住。
青棠面罩寒霜,领着数名心腹悄然涌入,不过片刻功夫,便从那张简陋床榻的褥子下,搜出了那叠被精心藏匿的证据。
明栀一身月白男装,发带束发,静静立在院落中央的枯树下。她从青棠手中接过那沓证词,就着渐明的天光,垂眸细看。
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
一张是自称“秋月”的丫鬟供词,言及夫人当年于皇觉寺祈福,恰逢前朝亡君作乱受惊早产,由寺中女尼接生,她匆忙间瞥见那是个男婴。
另一张是青楼老鸨画押的陈述,说沈夫人产前怜悯被赶出的柔娘子,常去接济,因皆怀有身孕,故而往来密切。
指尖翻动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明栀神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忽而,她开口问道:“从前母亲与那柔娘子,往来甚密么?”
青棠一愣,虽不明所以,仍老实答道:“柔娘子进府后,夫人便极少亲自过问了,更谈不上‘往来甚密’。”
明栀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仿若什么答案破土而出,但只一息,便了无踪迹。
她又问:“大哥是母亲抱回府中的,那他幼时,母亲可曾亲自照料过?”
这答案更是显而易见,青棠这次答得更快:“夫人的心全系在小姐身上,岂会分神去照管旁人?”
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掠过明栀唇角。她转身朝院外走去,发带随风轻扬,衬得一身男装的她清俊如玉树临风,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疏离。
青棠怔然间,忽觉一缕清冷的栀子幽香拂过鼻尖。她下意识轻嗅,却听得前方传来明栀轻快的声音:“去寻那个叫秋月的丫头,再将那位青楼妈妈请到酒楼,就说,我请她吃茶。”
“一个唯利是图的老鸨子,也配让小姐您亲自请茶?”青棠不由蹙眉,语带愤然,“为了银钱便敢作证构陷,合该让鹿韭去,割了她的舌头,断了那写供词的手!”
愉悦的轻笑声随风飘来,“人家说的若是事实呢?你还要动私刑不成?赶明儿送你去大理寺学学查案?”
见青棠撅起嘴,明栀笑着抬步:“快走吧,莫让大哥……等急了。”
晨光熹微,将她身影拉长,一半沐在光里,一半仍隐于庭院的阴影之中。
巳时一刻,本该洒满金辉的江面,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迟迟不见朝阳。
明远蹙眉立在岸边,冷风飕飕地灌进他单薄的旧袍,他望着不远处正焦急张望、等候小船的杜迁,心头的不耐已攀至顶点。
“杜兄,”他扯着被寒风刮得有些暗哑的嗓子,语气里透出阴霾,“何不约在酒楼相聚?这地方荒僻无人,阴森湿冷,有甚意趣?”
话音刚落,一股打着旋的寒风猛地扑来,激得他浑身一颤。他下意识缩起脖子,双手紧紧拢住那件四处透风的破旧衣袍,方才刻意挺直的背脊瞬间又佝偻下去,变回那个瑟缩可怜的模样。
“自是机密要事,”杜迁忙转回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心中却急如擂鼓,念叨着那贵人为何还不到,“若在人多眼杂之处,被人听去一星半点,那便是滔天大祸了。”
见明远仍沉着脸若有所思,杜迁赶紧再接再厉,奉承话如流水般淌出:“待公子日后拨云见日,飞黄腾达,可千万莫忘了小人今日这番奔走……”
这话果然熨帖,明远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和缓,背脊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本欲敷衍两句,岂料杜迁极善逢迎,一句接一句的恭维,直说得他心头那点虚妄的火苗越烧越旺,仿佛连周身砭骨的寒风,都化作了助他登云的仙气。
一炷香后,杜迁已是口干舌燥,搜肠刮肚再挤不出新词。就在此时,一艘乌篷小船破开雾气,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杜迁如蒙大赦,悄然抹去额上沁出的细密冷汗。他至今不知幕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暗自揣测,或是三皇子哪位痴心妄想的爱慕者,欲先下手为强,将明二小姐这绊脚石彻底除去。
他无心卷入,只盼着自己这番卖力演出,能换得那贵人高抬贵手,放他与老娘一条生路。
“公子,请。”杜迁姿态愈发恭敬,脸上挤出殷切笑容,这回倒带了几分真实的轻松,连眼角的褶子都层层叠叠地漾开。
明远颇为受用,微扬下巴,当先一步踏上摇晃的船板,弯腰欲钻进低矮的船舱。就在他踏入的刹那,船身猛地一晃,急速离岸。
他愕然回头,只见杜迁已像只受惊的兔子,撒开腿朝着与船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哪有半分上船的打算!
“杜迁——!”船身在水流中颠簸疾行,明远踉跄扑到船尾,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然而江风呼啸,将他的怒吼撕扯得七零八落,消散在空旷的水面上,无人回应。
他猛地甩袖,脸上戾气横生,转身朝那背对着他、默默摇橹的船家怒吼:“靠岸!给我靠岸!”
风声猎猎,吞没了他的声音。
“我说靠岸!你聋了吗?!”明远再也顾不得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他跌跌撞撞地朝船头扑去,想揪住那船家理论。未及近身,那一直背对他的船家,缓缓转过了头。
乌笘帽下,一张笑靥如花、明媚动人的脸,不是明栀,又是谁?
明远双眼骤然瞪大,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心口被巨大的慌乱攫住,他下意识望向越来越远的岸边。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此刻跳下去,即便侥幸游回,身子骨恐怕也毁了。
就在这犹豫的瞬息,岸已成模糊一线。
他打了个寒颤,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扭曲而卑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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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二……二妹妹?这是做什么?”
“大哥不是想打听我的事么?”明栀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如同闲话家常,“直接来问我,岂不更便利?”
她都知道了!
这般要命的事,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地说了出来。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灭口了?
极度的不甘与灭顶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明远面目狰狞,嘶声道:“你既已知道,就该明白!我才是武靖公府嫡出的公子!我才是陛下金口玉言、应运而生的‘开国婴孩’!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妓生子!也敢……也敢对我下手?!”
“那我将大哥灭口,不就好了?”明栀笑得眉眼弯弯,恶劣又纯真。一身男装衬得她灵秀俊逸,乌笘帽下那张脸,此刻看去,真像个不谙世事的翩翩少年郎。
可明远却无暇欣赏,只有彻骨的寒意自尾椎窜起,直冲头顶。只有他知道,这副精致皮囊下,藏着怎样可怕的灵魂。
府中上下谁不赞二小姐宽容和善、知书达理?对奴仆体恤,对姨娘尊敬,连时常出言讥讽的三小姐明檀,她也从未计较。人人都想挤进栖梧院当差。
可他却曾窥见过她的另一面。
那年,她院里一个颇有姿色的小厮,被人买通传递她的起居喜好。事发后,那双眼珠子被她亲手剜了出来,人丢在乱葬岗,任其哀嚎至死。
就连幕后那钦慕她的公子,也被寻了由头,举家逐出京城,此生不得回转。此事做得隐秘,无人知晓。
他也不过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这骇人真相。
明栀最恨的,便是不忠与算计。
“除了我……杜迁也知道!杜迁背后的人也知道!”他声音发颤,虚张声势地威胁。
“这样啊……”明栀状似苦恼地蹙了蹙眉。她随手丢开船桨,船舱内立刻钻出两个精干小子,一前一后接过橹桨,船身瞬间稳如平地,速度却更快了。
“那大哥快告诉我,杜迁背后的人是谁呀?”她凑近些许,笑容越发灿烂,眼神却冰冷如霜,“我将他们一起杀了,不就清净了?”
她的目光如毒蛇信子,紧紧黏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半晌,她似觉无趣,懒懒移开视线,幽幽叹道:“还以为大哥能有几分真本事……原来,这般无用。”
“罢了,罢了。”她随意挥挥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大哥虽想害我,我却顾念着这点微末亲情,还想送大哥一份‘大礼’呢。”
话音未落,仿佛早已算准时机,一艘小船自蒙蒙雾气中穿出,迎面驶来。
明远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待看清船头立着的人,瞬间如坠冰窟。
是青棠。
她手中,还提溜着一个浑身酒气、头发半湿、醉得人事不省的中年汉子。那汉子像是被人匆忙从哪个酒缸里捞出来,胡乱擦洗过一番。
“来了!”身边的明栀抚掌轻笑,雀跃之情溢于言表,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宛如月下即将盛放的栀子,皎洁,却透着寒气。
青棠利落地带着那汉子一起上船,另一艘小舟上,由一个面容斯文的少年划着桨,始终与明栀的船并行。
那醉汉沉重的身躯砸在船板上的一刹那,明远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化为深不见底的绝望。
“不……不可能!”他猛地摇头,眼神涣散又骤然凝聚,怨毒如细针,刺向明栀,“这都是你的算计!是假的!这不可能——!!”
他状若癫狂,嘶吼着拒绝接受眼前的一切。
明栀欣赏够了他脸上精彩纷呈的崩溃,终于失了最后一点兴致。她冷嗤一声,嗓音里再无半分温度:“大哥身边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知道的事少了些,妹妹好心帮你一把,怎的……还不领情?”
7. 第 7 章
那瘫软在船板上的汉子神志昏沉,胡子拉碴,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似在讨酒。
青棠脚下稍一用力,将他踢得翻滚一圈,恰好停在明远脚边,使其整张脸完全暴露出来。
脸上沟壑纵横,饱经风霜,可那眉眼口鼻细细端详,竟与明远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荒谬!”明远猛地捂住头,踉跄后退,仿佛要逃离这可怕的真相,“不可能……我是武靖公府嫡出的公子!明伯山是我父亲,沈佩兰是我母亲……”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将他未尽的话语抽回喉中。
明栀慢条斯理地抽出绢帕,细细擦拭着打过他的那只手,语气阴冷如腊月寒冰:“你娘是柔娘子,你爹,就是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记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了么?”
这不是真的!绝不是!明远像是被这冰冷的宣判激醒,眼中血丝密布,忽然野兽般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朝明栀猛扑过去!然而他指尖尚未触及那片衣角,便被青棠死死攥住手臂,拦在当下。
“我有证据!你才是那妓生子!我明远,才是明家真正的血脉!”他嘶喊着,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犹如沉沦黑暗前抓住的一根腐朽的浮木。
“是说这些吗?”明栀从袖中掏出一沓墨迹斑斓的纸张,在明远目眦欲裂的注视下,信手一扬。那些承载着他全部妄想的“证词”,如同秋日枯叶,纷纷扬扬飘出船舱,随即被浑浊的河水吞没,转瞬沉入冰冷的河底。
“啊——!!”一声困兽般的凄厉嘶吼从明远喉间迸出。他猛地扭过头,眼中怨毒如有实质,恨不得将明栀生吞活剥。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骤然挣脱了青棠的钳制,再次合身扑上!
“小姐——!”青棠脱手,惊得魂飞魄散,奋力前扑。
“砰!”
却是邻船那容貌斯文的少年,如鹞鹰般轻掠而过,一脚将明远狠狠踹回船板中央。
青棠心口那口气终于喘了上来,慌忙护到明栀身前。她瞥了一眼,只见原先撑船的干瘦小子不知何时已换到了对面小舟上,正稳稳控着船桨。
难怪反应如此迅捷,她心中暗赞,倒是个机灵可用的。
“无妨,”明栀拍了拍青棠紧绷的手臂,神色淡然,“他不是冲我,是想跳下去捞那些废纸。”她示意青棠,“把东西给他。”
青棠会意,自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掷到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明远身上。“大公子自己睁眼瞧清楚,看看这人是不是你那亲爹!被人当刀子使了,还浑浑噩噩,反咬一口!”
她语带鄙夷,极看不上这等出身卑微、行事卑劣、更兼愚蠢无脑之徒。
白纸黑字,铁画银钩,将那醉汉的身份来历、何时与柔娘子相识、何时珠胎暗结、又如何抛妻弃子,以及明远如何被接入武靖公府的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
明栀冷眼瞧着他面如死灰,心中并无半分涟漪,反倒添了把火:“父亲对你不闻不问,母亲也从未正眼瞧过你,大哥,你向来心思重,就从未想过……这是为何么?”
还能为何?
明远惨笑一声,弃了那文书,颓然向后一靠,倚着冰冷潮湿的船舱壁。他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目光阴鸷地刺向明栀:“二妹妹准备何时动手?”
明栀懒得与他虚耗,径直下了判词,“你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意图祸乱明家,本是死罪。念在你因母亲一念之仁方得留府,饶你一命。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明家半步。”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明远鼻腔溢出。不知是全然不信这“饶命”之言,还是自认必死无疑,他口中话语愈发恶毒起来:“明栀,你少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整个明家,就数你最是阴险恶毒!”
“住口!”青棠怒极,上前就要掌嘴,却被明栀抬手拦住。
明远见状,笑得越发猖狂肆意:“什么勾结外人?明府何时当过我是自家人?府里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踩到我头上!你们明家,没一个好东西……”
“扔下去。”明栀厉声截断,语气再无波澜。
令出即行。
那侍立一旁的斯文少年身形一动,手脚利落如提鸡仔,抓起地上的明远,毫不犹豫地抛入河中!
“噗通——”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单薄衣衫。明远冻得浑身剧颤,上下牙关磕碰作响,求生本能却让他拼命扑腾,竟一把死死抓住了明栀所在船舷的边缘。
他挣扎着抬起头,水珠模糊的视线里,只见明栀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淡漠,如同看一截将死的枯木。
“若非明府,你早不知烂死在哪个角落。”她的声音比河水更冷,“是你自己立不起来,任人欺凌,反倒怨恨给你存身之处的明家,你若真想回到原点,我便送你一程。”
寒意已侵入骨髓,眼前阵阵发黑,河水呛入眼鼻,涩痛难当。他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嘶喊:“你有种……就给我一个痛快!”
回应他的,是指尖骤然传来的钻心刺骨的剧痛。
有人用鞋底,正毫不留情地碾踩他扒在船沿的手指。
紧接着,船身激荡声自身侧传来,似是有人跳入了邻船。周遭倏然安静下来,水声渐息,仿佛这片冰冷的河面上,只剩他一人还在挣扎。
还有一艘船!
明远心中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命眨掉眼中的水,模糊看见不远处那艘送醉汉来的小舟仍在!
他用尽最后力气,松开已然麻木的手指,拼命朝那小船游去。几番沉浮,耗尽气力,终于攀住了那船的边缘,连爬带滚翻了上去。
然而,未及喘息,他便僵住了。
船底赫然破了一个大洞,浑浊的河水正源源不断地涌入,船舱已积了半尺深的水。
“明栀——!!!!”
绝望、悲愤、不甘的嘶吼,最终化作了这江面上一声凄厉却无力的哀鸣,随即被空旷的寂静吞没。
她便是这样的人,从不给人一个痛快,偏要让人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拼尽全力抓住,然后,再亲手将这虚幻的希望在你眼前碾得粉碎,让你在极致的求生欲中,品味更深刻的毁灭。
明远手忙脚乱地抓起船上唯一的一支桨,疯狂地朝记忆中的岸边划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船舱进水越来越多,船身愈发沉重,速度不可逆转地慢了下来……直到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膝盖、腰腹……
最后,没过他的口鼻。
无尽的黑暗与窒息包裹上来。意识涣散前,一些破碎的念头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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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沉下。怨恨?咒骂?还是……茫然?
最终,不知为何,他脑海里闪过的,竟是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厮。
今日……他会不会还在府外那偏僻的角门边,傻傻地等着自己回去?
河水彻底吞没了一切,江面恢复平静,只有细微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青棠在船头凝望了片刻,见那少年将醉汉拖入另一侧船舱安置妥当,正欲返身,忽觉不妥,眼神一凛便要开口阻拦。
恰在此时,舱内传来明栀倦淡的声音:“让他进来。”
那少年闻声,耳根微微泛红,脚下却轻快了几分。他略过青棠带着审视与不悦的目光,定了定神,心怀忐忑地躬身步入内舱。
“叫什么名字?”明栀以手支额,纤指轻揉着太阳穴。一夜未眠,玉色面容上倦意明显,声音也染着几分慵懒。
少年不敢抬眼多看,垂首恭敬答道:“属下竹安。”
见上首一时未有回应,他心下一紧,忙补充道:“是……是鹿韭姑娘吩咐属下前来听候小姐差遣。”
此言一出,便是表明了来历与可信。明栀这才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带着些许审视:“功夫不错。”
短短四字,已是认可与收用。
竹安心头暗喜,眉宇间那丝局促悄然散去。见明栀复又阖上眼似在养神,他便悄无声息地退至舱内阴影处,垂手静立,准备等她示下。
舱内一时只闻水波轻漾与呼吸之声。片刻,明栀困倦的嗓音再次幽幽响起,如微风拂过纱幔:“让你们去查的朝堂动向……可有眉目了?”
竹安精神一振,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禀:“这段时日,高府确有不寻常之处。府门紧闭,内外人等极少出入,连一应菜蔬采买,都改由皇家御用的菜园直接供应,不再经市集。”
他语速平稳,却条理清晰,“属下略通易容之术,便寻了个时机,在御园送菜之人装完货后,设法令他‘遗落’腰牌,随后弄晕他,扮作其模样混了进去。高府门禁极严,即便有腰牌,仍被仔细搜身盘问,方才放入。”
一旁侍立的青棠听得微微蹙眉,只觉得这少年先前瞧着沉稳寡言,此刻回起话来虽事无巨细,却略显啰嗦。她轻咳一声,低声提醒:“拣要紧的说。”
竹安话语微顿,悄悄抬眼,见明栀神色平静,并无不耐之意,便略过青棠的打断,继续道:“属下观察那送菜宫人多日,对其言行举止模仿了七八分,入府后未惹怀疑。待卸下菜蔬,寻了个借口在府内走动,意图探向后院。不料才行至半途,便见各处院落外皆有人看守,皆是高府家仆装扮,戒备森严,不似寻常护院。”
说到此处,他忽觉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竹安清秀的面庞浮起一丝薄红,言辞却越发利落:“后院既难深入,属下不敢久留,假作要出府,行至靠近厨房的一处花木丛边,忽闻到一股浓重药味,细看之下,发现泥土间掩着新鲜药渣。属下趁无人,迅速取了些许藏入怀中。正欲再往厨房方向探看,忽有数名家丁疾步而来,厉声喝止,神色颇为紧张,似极忌讳外人靠近那处。”
他话音落下,舱内再度陷入寂静,只有船身破开水面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明栀指尖在膝上若有似无的轻叩声。
8. 第 8 章
“可曾验过那药渣?”明栀直起身子,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
永徽帝札蒙,本为启康帝李南寻所封的异姓王。昔年边关动荡,朝廷命他领军镇守。彼时皇权式微,世家把持朝政,国库空虚如洗,满朝文武日日为亏空烂账焦头烂额,哪有余力顾及千里之外的疆场?
数万大军不可一日无粮。永徽帝奏疏如雪片般飞往京城,望眼欲穿。岂料等来的非是粮草,而是一纸“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构陷,与勒令他即刻返京伏罪的诏书。
一边是追随自己出生入死、即将饿毙于边关的将士,一边是催命的皇权。退无可退之下,他挥师南下,直指京城。
腐朽的前朝不堪一击。然而破城易,治国难。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麾下多是武将,鲜有精通民政、熟谙朝局之人。就在此时,时任户部侍郎的高阁老,将自己的嫡女高氏送入宫中,并倾尽全力辅佐新帝。
凭借高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与钱粮支持,永徽帝才真正在这片疮痍的江山之上站稳脚跟。
投桃报李,永徽帝对高贵妃盛宠不衰,更破格任命高阁老为三皇子札览的“太子太师”。
彼时,真正的太子札原尚未有此殊荣。连发妻卫皇后与嫡长子,都因此日渐遭受冷落。高家一时间权倾朝野,煊赫无两,旁支子弟皆得厚待。
可如今……高府这般闭门谢客、如临大敌的境况,倒似被软禁,但却又严密封锁消息。是高家还有东山再起之势,还是……这只是永徽帝更深层的布局?
明栀心中微沉,只觉眼前局势如一团乱麻,越发扑朔迷离。
“验过了,”竹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是解毒之药,且药性……极为霸道。”
那便是中毒已深,需下猛药了。
能令永徽帝如此讳莫如深、严加看守的,中毒之人必是高阁老无疑。只是这番阵仗,究竟是保护居多,还是监视居多?若高阁老此番熬不过去,失了这擎天支柱的高家,又将何去何从?
船篷顶上,忽地传来“嗒、嗒”几声轻响,由疏渐密。
青棠转身将舱门掩紧了些,低声道:“小姐,下雨了。”
窗外雨声渐沥,敲打着船板与水面,衬得舱内愈发静谧。半晌,才听得明栀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是啊……要下雨了。”
*
栖梧院内,雨声潺潺,浸润着庭院草木。
青棠轻轻合拢主屋的门扉,又将院中侍立的几个小丫头低声遣退,独自一人守在门外廊下。
雨滴顺着青灰瓦当的檐角缓缓凝聚、滑落,有几滴溅在她素色的软缎鞋面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形如含苞的玉兰。
她微微缩了缩脚,正欲往后挪步,避开那飘摇的雨丝,余光却瞥见竹安的身影。
那少年竟如一根标枪般立在院中雨幕里,浑身湿透,却仍眼巴巴望着主屋方向。
青棠一怔,放轻脚步走过去。斜风卷着冷雨,钻进她的衣领,她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道:“小姐的院子分主院与东西厢房。东厢是丫头们住着,西厢远些,给小厮们落脚。今日你先去那边挤一挤,待小姐醒了自有安排。”
按常理,竹安这般外来的护卫该安置在外院,但小姐既将他带回内院,必有考量,她也不便多问。
忽地,她想起一事,眼神骤然锐利:“方才听你所述,那个被你顶替的送菜宫人……如何处置了?”
人虽有自保之心,未必会主动泄露失职之过,然若被有心人顺藤摸瓜,难保不会牵连到小姐。此类首尾,理当处理干净,最好寻个令人不起疑的由头,将人送得越远越好。
竹安闻言,了然点头,右手在颈间极快地虚划一下。
竟是……灭了口。
青棠心下一凛,面上却未显露,只挥挥手:“快去换身干爽衣裳。”
雨势越发汹涌,如瀑如帘。她转身急急走回廊下避雨,余光忽见垂花门处,夫人身边的钱妈妈正撑着一柄油纸伞,领着几个手捧厚重账册的丫头,迤逦而来。
青棠暗道不好,竟将今日对账盘库的时辰忘了!前些年小姐还未及笄,夫人便将府中中馈庶务逐步交托,如今一应开支用度、产业账目、仆役调度,皆需小姐亲自过目核验。
她忙堆起笑迎上前,也顾不得半湿的衣衫与鞋袜:“怎敢劳动钱妈妈亲自送来?您随便遣个丫头跑一趟便是,奴婢正要去取呢。”
钱妈妈听罢,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真是小姐宽厚仁善,倒将你们纵得越发没了规矩体统!你们不在旁时时提点警醒,反倒跟着懈怠懒散!”
青棠心中叫苦,只觉在外办事的鹿韭运气忒好。她连声告饶,直说甘愿领罚。
钱妈妈对她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抬步便要往主屋去。青棠在一旁又不敢硬拦,只得绞尽脑汁说着讨巧话,盼着妈妈能将账册交予她,待小姐醒后再呈上。
这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钱妈妈?她朝身后略一示意,立时有两个体格健壮的丫头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青棠。“小姐年轻贪觉,定是你们这些身边人不知规劝,反倒纵着!今日妈妈我便替小姐管教管教!”
“吱呀——”
主屋的门恰在此时自内拉开。
明栀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几缕青丝慵懒地贴在微泛红霞的颊边。她身上随意裹着一件莲青软绒披风,衣带未系严,隐约露出内里素白里衣的裤脚,一副被扰了清梦、犹带困倦的模样。
“钱妈妈,”她声音微哑,带着初醒的软糯,“外头雨大,进来喝杯热茶吧。”
钱妈妈一见她这情状,到了嘴边的训诫顿时咽了回去,忙使眼色让丫头松开青棠,急声道:“还不快扶小姐进去!这天气阴寒,若是着了凉可怎么好!”
见青棠已快步上前搀扶,钱妈妈才转向明栀,语气放得极柔:“原是不该惊扰小姐歇息,只是夫人叮嘱,这些账册务必在今日酉时前核验清楚。老奴实在没法子,这才硬着头皮来请,还望小姐恕罪。”
明栀并未立刻退回屋内,只虚虚倚着青棠,立在门边,微微颔首:“妈妈的苦心,我明白,只是今晨醒得早,晌午难免困乏,方才浅眠了片刻。烦请妈妈转告母亲,这些账目,女儿今日必会理清。”
“小姐这么说,老奴便放心了。”钱妈妈面色缓了下来,又转达了几句夫人的关切叮嘱,这才领着人,轻轻退出了院子。
带着潮气的账册被堆放在案几一角。明栀随手取过最上面一本,指尖触到微凉的的纸页,轻轻翻开。目光如流水般扫过一行行墨字。
“大公子身边那个小厮,”青棠的声音在一旁低低响起,“似乎察觉不对,在角门等了许久不见人,又跑去大公子常去的酒楼寻了一圈,仍是未果。此刻已经回府了,瞧着……像是想去夫人院里。”
明栀执笔批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垂下眼睫,继续在账册间勾画。“倒是忠心。”
她提笔圈出一处数目,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明日,他自会将明远不见的事说出来。届时,只需对外宣称,大公子与友人结伴游学去了。再过几日便是母亲寿诞,莫让这等晦气之事扰了府中喜庆。”
明远在府中本就形同隐形,明府将他养大,予他身份,已算仁至义尽。一个外来的“亲戚”悄无声息地离开,本无需大动干戈。只需遣几个口舌伶俐的下人,在外间“不经意”提一句曾瞧见大公子背着行囊与友人出城,便足以将此事盖过。
府中无人真正关心他的去向,随意寻个由头,不过是防着底下人闲来无事,聚在一处胡乱揣测,滋生是非。
青棠点头,心中已明了该如何行事。“只是小姐,”她略有迟疑,“为何……不问大公子那封密信的来历?”
明栀手中那本账册恰好翻到末页。她眼睫低垂,将账册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啪”声,再开口时,嗓音里透着冷意:“信不是他写的,背后那人,不过是借他这重尴尬身份,来告诉我,我也并非真正的‘明二小姐’。”
她抬起眼,眸中一抹狠厉之色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手上动作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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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停,又从旁拿起另一本蓝皮账册,细致地翻阅起来。“去催鹿韭,让她尽快把那个叫秋月的丫头找出来。”语气转为急促恼恨。
不待青棠应声,她接着快速吩咐:“明日明远外出游学的消息散出去后,再派几个机灵可靠的人,盯紧三皇子府和杜迁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青棠尚沉浸在“背后之人竟想彻底否定小姐身份”这骇人意图带来的寒意中,闻言神色一凛,刚要领命退出,忽又想起一事:“小姐,今日在府外,碰见了刘妈妈,她让奴婢转告,待您忙完,她有要事相禀,是关于……高阁老的。”
莫非又出了什么变故?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而有些晃眼。明栀闭目定了定神,复又睁开,对上青棠询问的目光。“唤竹安来见我。”她顿了顿,“至于刘妈妈……回个话,请她酉时到母亲院中寻我便是。”
房门被轻轻掩上,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淅沥雨声。明栀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一股淡淡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漫过周身,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叩声,少年清朗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姐,属下竹安。”
“进来。”
竹安推门而入,身上已换了一身明府寻常小厮的靛蓝布衣。明栀抬眼瞧见,微微一怔,随即浮现一丝愧色:“是我疏忽了,你并非府中奴籍,不必拘泥于此,往日穿戴便好。西厢靠后门处有间僻静屋子,平日无人使用,你暂且安置在那里。”
竹安点头应下,目光落在案几上研了一半的墨,便自然而然地走近几步,挽起略宽的袖口,拿起那块徽墨,在端砚中徐徐研磨起来。
他一双手修长,指节分明,只是手背与指腹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细小伤痕,颜色深浅不一。
明栀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些伤痕上,竹安察觉到她的视线,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要遮掩,但见她神色中并无嫌弃,反而带着些许探询,指尖的迟疑只停留一瞬,便更稳当地握住了墨块,一边研磨一边低声道:“制作人*皮面具,常需借助蒸汽与火……有时操作不慎,会溅到火星。”
那些伤疤看着有些年头,但竹安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想来,应是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练习这些技艺了。如此看来,刘妈妈手下这批“小子”,怕是蓄养已久,且训练严苛,从未松懈。
可她为何需要精通易容之术的手下?刘妈妈是母亲的人……母亲对此,又知不知情?
“你们平日里,都学些什么?”明栀似乎有了些闲谈的兴致,语气舒缓下来。
竹安眼中顿时亮起微光,眼尾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也因雀跃而微微一动:“回小姐,属下所学甚杂,并无定规。教习属下的,是一位姓曲的老先生。他……每日来时,面容皆不相同,属下至今也不知他真正模样。至于其他一同受训之人……属下未曾见过。”
是他一人未曾见过,还是所有人彼此都未曾见过?为何鹿韭从未提及此事?明栀心中疑窦丛生,思绪愈发纷乱。
“何时来的?”她忽而问了一句,没头没尾。
竹安却听懂了,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忆:“属下幼时,正逢……世道不太安稳,家中贫寒,实在揭不开锅了,家中二叔便将我……丢弃在街市。那时,恰逢小姐的车驾路过……是小姐,救下了我。”
明栀从账册中抬起头,正对上少年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她凝神思索片刻,却想不起这段往事,只得复又垂下眼帘,“我便将你……交给了刘妈妈?”
少年眸中那熠熠的光辉微微黯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失落:“是,但刘妈妈似乎……并不喜属下,平日里,多是鹿韭姑娘在教导属下。”
原来如此,这便说得通了,大约唯有他,是那个不曾见过其他同伴的“例外”。
明栀心中忽地松快了些许,仿佛连日来的阴霾密布,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阳光。她再抬眼看向眼前这身姿挺拔、眼神清正的少年时,眼底不禁漾开几分真切的暖意。
9. 第 9 章
从启康帝这既已无迹可寻,那便从闻家入手。
闻家曾是前朝首屈一指的官商,背靠盘根错节的贪污世家,充作其钱囊。
后闻家嫡女闻宛白入主中宫,闻家便从依附世家的官商,骤然成了众矢之的,被世家联手斥为“叛变皇商”,合力围剿。
彼时,白家出了一位长袖善舞的经商奇才白有道,周旋于各大世家之间,成了他们铲除闻家、瓜分利益的操刀手。
自此,白家取代闻家,登上“第一皇商”之位。改朝换代后,白家凭借灵活手腕,依旧毫发无伤,如今更有高阁老这棵大树遮蔽,敛财造势愈发肆无忌惮。
而曾经煊赫的闻家,则彻底湮没于尘埃,再无踪迹可寻。
明栀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如今探查前朝之事,需得避开刘妈妈耳目。眼前这少年,擅易容之术,又恰为刘妈妈所不喜,派他暗中探查,最不易引人注意。
思虑及此,后续安排便清晰起来。“竹安,”她开口,声音温和:“你既是鹿韭信赖之人,日后便与她们一般,是我身边的心腹。如今我处处掣肘,身边得用之人寥寥,你……可愿助我?”
“属下当然愿意!”竹安答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灼热与坚定,“小姐对属下有救命之恩,更有教导之德,为小姐效力,属下万死不辞!”
少年这副赤诚无畏、甘愿赴汤蹈火的模样,让明栀不由莞尔。“倒也不必如此壮烈,”她语气稍缓,“并非什么性命攸关之事,只是想让你去查访闻家旧事,打听些……关于前朝那位闻皇后的消息。”
她说着,顺手又拿起一本新账册翻开,目光落在纸页间,并未留意到竹安脸上那瞬间掠过的异样神色。
直到指尖又翻过一页,才听见少年略显沉闷的声音响起:“小姐……是缺银子使么?”
前朝皇后闻宛白,亦是经商奇才,其事迹曾引得不少闺阁女子效仿。因国力始终维艰,并未沿袭“贱商崇士”之风,反而鼓励擅经营之道者各展其能。
是以,女子从商并非罕事,只是多为世家贵女闲暇为之,于寻常百姓家,仍是难行。
明栀闻言,略一沉吟,终是未多做解释,只顺着他的话,轻轻颔首:“多些谋生的手段傍身,总非坏事。知其平生际遇,行事或能更得其法。”
“属下明白了。”竹安应道,语气较方才轻快了些,只是那轻快底下,似乎仍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忧色。
明栀指尖在账册边缘轻点了两下,思忖着安排道:“去找青棠支取些盘缠。”说着,她伸手从案几旁一只小巧的螺钿匣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简洁的羊脂玉佩,递了过去,“若银钱不凑手,可凭此物,去城中‘通宝票行’支取。”
竹安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掌心已被塞入那枚玉佩。玉身微凉,边缘处却仿佛还残留着主人指尖的一丝暖意与若有似无的冷香。
他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拢,将那玉佩紧紧握住,低声应道:“是。”
屋外雨声渐歇,檐角水珠犹自断续滴落。竹安早已领命离去,明栀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指尖微凉,轻轻按上隐隐发烫的眉心。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夫人院里了。”陌生的女声自门外缝隙间传来,带着谨慎的恭敬。
应是青棠临走前叮嘱过院中其他丫鬟。只是这些非贴身侍奉的丫头,按规矩不得擅入主屋,只能在门外提醒。
衣架上已备好更换的衣裙。明栀走过去,动作不急不缓地一件件穿戴,同时对着门外道:“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原本渐轻,忽而又急促杂乱地响起,由远及近。
“砰——!”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只见两道身影疾步闯入,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正是鹿韭与青棠。
明栀眉头微蹙,身形灵巧地侧移半步,避开了她们带起的水渍。“出了什么天塌的事,弄成这般模样?”
