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奶团被找回,绝嗣王府宠疯了》 第一章 被栽赃的小可怜 “该死的贱种,居然敢偷吃东西!我打死你!” “暖暖没有,姨姨撒谎。”暖暖被面目狰狞的魏青柔一棍接一棍,打在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上,却不敢哭出声。 只能努力缩着瘦小的身子,明明是舅舅让她过来拿东西的,为什么姨姨要说她偷东西。 “爹,娘,我就说了,这贱人母女不能留,咱们口粮本就不多了,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到不了京城。”魏青书看着被打的暖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魏青菡慌忙跑过来,将暖暖护在怀里,朝着魏父和魏母哭着解释:“爹,娘,暖暖是绝对不可能偷吃东西的,她昨天晚上都和我在一起,我发誓,暖暖绝对没有偷吃东西。” “姐,她是你生的贱种,你肯定要护着她啊!不是她偷吃的,还能是我们偷吃的不成?” 魏青书听到魏青柔这话,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 看着一旁的李大富,低声说道:“爹,娘,李大富说,他愿意出两串钱买大姐,反正那个男人三年都没有来,肯定是抛弃大姐了,要不……” 魏青菡脸色一白,这逃难的一路上,李大富可是买了不少年轻漂亮的女人了,只是那些女人都挺不过十天,就被活活凌虐而死。 她死了不打紧,可是暖暖…… 看着伤痕累累的暖暖,在愤怒下微微泛紫的眸子,魏青菡心中悲痛万分。 那个男人明明已经许下承诺,可为什么一别三年,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许卖娘,舅舅是坏人,是舅舅……”两岁多的暖暖伸出小短手拦在娘亲面前,朝着魏青书大喊。 正观望着的李大富,在看到暖暖后,眼睛一亮,走过来说道:“要是你们把这个小的一起卖给我,我再多加一袋米。” 说着,他淫邪的目光不断在魏青菡和暖暖的身上打量着。 母女花啊!这可能玩不少花样。 “爹,娘,我以后还能多多干活,我可以只吃一点点,不,我不吃东西了,求求你们,别卖了我。”魏青菡心胆俱裂,她是死是活无所谓,可是暖暖才两岁多啊! “再多加半袋米,她们两个,都卖给你了。”魏父在合计过后,开口说道。 “外公坏,娘,我们走……”暖暖拉着魏青菡想要逃。 “哼!你们两个已经被卖给我了,想走到哪里去?”李大富说着,就示意自己的手下,把暖暖两个绑到自己的马车上去。 魏青菡抱着暖暖挣扎间,一根红绳从暖暖的脖子上露出来,上面还系着一个玉扳指。 魏青书看到那个玉扳指,眼睛一亮,没有想到,这个贱种身上居然还藏着这个好东西。 “这个东西是我们魏家的,我们得收回来。” 说着,魏青书生怕被抢,一把推开李家的下人,伸手就要去拽暖暖脖子上的红绳。 心生绝望的魏青菡,见此一幕,猛地将魏青书一推,抱着暖暖,就想逃。 “快抓住她们!”李大富忙开口,这魏青菡可是他见过的女人里最漂亮的。 他可是惦记好久了,这好不容易要到手了,怎么可能让她溜了。 魏青菡毕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加上抱着暖暖,又怎么可能跑得过这些男人。 眼看就要被抓到,届时面对她们的,将会是惨无人道的凌辱。 看着前方的悬崖,她低头愧疚地看着暖暖:“暖暖,别怕,黄泉路上,有娘陪着你。” 暖暖伸出小手,乖巧地为娘擦着眼泪:“娘,暖暖不怕,暖暖陪娘……” 听到暖暖这么说,魏青菡抱着暖暖,在即将被抓到的瞬间,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暖暖虽然被魏青菡紧紧抱在怀中,依旧被山体上的树枝和碎石撞得伤痕累累。 就在她被一块石头击中头部,昏死过去的时候,脖子上被她鲜血浸透的玉扳指,逐渐亮起淡淡紫芒。 “砰!” 昏死过去的魏青菡和暖暖滚落到了崖底的马路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吸饱了暖暖血液的玉扳指陡然散发浓浓的紫芒,笼罩了暖暖,在停顿一瞬间后,似是犹豫了一下,又将魏青菡也一起笼罩了进去。 直至两人几近全无的心跳,再次平稳有力的跳动起来,面上也恢复了血色后,那紫芒才咻地钻入了暖暖的体内。 “哒哒哒!” 疾驰的马车内,曾经威名赫赫的武安王萧擎苍双目猩红地看着快要燃尽的香。 才五十岁的他已经头发花白,神色憔悴,苍老得像七八十岁。 神算子说,他武安王府气数本来该要断绝,只是他们九代行善,上天给了一线生机。 让他顺着灵香行走,要是香烧完还没找到,那就是武安王府命该如此了。 此时,看着燃了三天三夜的灵香已经到了底,萧擎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吁!” 马车陡然一停,护卫严勇的声音传来:“王爷,前面躺着两个人,好像是一对母女。” 话音才落,香火熄灭。 萧擎苍心下一动:“快!把她们带上来!” 严勇忙将那对母女抱上马车。 萧擎苍一眼就看到了女孩那张酷似自己大儿子萧云珩,精致得仿佛观音座下童子的容颜。 “这……这女娃,怎么和云珩这么像?” “还有这玉扳指,是云珩的!” 难道…… 这看着不过两岁多的女娃是云珩的血脉,神算子所说的一线生机? 看着两人满身鲜血的模样,萧擎苍来不及细想大儿子为什么会有血脉流落在外。 “快去找大夫!” 暖暖蜷缩在娘亲魏青菡怀中,瘦小的身子上遍布伤痕,新旧交加。 在掉落悬崖的时候,她原本以为自己和娘亲死定了。 可是在她的血滴到脖子上玉佩时,一阵紫光包裹了她和娘亲。 随后她就陷入了昏睡。 这一睡,就睡了三天。 直到脑海中不停地有人呼唤着她:“暖暖!暖暖!快醒醒!” 第二章 这是什么绝世大魔丸 暖暖茫然睁开眼睛,在脑海中“看”到了那憨态可掬的紫色小龙。 纯净剔透的大眼睛顿时亮起了小星星。 “蛇蛇,紫色哒蛇蛇!次蛇蛇!” 有了这条蛇蛇,她和娘亲肚子就不会饿饿了。 说着,小身子一扑,抓住紫龙的尾巴,就往肚子里塞。 紫色小龙身子一僵,这是什么绝世大魔丸? 一见面就要吃龙? 它尾巴一甩,立即离暖暖远远的。 “暖暖,我不是蛇,我是龙,紫龙,算了,你先听我说。” “暖暖,在你睡着的时候,你爷爷找到了你,把你带回来了!” “接下来,我们要一起改变萧家断绝的命运。” “三天后记得阻拦你姑姑出门!否则她会被毁了清白,惨死在左相府。” “我救了本应该死的你和你娘,耗空了灵力,需要沉睡一段时间,你一定要记住啊!” 说完这些话后,龙龙终于坚持不住,化作了一颗蛋,沉睡在她的脑海中。 暖暖虽然年纪小,但“死”这个字,在娘亲抱着她跳崖的时候,有说过这个字,让她有了发自内心的害怕,也不想着吃蛇了! 哇啊……她不要姑姑死。 想到这里,她嘴一张,“哇”地大哭出声。 “乖孙女,你醒了,是不是哪里痛?还是肚子饿了?”萧擎苍匆忙走进来,开口问道。 暖暖转过头,就看到陌生的萧擎苍。 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连忙将嚎啕大哭,转为呜呜咽咽的小声哭泣,瘦小的身躯,轻轻抖动着,却是更加可怜了。 萧擎苍心疼地帮她擦着眼泪,看着她还没有自己巴掌一半大的小脸上,满是青紫交加的伤痕。 萧擎苍这么一个铁血男儿也不禁红了眼,声音沙哑地问道:“乖孙女,我是爷爷啊!别哭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告诉爷爷,爷爷都给你!” 爷爷? 暖暖想起了紫龙的话,抽噎着朝着他伸出手:“爷爷,暖暖要,要找娘亲呀!” 萧擎苍忙答应一声:“哎,好,好,爷爷这就带暖暖找娘亲。” 隔壁房间,魏青菡依旧在昏睡着。 暖暖看到娘亲,连忙挣扎着下地,对着她身上包扎的伤口,吹着气: “娘亲痛痛,暖暖呼呼,呼呼就不痛痛了……” 这么小的一个人儿,明明自己浑身是伤,头上还包着纱布,却只惦记着娘亲会不会痛。 萧擎苍看她不停地帮魏青菡呼着伤口,吹得脸色发白也不肯停下,仿佛这样就能够让自己娘亲好起来一样。 心疼地上前抱起她:“暖暖,你娘亲还没有醒,她伤得很重,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暖暖歪了歪头,看着娘亲紧闭的双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重重地一点头:“暖暖乖,暖暖不吵,娘亲快点好呀!” 两人才走出房门,就见一个身穿红色劲装,扎着马尾辫,眉目如画的少女风风火火地跑进房间。 在看到萧擎苍手上抱着的暖暖后,眼睛顿时一亮:“父王,能不能让我抱抱小侄女?” “暖暖,这是姑姑。”萧擎苍向暖暖介绍着萧云舒。 暖暖看着满脸疼爱朝着自己伸出手的萧云舒,想到龙龙说的死字。 当即嘴一扁,随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朝着萧云舒伸出手。 “姑姑,呜哇……有坏人……姑姑不走……” 萧云舒看着突然大哭出声的暖暖,顿时吓得接过她:“暖暖乖,暖暖不哭,暖暖现在很安全了,没有坏人了。” 入手就发现,这个侄女轻得像一只小猫咪,干瘦得仿佛只剩下骨头。 再想着为她处理伤口时,她身上满是新旧交加的伤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萧云舒就恨不能把伤害她的人抓出来碎尸万段。 “姑姑不走呀!”暖暖只有两岁多,无法完整地把龙龙说的事情清楚地表达出来。 只能抓住萧云舒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她一眨眼,姑姑就没了。 “好,好,姑姑不走,姑姑哪里都不去!” 萧云舒只当她是害怕再被坏人抓去,受欺负虐待。 好不容易哄得暖暖不哭了,萧云舒看向自己父王:“父王,有没有查到伤害暖暖的人了?” “她们应该是南方逃难过来的,暖暖她娘没醒,无法得知她们的身份,我们无从下手,等她们醒了再追查也不迟。” 萧擎苍眼神冷厉,伤了他的儿媳和孙女,他自然不可能不会放过对方。 “好,父王查到后,一定要告诉我,我得为暖暖千百倍地讨回来!” 萧云舒声音极低,却带着凛冽的杀气。 萧家的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哪怕……现在府里只有她一个站着的人了,也绝不妥协。 想到这里,萧云舒眼神一暗,开口说道:“父王,我带暖暖去看看大哥吧!” 萧云珩,武安王府的世子,燕国有史以来最惊采绝艳的天骄。 从十岁的时候,就跟着武安王上战场,十三岁时,就独自带兵作战,立下赫赫战功。 可就在三年前,他出征后,重伤昏迷被送回京,再也没有醒过来。 萧云舒抱着暖暖来到萧云珩的房间。 指着床上悄无声息地躺着的,消瘦如柴,却依旧可以看出风姿绝艳,气质无双的男人。 “暖暖,这是你爹,快叫爹。” 暖暖眨巴着眼睛,小嘴一瘪,委屈屈地看着萧云舒说道:“暖暖没爹哒!爹不要暖暖呀!暖暖是野种呀!” 别人都有爹爹,就她没有。 大家都说她是野种,说爹爹不要她了! 萧云舒对上她双眼蓄满了泪水,却紧紧抿着唇,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流下来的模样,心疼得红了眼:“暖暖才不是野种,暖暖有爹的,” 该死的,到底是谁敢说他们萧家的宝贝是野种! 她查出来后,绝对要对方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暖暖歪了歪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向她确认:“姑姑,暖暖有爹,爹要暖暖哒?” “对!因为你爹受伤了,没有醒,所以才没法去接暖暖回来的,暖暖,你爹绝对没有不要你!” 暖暖高兴地拍着手:“暖暖有爹呀!暖暖不是野种呀!” 萧云舒看着她终于开心地笑了,温柔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把她放到萧云珩的面前。 第三章 父女相见 暖暖看着沉睡的萧云珩,伸出干瘦的小手,抱住了他,依恋地把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爹爹……爹爹,我是暖暖呀!” 就在这个时候,暖暖脑海中的紫龙蛋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晃了晃。 抱着萧云珩的暖暖,只觉身上一暖,就看到自己抱着的萧云珩,浑身弥漫着浓浓的黑气。 不少黑气,正被自己抱着他的手吸走。 可是那些黑气实在太多了,自己的双手吸走的,只是一点点。 “姑姑,爹爹身上……黑黑哒!” 暖暖不知道爹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且自己的手,居然在“吃”爹爹身上的黑气。 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哎呀,暖暖不哭,姑姑抱,不哭啊!” 萧云舒手忙脚乱地把暖暖抱起来,以为她是不喜欢这昏暗的屋子,忙走了出去。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随着萧云珩身上的黑气,被暖暖吸走一些后,萧云珩的眼皮似乎动了动,随后又因为黑气的笼罩,再次陷入了沉睡。 萧云舒在经过隔壁的房间时,脚步停了下来,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开口说道: “二哥,这是暖暖,是大哥流落在外面的女儿,你要不要出来看看她?”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房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萧云舒叹了一口气,明白二哥萧云修还是不想见人。 只能抱着暖暖转身离开。 暖暖疑惑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为什么爹爹黑黑哒,这个房间里也有黑黑哒东西冒出来? 就在她下意识地抓过一缕黑气,看着那缕黑气被自己的小手吃掉时。 房间的窗户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打开。 萧云修看着暖暖那张和自己大哥酷似的脸,瘦小得如同一只猫儿的孩子。 死寂的眸子闪过一丝光泽。 随后再次陷入死寂。 不过是一个两岁多的女娃娃,能改变什么? 萧家的灭亡,早已经注定了! 窗户再次关上。 “黑黑哒……”暖暖指着已经被关上的窗户,歪了歪小脑袋,眼中带上了疑惑。 那个人和爹爹一样,黑黑哒。 萧云舒看了一眼才关上的窗户,屋子里没有点烛火,漆黑一片。 “暖暖,那是你二叔。” 曾经也是天骄一般的存在。 才十五岁的他,在萧云珩昏迷后,接掌了苍云军,扛起了保家卫国的责任。 却不想,因为被自己的副将出卖,他被敌军生擒。 谁也不知道,被掳的那七天七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终于被救回来的时候,萧家人悲痛地发现,他的双腿已废,一身武功也没了。 萧云修清醒过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 “二叔……也黑黑哒!” 暖暖发现手上原本沾染的那些黑气,都被脑海里的紫龙蛋蛋给吃掉了。 聪明的小脑瓜也理解了,那些黑气都不是好东西,是它们害哒爹爹和二叔生病哒! 不过,紫龙蛋蛋能够吃掉黑气。 是不是只要把爹爹和二叔他们身上的黑气都吃掉,爹爹和二叔就能好起来了? “郡主,膳食已经备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下人过来禀报。 “走,暖暖,我们先去吃饭?” 萧云舒心疼地捏捏暖暖瘦得凹陷的小脸。 这孩子,得是吃了多少苦头,才会连一点肉都不长。 现在既然被他们找回来了,就绝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萧擎苍早已经等在饭桌旁了。 看到暖暖过来,就连忙抱过来,夹起一块软糯易消化的甜点。 暖暖接过,啊呜一口,把整块糕点都包进了嘴里,甜滋滋的感觉瞬间在嘴里化开。 暖暖眼睛顿时一亮,猛然转头看向自己爷爷??(*????`*)?? 大大的眼里是满满的惊喜。 “好次!太好次哒!” 她第一次知道,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是那种干涩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馃子,咬一口都怕把她的小奶牙崩掉。 桌子上的美食,每一样都是她没有吃过,连看都没有看过的。 “慢慢吃,不急,多着呢!来,先喝口粥。” 萧云舒端过粥,舀起一勺喂到她的嘴边。 这粥是特地为暖暖熬的,小火煮得软烂,现在温度也已经凉得刚好了。 除了这些,还有已经剔好的鱼肉。 哇!这个好次! 这个也好次! 暖暖吃一口爷爷喂的糕点,又喝一口姑姑喂的粥。 眼睛又看向了盘子里的各种鸡鸭鱼肉。 随着她的动作,额头上的几根呆毛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好次!好次!!” 好多好多好次哒! 暖暖都要次不过来啦! “郡主!”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来报:“左相府送来请帖,邀请郡主前往她的赏花宴。” 左相府?! 暖暖猛然瞪大了眼睛,也顾不上吃东西了,一把拉住萧云舒的衣角。 “姑姑不去呀!” “有坏人!” “欺负姑姑哒!” 萧云舒把暖暖眼里的恐惧看入眼里,忙安抚她: “暖暖不怕,没有坏人了!爷爷和姑姑都会保护暖暖的。” 可怜的暖暖,肯定是被坏人吓坏了,才会这么黏人的。 暖暖依旧紧紧地拉着她的衣角不放手:“姑姑,有坏蛋!不粗门呀!” 萧云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对她才第一天见面,就这么依赖自己,暗自欢喜。 转头对着管家说道:“去回了左相府,就说我有要事在身,无法前往。” “是!”管家恭敬地退下。 萧云舒见暖暖吃得小肚子都已经鼓起来了,可只要他们喂什么,依旧认认真真地吃下去。 像一只小仓鼠,生怕吃了这一顿,就没有的吃了一样。 显然是饿怕了。 “暖暖,咱们不吃了,先去玩好不好?” 暖暖看着桌子上还剩下许多的食物,不肯挪动身子。 “姑姑,爷爷快次,快吃呀!不给坏人抢呀!” 暖暖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纠结。 好多吃哒! 不吃完,被坏人抢走怎么办? “暖暖是怕这些吃的被坏人抢走吗?” 萧擎苍是见过难民逃亡的,别说粮食,路过的地方,就连树皮草根都会被啃光。 甚至……真正饿急眼了,就连人……也可能下口。 暖暖的娘亲带着她一路逃亡,其中吃的苦,简直无法想象。 第四章 出门 “对吖对吖!爷爷,姑姑,快吃呀!” 暖暖重重地点着小脑袋。 “暖暖,你已经回家了,家里不会有坏人来抢吃的了,以后都不会了!” “家?” 暖暖看了一眼慈祥地看着自己的爷爷,又看了一眼疼爱地抱着自己的姑姑。 这就是家吗? 她和娘亲,有家了呀! “走,姑姑带你出去走走。” 小家伙吃了这么多东西,可得走动一下消消食才行。 萧云舒牵着暖暖的手,陪着她慢慢地走着。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又急忙前来禀报: “郡主,苏小姐的人说,请郡主务必出席赏花宴,说……长公主也会出席,点名说想要见郡主。” “这……” 萧云舒有些为难,这样的话,那她还真的是必须要去了。 否则,以武安王府的现状,要是再冠上怠慢长公主的罪名…… “暖暖,你去跟爷爷好不好?姑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萧云舒说着,抱起暖暖就要去找萧擎苍。 “不要不要!” 暖暖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不肯放开。 “姑姑不粗门呀!有坏人!相府有坏人呀!” 萧云舒想要把暖暖的手拉下来,递给萧擎苍。 然而暖暖的小手却是紧紧地搂住她。 “姑姑不粗门!” 见她非要出门,只能无奈地改了口。 “姑姑,带暖暖一起呀!” “暖暖一起粗门呀!” 萧云舒犹豫了一下,她自幼习武,想要挣脱暖暖当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只是暖暖那细得没有肉的手臂,她生怕一个用力就把她折了。 “暖暖,姑姑是去见长公主,带着你不方便。” “姑姑,暖暖要哭了!” 暖暖直起小身子,和她对视着,很认真地说道: “暖暖尊嘟哭了!” 说着,她嘴巴一瘪,眼眶就蓄起了泪水。 龙龙说了,不能让姑姑粗门。 姑姑粗门就会被坏人害死。 暖暖拦不住姑姑,只能跟着姑姑,想办法救姑姑呀! 萧云舒终究还是顶不住暖暖的泪水攻势。 于是乎,只能带着她一起乘着马车,来到左相府。 关于武安王出门带回一对母女的事情,京城中人也有耳闻了。 原本还打算在今天的赏花宴上,对这对母女的情况探听一二的。 没想到,萧云舒直接带着这小女娃来参加宴席了。 看着暖暖清瘦却依旧漂亮得不像话的小脸,众人都是好奇不已。 “云舒郡主,这小娃娃是什么人啊,长得可真是太漂亮!” “看着小模样,应该是武安王府的血脉吧?” 暖暖被萧云舒抱在怀里,看着四周笑语宴宴的众人。 明明这些姨姨们都在笑着,可为什么她总感觉这些人好可怕的样子? 萧云舒感觉到暖暖的情绪,安抚地拍了拍她。 “大家果然好眼力,这是我大哥的女儿暖暖,今年两岁多了!” “砰!” 苏婉莹手中的茶杯陡然掉落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身都没有发觉。 “你说她……是谁的孩子?” 众人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或是看好戏,或是同情,更有目带嘲讽的人。 苏婉莹爱慕萧云珩的事情,在京城中早已经不是秘密了。 只是萧云珩长年征战在外,虽然三年前回京了,却一直昏迷不醒。 苏婉莹如今已经十八岁了,却一直不曾肯议亲,就是在等着萧云珩。 可谁能够想到,萧云珩居然已经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这事情一旦坐实了,苏婉莹只怕会沦为京城中一个笑话。 萧云舒看着苏婉莹苍白的面孔,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暖暖,是我大哥,萧云珩的女儿。” 萧云珩的女儿?! 苏婉莹死死地盯着暖暖那张几乎和萧云珩一模一样的脸。 是了! 如果不是萧云珩的女儿,又怎么可能和他这么像? 萧云珩,他怎么可以这样羞辱她? 暖暖对上苏婉莹的目光,不安地搂住了萧云舒的脖子:“姑姑,有坏人呀!肥家呀!” 萧云舒轻声哄道:“暖暖乖,我们迟一点就回家哦!” 长公主还没有到,她如果现在走,就真的是藐视皇家了。 “大小姐,你的裙子弄脏了,奴婢陪你去换下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嬷嬷上前扶过苏婉莹,避免了她在众人面前失态。 苏婉莹回过神来,朝着众人点头致歉,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大小姐何必为一个奶娃娃置气?奴婢看着那孩子一副先天不足的模样,说不定哪天就夭折了,大小姐又何必放在心上?”陈嬷嬷声音极低地说道。 “一个女娃,我还不至于放在心上,我只是生气,居然有人敢背着我爬上珩世子的床……”苏婉莹目光嫉恨,不知道是哪个贱人,居然敢勾引她苏婉莹看上的男人。 “那就更简单了,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贱皮子,等大小姐成了珩世子的正妻,还不是任由你处置?” 