“秋月死了。”鹿韭脸色铁青,一边用帕子胡乱擦拭着滴水的头发,一边脱下湿重的外衫。
青棠已快步从一旁耳房取出干净的衣物递给她,自己也迅速更换,接口道:“背后之人似乎早有防备,在奴婢们即将找到她时,抢先一步……灭了口。”
“怎么死的?”明栀坐回梳妆台前,取过口脂,为略显苍白的唇瓣点上些许颜色,以免面色过于疲倦,让母亲看出端倪。
此时,青棠也已净了手,走到她身后,执起玉梳,娴熟地为她绾发。
“死得很干净,瞧不出明显外伤,也未见中毒迹象。”鹿韭抱起一旁的账册,立在明栀身侧,忧心忡忡地望着镜中人,“奴婢不敢报官,怕反而打草惊蛇,坏了小姐的事。”
不过几息功夫,青棠已挽好一个端庄简洁的发髻,插上簪子。三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好,一同步出房门。
从外人看来,主仆三人神色如常,正不疾不徐地朝后院行去。
“三皇子府和杜迁那边,可有异动?”明栀目视前方,朱唇微启,声音低得只有身侧二人能闻。
青棠适时略垂了头,只看得见她发间银簪轻晃的微光。
“暂无异常。”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秋月还有个妹妹,名叫秋霞,秋月死后不久,秋霞便出现了。鹿韭留在暗处盯着,奴婢去查了这秋霞的底细,她嫁了个管事,是……三皇子府上的。”
她说话间,余光悄然瞥向明栀,却见小姐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并无讶异。
青棠心下稍安,却又暗叹:小姐与三皇子之间,怕是真的缘尽了,只是那位太子爷……又实在不成器,小姐若真嫁入东宫,日后怕是艰难。
思绪流转间,蘅芷苑已在眼前。
院中丫头小厮皆规矩地守在外院。青棠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容,走向一个正修剪花枝的小丫头:“夫人屋里可是有客?”
这动静引得周围仆役纷纷侧目,皆放下手中活计,朝着不远处的明栀恭敬行礼问安。
待明栀含笑令众人起身后,那小丫头才脆生生答道:“夫人并未会客,刘妈妈来了之后,钱妈妈便吩咐奴婢们都在外院候着。”
说话间,明栀已款步走近。青棠顺手塞给那丫头一块小巧的糕点,便快步跟了上去。
主屋门扉紧闭,钱妈妈亲自守在门外,见明栀到来,脸上立刻堆满热切笑容,声音洪亮:“小姐可算来了,夫人正等着您呢,还特意备了您爱喝的蔗浆。”
话音未落,屋内似有一瞬极细微的凝滞。钱妈妈神色不变,已躬身为明栀推开了门。
明栀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唇边勾起一丝浅淡笑意,那笑却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讽意。
刚踏入屋内,便见沈佩兰斜倚在一张铺设锦褥的罗汉床上,床中间还支了张精巧的茶案。
刘妈妈则躬身静立在靠墙的多宝格旁,身侧是张酸枝木灯挂椅。
屋内本该是一幅温馨闲适的画面,却不知被何种无形的力量打断,气息凝滞僵硬,仿佛连空气都流转不畅。
“母亲和妈妈在说什么呢?”明栀笑着朝沈佩兰走去,青棠早已机灵地搬了张海棠纹鼓凳,放在罗汉床下首。
同往常一样,明栀乖顺地坐下,习惯性地想将脑袋枕到母亲膝上,却被一双细腻却冰凉的手轻轻托住。
“像什么样子,”沈佩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今已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若日后出阁,难道还能这般赖在母亲身边撒娇?”
明栀并未察觉此话有何深意,只闭了眼,带着笑意将脸偎在母亲腿侧,不以为意道:“便是嫁了人,女儿也是能常回家陪伴母亲的。”
她敏锐地感觉到,脑袋下枕着的双腿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柔软。
沈佩兰伸手,指尖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发丝,对刘妈妈道:“妈妈先回吧……”
“妈妈且等等。”明栀忽地从沈佩兰膝上抬起头,打断了母亲的话。
她看向刘妈妈,笑容清浅,“妈妈说有话要同我说,眼下正好,一并说了吧,我听着呢。”
刘妈妈愣了愣,目光避开沈佩兰,只对着明栀笑道:“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见那个叫竹安的小子在府中出入……小姐,他来历不明,您还需多加小心,莫要轻信。”
一股怪异之感蓦然浮上心头,刘妈妈对竹安的这份“不喜”,来得莫名,倒不似单纯厌恶此人,更像是……不愿见他接近自己。
“妈妈不必担忧,”明栀站起身,神色自然,“是我这边有些杂务,顺手的人不够,才叫他搭把手。这会儿……他早已出府办事去了。”她心知,刘妈妈欲言之事,绝非仅此,但眼下,怕是问不出更多了。
当务之急,是必须将刘妈妈手中那批人的掌控权逐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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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否则,她所知晓的一切,永远只会是刘妈妈,或者,是母亲想让她知道的部分。
刘妈妈不再多言,行礼后退出。房门开合,钱妈妈适时走了进来。
鹿韭上前一步,正要将怀中账册交予钱妈妈,却被沈佩兰抬手止住:“往后这些,你自行做主便是,不必再呈与我过目了。”她语气温和,“母亲也好趁你在家,多享几日清闲。”
“女儿会一直待在母亲身边的。”明栀脱口而出。
“呸呸呸,说什么傻话,”沈佩兰轻轻敲了敲身旁的茶案,板起脸,“莫不是想赖在家里一辈子,不嫁人了?”
明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忽然意识到,母亲今日对“嫁人”之事,似乎格外敏感。
雨虽已停,天色却仍是阴沉的。屋内光线随着时辰推移,愈发昏暗。
钱妈妈走到窗边的栅足书案旁,点燃了一盏琉璃灯。
柔和的光晕漾开,驱散些许暮色,也清晰地映出了沈佩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焦灼与无奈的神情。
但那神情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明栀几乎以为是错觉,
沈佩兰的面容复又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瞬间的裂痕从未存在。
明栀心头莫名涌起一阵酸涩,还未及分辨这情绪的来由,那感觉便已悄然退去,无迹可寻。
“钱妈妈,”沈佩兰似乎有些倦了,手搭在一旁的软枕上,轻轻阖了眼,“将那些画儿打开,请小姐……帮着拿个主意。”
屋内,鎏金熏炉袅袅吐着温热的香气,甜暖中带着一丝令人昏沉的意韵。
明栀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钱妈妈展开的一卷卷画轴上。
那上面,竟都是一幅幅年轻男子的肖像。
她心头骤然一凛,面上全然是不解。
“夫人寿辰在即,除却世家旧交,也想着多邀些有才学的青年俊彦,或是家风清正的经商子弟,于府上交游,亦是拓展人脉。”钱妈妈在一旁温声解释,似乎想缓和气氛。
明栀刚欲松一口气,却听钱妈妈指着第一幅画像,继续道:“这位何公子,家中世代经商,此番进京是想将南边的生意推广一二。您瞧,模样也是一表人才,性情温和。”
她翻开下一页:“这位马公子,出身江湖门派,家中还做着瓷窑的大生意,家资颇丰。虽有些江湖习气,但为人豪爽,最是自由开明,不受拘束。”
“还有这位孟公子,乃是今科举子,虽未登金榜,却也是满腹才学,家境殷实,性情稳重,是个……”
“母亲这是何意?”明栀猛地抬手,按住了钱妈妈欲再翻页的手。她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一旁仿佛已然入睡的沈佩兰。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
钱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赔笑:“小姐误会了,夫人只是让您帮着参详参详,定是老奴嘴笨,没说清楚……”
“我听得懂是什么意思。”明栀的声音带着冰碴。
她怎会看不明白?这些男子的籍贯,不是远在江南水乡,便是僻处西南边陲,总之皆与京城相隔千里,且绝无久留京师之意。
结交这样的人,于武靖公府有何益处?答案只有一个,这是在为她“相看”,而且是刻意挑选那些……婚后便会将她带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的人家。
“母亲……是要将我送走?”明栀缓缓问道。她生了一双极美的眼,此刻那眼中笑意全无,只余一片幽深的冷。
喜时能令人沉溺的眸光,此刻怒意隐现,竟让人脊背生寒。
沈佩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或威严的眼眸,此刻竟平静得近乎空洞,看向明栀时,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屋内的陈设。
“可是对我挑的这些人……不甚满意?”她的声音平淡无波,“还是说,你心中仍贪图着……那宫墙之内的富贵荣华?”
母女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明栀忽然怔住,她猛地发觉,自己的眼睛,与沈佩兰的,竟无半分相似。
这念头荒谬地在此刻冒出,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惊异,都到了这般境地,她竟还在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女儿只是想常伴父亲母亲身边,这有何错?”她喉间发紧,鼻尖酸涩难抑,眼眶已迅速蓄满了泪,盈盈欲坠。
那模样,恰似一株骤失倚靠、无根无基的千屈花,于风雨中伶仃摇曳,凄楚得令人心碎。
10. 第 10 章
平素里,明栀极少在人前,尤其是在沈佩兰面前展露这般脆弱委屈的情态。她向来持重端方,偶有娇嗔亲近,也多半是在母女二人气氛和煦甜腻之时。
然而此刻这番异乎寻常的示弱,却未能激起沈佩兰半分心软。“出嫁从夫,哪有常回娘家的道理?往后你的天地在夫家,而非父母膝前。”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板的训导意味。
明栀抬眼,望见母亲脸上那份近乎生硬的平静,心中那份委屈如藤蔓疯长,纠缠着难言的刺痛与冰凉。
这番说辞,放在母亲自己身上,确是半点不错。
外祖父镇国将军戎马一生,外祖母去得早,母亲幼时常常独守空寂的府邸。她不擅交际,性子沉静,闺中密友寥寥,平日里打发辰光,除了学习理家庶务,便是埋首经史诗词。
最常做的事,便是数着日子,期盼外祖父征战归来。
后来,她偶然结识了醉心文墨、痴迷史籍的父亲。两人起初以文会友,引为知己,后渐生情愫。
可外祖父不觉父亲这般古板不通世故的文人,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立足,即便有祖荫庇佑,坐到吏部郎中的位置已属不易,又如何能做到八面玲珑、不偏不倚?
定是心思深沉。
外祖父铁了心不允这门亲事。
奈何母亲心意已决,甚至在成亲前便与父亲有了肌肤之亲。
这段往事,是母亲后来亲口告诫她的,要她万万不可重蹈覆辙,自轻自贱。
那时的明栀只觉得,能让素来体面持重的母亲做出这般逾矩之事,所谓“情爱”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故而面对那些世家子弟的殷勤示好,她只觉厌烦。但见婚后父亲对母亲始终敬重有加,她又暗自庆幸,母亲终究未铸成大错。
只是,自那以后,母亲便与外祖父几乎断了情分,一心扑在打理偌大的武靖公府上。
两家之间那点微薄的情谊,全靠明栀这些年从中周旋维系,才不至于彻底断绝往来,形同陌路。
想起这些,并未让明栀心中好受半分。不知怎的,秋月那份“证词”中的字句,骤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沈夫人于皇觉寺早产,产的是男婴。
她嘴角扯出一抹极难看的弧度,“母亲不必白费心思了,女儿不会嫁,便是死,也会死在京城,守在……该守的地方。”
说完,她不再看沈佩兰一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青棠与鹿韭迅速垂首,疾步跟上,不过片刻,主仆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只余下空荡的寂静。
一声沉重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自沈佩兰唇间逸出。她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
“她以后……定会恨透了我。”声音很低,不再是方才那个冷静无情的母亲。
“不会的,夫人。”钱嬷嬷默默上前,扶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臂,声音放得极柔,“小姐她……日后总会明白您的苦心。”
沈佩兰没有说话,任由钱嬷嬷搀扶着,缓缓走向内室。案上琉璃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清。
熏炉中的香饼已然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融入空气里,只余下些许缠绵交错的余香,似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百花楼内,笙歌隐约,脂粉甜腻。
一个面皮松弛、穿戴得花团锦簇的老鸨正堆着满脸殷勤的笑,捏着帕子半掩口鼻,穿梭在衣香鬓影间迎送宾客。
那双精明外露的眼睛,每见对面抛来银钱,便骤然亮起,脸上厚重的脂粉几乎要随着夸张的笑意簌簌抖落。
她不动声色地将新得的银子揣入袖中,脸上那模式化的笑容刚转向下一位客人。
“公子,里边请……”
话音未落,天灵盖骤然传来一阵钝痛,随即四肢百骸泛起难言的酸软乏力。她张口欲呼,脖颈处又遭一记重击,气息顿时被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带路,去柴房!”耳边传来阴狠的胁迫,声音压得极低。
她无法回头,只能凭身后之人衣料的触感判断。
那绸缎滑腻冰凉,绝非寻常富户能用得起,必是世家奴仆。
心中虽慌,却不敢得罪,只盼能寻机讨饶,奈何引以为傲的巧舌此刻半分动弹不得,只得僵硬地挪动步子,往前引路。
又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盈细碎,似为女子。
莫非是哪家夫人来寻不归家的郎君?老鸨心下稍定,对付这等“捉奸”戏码她向来有几分手段,只要搬出楼里背后的靠山,再软硬兼施,多半能将人打发。
那些娇养的夫人,闹上一闹出了气,顾及自家脸面,往往也只能作罢。
恰见一个杂役提着水桶从旁经过,她正欲使个眼色,肩上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却因被制,发不出像样的痛呼,只能生生忍下,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更显扭曲可怖。
“我劝妈妈……莫要耍花招。”那声音又从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明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她仍是一身男装,眉形描得粗了些,白皙的面庞也用特制的膏脂抹得暗沉,乍看只是个身形单薄的清秀少年。
原计划明日再“请”这老鸨“喝茶”,然母亲今日在蘅芷苑那番举动,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让她半刻也等不得。
她必须立刻弄清楚,当年与母亲“交好”的柔娘子,是否就是后来进了明府的那个柔娘子。
若为同一人,为何柔娘子入府后,母亲反而疏远不问?若秋月证词非虚,母亲当年所生的孩子身在何处?而她……又是谁的孩子?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悄然噬咬着她的心。
或许,自己是否……根本就是那个与母亲“交好”的柔娘子的孩子?
眼前出现一处僻静的柴房,周遭寂静无声,连虫鸣也无,浓墨般的夜空,不见半点星月。
鹿韭揪住老鸨的后领,毫不留情地将她掼入漆黑一片的柴房。明栀随之踏入,屋门在身后紧紧闭合。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泼洒下来,瞬间吞噬了一切。
无人说话,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绝对的黑暗,未知的危险,死寂的环境,足以将人心底的恐惧放大百倍。
老鸨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若今夜死在这里,恐怕无人替她做主伸冤!
她也看不清胁迫者的容貌,便是化作冤魂,也不知该向谁索命!
她竖起耳朵,更觉蹊跷。
前楼正是热闹时分,可这柴房周围,竟连个路过的人声都没有,仿佛被刻意清场。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眼前之人,绝非寻常来“捉奸”的夫人那么简单。
恰在此时,脖颈处又是一痛,喉间一松,竟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了。
她脑中混沌,人已被一股大力摁得跪倒在地,但嘴上却下意识地告饶起来:“贵人饶命!贵人有何吩咐尽管说,我……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才那点子精明算计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最本能的恐惧,令她瞬间显出老态。
她匍匐在地,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何时得罪了这煞星。
鹿韭扯过她的肩膀,利落地将她手脚捆在一处,扭过她的身子,又一脚踩住她后颈,将她死死摁在堆积的干柴上。
“嚓”一声轻响,一点幽微的亮光在黑暗中燃起,映出她那张因惊惧而五官移位的脸。
鹿韭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扬起脑袋。
一张画像,在她眼前倏然展开。
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温婉,正是柔娘子。
老鸨眼珠拼命向上翻,也只能瞥见画中女子的发顶,连身后之人的袖口颜色都看不真切。
她是何等世故的人精,立刻猜到今夜这两人,与前些日子那个蒙面威逼她写下证词的,即便不是一路,也定然有所关联。
这柔娘子,死了多少年了,竟还是个祸根!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与她有任何牵扯。
悔之晚矣,眼下也只能有什么说什么。
“是……是柔娘子,早年,她与妾身一道在这百花楼……讨生活。”她声音发颤,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后来她得了贵人青眼,便赎身出去了。”
什么“贵人”,不过是个早年侥幸发了点财,后又挥霍一空的酒蒙子,没过多久,那点家底便被人骗了个精光。
可笑那柔娘子竟信了那人的花言巧语,死心塌地跟了过去。若不是后来沈夫人暗中接济,给了些银钱,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老鸨心中满是不屑与妒恨,那等蠢笨的性子,肚子里还揣着个野种,竟也能住进武靖公府那样的高门!虽没活几年,可她生下的那个“杂种”,如今可是明面上风光无限的“大公子”!
“沈夫人是何时开始与柔娘子走得近的?”清冽的女声响起,仿若只是随口一问。
原来是个小娘子,并非她以为的年轻夫人。但她也不敢有丝毫轻视,立刻答道:“自是在……在她有了身孕之后。”
“之前呢?可有往来?或……有无照拂之意?”明栀敏锐地抓住她话中的空隙,追问道。
据她所知,柔娘子在百花楼时,便曾试图投奔明府,只是父亲当时并无理会之意。若母亲真有心照拂,为何非要等到对方有了身孕之后?
“这……这个,妾身真的不曾留意啊!”老鸨苦着脸,细想了片刻,哀声道,“贵人明鉴!那柔娘子有了身孕,楼里自然容不得她,是沈夫人出面,将她安置去了别处,妾身与她从前……不过点头之交,并无深交情分!”
话音落下,柴房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老鸨颤巍巍地想扭头窥探,却被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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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毫不留情地扭了回去,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僵住不敢再动,脑中却飞速盘算起来。
“啊——!!!”
凄厉的惨叫陡然爆发,又被厚重的墙壁与柴堆吸收,未能惊动外界分毫。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被生生向外掰折了半寸!
“还有什么瞒着没说?!”鹿韭的声音冷得像冰。
剧痛让老鸨脸上的皱纹扭曲成可怖的沟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不等她开口求饶,另一根完好的手指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
“我说!我说!!”极致的恐惧让她声音劈了叉,最后几乎变成哭嚎,“前些日子……是有个蒙面人,许以重金,逼我签下一份证词,说沈夫人与柔娘子‘交往甚密’!我签了!可……可这事本也不是什么隐秘,稍加打听便能知晓!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剧烈的疼痛让她语无伦次:“那人用剑抵着我的脖子,我不敢不从啊!那银子……那银子就在我房里,贵人想要,尽数拿去便是!饶了我吧!”
柴房内再次陷入沉默,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方才动手前如出一辙。
老鸨下意识地蜷缩起尚完好的手指,嘶声大叫:“别的……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咔嚓!”
又一根手指被毫不留情地掰断。
痛嚎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待那声音渐渐转为虚弱的呻吟,清冽的女声才再次不疾不徐地响起:“可我怎的听说……你曾偷偷跟踪柔娘子,寻到了她外头的住所,还拿走了她不少值钱物件?”
老鸨此刻已是双目赤红,涕泪横流,糊了满脸的脂粉,显得污秽不堪。两根手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扭曲的姿势瘫在柴堆上。
然而,剧痛反倒让她的头脑异常清明起来。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她姿色胜过柔娘子,手段也更放得开,来往的官人富商多捧她的场。相较之下,柔娘子那副清高刚烈的模样,在百花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可偏偏是这个她瞧不上的“呆子”,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日子陡然好了起来。
先是来了个看似有钱的酒蒙子,信誓旦旦要赎她娶她。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个火坑,跳进去只怕尸骨无存。可柔娘子那个蠢货,竟然信了。
肚子被搞大后,那酒蒙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等着看笑话,等着看柔娘子流落街头,凄惨而死。
可等来的,却是沈夫人亲自出面,不仅替柔娘子赎了身,赔给百花楼一大笔钱,还为她置办了体面的住所,改了良籍,最后……竟将她接进了武靖公府!
她怎能不恨?妒火几乎将她烧穿。
于是,她寻了个借口溜出百花楼,鬼使神差地跟踪了柔娘子。
当找到沈夫人为柔娘子置办的那处清幽小院时,她先是震惊于其精致,随即被屋内那些光华璀璨的首饰、柔软华贵的衣物彻底攫住了心神。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贪念瞬间压倒了一切,她手脚麻利地将屋中能拿的值钱东西扫荡一空。见柔娘子还未归来,她又扑向妆台下的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急切地想看看里面是否藏着更惊人的财富。
就在她撬锁未果、心焦气躁之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
柔娘子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她如今还记得柔娘子的模样,一双眼熠熠生辉,整个人气质同以往大相径庭,虽还是那个面容,但她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时,柔娘子腹部已高高隆起,本该是孕育生命的喜悦时刻,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彻骨髓的悲伤。
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惊诧,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
她被那目光看得心底发毛,抱起赃物,仓皇逃离。
“你当时……看见了什么?”清冷的声音将她从不堪的回忆中猛地拽回。
她无从得知这贵人如何连这等陈年秘事都了如指掌,只见眼前幽暗的光线下,又一张画像被缓缓展开。
依旧是柔娘子。
却不再是百花楼里那个带着怯懦的柔娘子,而是后来小院中那个平静到诡异的柔娘子。
画上的女子,眉眼间蕴着一股难以描绘的气韵,那双眼睛……
老鸨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放大。
而死死盯着她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的明栀,在捕捉到她眼中那带着惊愕的眸光时,脸色也倏然变得惨白如纸。
无需言语,答案已昭然若揭。
画像上柔娘子的那双眼睛……
泛白轻颤的唇上方,一双破碎凄楚的眸子仿若与那画像上的眸子重叠。
原来……
她真的,不是母亲的女儿。
11. 第 11 章
前堂的笙歌笑语已渐渐歇了,只余下空洞的余韵在夜风里飘散。
明栀推开柴房的木门,步履虚浮地走出。
她无力抬头,只是怔怔地望着夜空。
浓墨般沉厚的云层遮蔽了一切,一丝星光也无,仿佛一口倒扣的铁锅,沉沉压在头顶。
鹿韭留在屋内,下巴朝那瘫软在地的老鸨方向轻轻一抬。几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立刻会意。
他们动作迅捷,不过片刻,柴房内便恢复了原状。
干柴堆叠整齐,尘埃落定,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寻不见,仿佛方才那场骇人的痛嚎,只是黑暗滋生的一场幻觉。
鹿韭再次巡看一圈,确认毫无遗漏,这才沉着脸轻轻合上门扉。
她转身,见明栀独自倚在廊下冰冷的木柱旁,不知正望着何处出神。
心下一紧,迅速敛去面上的凝重,换上一副轻快些的笑颜,几步走近,声音放得极柔:“小姐,不如奴婢去将白日里那个醉汉寻来?他最是熟悉柔娘子,那老鸨兴许是看错了也未可知。”
廊下昏暗,但仍能勾勒出鹿韭的面容。她眼底那两抹因连日奔波而留下的浓重青黑,显得格外刺目。
明栀心头蓦地一软,如被温水浸过。她轻轻摇头,声音里透着一种耗尽心力的疲倦:“今日不查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连着两个晚上没合眼了。”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得到近乎确凿的答案后,非但没有松弛,反而被更沉重的铁块坠着,直直沉向无底深渊。
母亲那样行事周全之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去庇护一个风尘女子。
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柔娘子刚去明府“认亲”不久,便“恰巧”遇到一个看似富贵的酒蒙子,又“顺理成章”地珠胎暗结。
而在做出替她赎身、安置住处、甚至接到府中这一系列举动后,母亲对住进明府的柔娘子,却又立刻转为疏远冷淡,不闻不问。
这前后矛盾、有始无终的行为,串联起来,只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这一切,极有可能都是母亲精心设计、有意为之的。
今日之举,原也只是近乎绝望的一试。
可老鸨那瞬间无法掩饰的惊骇眼神,还有画像上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心中那最后一点侥幸的微光,已被彻底扑灭。
她已信了九分。
母亲的举动,其背后真正的意图,或许……是竭尽全力地保护着什么。
保护那个可能才是她生母的柔娘子?抑或是,在保护她?
若再往那最不敢深想的深渊窥探一步……
倘若那封密信所言非虚,那么她极有可能,就是那“武靖公府窝藏前朝余孽”中的“余孽”本身。
前朝启康帝之女!
那柔娘子便是闻宛白!
这个念头一旦发散,心口处,蔓延近乎麻痹的剧痛与寒意。
夜色愈浓,黑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包裹着世间万物。
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恰如她此刻的心境,茫茫然寻不到出路,只剩深不见底的混沌与绝望。
三日后,武靖公府张灯结彩,锦绣铺陈。正门至内院,处处悬着琉璃明角灯,屏风上鸾凤翩跹,茵褥间芙蓉吐艳。笙箫鼓乐之声,穿街过巷,直透云霄。
后花园中,仆从如织,来往不息。珍馐美馔罗列席间,香气氤氲。
满座宾客,非皇亲贵胄,即朝中显宦、世家眷属。
各房丫鬟小厮皆换上新制衣衫,垂手侍立于竹帘之外,静候差遣。
初春的海棠开得正盛,清甜花香随风阵阵拂来,似为席间谈笑的夫人小姐们添上一份雅致的情*趣。
管家立于阶下,高声唱喏着流水般送来的礼单。明栀随在母亲沈佩兰身后,含笑敛衽,向各方宾客还礼。
捧着贺礼送往库房的小厮,已然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待宾客渐次落座,明栀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光洁的肌肤在春日暖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母亲,”明檀率先起身,步履款款上前,脸上挂着得体大方的笑容,双手奉上一柄金镶玉如意,“这如意工艺精巧,玉石温润通透,女儿愿母亲事事顺遂,万事如意。”
她举止合宜,言辞讨巧,引得周遭几位夫人连连颔首,低声夸赞。
“你有心了。”沈佩兰只淡淡应了一句,面上瞧不出太多喜色。
这平淡的反应,让明檀心头掠过一丝不快。她勉强维持着笑意落座,目光却忍不住频频瞟向坐在沈佩兰身侧正微微出神的明栀。
到底不是亲生骨肉,无论如何讨好主母,都难换得真心怜爱。偏偏自己生母出身卑微,将来婚事还不知落在何等人家,思及此,心中愈发苦涩。
再想到那位丰神俊朗的三皇子,更觉悲从中来,一股酸楚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险些维持不住面上那层平和的假面。
侍立在明栀身后的青棠,只略略一瞥,便将明檀那点曲折心思看了个通透。
爱慕三皇子,讨好夫人,偏偏这两人都对她不甚热络,于是那点不甘与怨恨,便全数转移到了小姐身上。
虽她掩饰得快,可每回见到小姐时,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的妒恨,却如何也藏不住。
青棠心中冷哼,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红木托盘高高举起,朗声道:“夫人,这是小姐为您手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全卷。”
十几册装帧素雅的经书被小心展开,册页翻动间,露出里面一行行清丽秀逸、笔力内蕴的小楷。
字迹工整娟秀,墨色匀停,一望便知是倾注了无数心血与诚敬。席间宾客见了,无不面露动容,暗自赞叹。
然这还未完。
鹿韭适时上前,与另一名丫鬟合力,将一卷尺幅颇大的绣品徐徐展开。
一幅精美绝伦的《百寿图》呈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各色丝线光泽流转,以苏绣独特的细腻针法,将一百个形态各异、笔意不同的“寿”字,巧妙地融于祥云、仙鹤、松柏、灵芝等吉祥纹样之中,构图繁而不乱,色泽华而不俗,俨然一幅寓意福寿绵长、功德圆满的至宝。
“此乃小姐亲手所绣的《百寿图》,”鹿韭声音清脆,“恭祝夫人松龄长岁月,鹤语记春秋。”
四座惊叹之声顿时四起。
“沈夫人好福气!这竟是苏绣!”
“了不得!这般精细的功夫,需得何等耐心与巧思!”
苏绣技法繁复,极耗眼力与心神,一针一线若有毫厘之差,便可能前功尽弃。眼前这幅《百寿图》的精美绝伦,其所耗费的心力与时光,自是不言而喻。
沈佩兰喉头猛地一哽,似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眼中瞬间泛起晶莹水光,她却拼命眨动眼睫,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
脸上那抹哀戚与感动交织的神色一闪而过,指尖上鲜艳的丹蔻,险些被她自己用力扣掉。
明檀抬头望去,恰将沈佩兰那一瞬间的动容与强忍尽收眼底。
她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无形中扇了一巴掌,珠玉在前,她送的那柄玉如意,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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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那般黯淡无光。
眼见席间众人皆对那《百寿图》称奇不已,她心中怨毒之意再也按捺不住,几乎要冲破那张精心修饰的面皮。
在这般光彩映照下,恐怕早已无人记得她明檀送过什么了。
她忍不住又狠狠剜了明栀一眼,却见她只是微微垂着头,既不看向席间热闹,也不望向身侧的母亲,仿佛周遭所有的赞叹与目光,都与她无关。
那张脸上无悲无喜,一片沉静,也因此,恰好错过了沈佩兰望向她时,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藏难言的慈爱与痛楚。
“你……也有心了。”沈佩兰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更多波澜。
周遭的夫人们面上皆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谁人不知武靖公府的二小姐是沈夫人的眼珠子、心头肉,往日何等宠溺?如今女儿献上这般至诚至孝的心意,竟只换来如此平淡的一句?
明檀脸上的震惊也几乎掩饰不住,但心底那点幸灾乐祸的念头却悄然滋生。她带着一丝挑衅看向上首,想瞧瞧明栀是否会因此红了眼眶,露出委屈之态。
但她预想的情形并未发生,明栀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母亲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面上依旧平静,不见半分委屈之色。
反倒是她身边的沈佩兰,眼圈骤然更红了几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去搀扶女儿,却又在半空中颤了颤,最终克制地放回了原处。
花园中陡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原本期待着目睹一幕母慈女孝、其乐融融画面的宾客们,冷不防被这预料之外的冷淡所震慑,只觉一场潸然泪下的戏还未开始,便已突兀地戛然而止。
几位相熟的夫人互递眼色,随即打着哈哈,说笑着将话题引开。
席间的气氛,这才又勉强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与和谐。
恰在此时,前院管事匆匆来报: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殿下亲临府上,为夫人贺寿。
席间的几位闺秀,闻言眼中立刻亮起光彩,忍不住频频望向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心思早已飞了出去。
沈佩兰忽而展颜一笑,对着席间几位年轻小姐温言道:“前面水榭旁有几个亭子,周遭的海棠开得正好,你们年轻人,不必总拘在这里陪着我们这些妇人说话,自去玩耍赏花吧。”
几位小姐听了,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喜色,但世家教养让她们并未失态,只齐齐起身,向着主位的夫人们盈盈一礼,得了应允,才含笑结伴离去。
三三两两的倩影飘然远去,花园中顿时清静不少,只剩下几位年长的夫人继续叙话。
明栀依旧坐在沈佩兰身侧,纹丝未动,只低垂着眼眸,不知望着裙裾上的哪一处绣纹出神。
“你也……一道去玩玩吧……”沈佩兰压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艰涩,话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她侧过脸,只能看见女儿微垂的长而密的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心头又是一阵刀绞般的不忍,几乎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然而,一股力量阻止了她,迫使她硬生生咽回了所有冲动,转而用更为疏离冷淡的语气道:“去将客人招待周到,莫要……出了什么差错。”
说罢,她生硬扭过头,不再看向明栀。
也因此,她没有看见,在她转开视线的刹那,明栀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中,倏然掠过的一抹深切的脆弱与委屈。
“嗯。”
一声极闷的回应发出。
听在沈佩兰耳中,却宛如锥心之刃。
12. 第 12 章
水榭之畔,从外院过来的世家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借着吟咏海棠、品评春色,目光却不住地往亭台这边飘来。
永徽朝民风开化,并无严苛的男女大防,少男少女于公开场合相见、交谈,并非逾矩。
若彼此有意,再禀明父母,便可成就良缘。
这般风气之下,为免盲婚哑嫁,各家公子小姐事先稍作打听、甚或寻机见上一面,也是常事。即便不成眷属,结为诗友知己,亦是美谈一桩。
明栀却并未去凑那热闹,她远远瞥见三皇子札览的身影正朝这边行来,她眼睫微垂,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侧的青棠。
青棠立刻会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余气音:“三皇子府与杜迁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是了,恐怕对方早已料到,她已借着明远之事,窥破了自身身世的冰山一角。
又或者,对方正握着这个秘密,在暗处伺机而动,预备着用它来胁迫她,交换些什么。
可若对方真已确知她的身世……又为何还要执意求娶?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身为“前朝余孽”的她,岂不是会连累他万劫不复?