苏婉莹换好衣服,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众人已经默契地没有提起刚才的事情。 “长公主驾到!” 随着一声通报,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让人意外的是,长公主的身边,居然也跟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 “参见长公主!参见皇长孙殿下!” 长公主墨知蕴牵着皇长孙墨晏辰的手,走到主位之上坐下,这才淡淡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 墨晏辰坐在长公主的身边,小小的身板,还没有大人的腿高,但周身的气势,却是贵不可言,让人无法忽视。 虽然脸上的小奶膘还没有褪去,但那张绷着的冰块脸,却是俊美得已经初见凌厉锋芒。 他眸光冷冷地打量着四周,要不是不小心被姑姑抓包了,他说什么也不会陪着姑姑来参加这个无聊的赏花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奶娃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那小奶娃被武安王府的郡主抱在怀里,正对着桌子上糕点,不断地吞咽着口水。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也亮晶晶的。 时不时握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手,却终究只能无奈无能地去拨一拨额头上那几根倔强的呆毛。 第五章 中计 小馋猫! 墨晏辰腹诽了一句,想要挪开视线。 可发现,这园子里。 嗯,也就这个小奶娃有点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为萧云舒倒茶的下人,不小心把茶水洒到了她的身上。 “啊!奴婢……奴婢知罪,求郡主恕罪!”那婢女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一个嬷嬷上前呵斥道:“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来人,给她拉下去!” “算了!” 萧云舒摆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无妨。” 嬷嬷忙道:“郡主,偏院中备有干净的衣物,奴婢带郡主前去换一套吧!” “也好。” 萧云舒点了点头,对着暖暖说道。 “暖暖,你坐在这里乖乖的,姑姑马上就回来。” 暖暖咻地伸手抱住萧云舒:“不要不要,暖暖一起呀!” 龙龙说了有坏人,她要保护姑姑呀! 萧云舒见她黏着自己,只能把她抱上,反正换个衣服就回来。 那嬷嬷看她抱着孩子,隐晦地朝着某处看了一眼,继而低下眉眼,在前方带路。 一直看着这边的墨晏辰皱了皱眉。 蠢货! 这武安王府的郡主是怎么回事? 这么简单的圈套都看不出来吗? 这种套路,放宫里头,那婢女和嬷嬷早就被抓起来拷问了! “晏辰,怎么了?” 长公主见小侄儿站起身,疑惑地问道。 “皇姑母,我出去走走。” 墨晏辰一板一眼地朝着长公主行了一礼,就朝着萧云舒离开的方向离开。 长公主也没有多问,别看这个侄子小,却一直是有主意的。 加上他有影卫跟着,出不了事。 萧云舒跟着嬷嬷来到一个偏院的房间内,才关上房门准备换衣服。 下一刻,她敏锐地察觉房间内点着的香气味有些异样。 自己的身体,在这个香气的作用下,逐渐开始感觉到疲软,以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立即抱着暖暖就要转身退出房间。 却没有想到,房门这个时候,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开门!快开门!” 萧云舒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是有人在故意针对自己。 忙拎起东西就要砸门,却发现,在那香气的作用下,自己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就连抱着暖暖的力气都没有了。 “暖暖,对不起,是姑姑大意了,没有保护好你!” 萧云舒满是后悔地看着暖暖。 “暖暖,你放心,姑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暖暖则是惊讶地发现,自己视角内的姑姑,身上开始散发出黑黑的气息,和爹爹他们身上一样。 “姑姑黑黑……姑姑,黑黑哒……” 暖暖说着,就伸出自己的小手,抓住了萧云舒的手。 随即,就看到那些黑气,顺着自己的手,进入了脑海,被紫龙蛋蛋给吞了。 龙龙,快点次呀! 暖暖在心里大叫着。 次掉! 次掉! 黑黑哒,都次掉! 暖暖努力地用小手去捕捉萧云舒身上那些黑气。 而她脑海之中的紫龙蛋蛋,似乎也听到了暖暖的呼喊一样,在努力地吞噬着那些黑气。 随着黑气的吞噬,紫龙蛋蛋原本有些黯淡的蛋壳,逐渐开始变得莹润有光泽起来。 萧云舒身上的黑气本来就不多,在被暖暖吸收掉后。 她原本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身上的异样,也随即消失。 萧云舒一开始还在担心着,这带毒的香气会不会对暖暖的身体有影响, 但观察后发现,暖暖似乎根本不被这香气影响。 甚至,在她的小手碰触自己之后,自己的力气,更是逐渐地恢复了。 “这……” 萧云舒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想到父王说过,暖暖就是神算子说的,那武安王府的一线生机的话。 之前还有些不以为然,现在却是彻底相信了。 不过,随即而来的,是满满的后怕。 她心中悔恨万分,要是暖暖跟着她来,受到了什么伤害,她就算是死,也难消其罪。 暖暖,可是他们武安王府唯一的希望了!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神情猥琐的男人钻了进来,而后迅速又关上了房门。 在看清走进来的人后,萧云舒面色一变:“段晨朗?是你!” “云舒郡主,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以后,也会好好待你的。” 段晨朗搓了搓手,目光贪婪地看着萧云舒那张绝美的容颜。 这可是京城中如同骄阳一般的存在,无数男子梦寐以求的妻子。 只是,那些男人甚至还走不到萧云舒的面前,就被她那三个惊采绝艳的哥哥给拦下了。 谁能够想到,最后得到她的,居然是自己。 他甚至已经在幻想,今日之后,那些男人羡慕仰望自己的目光。 “姑姑,坏人呀!打!打呀!” 暖暖看着段晨朗那淫笑的模样,气得小脸通红,握得紧紧的小拳头,就要朝着他的脸上挥去。 “暖暖,别碰,脏!” 萧云舒冷着脸,目光如同看死人一般看着段晨朗。 “段晨朗,你敢如此辱我,是真当我武安王府没有人了吗?” 段晨朗嗤笑一声:“你武安王府还有谁?是你年过半百的父王?你那就剩一口气的大哥,还是你那残废瘫痪的二哥,又或是……你那已经成了男宠,被女人玩弄的三哥?” “云舒郡主,乖乖从了我,以后,就让我来疼你吧!” 如果是以前,段晨朗自然是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现在武安王府只剩老弱病残,不足为虑。 萧云舒现在中了他的媚药,等他睡了她,不仅能够得到一个绝色美人,还能够将武安王府的势力尽收囊中。 想着,段晨朗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朝着暖暖抓去,准备把这个碍眼的小东西丢开。 “砰!” 不等他的手碰到暖暖,就被萧云舒一脚重重踹在肚子上,整个人被踹得倒飞而起。 “啊!” 段晨朗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萧云舒:“怎么回事?你怎么还有力气?” 他那药可是最烈性的媚药,萧云舒闻了这么久,应该浑身无力地瘫倒,求着他疼爱才对啊! 第六章 萧云舒的清誉 “力气?打你的力气,本郡主多的是!”萧云舒心中的怒火并未消减,步步逼近疼得瘫倒在地的段晨朗,带着凛冽的杀气。 “萧……萧云舒,你做……做什么?” 萧云舒居高临下地盯着段晨朗,字字珠玑:“段晨朗,我武安王府,即便如今门庭冷落,也轮不到你这种苟且之徒置喙,我萧家人,个个都比你这条摇尾乞怜的狗要强上千百倍!” 段晨朗疼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嘴上却仍不肯示弱:“萧云舒,你硬撑着又能如何,这药若是不解,怕是你今天也难逃一死,你不如现在就乖乖从了我,或许还能……” “坏蛋!大坏蛋!”一个奶凶奶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暖暖冲上前踹了段晨朗一脚。 似是还不够,她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挥舞着小拳头朝段晨朗捶打:“你个坏蛋!大坏蛋!打你!打你!” 这个坏蛋看姑姑的眼神,和那个要把娘亲买走的坏蛋一模一样! 都是坏蛋! 萧云舒察觉到小侄女语气中带着的恐惧,忙上前将人捞起来,握住她因用力捶打而发红的小手,放到嘴边轻轻吹着。 “暖暖乖,暖暖不打了,手手疼不疼?” 说完这句话,语气又从温柔转为冰寒,死死盯着段晨朗:“这种脏东西,不值得暖暖亲自动手。” 安抚好暖暖,她的眼神精准地落在段晨朗的双腿之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你想干什么!萧云舒,你敢!”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意图,段晨朗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他惊恐地一边尖叫,一边连连后退。 萧云舒自然不会答他。 下一刻,她迅速抬脚,靴底稳稳地落了下去。 “啊——救命——啊” 没有预想的疼痛感传来,段晨朗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他长呼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看向自己的双腿间。 萧云舒的靴子,堪堪踩在了自己的大腿根处,距离要害仅寸许。 可即便如此,段晨朗依旧面无人色。 “段公子,”萧云舒的声音中带着十足的警告,“今日之事,我暂且记下了。日后,我若是再听闻你对任何一名女子动如此龌龊心思,我萧云舒——” 萧云舒眯了眯眼:“我萧云舒在此立誓,必定亲自废了你这条祸根!” 暖暖被姑姑抱在怀里,虽然不是很懂“废了祸根”的意思,但能感觉到姑姑是在惩罚坏人。 她忙拍着小手,学着姑姑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大坏蛋哼了一声:“对!飞……飞了祸根!” 萧云舒:…… 早知道不说了。 要是大哥知道自己这么教他女儿,怕是他一醒来,自己就要挨顿鞭子了。 不过,只要大哥能醒来,她挨多少鞭子都行。 “郡主,郡主!”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苏婉莹那张带着几分娇柔造作的脸出现在面前。 只是片刻,房门又迅速被关上。 苏婉莹惊呼一声,立刻转身,张开双臂挡在了门前,声音又慌又急:“别……别进来,各位快……快别看了,快回去吧!” 萧云舒也愣在了原地。 苏婉莹? 她怎么来了? 萧云舒离开后不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苏婉莹便故作担忧地往花园里望了又望。 “云舒郡主怎得去了这般久还未曾回来?该不会是孩子年纪小,调皮不懂事,耽误了时间吧?” 与她交好的吏部侍郎之女立刻开口:“那孩子自小流落在乡下,怕也没学过什么规矩,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这……”苏婉莹却有些迟疑地看向长公主的方向。 “苏姐姐又何必推辞?今日既是赏花宴,苏姐姐就该带我们在这园中逛一逛才是,若是能帮衬云舒郡主一把,自然是再好不过。” 众女眷觉得有理,都说一同前往。 长公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苏婉莹自然上前解释了一番,言语间尽是对萧云舒的“关心”。 长公主眸光微闪,未置可否,却也跟着起身:“也好,既是赏花宴,我们也不好拘在这里,本宫可听说,这左相府的花园别有洞天呢!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往偏院去了。 此刻,众人被苏婉莹这样挡在门外,自然好奇心起。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能看的?难不成云舒郡主还能在左相府私会外男?” “苏小姐这般模样,莫非里面……” 苏婉莹低着头,收起嘴角那抹冷笑,抬头面对众人时,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诸位……诸位还是别问了,实在是为了云舒郡主的清誉……” “本郡主的清誉?既然是本郡主的清誉,苏小姐就该将话说清楚才是!” 她话音未落,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萧云舒一手抱着暖暖,另一只手像拎小鸡仔一样揪着段晨朗,将他摔在众人面前。 “苏小姐,本郡主只问你一句,”她站定身形,眸光威严,“我应你相府之约来赴宴,你府中下人引我来此处更衣,为何房中会有点燃的媚药?为何房门会从外面上锁?这就是你左相府的待客之道?” 苏婉莹一向知道萧云舒的性子。 可本以为武安王府如此,她或许会收敛些,没想到她却仍是如此……如此粗鄙! 她被问得一噎,脸上迅速换上委屈的表情:“云舒郡主,你……你这是何意?我也是好心,怕你名声有损,你怎能如此误解我?” 见苏婉莹刻意避重就轻,众人又是一副看戏的表情,段晨朗自觉找到了翻盘的机会。 他忍着大腿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做出一副悲愤交加的模样。 “长公主殿下,各位夫人小姐明鉴!是萧云舒她约我在此私会,眼见事情败落,便翻脸无情殴打于我,更是编造什么媚药的谎话,我段晨朗虽是不才,却也不能任由她如此践踏!” “骗子!坏蛋!”暖暖从萧云舒怀中挣扎下地,伸手挡在她面前,“欺负姑姑!坏!” 她又伸手指向在一旁偷笑的苏婉莹:“姨姨!坏!也坏!” “你……”苏婉莹当众被暖暖下了面子,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但碍于在众人面前,又有长公主在,她只能强忍着,只是用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你这孩子……” 萧云舒孤身一人将暖暖抱在怀里,脊背挺得笔直,也不再与段晨朗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苏小姐今日若不给我武安王府一个交代,我萧云舒就是闹到金銮殿上,也绝不善罢甘休!” 人群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如今的武安侯府,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段晨朗见状更是有恃无恐,继续自己“深情”的表演:“云舒,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知道你生气,可你信我,我定会对你负责的。” “坏蛋!闭嘴!”暖暖看着坏蛋说谎,急得不行,小嘴巴拉巴拉地替姑姑辩解,偏偏又说不明白。 第十一章 刺客 魏青菡见暖暖也要跟去,忙伸手将她拢入怀中:“暖暖乖,不可给姑姑添乱。” 暖暖却扭着小身子,一脸认真地看向娘亲。 “娘亲,坏蛋,暖暖帮姑姑打坏蛋!” “暖暖告诉辰哥哥!” 萧云舒闻言爽朗一笑,顺手将暖暖捞进怀里抱稳。 又对魏青菡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大嫂放心,暖暖乖得很,这两日她还帮了我大忙呢!” “大嫂,我日后慢慢说与你听。”她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逐月,“逐月,你留下,好生照料大嫂。” 魏青菡无奈摇头,却没再阻拦。 萧云舒这才抱着暖暖,大步流星地朝府门方向走去。 段晨朗阵仗不小,武安王府门外早已围了不少路人,指指点点。 而段晨朗,一身锦袍,摇着一把折扇,故作潇洒的站在台阶下。 他身后跟着四名抬着礼盒的随从,脸上更无半分真诚道歉的模样。 说是道歉,更像是提亲。 这段晨朗,正是苏婉莹嫡亲的表哥,这些年仗着左相的势力,在京中早已是恶名昭著。 强占民田,欺男霸女的勾当没少干。 每每惹出祸事,都有他的好姑丈出面摆平,倒养得他愈发放肆跋扈。 “云舒郡主总算肯出来见在下了,”段晨朗见萧云舒抱着孩子出来,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故意提高音量,“前日是在下酒后无状,唐突了郡主,还望郡主海涵才是。” 他这话说得含糊,刻意引人遐想。 仿佛他与萧云舒之间,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 暖暖听不懂段晨朗的意思,却知道他是个大坏蛋。 她伸出一只小指头,用尽全身力气指着他大喊:“大坏蛋!坏蛋!告诉辰哥哥。” 孩童清脆响亮的指控,让段晨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个死丫头,竟敢当众给他难堪。 就在段晨朗尴尬恼怒之际,暖暖脑海中那颗紫色龙蛋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暖暖小心!有危险!快躲开!” 暖暖忙用小身子去推萧云舒:“姑姑跑!快跑!有坏蛋。” 萧云舒对段晨朗本就心生警戒,听到暖暖这没头没脑的话,下意识后撤一步。 于此同时,站在段晨朗身后,一直低垂着头的灰衣随从竟猛地向前一步。 他掀翻手中礼盒,手中一柄尺长的短刃,直奔着萧云舒而来。 可他的目标,并非萧云舒,而是直取她怀中的暖暖。 “放肆!” 有暖暖提醒,萧云舒早有防备。 在对方动手的瞬间,她身形一侧,避开锋芒,同时一记侧踢,直接击对方手腕。 可那刺客身手远超预料。 他不避不闪,手腕一翻,硬生生用臂骨接住了萧云舒的踢击。 此人竟是个硬茬子。 萧云舒心头一凛,赶紧护住小脸煞白的暖暖,同时右肘探出,直取对方咽喉。 武安王府的护卫反应极快,已然上前将段晨朗一行人团团围住。 那灰衣仆从手中短刃去势不减,依旧奔向暖暖。 “鼠辈敢尔!”一道身影从人群外猛扑向前,凌空一脚,狠狠踹在那刺客的侧肋。 随着“咔嚓”一声,刺客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踹飞出去。 “暖暖如何?云舒如何?”萧擎苍外出归来,恰好撞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如何不怒? “父王!我们没事!” 萧擎苍点头,再转头看向段晨朗时,眼中杀意沸腾。 他看也不看那倒地不起的刺客,一步跨到呆若木鸡的段晨朗面前,轻而易举就揪住了他的前襟,将他提离了地面。 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段晨朗,光天化日,皇城脚下,你竟敢在我武安王府门前行刺郡主?” “不……不是……不是我。”段晨朗被勒得呼吸困难,双脚乱蹬,拼命摇头,“王爷饶命!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他此刻是真的吓破了胆。 他只是听姑母所言,想来败坏萧云舒名声,逼婚而已,哪敢当众行凶刺杀啊! 萧擎苍怒极反笑:“好,好个不知道,本王这就押你面见圣上,我倒要问问清楚,你如今这般猖狂,到底是仗了你段家的势,还是仗了左相府的势。” 萧擎苍声如洪钟,震得段晨朗耳朵嗡嗡作响。 暖暖看到坏蛋被祖父抓住了,立刻挥着小拳头,奶声奶气的助威:“祖父棒棒,打坏蛋,姑姑棒棒,打跑坏蛋!” 扶风上前一步,在萧云舒身边压低声音:“郡主,苏小姐等在偏厅。” 萧擎苍耳尖,听到这话,目光刮过面如死灰的段晨朗:“哦?苏小姐?看来你这厮仗的,是左相府的势了。” 他这话问得诛心,段晨朗浑身一抖,差点晕过去。 他哪敢承认自己是仗了左相府的势? 若是坐实了左相府行刺郡主的罪名,他那姑丈,第一个饶不了他。 无奈,便只能涕泗横流地摇头:“没有,没有,小侄不敢,小侄不敢。” 萧云舒冷静下来,冷哼一声:“父亲,苏婉莹是递了拜帖,说来探望大嫂的,女儿去会会她。” “也好,此处交给为父。”萧擎苍拎着瘫软的段晨朗,大步走向闻讯赶来的王府护卫。 萧云舒则抱着暖暖,转身走向府内偏厅。 她倒要看看,今天苏婉莹又要唱哪一出。 偏厅内,苏婉莹正端坐着,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云舒郡主可让臣女好等。” 见厅内并无旁人,苏婉莹也懒得再装,便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郡主,你又是何苦呢?” “我表哥虽说行事孟浪了些,可对你也是一片痴心,他家世显赫,与你也算般配了。” 说着,她四下打量着这偏厅:“武安王府如今这般境况,你又何必还端着郡主的架子?不如就与我表哥成就一段佳话,岂不美哉?” 她话语轻柔,却字字如同毒针。 萧云舒尚未开口,怀里的暖暖已经气得小脸通红:“坏蛋,坏女人。” 萧云舒轻轻拍了拍暖暖的背,安抚她。 目光却冷冽地看向苏婉莹:“苏小姐的消息未免太不灵通了,你那位好表哥,刚才公然行刺本郡主,现已被我父王拿下,即刻便要禀明圣上了。” “苏小姐若有闲心在此处说媒拉纤,不如赶紧想办法去天牢里捞人吧!” “只怕这次……左相的面子未必够用了。” 第十二章 流放三千里 苏婉莹被萧云舒一番抢白气地浑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 “萧云舒,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表哥他怎么可能……” “小姐!”就在这时,左相府的丫鬟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偏厅,在苏婉莹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婉莹瞬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萧云舒,嘴唇哆嗦着。 萧云舒所言不假。 丫鬟带来的消息,正是表哥……被武安王亲自押送入宫。 “你……你们……”苏婉莹扶住桌角,死死盯着萧云舒,眼中有怨恨,也有恐慌。 最终,她没多说一句话,只狠狠剐了暖暖一眼,这才猛地一甩袖。 几乎是落荒而逃。 见苏婉莹跑了,暖暖立刻探出小脑袋,冲着门口的方向哼了一声。 “姑姑棒棒!姑姑打赢啦!” 萧云舒看着苏婉莹狼狈消失的背影,冷冷牵了下嘴角:“跳梁小丑,暖暖不怕,有姑姑在。”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萧擎苍站在御前,声若洪钟。 “臣恳请陛下明察,段晨朗此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行刺云舒,其心可诛,其罪当诛。” “那刺客手段狠辣,行事风格与三年前屡次出现在云珩附近的歹人如出一辙,老臣怀疑,这绝非偶然。” 瘫软在地的段晨朗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借给草民一万个胆子,草民也不敢行刺郡主啊。” “那刺客……那刺客草民根本不认识,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求陛下为草民做主!” 纵使平日里再无法无天,段晨朗也明白,弑杀宗室,是要砍头的。 “哼,栽赃陷害?”萧擎苍怒极反笑,“人赃并获,众目睽睽,你还敢狡辩?” 只是可惜,那刺客极为刁滑。 他咬碎了早就藏在牙缝里的毒药,当场就没了气。 浑身上下搜遍了,找不出任何能证明他来历的东西,分明就是个查不清底细的死士。 得到消息的兵部侍郎段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御书房。 “陛下息怒,犬子无知,冲撞了郡主,罪该万死!但……但行刺郡主,他是万万不敢的啊!” 一片死寂。 见陛下依旧面色阴沉,段宏急中生智,话锋一转。 “陛下,此事……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前日在左相府赏花宴上,犬子与云舒郡主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但说到底,不过是小儿女之间闹别扭,一时意气用事罢了。” “放屁!”萧擎苍这才得知,竟还发生过这种污糟事,“我女儿何等身份?会与他段晨朗一个浪荡子有情愫。” “左相府!好一个左相府,竟纵容外戚如此欺辱我萧家。” 话至此处,萧擎苍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事情发生在左相府,老臣恳请,让苏文渊给老臣一个交代。”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揉着发胀的额角,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武安王府功高盖世,如今人丁凋零,他若处理不当,必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他微微叹了口气,疲惫开口:“宣左相。” 苏文渊来得很快。 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淡淡扫过抖若筛糠的段宏父子,眼神冰冷。 “陛下,老臣已听闻方才之事,段晨朗行为荒唐,罪无可赦,然,行刺郡主乃十恶不赦之大罪,需证据确凿。”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迅速与段晨朗切割,更撇清了主谋嫌疑。 段宏见左相如此表态,也连忙开口附和。 “是,是下官教子无方,是犬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萧擎苍心中冷笑,知晓这二人是沆瀣一气,准备将此事推脱。 他挺直腰杆,正要继续施压,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长孙殿下求见。” “宣。” 墨晏辰小小身影步入御书房,行礼之后,目光率先落在萧擎苍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皇祖父,孙儿前来,是为左相府一事。” “那日孙儿随皇姑母赴赏花宴,亲眼所见段晨朗对云舒郡主多有纠缠冒犯,言语不堪。” “今日之事,虽刺客死无对证,但段晨朗居心叵测,其行可鄙。” “孙儿以为,皇祖父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年纪虽小,但条理清晰,尤其点出亲眼所见,更是坐实了段晨朗的劣行。 皇帝闻言,心中已然明了。 …… 萧擎苍带着满身的快意回到武安王府时,已是夕阳西斜。 听闻女儿一直在儿媳院中,他便径直去了。 院内,暖暖正围着娘亲和姑姑跑来跑去,像只快乐的小蝴蝶。 见萧擎苍进来,她直接飞扑上去:“爷爷。” 魏青菡忙上前行大礼:“民女魏青菡,参见王爷。” “哎,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萧擎苍忙托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 “你身子才好些,这些虚礼就免了。”看着魏青菡苍白的容颜,他眼中也流露出了几分感激,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给我们萧家生了个好孙女,我们萧家……我们亏欠你们母女良多啊!” 魏青菡被他说得眼眶泛红,连忙摇头:“王爷言重了,从前之事……从前之事,都是误会。” 暖暖蹭了蹭爷爷的脸,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爷爷高兴。” “哈哈,我的乖孙女真聪明。”萧擎苍被孙女逗得哈哈大笑,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脸。 “爷爷今天在宫里,把欺负姑姑那个大坏蛋狠狠教训了一顿!皇上已经下旨,打他板子,流放三千里!” 暖暖高兴地拍着小手,在爷爷怀里扭来扭去:“坏蛋被打跑了!姑姑不怕!爷爷棒棒!” 萧云舒挎着魏青菡的手臂,脸上扬起灿烂的笑:“父王辛苦了,段晨朗恶事做尽,也是罪有应得。” 萧擎苍看着眼前和睦的一幕,老怀大慰,大手一挥:“好!今日双喜临门,青菡醒了,恶徒伏法,当设家宴,好好庆贺一番!” 魏青菡闻言连忙摆手:“王爷,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萧擎苍打断她,笑得开怀,“暖暖告诉爷爷,想不想吃好吃的?” “想!”暖暖声音响亮,扭头去拉魏青菡的手,“娘亲,爷爷的饭饭好次哒!” “糕糕甜甜的,肉肉软软的,粥粥香香的,好次好次!”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却微微刺痛了萧擎苍的心。 一想到她们母女过去几年可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他将暖暖抱得更紧了些:“爷爷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给暖暖和娘亲好好补补。” “爷爷棒棒!” 第十三章 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武安王府正厅,暖暖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正努力对付着面前一碗炖得软烂的肉糜。 她小嘴吃得油光发亮,腮帮子也塞得鼓鼓囊囊的。 宴至中途,萧擎苍端起一杯酒,目光十分诚恳地看向魏青菡。 “青菡,这杯酒,本王敬你。”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我代表整个武安王府,更代表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向你赔罪。” 他将酒一饮而尽:“三年了,你们母女流落在外,吃尽苦头,是武安王府对不住你们。” 魏青菡慌忙起身:“王爷,您快别这么说,折煞民女了。” “大嫂,父王说的对。”一旁的萧云舒也紧跟着站了起来,“是我们没能早点找到你们,如今王府是艰难了些,但从今往后,武安王府就是你和暖暖的家。” “王爷,郡主,该道歉的人是我。”魏青菡抬起头,目光澄澈坚定,“我从前不知世子身份,心中存了怨怼,是我不对。” 说完,她握了握暖暖的小手。 “世子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我敬佩他。” “只要王府不嫌弃,世子不嫌弃,青菡愿意留下来,尽心侍奉世子,直到他醒来。” “只是……”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青菡虽是小户人家,却也知礼仪,青菡……不做妾。” “这说的是哪里话!”萧擎苍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桌上,“青菡放心,我萧家儿郎顶天立地,从来就没有纳妾的规矩。” “再者而言,云珩既将扳指给了你,便是认定了你,那你就是我武安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管家和厅内所有下人,声音威严。 “都给我听清楚了,从今日起,魏青菡便是我武安王府的世子妃,府中上下见世子妃如见世子,如有怠慢,家法处置。” “青菡,待云珩醒来,本王亲自禀明陛下,为你们操办婚礼,昭告天下。” 老管家闻言,立刻带领满府的仆役齐刷刷向魏青菡行礼。 “参见世子妃。”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让魏青菡彻底愣住了。 受宠若惊之下,她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连连摆手。 萧云舒见她如此,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大嫂不必惊慌,这是武安王府欠你的礼数。” 一直埋头苦吃的暖暖也终于从碗里抬起小脸。 见大家都朝娘亲行礼,虽不明白“世子妃”的具体含义,但只觉得是件好事。 她立刻高兴地拍着油乎乎的小手:“娘亲,世子妃。” 女儿天真烂漫的声音,倒冲散了魏青菡心中的局促,缓缓点了点头。 …… 翌日早朝。 萧擎苍简明扼要地禀明皇帝,正式奏请,承认魏青菡为武安王世子妃。 武安王府的境况,皇帝心知肚明。 说实话,突然冒出个孙女和世子妃,这于礼制,的确不合。 可武安王府子嗣凋零,尤其是现下看着萧擎苍头发花白,更让皇帝心中恻然。 也罢,只当是给这风雨飘摇的王府冲喜了。 皇帝抬抬手,刚要点头准奏。 “陛下,臣以为不妥。”吏部侍郎猛地一步踏出,“此女来历不明,身份低微,更是未婚先孕,其所生之女是否血脉纯正尚未可知,如此贸然立为世子妃,恐有损武安王府清誉,请陛下三思。” 萧擎苍霍然转身:“赵大人,本王的家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魏青菡是我儿认定的妻子,我武安王府上下认可,这就够了。” 吏部侍郎被怼得脸色涨红,看了一眼左相的方向,强辩道:“王爷,下官也是为王府声誉着想。” “好了,”皇帝不想听他们这些无谓争执,瞥了一眼苏文渊,缓缓开口,“武安王功在社稷,如今府中情况特殊,朕准其所奏。” “魏氏,暂以世子妃之礼待之,待……待世子醒来,再行正式册封典礼。” 皇帝金口一开,纵有人心中不服,也不敢再贸然反对。 散朝后,萧擎苍大步流星向宫外走去,只想将好消息带回府中。 段宏却阴魂不散地凑了上来。 “王爷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和野种,如此力争,就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萧擎苍一听“野种”两个字,侧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段大人有功夫操心本王家事,不如回去好好管教一下家中子侄,别再养出第二个流放三千里的货色。”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段宏,扬长而去。 段宏盯着萧擎苍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苏文渊缓缓踱步到他身边,望着萧擎苍的身影,声音中带着寒意。 “我早让你约束晨朗,你偏不听。” “不过他武安王再强硬,也不过是个绝嗣之人,武安王府早已是秋后的蚂蚱……一个丫头而已,顶什么用?” 段宏转头看向苏文渊,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阴鸷。 萧擎苍心系家中,一回府便看向管家:“暖暖呢?” 管家忙躬身:“王爷,今日一大早,世子妃便带着小小姐去了世子爷院里。” 萧擎苍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径直朝萧云珩院中走去。 只是走到院门处,他却刻意放缓了脚步声,对行礼的婢女也摆了摆手。 房间内静悄悄的。 魏青菡正坐在床边,挽起衣袖,用帕子极其细致地替昏迷的萧云珩擦拭着手臂和脸庞。 暖暖则趴在床边,小手紧紧握着爹爹的大手,小脸上一片专注。 今天一早醒来,暖暖就发现,脑海中的紫色龙蛋亮了一点。 紧接着,龙蛋告诉她,可以继续吸收爹爹身上的黑气了。 她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娘亲往爹爹院子里跑来。 看着那些黑黑的东西流向自己,又被龙蛋吃掉,暖暖一双大眼睛愈发亮。 可没过多久,龙蛋又没了动静。 “暖暖,我累了,下次再吃。” 暖暖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握着爹爹的手。 萧擎苍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正要上前一步,却见萧云舒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她直接冲到床边,一把将还在专心“工作”的暖暖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 第十四章 暖暖都喜欢 暖暖被萧云舒突然抱起,吓了一跳,小手本能地抱住姑姑的脖子,咯咯直笑。 她眨巴着大眼睛,仔细看了看萧云舒的脸,又伸出小手轻轻捧着。 奶声奶气的:“姑姑,不要生气呀!” 萧云舒转了一圈,诧异地看着怀中的小人。 “嗯?暖暖怎么知道姑姑生气啦?” 暖暖歪着头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姑姑不生气,暖暖亲亲姑姑,姑姑就不生气了。” 孩子的话倒让萧云舒心中因流言而起的那股郁气消散了不少,她蹭了蹭暖暖的小手:“鬼精灵。” “舒儿,发生何事?”萧擎苍听到小孙女的话,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又忙制止了要上前行礼的魏青菡。 萧云舒吐了吐舌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大嫂,含糊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在外面和旁人起了几句龃龉罢了。” 萧擎苍无奈摇头:“你呀!你该收敛收敛你这性子了!” 魏青菡见状柔声劝解:“王爷,云舒郡主这是真性情,妾身倒觉得,女儿家就该这般鲜活动人。” 这句话说到了萧云舒心坎里,她立刻亲热地挎住魏青菡的胳膊,冲着萧擎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父王以后莫要随意凶我,如今我可有大嫂做倚仗。” 暖暖看姑姑和娘亲都笑了,也开心起来。 她伸出小胳膊,一左一右搂着娘亲和姑姑的脖子,左边吧唧一口,右边吧唧一口。 “喜欢,暖暖都喜欢。” 萧擎苍被这温馨的一幕感染,脸上的表情愈发柔软,却还故意“哼”了一声。 “小没良心的,只要娘亲和姑姑,不在意爷爷了?” 暖暖一听,立刻从萧云舒怀里钻出来,往萧擎苍的方向探出身子。 她伸着两只小短手:“爷爷抱抱,亲亲爷爷。” 萧擎苍哈哈大笑,暖暖在他有几分胡茬的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他心中那点因朝堂争斗而生的郁气,也被孙女的童真驱散得无影无踪。 笑闹过后,萧云舒想起正事。 “父王,大嫂和暖暖刚来京城,箱笼里都没几件合身的衣裳首饰,我想带她们出去逛逛,添置些,您看可好?” “我瞧着,你大嫂来了,你倒是学规矩了。”萧擎苍故意挑眉看向她,“你从前可是想去哪儿抬脚就走,几时学会出门前先问过父王了?” 萧云舒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道:“父王!” 魏青菡自然拒绝:“郡主当真不必破费,府里什么都不缺……” “大嫂,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萧云舒挽住她的手臂,不容拒绝。 “大嫂放心,武安王府现在是遇到了些难处,但家底还是有的,几身衣裳首饰而已,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我不管,今天你必须跟我去。” 萧擎苍也宽慰了魏青菡几句,这才转头看向萧云舒。 “舒儿,你随父王来书房一趟。” 自方才他就察觉到女儿的情绪不太对劲。 外面的事,怕是绝非几句龃龉那般简单。 他虽是武将,却并不蠢笨。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到了书房,屏退左右,他才沉声开口。 萧云舒见瞒不过,便气愤地将京城中流传的污言秽语和盘托出。 这外面的谣言,无非是诋毁魏青菡来历不明,甚至质疑暖暖血脉,言语之恶毒,简直不堪入耳。 “父王不必在意这些小人言论,清者自清。” “绝非如此。”萧擎苍听完,面色阴沉,摇了摇头,“此事,父王会着人去查,但绝不能瞒着你大嫂。” “此事与她息息相关,她有权知道,若是日后由旁人传入她耳中,怕是不妥。” 萧云舒愣了一下,明白父王的意思:“女儿知道了。” 稍作准备后,她便兴致勃勃地带着魏青菡和暖暖出了门。 京城街道上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魏青菡倒还能控制住自己,可暖暖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鸟,趴在车窗上,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大嫂,暖暖,你们想先去看看绸缎庄,还是去银楼挑几样首饰?又或者,我们先找个地方,尝尝京城的特色吃食?” 暖暖一听到“吃食”两个字,立刻高举小手:“吃吃!姑姑次次!” 萧云舒和魏青菡相视一笑,眼见已经到了闹市区,她干脆抱起暖暖下了马车:“那我们就听暖暖的,去吃好吃的。” 三人一路走,一路看。 暖暖左手一个刚买的糖人,右手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小嘴吃得黏黏糊糊的。 魏青菡起初还有些拘谨,但看着女儿和萧云舒的笑意,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松弛下来。 “啊呜”一大口,咬了一口香甜的杏仁酥,暖暖眼前一亮。 “姑姑,好次好次~下次给辰哥哥吃。” 萧云舒忍俊不禁,弯腰刮她的小鼻子:“我们暖暖这么小就知道惦记人啦?好好,多买些,下次让暖暖带给辰哥哥。” 这两日,魏青菡已多次听到“辰哥哥”的名讳,她终究没忍住。 “郡主,暖暖总提的这位辰哥哥是……” “大嫂还不知道,”萧云舒这才笑着解释,“那日在左相府,机缘巧合,暖暖得了皇长孙殿下的青眼,辰哥哥,就是皇长孙殿下。” “皇……皇长孙?”魏青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忙蹲下身,郑重地看向正埋头苦吃的暖暖。 “暖暖,以后见了皇长孙殿下,不能再没规矩了,不能叫辰哥哥,要叫殿下,知道吗?” 她一想到女儿可能冲撞了天家贵胄,就心惊胆战。 暖暖小嘴巴鼓鼓囊囊的,眨巴着大眼睛,点头:“暖暖知道,见辰哥哥,行礼。” 可转眼间,她又被路边的面人摊子吸引了去。 魏青菡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的担忧之色更甚。 萧云舒拍拍她的肩:“大嫂放宽心,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没关系的。” 暖暖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手里高举着没吃完的糖人。 突然,她脑海中的紫色龙蛋闪烁了一下。 “暖暖小心,有坏人!” 几乎是本能反应,听到这句话之后,她的小身子向后一缩。 而在她后退的同时,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人从街角阴影处窜出,伸手去抓她。 可他没料到这个小娃娃会突然后退,一把抓空,重心不稳,直接“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萧云舒见对方失手倒地,眼中寒光一闪,一脚狠狠踩在他的后背上。 那绣鞋看似轻盈,却让那壮硕男人动弹不得分毫。 第十五章 她是我的逃妾 那人被萧云舒踩得喘不过气,却忽然抬头瞪向魏青菡。 暖暖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到,后退几步,一头扎进娘亲怀里,带着哭音:“娘亲,坏蛋,大坏蛋。” 魏青菡看清地上那人的面容,更是如遭雷击,下意识将暖暖搂得更紧。 那人正是李大富。 李大富见母女二人如此,嗤笑一声,伸出手指向魏青菡:“你个贱人,你娘家收了我的银子,你就是我李大富的人,你还敢跑?” 萧云舒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回头看向魏青菡。 见她面无人色,眼中满是惊恐,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这恶徒,怕是与大嫂过往的苦难有关。 她心中怒火更盛,脚上也用了几分力:“大胆狂徒,光天化日,皇城脚下,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呸,这贱人就是我买来的逃妾!” 说着,他目光淫邪地在萧云舒身上打量。 见这女子衣着不俗,又生得明艳,他竟恬不知耻地叫嚷起来:“姑娘又何必替这贱人出头?不如爷连你一起收了,给你个贵妾当当,保你吃香喝辣。”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萧云舒不怒反笑,缓缓收回脚,示意自己身后的护卫将其架起。 “瞎了你的狗眼,就凭你这等下作东西,也配得上本郡主?” 她目光定格在李大富惊疑不定的脸上,一字一句。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位是武安王世子妃,她怀中所护,乃我武安王府嫡出千金,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狂吠?” 武安王府?世子妃? 李大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魏青菡,又看看萧云舒,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你放什么屁呢!”李大富试图挣扎,声嘶力竭,“就凭她?也配当武安王世子妃?” 李大富不识得萧云舒,可京城的百姓谁人不识。 周围议论声四起。 “这恶棍真是找死,竟敢对云舒郡主口出狂言。” “武安王府也敢惹,嫌命长吗?” …… 李大富脸上血色尽退,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但随即,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魏家收了他的钱是事实,无论如何,魏青菡都该是他的人。 武安王府再有权势,还能强抢民妇不成? 