今日天光晴好,暖阳透过初绽的海棠枝叶,洒下细碎的金斑。
札览步履轻快地朝这边走来,距离渐近,能看清他俊朗面庞上清晰的轮廓,眉眼间似乎还带着往日那种熟悉的少年意气的神采。
明栀心头蓦地一阵恍惚,平心而论……他对她,确是一片真心。那些细致入微的关切,毫不掩饰的倾慕,她都曾真切地感受过。
可是,为何?
少年行至一处树荫下,斑驳的光影骤然模糊了他的面容,也将明栀心中那点模糊的思绪搅得更乱。
她越发看不清,眼前这人,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
“二妹妹。”他已至近前,声音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悦。
“三殿下。”明栀敛衽回礼,神色是一贯的淡然,疏离得恰到好处。
札览敏锐地察觉到她态度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淡,心头不由一沉。
是因为近日朝堂风向么?高家突遭软禁,父皇对他态度骤变,往日恩宠似已不再。所以,她也觉得他与那个位置渐行渐远,不值得再投注目光了?
那她想选谁?那个病弱怯懦、庸碌无能的太子札原么?那个废物,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万千思绪翻涌,心头戾气难抑,面上那原本柔和的笑意便淡了下去,连精致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漠然。
“三哥哥!”一道甜腻得有些刻意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明檀远远瞧见札览在此,连忙提着裙摆快步赶来。行至半途,瞥见被札览身影挡住大半的明栀,心头愤恨骤起,脸上那刻意堆起的娇俏笑容僵了一瞬,却又迅速调整,若无其事地走近。
因着明栀这层未来太子妃的身份,若关系亲近,武靖公府的小姐公子们,倒也可随着唤札览一声“兄长”。
可明檀显然不在此列。
更糟的是,她此刻正撞在札览心情最不虞的当口。
他素来厌烦这位三小姐不合时宜的痴缠与不知进退,碍于礼节不便发作,每每只是冷淡避开。偏偏此女毫无自知之明,反而变本加厉地贴上来。
他垂眸,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明栀。见她神色平静,甚至隐隐有退开之意,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顿时更盛。
“三小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冷与不耐,“若我没记错,你我之间并无亲故。这‘兄长’之称,恕我担待不起。”
这话已说得极重,近乎当面斥其不知羞耻、妄攀高枝。换了旁人,早该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掩面而去了。
明檀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双手局促地绞着帕子。
理智告诉她该立刻道歉离开,可……能这般近距离见到三皇子的机会实在太少了。若不趁机在他面前留下印象,恐怕他连她是谁都记不住。
羞愤、委屈、不甘,种种情绪在胸中冲撞,眼眶迅速泛红,泪意氤氲。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明栀,正对上对方平静望来的目光,心头那点怨毒再也压制不住,脱口而出:“怎的她叫得,我就叫不得?”
这话问得何其愚蠢。
她不过一个庶女,若非借着明栀的光,连与皇子同席说话的资格都勉强。如今却反过来质问“打井人”为何要“喝水”。
若此时有其他人在场,只怕讥诮的嗤笑声早已四起。奈何她被妒火烧昏了头,一心只想攀比,却不知自己正将最后一点颜面送到别人脚下,等着被彻底碾碎。
她原以为会换来明栀的冷嘲热讽,却不料,厉声斥责她的,竟是札览。
“她是我未来的妻子,”他目光如冰刃,直刺明檀,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而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这已是赤裸裸的宣告与羞辱。
如此狂妄的言语,在此刻说出,实为不智。
储君仍是太子札原,此言若被有心人听去,明日朝堂之上,参劾他“觊觎储位、狂悖无礼”的奏本,恐怕会如雪片般飞上御案。
可显然,此刻的两人,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一个被怒火烧去了理智。
明栀心中不耐骤起,正欲开口补救几句,挽回些局面,却见明檀已是泣不成声,猛地一跺脚,掩面便向外奔去。
她眼神微动,身旁的鹿韭身形一闪,已悄然拦在了明檀的去路上,不着痕迹地将人拉住。
明栀这才走上前,眉目清冷,自带一股慑人气势,对着明檀低声道:“三殿下方才所言,不过是儿时戏言的玩笑话,当不得真,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半句从你口中传出,惹出半点风波,届时万劫不复的,只会是你自己,听明白了吗?”
明檀梗着脖子,被她这般居高临下地训诫,心中屈辱更甚,她倔强地咬紧下唇,不让眼泪真的掉落。
她也想如明栀这般,处处得体,光芒四射,可看着自己这身精心装扮却依旧显得灰扑扑的衣裙,最终,半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她再次望向札览,想用眼神告诉他,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害他。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明栀身上,那眼中的专注与炽热,是她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奢望。
铺天盖地的羞愧终于彻底将她淹没,她猛地挣脱鹿韭的钳制,头也不回地大步跑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花*径尽头。
待她离去,明栀才缓缓转身,面向札览,声音放得极低:“殿下今日所言,我会约束府中上下,绝不会有半个字外传,还望殿下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
话音落下,头顶却是一片异样的沉静。
札览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她的脸,方才那满面的阴郁与怒火,此刻竟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欢喜雀跃。
“我知道,”他声音里带着隐忍和暗哑,仿佛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承诺,“二妹妹心里……终究是向着我的。”
明栀闻言,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终究是误会了。
她抬眼,望进他那双骤然亮起的眸子,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清醒。
眼下情势未明,万不能与他彻底撕破脸,稳住他的同时……必须尽快找到能够掣肘他的法子。
眼前的这场小风波,似乎并未掀起多少涟漪。
札览的到来与离去,仿佛只是为了宣示某种主权,又或是仅仅为了与明栀说上那寥寥数语。
待贺寿后,他便离府而去。
水榭亭中,此刻已聚集了不少才子佳人。
正值海棠盛放,花香馥郁,本该是赏心悦目、吟咏唱和的雅集之趣。
奈何,总有人不解风情,煞了这片旖旎景致。不过片刻,亭中便传来一阵不谐的争吵之声。
“我这首诗有何不好?!”说话之人声若洪钟,带着一股蛮横之气。正是右卫上将军的次子,关子尧。
此子名字取得倒是风雅,奈何本人长得五大三粗,更兼恶名在外,年逾二十有三,至今仍无人敢将女儿许配。
上将军夫人为此愁白了头,四处张罗,可关子尧非但不思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先是府中强纳了好几房来历不明的妾室,险些闹出人命;后又公然在宴席上调戏官家小姐,惹出不少是非。
这般行径,哪家清白门第敢将女儿推入火坑?
但因有其父右卫上将军戍守边关的赫赫战功,以及其兄长关羽书与三皇子札览的交情。
也有那等攀附权贵、或家族式微的人家,动了心思,欲结姻亲,可往往女儿还未过门,便闹出自尽或宁死不从的丑闻,这反使两家结了仇怨。
如此一来,关子尧的亲事更是遥遥无期。
偏生此子毫无自知之明,每逢京中高门有宴饮喜事,总要凑上前去。名为道贺,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借机卖弄,妄图吸引哪家闺秀的青睐。
此刻,他不知从何处寻来或拼凑了一首歪诗,正信心满满地当众吟诵。奈何满亭风雅之士,无人捧场,反倒将一旁静坐、气质清冷的今科探花郎云瑞,衬得愈发卓尔不群。
关子尧的好胜心与妒火“噌”地窜起。
眼前这劳什子探花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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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介白丁出身,父母双亡,家中唯有一个病弱的姐姐,无权无势,根基全无,如今也不过在翰林院挂个清闲之职,竟也敢来抢他的风头?
不过仗着生了一副俊俏皮囊,便妄想攀龙附凤,一步登天?
思及此处,他更是怒火中烧,也顾不得眼下是什么场合,竟是直接伸手,一把揪住云瑞的衣襟,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便要当众掴下!
“住手!”清冷威仪的女声骤然响起。
明栀眉头紧蹙,心中忍着厌烦阻止,若不是怕扰了母亲寿宴,早将这群碍眼的人赶出去。
她已疾步走至近前,眸光如刃,直直刺向关子尧,“关二公子若是多饮了几杯,酒意上头,不妨移步厢房歇息,我这就遣人去请关大公子过来。”
那声音里的寒意,足以让头脑发热之人瞬间清醒几分。
提及关羽书,更是戳中了关子尧的痛处,整个右卫上将军府,唯一能管束这无法无天次子的,唯有其长兄关羽书。
关子尧脸上横肉一颤,举起的手僵在半空,气焰顿时萎靡。
他抬起头,正对上明栀那双盛满毫不掩饰厌恶的眸子。然而,这冰冷的鄙夷非但未能让他知难而退,反似一瓢热油浇在了他那点本就不堪的旖念上。
痴迷之色,顿时如黏腻的蛛网般,胶着在明栀清丽绝尘的面容上。他喉结滚动,竟似忘了方才的窘迫,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意图靠近。
侍立在明栀身后的青棠与鹿韭,早已目露凶光,死死盯着关子尧,恨不能立刻剜出他那双放肆的眼珠。
周遭的世家公子小姐们更是目瞪口呆,几位胆小的闺秀脸上已露出惶惧之色。
明栀是何等身份?若当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关子尧这混不吝的莽夫唐突冒犯,且不说关子尧会落得何等下场,她们这些在场却未加劝阻之人,恐怕也难逃牵连。
思及此,众人面上皆有些不好看,气氛陡然凝滞。
明栀看着关子尧这副令人作呕的痴态,心中厌恶已极,指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袖中一枚锋利的金簪,看向他的眼神,已如看待一具无知无觉的死物。
“多谢明二小姐出言相护。”
一道清冽温润,如冰玉相击的嗓音,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是那位探花郎。
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向明栀拱手一礼,姿态从容,神色平静。
空气里,似乎传来一声极淡,恍若错觉的女子叹息。
关子尧被这声“道谢”猛然惊醒。
他倏然回神,目光再次触及明栀眼中那抹冰冷刺骨的杀意,天灵盖骤然一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险些做了什么蠢事!
当下再不敢停留,甚至顾不上礼仪,胡乱朝明栀方向拱了拱手,便如同被火烧了尾巴一般,狼狈不堪地转身,匆匆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连句像样的告辞都未留下。
望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明栀目光微转,落在身旁神色平静的云瑞脸上。
她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瞬,却终究未发一言,便带着青棠、鹿韭转身离开。
这右卫上将军,原是高阁老一手提拔起来的。可近日,不知听了谁的昏聩主意,关老将军竟执意请求卸去边关重任,返回京城。
此事尚属隐秘,明栀还是从父亲书房那些语焉不详的公务往来中,拐弯抹角地推测出来的,京城之中知晓内情者寥寥。
按常理,以关老将军戍边多年的功勋,回京之后,陛下即便不予擢升,也该授予相当品阶的闲职荣养。
可此番,竟只封了个兵部侍郎,权柄与昔日执掌一方兵马的边关大将相比,何止云泥之别?
连他手中那点残存的兵权,也被一并收了回去。
为此,高贵妃在宫中气得几日未曾安寝,连带着与关家往来密切的三皇子一系,也颇受掣肘。
而她身上,至今仍隐隐打着“三皇子属意之人”的标签。若方才关子尧当真对她做出什么失礼逾矩之举,不仅是对武靖公府与陛下钦定未来太子妃的藐视,三皇子于公于私,都不得不做出严惩的姿态,以维护皇家颜面与他自身的名声。
如此一来,正好可以离间右卫将军府与三皇子之间本就因关老将军失势而岌岌可危的关系。
一石二鸟的算计,眼看便要水到渠成。
偏偏……被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探花郎,轻描淡写地打断了。
引她注意到他,又偏偏坏了她的谋算。
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
13. 第 13 章
树影婆娑间,似有一抹人影极快地一晃而过。
鹿韭眼神锐利,几乎在瞬间便察觉异样,身形一动,已如轻烟般悄无声息地钻入那片林木深处追去。
那树丛所处的位置,恰好能毫无遮拦地窥见方才水榭亭内发生的一切。
若真有人一直藏身其后,只怕方才关子尧那场闹剧,乃至亭内人之间的言语往来,都已尽落那人眼中。
明栀脚步微移,正欲过去查看,一道身影却适时拦在了她身前。
“明二小姐请留步。”
是那位探花郎。
他的声音温润依旧,却已不再是方才那种清冷疏离的语气,而是带着一丝恭敬,以及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从容。
明栀强压下心头被人打断的不快,停下脚步,却未应声,只以眼神示意他有何事。
云瑞对此刻凝滞紧绷的气氛恍若未觉,坦然开口:“不知可否请明二小姐借一步说话?”
恰在此时,鹿韭去而复返,身形轻巧地落回明栀身侧,对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人,没追上。
明栀心头更沉,抬眸看向云瑞,语气平淡无波:“探花郎有何事?”
此刻,水榭周围因方才那场风波,原先吟咏赏玩的雅兴早已散去大半,宾客们三三两两,或低声交谈,或准备移步他处,已有不少人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走来。
云瑞目光扫过逐渐靠近的人群,将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在下想说之事,想来二小姐不会愿意被太多人听见。”
那话语虽轻,落在明栀耳中,却莫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
但她此刻心绪纷乱,既有对暗中窥视者的忌惮,又有对府内潜在危机的忧虑,实在无暇与他计较这点言语上的机锋。
“那便请探花郎等候,”她语气冷淡,“待我得空,自会寻你。”
说罢,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快步走向方才树影晃动的方向。
“小姐,”鹿韭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懊恼与凝重,“奴婢追过去时,人已不见踪影,未留下丝毫痕迹,那人……身法极快,且似乎精于隐匿,绝非寻常护院或仆役。”她见明栀脸色愈发沉冷,自己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是个高手。”
主仆三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府中寿宴,竟有不明高手潜入窥伺,而她们却对其目的、来历一无所知。
若此人意图不轨,无论是行刺还是窃密,都如同将一柄利刃悬于头顶,令人寝食难安。
然而,还未等明栀从这突如其来的威胁中理出头绪,规划防范之策,便见钱嬷嬷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朝着她们的方向快步走来。
青棠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懊恼之色,凑近明栀耳边,声音急促而低微:“小姐……还有一事,奴婢方才未来得及禀报,这几日,老爷和夫人之间……似乎有些龃龉。”
这话,竟比方才那神秘高手的出现,更能搅动明栀的心绪。
“何时的事?”她的问话失了平素的沉稳,带着急促与惊疑。
在她记忆之中,父亲对母亲,向来是百依百顺,和颜悦色。即便母亲性情清冷,父亲也只会变着法子琢磨如何讨她欢心,断不会与母亲发生争执。
便是当年纳苏姨娘入门,也是母亲一力主张,父亲起初百般不愿,最终仍是顺着母亲心意妥协。她虽未解情爱滋味,却也深知父亲对母亲的情分极深极重。
这么多年,连纳妾这等事都能顺着母亲,又怎会因旁的事与母亲争吵?
“就在……大公子外出游学的消息传开之后。”青棠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无措的神情。
这几日她与鹿韭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帮小姐处理府中寿宴庶务,又要暗中查探密信与前朝之事,见小姐亦是劳心费神,日夜难安,便想着能分担一些是一些,竟将此事耽搁了。
“为何不早说?!”明栀心头一紧,险些控制不住语气。但见钱嬷嬷已近在眼前,只得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与即将出口的斥责。
难道……父亲已经对明远的身世,乃至她的身世,起了疑心?
明远的身世并不难查,父亲知晓的时间,未必会晚于她,否则又何以多年来对明远不闻不问,任其在府中自生自灭?
还是说,父亲或许根本不知晓她的真实来历,这一切都被母亲独自瞒下了?可母亲又为何要瞒着父亲?
或是因为她这个可能带来滔天祸患的“隐患”,才导致父母失和的吗?
......
无数疑问与猜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搅得她脑内一片混乱,本就因连番变故而紧绷的心弦几乎要断裂开来,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无助。
青棠见她如此,心中悔恨交加,头垂得更低,眼眶已然泛红。
若非此刻钱嬷嬷将至,她几乎要当场跪下请罪,自己一时疏忽,极可能误了小姐的大事!
“奴婢……奴婢这就去查!”她声音微颤,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明栀的脸色,见其点了下头,才匆匆转身离去。
“鹿韭,”明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快速吩咐,“你去仔细核查今日所有进府之人,无论是递帖的宾客,还是随行的仆役,乃至送菜、杂役,一个都不要漏过,务必找出可疑之人!”
“可是……小姐身边不能没人……”鹿韭面露担忧,看了一眼已行至数步之外的钱嬷嬷。
“快去!”明栀的语气已然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急促。
鹿韭只得咬牙,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下一秒,钱嬷嬷已行至面前,她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容,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显得有些勉强:“小姐,夫人有些乏了,此刻正在西厢的院落歇息,她让老奴来请您过去说说话。”
明栀唇角牵动,试图扯出一个如常的笑容,却只觉脸颊僵硬,那笑容想必也难看得很。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应道:“好,有劳嬷嬷带路。”
说罢,便随着钱嬷嬷,朝着西厢院的方向缓缓行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绵软无力的虚空中。
厢房内光线昏沉,钱嬷嬷行至门口便悄然驻足,无声退开,甚至回身轻轻合拢了门扉。
明栀心中疑窦顿生,但转念一想,许是母亲有极私密的话要嘱咐,这才屏退左右,她强自按下那丝不安,举步向内走去。
绕过一架紫檀木边座屏风,便见内室一角置着鎏金缠枝莲纹熏炉,炉中正袅袅吐着青烟。
那香气甜暖旖旎,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悄然渗入四肢百骸。
珠帘半卷,其后隐约端坐着一道身影,姿态板正,细看之下,甚至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
明栀初时并未觉出太大异样,只觉鼻端香气馥郁得有些过头。
她微微蹙眉,试着凝神,却发觉视线已开始模糊,脑中混沌一片。先前那点思虑,在这昏沉中被轻易抛却,取而代之的,是身体里泛起的陌生的燥热与酥软,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起初,她还能勉强骗自己,这熏香许是母亲日常调理安神所用,且自己连日操劳,倦怠之下有些不适也属正常。
可那迅速攀升的热度、逐渐不受控制的心跳,以及小腹处隐隐升腾的异样暖流,都在冰冷地昭示着一个事实。
那香有问题。
她被母亲设计了。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随即是尖锐如锥的心痛。
她踉跄着转身,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
明栀急切地扑向那扇刚刚合拢的门,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板,用力去拉,却只换来纹丝不动的沉重感。
门已从外头锁死。
一瞬间,酸涩的泪意猛地冲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此刻,在此地。
珠帘后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一阵细碎的琉璃珠碰撞声响起,清脆又带着某种催逼人心的韵律,听在已然神思恍惚的明栀耳中,不啻于恶魔的低语,诱哄着她放弃抵抗,沉沦于这荒唐的陷阱。
难言的燥热与无力感如潮水般袭来,她双腿一软,滑跪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徒劳地用已使不上多少力气的手,软绵绵地拍打着。
珠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男子仓促地走了出来。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般情景,脸上混杂着紧张,还有一丝未及掩饰的……情动。
喉结上下滚动,他伸出双手,似乎想去搀扶,却又停在半空,进退维谷。
地上的女子却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眸因药力而氤氲着水汽,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她不知何时已抽出发间一支细长的银簪,紧紧握在手中,尖锐的簪尖直直对准了来人,手臂虽在细微颤抖,那姿态却分明在说,若敢上前一步,便同归于尽。
“明栀……表妹。”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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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干涩。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清朗,此刻却因忧急与愧疚而紧蹙。
明栀握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些,药力正疯狂侵蚀着她的意志,逼迫她的身体做出违背心意的反应。
她死死咬住舌尖,依靠那一点锐痛维持着清明,目光如刀,牢牢锁住眼前之人。
是沈衡,外祖父过继子沈丰的儿子。
当年母亲与家族决裂,远嫁明府。外祖父戍守边关,待解甲归田时,府中早已物是人非。
族中为延续香火,也为照料老将晚年,便为外祖父物色了几房继子。沈衡的父亲沈丰便是其中之一。
沈丰夫妇相貌平平,毫不起眼,偏偏所出之子沈衡,不仅才华出众,更生得一副好皮囊,其眉眼神态……竟隐约有几分肖似母亲年少时的模样。
外祖父一见之下,便格外偏爱这个孙辈,连带着沈丰一家都跟着迁入镇国将军府,备受照拂。
沈衡也确实争气,勤勉苦读,才学渐显。他深知自身根基浅薄,唯有科举入仕,方能真正为沈家撑起门庭。
然而外祖父对此却态度微妙,不知是缘于当年母亲前车之鉴,还是另有顾虑,始终未允他走科举正途。
是以这些年来,沈家全赖外祖父昔年功勋维系门楣,一旦他故去,沈家在京城便再无立足之地,唯有退居他乡一途。
想到此处,明栀心中一片冰凉苦涩。原来如此,母亲是铁了心,要将她送离京城,甚至不惜用上这般……不堪的手段。
她抬眼,再次看向沈衡。见他满脸无措,眼神中虽有挣扎,却并无淫邪逼迫之意,便知他多半也是受命而来,身不由己。心中恨意稍缓,却更添悲凉。
心下一横,她不再犹豫,握紧银簪,猛地反向朝自己左臂划去!
“嗤——”
衣帛破裂声伴着皮肉被割开的细微闷响。
尖锐的痛楚瞬间炸开,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口涌出,迅速染红了素色的衣袖,绽开一朵凄艳的血花。
剧痛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混沌的头脑骤然清明了几分。
沈衡见状,脸色瞬间煞白,什么礼数顾忌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半跪在地,一手稳稳扶住她因失血和药力而发软的身子,另一手已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毫不犹豫地按上那狰狞的伤口,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极其利落地缠绕、打结。
动作间,他甚至没顾上她手中仍紧握的银簪,自己的小臂也被锋利的簪尾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待包扎妥当,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逾矩,慌忙松开手,后退半步站起身来,脸上红白交错,怔怔地望着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衡此刻心乱如麻。
当沈姑母私下找到他,隐晦提及此事时,他简直难以置信这等“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原以为,对方或许是那位对他颇有些不屑的明三小姐。虽不喜明檀性情,但感念沈家与沈姑母多年照拂,若为家族计,他或许会勉强应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姑母口中的人,竟是明栀。
那是天上皎月,云间仙姝,是他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的存在。能与她说上一句话,已觉是侥幸,何曾敢奢望与她有所羁绊,更遑论……结为连理。
这念头,他连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都未曾敢存放过。
当沈姑母说出那个名字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狂喜之下还未来得及在心头勾勒出任何画面,便紧接着得知了达成此事的方式。
竟是这般不堪的设计与逼迫。
他下意识便要拒绝。
可沈姑母接下来的话,却像魔咒般钉住了他:“唯有此法,你或能……成。”
只这一句,心底所有挣扎的原则、读书人的傲骨、君子的操守,竟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一股卑劣而炽热的渴望猛然窜起,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知道,从点头的那一刻起,他便已不配再称君子。可那妄念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此刻,看着她苍白脸上因药力未退而泛起的异样潮红,听着她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的细微喘息,沈衡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退开,想办法帮她,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目光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她沁着细汗的额角、微微颤抖的唇瓣……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缓缓蹲下了身。
14. 第 14 章
“沈衡!”明栀失声喊叫,却因药力侵蚀,那本应严厉的呵斥出口时,已失了力道,只余一片娇软颤音。
尾调上扬,竟带着几分似泣似求的意味。
这一声,让沈衡脊骨尾端骤然窜过一阵酥麻。
他明明事先服过姑母给的解药,为何此刻听着她的声音,心旌竟也动摇起来?
好在他尚能克制,生生止住了继续靠近的脚步,只站在原地,眼神复杂难辨地望着她。
“砸开这门,放我出去!”明栀喘息着,声音断续,“今日之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她口中已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想必是方才极力对抗药力时,已将唇内软肉咬得血肉模糊。
她强撑着分析利弊,试图唤醒他的理智:“我的身份,你不会不知,若今日之事泄露半分,不仅我身败名裂,母亲,乃至整个沈家,都必受牵连!届时,你以为,你还能有活路吗?”
沈衡眸光幽暗,喉结滚动。
他自然知道她所言非虚,可姑母也曾说过,此事一旦“既成事实”,木已成舟,沈家便会立刻举家迁离京城。
凭祖父往昔的功勋与主动退避交出兵权的姿态,陛下多半会忍下,不再深究。
初闻此计,他也觉凶险。可姑母言辞恳切,言明此举定能保沈家全身而退。当时祖父也在场,沉默良久,最终只冷冷抛下一句:“如此,便称了你的心!”
他那时心中竟庆幸祖父答应了,若能得她为伴,便是舍弃京中前程富贵,远走他乡,又有何不可?
可她……不愿。
苦涩滋味,尚未得到,便已先尝。这感觉,还不如从未给过他一丝希望。
话已至此,他本该立刻去设法开门。可他的双脚却像生了根,目光深深烙在她脆弱的容颜上,半分未动。
“所以等下,是不是还会有人‘恰好’过来‘撞破’?”明栀脑中灵光一闪,寒意瞬间透彻心扉。
她朝他厉声喝问,言辞再无半分闺秀的婉约,只剩被逼至绝境的凶悍与愤怒,“沈衡!你简直昏了头!这是欺君!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知道,他当然知道。
可他更知道的是,即便事败,以明栀的性情,为了保全姑母,她也绝不会将实情和盘托出,到最后,她恐怕只会对外宣称,他们是“两情相悦”。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试图用最真诚的语气安抚她,他许下承诺:“我对你……是真心实意,是我自己愿意的,每每在府中得知你的点滴消息,我都珍之重之,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绝不负你!”
耳畔沈衡郑重的誓言渐渐模糊扭曲,明栀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出去!必须立刻出去!
“救命……救命!”
她用尽残余力气,徒劳地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口中发出微弱却凄厉的呼救。
从未有一刻,她感到如此孤立无援,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这方昏暗的囚笼里。
沈衡再也按捺不住,缓缓蹲下身,朝她靠近。
明栀抬起虚软无力的脚,想要踢开他,却因浑身脱力,那动作倒像是将纤足无意间送入了他怀中。
“明栀表妹,你信我,求你......”沈衡呼吸一窒,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她沾染血污与冷汗的脸颊,动作轻柔地替她拭去,又迅速收回,“别咬了,再等一会儿,我就……就给你解药。”
求她?求她什么?求她乖乖就范,等到身败名裂、无路可走的那一刻么?
“砰——!!”
就在她绝望沉沦之际,门外陡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紧接着是金属锁扣被暴力撬动的刺耳刮擦声!
门,竟被人从外面强行打开了!
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明栀眯起了眼。她吃力地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一名面色苍白的少年。
他一手还攥着沾着泥土的石块,另一手却捂着嘴,正压抑地低低咳嗽着,仿佛方才那番撬锁的举动,已耗尽了他本就稀薄的气力。
少年目光扫过屋内景象,先是落在狼狈不堪的明栀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异样,随即迅速移开视线,转而看向神色惊疑不定的沈衡,语气轻柔,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歉意:“我方才路过,隐约听见里头似有呼救之声,情急之下,便唐突撬了锁,没……没打扰二位吧?”
此人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腰间仅束一根素色细绳,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身形。今日赴宴,他还稍打扮了一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美人气息。
不是当朝太子札原,又是谁!
他显然已认出了屋内两人的身份,却偏偏说着这般阴阳怪气的话语。
明栀心头警铃大作,生怕他再吐出什么更骇人的言辞,忙强撑着开口:“太子殿下说笑了,臣女与表兄只是误入此间歇脚,尚未说上几句话,外头仆从不察,竟将门落了锁,一时情急,这才呼救,惊扰了殿下,实在罪过。”
她忍着周身难言的燥热与晕眩,勉力扶着门框站起身来,竭力想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自然些。
札原闻言,只是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屋内那犹自袅袅吐着残烟的熏炉,点了点头,慢悠悠道:“原来如此,那明二小姐与沈公子,还是快些出去吧,这屋子里……也不知是多久没仔细打扫过了,竟透着一股子不甚好闻的怪味儿呢。”
怪道这位顶着储君名头,却能在朝中毫无根基。
只因此子......甚贱!
此言一出,明栀只觉身上的异样燥热都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心的凉意。
她咬紧牙关,看向札原,脑中飞速盘算:今日之事,若想彻底揭过,不留后患,必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让这位病弱的太子殿下闭嘴。
她心中忍不住升起怪异的念头:怎会如此之巧,偏偏是此人路过?他不是素来深居简出,甚少在宴席间走动么?今日怎会到处“闲逛”,还“恰好”听见了这偏僻厢房内的动静?怎不在他那东宫老老实实“窝囊”一辈子!
奈何形势比人强,眼下终究是承了对方解围之情。她只得勉强稳住心神,垂下眼睫,僵笑着低声道:“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此时回过神的沈衡面色也已刻意恢复平静,垂头拱手道谢。
札原似乎真的只是“恰好”路过,见他们无事,便也失了兴趣。
他随意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经过门外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时,还特意侧身避让了些,仿佛生怕那娇艳的花瓣沾污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门外的空气带着初春微凉的草木气息,猛地灌入肺腑。
明栀混沌的头脑似乎因此清明了一瞬,身体也奇异地恢复了些许气力。她步履虚浮地跨出门槛,与仍呆立屋内的沈衡拉开一臂的距离,然后转身,朝着他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
“解药。”声音冷澈如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疏离。
那冰冷厌恶的语气终于让沈衡从怔忪中彻底清醒。
他失焦的双眸渐渐染上深切的悲戚与绝望。他明白,这一生,大约这便是他最后一次,能与她有如此近距离的交集了。
并且,他似乎将一切都搞砸了,非但未能如愿,反而让她彻底厌弃了他。
他默默地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素色的荷包,递到她那染着血迹的掌心。“服下便……”他声音艰涩。
明栀甚至没有听完,指尖触到荷包的刹那便已收回。她冷冷地转过身,不再多看他一眼。
沈衡望着她那抹纤细的背影,久久未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
他这才缓缓转身,回到那间残留着暧昧香气与血腥味的厢房。沉默地清理着熏炉中尚未燃尽的香块,仔细拭去地上零星的血迹,将一切恢复成最初无人踏入的模样。
直到屋内再寻不到半点异常的气息与痕迹,他才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气般,拖着沉重的脚步,落寞地悄然离去。
另一边,明栀强撑着虚软的身子,踉跄着从僻静小径绕出。她寻了个无人角落,倒出荷包中那枚褐色药丸,和着口中残余的血腥气,囫囵咽下。
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化开,稍稍压下了体内翻腾的燥热与眩晕。
她不敢停留,强打精神,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栖梧院。
幸而今日府中大半人手皆在前院寿宴忙碌,她这副狼狈失魂的模样,倒未落入旁人眼中。
关上房门,换下那件袖口已被暗红血迹浸染的素色外衫,又咬着牙,用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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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条将左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重新包扎。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痛得她额角冷汗涔涔。待一切收拾停当,她已是唇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踉跄行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取过口脂,指尖微颤,一点点将那抹嫣红涂在失了颜色的唇上。又用浸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按压额头,拭去颊边冷汗,直到镜中人再看不出更多异样,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推门而出。
依旧沿着那条无人小径返回,还未走近那处厢房所在的院落,便听见人声隐约传来。
待她悄然靠近,只见那处,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夫人小姐,个个神情微妙,交头接耳。
更有几位被拦在外围,好奇心切的年轻公子,正踮脚引颈,试图窥探内里情形。
人群之前,沈佩兰赫然立在那里。她身姿笔直,面上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冷漠。
身后那些女眷,目光在她与紧闭的房门之间游移,窃窃私语声如蚊蚋。
见此情景,明栀眼中一热,酸涩的泪意险些冲破堤防。胸腔里更像是塞满了厚重的棉絮,闷得发疼。
就在此时,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去。
屋内空空荡荡,桌椅整齐,床榻平整,熏炉已冷,珠帘静垂。
仿佛一场荒诞的默剧,所有精心搭建的舞台,都在这一刻落空,只余无声的嘲讽。
沈佩兰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整个人像是骤然被抽去了所有支撑,向后软倒。钱嬷嬷眼疾手快地搀扶住她,才没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瘫软在地。
钱嬷嬷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计划竟全然落空。一丝隐秘的庆幸,极快地从心底掠过。可抬眼看到夫人瞬间灰败如死灰的面容,那点庆幸又被巨大的忧虑与心疼淹没。
她定了定神,强自镇定地开口,试图为这诡异的场景寻个合理的解释:“许是老奴眼花,看错了地方,这屋子……”
“这屋子怎么了?!”一声隐含怒气的低喝陡然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靖公正提着袍角,疾步从另一侧赶来。
他呼吸急促,额上见汗,显然是一路快跑,全然失了平日的儒雅风度。他大步上前,径直挡在众人与房门之间,扫过沈佩兰惨白的脸,强硬道:“这屋子里,有我精心培育了许久的几株海外龙舌兰!夫人这是,连我这点微末喜好,也要一并毁去么?!”