想到这里,他倒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胡说,魏家收了我的钱,她就是我的妾,你们王府势大,就能强占人妻吗?有没有王法了?” “冥顽不灵。”萧云舒心中杀机已动,也懒得与这蠢货多费唇舌,“来人,将此狂徒扭送京兆尹府,告他当街行凶,污蔑宗亲。” 王府侍卫忙上前将还在胡乱踢打、嚎叫不休的李大富捆得结结实实。 萧云舒转身走向心有余悸的魏青菡,轻轻握住她的肩。 她抬眼,瞧见不远处的望京楼。 望京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饭菜也是一流,她们本也是往此处而来。 “大嫂,暖暖,前面就是望京楼,我们上去歇歇脚,好不好?” 暖暖虽被吓到,但孩子心性,见坏蛋被赶跑,她忙搂住魏青菡的脖子,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娘亲不怕!” “姑姑把坏蛋打跑啦!” 魏青菡心乱如麻,全无主意:“凭郡主安排。” 三人上了望京楼三楼雅间,临窗而坐。 萧云舒没多问,只默默为大嫂斟了一杯热茶,又给暖暖添了一杯牛乳羹。 暖暖闻到香喷喷的牛乳羹,立刻从娘亲怀里探出头来。 她拿着小勺子,舀了一勺,递到魏青菡嘴边。 “娘亲,甜甜哒!” “娘亲吃,吃了就不怕了。” 魏青菡就着女儿的手尝了一口,深吸一口气,这才转向萧云舒。 “郡主,方才那人,名叫李大富,他……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被家里人卖给他了。” 魏青菡断断续续,将当初如何被卖给李大富,她如何宁死不从,带着暖暖跳下悬崖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她泪如雨下。 “妾身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这等遭污事,实在难以启齿。” “啪”的一声,萧云舒猛地一拍桌子,恨不得去京兆尹大牢补上几脚:“岂有此理!竟敢如此逼迫你们母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大嫂放心,这事没完,我定要那李大富把牢底坐穿。” 暖暖被姑姑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勺子都掉了。 萧云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前摸了摸她的头。 “哎哟哟,吓着我的小暖暖了,姑姑是气那个坏蛋呢,来,我们吃饭饭。” 精致的菜肴陆续送上。 经历了方才之事,萧云舒和魏青菡都没什么胃口。 可暖暖看到满桌子的佳肴,立刻把不开心抛之脑后。 “哇,好多好次的呀!” 她拿起自己的小碗,盛了一勺汤,颤颤巍巍地递到魏青菡嘴边。 “娘亲吃,香香。” 然后,又舀一勺,伸向萧云舒。 “姑姑也吃,姑姑辛苦了。” 在暖暖天真烂漫的“投喂”下,雅间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等到这顿饭吃完,两个大人的情绪也已平复了大半。 离开望京楼,萧云舒自然又带着母女二人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绸缎庄和银楼。 依着萧云舒的性子,看中什么,便让伙计包什么,出手极为阔绰。 魏青菡忍了再忍,终究还是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云舒,这……这太破费了,我和暖暖有衣裳穿就好。” 萧云舒看到魏青菡眼中的担忧,想到她过去受的苦,心中酸软,忙笑着点头:“好,都听大嫂的,我们少买些。” 但趁着魏青菡带暖暖看布料的功夫,她还是悄悄吩咐伙计,把几匹最时兴的锦缎和几套做工精巧的首饰,直接打包送到王府。 回到武安王府,已是傍晚。 萧云舒抱着几本厚厚的账本,直接冲到了魏青菡暂居的院落。 她将账本放在桌上,神色认真:“大嫂,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这府中的中馈,理应由你掌管……” “不不不,”魏青菡一看账本,吓得连连摆手,“妾身出身乡野,哪懂得管理王府这般大的家业。” “大嫂别急,”萧云舒笑着拉住她的手,“这样繁杂的东西,谁人爱管?大嫂放心,如今府里的庶务都由大哥身边得力的在打理,无需我们操心。” 她指着账册上的收支项目:“我今日给大嫂看这个,是想告诉你,我们武安王府眼下虽人丁不旺,但绝不缺银钱。” “父王俸禄不说,田庄产出,还有……”说到这里,萧云舒眼神暗了暗,“三哥早年极善经营,置办下不少产业,咱们家的钱来路清白,花得堂堂正正。” “所以啊大嫂,你千万别再想着省钱了!” 说着,她朝门外拍了拍手。 第十六章 认清谁是主子 几个丫鬟应声而入,手中捧着几个精美的锦盒,正是今日在铺子里,萧云舒悄悄买下的那些物什。 魏青菡一看那些光鲜亮丽的衣裙和珠钗,就知价值不菲,又要推拒。 “娘亲戴!漂亮!娘亲戴花花!” 萧云舒还没来得及劝说,暖暖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一只碧玉簪子,正举着小手往魏青菡的发髻上插。 魏青菡怕摔了簪子,忙低头配合。 暖暖笨手笨脚地把簪子插好,后退两步,歪着小脑袋看了看,拍拍手。 “娘亲好漂亮,像仙女,漂亮漂亮。” 萧云舒“噗嗤”一笑,趁机开口:“瞧瞧,我们暖暖多有眼光。” “大嫂,你就收下吧!”她紧紧握住魏青菡的手,“旁的不说,你如今是武安王世子妃,代表的也是武安王府的体面,出门在外,总不能平白让人看轻了去。” 这几日,她已了解了魏青菡的脾气性子,所以故意把话说重了些,又悄悄对着暖暖眨了眨眼。 暖暖虽然不懂姑姑为什么眨眼睛,但也一个劲儿的拉着魏青菡的衣袖。 “娘亲漂亮,暖暖要娘亲漂亮!” 魏青菡摸了摸发间那触手温润的玉簪,又看着萧云舒真诚的笑容,眼中泛起水光。 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谢谢云舒了。” 翌日清晨。 魏青菡正坐在院中,轻柔地为暖暖梳理着头发。 旁边侍立着几名新拨过来侍候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屏息静气。 这其中最显眼的,自然是扶风、逐月。 她们本是萧云舒身边的大丫鬟,自幼跟在她身边,身手不凡。 可昨日回府后,无论魏青菡如何推拒,萧云舒执意要将她二人派到魏青菡身边。 魏青菡自然推拒:“云舒不可,扶风逐月是你用惯了的,我怎好夺你所爱。” “大嫂,扶风逐月跟我多年,拳脚功夫尚可,有她们在暖暖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萧云舒却语气坚决。 “大嫂放心,扶风逐月我也不舍得给你,待日后物色到更合适的,再给大嫂和暖暖换上,如何?” 提到暖暖,魏青菡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感激地应下。 此时,暖暖乖乖坐着,任由娘亲给自己梳着小辫辫。 一双小手里,把玩着一朵略显陈旧的绢制珠花。 许是玩得久了,线头有些松动,珠花一不小心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暖暖别动,娘亲来捡。”魏青菡说着便俯身。 一旁负责打理器物的张嬷嬷动作更快,抢先一步将珠花捡起。 “世子妃。”她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双手将那珠花递到魏青菡面前。 魏青菡刚要开口道谢,却听那张嬷嬷低声嘟囔着。 “哎哟,世子妃也是,这民间带来的小玩意儿,料子粗糙,仔细瞧瞧,这珠子都有些泛黄了。” “世子妃如今身份不同,这些旧物也该换换新的了。” “莫让外人瞧了,以为我们武安王府没落至此,平白惹人笑话。” 魏青菡接珠花的手在空中一滞,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听着张嬷嬷话里的轻视,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也涌起一股自卑。 是啊,自己出身乡野,若非有了暖暖,只怕这辈子,连武安王府的门槛都摸不到。 思及此处,她神色黯然。 暖暖仰头看了看娘亲,又看向一脸嚣张的张嬷嬷,“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叉着腰,仰头瞪着张嬷嬷,奶声奶气,却怒气十足。 “坏嬷嬷,不许说娘亲。” 说着,她一把将那株花从张嬷嬷手中夺了过来。 “珠花是娘亲给暖暖的,好看!最好看!比你好看!你是坏人。” 扶风也没料到张嬷嬷如此大胆,见小小姐发话,立刻上前呵斥。 “张嬷嬷,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世子妃出言不逊,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早些年,武安王府规矩极严。 可奈何,王爷和几位少爷小姐常年不在京中,对下人也并不苛责细节。 加之这张嬷嬷是近一两年才进府的,府中事多繁忙,对这些下人少了些约束。 张嬷嬷是见世子妃性子软和,便有些忘乎所以了。 她甚至并未将扶风逐月这两个丫鬟放在眼里。 “扶风姑娘这话说的,老奴也是一片好心,”她撇了撇嘴,直接顶撞,“老奴不过是提醒世子妃注意王府体面,怎的?世子妃连实话都听不得?” “好一个实话,好一个好心啊!” 几人齐刷刷回头,见萧云舒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脸上一层冰寒。 张嬷嬷一见萧云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郡主恕罪,老奴多嘴,老奴知错了。” 萧云舒没理会她,径直走到暖暖身边:“暖暖不生气,好不好?” 暖暖气鼓鼓地指着张嬷嬷:“姑姑,嬷嬷坏!娘亲的珠花漂亮。” “那是自然,娘亲给暖暖做的珠花,是天下第一漂亮。”萧云舒摸摸她的头,顺势将人从地上捞起。 沈管家也在此时急匆匆赶来。 萧云舒转头看他:“沈管家,张嬷嬷以下犯上,言语冲撞世子妃,我们武安王府可用不起这样眼高于顶的奴婢。” 沈德厚跟在武安王身边多年,自是了解郡主的脾气,也忙跪了下去。 “郡主恕罪,是老奴监管不当。” 张嬷嬷也涕泗横流地求饶:“郡主开恩,老奴不敢了。” “即刻发卖,”萧云舒看都未看她一眼,继续看向沈管家,“传我的话下去,自今日起,府中上下,若有人敢对世子妃有半分不敬,无论何人,一律发卖。” 沈管家躬身应下,又示意两个粗使婆子将瘫软如泥的张嬷嬷拖了出去。 处理完这一切,萧云舒忙上前拉起魏青菡的手:“大嫂,我知今日之事绝非偶然,但你是大哥的妻子,是我武安王府名正言顺的主子,日后这府里,再有谁敢嚼舌根,你直接发落便是。” 暖暖也跑过来抱住魏青菡的腿,扬起小脸。 “娘亲最好,暖暖最喜欢娘亲。” 边说,她边拿起那朵被张嬷嬷鄙夷的珠花,笨拙地想要往自己的头上戴。 “娘亲戴,娘亲给暖暖戴。” 看着女儿纯真的笑脸,魏青菡心中的那点自卑也瞬间被驱散。 她重重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珠花戴在了暖暖的发髻上。 第十七章 不仅是个大魔王,还是个小祖宗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魏青菡在府内的生活逐渐规律起来。 每日晨起,她便带着暖暖前往萧云珩的院落,亲自为昏迷的夫君擦拭身体、按摩手脚。 偶尔,也会在他耳边低声说着暖暖的趣事和外面的变化。 暖暖则趴在床边,握着爹爹的手,做着她最重要的“工作”。 吸收那些讨厌的“黑气”。 暖暖每天看着爹爹身上的黑气一丝丝流入自己的身体,又被紫龙贪婪地吸收,只觉得心中越发满足。 可这过程对紫龙的消耗极大,每天结束时,紫龙的意念微弱地几乎要消失了。 暖暖不停地催促。 “小紫!不要睡!再吸一点点……一点点……” 小紫,自然是暖暖给紫龙起的名字,她觉得又好记又顺口,十分喜欢。 紫龙抗议了无数次。 这个名字像极了丫鬟的名字,它才不要。 暖暖更是不管,坚持叫它小紫。 “小紫好听,暖暖喜欢。” 紫龙气地在她脑海里直打转,却又无可奈何。 暖暖不仅是个大魔王,还是个小祖宗。 自然,吸收黑气消耗的不仅是紫龙的精力,也有暖暖的体力。 每次小紫累得没了声息,暖暖也会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魏青菡只当是女儿玩累了,次次都无奈笑着将她抱到一旁的软榻上。 …… 萧擎苍每日在朝堂之上争吵不休,下朝回府,第一件事便是询问管家府中情况。 每次听说世子妃和小小姐在世子院中,他只觉得身心无比舒畅。 可渐渐的,他发现,沈德厚说话支支吾吾的。 萧擎苍察觉有异,便沉下了脸:“沈德厚,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有什么话直说!” “王爷明鉴,”沈德厚见瞒不过,忙躬身回道,“前些时日,府中有些下人,见世子妃性子柔和,言语间……略有些轻慢。” 眼见王爷就要变脸,他连忙摆手:“王爷放心,如今世子妃衣不解带地照料世子,事事亲力亲为,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府中上下对世子妃都是真心敬服。” 萧擎苍冷哼一声:“用得着他们敬服?” “青菡是我萧家的儿媳,是武安王世子妃,你给本王盯紧了,以后再有不长眼的,无论是谁,直接撵出去发卖了。” 沈德厚连连应是。 这父女二人,连说出来的话都是一模一样。 “行了,下去吧,本王去瞧瞧世子。”这日下朝早些,萧擎苍便径直往萧云珩院中走去。 刚进院门,便见魏青菡正抱着睡着的暖暖从屋里出来。 魏青菡见他,连忙行礼:“父王。” 这声父王听的萧擎苍心情更好,面上笑意更甚。 见儿媳眼下的淡淡青影,他更是放柔了声音:“青菡,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边说,他边从魏青菡手中接过暖暖:“正好,父王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见王爷神色郑重,魏青菡忙点点头。 萧擎苍调整了一下怀里暖暖的姿势,让她舒服些,这才正色道:“暖暖这孩子,自来到府中,我们一直唤她乳名。” “她如今既是我武安王府的嫡长孙女,也该有个正式的大名上册,录入族谱了。” 魏青菡闻言,以为王爷要亲自赐名,微微一怔:“一切但凭父王做主。” “父王不是这个意思。”萧擎苍忙摆摆手,“你是暖暖的娘亲,十月怀胎生下她,又含辛茹苦地将她养大,这取名之事,理应由你做主。” “为父想的是,由你来给她起名字,或者本王命人取几个备选的,你与暖暖一道选一选。” 魏青菡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擎苍。 这儿女取名之事,即便是在寻常人家,也是由不得妇人做主的。 可没想到,位高权重的武安王竟会如此尊重她的意愿。 只一瞬间,她便眼眶微热:“父王,我……妾身……” 萧擎苍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叹息:“傻孩子,你既喊我一声父王,我们便是一家人。” …… 有了小紫吸收黑气,萧云珩的脸色也不像起初那般灰败得吓人,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血色。 在旁人眼里,都觉得是世子妃与小小姐的出现,才让世子有了如此转变。 王府上下对这位世子妃的敬重更多了几分。 这日,魏青菡依旧如常,细致地替昏迷中的萧云珩擦拭着脸颊。 暖暖照例趴在床边,握着爹爹的手,努力“干活”。 可小紫今天完全崩溃了。 无论暖暖怎么在心里呼唤,它都毫无反应。 小紫罢工,暖暖便无事可做。 她干脆搬了个小绣墩坐在床边,两只小胳膊托着已经有了几分肉的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沉睡的爹爹。 看着看着,她忽然奶声奶气地感慨:“娘亲,爹爹长得真好看,比辰哥哥还好看。” 魏青菡正擦拭到萧云珩骨节分明的手,闻言抬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脸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萧云珩眉骨英挺,鼻梁挺直……即使昏迷三年,也难掩其原本的风采。 恍惚间,魏青菡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 她的脸颊突然飞起两朵红云,心跳也漏了几拍,又慌忙低下头,继续擦拭的动作。 “大嫂这是在偷偷欣赏大哥的美色吗?”萧云舒将魏青菡方才脸红低头的那一幕瞧了个正着,戏谑地上前几步。 魏青菡被说中心事,脸颊更红,忙低下头。 萧云舒笑嘻嘻地走到床边,也端详起兄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大嫂,别看大哥现在安安静静躺在这儿,从前在京里,倾慕他的贵女,能排到城门口去呢!” “可惜呀,我大哥这个人,就是个榆木疙瘩,怕是人家小姐送他个香囊手帕,他都能问人家是不是有什么军情要传递呢!” “从前我还想,京城这么多才貌双全的小姐,他一个也没瞧上眼,难不成是好男风?”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魏青菡:“不过现在看来,大哥才不是不解风情,是没遇到对的人呢!” 魏青菡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脑海中浮现出他笨拙安抚自己的模样。 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你大哥,其实……其实挺温柔的。” 萧云舒一听这话,眼前一亮,整张脸凑到魏青菡面前:“大嫂这就开始替我大哥说话啦?快跟我说说,我这个冰山大哥是怎么个温柔法?” 魏青菡被她闹得招架不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 一旁托着腮帮子的暖暖,看着姑姑和娘亲说话,小脑袋瓜努力转着。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左相府那个很凶的苏姨姨。 她歪头看向姑姑,语气肯定:“坏蛋苏姨姨,喜欢爹爹。” 第十八章 无根无基的乡野村妇 正嬉笑打趣的萧云舒闻言,笑容微微一敛。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嫂,又摸了摸暖暖的脑袋:“我们暖暖真聪明,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大嫂,苏婉莹确实对哥哥有意,”她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不过大嫂放心,就她那种工于心计的性子,我大哥断不可能瞧得上。” “哼,就算大哥眼瞎瞧上了,我也非得把这桩婚事搅黄了不可。” 说完这话,她脸上的戾气又瞬间消散,亲热地挎住魏青菡的胳膊。 “不过现在好啦,有大嫂你在,苏婉莹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只能干看着。” “我们武安王府上下,可只认你一个世子妃。” 说到这里,萧云舒忽然想到父王说起的那事,正了正身子。 “大嫂,还有一事……” …… 左相府。 苏婉莹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 “我不管,我等了萧云珩这么多年,京城谁人不知?如今凭空冒出个乡下女人和野种来,凭什么?” “我苏婉莹哪点不如那个村妇?” “蠢货,你给我闭嘴!”坐在上首的苏文渊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你如今还看不清形势吗?” “他武安王府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萧云珩昏迷三年,形同废人!还有萧云修那个残废……如今整个王府就靠萧擎苍一个老头子撑着,能撑几时?” “别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倒好,上赶着要往那火坑里跳?” 想起自己这两日的憋屈,他越说越气。 “更何况,那魏氏女已被武安王亲自认下,请旨册立了世子妃,你现在凑上去做什么?给你那心心念念的萧云珩做妾吗?” 苏婉莹声音拔得更高:“爹,我等了这么多年,就这么算了,我不甘心!不过是个乡野村妇,无权无势,处置了她又能如何?” “老爷,您消消气。”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左相夫人段氏慢条斯理地开口,“依我看,婉莹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一个无根无基的乡野村妇,就算武安王一时看中又能如何?至于那个小丫头片子,留着也无妨。”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等我们婉莹风风光光嫁过去,成了名正言顺的世子妃,生下嫡子,到时候那个丫头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住口!愚不可及的东西!”苏文渊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段氏,看看你的好侄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上次耍花样的教训还不够?” “险些把整个左相府都拖下水,你竟还敢撺掇女儿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想让我苏家满门为你段家陪葬吗?” 段氏被夫君当着女儿的面呵斥,脸上青白交错,不敢再言。 苏文渊又看向一脸不服的苏婉莹,强压怒火:“还有你,你真以为武安王府是纸糊的?他萧擎苍三个儿子是折了,可他现在还活着!” “你真当你爹我这个左相已经能一手遮天了吗?” 他冷哼一声:“前几日那个当街侮辱魏氏的狂徒,是什么下场?莫说是萧擎苍,就是萧云舒那个丫头,也不是吃素的。” 苏婉莹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眼神闪烁,但终究没再反驳。 没过几日,京城中关于魏青菡的流言蜚语冒了出来,且愈发不堪。 内容无非是诋毁她来历不明,行为不检,也有揣测,说暖暖并非萧云珩血脉。 这些话传的有鼻子有眼,也飘进了武安王府。 这日,魏青菡替萧云珩擦完身子,便带着暖暖在花园散步,隐约听到几个洒扫的粗使婆子窃窃私语。 虽听不真切,但“乡下人”、“野种”这种只言片语,还是飘入了耳中。 府中下人看似恭敬,不敢明言,但那种带着探究和怀疑的目光却如影随形。 萧云舒路过回廊,恰巧看见几个丫鬟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她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都嚼什么舌根?活都干完了?这么闲,不如都打发到庄子上种地去。” 丫鬟们吓得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魏青菡转头,轻轻拉了拉萧云舒的衣袖:“云舒,算了,她们也没说什么。” 萧云舒看着魏青菡隐忍的模样,眉宇间的愁绪更浓:“大嫂,你就是太善良了。” 她伸手拍了拍魏青菡,满脸心疼:“大嫂放心,等我查到这谣言的源头,定要叫他好看。” 魏青菡心中感动,却仍是坚定:“云舒,谢谢你,但清者自清的道理,我懂。” 她心中亦有难过,却不想再因自己的事给王府添麻烦。 萧云舒心中憋着火,径直去了父王的书房。 父女二人谈及市井流言之事,萧云舒提起了那日街上见到的李大富。 “竟还有此事!”萧擎苍一听,气得直拍桌子,“怕是这街上的流言,与那李大富脱不了干系。” “女儿也是如此想的,”萧云舒点点头,却依旧眉头紧锁,“女儿昨日特意去了京兆尹府,想提审此人,可没想到……” “京兆尹告知我,李大富因患有传染恶疾,已被人取保,带回医治了。” 萧擎苍满脸错愕:“我武安王府送去的人,他们也敢私自放走?” 萧云舒叹了口气:“父王息怒,京兆尹府手续齐全,亦有大夫出具的证明,他们也是按章程办事。” “女儿也查过,是一外地来的富商打通关节将人带走的,如今那富商已离京,踪迹全无。” 萧擎苍眼中的怒火更甚,如此,已说明了一切。 “女儿怀疑,此事与苏府或段府脱不了干系,女儿想从苏婉莹那里探探口风。” “不必,你既厌烦她,便不必见她。”萧擎苍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一个商人而已,只要还在我燕国境内,就不可能毫无痕迹,为父会派人去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找到李大富这个人证。”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你大嫂和暖暖那边,你务必要好生照料,外面的事,有为父在。” 或许是因为此事,晚膳时,气氛有些沉闷。 萧擎苍犹豫了下,放下筷子:“青菡,自你来京,我倒还未曾问过,关于你娘家人……” 魏青菡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父王,妾身只当……只当从未有过什么娘家。” 一群为了钱财将她推入火坑的“家人”,她早已心死。 暖暖看到娘亲瞬间低落的情绪,立刻从自己的椅子上溜下来,伸出小短手紧紧抱住她。 “娘亲乖乖,娘亲不哭。” “娘亲有暖暖,有爹爹,有爷爷,有姑姑。” 萧擎苍看着相拥的母女,知道此事是魏青菡心中的一道坎,也点点头:“既你不想提,日后为父便不再提了。” 魏青菡也笑着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多谢父王,暖暖说的对,我们是一家人。” 暖暖见娘亲笑了,立刻高兴起来。 “娘亲次肉,肉肉香香。” 第十九章 皇后撑腰 暖暖每日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围着娘亲和爹爹打转。 她虽然不太明白原因,却感觉到了,娘亲这几日不太开心。 于是她使尽浑身解数,一会儿把爱吃的点心掰一半塞到娘亲嘴里,一会儿学着姑姑的样子逗娘亲开心。 “娘亲笑笑,笑笑好看。” 有了暖暖陪在身边,魏青菡心底的忧愁的确减轻不少。 这天,魏青菡带着暖暖在萧云珩房中,也与一旁的萧云舒说着话。 扶风脚步匆匆地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紧张。 “世子妃,郡主,宫里有旨意到。” 几人齐刷刷转头。 “皇后娘娘凤谕,宣世子妃携小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魏青菡手一抖,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为何突然要见她这个无名小卒? 还是在这种流言四起的时候。 一旁的萧云舒也愣住了,见大嫂惊慌,她忙抓住她:“大嫂莫慌,我陪你去。” “郡主,皇后娘娘只宣世子妃与小小姐同去。”扶风低声补充,“如今,皇后娘娘的凤辇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 “凤辇?” 萧云舒这次是真的惊到了。 即便是重臣命妇也未必能有此礼遇,皇后此举,到底是福是祸? 她心中飞快盘算着,却也知皇命难违。 “暖暖去,暖暖陪娘亲去。”一旁的暖暖却突然仰头看向姑姑和娘亲,“皇后娘娘好人,辰哥哥在。” 魏青菡看得出萧云舒的担忧,也知无法:“云舒放心,我在民间也听说皇后娘娘宅心仁厚,想来……” “大嫂只管安心去,我会在宫门外候着你。” 仔细叮嘱了一番,又更衣梳洗,魏青菡母女二人离开府门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魏青菡心中七上八下,勉强定下心神,带着暖暖登上了那辆华丽的凤辇。 而在她们离开后不久,房间内,躺在床榻上的萧云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很快又归于沉寂。 凤辇缓缓行驶在京城的主街上,引来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魏青菡紧张地攥着手帕,轻轻握着暖暖的小手,隐约也能听到车外的议论声。 “听说是皇后的凤辇宣武安王世子妃进宫呢!” “这时候进宫,怕是宫里也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了吧?” “怕皇后娘娘是叫人去敲打敲打呢!毕竟来历不明……” “敢议论武安王府的事,小声些,不要命了。” …… 这些话一字一句扎在魏青菡心上,让她更为忐忑。 暖暖轻轻抱住娘亲的腰,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她。 “娘亲不怕,暖暖保护娘亲。” 魏青菡被女儿稚气的话逗得心头一软,也不想让她担心,便将她搂进怀里:“好,有暖暖在,娘亲不怕,暖暖,刚才姑姑叮嘱的都记住了吗?” 暖暖忙不迭地点头:“记住了,要乖,要规矩。” 马车行至宫门处,魏青菡正携暖暖下车,却见宫门口一个身着杏黄色常服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辰哥哥!” 暖暖眼尖,一看到墨晏辰,立刻挣脱了娘亲的手,“哒哒哒”地飞奔过去。 她直接一把抱住了墨晏辰。 “辰哥哥,暖暖想你。” 墨晏辰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却没有推开她,声音也依旧平淡:“嗯,暖暖,好久不见。” 随后,他抬眼看向魏青菡,竟主动微微颔首:“世子妃。” 扶风忙在一旁提醒,魏青菡心中一惊,拉着暖暖就要行大礼:“臣妇魏氏参见皇长孙殿下。” 墨晏辰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暖暖,又看向在一旁侍立的小太监:“宣轿。” 两顶精致的小轿被抬过来,魏青菡一看,连连摆手。 “殿下,这如何使得?臣妇与小女步行入宫即可。” 来之前云舒说过,在宫内,非有品级者是不能乘坐轿辇的。 墨晏辰看了一眼正拽着他衣角的暖暖。 “从此处至皇祖母寝宫,路途不近,世子妃能走,暖暖年幼,腿短,走不了。” 他这话虽是直接,却也是在陈述事实。 魏青菡还想推辞,墨晏辰已率先走向另一顶小轿:“走吧。” “暖暖跟辰哥哥!” 魏青菡刚要伸手,暖暖动作倒是快,已经率先墨晏辰一步,钻进了小轿里。 魏青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可意料之中的怒意并没有出现。 墨晏辰只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踏上轿辇。 行至皇后所居住的栖鸾宫,气氛倒比魏青菡想象中的轻松不少。 殿内,皇后端坐主位,而长公主墨知蕴含笑坐在一旁。 魏青菡连忙带着暖暖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大礼。 暖暖学得有模有样,小身子伏下去,倒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只是起身时,她一双大眼睛咕噜噜一转,立刻看到了一旁笑盈盈的长公主。 于是她冲着长公主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连牙床都露出来了,可爱至极。 长公主被她的笑容感染,也忍不住笑出来。 皇后倒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儿:“母后记得,你素来不喜小儿。” 长公主凑近皇后,压低声音:“母后不知,这丫头有趣得紧,上回在左相府,她偷偷叫儿臣‘漂亮姐姐’呢!” 说这话时,她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宠溺。 看着女儿这模样,皇后失笑摇头,也不再多问。 只是,接下来,在魏青菡的心惊胆战间,皇后却只是温和地问了些家常。 譬如问魏青菡在王府住的可习惯?又问暖暖平时做什么? 说着,又夸赞起魏青菡照顾世子辛苦了。 再后来,便是夸赞萧云珩年少有为。 最后,又夸暖暖玉雪可爱,直言是魏青菡将孩子教得好。 …… 整个谈话过程气氛异常和谐,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长辈召见晚辈。 直至快到午膳时分,皇后这才让她们回去。 还赏下了不少宫缎、首饰和点心。 墨晏辰将暖暖送至栖鸾宫外,却轻咳一声:“过两日宫中有小宴,我会让皇姑母下帖,请云舒郡主带你入宫来玩。” “好呀好呀,谢谢辰哥哥。”暖暖一听有的玩,立刻习惯性地扑过去抱了一下。 墨晏辰身体僵了一下,依旧没有躲开,只是耳根微微泛红:“……嗯。” 回程的马车里,魏青菡抱着沉沉睡去的暖暖,心中一片茫然。 皇后娘娘这般兴师动众地用凤辇接她入宫,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闲话家常,夸她几句? 第二十章 旧案重提 与此同时,栖鸾宫内。 魏青菡母女方离开,长公主便笑着打趣起来。 “母后,我就说晏辰不对劲吧?不仅亲自去宫门接人,还给人安排轿辇,现在连宫宴都惦记上了。” 说着,她不自觉地晃了晃腿:“要不是这小子只有五岁,我还以为他春心萌动呢!” “皇姑母慎言,”墨晏辰依旧板着一张俊俏的小脸,语气一本正经,“武安王乃国之柱石,其家眷蒙受流言困扰,侄儿身为皇长孙,略加照拂,是分内之事。” 长公主“噗嗤”一声笑出来:“母后,您听听,多大点人,说起官话来一套一套的,小古板。” 皇后看着难得有些窘迫的孙儿,眼中也满是笑意。 今日她宣武安王世子妃进宫,的确是应了孙儿的恳求。 她也知,孙儿是想借她召见之名,行撑腰之实。 皇后对武安王府的遭遇本就心存怜悯,也乐得成全孙儿这份心思。 武安王府外。 魏青菡母女是由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送回,赏赐之物更是琳琅满目。 女官受皇后娘娘要求,故意在王府大门前,当着众人之面,对魏青菡大加赞赏,言其“端庄贤淑,教女有方,皇后娘娘对其甚为喜爱”。 皇后娘娘的话,便是凤谕。 这下,无论是王府内心存疑虑的下人,还是市井间关于魏青菡身份的流言蜚语,都在皇后表态后,平息了大半。 消息传到左相府,苏婉莹自然又发了一通邪火。 凭什么? 那个乡野村妇,皇后娘娘居然用凤辇接她?还赏了那么多东西! 她红着眼眶冲向了母亲段氏的院落。 只是刚走到院门口,却见舅舅段宏正昂头挺胸地从里面出来。 见到她,段宏爽朗一笑:“婉莹来了。” 苏婉莹心情差到了极点,只草草行了个礼,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她提着裙摆走进屋,见母亲正揉着太阳穴坐在榻上,便不管不顾地开口:“母亲,你怎么还见舅舅?” “父亲不是说过了吗?段晨朗惹出那么大的祸事,陛下正在气头上,咱们躲还来不及,您还往上凑,若是父亲知道了,又该怪您不知轻重了。” 若是往常,段氏听了女儿这话,多半会隐忍。 可今日弟弟来,也正是为了段晨朗被流放一事。 自己在夫家没有话语权,自然帮不上忙。 而且依弟弟所言,怕是夫君要放弃段家了。 她本不想管段家的闲事,可思来想去,觉得弟弟的话言之有理。 无论如何,她都是段家的女儿,她与段家是一体的。 如果段家出了问题,那日后,她在相府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只是不知弟弟那法子,能不能行得通? “母亲!”见段氏不答话,苏婉莹急了些,“你得赶紧跟段家划清界限,保全……” “苏婉莹!”段氏猛的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划清界限?保全自己?你可知,那是你舅舅?” “我问你,你又是否记得,你表哥是为了谁才去招惹萧云舒,落得这个下场的?” “如今他身陷囹圄,你舅舅走投无路来求我,你不思帮忙也就罢了,竟只想着撇清关系?” 想起弟弟方才在自己面前哀求的模样,段氏越说越气。 “我看你和你爹一样,都是冷心冷肺,唯利是图的东西。” 苏婉莹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骂懵了。 从小到大,母亲对她都是百依百顺,何曾说过一句重话? 她愣了片刻,委屈立刻涌上心头:“母亲,您居然为了旁人骂我,您不爱女儿了吗?” “如今连皇后娘娘都看中那个魏青菡,她在外面出尽了风头,您不帮女儿想法子,还在这里凶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段氏只是冷眼看着她。 苏婉莹没想到母亲这次如此心狠,忙凑上前挎住她的胳膊:“母亲,女儿错了。”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段氏冷哼一声,压低声音,“你放心,她魏青菡得意不了几天,用不了多久,武安王府就得乖乖来求我们。” 苏婉莹的哭声戛然而止,看着母亲淡然的模样,惊疑不定:“母亲,您说什么呢?这……” 段氏替女儿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丝冷笑:“你且安心等着吧,母亲自有安排。” …… 几日后的清晨,萧擎苍阴沉着脸下了朝,径直回到书房。 他独自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微微起伏,眼中也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探了进来。 “爷爷,暖暖,可以进来吗?” 见小丫头手里捧着一块精致的水晶糕,萧擎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笑着朝她伸手:“是暖暖啊,快来,又给爷爷送吃的来啦?” “水晶糕,好次。” 暖暖立刻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跑过去,熟门熟路地爬进萧擎苍怀里。 “爷爷吃,甜甜哒!” 萧擎苍就着小孙女的手咬了一口,将她搂紧:“嗯,真甜,谢谢暖暖,爷爷的暖暖最乖了。” 书房门外传来亲卫统领严勇的声音:“王爷。” “进来。” 严勇推门而入,看到暖暖在,微微愣了一下。 萧擎苍也不避讳,将手中的信往前推了一把:“看看吧。” 今日早朝,段宏联合数明言官,当庭呈上了这些所谓的“证据”,翻起三年前萧云珩兵败昏迷的旧案。 段宏指控,萧云珩当年是因刚愎自用,才导致苍云军数万精锐陷入重围,全军覆没。 而萧擎苍手中所拿,正是污蔑萧云珩为保全自身,通敌卖国的信件。 而这信件上联名之人,正是从当年的战役中侥幸生还的几名中层将领。 严勇仔细辨认,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王爷,这……这笔迹……” 主仆二人心知肚明。 这笔迹与王副将、李校尉他们,十分之相似。 严勇气得浑身发抖:“段宏这老贼,为了一己之私,竟敢构陷世子,末将就这就去把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抓来碎尸万段。” “慢着!”萧擎苍开口制止了他,“他段宏既敢在朝会上发难,必然早已扫清了首尾。” “陛下虽未必全信,但此事事关军心,必定要立案彻查。” “而我武安王府在查清之前,便是戴罪之身。” 他闭上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通敌卖国。 他萧擎苍可以死,却不能背着这样的污名去死。 一直被爷爷紧紧抱在怀里的暖暖却挣扎着从萧擎苍腿上溜下来。 她踮起脚尖,努力伸着脖子,去闻了闻那些摊开的信件。 第二十一章 萧家?不臣之心? 见暖暖的小鼻子翕动了几下,凑到信纸前仔细闻了又闻,萧擎苍只以为她是好奇。 他压下心底的怒火,周身的戾气收敛了些,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暖暖这是瞧什么呢?” 暖暖扭过小身子,伸出小手指向那几封信:“爷爷,纸纸……” 萧擎苍将她抱近了些。 暖暖又吸了吸小鼻子,觉得这味道无比熟悉。 “爷爷!”她忽然抬起小脸,表情非常认真,“是坏蛋的味道!” “坏蛋的味道?”萧擎苍终于察觉到孙女的异样,心中带上一丝疑惑。 “嗯嗯,爷爷,是段……段坏蛋的味道,一样的,臭臭的!” “你是说……段晨朗?”小孙女见过的、姓段的,便只有段晨朗一人了。 “嗯嗯!坏蛋!” 萧擎苍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几封信,又转头看向暖暖:“暖暖,你确定?味道一样?” 暖暖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嗯嗯,就是他!讨厌!” 严勇也惊得上前一步:“王爷,这……” 就在暖暖努力分辨气味时,她脑海中昏昏欲睡的小紫微弱的闪烁了一下。 “小不点儿,干的不错!不枉费本龙日日帮你加强灵觉,这鼻子……总算有点样子了。” 暖暖的注意力立刻又被脑海中的声音吸引:“小紫,你醒啦?我们去爹……” “停!”小紫的光芒迅速弱了下去,“累死……累死龙了。” “不过你闻得没错,这臭味,确实是和段晨朗那个坏蛋身上的一模一样,字迹倒是模仿的像……哼!怕是萧云珩自己也未必能立刻分辨,可这纸,这墨,分明就是从苏相府流出去的东西……错不了……” “苏相府?小紫!醒醒!醒醒!” 萧擎苍早已冷静了下来,头脑也飞速运转着。 他小心翼翼将信纸拿起,递到鼻尖轻嗅。 可他虽不是大字不识,到底不精此事,自然闻不出任何异常。 他立刻看向严勇:“快去!请府中最好的文书先生来,要快!” 文书先生来前,萧擎苍又断断续续从暖暖这里听到“苏相”的名字,眉头拧得更紧。 文书先生见王爷如此,自是不敢耽搁,忙战战兢兢接过信纸,先是看,又仔细摩挲,最后凑近闻了闻。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就在萧擎苍要坐不住时,文书先生终于开了口:“回王爷,这纸张……怕是出自左相府。” “什么!”萧擎苍猛地起身,意识到自己怀中抱着暖暖,又忙轻轻坐回来,只是脑海中却回荡着方才暖暖说过的话,“快细细说来!” “王爷,这纸张质地细腻坚韧,这墨隐约有股极淡的松烟混合,像是前年江南进贡的那批‘紫金松烟墨’和‘雪浪笺’,当时因是苏相故乡所贡,陛下还特意赏赐了苏相府不少……” 苏相府? 结合方才暖暖所言,萧擎苍只觉得豁然开朗。 段宏是苏相妻弟,能拿到苏相自宫中得的贡品,再容易不过。 段宏,伪造信件,陷害云珩,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擎苍爽朗一笑,心中烦闷尽褪,他一把抱起暖暖,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好孙女,你真是爷爷的福星,这次看老夫不扒了那老贼的皮!” “爷爷棒棒!打坏蛋!” 暖暖被爷爷的胡子扎得咯咯直笑,虽然不明白爷爷要做什么,但她知道,爷爷高兴。 爷爷高兴,暖暖就高兴。 与此同时,京城几处茶楼酒肆,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三年前苍云军大败,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武安王世子通敌卖国呢!” “什么战神!知人知面不知心,怕是他萧家不臣之心久矣。” 这些散播流言的地痞,正是段宏身边的心腹小厮找来的人。 目的也很简单,段宏想把水搅浑,想通过流言给皇帝施压。 “放你娘的狗屁!敢污蔑萧世子,老子今天非要打死你这个杀千刀的!” “老子当年在边关做生意,要不是萧世子,怕是早就死在南楚刀下了,兄弟们,揍这个满嘴喷粪的东西!” 茶楼酒肆向来是“胡言乱语”的地方。 这些地痞也万万没料到,旁人说的无碍,偏偏到了他们,就引得民情激愤。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百姓将几个地痞团团围住,直至将人打得鼻青脸肿,才扭送京兆尹府。 段府,小厮连滚带爬回来禀告。 段宏听完,反而阴恻恻地笑了:“一群莽夫!好!打得好!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武安王功高震主,这些年陛下定然是想伺机敲打的。 这次,是他段宏给陛下递了一把再好不过的刀,萧擎苍,你且等着吧…… 我段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 武安王府内,萧云舒面色凝重地走进萧擎苍的书房:“父王,女儿派去查那个‘富商’的人,回来了。” “如何?” “人是找到了,”萧云舒深吸一口气,“我的人一路追寻,最后发现他停在了一处农家小院,破门而入时,发现他早已吊死。” “吊死?”萧擎苍瞪大了眼。 “官府验尸,说是被人勒死后伪装自缢,”萧云舒咬牙,“但查清了一点,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江南富商,不过是个流窜多年的亡命徒。” “父王,如此说来,此次事情背后,定是有人谋划的。” 自大哥二哥相继倒下,针对武安王府的阴谋诡计从未停过,只是这次……她本以为是苏婉莹拈酸吃醋而已。 如此一来,就未必了。 苏婉莹一个闺阁女子,绝无可能接触到这种人,更没胆量去用这种人。 萧擎苍面上的笑意减了些:“那李大富呢?” “还没消息,像是人间蒸发了,女儿已经加派人手了。” 这“富商”已然出事,那这李大富……她担心对方会杀他灭口。 萧擎苍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大嫂的清白,必须有个交代!” 萧云舒领命,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本想再同父王商议一下坊间流言之事,可见父王如今焦头烂额,又不忍再烦扰他。 心烦意乱间,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二哥的院落外。 第二十二章 二叔,越来越好 刚踏进月洞门,萧云舒心头一紧。 她居然看到,暖暖正撅着小屁股,蹲在二哥那扇常年紧闭的房门外。 她吓得魂飞魄散,脚下步伐更快了些。 二哥自从残疾后,性情大变,暴戾孤僻,起初甚至连自己这个亲妹妹靠近都会被他伤及。 近一年虽是好了不少,可暖暖这么小…… “暖……”她刚要开口,却听见那个小身影正对着门缝,用软软糯糯的小奶音,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越近,她听得越清晰。 “二叔,糕糕甜甜,爷爷也喜欢。” “二叔,你尝尝呀!吃了就不痛痛了。” “二叔让暖暖摸摸,爹爹都不黑黑了。” “姑姑说,越来越好……” 小姑娘吐字不甚清晰,却一字一句地表达着对二叔的关心。 从暖暖断断续续的话里,萧云舒才得知,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小暖暖几乎每天都来。 每天都带着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就这样蹲在门外,对着冰冷的门板,说着她认为最开心的事。 