为首那位先前窃窃私语的夫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京城谁人不知,武靖公与沈夫人鹣鲽情深,是难得的恩爱夫妻。唯有一事,沈夫人不喜丈夫沉迷侍弄花草。
是以明伯山只好偷摸着在府中僻静处摆弄他的宝贝,这早已是京中贵胄圈里心照不宣的趣谈。
众人心中疑窦顿消,面上露出理解又略带揶揄的笑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信了这番说辞。人群之中,亦有几道目光闪烁,隐带疑色,觉得此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远远隐在暗处窥视的明檀,便是其中之一。她咬着下唇,眼中疑虑重重。
“老爷误会了,”钱嬷嬷见沈佩兰始终僵立不语,只得硬着头皮接话,试图圆场,“夫人只是想带诸位夫人小姐,品鉴一番老爷的珍稀花草,不想闹了误会。”
一场险些酿成丑闻的风波,就此被定性为“赏花乌龙”。众人虽觉扫兴,却也乐得顺坡下驴,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渐渐散去。
明伯山却并未随众人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定定地注视着沈佩兰,那眼神复杂难辨。
良久,他终是一言未发,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周遭重归寂静。
沈佩兰一直强撑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去了筋骨。她再也支撑不住,眼角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滚滚而落。
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转为撕心裂肺的痛哭。
钱嬷嬷亦是老泪纵横,紧紧搀扶着她,声音哽咽破碎:“夫人!您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沈家,也算仁至义尽了!是小姐她没有这个福分!您……您别再管了,您斗不过的……”
15. 第 15 章
夜半时分,凄风骤起,呼啸着穿过庭树檐廊,将白日寿宴残留的暖意与喧嚣卷扫一空,只余满院清寒。
蘅芷院内,烛火幽微,沈佩兰僵直地躺在软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面容麻木,身躯一动不动,仿佛一截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木。
明栀便是在这片死寂中,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未带任何人,步履轻得如同幽灵飘荡。
行至榻前,她停住脚步,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榻上的母亲。眼底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复杂心绪。
有不解,有沉痛,更有一种被至亲设计抛弃的冰凉。
“母亲身子可是不适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平静的古怪腔调,别扭地掩饰着喉间的艰涩。
沈佩兰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
母女视线相触的刹那,彼此心中都如明镜般雪亮。
白日那场未遂的“捉奸”闹剧,是谁窥破了玄机,又是谁,亲手布下了这个局。
“你来做什么?”沈佩兰的声音干涩嘶哑,吐出的字句生硬如铁,似要亲手斩断母女间的温情纽带。
这话甫一出口,明栀还未来得及感到委屈,沈佩兰自己的眼眶却已先一步泛起了赤红。
“你既心知肚明是我所为,又何必来此与我演什么母女情深!”她浑然不觉自己的话语何等伤人,只觉力度犹嫌不足,又补上更为锥心的一句。
“母亲无论做什么,”明栀强行咽下喉头涌上的酸楚,声音已控制不住地染上了一丝哽咽,“女儿,都绝不会怪罪母亲。”
纵然知晓母亲此举或许是为她筹谋,但这般直白刺骨的疏离与冰冷,仍让她心如刀绞,难过难抑。
她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想为自己寻一个留下的理由,又道:“女儿能保护母亲!也能守住明家!定不让……”
“谁要你来保护?!”沈佩兰骤然爆发,如同被踩中痛脚的困兽,猛地从榻上一跃而起,双手用力推向明栀肩头!
明栀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后退数步,脊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面。
沈佩兰双目圆睁,眼中血丝密布,平素端丽的容颜此刻竟显得有些狰狞。“给我滚得远远的!离明家越远越好!你这般,便是对明家最大的庇佑!”她嘶声喊道,尖锐的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你杀了明远,对不对?!”她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明栀鼻尖,话语恶毒,“我告诉你,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你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种!滚!给我滚出明家!”
不!她不是!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
她像是被这话语刺穿了心脏,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死死攥住沈佩兰的衣角,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大声控诉:“我不是野种!我是明栀!是母亲的女儿!是武靖公府的二小姐!”
沈佩兰脸上却只余厌烦,仿佛被她触碰都难以忍受,狠狠甩动衣袖,想要挣脱。
明栀却猛然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了她的腰身,将脸埋在她冰凉的衣料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剩下破碎的哀求:“母亲别不要我……求求您,别不要我……”
主屋中央,沈佩兰的身体僵硬如石雕,动弹不得。脸上神情变幻不定,不忍与冷酷交织,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崩溃与沉痛,却又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死死禁锢。
“你既舍不下这京城的富贵荣华,”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从今往后,便不要再唤我母亲,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顷刻之间,她脸上所有柔软的情绪痕迹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漠。她垂下眼,看着紧抱住自己的明栀,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不要再来找我。”她一字一顿,“也不要,再踏进蘅芷院半步。”
明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错愕地望着她。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宣判而彻底僵住,怔愣间,手中紧攥的那片衣角,已被沈佩兰毫不留情地抽离。
母亲这是……要与她生死不复相见吗?!
短暂的呆滞后,更深的绝望与不甘如同火山喷发。她哭喊着扑上去,想要抓住母亲的衣袖,想要问个明白:“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母亲!为什么?!为什么?!”
明栀不敢相信,还要冲上去纠缠,却被一直守在门外的钱嬷嬷疾步上前,死死拉住。
许是沈佩兰的态度已明,钱嬷嬷此刻脸上也再无往日的恭敬与暖意,肃着一张脸,半拖半拽地将明栀往外推搡:“二小姐!夫人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您往后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与夫人再无瓜葛!”
说着,手下用力,便要强行将她推出门外。
明栀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死死扒住冰凉的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竭力扭过头,盈满泪水的双眼不肯闭合,拼命望向室内。
昏黄的烛光下,只映出沈佩兰一个模糊而僵硬的侧影轮廓。
“母亲——!”她嘶声力竭,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是拖累!我有法子……我有法子的!”她不敢说得太多,只能模糊地哭喊,“您白日那般做法,只会将您自己也拖入险境!”
话音刚落,内室的沈佩兰猛地转过身来!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遥遥指向门边的明栀,眼神惊怒交加,犹如驱赶恶鬼。
“自作聪明!”四个字,如同冰雹砸下。
钱嬷嬷脸色一沉,不再容情,用力拧住明栀的手臂,将她硬生生从门框上扯离,粗暴地拖拽出去。厚重的门扉在明栀绝望的注视下,轰然闭合。
最后映入她模糊泪眼的,只有门缝间一闪而逝的冰冷衣角。
她怔忡地立在紧闭的门外,许久未曾动弹。直到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她才恍然惊觉,方才挣扎拉扯间,白日里那道以银簪自伤的伤口,竟已再次崩裂开来。
浓稠温热的液体,正透过层层布帛,悄无声息地渗出。
屋内,最后一星烛火倏然熄灭,黑暗彻底吞没了那扇门后的世界,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晚风穿廊而过,呜呜作响,更衬得她形单影只,恍如独自一人,被遗弃在这无边无际的荒芜之境。
“小姐!”
一声压抑着焦灼的呼唤自远处急急传来。
青棠的身影轻捷地掠至近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甜腥的血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青棠脸色骤变,目光瞬间锁定明栀垂落的左臂:“小姐,您受伤了?!”语气已是笃定,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惊急。
“先……回去。”明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她身子一软,大半重量不由自主地倚靠在了青棠身上。
主仆二人相互扶持着,艰难地朝着栖梧院的方向行去。
栖梧院内室,只燃着一截短短的白烛。昏黄跳动的光晕,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明栀毫无血色的脸庞映照得愈发灰败颓唐。
那道崩裂的伤口,她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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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处理,血腥气在静谧的室内愈发浓烈。
“可曾打听出什么?”她坐在冰冷的木圈椅中,身姿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却空洞地望着烛火,声音干涩。
青棠的目光紧紧锁在她染血的袖口,几次想上前为她重新包扎,却因着她那副冰冷姿态,不敢擅动,只得强压下担忧,快速禀报道:“大公子的事,夫人她,其实早已知晓。”
“我知道。”明栀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一股罕见的急促与烦乱,“母亲与父亲,究竟为何争执?”
青棠一怔,敏锐地察觉到她此刻心绪极度不宁,与平日的沉静判若两人。
想来,定是与夫人闹到了极其不堪的地步。她不敢深想,连忙收敛心神,继续道:“自小姐从船上回来后,夫人便开始暗中张罗,为小姐物色那些籍贯偏远的青年才俊。”
她顿了顿,思忖着开口:“后来小姐您从夫人院里离开后,晚间,老爷去了蘅芷院。”
青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斟酌:“蘅芷院一个负责洒扫廊下的小厮,那日碰巧在附近,他听见老爷先是问及大公子的事,夫人起初还推说不知,后来两人声音渐高,争执了几句,夫人突然问了一句,‘老爷是不是以为,明远才是你的亲骨肉?’”
青棠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心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那小厮吓了一大跳,没敢再听,赶紧溜走了,后来隐约只听见老爷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再之后,夫人便……便像是失了魂一般。”
明栀定定地坐在椅中,自进来后便如泥塑木雕,纹丝未动。烛台上的蜡泪堆积,烛芯已快燃至尽头,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外头遥遥传来子夜更鼓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粘稠蛛网中央。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那透明的丝线缠绕得更紧,嵌入骨髓。
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壁垒,看不见出路,也寻不到来路。
为何明远一出事,母亲便急着要将她远远送走?
父亲又为何因为明远的事,与母亲发生激烈的争执?
母亲又凭什么笃定,父亲并不知道明远真正的身世?
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轮廓,即将冲破所有自欺欺人的束缚,跃至眼前。
明远,从来就不是什么狸猫换太子中的“太子”。
他是母亲为她精心谋划的,一块随时可以弃用的挡箭牌;是一枚用来迷惑父亲、乃至欺骗整个皇家的棋子;是一个被刻意塑造出来的,最合适的“前朝余孽”人选!
口中骤然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内侧早已伤痕累累的软肉,痛意尖锐,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头的沉痛。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温婉持重,与父亲举案齐眉多年的母亲,内心深处,或许一直对父亲、乃至对整个明家……都有着深沉入骨的恨意。
若“前朝余孽”的罪名未曾被人揭破,那么明远便可作为那个“被恶意调包”的“真嫡子”,成为横亘在父亲心头的一根毒刺,成为母亲对父亲的无声的报复。
而若此事东窗事发,那么明远这枚棋子,便足以将整个武靖公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报复的对象,便不止是父亲,更是整个明家。
思及此处,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骤然闪过白日里见过的另一张脸。
沈衡。
一个更接近真相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她识海中轰然炸响。
16. 第 16 章
若她的猜想无误,那么,父亲或许从一开始,便已洞悉了母亲的恨意与谋划。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沈衡才是他真正的血脉骨肉。
是以那夜在蘅芷院,父亲并非去质问,而是去……摊牌。
他将母亲这些年来自以为隐秘的筹谋,悲悯地置于光下。
正是这番彻底的坦诚,才彻底击垮了母亲最后的心防,迫使她孤注一掷,做出今日这般疯狂而冒险的抉择。
不惜毁掉名节,也要将她和沈衡强行送离这漩涡中心。
可是,母亲为何要瞒着父亲?是枕边之人无法令其安枕么?
若父亲早已知晓一切,又为何容忍母亲将自己真正的孩子“流放”在外,却将她这个身份不明的“隐患”如珠如宝地养在膝下,甚至这么多年不曾挑明?
夫妻之间,既已窥破了彼此最深的秘密,非但未能同仇敌忾,携手应对危局,反而生了怨怼,渐行渐远?
几个念头如猝然迸溅的火星,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接连闪现,几乎要点燃那早已紧绷欲断的心弦。
恰在此时,案上那截残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微弱的火苗挣扎着跳动两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屋内顿时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青棠屏息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丝细微的声响,便会搅乱小姐此刻的思绪。
“哒、哒、哒……”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待到院门附近,却又骤然放轻放缓,变得几不可闻。
是鹿韭回来了。
“再点一支蜡烛吧。”一声极疲惫的叹息,从黑暗里飘出,几乎只是气音。
“嚓。”
火石轻击,一点橘黄的光晕重新亮起,将主仆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鹿韭轻轻推门进来,见屋内气氛凝滞沉重,明栀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不敢多言,只垂首禀报道:“奴婢仔细核查了,白日寿宴期间,除却太子殿下不慎多饮了一杯,自陈头晕不适,被宫人搀扶着送往厢房歇息,其余宾客,皆在席上或园中,即便有短暂离席者,也皆有同伴或仆役相随,可相互佐证。”
她略微停顿,似在斟酌措辞:“那位太子殿下,步履虚浮,走一步喘三歇,奴婢远远瞧着,实在不似身负武功之人,或许,今日确是奴婢草木皆兵,听错了动静也未可知。”
这倒解释了,为何札原,会恰好出现在那偏僻厢房附近,并听见了她的呼救。
明栀心下微沉,看来,无论如何,都需寻个时机,去会一会这位病弱的太子殿下了。
“不如,小姐直接去问问老爷?”青棠见明栀久久沉默不语,只是脸色愈发难看,心中忧虑更甚,忍不住轻声提议。
她实在怕小姐将一切闷在心里,思虑过重,反伤了根本。
“不能。”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又快又急。
然而,话一出口,心中那团乱麻般的忧虑,反倒像是被这两个字劈开了一道缝隙,泄入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不能坦白。
府中人多眼杂,墙垣之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武靖公府的一举一动,或许早已布下耳目,此为其一。
母亲与父亲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怨怼与隐秘,她尚未全然弄清,贸然捅破,非但无助于化解危机,反而可能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激化矛盾,甚至引来父亲的猜忌,将事态推向更不可控的深渊,此为其二。
她必须先行查清所有关节,理清来龙去脉,权衡各方利弊,才能谋定而后动,寻出一条真正能保全所有人的生路。
如今迫在眉睫的,是尽快培植真正属于自己的心腹力量,厘清朝堂之上瞬息万变的动向,并找到足以牵制札览的盟友或手段。
唯有如此,方能在这风雨欲来之际,为武靖公府,也为她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与布局的空间。
一个身影,在她脑海中渐渐浮现。
札原。
此人虽看似一无所长,体弱多病,在朝中毫无根基,但他终究占着储君的名分。这身份,本身便是一面极好的盾牌,一枚可以用来吸引火力、抵挡明枪暗箭的“枪子”。
扶持这样一个病弱的储君站稳脚跟,与如日中天的三皇子抗衡,过程必然艰辛无比,劳心费力。
但“枪子”若是太过锋芒毕露,反而不美。多花些心思比时刻警惕被傀儡反咬一口更妥帖。
倘若这枚“枪子”有朝一日,不甘为子,反倒生出了噬主的利齿,那么,届时再设法除掉,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双因泪水冲刷而格外清亮的眼眸,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渐渐沉淀下一种更为冷酷的沉静。
将一切关节想通,心中那口淤塞了许久的浊气,仿佛也随之缓缓散去。
明栀定了定神,开口问道:“那个云瑞,底细如何?”
青棠见她神色稍霁,心下一松,忙取了备好的金疮药与洁净棉纱,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为她重新处理伤口。
先前匆匆包扎的旧棉纱被轻轻揭开,粘连处带起些许皮肉,暗沉的伤口骤然暴露在空气里,边缘微微外翻,露出鲜红的嫩肉,随着动作又渗出新的血珠。
青棠眼眶瞬间红了,手下动作更加轻柔,她抬眼看向明栀,却见她面无表情。
心中酸涩更甚,强忍着泪意,屏息凝神,将药粉均匀撒上,再用新棉纱一圈圈仔细缠好。
鹿韭低声回禀,“那探花郎身世颇为可怜,父母早逝,家中唯有一个长姐相依为命,早年为了供他读书,其姐云英,将自己卖给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卖酒郎为妻。”
说话间,伤口已重新包扎妥当,屋内飘散着的淡淡的血腥气与清苦的药香混杂在一起。
明栀尝试着轻轻抬了抬手臂,尖锐的刺痛立刻传来,却也让她愈发清醒。
“他考取功名后,本以为能将姐姐救出苦海,奈何其姐因已嫁为人妇,又或是别的原因,不愿离开。而云瑞自己,虽点了探花,却在翰林院备受排挤,四处碰壁,始终寻不到立足之地,更无半分靠山。”
身世孤苦,无人帮衬,在官场不得认同,无法站队,便只能被动地庸碌无为,毫无建树。若不想些法子,此生大约便只能这般憋屈度日,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沦为他人争权夺利的弃子或顶罪羊。
朝堂之路已然阻塞,便只能另辟蹊径,从后院入手,设法结交权贵女眷,谋求转机。
这个云瑞,倒还算有几分急智与胆识。
这样的人,或许可用。
至于他那个身陷泥淖的姐姐,更是再好不过的可以拿捏的软肋。
“明日,先去见见他那个姐姐。”明栀站起身,突兀地转了话题,目光投向一旁的鹿韭,“秋月死后,她那个妹妹秋霞,是何反应?”
鹿韭愣了一下,脸上旋即浮起愤慨之色:“那秋霞简直毫无心肝!秋月死得不明不白,她竟连报官都不曾,一口薄皮棺材都没置办,草草卷了张席子,便寻个乱葬岗埋了了事!”
倒像是提前便知晓了秋月的结局,只求速速了结,撇清干系。
明栀听得眉头微蹙,她虽早知此事背后是札览指使,却也心惊于此人心肠之冷硬,手段之酷烈。
竟连血脉相连的亲姐妹,也能逼迫其薄情至此。
只是,他花了这般心思,让她窥见身世迷雾,却又始终不曾与她摊牌,究竟意欲何为?
纷乱的念头在脑中盘旋片刻,她终是挥了挥手,压下烦绪:“罢了,都先下去歇着吧。”
青棠与鹿韭无声退下,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她一人独立中央,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子时已过,她却毫无睡意。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蘅芷院的方向。
黑暗中,仿佛能看见母亲那张冰冷决绝的脸。
一滴清泪,毫无预兆地自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悄然没入衣领。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便驶离了武靖公府后角门,朝着京城西边的贫民聚居之地行去。
沿途景象渐次不同。
货郎挑着担子,拖着长腔叫卖;三三两两的妇人聚在巷口,一边做活计一边高声说笑;间或夹杂着年轻女子低低的哭泣与咒骂声,嘈杂而鲜活,充满了挣扎求生的烟火气。
青棠脸色有些不好看,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马车驶过时,路边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又带着些畏惧地朝这边张望指点,低声议论着。
这一带住的,多是靠着微末手艺或苦力勉强糊口的贫民,寻常难得见到这般齐整的马车,自是引人注目。
“小姐,”青棠放下车帘,声音带着忧虑,“您何苦亲自走这一趟?此地人多眼杂,且多是些蛮横不讲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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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刁民”在嘴边转了转,终究没说出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不远处陡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骂声,尖利刺耳。
“云英!你个不要脸皮的娼妇!这块腊肉是你那酒鬼相公输给我家汉子的!你竟也好意思腆着脸来抢?!”
马车被迫停下,实在是前方那争执的两人,已扭打撕扯到了本就狭窄的街心,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青棠眉头紧蹙,再次掀起帘子望去。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死死抱着一块颜色暗沉、品相极差的腊肉,泼辣地回骂:“呸!什么输的?分明是你家那个杀千刀的设局骗去的!黑心烂肺的东西!”
这妇人,莫非就是探花郎的姐姐云英?可据鹿韭打听,那云英容貌姣好,性情温婉,知书达理……
与眼前这个形容狼狈,举止粗鄙的悍妇,哪有半分相似?
那块腊肉瞧着便不新鲜,值不了几个铜板,有何值得这般当街撕破脸皮争抢?
青棠心下疑惑,想下车驱赶这二人让路,又恐失了身份,给小姐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一时踌躇。
“小姐,会不会是我们寻错了人?许是同名同姓也未可知。”她迟疑道。
“是她。”明栀的声音淡淡的,“在此地,一个安分守己、知礼守节的‘体面人’,根本无法生存,若她还像从前那般温顺隐忍,只怕早已被周遭的豺狼虎豹,啃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这话听起来,竟似带着几分……认同?
青棠一愣,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她不再犹豫,自荷包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掀帘精准地抛向那正在叫骂的另一名妇人手中。
“这点银子,足够买你手中那块肉了,莫再聒噪。”
那妇人掂了掂碎银,分量不轻,脸上怒容顿消,哼了一声,扭着腰便转身进了自家低矮的屋门。
云英紧抱着那块腊肉不松手,警惕地盯着马车,声音沙哑:“贵人弄错了,这肉本就是我家的,便是要给银子,也该给我才是,怎的给了那泼妇去?”
“姑娘拿着便是。”马车内,一道清扬婉转的女声响起,如嘈杂闹市中忽闻风铃轻响,格外悦耳。
云英闻言,眼神骤然一缩,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愈发警惕。
她上前两步,凑近马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恼怒:“贵人怕是找错了人!我与那劳什子探花郎,早无半分瓜葛!”
一声带着些许漫不经心意味的嗤笑自车内传出。
“姑娘多心了。”那女声依旧从容,只是透着冷意,“你挡了我的路。”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予你们银钱,不过是嫌你们挡路碍事,莫要自作多情,以为别有目的。
这番近乎羞辱的冷嗤,非但没让云英感到半分羞耻,反倒让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她后退半步,朝着马车方向,依着记忆里早已生疏的礼节,略显僵硬地福了福身:“多谢贵人。”
那一瞬间的姿态,隐约能窥见几分昔年受过教养的痕迹。
马车重新缓缓启动,欲要绕过她前行。
恰在此时,巷子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一个汉子粗嘎的怒骂:“贱人!!”
紧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妇人压抑不住的凄厉痛呼。
周围的议论声陡然变大,狭窄的巷子仿佛瞬间被看热闹的人群填满,甚至夹杂着孩童不明所以的叫好与鼓掌声。
青棠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明栀。
只见她面色平静无波,青棠只得强忍着心头不适,偏过头去,努力不去听那一声声令人揪心的哀嚎。
马车外,汉子的咒骂如疾风骤雨,毫不留情地倾泻:“就为这么一块烂肉!便敢丢老子的脸!有本事,去找你那个当了大官的弟弟啊!他指缝里漏出一点,也够咱们住上大宅子,吃香喝辣!”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当初卖了自个儿去贴补那小白脸,到头来捞着什么好了?啊?!”
“老子娶你有什么用?!滚!去叫你弟弟拿钱来!拿不来钱,就给老子滚出这个家门!!”
自始至终,只能听见那妇人压抑的呜咽与肉*体承受击打的闷响,却始终不曾听她松口,应允去求她那当了大官的弟弟。
马车终究未停,缓缓驶离了这狭窄街巷,将那些不堪的声响渐渐抛在了身后。
17. 第 17 章
京城西边,贫民窟深处,丑时。
破败的老屋里,云英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嘴角残留着白日争执留下的淤青,在黑暗中泛着紫黑的色泽。
她偏着头,目光空洞地斜睨着屋内角落。
那里堆叠着几个散发着酸腐酒气的瓦坛。
身旁,男人鼾声如雷,一声高过一声。
那卖酒汉睡得死沉,对枕边人内心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
她的身体绷紧,指尖悄然抵上冰冷粗糙的床板,正要起身。
“吱呀——”
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深夜突兀响起。
这间老屋年久失修,所谓的门不过是一块勉强遮挡的破木板,门栓更是形同虚设。
外间是露天的土灶,寒风可直接灌入,窗户,也只是用几块污糟的破布胡乱遮掩。
狭小的空间里,主卧与杂物堆积处几乎不分彼此,无处下脚。
此刻,这方寸之地,突然多了一个人。
屋内两人,显然都惊住了。
鹿韭是惊愕于探花郎的亲姐姐,竟住在如此不堪的环境里。
而云英,则是骇然于这深更半夜,竟会有外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且来的还是个女子!
巨大的惊恐攫住了云英,她本能地紧紧闭上双眼,全身僵硬,只能拼尽全力调整呼吸,试图伪装出沉睡的均匀频率。
眼皮下的眼珠却在黑暗中急速转动,透过一丝缝隙,死死盯住那模糊身影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女子身形矫捷,目光在屋内一扫,便径直走向鼾声如雷的卖酒汉。
她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那醉汉从床榻上拖拽起来,利落地抗在肩上,径直弄出了门外。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云英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紧接着,外间传来一声沉闷的“扑通”重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直直抛入了深井之中。
水花溅起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黑暗里,云英骤然瞪大了双眼,瞳孔紧缩,几乎要裂开。
她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许久都无法动弹分毫。
汹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滚滚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头,她却浑然不觉。
未等她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那女子的身影,去而复返,再次悄无声息地立在了这狭小昏暗的屋内。
“云娘子,”鹿韭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你醒着,特来告知一声,你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云英猛地一震。
鹿韭似乎并无多留之意,语速略显急促:“时辰不早,我家小姐还等着回话,若无他事,我便告辞了。”
话落,她已转身,抬步欲走。
“等等!姑娘!”云英再也无法伪装,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姑娘的主子,可是今日早间,乘马车路过的那位小姐?”
鹿韭背对着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我家小姐有言,云娘子不必知晓她是谁,女子生于世间,若无依无靠,生存更是不易,望娘子,莫要后悔今日未及做出之举。”
此言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云英浑身一颤,背后瞬间沁出层层冷汗,湿透了单薄的里衣。
此人料到了她方才几乎要亲手行那弑夫之举!所以才会抢先一步,替她解决了!
直到此刻,她才感到一阵迟来的后怕!若是方才她自己动了手,无论成与不成,待到天明,一个“毒妇弑夫”的罪名便会传遍街头巷尾。
她死不足惜,可云瑞这辈子,便彻底被她这个“杀人犯”的姐姐毁了!
十年寒窗,功名前途,将尽数化为泡影!
“多谢贵人救命之恩!”云英滚下床榻,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真心实意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抬起头时,眼中饱含热泪,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不怕。”
这句话,既是回应鹿韭那句“莫要后悔”,也是在向那未露面的“贵人”表明心迹。
她不怕成为寡妇,不怕流言蜚语,不怕往后更为艰难的日子。
鹿韭轻点了下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眨眼间便消失在破败的门扉之外。
这云英就是成了个寡妇,因着她有个探花郎的弟弟,也不至于太过凄惨,无非是一些流言蜚语。
许是因她是女子,便事事不能圆满。
屋内,重归死寂。
云英缓缓撑起身,抬手,轻轻抹去脸上的泪痕,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床榻另一侧,眼神渐渐变得冷硬。
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混沌未明。
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骤然划破宁静。
紧接着,各家各户院落里养着的公鸡仿佛被这叫声惊动,此起彼伏地啼鸣起来,搅得邻里们纷纷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披衣出门,互相打探张望。
“这动静听着像是从云英家那方向传来的?”一个妇人正半蹲着,替跟前揉着眼睛的孩童系着衣带,闻声手上动作不停,随口说了句,语气里带着晨起的困倦与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家汉子正弯腰拢着裤脚,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扁担,闻言也只是摇摇头:“甭去凑那热闹,那一家子,早晚要闹出人命官司来,沾上就没个好。”
说罢,便扛起扁担,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去,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
妇人替孩子穿好外褂,闻言点点头:“我晓得,那等腥臊事,躲还来不及呢。”
她叹了口气,想再说句“只是那云娘子也着实可怜”,话到嘴边,瞥见自家汉子已皱起眉头,只得悻悻然住了口。
“那也是她自己命苦,脑子又轴,”汉子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非要跟自家那探花郎弟弟断了干系……”
话说一半,自己也顿住了。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云英家那汉子,是出了名的贪得无厌、胡搅蛮缠,若真让他缠上了云瑞,怕是能把那对姐弟一并拖进泥潭里。
可这世道,女子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相公再不成器,旁人只会说这妇人命不好,或是自己没本事拢住自家男人的心。
这念头在汉子脑中只打了个转,便淡了下去,心底反倒隐隐升起一丝对比之后的优越感。
他挺了挺腰板,带着点说教的口吻道:“幸而你当初嫁的是我,若是摊上她家那么个货色,能有几年好活?”
那妇人听了,脸上也露出庆幸之色,忙拿起一旁晾着的干净布鞋,蹲下身亲自替他穿上,仰起脸笑得温顺又带点讨好:“他爹说的是。”
两人这厢温言软语,外头却已是炸开了锅。
“死人啦——!!!”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这么一句。
霎时间,仿佛平地惊雷!家家户户原本只是虚掩或半开的门,“吱呀”、“哐当”之声不绝于耳,纷纷被彻底推开。
一张张被这骇人消息刺激得兴奋的脸探了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处。
那眼神里,好奇远多于惊惧,甚至隐隐透着“果然如此”、“早就料到”的了然与某种隐秘的快意。
“谁?!谁死了?!”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压着嗓子,颤声问了一句,声音里是极度的兴奋与急切。
这句话点燃了整个清晨的沉寂。
三三两两的人迅速聚拢,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响起,如同骤然苏醒的蜂群。
“是云英家那个!卖酒的!”
“天爷!怎会这样?!出啥事了?!”问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急促,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听说是狗蛋他爹,早起约了她汉子去城外送酒,左等右等不见人,就去他家寻,结果你猜怎么着?云英就蹲在院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井,跟她说话也不应!狗蛋他爹心里发毛,凑近井口一看,哎哟我的娘!她汉子的脑袋,就那么直挺挺地浮在水面上咧!当场就把狗蛋他爹吓瘫了,昏死过去!这会儿庹老爷子已经赶过去看了!”
“啧啧啧,这可真是,昨儿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云英呢?人咋样?”
“人?好着呢!就蹲那儿干嚎了几声,瞧着……啧,脸膛子还红扑扑的,一滴真泪都没见着!”
“呀!死了当家汉子,咋跟没事人似的?”
“这谁说得准?保不齐,这里头就有她的事呢!”
“不能吧?她汉子五大三粗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咋弄得动?就算想下手,她汉子还不把她打个半死?”
“倒也是这个理儿,唉,可别瞎猜了,这死了相公,成了寡妇,本就够可怜的了,再背上个‘克夫’的名声,往后还怎么寻下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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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再传出什么‘弑夫’的闲话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哎呦,云英也够可怜的了,大家伙儿嘴上积点德,莫要乱嚼舌根了。”
气氛似乎又微妙地转了个弯,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同情”起云英来,纷纷表示“都是邻里邻居的,后头得多帮衬着点”。
可不知是谁,冷不丁又提了一嘴:“说起来,她不是还有个当探花郎的弟弟么?官做得那么大……”
这话一出,方才那点虚伪的温情瞬间僵住,气氛陡然变得怪异起来。
有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哼!人家有当了大官的弟弟!说不定啊,就是故意先断了关系,回头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派个人来,把她那糟心汉子‘处理’了,再接她过去享福!到时候,人家就是官老爷的亲姐姐了,金贵着呢!咱们这些泥腿子,还上赶着去接济人家?别丢人现眼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又难看起来,阴阳怪气的议论再次甚嚣尘上。
“可不就是!人家是探花郎的亲姐姐,自有的是法子安顿,轮得到咱们操心?”
“这人命关天的官司,还是离远点好,谁知道里头有啥弯弯绕?”
“就是!谁知道她汉子是怎么掉井里的?说不得……真有‘帮手’呢!”
“……”
这些刻意拔高的声音,在这清晨空旷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破旧的木板门内,云英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将门外那些虚伪嫉妒的言辞听得一清二楚。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心中满是讥诮。
世人便是这般可笑。
当你深陷泥淖时,他们便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圣人模样,袖手旁观之余,嘴上总要施舍几句无关痛痒的怜惜,仿佛如此便能彰显自己的仁德。
可一旦见你似有挣脱泥潭,过得比他们稍好一点的苗头,那点可怜的同情便会立刻化为嫉妒与恶意,争先恐后地涌出,抓住一切机会贬损,恨不能将你重新踩回更深的泥泞里,方能显出他们的高明与正确!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再放下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巨大悲戚的表情。
她猛地拉开门栓,在众人骤然聚焦的目光中,她踉跄着扑到门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放声嚎啕起来:“我的天爷啊!让你莫要贪那几口黄汤,你偏不听!昨夜起夜,定是醉得糊涂了,把那井口当成了茅坑,你这一蹬腿走了干净,留下我一个妇道人家,往后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动作夸张而癫狂。
哭着哭着,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攥住了方才那个暗示她“有帮手”的妇人的胳膊!
“我的好姐姐!你最是心善有主意的!你给出出主意,我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云英双手如同铁箍,那妇人猝不及防,被她抓得生疼,脸色发白,使劲想要挣脱,却哪里挣得开?