萧云舒的眼眶瞬间湿润。 她不是没想过让暖暖也替二哥看看,可二哥这脾气……她实在是怕二哥伤着暖暖。 可没想到,这个走路尚且蹒跚的小姑娘,竟然把二叔放在心里了。 压下喉头的哽咽,她放轻脚步:“暖暖。” 暖暖回头见是姑姑,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姑姑!” 萧云舒弯腰将小丫头捞起,抬头望向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提高了声音:“二哥,我和暖暖来看你了,大哥近日气色好了许多,父王也很好,大嫂和暖暖每日都陪在大哥身边,家里……家里会好起来的。” 这话,她从前说过无数遍。 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底气十足。 暖暖也学着姑姑的样子,对着门板提高音量:“二叔!越来越好!” 萧云舒又红了眼眶。 她忙亲了亲暖暖香软的小脸蛋:“走,暖暖,姑姑给你买了京城最好吃的蜜饯。” “最好次的?”暖暖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暖暖次十个!” “好!吃十个!吃二十个!” 姑侄俩笑闹着,脚步声渐远。 过了许久,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 一只修长却略显瘦削的手从门缝中缓缓伸出,小心翼翼地将门口那碟已经微凉的点心端了进去。 昏暗的室内。 苍白的大手将一块精致的糕点送入口中,甜意在口中化开,弥漫至四肢。 翌日,金銮殿上。 武安王萧擎苍手持玉笏,大步出列:“陛下,臣萧擎苍有本启奏,臣要弹劾当朝左相,苏文渊!”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王爷弹劾宰相,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萧擎苍也没给旁人开口的机会,面向御座,声音中带着愤怒:“陛下,臣要弹劾苏文渊构陷忠良,欺君罔上。” “三日前,段宏曾于早朝之上污蔑臣长子萧云珩通敌卖国,并呈上所谓“密信”为证,经臣查实,此信为伪造。” 他高举着三日前从早朝上带回的那封信:“证据在此,伪造信函所用纸张,乃江南进贡雪浪笺;所用墨锭,为江南进贡紫金松烟墨!” “此二物,除去宫内用度,陛下独独赏赐了苏相,陛下明鉴!”言至此处,他霍然看向苏文渊,“苏相,这全天下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出这等贡品纸墨?难不成还是陛下亲自构陷我儿?” “武安王!你放肆!”皇帝尚未开口,已有御史跳出来厉声呵斥,“御前妄言,污蔑圣上,你该当何罪!” 随着萧擎苍此言,更多大臣吓得脸色发白,跪倒一片:“王爷慎言!陛下息怒!” 龙椅上,皇帝脸色阴沉如水,却并未发作。 萧擎苍面无惧色,挺直脊梁:“陛下,臣万死不辞,但我武安王府,绝不会有通敌卖国的子孙,请陛下明查!” 苏文渊早已冷汗涔涔,以头抢地:“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对燕国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出构陷忠良之事,更从无诋毁武安王府半分!” “这纸墨……这纸墨……” 苏文渊心中将段宏这个废物骂了千百遍。 行诬陷之事,竟还让人抓住如此大的把柄! 自己从前的照拂,倒成了他段家拖自己下水的利器。 皇帝并未理会苏文渊,对身旁的太监道:“将东西呈上来。” 太监小心将东西捧到御前,皇帝仔细看了看纸张纹理,又嗅了嗅墨迹。 “苏文渊!你有何话说!”他猛地将信件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声音冰凉刺骨。 “陛下,臣不敢!”苏文渊磕头如捣蒜,心念电转,知道此刻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 断尾求生。 他猛地伸手指向人群后得意洋洋的段宏:“段宏!是段宏!陛下当年赏赐时曾说由臣支配,臣感念与段宏的情谊,曾赠予他一些,此事定出自他之手!” “陛下,构陷之事,绝非老臣指使啊!” 段宏闻言,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文渊:“姐夫,你……” “你闭嘴!”苏文渊厉声打断他,“段宏,你当真胆大包天,竟敢伪造证据,构陷忠良,陛下,臣……臣亦有失察之罪,请陛下一并治罪。” 无论是陛下还是萧擎苍都心知肚明,苏文渊所言不假。 这些年他虽是与萧擎苍不对付,吵得也是不可开交,却从未行诬陷之事。 可萧擎苍冷笑一声,面上依旧愤慨:“苏相倒是推得干干净净,本王倒要问问,他段宏不过兵部侍郎,若无你苏相在背后撑腰,他岂有胆量构陷当朝亲王世子?” “陛下,此二人沆瀣一气,分明是欲置我武安王府于死地,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还我儿一个清白!” 皇帝始终沉默不语,目光却直直落在苏文渊身上。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苏文渊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他萧擎苍分明就是陛下的一把刀,一把陛下用来刺向自己的刀。 “陛下,此事臣实不知情啊!”苏文渊膝行两步,“段宏此人向来品行不端,莫说是其子段晨朗,即便是他,也在外多有恶行,臣……臣这里还有他强占民田,纵奴行凶的罪证!” 为了保护相府,他只能舍了段宏。 段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手中并无苏文渊把柄。 他这才明白,自己在苏文渊眼中,从来都不是盟友,只是棋子,甚至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第二十三章 鸡飞狗跳的左相府 “陛下!臣还有人证!”就在众人以为要尘埃落定之时,萧擎苍再次开口。 得了陛下准允后,几名被卸了军职的军校被押上殿来。 正是被段宏收买的那几人。 人证物证俱在,段宏辩无可辩。 构陷之罪,铁证如山。 “段宏!”皇帝拍案而起,深吸一口气,“段宏,欺君罔上,构陷忠良,罪无可恕!自今日起,革去一切官职,押入天牢,秋后问斩!至于段氏满门,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处理完段宏,皇帝又看向挺立如松的萧擎苍。 “武安王世子萧云珩,忠勇为国,朕今日下旨,为其昭,雪!所有阵亡将士,加倍抚恤!” 萧擎苍重重叩首,语气哽咽:“臣……臣谢陛下隆恩。” 苏文渊随众人一道叩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甚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萧擎苍,何时学会弄权了? 今日萧擎苍看似莽撞地弹劾自己,实则是算准了自己会抛出段宏。 萧擎苍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铲除段家,而自己不过是他萧擎苍的一把刀。 一把用于铲除段家的刀。 早朝后。 御书房内。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哪还有朝堂之上勃然大怒的模样? “今日朝堂之上,你二人,一个王爷,一个宰相,吵吵嚷嚷,实在是不成体统。” 萧擎苍大事已成,心情大好,见陛下责难,忙躬身行礼:“臣一时激愤,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语气中却并无惶恐。 苏文渊实在是吓破了胆,立刻跪倒:“臣治家无方,请陛下责罚。” “你倒是知道自己,”皇帝放下茶盏,目光直接落在苏文渊身上,“段宏一事,纵使你不是幕后主使,也难辞其咎!还有上次你府上赏花宴那档子事,朕还没得空跟你算账!” “臣有罪!” “这次,朕姑且念你多年辛劳,暂不重罚,但你给朕记住了,攘外先安内,把你的家宅整顿清净了,若还有下次,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苏文渊连连磕头谢恩,不敢多言。 萧擎苍见他如此,冷哼一声。 皇帝又看向他:“萧擎苍,你哼什么?怎么?对朕的处置不满意?” “臣不敢,”说着不敢,他却梗着脖子,“只是臣一家蒙受不白之冤,犬子如今尚在昏迷中,臣心里憋屈,哼一声还不行吗?” 苏文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心里已经将萧擎苍骂了千百遍。 这个老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 皇帝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指向苏文渊:“你,苏文渊,对,就是你,给朕滚回去好好反省去!” 苏文渊一脸错愕,又忙不迭躬身行礼,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御书房。 待苏文渊走后,皇帝脸上带上一丝玩味的笑,上下打量:“行啊萧擎苍,长进了,这次知道借力打力,逼着苏文渊自己把段宏给咬出来了。” 萧擎苍嘿嘿一笑,也没了方才那副“全天下我谁都不服”的跋扈模样。 “陛下圣明,苏文渊这老小子滑不留手,拔了他的爪牙也好。” “你是痛快了,就不怕他记仇?” “臣怕他?哼!臣还没解气呢!改天找个麻袋套他头上打一顿出气!” “胡闹!”皇帝虽是呵斥,面上却带着笑意,“此法虽险, 却也是一劳永逸了。” 萧擎苍脸上也露出了真心的笑:“不过此次能如此顺利,还真要谢谢臣的小孙女。” 萧擎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将暖暖如何发现那墨迹的事说明。 “她还有这等本事?”皇帝面露惊讶,“朕前几日倒是听皇后提起,说那孩子机灵可爱,连晏辰待她都是与众不同的。” 萧擎苍收起笑容,郑重行了一礼:“老臣谢陛下、谢皇后娘娘、谢皇长孙庇佑之恩。” 御书房内,气氛融洽。 苏相府内却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一向端庄大气的左相夫人,此时正双目赤红地盯着面色铁青的苏文渊。 “苏文渊!你不是人!你是畜生!那是我亲弟弟!那是我亲弟弟啊……” 说着说着,她泣不成声,瘫坐在地。 “我段家为你当牛作马这么多年,如今我弟弟刚落难,你就迫不及待地推他出去,你……” 苏文渊强压怒火:“佩兰,你冷静些!段宏伪造证据,构陷世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今日我若不当机立断,莫说段家,怕是我们苏家都要给他陪葬!” 蠢不可及的东西。 “好一个当机立断!苏文渊,你就是过河拆桥,就是冷血无情!如今你苏文渊贵为宰相,我段家不能为你苏相爷的锦绣前程添砖添瓦,所以就成了弃子,对不对?”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文渊猛地一拍桌子,“段佩兰!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半点当家主母的体统!” “体统?”段氏惨笑,眼神绝望,“苏文渊,你日日宿在那赵氏的温柔乡里,可曾还记得我这个发妻?” “既如此,你倒不如休了我,把那个贱人扶正!让她来做这相爷夫人!”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苏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来人,把夫人带回院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闻讯赶来的苏婉莹提着裙摆匆匆闯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求您开恩!您饶了母亲吧,母亲只是一时伤心……” “你也闭嘴!”苏文渊看见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敢来求情?当初若不是你非要在赏花宴上算计萧云舒,又怎会惹出这般多的是非?你也给为父安分守己些!” 苏婉莹被父亲的疾言厉色吓住,哭声戛然而止。 苏文渊见她这副模样,终究叹了口气:“起来吧,多去陪陪你母亲,劝她想开些。” 苏婉莹哽咽着起身,刚走到书房门口,与盛装打扮的赵姨娘撞了个正着。 赵姨娘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她自然是听说夫人与老爷大吵一架,上赶着来“捡漏”的。 苏婉莹狠狠瞪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赵姨娘也不在意,扭着腰肢走进书房:“相爷……” 苏文渊正心烦意乱,想着自段晨朗出事后,赵姨娘日日前来,日日都提及那中馈之权,不由得扶额。 眼角余光瞥见苏婉莹尚未远去的背影,他忽然扬声道:“婉莹,你回来。” 苏婉莹脚步一顿,面带疑惑地看向父亲。 苏文渊沉声道:“你母亲需静养些时日,自今日起,府中一应事务暂由你接管,若有不懂的,多问问你母亲便是。” 此言一出,赵氏如遭雷击。 这管家权给了她苏婉莹,和还给段佩兰有什么区别? 苏婉莹更是惊呆了,连忙福身:“女儿遵命,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第二十四章 暖暖想第一个见到爹爹 两日后,武安王府宗祠内。 祠堂内烛火通明,萧氏一族族老齐聚。 萧擎苍身着亲王礼服,立于主位。 魏青菡身着世子妃冠服,略显紧张,却努力挺直脊背,怀中抱着同样穿着崭新锦衣的暖暖 吉时已到。 武安王府管家沈德厚手持告祭祖宗文牒,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族中辈分最高的三叔公面色肃然地起身。 萧擎苍没说话,微微蹙眉看过去。 萧云舒不满地撇撇嘴,这个三叔公,最是话多,每次族中有事,无论大事小事,他总要“点评”几句的。 三叔公的目光落在魏青菡和暖暖身上:“擎苍,我知你如今不易,暖暖这孩子,或许的确是我萧家血脉,录入族谱,老朽并无异议,只是……” “只是魏氏女子……云珩至今昏迷不醒,未能亲口承认,此时便以世子妃之名入谱,实在于礼不合,不若待云珩来日醒来,再仔细定夺。” 这话虽是委婉,却是在质疑魏青菡“来路不正、心思不纯”了。 果不其然,魏青菡闻言脸色一白。 她看着怀中懵懂的女儿,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涌上心头,上前一步。 “三叔!”萧擎苍却已抢先一步上前,他虎目圆睁,冷笑一声,“于礼不合?本王倒要问问,何谓礼?” 许是当真动了怒,萧擎苍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魏青菡乃本王儿媳,暖暖生母,更是陛下亲口册封的武安王世子妃,她的名字,今天必须上谱!” “若三叔公认为……”他目光定格在三叔公脸上,气势未曾减弱半分,“若三叔公认为我萧擎苍这一脉不配入这萧氏宗祠,本王今日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自请出宗,另立门户!” “不可!擎苍,万万不可!”此言一出,三叔公踉跄上前一步,嘴唇哆嗦着阻止。 如今的萧氏,仰仗着武安王府的赫赫战功才在京城有如此声名,若当真分宗,怕是萧氏只会沦为二流家族,再无往日风光。 其他族老见状更是冷汗涔涔:“一切但凭王爷做主。” 无人敢有异议。 沈德厚高声宣读祭文,随后,执笔人郑重地在萧云珩名下添上了“妻魏氏青菡”,并于其下,写下了暖暖的大名。 萧知暖。 萧擎苍从魏青菡手中接过暖暖,抱着她,一起向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暖暖虽是不懂爷爷在做什么,却感受到了爷爷的高兴。 便也学着爷爷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磕着头,甚是可爱。 礼成,众人准备退出祠堂。 就在这时,一直侯在角落里的林伯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脚步坚定地走到萧擎苍面前:“王爷,二少爷命老奴前来,贺小小姐入谱之喜。” 不必说,他手中所持之物,便是贺礼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伯身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自出事以来,萧云修足不出户,自闭多年,身边除了林忠一个老仆便无旁人,即便是身为亲妹的萧云舒都难以靠近。 可如今…… 他竟然送来了贺礼? 萧擎苍浑身一震:“是……是云修命你送来的?” 林伯身子弓得更低,将那锦盒高高举过头顶:“王爷,正是二少爷。” 暖暖听懂了,是二叔给自己送礼物了。 她在爷爷怀里扭动着小身子,伸着小手去够:“爷爷,暖暖的,二叔给的,暖暖要!” “好好好,要要要。”萧擎苍单手托住暖暖,示意林伯将东西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柄小巧玲珑的紫檀木短剑,剑鞘刻着云纹,木质温润,做工细腻。 暖暖立刻拍起小手:“哇!剑剑!” 萧擎苍拿起木剑,递到暖暖面前,眼中泛起泪光:“暖暖,这是二叔的心意,想来二叔是希望这把小剑能守护暖暖一生平安。” “谢谢二叔!”暖暖往林伯的方向凑了凑,“谢谢林伯!” “小小姐,不敢当不敢当。”林伯连连摆手,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萧云舒直至此时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她一把抓住一旁的魏青菡,激动地红了眼眶:“大嫂!大嫂!二哥……二哥他给暖暖送礼物了!你看到了吗大嫂?” “二哥他……他或许愿意走出来了,暖暖,暖暖真是我们的小福星!” 魏青菡也红了眼眶,她紧紧回握着萧云舒的手,用力点头:“云舒,会越来越好的。” “王……王爷!郡主!世子爷……世子爷他……他醒了!” 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后,负责侍奉萧云珩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院门。 因为跑的急,在门槛处绊了一下,他整个人几乎扑倒在地,也顾不得起身,连连叩首,又忙摇头:“不,不是醒了,是世子爷他……他动了!” 萧擎苍猛地上前一步:“好好说!” 魏青菡整个人晃了晃,面上瞬间涌上激动的红潮,竟是一个字说不出,只死死盯着面前那小厮。 萧云舒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小厮的双肩,声音尖利:“说清楚!大哥到底是怎么了?” 小厮被郡主摇得头晕眼花,依旧喘着粗气:“郡主,小的……小的按世子妃吩咐,正给世子爷擦拭手臂,擦到手的时候,世子爷……世子爷忽然就抓住了小的的手腕。” “不过只有一下就松开了,之后任凭小的再如何叫,世子爷都没任何反应……郡主,是真的!千真万确!” 他话音方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萧擎苍怀里蹿了出去。 爹爹动了!爹爹醒了! 她满脑子都是这个好消息,迈着小短腿,拼命往爹爹院里跑去。 爹爹醒了!她要去看看爹爹! 小丫头跑得急了,在光滑的石板路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暖暖慢些!”身后的萧擎苍忙大步追上。 暖暖吭都没吭一声,小手利落地撑地站起来,继续朝着爹爹的院落跑去。 边跑,她边在脑海里招呼小紫:“小紫!小紫!你醒了吗!爹爹动了!爹爹动了!” 脑海里很快传来小紫慵懒的声音:“唔……笨暖暖,你慌什么?你爹爹在床上躺着,又不会跑了,急吼吼的,摔疼了吧?” “不疼不疼!”暖暖脚下步伐不停,“爹爹动了就是快好了,暖暖想第一个见到爹爹!” 第二十五章 二哥待暖暖,是不一样的 萧擎苍追了几步,这才发现一众族老竟跟了上来。 他关切地看了一眼小孙女的背影,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诸位叔伯留步,云珩眼下需要静养,不易打扰,待他好转,本王自会告知诸位,诸位请回。” 说是“请”,实则是赶人了。 有几个与萧擎苍不算亲近的族老对视一眼,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心思,还想再跟。 萧擎苍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几人,却不说话。 三叔公见状叹了口气,忙上前一步摆摆手:“好了,都散了吧!擎苍说的对,眼下要紧的还是让云珩好生静养,若有消息,擎苍也定不会瞒我们。” 三叔公目光扫过萧擎苍,又落在人群后某个面色略显阴沉的族老脸上,随即移开。 萧擎苍如此阻拦,众人只得悻悻离去。 暖暖已经像只小兔子一样,钻过人群,扑到了爹爹床前。 她两只小胳膊扒着床沿,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云珩,却始终不见他睁开眼睛。 魏青菡站在人群后,双手紧紧交握,心跳如雷,既期盼又害怕,竟有些不敢上前。 见大哥依旧紧闭双眼,萧云舒急切地看向那名小厮。 小厮拼命点头,指天发誓。 房间内顿时陷入寂静。 暖暖看了好一会儿,见爹爹和她每天来的时候一样,伸出小手握住了爹爹的大手:“小紫,黑黑不是都吃光光了吗?爹爹怎么还不睁眼?” 小紫龙的声音带了些无奈:“吃光是吃光了,他现在‘干净’得很呢!但是暖暖,醒来可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不容易?” “他的神识被关在黑屋子里三年,现在门才打开一条缝呢!刚才他动了那一下,就是努力想爬出屋子!可是爬出来很累的,没那么快。” “反正你听我的,乖乖等着就行了。” 暖暖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小紫是笨蛋,都治不好爹爹,暖暖要爹爹现在就好!” 小紫龙瞬间炸毛了:“你个小没良心的!要是没有本龙辛辛苦苦帮你吃掉‘黑气’,你爹早就……” “哼!”生怕吓到暖暖,小紫龙冷哼一声,“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你当我是神仙啊!吹口气他就能蹦起来!” “你不就是神仙吗?” “我……” 小紫龙哑口无言。 但还有点开心是怎么回事呢? 暖暖见小紫不说话,眼珠一转:“那你救不醒爹爹,我们去救二叔!” “去就去!谁怕谁!让你看看本龙……”小紫龙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看到暖暖狡黠的模样,忽然停住了,“……臭暖暖,你套路我!” 暖暖在心里偷偷笑了起来。 这时候,府医已经为萧云珩诊完脉,正对着萧擎苍躬身:“王爷,世子脉象确实比往日活泛些,但离苏醒……怕是还需要些时日,方才或许只是无意识的身体反应。” 萧擎苍眼中亮起的光黯了黯:“有变化就是好事,沈德厚,拿本王名帖,速请章太医来。” “爷爷,不用叫太医伯伯。” 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暖暖小脸认真地看着爷爷,“爹爹累了,睡饱了就醒了。” 她记得小紫的话呢! 萧云舒蹲下身子,握住暖暖的小手,声音也随着身体微微发抖:“暖暖,你告诉姑姑,爹爹……爹爹真的会醒来吗?” 暖暖抱住姑姑的脖子,用力点点头:“嗯!一定会!黑黑都没了!爹爹睡饱就醒了!” 萧云舒信这个小侄女。 闻言激动地抱着她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好!我们暖暖说能醒就是能醒!姑姑信你!那我们一起等着爹爹醒!” 暖暖被转得头晕,却咯咯笑个不停。 “姑姑,暖暖去谢谢二叔。” 小丫头这话一出,一家人皆是一愣。 萧擎苍立刻担忧道:“暖暖,二叔他要静养,我们改天再去,好不好?” 想起儿子的阴郁孤僻,他实在是怕孙女被伤害。 其他人自也是同样的心理。 可看着暖暖失落的小模样,萧云舒忽然想起那日她蹲在二哥房门外絮絮叨叨的模样。 后来她特意问过林伯,门口的糕点被二哥拿进去了,而且……都吃了。 又想起今日二哥送来的那柄木剑,萧云舒抿了抿唇。 或许二哥待暖暖,是不一样的。 她看着依旧“固执己见”,非要去谢谢二叔的暖暖,笑着开口:“那姑姑陪暖暖去。” 暖暖却拉着萧云舒的手,摇了摇小脑袋:“姑姑忙,暖暖自己去!” 萧云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自己的确有事要外出一趟,没想到这个小人精连这种事都知道。 魏青菡也上前一步:“那娘亲……” “暖暖自己去嘛!” 在暖暖的坚持下,大人们提心吊胆地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却又无可奈何。 暖暖同往常那样,走到二叔的房门外。 只不过这次,她却踮起脚尖,乖乖上前叩了叩门,奶声奶气道:“二叔,暖暖来了……” 无人回应。 “二叔。” “二叔。”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暖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伸出小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房门。 昏暗的光线透入屋内,暖暖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萧云修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长袍,但因为身形瘦削,衣服显得空空荡荡的。 长长的墨发随意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让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显得更为死寂。 从发丝间透出的眼神也如同两口枯井,空洞无神。 可即便如此,依稀可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仿佛还是那个当年在京城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 暖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大胆地盯着二叔,咧开小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二叔好,我是暖暖呀!” 萧云修显然没想到有人敢不请自入。 一股暴戾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抬头盯着暖暖:“滚……” “滚出去”三个字已到嘴边,可对上小姑娘那猝不及防的笑,他到嘴边的呵斥,竟硬生生卡住了。 这孩子的眉眼……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打量这孩子。 她的眉眼像极了大哥少时的模样,却又糅合了女子的精致。 云舒说得不错,这孩子很漂亮,漂亮得像个瓷娃娃。 他紧绷的面部线条有瞬间的松动:“……你来干什么?” 语气依旧僵硬。 暖暖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萧云修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巧的紫檀木短剑:“二叔,谢谢二叔,暖暖喜欢!” 第二十六章 小馋鬼 萧云修垂眸,看着小丫头双手捧着那柄短剑的虔诚模样,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只一瞬间,他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冷硬:“谢过了,你可以走了。” “暖暖不走!”暖暖把小剑收起,反而凑得更近,直接伸出小手握住了二叔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大手,“暖暖帮二叔呼呼。” “等二叔身上的黑黑没有了,二叔就不疼了。” 在暖暖触碰到萧云修手的一瞬间,小紫瞬间清醒过来。 来活了。 暖暖看到二叔身上的“黑黑”源源不断地进入自己的体内,又被小紫“嗷呜嗷呜”地一口口吃掉,又对着二叔展露笑颜。 萧云修浑身一僵。 就在暖暖那温热的小手触碰到他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一股暖流缓缓渗入经脉。 自从武功尽失之后,他这具身体只余下麻木、痛苦。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小丫头,竟忘了将自己的手抽回。 暖暖一边卖力“工作”,一边笑着看向二叔:“等二叔腿腿不痛了,就可以带暖暖去骑马了!” 萧云修看着小丫头认真的模样,这才试图将手抽回,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谁要你治?我的腿……让你姑姑带你去骑马!” 暖暖却紧紧抓着他不肯放手,甚至又往前凑了凑:“不要,就要二叔!姑姑说,二叔骑马是天下最厉害的!” 萧云修听着她稚气的话,嘴角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那你爹爹呢?天下第几?” “……唔,”暖暖忽然停住动作,歪了歪小脑袋,表情十分公正地点点头,“那爹爹是天下第一,二叔天下第二!” 萧云修轻哼一声,终究是甩开了小娃娃的手:“你爹是最好的,你就去找他!” “不……不行了……暖暖……我……累……”小紫在暖暖脑海里打了个大大的饱嗝,身子一歪,又缩成了龙蛋,再无声息。 暖暖早就知道了。 小紫这样,说明累了。 小紫睡着了,暖暖就乖乖松了二叔的手。 反正今天也不能帮二叔治病了。 她后退一小步,仰头看向萧云修:“二叔,那暖暖要走啦!” 萧云修愣住了。 这……这就走了? 这小丫头是不是太过于反复无常了? 他心里竟然莫名地生出一股失落。 暖暖转身,迈着小步子就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她对着还在发愣的萧云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二叔,暖暖明天来!” 说完也不等萧云修回应,蹦蹦跳跳地离开了院子。 房间内重归死寂。 萧云修坐在轮椅上,低垂着头,极其缓慢地把刚才暖暖握住的那只手放在眼前,仔细盯着。 明天……还来? 翌日。 林伯一如往常,端着温水巾帕,轻手轻脚地推开二少爷的房门。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险些将手中的铜盆跌落在地。 二少爷并未像往常那样,只着中衣、形容枯槁地坐在窗前。 二少爷居然……居然穿戴得整整齐齐。 不仅如此,他身上那身衣衫,分明是今年新裁的那身天青色锦缎长袍。 虽然二少爷如今身形瘦削,衣衫也略显空荡,可这新衣衫却衬得他脸上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自二少爷伤后,府中虽每年每季都按照份例裁制新衣,可他却碰都不碰。 如今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还不止。 二少爷那常年披散的墨发如今竟也用一只白玉簪松松挽起。 这玉簪从前是二少爷最钟爱的一枚,自他出事后,林伯是见也未曾见过的。 “二……二少爷,您这是……”忍了再忍,林伯终于还是试探着开了口,“要……要见客?” 萧云修并未答话,只对着他的方向伸出手。 林伯重重咽了咽口水,忙端着手中的铜盆上前侍奉。 整个过程,萧云修异常配合,也任由林伯摆布。 洗漱完毕后,他便一直坐在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仿佛真的是在等人上门。 林伯思来想去,没有任何头绪。 这几日,二少爷未收到任何书信,更未曾与任何人交流。 那这是等谁呢?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终于到了日上三竿,萧云修周身也终于有了一丝躁动。 他忍不住侧头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林伯:“今日……府中可有事?他们,都在忙什么?” 林伯心中又是一惊。 二少爷竟主动问起府中事务了? 他忙躬身回答,将王爷上朝,郡主外出,世子妃在照顾世子……一一禀告,独独漏了暖暖。 萧云修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嘴唇动了动…… “二叔!二叔!暖暖来了!”暖暖欢快的声音打破了主仆二人之间的寂静。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一个粉嫩嫩的团子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冲了进来。 暖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小心地将手中一个荷叶边白玉盘放在萧云修手边的矮几上。 “二叔看!”暖暖仰起小脸,献宝似的指着点心,“这是最好吃的点心,暖暖给二叔买的,二叔吃!” 萧云修扫了一眼那精致的点心。 桂花定胜糕。 难吃的东西。 他冷哼一声,故意侧过头:“谁让你来的,我不喜欢,不吃。” 暖暖见他不动,便伸出小手拿起一块最漂亮的糕点,踮起脚尖,递到萧云修嘴边:“啊——二叔吃。” 她学着大人喂饭的样子,自己也张大了小嘴。 萧云修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避开。 “二叔,啊——” 看着小丫头那满是期盼的大眼睛,他僵持了片刻,终究是张了张嘴,就着暖暖的小手,咬下了一小口。 软糯清甜的口感,带着桂花的芬芳。 嗯……还可以。 暖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二叔,好吃吗?甜不甜?” 萧云修的目光落在暖暖吞咽口水的小动作上。 这小丫头,倒是个小馋鬼。 他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拿起盘中另一块完整的糕点,递到暖暖嘴边:“你也吃。” “暖暖不吃!”暖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二叔吃,二叔吃!” 可那双大眼睛却死死盯着二叔手里的糕点,小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萧云修看着她这心口不一的小模样,终究没忍住,轻笑出声,又将糕点往前送了送:“吃!” 暖暖舔了舔嘴角,好香。 她终究是没能忍住诱惑,“嗷呜”一口。 一口进去大半,腮帮子也鼓鼓囊囊的,满足地眯起大眼睛:“好次,二叔次……” 看着小侄女的憨态,萧云修眉宇间的阴霾也被驱散了几分。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林伯瞬间落了泪。 他忙捂住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一离开房间,他迈开老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往王爷书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二少爷他……他说话了,他吃东西了,他笑了…… 他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立刻禀报王爷。 第二十七章 李大富被抓 武安王府刑房内。 李大富被锁在刑架上,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不成人形。 萧云舒一身劲装,手持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眼神冰冷地看着面前的人。 “王爷,郡主,”严勇见李大富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上前拱手,“这李大富骨头不硬,能用的大刑都用了。” “他只说最开始是一个丫鬟找上他,让他在大街上将买……买世子妃的事情闹开,后来他入狱,是一个外地口音的富商将他保出来,那人给了他一笔钱,他与那人并不认识。” 想到那已经“吊死”的“富商”,萧擎苍眯了眯眼:“那人目的为何?” “李大富说,那人让他对外宣称,说……说小小姐是他的血脉,但据他交代,两人本是同行,但那人不知遇到何事,只在住处待了一晚就匆匆离开了,之后再无联系。” 之后,便是那人被缢死了。 再之后,便是李大富携带那笔钱,匆匆忙忙回到他在京城的住处,被萧云舒的人抓了个正着。 萧云舒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手中皮鞭“啪”地一下抽在李大富身旁的石柱上,厉声喝道:“李大富!说!你还有何隐瞒?” “郡主……郡主饶命,小的全……全说了,”李大富吓得一哆嗦,嘶哑求饶,“小的不敢有半句虚言啊!” “对……对了!”他忽然急声道,“小的……小的在被郡主抓来前,曾在酒楼遇见过魏家人,就是那魏青……世子妃的娘家人。” “郡主,他们……他们绝对有鬼!逃难时穷酸成那般模样,如今却穿金戴银,出手阔绰,还……还嘲讽小人没福气,说他们如今攀上高枝了。” “魏家人?”萧云舒眼神一凛,与父亲交换了个眼神。 这魏家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郡主,已准备好了。”扶风快步走入,目光未曾扫过李大富半分,将手中的几幅画像呈到萧云舒面前,“这是按您的吩咐,苏婉莹身边从一等丫鬟到粗使丫鬟,所有丫鬟的画像。” 萧云舒点头,对扶风使了个眼色。 扶风上前,将画像一一展现在李大富面前。 “仔细认认,当初找你的,是哪一个?” 李大富睁大肿痛的眼,仔细辨认了半晌,茫然抬头:“……郡主,都……都不是。” “你放屁!” “郡主饶命!”李大富说着就要跪下去,却被铁链生生拉住,“那丫鬟,小的瞧着……不像是……不像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倒有几分……几分风尘气。” 萧云舒深吸一口气,转向一旁的萧擎苍:“父王,苏婉莹……她怕是不会用自己身边的人。” 这线索,到李大富这里,算是断了。 他们抓不到苏婉莹直接指使的证据,便只能吃这个闷亏了。 “狐狸尾巴藏得再深,也有露出来的一天,”萧擎苍冷哼一声,“严勇,加派人手,给本王盯紧苏婉莹,别惊动了苏文渊那个老东西。” “另外,立刻去查魏家人,查查他们到底攀上了什么高枝。” 严勇抱拳领命。 萧云舒深吸一口气:“扶风,着人将这个废物送到京兆尹府去,本郡主亲自走一趟。” …… “郡主,左相府苏小姐前来拜访。”萧云舒刚行至前院,便被沈管家拦住了去路。 萧云舒脚步一顿。 苏婉莹上门,能安什么好心? “就说我不在家中,”萧云舒转头看向扶风,“先把那个禽兽送去京兆尹府,敲打那京兆尹一番,若此番再将人给我放走了,莫怪我掀了他京兆尹府的房顶!” 沈管家却面露难色,依旧站在原地。 “沈伯,你干什么呢?” “郡主,”沈管家上前一步,“苏……苏小姐说她是……听闻世子病情或有起色,代其兄苏公子前来探望。” “呵!”萧云舒气极反笑,这个苏婉莹,为了接近大哥,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她苏婉莹还要不要脸面?从前对大哥死缠烂打就算了,如今大哥已有妻室,她竟还如此恬不知耻!” “行,我去见她,我倒要看看,她这次又要耍什么花招!” 王府正门处。 苏婉莹穿着一身百蝶穿花云锦裙,通身气派华贵非常。 由丫鬟扶着进入王府大门时,她目光扫过身后穿着一身半新不旧藕荷色襦裙的庶妹苏芸兰,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自自己掌家后,母亲日日教导,让自己切勿对赵氏动手,以免惹得父亲不快。 可自己不能对赵氏动手,却是能对赵氏的女儿苏芸兰动手的。 一个庶女而已,自己如今日日将她带在身边,父亲反倒夸赞自己识大体呢! 见王府仆役皆垂手侍立,苏婉莹刻意停下脚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对着苏芸兰呵斥:“跟紧些,莫要东张西望,失了相府体统。” “今日带你来王府见世面,本就是母亲的恩典,你莫要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苏芸兰早已习惯了嫡姐的呵斥,可她在王府门前如此折辱她,只让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头垂得更低了些,声如蚊蚋:“是,长姐。” 好在武安王府的下人训练有素,虽心中对这位跋扈的苏大小姐颇有微词,却无一人抬头张望。 只是心中对这左相府的庶女却生出几分同情。 萧云舒快步走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 她心中冷笑一声,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屑:“苏小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苏婉莹脸上立刻换上了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云舒郡主安好,实不相瞒,家兄离京前曾再三叮嘱,若世子有好转,定要代为探望,故今日听闻世子病情好转,特前来略表关切之情。” “有劳苏公子和苏小姐挂心,”萧云舒心中鄙夷,语气疏离,“不过想来定是苏小姐听错了,大哥尚未苏醒,不便见客。” 苏婉莹张了张嘴。 萧云舒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苏小姐放心,待他日大哥康复,王府自会昭告天下,届时苏小姐再来也不迟。” 苏婉莹一听这话,脸上笑容微僵,心中暗恨。 自萧云珩昏迷,自己已有三年未曾见过他,这三年也曾被父亲逼迫谈婚论嫁,可她都撑了下来。 如今只是想看一眼而已,都如此…… 第二十八章 有娘亲护着 可她到底不好强求,亦不能强闯,只得讪讪道:“既如此,便不打扰世子静养了。” 看着萧云舒眼底的那抹得意,她心中又翻涌起怒意,继续笑了笑:“郡主,五日后便是我表哥启程的日子,郡主好歹与表哥……届时不知郡主是否会前去送表哥一程?” “哦?这就上路了?”萧云舒微微挑衅,就知道她苏婉莹憋不出什么好屁来,“那苏小姐呢?苏小姐是否会前去送你表哥一程?” 忽然被反问,苏婉莹倒愣了愣,支支吾吾:“啊?自会……自会前去。” “行,那我也去!”萧云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往前凑了凑,笑得令人发颤,“届时,我送苏小姐一份大礼。” “送我?” “嗯,自然是你,”萧云舒说到这里转身摆手,“沈伯,送客吧!” 此行未能见到想见的人,又被萧云舒噎了一番,苏婉莹实在心中憋闷,还未离开武安王府,已是拉下了脸。 一行人沿着回廊往外走。 苏婉莹越想越气,干脆将满腔怒火撒在了默默跟在身后的苏芸兰身上:“整日一副丧气模样,带出来都嫌晦气!” 恰好,暖暖今日“工作”完成,正与逐月满院子追蝴蝶玩。 武安王府虽大,阖府上下却不拘着暖暖,前院后院,由着她胡闹。 “蝴蝶别跑!蝴蝶来!暖暖抱抱!”暖暖迈着小短腿跑得正欢,咯咯笑着。 眼看要抓住,蝴蝶在回廊尽头一拐弯,暖暖收势不及,整个人直直朝着苏婉莹撞了过去。 “哎呦!”暖暖毕竟不过是个两岁娃娃,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懵了一会儿,抬头一看。 哦! 是坏蛋! 苏婉莹脚步飞快,被撞得一个趔趄,连连后退两步,也顾不上看来人是谁,顿时火冒三丈。 “哪里来的野孩子!瞎了眼了?这就是武安王府的规矩吗?” 暖暖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虽然委屈,却也知道是自己撞在人家身上了,忙小声道歉:“对不起,暖暖……暖暖不小心。” 苏芸兰见小丫头一副委屈的模样,心生不忍,忙上前将人扶起:“小妹妹,快起来,摔疼没有?” 暖暖抬头,看着这个温柔的姐姐,借力站起来,立刻拍了拍小屁股,对着苏芸兰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谢谢漂亮姐姐,姐姐真漂亮,不像那个坏蛋!“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气鼓鼓地看向苏婉莹。 苏芸兰被暖暖这直白的夸奖弄得脸颊微红,羞涩地摇摇头。 苏婉莹拍衣服的手一顿,这才看清是暖暖。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骂得更难听:“原来是你这个没教养的小贱种!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乡野村妇教出来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 此话一出,一旁逐月的手立刻按上了腰间软剑:“还请苏小姐慎言!” 暖暖虽不全懂,却也知道大坏蛋是在骂娘亲,小脸顿时涨红:“大坏蛋!坏人!不许骂娘亲!你走!你走!不许你来暖暖家!” 苏婉莹被一个两岁娃娃当众驱赶,颜面尽失,却又不敢真的对暖暖动手,只得将一腔邪火冲向了苏芸兰。 “苏芸兰!你是死的吗!和一个丫头眉来眼去的干什么呢!” 苏芸兰吓得一哆嗦,忙低下头,不敢反驳。 暖暖一听大坏蛋欺负漂亮姐姐,立刻迈着小腿挡在苏芸兰面前,张开小手臂,仰头看向苏婉莹:“不许你凶漂亮姐姐!你个大坏蛋!最坏最坏的坏蛋!” 苏芸兰深知嫡姐手段,怕暖暖吃亏,忙将她拉至自己身后,连声道歉:“长姐息怒,是芸兰不好,是芸兰不好,小妹妹年幼无知,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苏婉莹见周围已有王府下人驻足围观,强压下心底的怒火,狠狠瞪了苏芸兰一眼,咬牙切齿:“回府!” 说罢,拂袖而去。 暖暖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扯了扯逐月的袖子:“逐月姐姐,坏蛋会打漂亮姐姐吗?” 逐月心中叹息。 以苏婉莹的性子,苏芸兰回去定然会受其磋磨。 但她不忍心让暖暖担心,便蹲下身柔声安慰:“小小姐别担心,苏二小姐有自己的娘亲护着,没事的。” 暖暖一听“有娘亲护着”,立刻点点头。 很快又被一旁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蹦蹦跳跳玩去了。 