那妇人又惊又怕,只得勉强挤出笑脸,连声道:“云英你先松手,去找你弟弟!你弟弟如今是官身,定能护着你,替你主持公道!”
“对!对!我弟弟!我弟弟是探花郎!”云英像是被这话点醒,猛地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缓缓扫过四周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我弟弟定会查明真相!绝不会让我蒙受不白之冤!也绝不会让那些胡乱嚼舌、搬弄是非、污人清白的人……逍遥自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慢又重,目光如冷电,仿佛要将眼前每个人的面孔都刻进心里。
那些方才还说得起劲的邻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和话语慑得心头一凛,脸上虚伪的同情和刻薄的讥诮瞬间僵住,随即纷纷变色,忙不迭地换上“真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找补。
“云英!你可千万别乱想!咱们这不都是关心你,替你着急嘛!”
“就是就是!云英妹子,我们正商量着要去帮你呢!你汉子,总不能一直泡在井里不是?”
“对对对!大家都搭把手!赶紧的,先把人弄上来再说!”
气氛再次诡异地热络起来。
众人仿佛瞬间忘却了方才的猜忌,一拥而上,围着云英,张罗着要去打捞尸体,帮忙料理后事。
那热闹殷勤的场面,不像是要去处理一桩后事,倒像是要合力操办什么喜事。
18. 第 18 章
醉仙楼雅室之内,一袭便服的年轻男子临窗而立。
他肤色皎然如玉,鼻梁挺直,薄唇似有若无地扬起,一头乌黑长发未束,流瀑般垂落腰际。
那身素色常服因他修长挺拔的身姿,竟衬得宛如云织仙袂,清逸出尘。
他特意立于厢房中央,好教门外人一推门便能瞧得分明。
门轴轻响,隙开一线,先映入眼中的是一角杏子红裙裾,随步拂动。
云瑞当即俯身拱手,姿态恭谨。
却见那女子径自掠过他身侧,一言不发便落座于食案之后。
她的侍女青棠亦神色自若,径自上前为自家小姐布菜斟茶,眉目低垂,动作熟稔。
云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也未多言,只撩起衣摆在她对面安然落座,执起玉箸,亲手为她布起菜来。
青棠见他如此,便默默放了手中活计,退至明栀身侧静立,神色坦然,仿佛探花郎这般侍奉自家小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室中一时寂静,唯闻明栀轻嚼慢咽的细微声响,箸尖偶尔碰触瓷盏,清泠如玉磬。
香炉青烟袅袅,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蒙上一层朦胧。
良久,见她食毕漱口,云瑞才缓缓放下竹箸,起身长揖及地:“家姐之事,承蒙二小姐出手周全,此番恩情,在下铭记于心,日后二小姐若有所遣,云某定当竭力。”
语毕,明栀仍垂眸拭唇,并无应答。
他顿了顿,改口道:“下官必倾尽所能,辅佐二小姐。”
明栀这才抬眸,眼中似笑非笑:“令姐之事,本就与我无关,那卖酒郎与我无冤无仇,纵是死了残了,也攀扯不上我半分,倒是于云大人而言,怕是藏着几分凶险罢。”
话音轻缓,意在告诫:休想借此拿捏,若真撕破脸,鱼死网破之际,先遭殃的未必是谁。
云瑞似早料到她多疑,连忙解释:“二小姐误会了,在下仅是因二小姐为家姐解围一事道谢,绝无他意。”
明栀听了这话也并不畏惧,做了便是做了,纵有后患,她总有法子抽身。
她轻转茶盏,盏壁温热透过指尖,淡讽道:“我只是想不明白,除去一个卖酒郎,于大人并非难事,何故要大费周章,绕这么个弯子寻到我这里?”
那日云瑞故意引她注目,除却寻一座靠山,更深一层,便是料定她必会反查他的软肋。
借她之手除他心中之患。
这般算计,她事后想来犹觉颤栗。
此人城府之深,可见一斑。更令她气恼的是,如今却是看不透他是否真的在意其姊?是以这一番折腾,自己未得半分好处,反倒被他利用得彻底。
思及此,她面上那点讽笑也淡去了,语气转冷:“我替大人解围,又帮令姐解难,大人莫不是将我当作任人揉捏的软团子?”
话音刚落,云瑞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暗光。
他深知若自己毫无用处,结局必定凄惨,自踏上此路,便已无回头之岸。
但此刻却不得不先稳住眼前局面,他声音低了下去,略显沉闷:“家姐曾严词告诫,若我手上沾了人命,她便自绝于我面前。”
言至末尾,声若蚊蚋,几不可闻。
明栀心中冷笑,并不信他这套说辞。
究竟是云英以死相胁,还是他自惜羽毛,怕污了前程?她也懒得深究,只端起茶盏,凑近唇边却不饮,径直问道:“那日大人为何阻我设计关子尧?”
云瑞垂眸,这便是又开始问罪了。
他心如明镜,明栀当日之举,已有舍弃三皇子之兆。
想起那人曾淡淡提点:“朝局走势,尽在掌控,二小姐这般谨慎之人,见此风向,必会弃札览而择新枝。”
一步一局,皆入彀中,他自己亦不过是棋枰一子,自顾尚且不暇,又何暇他顾?
“二小姐当日若真令关子尧欺辱,虽可令三皇子颜面扫地,陛下震怒,可至多不过使关将军与三皇子心生间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于对手实则无根本之损,实属下策。”
明栀偏首,眸中闪过一丝讶色:“此言何解?”
“关将军此前欺瞒高阁老,擅自请命回京,已与高家生出嫌隙,二小姐当日之计,成与不成,关家与三皇子之盟都已现裂痕。”
“关将军老矣,可关羽书正当年少。”明栀语意幽微。
云瑞颔首,关将军或许已不足为虑,但若由关羽书跟随的三皇子惩戒关子尧,则二人之间必生隔阂。
“那便让关羽书消失便是,此法,不值得二小姐损及清誉促成。”
明栀终于提起些兴致:“如何为之?”
“二小姐可知巴郡修路一事?”
眼下朝野议论纷纷的,正是巴郡修路之务。
此事源头,乃因罗刹国突遭暴雪大灾,罗刹苦寒之地,物资本已匮乏,粮储不丰,经此数月雪灾,恐是饿殍遍野。
巴郡地广人少,周边牧民都以赶羊喂牛为生。
市舶司窥见其中商机,急奏永徽帝,言可从中牟利以充国库。
国库空虚已久,此议犹如雪中送炭,永徽帝当即应允,市舶司提举方兆兴便兴冲冲赴罗刹谈判,以高价达成交易,对方只求换取牛羊与御寒羊毛。
此事令龙颜大悦,永徽帝将市舶司上下夸得举世无双。
不过只一事不大便利,那便是运输问题,巴郡大多地段路陡山峭,平日里牧民都提早许多时日去拿牛羊换银钱,一来一回,恐是要耗费半月之久。
罗刹与巴郡相隔千里,中途还得备下牛羊食的草料,这中间的艰辛和耗费不可比拟。
便是在当地宰杀牛羊,运送过去,怕也是腐的不能再吃了。
是以修路迫在眉睫。
这些时日,因修路一事牵扯甚多,满朝文武为此事焦头烂额,唯市舶司一众官员春风满面,与愁云惨雾的同僚格格不入。
“此事我略有耳闻,不论与罗刹的牛羊交易成否,修路于巴郡百姓总是福祉。”明栀语气平淡,她知晓此事,还是因父亲偶然提及,说巴郡故交连夜修书哭诉,恳求设法将他调离那是非之地。
巴郡修路若成,既可解国库之急,又能与罗刹长远互市,于百姓更是百利。那些促成此事的官员必将擢升,有何棘手之处?她隐隐觉得内情并不简单,却一时难窥关窍。
“绥阳县令数日前出事了,说是山崩毁路,阻了工程,巴郡总督王信尚未及问罪,此人便已自缢于宅中。”云瑞淡声。
山体崩塌,整治起来耗资巨万,省中便疑心毁山一事与此人有关,其目的便是阻挠修路国策。
流言一出,如火燎原,顷刻传遍巴郡。
当地牧民愤而不平,聚众为县令喊冤,声势愈演愈烈。
省府恐事态扩大,竟以“刁民”之名将闹事者尽数收押。
此举实属荒唐,那县令或许出于愤懑,未等押解省城问罪,便胆大自尽。
县令一死,牧民更是群情激愤,连连疾呼此事藏有阴谋,乃祸国殃民之举。
这还不止,风传县令死前曾留数封奏折欲上达天听,然而那些奏折却不翼而飞。
此事在省府已闹得沸沸扬扬,想来不久,永徽帝埋于各处的耳目,便会将巴郡乱象呈报京师。
云瑞望着明栀陷入沉思的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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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并未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想起那人叮嘱,他又缓声道:“陛下定会遣关羽书前往调查此案,同时督协总督完成修路大业,此行……恐是死局。”
此言如一道电光,骤然劈开明栀脑中纷乱思绪。
是了,她记得巴郡总督王信乃是高阁老门下,与皇商白有道过从甚密,常借高阁老之名敛财四方。
这绥阳县令死得蹊跷,不就说明永徽朝官官相护已成积弊,其间水深,恐怕足以掀翻高阁老这条大船。
她心头一凛,陛下派关羽书去,莫非是要助三皇子掩下此事?
“非也。”云瑞似看透她所思,继续道,“巴郡民意已倒向绥阳县令,关羽书身为三殿下之人,若刻意回护,只会尽失民心,故他此行,只能做‘青天’。”
“陛下此举,是要三殿下自断臂膀,以成全修路大业。”他声音低沉,字字诛心。
明栀缓缓摇首,玉指轻叩案沿:“若绥阳县令当真阻挠国策,莫非关羽书为顺民意,便要遮掩实情,犯下欺君之罪不成?”
纵为平息民愤,稳住民情,亦不可留下这般把柄,万一他日东窗事发,民心再度翻覆,届时首当其冲,遭灭顶之灾的,必是三皇子一党。
然若不安抚民意,修路国策便寸步难行。
她抬眼看向云瑞,眸光流转,心中暗忖:此人说关羽书此行是死局,恐怕不假。
不过细察圣意,倒似有意令三皇子与高阁老互相牵制厮杀。
陛下此举……莫非已存扳倒高家之心?
可亦不能仅凭此断定陛下有意舍弃三皇子,这番安排,反倒像是给他一个“大义灭亲”、揽获民心、立功封王的机会。
明栀眉尖轻蹙,似拢薄烟,巴郡修路一事,纵使圣意幽微难辨,关羽书此行也必定生死难料。
关羽书此人,自幼负有神童之名,为官公正廉明,不惧权势,本是辅佐君王的良材。
偏偏此局,唯有正人君子的性命方可破解。
她轻轻摇头,几不可闻地低叹:“倒是可惜了。”
若非身在札览阵营,她其实不愿见这般人物葬送于官场倾轧之中。
“此事成败,便要看关羽书如何抉择了。”云瑞温声打断她的思绪,望向她的目光里沉淀着某种决心,“下官必从中周旋,助二小姐达成所愿。”
明栀心中掠过一丝淡嘲,此人心机深沉,所言所行,未必不是借她之手成己之事。
不过眼下他尚有可用之处,若能借此达成目的,不妨暂且用之。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语意清淡:“大人若真得用,日后前程,自然似锦添花。”
说罢,她拂袖起身,青棠悄步随上,主仆二人施施然向门外走去。
云瑞当即离席,躬身长揖相送。
直至那脚步声遥不可闻,他仍保持着恭送的姿势,肩背挺拔如松,纹丝未动。
“姿态倒是做足了,可惜人家一分也未信你。”一道慵懒中透着讥诮的嗓音,自厢房深处幽幽响起。
云瑞缓缓直身,便见札原自隔壁雅间踱步而来。
那面绘着青绿山水的墙壁,竟是一扇巧设的暗门。
他未置一词,只朝来人淡然行礼。
札原径自走到食案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桌上菜式。
笋尖玉兰片、蜜汁火方、桂花糖藕……几样甜口菜色动得明显些。
他撩袍坐在明栀方才的位置,指尖掠过她饮过的白玉杯沿,眸色幽深:“此行你跟在她身边,务必取得她的信任。”
云瑞躬身,语调平稳无波:“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19. 第 19 章
戌时一刻,栖梧院内烛影摇红。
明栀刚刚抄毕最后一卷《地藏经》,腕骨微酸,搁下紫竹笔管。
墨痕未干的纸页在灯下泛着柔光,她却无心整理,只凝眸望向蘅芷院的方向,眸光沉沉如浸寒潭。
自那日后,母亲便锁死了院门,严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蘅芷院半步,连父亲亦被拒之门外。
她每日三次前往,次次只见朱门紧闭。
案头已叠了数册誊抄完毕的经卷,墨香暗浮,她净过手,将经页一一理齐,穿线装订,正要唤青棠同往,却见父亲身边的老仆福禄静候于门外阶下。
“福叔来了,”明栀缓步上前,唇边牵起浅笑,“可是父亲有何吩咐?”
福禄躬身立在石阶之下,闻声笑答:“也算不得急事,只是老爷心中惦念小姐,吩咐老奴传话,请小姐得空时往书房一见。”
明栀颔首,心下暗忖:父亲平日下朝后若无要事,常与同僚品茶垂纶,这几日却一反常态,归府便闭于书房不出。
朝堂之上,定是又起风波。
“父亲可用过晚膳了?”
“还未呢,小厨房一直温着菜,老爷却说手头事忙,让再等等,小姐去了,正好劝劝。”
明栀眉尖轻蹙,忧色染上眼角,“父亲总这般饮食不定,最伤脾胃,我且去厨房取几样开胃小菜,好歹哄他进些汤水。”
福禄闻言拭了拭眼角,连声感叹二小姐孝心至诚。
待福禄身影消失在院外,明栀方与青棠转身,仍朝蘅芷院行去。
“小姐不先去见老爷么?”青棠轻声问,却见明栀面色渐冷,便咽下了后半句。
“先看母亲。”语声清寒,已无方才谈及父亲时的温切。
她强迫自己心如铁石,胸中却似两军交战。
平心而论,父亲待她素来不薄,甚至比母亲更为细致周全。
可自从那日之后,往日父女间的舐犊之情竟似烟云消散,再难寻回。
这些时日,她反反复复咀嚼父母从前相处的细碎片段,唯确认一事:二人间的裂痕与对峙,绝非一朝一夕之故。
虽不知具体为何,但她断定,必是父亲伤了母亲。
思及此,眸中霜色愈浓,只是这冷意未持续片刻,便被蘅芷院门前面无表情的钱嬷嬷拦住了去路。
“夫人有令,二小姐不必再来了。”
明栀凝视着她,目光如刃,若非顾忌母亲,这腌臜老奴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
未等她开口,主屋门扉猛然打开,沈佩兰自内走出,容颜憔悴,一双柳眉紧蹙,竟透出几分凌厉煞气。
明栀直直望向母亲眼中,试图寻得一丝往昔温存,却终究落空。
那双眸子里除了厌弃,空无一物。
剜心之痛骤然蔓延四肢百骸,她喉头哽塞,半个字也吐不出。
母女对峙,不过短短数息,终究是明栀先承不住那冰刺般的目光,倏然移开视线。
朝局诡谲,暗处之人虎视眈眈,往后怕是再无宁日,或许连这般前来叩门的机会,也将难得。
她自青棠手中接过那叠装订齐整的《地藏经》,轻轻放入钱嬷嬷手中,而后拂衣跪下,朝门内郑重叩首。
“啪——”
重重阖门声击在耳畔,明栀抬首时,门前已无沈佩兰身影,唯有钱嬷嬷立在阶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她心头一哽,装作若无其事,依旧朝向紧闭的门扉,一次次俯身叩首。
额抵冷石,声声闷响荡在寂夜里。
待一切终了,再抬眼时,只觉天地昏朦。
偌大院落仿佛沉入冰窖,连月色都凝作霜白,无声地覆满她跪着的身形。
戌时三刻,明栀方提着红木食盒缓步至书房外。
室内,明伯山正伏于宽大的书案前,执笔疾书。
听得门响,他只略抬了抬眼,道了声“来了”,便又埋首于文牍之中。
案头两座银烛台燃得正亮,将他的身影投在满壁书册之上,一只青瓷茶壶搁在一旁,茶烟袅袅,清冽的香气丝丝沁入,驱散了几分室内的沉郁与倦意。
明栀悄无声息地放下食盒,敛裙端坐于一旁的绣墩上,静默相候。
不知过了多久,才闻得一声长叹,明伯山搁下笔,用力捏了捏眉心,再抬眼时,面上已带了疲惫的笑意:“等久了吧?爹爹这几日,实在是忙。”
明栀微笑摇头:“父亲操持偌大一个家,又处理朝中事务,女儿只恨自己力弱,不能为父亲分忧万一。”
话音落下,书房内复归寂静,唯余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明伯山的声音里透出些许落寞:“女儿长大了,知道为爹爹分忧了。”语中似有无限忧伤。
明栀闻声抬眼,烛光下,蓦然发觉父亲额角已是霜白丛生,眼白泛着浑浊的血丝,那曾经挺直的背脊,如今也呈佝偻之态。
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她心下一软,那句久违的称呼脱口而出:“爹爹……”
明伯山似被这一声触动,眼眶微红,话也多了起来,父女间那层无形的薄冰,仿佛悄然消融了几分。
见气氛和缓,明伯山一边用着女儿带来的清爽小菜与羹汤,一边状若闲聊般提起:“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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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你外祖父自请前往边关驻守,陛下准了。”
明栀一怔,立刻追问:“边关各处皆有守将,外祖父为何忽然请命前往?莫非……将有战事?”
她心思急转,除却玉门关外匈奴时有骚扰,其余边境近年还算安宁。
然国库空虚,粮饷不继,朝廷哪有余力兴兵?若非如此,泱泱大国又何至对匈奴一再忍让。
“关将军不日将奉调回京任职。”明伯山饮罢一口汤,取了素帕轻拭嘴角。
果然是玉门关。
联想起巴郡修路,朝廷与罗刹贸易牛羊之事,再有关将军不惜与高家生出嫌隙也要请命回京。
难道陛下已暗下决心,要对匈奴用兵?
若果真如此,与罗刹的互市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否则外祖父危矣,边关亦必生大乱!
思及此,明栀脸色已然发白,她不知玉门关究竟出了何种变故,竟逼得关将军行此险招,但她明白,这意味着玉门关已成危局。
那外祖父为何偏偏在此刻,主动请缨前往?
难道母亲寿宴那日的风波,终究还是牵连到了沈家?
心绪如乱麻翻涌,她一时失了分寸,急急问道:“爹爹可知巴郡修路一事的详情?”不等父亲回答,又追问:“陛下这次派了何人前去督办?”
明伯山站起身,缓缓收拾着案上散乱的纸张,仿佛并未察觉女儿的慌乱。
“听闻派了关家长子,关羽书,那小子是个人才,此事若办得漂亮,前程怕是能越过他父亲去。”
说着,忽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太子此番也要同行,陛下说是厌了他平日闲散,让他出去历练历练。”他笑了笑,语气似有感慨,“天下父母心,大抵皆是如此。”
明栀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巴郡之事,三皇子一派出了关羽书,高阁老在彼处亦根基深厚。
若一切如云瑞所言,意在促使三皇子与高阁老反目,那么太子亲临,极可能是为了坐实证据,将此局彻底钉死,再无转圜余地。
此举亦可替太子积攒政绩,广植人脉,培植羽翼。
这是否意味着,陛下在太子与三皇子之间,心中已然有所倾斜?
可若三皇子当真能如陛下所期,为国事“大义灭亲”,自断臂膀,那这东宫之位,恐怕依旧悬而未决……
千头万绪,一时难理分明,又见父亲面露浓重倦色,明栀只得按下满腹疑虑,提起空了的食盒,轻声告退。
廊外月色清冷,她踏着斑驳的树影缓缓而归,只觉得那重重宫阙与深深庭院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拢而来。
20. 第 20 章
延英殿内,帘帷低垂,冰鉴散着幽幽凉意。
永徽帝合目仰卧于一方软榻上,姿态闲适。
两侧宫人垂首静立,执长柄绸扇徐徐送风,殿中只闻衣衫窸窣与羽扇摇动的微声。
明栀悄步近前,将新制的香丸置于案头香炉之中,少顷,一线青烟袅袅升起,沉檀清苦的香气渐次弥漫,与殿内原本的龙涎旧香交融,反倒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滞重。
她抬眼偷觑,见帝王神情似有舒展,方轻声试探:“这是儿臣依古方新调的安神香,父皇用了,可觉宁神静气些?”
“唔。”永徽帝仍未睁眼,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洞悉般的笑意,“回回拿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临走必从朕这儿捎带些别的走,说吧,这次又瞧上什么赏赐?”
语气温和,仿若寻常人家父亲对娇女无奈又纵容的调侃。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皇。”明栀抿唇一笑,她接过宫人手中的蒲扇,亲自在榻侧轻轻打扇,声音愈发柔婉:“儿臣长在宅院,从未远行,听闻太子殿下即将赴巴郡督办修路事宜,心中向往,父皇可否恩准儿臣随行,也去见识一番山川风物?”
“胡闹!”永徽帝倏然睁眼,眸中掠过一丝愠色,“太子是去办差,岂是去游山玩水?”
明栀手中蒲扇摇得急了些,神色却极为郑重:“儿臣保证,绝不打扰殿下公务。”
见帝王眉头仍未舒展,她忙又补上一句:“儿臣随行,或许也能帮衬一二?”
此言落,殿内静了片刻。
良久,方闻帝王一声轻叹,似是无奈妥协:“罢了,平日拘在府中也是闷,出去走走也好。”
他略撑起身,目光落在明栀低垂的眉眼上,嘱咐道:“多带些妥帖人,不可独行,一切需听太子安排。”
耳畔帝王絮絮叮咛,温厚如寻常慈父担忧远游子女。
明栀恭顺应着,目光却悄然掠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折匣子,她唇边笑意依旧柔顺,指尖却在不自觉间,将蒲扇的竹柄握得紧了些。
待她走后,帝王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幽色,似沉痛又似狠辣。
*
蘅芷院内,一声瓷器的刺耳脆响猛然炸开。
沈佩兰将手中的青瓷茶壶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她扑到妆台前,死死盯住铜镜中的自己。
只见镜中人面容枯槁,眼白布满骇人血丝,额角鬓边白发狰然丛生,活似从地狱爬出的满怀怨毒的鬼魅。
她猛地转身,双手抓住钱嬷嬷的肩膀,发疯似地摇晃,声音嘶哑力竭:“去把她给我带回来!现在就带回来!”
钱嬷嬷被晃得头晕目眩,却强自定神,连声安抚:“夫人,小姐辰时便随队出发了,此刻怕是已走出数十里地……”
言下之意,追是追不上了,更何况明栀此行,奉的是陛下口谕,谁敢去拦?
沈佩兰闻言一怔,旋即竟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好,好,好!这群人是非要扒在我们母女身上,吸干最后一滴血才肯罢休啊!”
“夫人!”钱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捂住她的嘴。
见沈佩兰不再出声,才急急奔到门边,拉开门扉左右张望,确认院中无人,方退回屋内紧紧闩上门,压低声音急道:“夫人!隔墙有耳!”
不想这话更激得沈佩兰狂笑不止,泪却滚滚而下:“左右都是个死……”她脸上陡然腾起一股阴狠戾气,“他们做得,我还说不得吗!?”
她闭目深深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许久,那股骇人的狂躁才勉强压下去。
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无力:“让刘妈妈跟上去,无论如何,护她周全,把她平安带回家。”
钱嬷嬷连连点头,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才伺候着神色恍惚的沈佩兰缓缓坐下。
另一边,明栀刚踏上自己的马车厢,便见札原已然端坐于上首铺着软毯的主位,他姿态闲适,仿佛理所应当。
她脚步微顿,略一弯腰,算是见了礼,随即默默在侧首的硬木座位上坐下。
只见这位太子殿下头也未抬,顺手取了她小几上的书卷翻阅,又极其自然地拎起温着的茶壶,自斟自饮,一派安然。
明栀终是没忍住,出言提醒:“太子殿下的车驾,应在队伍前列。”她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茶杯上,语气平淡,“我车中粗茶涩口,只怕怠慢了殿下。”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吃我的,喝我的,还占着主位,况且您在这里,我也浑身不舒坦。
谁知札原仿佛全然未觉,只随意摆摆手,宽宏大度道:“尚可,不必多心。”
明栀心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只觉每次遇见他,那股无名的憋闷便堵在心口。未尽之语在喉间滚了几滚,终是强按下怒意,挤出一个笑:“多谢殿下*体谅。”
后续路程,两人再无交谈。
札原看书品茶,甚是惬意。
明栀起初还强撑着端坐,不久便被颠簸的马车硌得难受,只得也放松身子靠向车壁,但背后硬木硌得生疼,心里又将札原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天色渐暗,明栀坐得腰背酸麻,正欲开口,却听札原淡淡的声音响起:“前方将至棠邑,二小姐若觉不适,可稍作休整。”
他顿了顿,语气似有无奈,仿佛她是个拖累,“只是我们本就启程在后,若再耽搁,恐难赶上关大人他们了,国事民生,终究耽搁不起。”
明栀忍怒看向他,窗外暮光斜映在他侧脸,依旧是一副清俊温文的皮相,可此刻在她眼中,却是十足的面目可憎。
“万不敢耽误太子殿下公务。”她语带讥诮。
见他微微颔首,一副“你明白就好”的神情,明栀心中不屑几乎满溢。
此人不仅看似胸无城府,兼之体弱慵懒,怎么看也非担得起大任的料。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或许陛下派他去巴郡,仅仅只是为了敲打高阁老一党,以示警示。
偏偏此人,倒似真以为身负何等重任一般。
她暗自摇头,索性偏过头去,不再理会。
她沉默,札原却仿佛来了兴致。
“二小姐倒是好雅兴,”他放下书卷,饶有意味地看向她,“你一时兴起随我去巴郡,我那三弟可是拉着我好生说道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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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曲起一指,支着额角,眸中闪着戏谑的光,“莫不是见孤近来颇得父皇倚重,二小姐改了主意,欲另择高枝了?”
言语轻佻,调笑之意昭然。
明栀气得脸颊绯红,怒目而视,言辞亦不再客气:“太子殿下多虑了,我此行乃奉陛下口谕,襄助巴郡事宜。”
她冷冷瞥了一眼案几上已空的杯盘,又道,“若非殿下执意屈尊同乘,且途中休憩频繁,我的行程,本不至落后关大人太多。”
这便明指他一路吃喝,屡次停车,平白耽误了工夫。
札原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如此,孤便放心了。”
话音里那如释重负的意味,活像真怕被她赖上。
明栀怒极,反而低低笑出声来,喉间挤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气音,随后紧紧闭上双眼,只当车内再无此人。
车辙声辘辘,载着无声的僵持与暗涌,碾过官道,投向暮色渐沉的远方。
不知昏沉了多久,她被倦意拖入浅眠。
梦中,却总觉得有一道沉黯的目光黏在脊背上,如冷血的蛇类蛰伏于暗处,静默窥伺。
她睡得极不安稳,几次三番试图挣扎醒来,眼皮却重若千钧。
直到耳边传来瓷器轻撞的“咣当”一声,她蓦地惊醒,奋力睁眼。
只见札原竟倾身逼近,面孔近在咫尺。
明栀脸色骤变,正欲发作,却见札原只是微微一抬手,从她身侧拾起了滚落的茶盏盖子。
他指尖捻着那小小的瓷盖,语气里带着抱怨:“二小姐的睡相,着实不敢恭维。”
她这才慌忙坐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歪倒在札原原先所坐的软毯处,衣袖上还洇开一片深色的茶渍,想必是梦中不慎碰翻了茶盏。
一抹赧然飞快掠过脸颊,她垂下眼,掸了掸衣袖,语气迅速恢复平静,诚恳道:“马车毕竟狭窄,难免磕碰,为免殿下不便,不若,劳烦殿下移步,回您自己的车驾?如此,你我也能早些抵达巴郡。”
话音未落,行驶的马车恰缓缓停住,车外传来侍从的禀报声:“太子殿下、二小姐,江陵驿已到。”
“那便就地休整吧。”札原应了一声。
他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明栀脸上。
驿亭檐下挂着的灯笼光影透过车帘缝隙,在他眼底跳动,亮得有些惊人。“现下已过子时,孤精力不济,需得歇息,二小姐,请自便。”
说罢,也不待明栀回应,他径自掀帘下车,外头旋即响起井然有序的脚步声。
不多时,鹿韭从后方车队匆匆赶来。
她登上马车,搀扶着明栀下来,主仆二人默然穿过驿馆庭院,直至进入安排的厢房,掩上房门,鹿韭才抚着心口,压低声音道:“那位太子殿下瞧着可真教人心里发毛,比三殿下板着脸时还吓人几分,奴婢方才上前,被他眼风一扫,险些腿软。”
明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只道:“他性子古怪,言谈也无礼。”想起车上种种,自己也觉难以招架,低声嘱咐:“往后尽量避着些便是。”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21. 第 21 章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庭外已传来仆从步履匆匆的响动,踏过沾露的石板,窸窣不绝。
明栀被这声响扰醒,勉力凝神起身。
一旁守夜的鹿韭也立刻上前伺候。
许是初次离家远行,心中又萦绕着对巴郡与罗刹贸易一事的重重忧虑,昨夜她睡眠极浅,此时眼下浮着两抹淡淡的青影,神色间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怠。
鹿韭为她简单绾了发髻,正欲取脂粉稍作遮掩,却被明栀抬手止住:“不必上妆了。
今早出发,估摸着需连行两日方能抵达武陵驿,依札原那副折腾人的性子,多半又得在马车里将就过夜。
想到此处,她心念忽地一动,催促道:“动作快些,我们早些动身。”
不多时,她便收拾停当,快步走出驿舍。
甫一踏上马车踏板,抬眼便见札原竟又端坐于她车内上首的主位,不仅如此,他身侧还堆放着厚厚一摞文牍卷宗。
明栀顿时心头火起,正要上前理论,却见他以拳抵唇,低低咳嗽起来。
他面色苍白,因咳嗽的动作,额前一缕乌发垂落颊边,更衬得整个人脆弱如易折的玉簪,有种惊心动魄的病态之美。
见此情景,明栀已到唇边的诘问硬生生哽住,只得重重在侧首的硬座上坐下,一双眸子燃着火,狠狠瞪着他,以目光宣泄满腔不满。
然而她这番怒意,显然半分也未入太子殿下的眼,反倒给了他开口的由头。
“若皆如二小姐这般耽搁,只怕走到年关,也到不了巴郡。”他语声微哑,说罢又是一阵闷咳。
明栀本因歇息不好而心绪烦恶,听他再三挑衅,更是火气上涌,一时口不择言:“太子殿下还是先顾着自个儿的身子罢!您这般,可别还没到巴郡,便支撑不住了。”
此言已属大不敬,几近诅咒,但明栀怒意灼心,一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谁知札原听闻,非但不恼,反而以袖掩唇,低低笑了两声。
见她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也不再继续逗弄。
他虚软地向后靠入软垫,伸手指向那堆卷宗,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冷:“这是绥阳知县一案的卷牍,你替孤先看,过后,拣要紧处禀报即可。”
言毕,他顺手扯过明栀放在车内的那条绒毯,缓缓盖在自己身上,阖了眼,不过片刻,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便传来,似是已然入睡。
明栀见他这副反客为主的模样,更是气结,咬着牙瞪了他好半晌,才愤愤地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卷,埋头看了起来。
她翻阅得极快,心神渐渐被卷宗所述案情吸引,胸中怒气也随之平息。
虽则此人实在难以相处,但若非如此,她恐怕也难以这般快地触及巴郡贸易背后的核心纠葛。
在她全神贯注于字里行间时,并未察觉,那本该沉睡的太子殿下,眼帘不知何时已悄然掀开一线,幽深的目光正久久地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车窗纱帘透入的晨光微曦,将那双暗中凝视的眼眸,映得愈发深邃难测。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渐西,车厢内光线昏沉。
明栀仍深陷于卷宗错综复杂的记述中,眉峰微蹙,全然未觉时光流逝。
外头马车缓缓停稳,仆从轻叩车壁,奉上糕点与热茶。
札原适时“醒”转,自顾自地取用起来,见明栀头也不抬,依旧沉迷案牍,他终于难得善心地叩了叩小几:“先用些罢。”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抿了口茶,重新阖眼,只是那微皱的浓眉下,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明栀未应声,只随手拈了块饼子,机械地送入口中咀嚼,目光始终未离手中纸页。
车厢内一时只余书页翻动的窸窣声与细微的咀嚼声。
待最后一本案卷合拢,明栀才从纷繁线索中抽离,顿觉饥肠辘辘。
她慢慢用了些案几上已微凉的糕点,刚欲闭目养神片刻。
“可理出些头绪了?”札原幽凉的声音响起。
明栀斜睨他一眼,他姿态闲适,仿佛问的不是关乎国策边贸的要事,仅是随口闲谈。
这般作态,难怪难获圣心,庸碌无用,能成何事?
她心下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按下不耐,仔细分说:“若欲尽快促成与罗刹贸易,必先查明绥阳山崩实情,清除路障,方可动工修路,殿下应即刻发急递,催促关大人加紧督办。”
她心中焦灼,如今初春已过大半,罗刹灾情刻不容缓。
若路障不清,工程停滞,拖至夏日,运输途中牛羊肉品难以保存,还需耗费巨资购置冰鉴,更是雪上加霜。
加之匈奴频频扰边,外祖父又自请赴险……
她必须亲眼见证此事落定。
“巴郡已有回报,路障正在清理,待我等抵达,想来关大人已了结绥阳知县一案,修路大计,定能如期功成。”札原语气平淡,似已成竹在胸。
明栀心中直摆头:若真这般容易,哪还轮得到你来捡这现成功劳?但面上却只微微颔首:“殿下洪福,修路一事定能顺遂。”
话毕,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
马车颠簸摇晃,看了许久的卷宗,明栀只觉头脑昏沉,倦意如潮水般上涌。
她勉力想保持清醒,却终究不敌身体倦怠,头一歪,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此刻,札原缓缓直起身,他盯着明栀沉静的睡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旋即不再犹豫,倾身上前,轻而易举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稳当,不见半分孱弱之态。
怀中人毫无所觉,案几上残茶余香袅袅飘散,朦胧了札原俊逸却神色难辨的面容。
他垂眸凝视,空出一只手,指尖流连于她微乱的鬓角,直至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奇异的弧度,才蓦然惊觉。
手中力道骤然收紧,他面色扭曲了一瞬。
臂弯间的女子似被弄得不舒服,低低嘤咛一声,札原如梦初醒,眼底懊恼之色疾闪而过,旋即又覆上惯常的冷漠。
他将明栀轻轻放回铺了软毯的座位,起身掀帘而出。
车队未停,一切如常,札原身形微动,人已如鬼魅般掠至道旁幽密的竹林深处。
几名黑衣人无声落下,齐齐躬身:“主子。”
为首者黑巾蒙面,唯有一双瞳孔深不见底:“绥阳知县欲呈御览的密折,现落于播州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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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晚舟手中。”
绥阳县,正在播州治下,亦是此番与罗刹贸易的关键地段。
“唔。”札原声音无波。
“此人是个硬骨头,总督王信在他手上吃过不少暗亏。”黑衣人续道。
“哦?”札原似有了些兴趣。
“据悉,王信曾命他抓捕造谣百姓,邝晚舟油盐不进,直言若省里无实证便胡乱抓人,他便要一纸诉状直递京师,王信气得跳脚,拉着巡抚高忠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此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倒有几分风骨。”札原淡淡道:“盯紧王信一党,若查出什么,透些风声给这位邝知府。”
这便是要将此人当作一枚棋子了,若他真是忠直之臣,恐怕更难在此番国策博弈的漩涡中全身而退。
黑衣人领命,眨眼间便消失于林间,仿佛从未出现。
札原衣袍微动,身影已重回行进的车队之中。
车厢内,明栀依旧沉睡,札原看她片刻,轻轻将她的头移至自己膝上枕着,自己则信手拿起明栀放在车内的那本山水杂记,闲闲翻阅。
不知不觉间,昏黄的夕照顺着微晃的车帘缝隙钻入,在车厢内拖出斜长的光影。
恰有一缕暖金色的余晖,不偏不倚,落于明栀微合的眼睑之上。
她睫羽轻颤,朦胧睁开双眼,猝不及防,便跌入上方札原凝望着她的深眸之中。
眸中迷蒙未散,却先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她一怔,惊觉自己竟枕在对方腿上,骇得慌忙直起身子。
不料鬓间一枚玉簪的缠枝,恰恰勾住了札原那件半旧袍袖的织线。
拉扯之间,一缕青丝应声而断,也自他袍袖上带起一根纤长的丝缕。
“殿下怎不叫醒我?”她声音都变了调,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愤所致。
札原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根丝线上,其上还缠绕着她断落的几根乌发,怔忡了片刻,才嗤笑一声:“二小姐怎知孤未曾唤你?”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她脸颊上因久压而泛起的浅红睡痕,嗓音低沉微哑:“二小姐睡得沉,梦中却抓了孤的衣带,死活不肯松手,孤体弱,挣扎之间,险些旧疾复发。”
“无可奈何,也只能任二小姐为所欲为了。”
明栀大怒,无论如何也不信自己会做出他口中那般行径,可一时又寻不出他话中漏洞,只得僵坐原处,胸中憋闷,半晌未能言语。
札原见她如此,犹嫌不足,慢悠悠续道:“如今二小姐不仅轻薄了孤,还将孤的衣袍损毁至此,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闲话不少。”
轻薄?闲话?
当真能扯!一根勾出的丝线能传出什么闲话?若真怕闲话,他又何必日日赖在她这马车里?
明栀怒极反笑,语带讥讽:“殿下勤俭克己,深明大义,一件衣袍穿上数载亦不舍更换,实乃楷模,既如此,待到了绥阳,我赔殿下十件新袍便是!”
此言一出,竟引得札原发出一阵怪笑。
车厢内气氛陡然凝滞,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再无言语。
唯有车轮辘辘,碾过渐沉的暮色与蜿蜒官道。
22. 第 22 章
行至夜半,离武陵驿尚有一段路程。
连日颠簸加上心神耗损,明栀已有些支撑不住,她面色苍白地倚靠着车壁,眉宇间尽是疲态。
车外,野地的虫鸣时高时低,更衬得夜色深沉。
札原忽地睁开眼,瞥了她一眼,随即掀帘沉声道:“就地休整。”
队伍应声而停。
马夫卸下车驾,牵马饮水喂料;仆从们有的手脚利落地支起简易帐篷,有的埋锅准备吃食,亦有几人结伴隐入不远处树林。
鹿韭搀扶明栀下车,让她靠着一棵老树稍歇。
“小姐何曾受过这等罪……”鹿韭低声抱怨,手上却不停,力道适中地为明栀揉按着酸痛的肩背。
“再忍一日,到了驿站便好了。”明栀宽慰道。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只见札原被一名仆从搀扶着,脸色在火把晃动下更显惨白,脚步虚浮,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天。
见此情形,她心下莫名顺畅了些,连鹿韭递来的干硬面饼也多咬了几口。
就在此刻,林中窸窣之声骤密!
明栀神色一凛,未及反应,数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自暗处掠出,森寒剑光直刺而来!
“小心!”鹿韭厉喝一声,警示众人,同时拦腰抱起明栀,疾步向林木更茂密处飞退。
人群瞬间惊散。
混乱中,明栀目光急扫,正看见札原那边,方才搀扶他的仆从已不知所踪,他虚软地跌坐于地,一双漆黑眼眸穿过纷乱人影,直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一动不动。
心中某根紧绷的弦铮然断裂。
“救他!”明栀脚步一顿,对鹿韭急道。
此番刺杀,十有八九是冲太子而来。
若札原殒命于此,储位便毫无悬念落于札览之手。
三皇子本就外戚势大,若再得文武归心,陛下必将处处掣肘。
君权架空,世家横行,于国于民皆是浩劫。
更何况……她需要他,需要一个足以抗衡札览的对手,一个能促成罗刹贸易、为她外祖父筹措军需的助力,一个或许能庇护她与家族度过漩涡的倚仗。
鹿韭闻声未动,明栀眼神锐利,再次催促,鹿韭犹豫一瞬,终是咬牙转身,奔向札原所在。
待她挟着札原疾掠而回,却骇然瞥见另一名黑衣人正运剑刺向跌坐在地的明栀!
鹿韭脸色剧变,毫不迟疑地将札原往旁一掷,袖中暗箭疾射而出,直取黑衣人后心。
然而箭矢再快,终究不及那近在咫尺的剑锋!就在她心神俱裂的刹那——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没入黑衣人颈侧,那人身形一滞,轰然倒地。
见明栀无恙,鹿韭疾瞥一眼箭矢来处。
正是刚刚被她弃于地上的札原,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轻弓。
鹿韭不及细思,身形再动,已护在明栀身前,袖中暗器连发,将余下几名刺客尽数击倒。
惊魂甫定的随从们此时才战战兢兢聚拢,跪伏一地请罪。
生死关头,求生本能胜过一切,札原并未斥责,只淡声道:“收拾妥当,继续赶路。”
言罢,他走向明栀,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径自登上马车。
明栀似仍未从方才的惊变中回神,任由他抱着,目光空洞。
马车微晃,重新前行。
她眼珠缓缓转动,忽地开口,声音干涩:“那些人是来杀我的,对吗?”
见札原沉默,她语气转为尖利笃定:“你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对吗?!”
札原将她安置在铺了软垫的主位,自己则在她身侧坐下,面色冷然地取火折子点亮小炉,煮起水来,对她焦灼的诘问恍若未闻。
待壶中水沸,茶香袅袅散开,他斟了一杯,递到她面前。“喝了,定定神。”他声音平静无波,“我慢慢同你说。”
明栀死死盯着他,猛地伸手夺过茶杯,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杯狠狠掼在他脚边!瓷片碎裂声中,她眼中所有压抑的惊惧、愤怒与狠厉彻底迸发:“说!”
札原看着溅上衣袍的茶渍,抬眸迎上她燃着火的目光,却只是淡淡道:“你累了,睡一觉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难以抗拒的浓重睡意如黑潮般席卷而来。
意识沉没前的最后一瞬,连日来马车上的莫名昏睡终于有了答案。
那缕带着清苦气息的茶香!
原来如此。
然黑暗已彻底吞噬了她。
再次睁眼,身下是略显粗糙却干燥的软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霉味与草木清气。
明栀撑起身,环顾四周。
一间简陋屋舍,唯有一桌一椅,陈旧得漆皮斑驳,绝非武陵驿的格局。
心下一惊,她脱口唤道:“鹿韭!”
无人应答。
她猛地掀开身上薄毯,疾步下榻走向门边。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幽深的丛林,四下寂然,空无一人,小屋侧旁搭着个低矮的棚屋,瞧着似是厨房。
未知带来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她浑身紧绷,放轻脚步,慢慢挪向那棚屋,甫一探头,紧绷的心弦却骤然松下。
札原恰在此时抬眼望来,见她陡然松懈的模样,嘴角噙起一丝低笑。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天青色直裰,衣袖挽至肘间,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白皙手背上淡蓝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竟在晨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生机。
“我的婢女何在?殿下将我带至此处,意欲何为?”反应过来后,明栀言语间已失了恭敬,她没忘那杯茶中的蹊跷,纵知他大抵不会害她性命,但遭人这般算计,终究怒火难平。
“孤本就如风中残烛,暗处欲除之而后快者不知凡几。”他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之事,“若你身死,孤的嫌疑便再难洗脱。”
明栀垂下眼帘,遮掩眸中翻涌的思绪,连日疲惫留下的青黑痕迹竟已消退不少。
是了,眼下武靖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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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上仍属三皇子一党,若她意外身亡,父亲必定上奏弹劾太子,朝中札览一党更会借此将污水泼尽,一举扳倒东宫。
莫非札览已察觉她暗生异心?可她这份心思,全因他背后步步设计而催生,还是说,他查清她的底细,只为拿住把柄,逼她死心塌地效忠?
如今见这颗棋子似有脱控之兆,便索性让她之死发挥更大的效用?
思及此,她眉目间阴云密布,面色冷得骇人。
“又或许,巴郡局势晦暗不明,有人不愿上头看清其中勾当。”札原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手中长筷捞起锅中煮熟的面条,又将一枚煎得恰好的荷包蛋卧于其上。
他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推至明栀面前,递过竹箸,语气轻缓:“先用些。”
明栀并未客套,接过筷子,低头小口吃起来。
这番解释亦在情理,若真如此,那昨夜刺杀便非独针对她,而是欲将太子与她一并除去。
当时若非她让鹿韭去救他,或许此刻曝尸荒野的便是这位孱弱的太子殿下了。
“所以,你是想让人假扮你我,随队前行,引那幕后之人再次出手?”她咽下一口面条,侧首看向札原。
若队伍照常行进,他们却隐于暗处,不仅能更快抵达绥阳,或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此处,她竟觉得此人或许并非全无头脑。
然而一念及那杯茶,脸色又阴沉下来。
札原也取了一碗面,却不动箸,只闲闲挑着面条。
听她询问,眼中漾开些许笑意:“那倒不是,一击未中,幕后之人短期之内,怕是不会再轻易现身。”
“是孤衣袍告罄了。”他放下筷子,理所当然道,“二小姐昨日既说要赔十件予孤,跟着大队人马,如何方便去市集采买?只得委屈二小姐,随孤出来一趟了。”
言罢,仿佛自觉此计甚妙,一双狭长凤眼微微弯起,竟显出几分得色。
明栀一噎,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她对这人抱了不该有的期待!
她喉间低哼数声,终是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太子殿下有令,我岂敢不从。”
“只是这荒山野岭,离市集怕比官道更远,殿下若有需求,吩咐随行仆从便是,他们定当趋奉周全,何须殿下亲自劳顿?”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分明是故意折腾她。
“一群人前呼后拥,有何意趣?”札原不以为意,慢条斯理道,“再者,若教人知晓孤督办公务途中,竟流连市集、采买衣衫……传出去,总归不妥。”
原来他还有这番妥帖的心思。
明栀气极,反而低笑出声,一字一顿道:“殿下思虑,果然周全。”
札原坦然颔首,鼻腔里低低“嗯”了一声,竟将她这句满是讥讽的奉承照单全收。
他侧头看向她气鼓鼓的脸,心中好笑,修长泛白的手指端起茶杯,水中映出她神采奕奕的侧脸,他看了片刻,忽地一饮而尽。
23. 第 23 章
云锦阁内,绸缎流光,衣袍琳琅。
札原正对着一件云纹直裰评头品足,他指尖掠过衣料,神情挑剔。
直至将铺中陈列的衣衫几乎挑剔了个遍,仍未有定夺之意。
一旁的掌柜躬着身子,赔笑介绍,额角已渗出细汗。
明栀本就微蹙的眉头锁得更紧,平素未见他多讲究穿戴,偏此刻摆起谱来。
但她心有挂碍,只得按下不耐,由他慢挑细选。
她踱步至一处僻静角落,驻足于一袭男子衣袍前,佯作细看。
此时,一个机灵的小伙计适时上前,眼神飞快向后堂一瞥,旋即扬声笑道:“小姐好眼光!这件是昨儿个才到的京中新样,洒蓝底绣青竹,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整个萧州镇独此一件呢!”
这市集位于萧州辖下镇甸,虽地界不大,却是南北商旅往来要冲,消息灵通。
云锦阁,正是她名下暗设的产业之一。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佩,正思忖如何将札原暂且支开,便听身后响起那道带着几分阴柔磁性的嗓音:“你觉得我穿这个好看?”
札原已踱至身侧,垂眸端详那衣袍。
圆领,内衬素白,外罩的洒蓝直裰上,以群青色丝线绣着疏朗青竹,清逸中隐含傲骨。
他目光瞥过明栀身上那袭水青蓝竖领长衫,眼底笑意深了几分,也不待她回应,便指着那衣衫,语气欣然:“就这件罢。”
那伙计极伶俐,忙不迭附和:“公子风姿出众,这衣衫正合您气度!”说着便手脚利落地将衣袍取下。
明栀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正愁无由支开他,便顺势接话:“不若换下旧袍?也瞧瞧这衣衫是否合身。”
“那可不成。”札原双臂环胸,待瞧见明栀神色微变,才悠悠笑道:“旧袍子嘛,总有些舍不得,不过既然你想瞧我穿上新衣是何光景,依你便是。”
什么叫她想瞧!
见他拿了衣衫径自往隔出的试衣处走去,明栀压下心头那点无名火,暂不与他计较这口舌之争。
掌柜见状,适时上前,躬身引她往后堂去。
后堂帘内,候着一名肤色黝黑的少年。
他一头短发全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抱拳低声道:“属下黑朗,见过小姐,是刘妈妈遣来听用的暗卫小队头领。”
说到此,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爽朗白牙,“刘妈妈吩咐了,往后小队弟兄,全凭小姐差遣。”
明栀微怔,愣神间,黑朗已递过一枚乌沉沉的骨哨,续道:“小姐若遇险情,吹响此哨,属下等瞬息便至。”
他神色一正,“青棠姑娘已传过话,京中……一切如常。”
那便是札览那头尚无异常动作。
那夜刺杀并非他手笔,不知为何,她竟暗自松了口气,即便终有一日要对上,她所思所谋,也仅是折其羽翼,而非你死我活。
“鹿韭可有消息?”她轻叹,续问。
黑朗面色肃然:“鹿韭姑娘曾联络属下,命我等寻小姐踪迹,之后属下回信,便再无音讯。”
见明栀神色骤紧,他忙补充:“但鹿韭姑娘无恙,我们的人已跟上队伍,她许是为掩饰小姐行踪,暂不便联络,属下等亦不敢贸然接触,恐生变故。”
见黑朗一脸耿直憨厚,却先说了半晌闲篇,明栀无奈瞥他一眼,将骨哨收入袖中,正欲再交代几句,外间已传来札原刻意扬高的不满话语。
“偌大个铺子,就只这一件能入眼?莫不是瞧我等面生,欺瞒客商?”
明栀下意识蹙眉,迅速向黑朗递了个眼色,旋即转身,快步掀帘而出。
甫回前堂,便见札原已换上新袍,正沉着脸望来,“你方才去哪了?”语气平淡,却莫名透着几分迫人。
心中掠过一丝不豫。
她去何处,何须向他交代?但为免他起疑,面上只作淡然:“身上未带足银钱,去后堂立个凭据罢了。”
大户人家外出采买,若现银不足,确可立据画押,由商铺日后凭据至钱庄兑取。
不知札原信或不信,他面色却缓和许多,仿佛只为听她一个解释,无论真假。
“既已选妥,便走吧。”她语气透出些许不耐。
刘妈妈既将人手拨来,母亲身边便少了得力之人照应,青棠虽传讯无事,然路途遥远,消息迟滞,若真有变故,她总是最后知晓的那个。
“只买了一件……”札原似怕她不认,但话音未落,便被明栀截断。
“余下九件,日后自会补上,此处既无合意的,改日往别处再选便是。”
闻言,札原倒未再纠缠,只吩咐掌柜将他那件旧袍仔细包好。
二人并肩步出云锦阁,两道修长身影交叠于青石板路上,远远望去,衣袂微拂,步履相偕,倒真像一对璧人。
步出云锦阁,外头市声熙攘,日头已略偏西,明栀率先开口:“殿下,眼下该如何赶路?”
这个时辰,大队人马恐已抵达武陵驿,他们本就落后甚远,今日又被札原这般折腾半日,即便前方队伍再如何拖沓,只怕纵马也难追上了。
若行队先至绥阳而他们未到,必生事端。
她心中沉沉一坠,早知不该由着这废物太子任性胡来。
“前头似有家酒楼,用了膳再议不迟。”札原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丝绦,缓缓摩挲,目光似无意间掠过明栀袖口隐约的轮廓。
那枚新得的骨哨,他侧过头,眸色渐深。
明栀强压下胸中憋闷,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语带淡讽:“殿下如今,是赖定我了?”
她摊开手,笑意冰凉:“商铺尚可赊欠,酒楼却无白食可吃,我如今手头已无银钱,殿下莫不是要拉着我去吃霸王膳?”
早知如此,方才在云锦阁就该一记手刀敲晕他,此人实在误事!若非巴郡大局需借他身份,她早已一走了之。
正思忖着如何处置这累赘,却见札原点了点头,面上竟浮起一层愧色:“都怪孤处境艰难,身无长物,拖累二小姐了。”
这话仿佛伤了他那点微末的自尊,面皮掠过一丝难堪,却又极快敛去,只默默站到她身侧,一副全凭她做主的模样。
明栀一噎,见他这副可怜情状,终是没再恶言相向,只道:“官道怕是赶不及了,我知道一条僻径,虽荒凉些,却是通往绥阳的近路。”
她心下自有盘算,即便途中有些不便,黑郎等人隐在暗处随行,安危应是无虞,如今最要紧的,是抢在众人之前抵达绥阳,是以顾不得那许多了。
至于会不会被札原察觉有人暗中跟随,她压根未多想,届时随意搪塞过去便是,以他那不甚灵光的脑子,想必也生不出疑心。
见他反常地安静下来,她也默然不语,引着他去了当铺,以头上几支钗环换了些散碎银两,买了些耐放的干粮,又用剩余的钱雇了辆破旧马车,便匆匆上路。
早料到此行必是落魄,明栀心中难免怨起札原。
纵是为掩人耳目,揪出幕后黑手,好歹也该带足钱粮,如今倒好,连去钱庄支取都不敢,若被有心人循迹查来,更是徒增麻烦。
不过,若真有了银钱,身边这位太子殿下,怕是又要心血来潮,整出些幺蛾子。
罢了。
再看札原,许是因着需依附于她,这一路倒是异常安静,未像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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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那般言语带刺。
明栀刚暗自舒了口气,便听得身侧之人压抑的低咳声响起。
许是这山路太过颠簸,他面色苍白得厉害,唇上血色尽褪。
当真经不得夸赞!
明栀扭过头,只作未闻。
可那咳嗽声非但未止,反而愈演愈烈,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要将肺腑都震碎咳出。
她闭了闭眼,只得佯作关切,转回头问道:“殿下……可还撑得住?”
按常理,常人此时多半会客套一句“尚可,有劳挂心”便揭过,可札原显然不循常理。
他仿佛就等着这一问,以手紧捂胸口,气息奄奄,似下一刻便要油尽灯枯:“这马车实在颠簸得厉害,若再这般下去,孤只怕要交代在此处了。”
明栀哪能真让他此刻“交代”?她咬紧牙根,追问道:“殿下的药放在何处?”
札原虚弱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额上冷汗涔涔:“孤这是……胎里带的弱症,无甚特效药,只能……慢慢将养。”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没药,再这样颠簸下去,我死了便是你害的,你看着办吧。
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她瞪着他,对峙片刻,终究扬声道:“停车,就在此处下吧。”
那赶车的马夫乐呵呵地勒住缰绳,他原见这两人衣着光鲜,虽车资不多,但想着或许能得些赏钱,才勉强接了这趟活计。
哪知他们竟要在此荒郊野岭下车。
马夫一愣,忙叫住已踏下车板的二人:“贵人,车钱还未结清呢!”
“先前不是给过了吗?!”明栀强压火气,从前她何曾需与这等市井贩夫多言?如今却不得不为几两银钱折腰。
那马夫眼毒,瞧出他们囊中羞涩,言语间便少了顾忌,透出几分胡搅蛮缠:“那是来的路钱,我回程难道喝风不成?这穷山恶水的,贵人想让我徒步回去,总得给些贴补吧?”
明栀愕然于他的厚颜,一时竟不知如何像市井泼妇般与之争吵,只僵在原地,脸颊因气恼憋得通红,半晌未能言语。
她尚未想出应对之策,那边厢,札原似也被激怒,竟踉跄上前,欲与那马夫理论推搡。
可他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哪是常年赶车、臂力粗壮的马夫对手?对方只随手一搡,他便趔趄着向后跌去,随即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起来,面上青白交错,真如大限将至。
明栀一惊,慌忙上前搀扶。
“贵人还是爽快些给钱罢。”
那马夫斜睨着他们,心中嗤笑,多半是哪家败落的公子小姐,身无分文,又无仆从庇护,落难至此,这般娇贵,用不了多久,怕是活得比他们这些粗人还不如。
许是曾受过富贵人家的气,此刻面对落难的明栀二人,他那凶蛮嘴脸越发猖狂:“若是拿不出银钱,嘿嘿,贵人们这身衣裳倒还值几个钱,不如扒下来抵债?”
明栀只觉怒火灼心,后槽牙咬得酸胀。
她猛一咬牙,用力扯下腰间那枚羊脂玉佩,狠狠掷了过去:“拿着,滚!”
马夫接住玉佩,对着光仔细瞅了瞅成色,面上这才露出满意笑容。
他转身往回走,行出几步,忽又阴恻恻折返,径直走到那辆破旧马车旁,一把扯住缰绳,娴熟地调转马头。
马车经过明栀二人身侧时,他居高临下,不顾他们眼中喷薄的怒意,趾高气扬道:“这破车颠簸,想来也入不了贵人的眼,剩下的路,您二位还是步行罢!”
说罢,扬鞭催马,嘚嘚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
尘灰未散,身旁的札原不知是气急攻心,还是真已支撑到了极限,身体一晃,竟软软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24. 第 24 章
明栀费力将札原半拖半抱,挪至道旁一株老树根下,正欲探手入袖取那骨哨,指尖却摸了个空。
方才还在的乌沉骨哨,竟已不翼而飞。
她脸色骤变,浑身上下急切摸索,衣襟袖袋,腰带暗囊,皆无踪迹。
这一路上,唯有札原与她有过肢体接触。
冰冷的眸光扫向地上昏沉的人,她蹲下身,双手径直探向他腰间,仔细摸索每一处可能藏物的褶皱。
一无所获后,她咬了咬牙,将手伸向他胸前衣襟。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衣料,身下之人却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似痛苦又似难耐的低吟。
札原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氤氲着迷离水光,眼尾晕开一抹薄红,气息微促,似是承受不住明栀的欺凌。
“二小姐要对孤做什么?”他语声低哑,尾音却似带着渴求,那又密又长的睫毛轻颤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浑然天成的魅惑。
明栀一怔,眼神下意识闪躲,见他似已清醒,忙敛了神色,生硬地转开话题:“殿下可觉得好些了?”
札原却不允她逃避,他指尖似无意地勾住了她的小指,轻佻的试探:“孤只是好奇,二小姐与三弟,如今已到哪一步了?”
他指尖缓缓上移,如藤蔓般攀上她微僵的手背,正悄无声息地圈紧猎物。“二小姐对男子,似乎从不避讳?”
他每说一句,明栀的脸色便沉冷一分,及至最后那句“还是三弟无法满足你,所以又将主意打到了孤身上?”,她眼中寒光骤现,猛地挥开他的手,起身便要走。
身后又传来压抑的低咳声,明栀脚步一顿,面色阴沉地折返,几乎是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拖着他便往前踉跄而行。
“殿下若还惜命,最好少逞口舌之快。”她声音冰冷,“以您这副身子骨,便是悄无声息死在这荒山野径,也怨不得旁人。”
札原被她拽得脚步踉跄,几次险些跌倒,却勉力跟上,嘴上依旧刻薄:“二小姐帐下究竟网罗了多少人?先前见过的那位沈公子,是否也……”
“殿下终日无所事事,心思尽数耗在男女纠葛之上,眼界难免狭隘。”明栀忽地冷笑,松手将他甩开,截断了他未尽之言。
“只要是二小姐的婚事,便不算男女纠葛?”札原稳住身形,直视着她,目光锐利。
两人僵立于荒径中央,暮色从四面围拢,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明栀见他寸步不让,心中阴鸷翻涌。
与其说储君之位系于她的选择,不如说她不过是在择胜者而栖,江山棋局,何曾真能由一女子落子定乾坤?
她浮沉于这致命的漩涡,夜夜难寐,连累家族亦系于这变幻风云,其中煎熬苦楚,何人能知?
而这始作俑者,竟敢来质问她!
思及此,脱口而出的话语再无忌惮:“殿下若真有几分本事在身,又何须依附于任何人?”
此言已是极致的羞辱,无异于直指他不过是一条可怜虫,需摇尾乞怜,仰仗一女子之力问鼎东宫。
札原脸色倏然铁青。
说不清是因何而怒,只觉得她此刻那张写满倨傲与讥诮的脸,格外刺目可憎。
他猛地出手,一把攥住她的腕骨,力道之大,令她痛得蹙紧眉头,他也毫无松手之意。
形势陡然逆转,此刻,是他紧攥着她的手腕。
骨哨已失,车马尽去,巴郡与罗刹贸易之事危若累卵,沈家与母亲俱陷险局,暗处的札览犹自虎视眈眈,静候她弃甲投降……
千头万绪如冰锥刺心,恨意如毒藤陡然绞紧肺腑,明栀情绪轰然决堤,猛地抓住札原手臂,不管不顾地一口咬下!
一双素日清冷的眸子此刻泪雨迷蒙,狠狠瞪视着他。
札原猝不及防,手臂剧痛,那双总是蕴着阴翳戏谑的眼,瞬间只剩下茫然的空白。
他僵立原地,任由她发泄,直至她松口,他才木然垂眸,看着臂上渗血的深深齿痕。
然而境况并未好转。
将落未落的残阳,骤然被翻涌的乌云彻底吞噬,四野阴风呼啸而起,卷着枯叶沙石扑面。
不过片刻,淅淅沥沥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打落,继而连成密网,铺天盖地浇下。
两人衣衫顷刻湿透,冰冷黏腻地贴在身上。
明栀泛红的眼眶怔怔望着灰蒙天际,忽地荒唐大笑起来。
她一步上前,揪住札原湿透的前襟,逼他低头,双眼烧得通红:“太子殿下!您连绥阳都到不了,还妄谈什么争权夺利?!”
领口传来她指尖滚烫的温度,札原浑身僵硬如槁木,竟动弹不得。
未等他回应,面前的人儿却似耗尽所有气力,身子一软,直直倒向他怀中。
“二小姐?”札原低唤一声,怀中人毫无反应,他蓦地一怔,旋即脸色大变,长臂一揽,已将她稳稳横抱而起。
就在他动作的刹那,路径深处,一辆高大轩敞的马车悄然而至。
驾车之人迅捷跃下,伸手欲接过明栀,却被札原侧身避开。
那人一愣,旋即无声退开。
札原足尖轻点,已抱着人稳稳踏入车厢。
车内温暖干燥,陈设齐全。
他将明栀小心安置在铺着厚软毛毯的榻上,自己取过干净帕子,仔细擦净双手。
当指尖触及她额头时,那灼人的高热令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懊悔。
他动作极轻地解开她湿透的外衫,又以干燥柔软的布巾,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颈间、发梢的雨水泥泞。
见她冷得无意识瑟缩,朝他手边依偎,心中某处莫名一软。
他褪下自己同样湿冷的衣袍,仅着素白里衣,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冰凉的脸颊贴靠在自己温热的肩颈。
许是这具身体传递的热度带来慰藉,怀中人渐渐不再颤抖,沉沉睡去。
札原却未停歇,他一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让她靠得更稳,另一只手仍执着地握着帕子,一遍遍轻拭她鬓边、颈后不断沁出的虚汗。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过了多久,掌下肌肤的滚烫才稍稍退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僵直如铁,骤然放松之下,酸麻之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可他依旧舍不得放下她,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空闲的手,也无意识地拍抚着她单薄的脊背。
一种陌生的、饱胀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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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然充盈心间。
眼中那抹罕见温情尚未化开,便已凝成一片复杂难辨的幽深。
他闭了闭眼,将怀中人的面庞更深地埋入自己颈窝,感受着那逐渐平稳温热的吐息拂过皮肤,才几不可闻地,逸出一声轻叹。
马车在雨后湿滑的山道上,行得极缓极稳,直至雨声彻底停歇,才缓缓停驻。
“主子,前方发现一处山洞,可要暂避?”车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打破了车内近乎凝滞的暧昧暖意。
车内静默数息,方响起低沉喑哑的回应:“去找户人家,她需静养。”
车外驾车的少年眼中震惊之色一闪而过,却未发一言,只将缰绳一抖,马车再度疾驰起来,方向却是最近的村落。
主子蛰伏隐忍多年,此番……竟要为这位二小姐破例么?
明栀对此一无所知,她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上,身上换了一袭粗布麻衣,虽是女子式样,却洗得泛白,襟前顽固地印着几处油渍,布料在那处揉搓得格外单薄起皱。
不远处,一个瞧着年岁与她相仿的小丫头,正撑着头昏昏欲睡,见她睁眼,小丫头立时跳起,欢快地朝外跑去:“娘!娘!姐姐醒啦!”
那丫头眼神纯稚如幼童,袖口污黑,衣角破损数处,比明栀身上这件更为褴褛。
很快,一位面容朴实的妇人端着碗热粥进来,笑容和善,“姑娘,你高热才退,快用些东西暖暖。”
明栀脑中仍有些昏沉,撑起身问道:“可是大娘救了我?”她迟疑一瞬,又问,“与我同行的……那位男子,不知大娘可曾见到?”
妇人笑容更深了些:“噢,那位俊俏郎君哪!是他背着你来的,他是姑娘的夫君吧?姑娘方才那脸色哟,白得吓人,可把你夫君急坏了,进来时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看着怪唬人的。”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直打鼓,天晓得那俊俏郎君将刀锋抵在她颈侧时,是何等森寒模样,除了命她为这姑娘更衣,更一字一句教了她这番说辞。
妇人接着笑道:“姑娘淋雨发了热,恰巧我赶车从集市回来,瞧见你们倒在路边,这才捎了一程,姑娘的衣裳都湿透了,穿不得了,只好先换上我的旧衣,姑娘莫要嫌弃。”
明栀望着妇人脸上过于热情的笑容,心头掠过一丝违和,却又抓不住缘由,只得归因于对方纯善。
“多谢大娘救命之恩,我如今身无长物,换下的那身衣衫或可典当几个钱,大娘若不嫌弃,便请收下,聊表谢意。”
不料那妇人听罢,竟连连摆手,神色间掠过一丝慌张,随即又极不自然地强笑道:“那……那我便厚颜收下了,多谢姑娘。”
说罢,仿佛怕说多错多,匆匆道了句“姑娘快趁热喝粥”,便转身离去。
明栀蹙紧眉头,目光落回手中那碗粥。
米粒饱满,熬得稠白莹润,热气氤氲。
这绝非寻常贫苦农家的手笔。
正疑心是否该入口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札原走了进来,他已换回那件半旧的青衫,袖口处,被她的发簪勾出的丝缕犹在。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一室寂静,暗流无声汹涌。
25. 第 25 章
终是札原先软了下来,一声叹息逸出唇边。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碗粥上,语气罕见地放缓:“这粥是我拿干粮与那农家换的,方才你高热初退,身子虚得厉害,旁的也吃不下去。”
明栀垂眸,没有看他。
碗中粥色莹白,热气氤氲着扑上脸颊。
她默默拿起勺,一口一口慢慢送入口中。
前路艰险尚不可知,此刻不是与他置气的时候,保住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见她安静用完,札原才走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递到她面前。
“再往前便是辰州,那里有处码头,可乘船直抵正安县,到了正安,离绥阳便不远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
“届时……我会设法联络你的婢女,让她来接你。”
明栀接过那张船票,笺上印着的姓名,与她全然无涉,是个陌生的女子名字。
“如何得来的?”她并未抬头。
札原见她终于开口,紧绷的神色似乎松动些许,语气也比方才轻快了些:“我拿了太子鱼符,寻了当地……”
“蠢货!”
明栀脸色骤沉,猛地从木板床上一跃而起,几步逼至他面前,将那张船票狠狠摔在他脸上!
纸笺轻飘飘地滑落,她眼中怒火却要将他灼穿:“如此轻易便暴露行踪,那我们费尽心机远离大队,意义何在?!”
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怒意,“这般大事,为何不同我商量?!方才我已将玉佩给了那马夫,他只要敢去钱庄兑取,我的人便会循迹找来……!”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此地,她一把攥住札原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走:“现在就走!”
若被巴郡那边的人探知行踪,上次的刺杀只怕会再度上演,鹿韭不在身边,若真遇上,只怕凶多吉少,思及此,她脸色愈发阴沉得可怕。
札原被她拖得踉跄,他垂眸,目光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面皮微微抽动,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黏腻的光。
随即,那神色便被忧心与自责的伪装妥帖覆盖。
集市喧嚷,人声如潮。
明栀停在一处首饰摊前,眸光却始终飘向街边那堵贴满告示的灰墙。
“姑娘,您瞧瞧这钗环,成色多好!”
摊主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见这位女客虽停在自己摊前,眼神却总往别处飘,心下便知她心思不在这上头。
可人既站着,也不好赶,只得对着她身旁那位冷着脸的男子道:“这位郎君,要不……给您家妹子挑一件?”
札原双手环胸,闻言嗤笑一声,干脆偏过头去,理也不理。
一路走来,明栀始终沉着脸,彻底将他当空气,但只要他脚步稍慢,又会招来她毫不客气的低声呵斥。
正在此时,明栀忽地伸手,从摊上捡起一支素银簪子,对着日头比了比。
“大娘,”她脸上堆起怯生生的笑,左右看了看,语带惊惧,“这几日城中……可还安宁?我听说前头出了打杀的事,如今出门,连荷包都不敢戴了。”
那摊主见她终于对货品上了心,生怕这单生意黄了,忙接过话头:“这我可没听说过!咱们辰州城安稳着呢,哪会有什么抢人的事?”
见明栀犹面带疑虑,眼神又往那告示墙飘,摊主恍然笑道:“姑娘是看那告示啊?那是镖局陈镖头给他家闺女招亲呢,可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通缉令!”
明栀闻言,这才仿佛松了口气,面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欢欢喜喜地将簪子往发髻间比了比。
“付钱。”她没看札原,只丢下这两个字,便抬脚往那告示墙走去。
札原伸手拦住她,眉梢微挑,神情倨傲:“凭什么我付?”
明栀脚步一顿,抬眼冷冷瞥他,随即推开他的手,踮脚凑近他耳边,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颈侧:“殿下拿太子鱼符换来的,应当不止两张船票吧?”
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她目光阴恻恻地扫过他的脖颈,仿佛下一刻便会张口咬下。
想丢下她私吞?想独自脱身?做梦。
“唔。”札原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轻哼,乖乖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
就在她退开的那一瞬,他微微侧了侧头,仿佛有柔软之物轻轻贴了上来,又转瞬即逝。
可他心中,却已如沸水翻腾。
明栀似被烫到般急忙推开他,脸上浮起一丝恼怒。但见他爽快付了钱,一时也没了发作的由头,只一把攥住他衣袖,拖着他往那告示墙走去,一言不发。
那灰斑剥落的白墙上,层层叠叠贴满了辰州各处讯息,墨迹淋漓间,尽透着满城繁华。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总镖局陈府招亲的告示。
烫金的字,簇新的纸,端正贴在正中最显眼处。
身旁忽有个魁梧汉子擦身而过,瞥见二人目光胶着在那告示上,唇边便浮起一丝不屑。
他肩头猛然撞来,力道又沉又狠。
明栀与札原本挨得近,猝不及防被这股大力撞得踉跄,额角险险擦过墙面。她稳住身形,忙将倒在自己身上,似受惊不小的札原推开。
正要开口,那寻衅的汉子已然转过身来。
满脸虬髯间,一张厚唇猛地咧开:“那镖局的千金,可瞧不上这般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罢!”
这话冲着札原,方才那一撞,也是奔着他来的。
明栀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拉着札原避开,可转念一想,难得见这病秧子被人找茬,心中竟莫名快意。
那点报仇雪恨的小心思,压过了平日的沉稳。
她往旁挪了一步,装作与札原素不相识,只如寻常路人般仰头看着墙上告示。
札原眼角余光瞥见她这番举动,眸中掠过一抹阴鸷,再看向那大胡子时,耐心已然耗尽。
他猛地伸手,将明栀狠命揽入怀中,声音冷而快:“我与内子不过看个热闹,公子请便。”
话音未落,也不管那大胡子作何反应,便揽着明栀强行往外走。
明栀被他锢得生疼,肩骨似要裂开一般,她面上不动声色,暗自使劲挣了挣,却如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心下暗骂,这厮平日里弱不禁风,被人轻轻一撞便要跌倒,如今这手劲却大得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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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她这几日奔波劳顿,竟连个病秧子都挣不过了?
正欲蓄力撞开他,那人却倏然松了手。
只见札原往旁挪开一步,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方才揽过她的那条胳膊,眉宇间满是嫌弃与不耐。
明栀一怔,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又窜上来。
“二小姐做人,可真是不地道。”
札原斜睨她一眼,那目光仿佛在看什么品行败坏的物件。
“方才我才为二小姐买了簪子,二小姐便想着借刀杀人,置我于死地?”
置他于死地?她做什么了?!
难道旁人说道两句,便能要了他的命不成?
自个儿软弱无能,风吹草动都能吓破胆,旁人不过是明哲保身,便是与他为敌?
难怪朝中无人肯与他结交,这般为人,谁人敢沾身?
偏他还一副世人皆负他的模样,明栀越看越不喜,心头一狠,已拽着札原往那招亲之处走去。
“去哪?”身后之人倒是不以为意,语调慵懒。
明栀不语,心中已暗暗盘算。
如今她的人联络不上,只得往人多处去,最好能寻着同行之人,遇险时也好浑水摸鱼,寻机脱身。
她偏头瞥了札原一眼,恰见他垂下眸子,正看向自己。
“殿下,”她放缓了声气,“咱们得同心协力,平安抵达绥阳,您说是不是?”
那眸子极黑极亮,看过来时专注而真挚,竟让他一时晃了神,脑中还未细想,口中已温柔地应了好几声。
只可惜这份温情,不过须臾便被打破。
“殿下虽一无是处,”明栀弯了弯唇,“可这副容貌,倒还能派上用场。”
若想请镖局护送,须得大笔银钱,如今囊中羞涩,只得另辟蹊径。
札原脚步一顿,前方已是招亲的台子。
陈镖头坐在上首,眉头拧得死紧,招亲办了好几日,来报名的寥寥无几。
他将筹码加了几倍,告示换了又换,才来了几个模样周正的少年,只是还未比试,便被那大胡子吓跑了。
他瞥见那大胡子正站在女儿身侧,殷勤地打着扇,心下愈发觉得没出息,可再看看那些个懦弱少年,又觉得这大胡子倒还强些。
一时头疼不已。
空落落的台子上,只三人枯坐,面面相觑。
忽地,那陈小姐一把推开大胡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那面色冷峻的男子。
陈镖头顺着女儿目光望去,瞧见明栀二人,眼睛倏地亮了,他快步迎上前去。
“公子可是来报名的?”
那公子未答话,只冷着一张脸,眉眼间似有杀意。
倒是他身侧那姑娘,一脸热络地接道:“正是呢,我兄长对陈小姐一见倾心,非卿不娶......”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冷笑打断。
明栀面上笑意不减,依旧温婉得体。
陈镖头看了札原一眼,见那人目光冷飕飕地扫过来,心下刚起疑窦,又被明栀殷勤地引开了注意。
而他那女儿,早已犯着痴走上前来,满脸娇羞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爹,我喜欢他,不必比试了,就要他!”
26. 第 26 章
那陈镖头尚未应声,大胡子已然怒气冲冲地跨步上前,粗声喝道:“陈伯父,这二人分明是一对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唯有札原抱臂而立,眉眼间噙着一抹似笑非笑,仿佛在瞧什么好戏。
明栀瞥见那大胡子的刹那,心中豁然开朗,难怪那日此人如此针对札原,原是觊觎陈小姐,防着旁人染指。
她回想那告示上的字句,心下了然,那陈镖头执意要为女儿寻个容貌俊秀的少年,否则凭这大胡子的殷勤劲儿,此事早该尘埃落定。
抬眸望向那陈小姐,生的倒是丰腴,两腮的肉厚墩墩的,垂下来时竟与脖颈连成一片,颈间那根细绳几不可见,只余一枚坠子悬在襟前。
再看陈镖头,亦是一脸莽相,此番招亲,莫不是想借机为后代改头换面?
她瞥见陈小姐面色不耐,手中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凉风,目光却时不时往札原身上瞟,分明是不介意他是否婚娶。
念头流转间,心中大石骤然落下。
“这位公子,”明栀上前一步,面上含着三分委屈,“我们兄妹二人从未见过您,您何苦这般污蔑人清白?”
话音落地,陈家父女面色稍霁,明栀趁热打铁道:“陈小姐天人之姿,纵是您心生爱慕,也不能因此便不许我兄长倾心仰慕呀。”
这话说得巧妙,那陈小姐登时红了脸,眼波流转间频频朝札原递去秋波。
陈镖头亦是满面宽慰,捻须颔首。
唯札原一人意味不明地斜睨着明栀。
大胡子气得七窍生烟,撸起袖子便要动手,却被陈小姐倏地探手,一把捏住了脖颈。
只听得“喀”的一声轻响,那魁梧身躯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软软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动作之快,下手之狠,仿佛不过是捏死一只蚊虫。
不过片刻,便有两个壮汉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将那尸首抬了,匆匆隐入暗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若天经地义。
明栀怔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直透脊背,她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镖头瞧她面色发白,笑着安抚道:“这位姑娘莫怕,这小子原是我陈家的奴仆,按永徽律法,奴仆欲对主人行凶,主人可当场格杀。”
他顿了顿,叹口气,面上浮起几分痛心,“小女也不过是自保罢了。”
明栀唇色泛白,闻言勉强扯出一抹笑:“应当的,陈小姐身手,当真好得很。”
那陈镖头闻言,倒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女儿自幼习武,在外头没少遭人闲话,此刻明栀这般称赞,竟将他引为知己,是以他对着二人愈发和颜悦色。
除却札原,几人又说了一番话,三言两语间便定下了札原与陈小姐的婚事。
随着此事尘埃落定,招亲的平台当日便拆了个干净,二人也被陈府的人恭恭敬敬地引了进去。
这陈府与京城世家大不相同,没有那些假山树木,曲径通幽的雅致,入目皆是练武台、射箭靶,一派粗犷气象。
“二小姐就这般将孤卖了,”札原走在她身侧,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声音极低,却隐隐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莫非忘了,孤是储君?”
明栀脚步未停,目光掠过那些刀光剑影的练武场,淡淡道:“何出此言?我不过是请陈镖头护送咱们去绥阳罢了。”
她终于偏过头,对上他那双含怒带怨的眼,心中愈发畅快:“为顾全大局,还请殿下暂且忍耐。”
札原死死盯着她,喉间滚出一声怪笑:“那陈小姐可不是好相与的,二小姐可想好了脱身之法?”
话音里尽是阴阳怪气。
明栀也不恼,停住脚步,斜眼睨他:“陈小姐与我总是无干系的,只要殿下温情脉脉些,想来陈小姐不会为难,说不定,还能得些意趣呢。”
什么意趣?!
札原后槽牙咬得泛酸,正欲开口,却见她已转过身去,只余一道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
身后那目光如附骨之蛆,死死钉在背上。
明栀走出许久,仍觉头皮发麻,她强压下心头悸动,稳着步子,慢慢挨进了自己房间。
掩上门扉的那一刻,她脱下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思绪却飘向方才札原那番话。
他说得不错,陈家父女行事毫无章法,草菅人命做得心安理得,若真要在陈府动手,他们二人只怕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若真这般,此举看似寻了靠山,实则是将自己送入虎口。
得想个法子,既能牵制住他们,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将他们平安送至绥阳。
能在辰州这般光天化日之下随心所欲地处置人命,想来是盘踞此处的地头蛇。
要让这种人俯首听命,谈何容易。
她换上陈府备下的衣裳,料子倒是上好的绸缎,只是款式粗犷,处处透着武家风范。
接着她又倒了盏茶,捧在手中慢慢啜着。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将院子染成一片昏黄。
明栀推门而出,走了几步,见院外练武台上,十数个赤着上身的弟子正挥汗如雨地打着拳。
那些精壮的脊背在暮色中泛着油亮的光,肌肉贲张,一拳一脚都带着呼呼风声。
久居京城,何曾见过这般露骨的场面。
明栀一怔,下意识别开眼,正要转身——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她抬眼望去,只见前排一个年轻弟子瞧见她,竟像见了鬼魅般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他牙关打颤,拼命朝身后的人摇头,眼中满是乞求。
“叫什么!”一旁的老管家扬手就是一鞭,狠狠抽在那赤裸的脊背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若是被小姐瞧见,仔细扒了你们的皮!”
明栀心头一跳,面上却飞快换上惊惧之色。
她避开那些慌乱的弟子,随手扯住一个匆匆而过的仆从,唇边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这位小哥,我方才什么都没瞧见。”
那仆从见她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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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惊吓的模样,又想起今日刚入府的公子颇得小姐青睐,心道此人日后或许飞黄腾达,语气便也恭敬了几分。
“姑娘莫怕,那些武夫体味重,尤其是练武时,衣衫沾了汗,更是熏臭难闻,小姐闻不得那味儿,便让他们脱了衣裳练,府中常有旁人经过,不打紧的。”
胡说八道。
明栀面上仍是那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心下却已转了七八个念头。
那些男子分明是怕极了陈小姐,方才瞧见她时,那模样,简直如临大敌,好似被她多看一眼前便是灭顶之灾。
她对着那仆从道谢,刚转入一道回廊,身后便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嚎。
明栀从暗处探出身来,面上惶恐之色已褪得干干净净。
她定定望着那练武台,果然,方才哀嚎倒地的弟子已被拖了下去,不知去向。
剩下的弟子们战战兢兢地散了,仿佛他们聚在那里,不过是专程等着什么人过来瞧一眼。
诡异。
太诡异了。
明栀敛了神色,在这院中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四处闲逛,逮着人就扯些有的没的。
一番打探下来,倒真让她听到些风声。
后日,陈镖头雷打不动要送一批货走,这本是桩稳当的生意,可据说,陈小姐为此事与他大吵一架。
也不知是何缘故,那陈小姐一反常态,拼命拦着不让走,可一夜过去,她又像是自己想通了,竟转而支持起此事来。
明栀蹙眉沉思,只觉这陈府处处透着古怪,却一时理不清头绪,只得暂且按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院中渐次亮起灯火。
再往前几步,便是札原的住处了。
不出所料,他的院子比她的大了不止一倍,周遭仆从围得满满当当。
此刻,藤椅上歪着一个人影,正悠闲地拈着糕点往嘴里送,整个人惬意得很。
扎原换了一身花哨的衣袍,不知是那衣袍太过亮眼,还是灯火映照的缘故,衬得他一双眼尾也染上了几分猩红。
他透过院中的鱼池,直直望过来,眼底幽深晦暗,辨不清喜怒。
明栀只瞥了一眼,便要径直走过。
“二妹妹。”身后传来慢悠悠的唤声,“来了兄长的院子,怎的不进来坐坐?”
那声“二妹妹”拖得又长又慢,腔调阴郁得渗人。
嗓音里透着疑惑,却阴沉沉的,听着便让人不舒服。
他翘着腿,眼神凌厉,哪有半分邀人入内的模样。
明栀立在院门口,轻易就接受这身份的转化,弯了弯唇:“大哥事忙,我就不叨扰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陈小姐怕是要来了,你还是好生歇着,养精蓄锐,应付那位吧。
札原闻言,冷笑不止,望向她的目光愈发不善:“还是二妹妹周全。”
那咬牙切齿的劲儿,隔着院子都能听得真切。
明栀丝毫不怵,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扬下巴,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之中。
27. 第 27 章
夜半时分,周遭黑得如同泼了浓墨,天际只零星几点残星,孤零零地悬着。
明栀换了一身黑衣,面上也学着那些杀手蒙了黑巾,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她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走在宅院里,脚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对劲,她忽地顿住脚步。
白日里还人来人往的院落,此刻竟空无一人。
那些仆从、武夫,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连个值守的都没有。
心头涌起一阵不安,可她还是没停,循着白日打探来的方向,往陈小姐的住处摸去。
白日里她从仆从口中听到的陈小姐,简直像是两个人,白日暴躁残忍,动辄要人性命;到了晚间,竟又温婉良善起来,待人接物都和和气气的。
人的品性或许能改,但断不会这般反复无常。
这陈小姐,定然有问题。
她避开主道,专拣偏僻的路径走,脚下是细碎的石子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过刚转过一道弯——
一只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脖颈,将人狠狠往后一带,明栀整个人跌入一个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坚实的肌理和灼烫的体温。
明栀大骇,脑中轰然一响,她顾不上许多,空出的两只手肘奋力朝后撞去,狠狠捣向那人的肋骨。
“唔——”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的吃痛声。
可还不等她再发力,那人似乎反应过来,环在她颈间的手骤然下移,转而箍在她胸下,顺势将她两只作乱的手一并锁住,动弹不得。
两人贴得更紧了。
明栀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喷洒在她的后颈。
湿热、黏腻,像一条毒蛇的信子,一下一下舔舐着她的肌肤。
她心头巨怒,脸憋得通红,可嘴被捂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念头急转间,她挣扎得更厉害了。
身体绷紧,拼命扭动,试图挣脱那铁箍般的桎梏。
可不知是自己使不上力,还是身后之人故意为之,两人这般胡乱蹭动间——
那人的手全然盖在了她的胸上。
她的脖颈也被那人稳稳地吻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温热的唇贴上后颈的肌肤,柔软、湿润,带着若有若无的吐息。
那一瞬间,明栀只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随即而来的是滔天怒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成灰烬。
她猛地偏头,嘴唇刚好擦过那人的下巴。
柔软的触感,让身后之人也是一愣。
可那温暖还未停留一瞬,明栀便狠狠一口咬在他的下巴!
牙齿深深陷入皮肉,她发了狠,恨不得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可这举动非但没让他松手,反而让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那一声喟叹就响在她耳边,带着说不出的餍足和愉悦。
随即,她便发觉自己的脖颈转而被那人含住了。
不是方才蜻蜓点水般的吻,而是真真切切地含住,轻轻吸吮。
温热湿润的触感沿着颈侧蔓延,像是有人在用唇舌描摹她的脉搏。
两人像交颈的鸳鸯,纠缠不休。
登徒子!
明栀怔了一瞬,随即嘴下愈发狠辣,直到唇齿间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她才力竭,微微松了口。
或许是报复,那人用力吸吮了一口,像是给这场纠缠画上一个句号。
不知是在黑暗中待得够久,还是天上那几颗残星终于派上了用场,那人的面庞清晰地映入眼帘。
札原。
又是他!
明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若有一日事成,她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二妹妹——”那黏腻阴森的腔调又响起来,“深更半夜的,偷偷摸摸在别人宅院里做什么?”
明栀双眼已被怒火烧得通红,她死死瞪着他,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当场处决。
“放开!”
札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像是遇着了什么极愉悦的事,此刻他倒好说话得很,轻轻便松了手,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殿下是何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淬了冰。
气氛陡转直下,偏那人对她的怒火恍若未觉。
“二小姐合该谢孤救你一命。”他尾音轻佻,懒洋洋的,像噙着一口醇酒,在舌尖打了个转才吐出来。
明栀气得都不知该如何组织言语了,嘴里血腥味愈发浓郁,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
“何出此言?”
“陈小姐武功高强。”札原慢悠悠道,“二小姐尽管再小心,听在有功夫的人耳中,也是不够看的。”
话音落下,便见眼前少女那双含怒的眸子倏地迷茫了一瞬,随即又涌上懊恼。
再看向他时,眼神里已多了几分尴尬,显然是已从那场肢体纠缠中醒过神来,开始思量当下的处境。
札原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他突然觉得有趣。
“孤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陈家送咱们去绥阳。”他大发善心道。
话罢,见明栀仍是半信半疑,札原忽地凑近,伸手扯下她脸上的面巾,让她直直对上自己的眼。
“还望二小姐,莫要再想那些折腾人的法子了。”
意指她将他卖给陈府那档子事。
明栀心中冷笑,并不觉得他能有什么好主意。
似乎是瞧出她心中所想,札原的脸色倏地又沉了下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径直往陈府一处偏僻的小门走去。
那门极小,嵌在墙根处,像个洞门。
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在夜色中瞧着甚是渗人,像是镇压着什么邪祟。
札原不知在哪儿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洞门便开了。
两人未作任何遮掩,就这么大咧咧地穿过那洞门,进了紧挨着陈府的另一处院子。
进去之后,札原带着她绕到一座假山后,两人借着遮掩物攀上一处高地,视野骤然开阔。
这小院里的景致,尽收眼底。
直到两人蹲守下来,明栀才反应过来另一边陈府的那座院子,可能是空的。
白日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从呢?那些赤膊练武的壮汉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不过片刻,这处小院骤然灯火通明。
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此刻尽数聚集在这片空地上。
与那边院落截然不同的是,此处花木繁盛,曲径通幽,蜿蜒的花草丛林中暗香浮动。
围成一圈站着的人,皆身着陈府家仆服饰,可细看之下,又与白日里那些仆从不是同一批人。
这些人面目阴沉,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悍气。
而那些白日里在练武台上赤膊挥拳的武夫们,此刻整整齐齐跪成一排,瑟瑟发抖,彼此紧贴着。
武夫身后站着一女子,瞧不真切面容,看身形像是白日那位陈小姐。
可此刻的她,与白日那个凶悍花痴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身后有一婢女模样的丫头紧紧搀扶着她,与其说是扶,倒不如说是架着。
明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没有陈镖头的踪影。
她心头疑云密布,却也只能按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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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看下去。
“小姐,你选吧。”
那声音苍老鬼魅,细听之下,又透着一股麻木不仁的死气。
此言一出,跪着的武夫们齐刷刷打起摆子来,他们匍匐在地,对着那陈小姐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师姐!放过我们!求您......”
哀求声尚未停歇,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鞭梢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下,“啪”的一声脆响,周遭立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明栀这才看清,那鞭子的来处,竟是白日里那个挥鞭抽人的老管家。
隐约又有啜泣声响起,低低的,压抑的。
那陈小姐似被这声音刺激到了,拼命挣扎起来,试图挣脱那婢女的钳制。
“如此草菅人命,陈府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可那婢女的手却像铁箍一般,纹丝不动。
老管家仿佛没听见她的哭诉,浑浊的老眼在跪着的武夫们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随意挑了一个,伸手指了指。
那被选中的弟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旁边一个弟子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却被老管家一脚踹开。
刀光一闪。
一刀封喉。
血顺着那弟子的脖颈汩汩而下,温热的气息尚未散尽,人已软软倒在地上,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剩余弟子见状,竟像是松了口气。
他们三三两两站起身来,低着头,默然无声地往这院中的住所走去,脚步匆匆,生怕多停留一刻。
仆从们则围了上去,围住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们在做什么?!
明栀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了什么——
那些人剖开了那人的肚子,扒出内脏,血淋淋地扔在一旁。
随即又有几人抬来一个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包一包白色的物什。
他们抱起那些白包,一股脑地往那尸体的腹腔里塞,塞得满满的,撑得那肚皮高高鼓起。
幸而那陈小姐的哭泣声足够大,明栀倒吸冷气的声音才未惊动旁人。
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窖,还未来得及细想,手中的柔荑被札原轻轻捏住。
明栀蹙眉,不知他又要作什么妖,却感觉他在她掌心缓缓划动。
一横,一竖,一点,一撇——
盐。
她猛地回头,震惊地望着札原。
他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那只手在写完字后并未撤走,而是流连在她掌心,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明栀却浑然未觉,脑子里全是那个“盐”字在翻滚。
永徽律法,盐铁专营,私贩超过两石者,斩立决。
这是铁律。
陈府草菅人命,以尸运盐,更是罪加一等,株连九族的大罪!
明栀身体绷得死紧,指尖微微发颤。
盐税,一直是朝廷最重要的军费来源,放开私人经营,国家管控便会失控,盐价必被哄抬,百姓将无盐可食,最终必致民生大乱,动摇国本。
她气得面目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浑然不觉自己与札原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整个人已全然偎入他的怀中。
札原垂眸,望着明栀,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暗色。
夜风拂过,花影摇曳,暗香浮动。
而这边院子里,仆从们已将尸体缝合,抬着那具填满了盐的皮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28. 第 28 章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明栀睁着眼直直望着帐顶,脑子里昏昏沉沉如灌了糨糊。
昨夜回来之后,接连吐了两三回,直吐得胃里空空如也,此刻虽躺着,却再没了睡意。
一闭眼,便是那血淋淋的场面,那填满了白盐的肚皮。
她撑着身子坐起,挪到妆台前。
铜镜里的人影让她微微一怔,脸色惨白如纸,眼底乌青一片,唇上毫无血色。
她盯着镜中那张脸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眼。
屋外静悄悄的,与昨夜一样,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明栀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
推开门,晨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只见一个面善的小丫头正拿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青石板上的细灰。
一下,一下,扫得悠闲自在,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打发时光。
见她出来,那小丫头忙放下扫帚迎上来,笑眯眯道:“姑娘起得真早。”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脸上带着乡间邻里的亲近。
早间的晨阳慢慢染红了院落,金色的光晕一点点爬上墙头,明栀站着没动,也扯出一抹笑:“左右无事,起来走走。”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捂住胸口,一双疲惫的眸子里漾开些许不解:“说起来,昨晚起夜,发觉院中竟空无一人,宅子又大,四下黑漆漆的,我还真有些害怕呢。”
那丫头恍然点头,略带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哎呀,许是下人们忘了跟姑娘说了,老爷仁德,咱们伺候完主子睡下之后,便可归家了。”
她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宅院里的仆从,大多是从外乡来的。有的家乡遭了饥荒,有的家中有人染了恶疾,还有的拖家带口无处可去,老爷全都收留了,让咱们在宅院里干活,晚上回去了还能照顾家人。”
日头又大了一些,四周的响动渐渐多了起来,仆从们三三两两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擦窗,有的浇花,有的只是站在廊下发呆。
明栀留意到,他们干活并不急。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许是一夜未睡的缘故,只觉天灵盖隐隐发麻,眼前景物微微晃动,有种天旋地转的晕眩感。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又问:“陈小姐和陈镖头平时不在府中吗?”
那丫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姑娘猜得真准!这所宅院,平日里都是供武夫们练武用的,然后接纳一些……”她怯生生看了明栀一眼,似是不知该如何措辞。
明栀如何不懂。
是接纳一些外乡走投无路之人,或是像她这样,因着札原的关系入府暂住的人。
若没有札原,她恐怕也得如同这些人一般,在府中寻个活计,才能留下来。
那丫头似乎觉得自己失言,赶忙找补道:“姑娘莫要多想,老爷最是良善,姑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若是想归乡,老爷还会派人送你们呢。”
她又凑近一些,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咱们府中有个叫香玉的丫头,她家老娘死了,她弟弟说想落叶归根,一家人都回去,老爷一口就答应了,还说要亲自安排人送她们回乡,这不,这两天,大家伙都在张罗着送别她们呢。”
明栀心头一跳。
镖局之中,确有收受银钱,送外地人棺椁回乡的营生,但运送死尸晦气,且路途遥远,花费极大,普通人家根本负担不起,若是陈镖头分文不取,白送这些人回乡……
再联想到昨夜所见,她心里已大致拼凑出轮廓。
那陈镖局定是与朝中之人联手,利用尸体运送私盐,否则这般要命的勾当,若无人在背后打通关卡,他如何能走通这一路?
她压下心中惊涛,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镖局这一趟可有不少开支,老爷当真是心善。”
那丫头果真心无城府,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倒出:“与老爷交好的,有个叫朱承的老爷,是做药材生意的,为人也极良善,他运药材运得勤,每次老爷帮他运货时,都会顺道捎上咱们这些外乡人回去,或者送那些克死在外的人落叶归根。”
明栀脑中飞快闪过念头,按她昨日打听到的,这一趟运药材,恐怕就是后日的事了。
为了多挣这一趟的银钱,怪道这几日杀人那般利落频繁。
如今要弄清这朱承背后是何人,才能寻机拿住他们的把柄,可如今鹿韭不在身边,辰州之事她两眼一抹黑,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收回思绪,笑着应和了几句,将那丫头打发了走。
晨光渐浓,院落里人来人往,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可明栀站在原地,只觉这满院的阳光,都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凉意。
这番风波尚未平息,外头又起了大乱。
据说这几日码头上出了劫匪,专抢船只,凡乘船出行的,无一幸免,财物尽失还是轻的,有好几船人至今下落不明。
消息传开时,明栀正设法联络鹿韭,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满心只剩震惊。
果然巴郡那桩事,背后猫腻大得很,若非如此,那幕后之人何至于使出这般手段,誓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心头一片冰凉。
她迅速换上一身陈府下人的粗布衣裳,避开众人耳目,悄悄出了门。
街上四处都是官兵,许是码头之事太过恶劣,整座城都笼罩在一股低沉压抑的气氛中,人人面色惶惶,步履匆匆。
明栀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进了一家药材铺子。
铺子里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
她扯住一个大娘,低声问道:“大娘,城中出了什么事?可是有人受伤?”
那大娘见她穿着陈府的衣裳,脸上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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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起讨好的笑:“姑娘是陈家的人吧?这药材您许是用不上,所以不知道,这几日因着劫匪杀人的事,刺史大人下令封城彻查啦!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了这案子,货物运输全停了,大伙儿都抢着买点东西囤着呢!”
明栀面上笑容一僵,险些维持不住。
她迅速买了些药材,捏着药包的手紧了又紧。
心中已有计较,城门已封,若不尽快设法去绥阳,留在陈府,只怕迟早会成为那些“运盐尸”中的一员。
若她猜得不错,这般情形下,唯有陈家还能走货出城,要想脱身,还得从札原入手。
她眼底的光变幻几番,最终,残酷占了上风。
*
明栀去到札原院子时,与上次来见的景象大不相同。
这次,他只一人坐在那藤椅上,四周仆从不知去了何处。
他没有穿陈府备下的那些花哨衣袍,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也不知那衣裳有什么好,值得他长年累月穿在身上。
但这些,明栀无心探究。
她搬来一张矮凳,挨着他坐下,手撑着下巴,偏过头,一脸无害地与他搭话。
“殿下可有什么主意?”
札原这才转过头来看她,一双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道:“陈府贩运私盐,我们自然应当报官。”
报官?!
明栀眼皮狠狠一跳,几番克制才没让自己失态。
陈府盘踞辰州多年安然无事,岂是一朝一夕能扳倒的?报官不仅会暴露身份,还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陈府都是未知。
还以为昨夜之事他长进了些,如今看来,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果然不能对他抱太大期望。
她深吸一口气,从一旁的案几上端来茶壶,给两只杯子都斟满了茶,商量道:“我打听到后日镖局要运送一批药材,路上或许经过绥阳,不如殿下去找陈小姐……”
话未说完,札原腾地站起身,脸色骤然阴沉。
“孤早说了——”他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像冰,“希望二小姐莫要再整出些不必要的事来。”
他这一发作,打得明栀猝不及防。
她坐在矮凳上,硬是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脸色也沉了下去,但终究理智占了上风,没有与他争执。
“殿下不愿意便罢了。”她垂下眼,语气低沉,再没多说一个字。
札原站在高处,能清晰地看清她眼睫的弧度。
许是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他顿了顿,又缓缓坐回原处。
明栀见状,忙端起案几上的茶杯,递到他手里。
“那便依殿下所言,去找刺史大人。”
两人之间的气氛稍有缓和,札原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明栀垂着头,没有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暗。
29. 第 29 章
明栀有心缓和气氛,札原也不似往日那般净说些堵心的话。
两人推杯换盏间,竟也说了几件路上的趣闻,茶水温热,笑语晏晏,倒真有些冰释前嫌的模样。
落日坠得极快,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时,陈府的人见主子们一整日都没踏进札原的院子,便也懒怠应付。
兴许是这般招亲年年都办,早没了新鲜劲儿,仆从们三三两两散了,归家去也。
偌大的院落,转瞬便只剩下明栀二人。
明栀又给他斟了杯茶,眉心悄然聚起一丝焦急,她备的药,剂量不大,可喝了这许多杯,也该见效了才是。
弯月悄悄爬上夜空,清冷的银辉洒落,映得札原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明栀心头一喜,暗觉此事将成,正琢磨着如何扯他起身往屋内走,却见札原已慢慢靠了过来。
肩头蓦地一沉。
脖颈边,男子温热的呼吸倏地扑来,带着淡淡的茶香。
明栀身子一僵,不敢动弹,昨夜被他吸吮过的那处,此刻竟隐隐作痛起来,像是有细细的针尖在扎。
她正恼怒欲推开他,却觉脖颈一痛。
他在狠命擦拭她今早刚敷上的脂粉。
“二妹妹,”他迷迷糊糊地嘟囔,声音黏腻,“脖子上擦这么厚的粉做甚?”
吻痕骤然浮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明栀暗恼,手下正要使力,又听他含含糊糊道:“怎的今日这茶水……这般醉人?”
她一愣,彻底不敢动了。
脖颈上被他吸吮过的那处,又被轻轻含住。那下口之人似是存了狠劲,仿佛要在那处烙下永恒的印记。
月光如水,一人脸色酡红,醉眼迷离;一人脖颈处血色浮现,在银辉下妖冶如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就在明栀耐心即将告罄时,札原终于放开了她,他摇摇晃晃地欲起身,明栀趁机一把抱住。
她原想扶稳他,再设法将他弄到榻上。不料札原顺势紧紧拥住了她,死活不撒手。
僵持之下,明栀只能在他耳边左哄右拍,总算哄着将他弄上了榻。
正要抽身退出,却被他的腿勾住脚踝,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他有意,榻上之人一个翻身,竟将她直直扑倒。
明栀就这么直挺挺地栽进他怀里,鼻尖擦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
她的长睫轻轻扫过他的眼帘。
扎原眼皮轻颤。
痒痒的,酥酥的。
她憋红了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想起身。
他却长腿一抬,猛地压住她,手臂顺势缠上来,两人便这般交颈而卧。
她被紧紧箍在他怀中,连一丝缝隙都无。
越是挣扎,箍得越紧。
明栀折腾出一身薄汗,终于死心,只能等着药效过去。
心中暗恨:那让人昏沉的药,莫不是假的不成?
如今之计,也只剩那一招了。她再次抬眼看向札原,眼中愧疚一闪即逝。
许是昨夜一夜未眠,又劳心劳神,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终是昏睡过去。
在她彻底睡去的同时,札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哪有什么迷蒙?清亮得慑人,寒意森森。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她腰间,轻轻扯开系着的荷包,将她买的药尽数倒出。
借着烛火细看片刻,眉间的狠厉稍稍褪去几分。
倒是不怎么心狠。
他将其中一包药换掉,放入自己备好的那一份,又将荷包重新系回她腰间。做完这些,才轻轻躺回原处。
风声呼啸,吹得门窗轻响。
眨眼间,一个黑衣男子已立于屏风旁,悄无声息。
札原立马起身,侧身挡住那人的视线,将明栀往床里挪了挪,又扯下帘子遮严实,才踱步出来。
“主子,船只上的人全部屠尽,无一生还。”黑衣人拱手禀报,目光始终垂向地面。
此言一出,屋内寂静,他张了张口,却支支吾吾,似有犹疑。
“她服了药,但说无妨。”札原的声音阴冷如霜。
黑衣人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二小姐身边黑郎一行人,已全部斩杀,没有活口。”
“唔。”札原满意地微微颔首,忽又想到什么,抬手按了按眉心,“她正设法联络那个碍事的婢女。”
“属下已命人控制住鹿韭,她暂时无法动作,只是那丫头机灵得很,长久下去,恐会引起她怀疑。”
札原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真到了那日,赶在她察觉之前,杀了便是。”
黑衣人似是习以为常,欣然领命。
一阵风过,那黑影转瞬消失不见。
札原掀开帘子,见床上之人睡得极沉,他小心地躺回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两人相拥而卧,沉沉睡去。
明栀对昨夜那场暗潮汹涌的真相浑然不觉。
待她醒来时,窗外依旧黑沉沉一片,仿佛她不过阖眼片刻。
身侧的札原仍在昏睡,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宇间难得浮现一丝安详。
她侧眸觑了他一眼,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什么似的,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推开门的刹那——
门外那丫头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神色骤然僵住,活像见了什么诡异的场面。
明栀心头一紧,警铃大作,她强压下翻涌的不安,扯出一抹笑来,维持着寻常:“今日怎的来这般早?老爷不是恩准辰时才进府么?”
那丫头仍怔怔地望着她,似未回过神来,明栀索性跨出门槛,刻意理了理身上齐整的衣襟,又补了一句:“睡不着,过来寻兄长说说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此处无人能证明她与札原的关系,原就有些风言风语在府中流传,万不可在这节骨眼上惹了陈家疑心。
却是她想多了。
那丫头白日里来过札原院中打扫,那时屋中空无一人,此刻见她从里头出来,不过是纳闷她何时来的罢了,但转念一想,许是方才自己去主院点卯时,明栀恰好过来的。
“今日是帮朱老爷送药材的日子。”丫头回过神来,絮絮叨叨道,“除了护送的武夫们,府里还挑了几个伶俐的仆从跟着去。”
明栀心头猛然一跳,她竟一觉睡到了后日凌晨?!
“本来小姐绷着脸不许人去,”丫头垂下眉眼,神色间有些恹恹的,“好在管家暗地里选了几个,与我交好的喜鹊也去了,只怕往后……再难见着了。”
明栀心中已有了猜测,那一同去的,怕是全是行走的“运盐尸”,待到关卡之处,便是他们的死期。
她面上血色褪尽,耳畔却听得那丫头仍在嘟囔:“这一趟还有不少赏赐呢,说不得就能得小姐恩典放出去,许个好人家……”
四周动静渐大,是欢喜收拾行囊的声响,明栀不曾搭话,那丫头自觉无趣,便也住了口,往前面去了。
明栀无心顾及她。她此时心头焦灼如火。
镖局护送车队即将启程,巴郡之事再也耽搁不得,此刻,是她与札原最后离开辰州的机会。
她阖上门,转身望去,札原仍在沉睡,心中恨意又添一层,抬腿狠踢了他一脚,却听那人只嘤咛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她眉间狠戾一闪,再没了顾忌,一把将他拽起,捏住下颌,扯下腰间荷包,抓起药包就往他嘴里灌。
札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适,挣扎着醒来,睁眼瞬间,便见她狰狞的面容近在咫尺。
人还未彻底清醒,已被强行喂下一团苦涩药粉,他偏头咳了两声,满嘴腥苦弥漫开来。
“二小姐这是做什么?!”他恼极,往日那双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质问与愤怒。
明栀不答,只将用过的药包袋子撕个稀烂,扬手扔了出去,夜风穿堂而过,纸屑瞬间消散无踪。
她走到门边,推开屋门,转身回望。
只见札原撑着手臂,无助地坐在床榻上,一绺青丝散落枕间,衬得他此刻如此单薄可欺。
这一幕,如利刃刺入她心口,她猛地想起母亲生辰那日,那时她孤立无援,是他砸开门,救了她。
如今场景何其相似,却大不相同。
这一次,是她站在门外,却要亲手关上这扇门,欲让他献身,以求去往绥阳的路。
她是来害他的。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忍,随即被她生生压下,她冷了心肠,好言劝慰一句:“殿下不必怕,我是来帮你的。”
话音未落,便见札原难耐地扭动起身子,他一把扯过锦被,盖住身体尴尬之处,一双眼尾泛红,直直盯着她,目光灼热得惊人。
明栀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对!
她买的药,见效没这么快!
可眼前情景不容她细想,札原双眼猩红,额上热汗涔涔而下,盯着她的目光如猛兽盯住猎物,带着某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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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的意味。
她懵了一瞬,随即快步退出,反手将门紧紧锁住。
眉眼间的疑虑尚未消散,人已大步往外走去。
原想着等白日里那位陈小姐来,说不定她见色起意,能带他们走,可如今等不得了,只能从这个晚间的“陈小姐”下手。
脑子还没理出个头绪,人已快走到主院。
今日府中人来人往,乱作一团,明栀混在其中,倒也不甚显眼。
放眼望去,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箱笼,后头还停着几口黑漆棺材。
一对穿着朴素的年轻男女站在一旁,偷偷抹泪,应当就是那个叫香玉的丫头和她的弟弟。
她再往后看,终于瞧见那陈小姐,她似身子不大爽利,望着眼前这一幕,喘着粗气,怒目而视。
明栀又往前几步,陈小姐的真面目终于尽收眼底,分明还是那张脸,却没了初见时的悍气与蛮横,眉宇间反透着一股病弱的疲惫。
耳边传来队伍整装待发的嘈杂声,她心头焦急,正要上前,却见那老管家正往这边走来。
明栀脚步一顿,忙闪身躲到柱子后头,那老管家自始至终都罩着宽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苍白下巴。
她至今不知此人究竟什么模样。
但直觉告诉她,此人极其危险。
她站的位置微妙至极,恰在此时,那老管家一回头,高处的面容被她看了个真切!
竟是陈镖头!!
她骇然睁大双眼,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指尖剧烈颤抖,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抖动。
那陈镖头也与那日见到的完全不同,他脸庞灰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乌青发紫,活脱脱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
她僵在原地,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窒息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陈府,极其不对劲!
她猛地想起连接两个院子的那道洞门,上头密密麻麻刻着邪符,说不得,那就是揭开陈府秘密的关键。
可眼下,草菅人命、私盐贩卖、陈府秘密,都得往后放,为今之计,是离开陈府,去往绥阳。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明栀从另一边绕了过去,逆着那“老管家”的视线,直直冲向陈小姐。
跑到她身边后,她一把抓住对方衣袖,泪眼婆娑地哭求道:“小姐救救我兄长,他好像中了毒!”
不顾身后那道阴冷刺骨的目光,明栀硬着头皮继续编:“小姐许久不来,兄长心绪不佳,许是想不开……”
入府后她才知晓,这陈小姐招亲,要不了多久便会大办一次,可人进来了,却迟迟不结亲,只让住下。
合眼缘的,宠幸几日便丢在一旁,不合眼缘的,便放在府中当个摆设,要不了多久便沦为仆从。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长相俊俏的男子争先恐后想进来,无非是听说主子“良善”,赏赐多,不动辄打骂,运气好的,还能成为陈小姐裙下臣,连带着家里都风光起来。
可他们却不知,进来之后,才是炼狱的开始。
想到这些,明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她猛地想起那个一开始就拼命阻止他们的大胡子。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陈小姐耳垂上的坠子。
那图案,与那日大胡子袖腕上的坠子图样一模一样,而那白日里出现的陈小姐脖子上,也挂着一条一模一样的。
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明栀心神剧裂,头晕目眩,眼前的人影仿佛分裂出无数重影,晃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勉强稳住心神,压低声音试探道:“那日……有个大胡子……”
显然这句比方才的哭求更有用,话未说完,陈小姐猛地冲上前来,眼中带着疯狂的希冀,她拼命抑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那个大胡子……怎么了?!”
那声音轻若呢喃,听在明栀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不能,不能让她知道大胡子已经死了!
明栀脸色惨白如纸,那陈小姐看得心惊肉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嵌入肉里,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
见她迟迟不答,那陈小姐猛地转过头,竭力让自己脸色如常,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她兄长毕竟是我选中的,我去看看。”
那“老管家”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那目光阴沉沉地落在明栀身上,如芒在背。
就这样,明栀被陈小姐浑浑噩噩地拽着,一路往札原的院子而去。
30. 第 30 章
明栀一路之上脑中思绪翻涌如潮,万千念头在心中奔流不息。
耳畔是陈小姐急促的喘息声,时不时还被催促着回答大胡子的下落。
秉持着多说多错的道理,她始终缄口不言,只暗示周遭耳目众多,非得等到了札原院子再细说。
陈小姐只得作罢,脚下步子却愈发急切,裙摆翻飞间带起细碎风声。
她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却毫不顾忌。
明栀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能温言安抚她几句,可心底深处,大胡子惨死的模样却一遍遍浮现。
那填满白盐的腹腔,那被缝合的皮囊……她双眼泛红,比吃了媚药的札原好不了多少。
双手已被冷汗浸透,只得死死捏着裙摆,才不至于指节打滑。
脑海中忽地浮现母亲当年的未尽之言。
让她远离明家,远离她,仿佛她是什么天大的灾星,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
双眼瞬间噙满泪水,氤氲水雾模糊了前路。
不,不是的,她不是灾星,大胡子不是她害的,他的死怪不得她!札原这般也怪不得她!
想通这些的瞬间,她脸色倏地阴沉下来,步履间较方才更沉稳了几分,眼中的泪水被她狠狠眨掉,露出眼底翻涌的凶狠之色,在暗黑夜色中泛着幽幽冷光。
两人紧赶慢赶到了札原院前,明栀上前一步,神色冷峻地开了锁,陈小姐跟在她身后,并未急着进去。
是以第一眼瞧见札原模样的,只有明栀一人。
她推开门的刹那,入目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他只着了一件里衣,衣襟半敞,隐约能见里头精壮白皙的肌肤。
身下被褥凌乱,一角薄锦虚搭在腰间,锦衾之下,竟是自己揉皱的外衣,胡乱团在那里。
他鬓角已被汗水浸透,几缕墨发散乱贴在颊边,愈发衬得面如冠玉。
胸膛上浮着一层薄光,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肌理沟壑缓缓滚落,滑过紧实的腰腹,没入被褥深处。
屋内门窗紧闭,一丝风也无,闷得人心头发慌。
他似是被这热气蒸得难受,眉心微蹙,身形难耐地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她顿时怔在门口,脸上腾地烧起来,又惊又怒。
他却偏偏在这时抬起眼,眸中似有水光氤氲,黑沉沉的望不见底。
分明是狼狈的模样,唇角却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就那么望着她。
明栀骇然之间只想逃离,却不想床榻上那人见她要走,喉间故意溢出一声轻吟。
那声音慵懒,尾音拖得绵长,像是在唇齿间含了许久,才舍得放出来。
“二妹妹~”
似含着蜜,又似是裹着剧毒。
放肆!
明栀大怒,脑中一片空白,她猛地推开门,屋内景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外间。陈小姐不明所以,还未看清什么,便被一枕头迎面扔来,随即耳边传来急促的拉帘声。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几分屋内暧昧气息。
明栀快步走向他,掀开帘子,飞快朝他嘴里喂了一口药。
动作之快,不容他反应。
随即黑着脸直直站在屏风后面,手背在身后使劲搓着方才触碰过他的地方。
那触感仿佛还黏在指尖,挥之不去,她半晌不语,只余胸口剧烈起伏。
陈小姐丝毫未觉屋内尴尬气氛,将那枕头扔到一边,便见帘子轻轻掀起,一个绯红玉面、唇若涂丹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发丝尽湿,几缕贴在额角,胸膛微微起伏,本是春色可人的模样,可面上却浸着一层郁色,眸光冷冽。
想来此人便是明栀口中“中毒”的兄长,但见他毫无异状,陈小姐便也不再琢磨,只看向明栀道:“姑娘现在可以说了?”
明栀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心绪中回过神来,她怒目瞪着札原,若眼神有实质,他早被她凌迟处死千百回。
偏偏做了那等事的人浑然不觉,见她望来,还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眼神黏糊糊的,像是化不开的糖稀,缠绕在她身上。
眼见实在无法沉默,明栀只得压下怒火,暂且揭过这一茬。
她转向陈小姐,信口道:“是大胡子让我们进来助你成事,然后救你出去……”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加上此刻陈小姐对大胡子的焦急程度,他们的关系不难猜到。
可让明栀万万没想到的是,陈小姐闻言反而起了疑心,她猛地起身,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匕首,寒光一闪,直直朝明栀刺来!
好在札原眼疾手快,抬腿一脚踢飞那匕首,匕首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当”一声落在墙角。
他踱步到明栀身侧,慢悠悠道:“大胡子被你杀了。”
此言一出,陈小姐猛地僵在原地,她本就丰满的脸颊此刻不住抖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若听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噩耗。
明栀也呆住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那番话究竟有何漏洞,竟一下便暴露了。
她立在原地,如一座石雕,脸色难看,不知在想什么。
札原侧首望她,淡淡道:“或许她将自己心中所愿看得更重,而大胡子,不过是想成全她罢了。”
话刚说完,他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解,旋即便沉默了。
是了,若大胡子真有心救陈小姐出去,她何至于一直被囚在陈府不得脱身?何至于像今日这般虚弱,仿佛下一秒便要死去?
他们,怕是都抱了必死的决心,在完成某件事。
明栀眉眼渐渐舒展,她转向犹自垂泪的陈小姐,沉声道:“如何能阻止他们?”
“只能杀了朱承!”面前这个素来虚弱的女子,眼底骤然泛起狠厉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来:“朱承是个术士,起初他只是找陈家运送药材,镖局从不出错,可不知他中间搞了什么鬼,有一次运输途中,竟丢了好几箱货,就在那一次,朱承便赖上了我们家。”
“他威胁我爹,要帮他运盐,说是如此门道才能致财,我们也能早日还清他的债,这等害命的勾当,我爹自然不愿,他便提了个法子,说会找两个与我们心意相通的傀儡人运输,便是被抓了,死的也只会是他们,连累不到我们。”
陈小姐一字一句,声音里含着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
“只是那傀儡人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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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做得逼真,得用些我们的精血,我爹同意了,想着只干完这一次,便带着我归隐,离开辰州。”
“可那一次运输中,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竟说陈家贩盐,关卡就在眼前,而那傀儡人似乎在那时生了心智,竟直接动手杀了护送的武夫,用他们的尸体运盐,当做送尸体的营生,那次便这样轻巧躲了过去。”
“我和爹当时就觉得不对,那傀儡人既有我们的相似之处,便绝不会无故杀人,后来才知道,那傀儡人,竟是朱承在背后操控。”
“既背上了杀人的官司,我和爹爹如何也无法脱身了,朱承控制着我们,逼我们取精血,慢慢地,我变得消瘦,那朱承又逼我和爹饮了许多符水,是以我和爹的面目,也变得不像从前……”
她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大胡子……我们青梅竹马,本应……”
到最后,竟掩面大哭起来,肩膀剧烈抽搐,哭声压抑而绝望。
札原闻言,面上无一丝动容。
他绕到明栀身后,漫不经心地拈起她一绺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语气冷淡道:“所以,白日的傀儡人想尽法子收留外乡人,而到了晚间,你和陈镖头便开始杀人备货。”
这话冰冷如刀,直直剖开真相。
陈小姐情绪骤然激动,猛地抬头怒目瞪向札原:“我和爹爹是在救他们!若不是我们,他们根本无法活到下一次送货前,直接在进入辰州后便被朱承秘密解决了!”
“哦?”札原尾音上扬,面上依旧泛着潮红,吐出的热气仍灼人,可出口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窖,“听陈小姐这般说,陈家倒似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话毕,陈小姐胸膛剧烈起伏,她本就因饮了符水而身形臃肿,此刻被札原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色青白交错。
明栀唯恐札原将好不容易有转机的事搞砸,忙接口道:“既是傀儡人晚间无法出现,陈小姐能不能想想法子,将我们送进车队?我们会想办法戳穿此事,救下那些无辜的人,也好还你和陈镖头清白。”
“不行!”她拒绝得斩钉截铁,急促摇头,脖颈间的肉都在颤动,“傀儡人身负奇功,一旦出手,无人能幸免!”
“如今你也只能信我们。”札原冷冷接过话,说罢,拉了明栀便要出去。
那陈小姐见他们神色笃定,偏要自寻死路,也失了劝说的力气,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塞进明栀手中。
“这是他给我的。”她声音嘶哑,指尖摩挲着那瓷瓶,仿若在感受那人残留的温度,“傀儡人身上有与术士相连的弱点,将这药水浇在那处,可以切断他们的联系。”
“可你……”明栀有些犹豫,任由那瓷瓶摊在掌心,指节久久不曾合拢。
“他死了。”陈小姐打断她,双眼通红,那眼中的恨意仿若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爹爹也即将离我而去,我活着的意义,便是想看着朱承死去!”
明栀不再言语,她收紧掌心,将那只瓷瓶握得死紧。
夜风拂过,吹动檐角风铃,发出细碎清响。
她转过身,同札原一道,并肩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31. 第 31 章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初夏的凉意。
明栀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不能……救下她吗?”
那呢喃低语,听在旁人耳中,仿若自言自语。
札原停了脚步。
他立在沉沉夜色之中,背对着她,望着远处漆黑的苍穹。
良久,才低低开口:“她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不救她。”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笑意转瞬即逝,旋即化作更深的冷淡:“精血被吸食,常年不能见光,便是救了,也活不长了。”
一语道尽,像是给那陈小姐判了死刑。
明栀听着这话,忽然想笑。
可那笑意卡在喉咙里,化作嘶哑古怪的音调,带着荒唐和防备:“所以殿下今日不怪我?”
她问得多余,又带着几分试探。
札原转过身来,月光下,他面色开始不自然地抽动,嘴角抽搐一瞬,继而猛地伸手,扳过她的身子,迫使她直面自己。
“孤以为——”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二小姐与那些人没什么两样,竟也会问这种问题吗?!”
药效或许还未完全褪去,他的双眼通红,眼底翻涌着不知是愤恨还是无奈,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
永徽朝的太子形同虚设。
如日中天的三皇子,却得到了只有太子才配拥有的一切。
看得见的,太子三师三少、詹事府、左右春坊......札原都没有。
更不必说朝堂的拥戴,陛下的青睐,百官的趋奉。
父子亲情被陛下拿来做筏子,明面上是慈父怜子,实则不过是将他当做一枚棋子,用来平衡朝局、制衡各方势力。
而他的亲兄弟,札览,却视他为绊脚石,眼中钉,几次三番欲除之而后快。
朝堂之上,人人皆为利往,派系争斗间,也常拿他做挡箭牌,推出去顶罪、挡枪。
他有的,没的,全被搜刮干净。
便是她,也是如此。
他生来便是棋子,是靶子,是旁人脚下的垫脚石!
只因为,弱,便是原罪!
明栀望着那双眼睛,心头猛然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札原牢牢攥住她的双臂,指节几乎嵌进肉里,迫使她避无可避。
“明栀。”他直呼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来接近我,不也是来利用我的么?”
“如今为何生了退却之心?明知救那陈小姐是个麻烦,为何又要问这个问题?是不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色,“对陈家生了怜悯?”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是不是对他生了怜悯?是不是......也对他有了情?
“不!”明栀猛地甩开他的手,试图甩开内心深处翻涌的挣扎,“你说得对,她是自食恶果,便是丢了性命,也与我无关,更怪不了我!”
札原闻言,嗤笑一声。
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他欺身上前,一把捏住她的手掌,力道大得惊人:“她方才给了你她用来自保的药,且这还是那个被你害了的大胡子给的!”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只想要一个态度。
他不愿她的目光分给旁人半分,却妄图以此试探出她对他的感情。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不!”明栀任由掌心下的力道牢牢禁锢着自己,感受着血液近乎停滞的流动,“她给我那药,是让我除了朱承!而那大胡子,也是朱承所杀,他是为了她而死,与我有什么干系?!”
捏着她手的掌心似乎有些脱力,微微颤抖。
明栀往前逼近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殿下,今日之事,我也是为了我们能早日到达绥阳,为助您争权夺利,何错之有?”
“若今日换成是我,也会行此之计,为成目的,不惜任何代价!”
她的双眼忽地变得极黑极深,挣开他的手,反手捏住他的下巴,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再说,我及时给了殿下解药,殿下不也是毫发无伤么?!”
不知是哪一句话惹恼了他。
札原猛地欺身上前,将她逼退半步,垂首间,嘴唇已快要贴上她的脸颊。
他抬手覆上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缓缓往下移......
就在快要碰到他腰腹时,明栀仿佛被什么脏东西蛰了一般,猛地甩开,眼底满是嫌恶与厌弃。
那表情像一把刀,狠狠刺入他心口。
札原喉结滚动,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他口中越发没了顾忌,话语尖锐如刀:“若我猜得不错,二小姐的药是要到了白日才起作用罢?那时正好被那傀儡人发现,我到时会面临什么,二小姐可有想过?”
明栀瞳孔微缩。
“你……换了更烈的药!”
她愕然睁大眼,怪道他身体会即刻起效,自己则一觉睡到今晨。
原是自己的计谋早被他识破,那致人昏沉的药,竟是被她自己饮下了。
“所以啊——”札原慢腾腾地靠近,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
黑暗中,他的唇一点点寻着她的唇,如同渴死的鱼寻找水源,带着某种濒死的执念。
“二小姐给的解药,根本压制不住我。”
他说的极慢,明明两人姿态如此亲昵,气息交缠,可话语却尖锐又恶意。
“二小姐既然崇尚‘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便自己来感受一番罢。”
话未落音,还不等明栀反应,札原猛地俯身,狠狠吻上她的唇!
那力道蛮横而炽烈,带着几乎要啃下一块肉的狠劲。
唇齿相撞,津液交换流转,明栀挣扎,他便将她箍得更紧,她推拒,他便将她吻得更深。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眼见明栀的脸被憋得通红,他还会好心地短暂放开她,让她喘气,“二小姐不是说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吗?我如今这副样子该如何上路?”
说完,低笑一声,继而又吻住她。
明栀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呼吸被掠夺殆尽,全身仿佛都沾染了他的气息。
耳边是他断断续续的呢喃,混着粗重的喘息,像是溺水之人的求救。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耳畔忽地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恳求——
“明栀,选我吧……”
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明栀骤然清醒!
她猛地推开他,踉跄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
月色下,她面色冷然如霜,眼中没有半分情动,只有戒备与疏离。
“札原——”她一字一句,声音冰冷,“我只答应与你合作,莫要得寸进尺。”
札原站在原地,眼中情欲尚未完全褪去,却被那冰冷的目光浇得透凉。
他望着她,喉结滚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收回目光,忽地大步往前走去,再不看她一眼。
此番举动落在明栀眼里,倒是再好不过。
两人各自寻了隐蔽处,换了身粗布衣裳,又将面容稍作遮掩。
待天色微明时分,轻而易举地混进了镖局即将启程的车队之中。
正如陈小姐所言,那操控傀儡人背后的朱承,竟当真未发觉混入队伍的二人。
又或许,他根本乐见于此。
明栀与札原闹得不欢而散后,便独自蹲守在了队伍后方,与那些老弱病残的外乡人挤在一处。
而札原则立于前方,同那些仆从武夫一道,守着那一口口装载得满满当当的空箱子。
两人偶尔有视线短暂交汇,却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他们脸上如今涂得灰扑扑的,混在队伍里毫不起眼。
明栀将眉描粗了些,又在颊边点了几颗黑痣,札原则用炭灰抹暗了肤色,将那张过于惹眼的脸藏得严严实实。
前方那顶软轿里,几个颜色较好的男子正钻进那傀儡人“陈小姐”的马车。
不过片刻,里面便传来几声暧昧的响动,随后那几个男子便如提线人偶般鱼贯而出。
外形虽与进去时别无二致,可细看之下,那走路的姿态却僵硬得骇人,膝盖不打弯,脚掌擦着地,活像是被人扯着线的木偶。
明栀眼皮猛地一跳,只觉那几人仿佛已没了人气。
她下意识便要上前查看,却见前方的札原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她硬生生止住步子,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与身旁人闲谈。
“怎的不见老爷?”
“陈镖头”仁德,给那些体弱多病者备了辆简陋的板车。
十几号人挤作一堆,腿挨着腿,肩靠着肩,随着车轮滚动晃晃悠悠。
而那些手脚健全的丫头们,则围着板车步行。
脚程虽不快,可行得久了,腿脚也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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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胀难熬。
是以路上有人闲聊转移注意力,倒也没人呵斥阻止。
这般嬉闹打趣,笑语欢声,倒像是临死前的自我喝彩。
“老爷先往前头去了,说是看看路上有没有要一起走的,可搭个伴儿。”
说话的是那个叫香玉的丫头,她神色兴奋,眼中泛着光,许是归乡在即,老娘过世的悲伤也被冲淡了几分。
明栀心头冷笑,这一路来的人已不少,这朱承犹嫌不足,简直是丧心病狂。
“老爷真是良善。”她勉强扯出笑容附和一句,随即叹着气摇头,“我有个弟弟,只可惜长得貌丑,不然也能在府中得个好差事。”
香玉抿唇沉默片刻,左右看看,凑得离明栀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是新来的吧?”
府中谁人不知,若是男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在小姐得闲时,是可以主动去找的。
若得了眼,那自然就成了主子,若不得眼,便沦为下人。
便是札原这般靠主子青眼另招进来的,也得会讨好、会奉承,才有平步青云的那一日。
她上下打量一眼明栀,见她其貌不扬,又道:“在小姐身边伺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明栀眨眨眼,一双眸子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见她不解,香玉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愈发低:“不知是谁瞎传的,听说和小姐接触后的男子,都变得痴痴呆呆的,要不就跟着咱们一起回乡,要不就扔在府里当个废人。总之……不是个好去处。”
明栀心头一凛,可面上仍是一副懵懂模样。
那还这么多人前仆后继?怕是都想着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只当自己是那一份特例。
先前那几个人明显不对劲,怕是被朱承用了什么术法控制住了,可如今,也不能贸然去打探。
正当明栀暗自思索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陈镖头”回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矮小的男人。
那人长得极丑,面上生着一颗巨大的肉瘤,几乎盖过了五官,只余一双浑浊的小眼和一张歪斜的嘴勉强可见。
“那位是朱老爷!”香玉在旁兴奋地低呼,跃跃欲试,“人可好啦,他来准是给我们打赏的!”
明栀也表现得高兴起来:“那朱老爷也会同我们一道上路吗?”
香玉正探着脖子往前张望,心思已全放在朱承的赏赐上,闻言只敷衍道:“当然不会,怕是来清点一下药材就走。”
正说着,周边的人已一拥而上,吉祥话此起彼伏——
“朱老爷福寿安康!”
“朱老爷大慈大悲!”
为不引起人注目,明栀也咧着嘴,跟着喊了几句。
她正张着嘴敷衍地笑,左手蓦地被人攥住。
她下意识便要甩开,那人却转而与她十指相扣,死死握住。
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
那触感温热而坚实。
是札原。
他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侧,面上仍是一副漠然神情,嘴唇却微微翕动,声音压得极低:“留不得了,大部分已成傀儡人,得找个机会走。”
明栀心跳漏了一拍,她余光扫过四周,那些方才还说说笑笑的仆从,此刻站姿笔直得诡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角挂着同一弧度的笑。
寒意从脊椎窜起。
可眼下这情形,两人单独行动,目标只会更大,走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她狠狠咬牙,眼中掠过一抹狠色:“杀了朱承就好!”
她眉眼森森,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小矮人。
那张被肉瘤覆盖的脸,此刻正挂着餍足的笑,接受着众人的朝拜。
札原似乎有些急,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这个术士深不可测,杀他,就是自寻死路!”
局面陷入僵持。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而掌心的温度却始终交融。
直到前方动静渐渐平息,人群开始散去。
明栀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朱承为何偏爱貌美的男子?”
“或许他自己貌丑。”札原沉沉地望着远处的丛林,眸色幽深,“又或许……他有龙阳之好。”
人群散开大半,朱承的面容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颗肉瘤下的五官僵硬,无神,仿佛……
明栀瞳孔骤缩。
她猛地回神,指甲几乎嵌入札原的掌心。
“他不是朱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