几日后,宫中举办赏花宴。 这种宴席,自然少不了要往武安王府递帖子,只不过这次,暖暖的名字也在帖子上。 自武安王府出事后,萧云舒甚少参加宴席。 可这宫宴,却是由不得她推拒的。 御花园内。 萧云舒懒得和那些虚情假意的贵妇周旋,便带着暖暖选了个临水的僻静角落坐下,自顾赏景。 她想得安宁,却有人不想让她称心如意。 户部尚书之女沈静舒,素来与苏婉莹交好,也一向瞧不上萧云舒“目中无人”,见她独坐一旁,便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云舒郡主怎的一人坐在这角落里?可是如今王府门庭冷落,无人搭理了?” 萧云舒眼皮抬都未抬,冷冷开口:“聒噪。” 沈静舒被噎,脸色一沉:“郡主还是这般牙尖嘴利,不过,我这也是好心。” 她话锋一转,四处搜寻暖暖的背影:“要我说,郡主也该务实些,婉莹姐姐认识不少名医,若郡主实在遍寻不到,不如去求求婉莹姐姐,这偌大的武安王府,总不能真指望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继承香火吧?” “沈静舒!”萧云舒霍然起身,“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郡主不客气!” “我怎么胡言了?”沈静舒有恃无恐,“难道我说错了?世子昏迷三年,凭空冒出个孩子来,谁知道是哪来的野种?我劝你认清现实,不如早些过继,别真真断了武安王府的根!” “姑姑!姑姑吃!甜甜的!” 暖暖奶呼呼的小声音瞬间将萧云舒从暴怒中拉回现实。 她侧头看去,见暖暖端着一小碟刚得来的玫瑰酥,哒哒哒地迈着小短腿跑回来,献宝似的端到自己面前。 第二十九章 打你是轻的了 暖暖一出现,那张与萧云珩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原来跟在沈静舒身后窃窃私语的几个贵女也一时哑然。 这相貌,这眉眼,若非亲生才当真是见鬼了。 苏府的赏花宴,沈静舒因病缺席,今日也是她头一遭见到暖暖。 她张了张嘴,心中一惊。 但话既已出,骑虎难下,她又存心想污蔑萧云舒,只得强撑着继续:“哼,长得像又如何?天下相貌相似之人何其之多……” “啪!” 她话音未落,萧云舒已经起身上前,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沈静舒脸上。 沈静舒踉跄后退几步,脸颊瞬间肿起,一时错愕地愣在原地。 萧云舒收回手,眼中杀气四起:“沈静舒,本郡主看你是活腻了,你再敢侮辱我侄女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 御花园内一片死寂。 谁也没料到萧云舒竟敢在宫宴上动手。 沈静舒回过神来,张牙舞爪地扑向萧云舒:“萧云舒!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可萧云舒自幼习武,沈静舒一个娇养闺中的小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萧云舒侧身避开,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次,沈静舒直接被抽翻在地。 “沈静舒,以下犯上,污蔑亲王家眷,本郡主打你是轻的了!” 自然,也立刻有与沈家交好的命妇出声呵斥萧云舒。 “云舒郡主,你这……你这成何体统!” “云舒郡主,纵使沈小姐失言,你也不该在御前动手伤人啊!” “就是,沈小姐也是一片好心。” 自然,也有看不惯沈静舒嚣张跋扈的,出言维护萧云舒。 “沈静舒口出恶言,本就是自取其辱,该打!” “云舒郡主护侄心切,情有可原!” 两派争执不休,御花园内顿时乱作一团。 萧云舒转头瞧了瞧暖暖,见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倒是没有被吓到的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暖暖的小脑袋,毫无惧色:“好心?这当真是我今日听到最大的笑话!” “那我今日也好心一次,”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静舒,“沈静舒,我看你面相克父克母,非你爹娘亲生,实乃天煞孤星转世。” “沈小姐莫慌,本郡主也是好心,才会说这种话,你合该向本郡主跪谢才是!” “你……你……”沈静舒气得几乎昏厥过去,指着萧云舒,一句话也说不出。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带着冷意的轻笑:“云舒郡主这番好心,倒是别致。” 众人循声望去。 见皇长孙墨晏辰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人后,俊俏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慌忙行礼:“参见皇长孙殿下!” 在这一片寂静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穿越人群,哒哒哒地跑到墨晏辰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暖暖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也软软的:“辰哥哥!” 这一举动,让周围的贵妇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长孙虽然年幼,却气场强大,更是出了名的不喜人近身。 这云舒郡主胆大妄为,世子的子嗣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有人替小丫头捏了把汗,也有人幸灾乐祸地回头看向萧云舒。 墨晏辰仿佛早已习惯,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暖暖的发顶:“宫宴点心尚可,待会儿带你去吃。” “谢谢辰哥哥!”一听吃点心,暖暖一双大眼睛更亮了。 心里甚至盘算着要给娘亲和二叔都带些回去。 众人皆惊。 皇长孙……皇长孙对武安侯府的小丫头竟如此纵容? 萧云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想带暖暖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殿下!殿下!您要为臣女做主啊!”见萧云舒要走,沈静舒急了,也顾不得自己发髻散乱,猛地扑到墨晏辰脚下,跪地哭诉,“云舒郡主,云舒郡主她目无宫规,公然殴打臣女,还请殿下主持公道!” 墨晏辰眉心微蹙,目光扫过沈静舒。 “沈小姐,祸从口出,”他语气依旧淡漠,“你言语失当,云舒郡主出手惩戒,虽方式欠妥,却也情有可原,此事,到此为止。” 这话,明显是偏袒武安王府了。 沈静舒难以置信的看着墨晏辰,却不敢再辩驳。 “都在此处聚着做什么?”一个带着几分凌厉的女声传来,丽妃娘娘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娜娜地走过来。 她今日一身海棠红色宫装,艳丽逼人,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众人忙又向丽妃行礼。 沈静舒看向丽妃,张了张嘴,却没敢开口。 京城人人皆知,丽妃娘娘虽无子嗣,却深受陛下宠爱,脾气更是古怪。 沈静舒生怕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惹怒了丽妃娘娘。 可没成想,丽妃的目光却直直地射向萧云舒和她身边的暖暖。 上次在御花园,这个死丫头当众折辱她的事情,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今日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本宫都看见了,”丽妃冷哼一声,“萧云舒,你好大的威风啊!在这御花园内竟敢动手打人了!你有没有将宫规放在眼里?有没有将陛下放在眼里?” 随即她又伸手指向暖暖:“带着个孩子也没个规矩,冲撞贵人,本宫看,便该趁此机会好好惩戒一番。” 感受到丽妃的恶意,暖暖立刻跑到萧云舒面前,将姑姑护在身后。 萧云舒握住暖暖的肩,毫不畏惧地迎上丽妃的目光:“丽妃娘娘此言差矣,分明是她沈静舒先口出恶言侮辱我大哥血脉,臣女维护家族声誉,何错之有?” 见丽妃瞬间变了脸色,她身旁的宫女上前一步:“大胆萧云舒!” “丽妃娘娘,”墨晏辰微眯眼眸,“云舒郡主或许冲动,但事出有因,武安王世子为国重伤,云舒郡主身为其胞妹,维护侄女,其情可悯。” 他目光落在暖暖那张小脸上:“更何况,萧知暖的容貌,与萧世子何其相似!如此还有人妄加揣测,其心可诛!” 明明不过是个小孩子,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无可辩驳。 丽妃见墨晏辰再次维护暖暖,忍无可忍:“墨晏辰!你为了这个小丫头,一而再地顶撞本宫,真当本宫不敢治你吗?” 第三十章 吃掉姨姨的黑黑 “丽妃娘娘,您自是可以,”墨晏辰面色不变,目光却冷了下来,“只是武安王府满门忠烈,娘娘今日言行,是对皇祖父褒奖忠良之意不满?还是觉得边关将士的血白流了?” 墨晏辰这番话,直接将个人冲突提高到了“非议圣意”。 丽妃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再得宠,也不能被扣上这样大的帽子。 沈静舒见丽妃都吃了瘪,心知今日这亏是吃定了,忙低下头,不敢多言。 只是今日她被萧云舒伤成这般,自也不能再留在宫宴上。 只得捂着脸,在丫鬟的搀扶下灰溜溜地告退离宫。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墨晏辰强行压了下去。 这时,皇后娘娘也在苏婉莹的陪同下,“姗姗来迟”。 皇后听闻园中发生的事,不过是神色平和地安抚了丽妃,便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了。 苏婉莹站在皇后身侧,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挑衅地看向萧云舒。 萧云舒懒得理会她,暖暖却嘟着小嘴看向皇后的方向。 她看看皇后,又看看皇后身侧的坏蛋,凑到姑姑耳边:“姑姑,娘娘和坏蛋在一起,为什么?” 萧云舒忙捂住小家伙的嘴,轻轻摇头。 墨知蕴不知何时悄悄摸到了墨晏辰身边,用团扇掩口:“今日这般老实?好不容易见到你心心念念的小丫头,不过去说说话?” 墨晏辰耳根微红,面上依旧冷淡:“皇姑母还是多操心自己的好,今日这宫宴,本就是皇祖母有意为您相看,您若是再躲,皇祖母怕是要直接下旨赐婚了。” 墨知蕴脸颊飞红,也顾不得打趣墨晏辰:“小兔崽子,少多嘴!” 宴席继续进行,仿佛方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皇后娘娘,今日的果酒不错,”丽妃起身,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走向皇后座前,“臣妾倒该……” 可她话音未落,身形一晃,手中酒杯“啪”地一声掉落,摔得粉碎。 “娘娘!” “丽妃!” 在几声惊呼声中,丽妃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御花园内一片大乱,惊呼声、杯盘落地声不绝于耳。 “快!快传太医!”皇后霍然起身,下意识看向手中的酒杯,立刻着手指挥宫人,“传本宫的凤辇,将丽妃娘娘小心抬回揽月阁!” 皇后需坐镇大局,便命长公主和皇长孙代她前去揽月阁照看。 暖暖和萧云舒也莫名其妙地随着长公主的步伐一道往揽月阁去了。 揽月阁内。 丽妃被安置在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太医匆匆赶来,跪在榻前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人群外围,暖暖被萧云舒抱着,她看着床榻上黑气缠绕的丽妃,搂住姑姑的脖颈,凑到她耳边:“姑姑,姨姨身上……好多黑黑。” 比上次看到的更多了。 萧云舒忙捂住暖暖的嘴,想起上次暖暖在御花园中激怒丽妃的事,凑到她耳边:“暖暖乖,有太医伯伯在,太医伯伯会治好丽妃娘娘的。” 这里人多眼杂,暖暖的能力绝不能暴露。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来之前她答应娘亲了,要听姑姑的话。 良久,太医弯腰疾行到墨知蕴面前行礼,声音发颤:“殿下,微臣……微臣无能,娘娘脉象奇特,似中毒非中毒,又时有时无,微臣……微臣查不出病因。” 墨知蕴脸色一沉:“查不出?再诊!” 言毕,又吩咐身边宫女去将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叫来。 墨晏辰跟在皇姑母身边,虽没开口,眉心却越蹙越紧。 暖暖看着辰哥哥的模样,偷偷叫醒小紫:“小紫,我们可以吃掉姨姨的黑黑吗?” 小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可以啊!你想帮谁都可以,但是……她上次还凶你呢!你愿意帮她?” “嗯,暖暖愿意,”暖暖看着丽妃好像要被黑气包围了,小脸上露出不忍心,“娘亲说,看到别人痛痛,要帮忙。” 小紫哼哼两声:“就你心软!好吧好吧,你靠近点,我试试。” 此时殿内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正同长公主说话的太医身上,连萧云舒也稍稍放松了怀抱。 暖暖迈着小短腿,悄无声息地钻过人群缝隙,溜到了丽妃的榻旁。 她直接伸出小手,握住了丽妃露在锦被外的手指。 在暖暖小手触碰到丽妃的一刹那,她脑海中的小紫光芒微闪,丽妃身上那些纠缠不清的黑气被小紫大口大口吃掉。 “你这丫头!哪里来的!”一旁的宫女这才发现站在娘娘榻旁的暖暖,开口呵斥,说着就要将人拎出去。 “嗯……”榻上的丽妃却在这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宫女也顾不得暖暖,惊喜地上前一步:“娘娘,您醒了?太医,太医,娘娘醒了!” 这一声呼唤,将所有人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丽妃也缓缓睁开了眼,片刻的迷茫后,眼神恢复了清明。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榻边,睁着圆溜溜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暖暖。 暖暖见丽妃醒了,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却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奶声奶气道:“姨姨,黑黑没了,姨姨就不痛痛了哦!” 丽妃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丫头,深吸一口气。 体内那股纠缠她多日的无力感……居然消失了。 是……是这个孩子? 电光火石间,丽妃忽然记起暖暖上次在御花园所说的那句“姨姨身上黑黑哒”。 此刻联系起来才知,那所谓的“黑黑”,竟是缠身的病气。 而自己,竟还对一个出言相助的小娃娃厌恶呵斥。 尤其是想起方才在御花园中,自己还对武安王府的郡主出言呵斥,她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太医见状也不耽搁,忙上前请脉。 片刻后,太医面上露出极大的惊异:“奇哉,怪哉,娘娘的脉象竟当真平稳了,方才那股……那股邪滞之气仿佛瞬间消散了。” 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暖暖身上。 察觉到这些探究的视线,墨晏辰眉心微蹙,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暖暖护在身前,隔绝了所有视线。 暖暖见“任务”完成,便也扭着小身子想钻出人群:“辰哥哥,暖暖找姑姑。” 没想到,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是丽妃。 萧云舒心下一紧,上前一步,警惕地看向丽妃。 第三十一章 臣妾是真心喜欢那孩子 “是你救了我。”丽妃挣扎着半坐起身,眼神复杂地看向暖暖。 “丽妃娘娘慎言,”墨晏辰微微眯了眯眼眸,“是丽妃娘娘本就身体康健。” 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今日之事,实在怪异。 若传出去,怕是对暖暖无益。 丽妃毕竟混迹宫廷,虽是跋扈,却不傻。 当下明白了皇长孙的意思,她便笑着点点头:“是,本宫身体本就无大碍,方才不过一时激动罢了。” 只是她握着暖暖的手却并没有松开:“不过,本宫倒甚是喜欢这个小娃娃,你叫暖暖?喜欢什么?姨姨送给你好不好?” 墨知蕴在一旁不由扶额。 姨姨? 乱了辈分了。 “暖暖,你别怕,之前是姨姨不好,”见暖暖不说话,丽妃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姨姨不该凶你,姨姨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说着,她竟真对着这个两岁奶娃娃微微颔首。 丽妃娘娘这番举动,莫说旁人,就连她身旁的宫女都惊呆了。 她跟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娘娘如此和颜悦色? 暖暖眨了眨大眼睛,似乎能感觉到这个漂亮姨姨现在不凶了,也不再挣扎,只歪着头,大方地摆摆小手:“姨姨没关系呀!暖暖不生气!” 童言稚语,更让丽妃眼眶一热。 “暖暖真乖,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她想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总要补偿的。 暖暖却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暖暖不要,娘亲说,不要别人的东西。” “那不行!你救……”丽妃顿了顿,“姨姨喜欢暖暖,所以姨姨才想送给暖暖礼物的呀!暖暖不要,是不喜欢姨姨吗?” 暖暖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唔…… 听不懂。 但她还是咬着指头想了想,大眼睛忽然一亮:“那姨姨可以给暖暖糕糕吗?” “糕糕?” “嗯!”暖暖郑重点了点头,“辰哥哥家里的糕糕好次,暖暖带给娘亲和二叔次!” 说完她还重重咽了咽口水,小模样馋得可爱。 丽妃彻底愣住了。 看着这个心思纯净的小人,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她救了自己,却不肯要奖赏。 冥思苦想,所求却不过是给亲人带几块点心。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暖暖的头发,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好,姨姨把宫里最好吃的点心都给你包起来,你带回去给娘亲和二叔,好不好?” “好!谢谢姨姨!”暖暖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得了天大的好处。 “流云,去,把本宫份例里最好的点心都装起来,给暖暖带回去。” 宫女们虽是惊疑,却不敢耽搁。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丽妃娘娘这是……这是转性了? 她何时这般慈爱了? 萧云舒心中疑虑重重,但见此处人多眼杂,她不愿暖暖成为焦点,忙上前一步行礼:“丽妃娘娘厚爱,只是娘娘凤体初愈,需静养,臣女等不便久扰,先行告退。” 得了丽妃准许,墨晏辰牵起暖暖的小手:“走吧。” …… 当晚,皇帝处理完政务,摆驾揽月阁。 丽妃气色虽有好转,却仍倚在榻上,柔声开口:“陛下,今日倒多亏了武安王府的那个小丫头,臣妾这心里……” “从前是臣妾狭隘,误解那孩子了,陛下,臣妾想重赏武安王府,您看可好?” 皇帝闻言,颇有深意地看了丽妃一眼:“朕也听闻你今日对那丫头颇有不同,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从前最是不喜小儿吵闹的。” 丽妃娇嗔地瞥了皇帝一眼:“陛下又取笑臣妾,今日臣妾见了暖暖,才知世上真有如此灵秀的孩子,臣妾是想补偿……也是真心喜欢那孩子。” 皇帝想起武安王提起那孩子时眼底的笑意,心中对暖暖也多了一丝好奇。 丽妃并无子嗣。 当年她初入宫闱,在承宠不久后,便寻了机会,同陛下直言,说她不喜欢孩童吵闹,这宫中皇子公主众多,也不差她一个生的,求陛下允她逍遥自在。 她这般不图后路的姿态,反而让皇帝觉得轻松放心。 加之她颜色好,这些年来恩宠一直不断。 没有子嗣,既是她的缺点,也恰恰是她的优点。 此刻见她对武安王府的小娃娃展现出难得的母性,皇帝倒也乐见其成,他朗声笑了起来:“既是你的一片心意,赏赐之事,你自己斟酌便是。” 丽妃知道陛下这是默许了她与武安王府交好,心中大喜。 “谢陛下恩准,那臣妾可要好好想想,一定要挑些既体面又合心的赏赐,定要让那孩子好生记挂我才行。” 皇帝点点头,无奈笑了笑。 出宫的马车上,暖暖将那装满点心的大食盒抱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云舒将她搂在怀里,却一路沉默。 暖暖伸出小手摸摸姑姑的脸:“姑姑不高兴吗?” 萧云舒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暖暖真乖,姑姑没有不高兴,姑姑是在想事情呢!” 回到武安王府,萧云舒一路沉默不语,却抱着暖暖径直走向大哥的院落。 萧云舒到时,萧擎苍也匆匆赶到。 他听闻宫中有变,忧心忡忡,此刻见女儿与孙女安然无恙,一颗心才落了地。 萧云舒将食盒交给魏青菡,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父王、大嫂,暖暖只是上前拉了下丽妃的手,没过多久丽妃就醒了。” 她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兄长,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可是暖暖都陪在大哥身边这般久了,大哥脉象也日渐平稳,为何迟迟不见苏醒呢?” 这个问题让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是啊,为什么呢? 良久,萧云舒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父王,大嫂,我们不能干等下去了。” “我打听到云鹤老人近日似乎在京郊一带出现过,我想亲自去寻他,请他老人家来为大哥诊一诊。” 萧擎苍又看向床榻上生死不明的长子,长叹一口气:“云鹤老人或许能有办法,只是此人脾气古怪,行踪飘忽,未必肯见你。” 萧云舒的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如何,总该试一试的。” 第三十二章 这就是魏青菡? 五日之后,京郊十里亭外。 段家一干人犯,连同其他几名重刑犯,今日便要启程,流放西南。 段晨朗蜷缩在一角,昔日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早已不见踪影,此刻不过是个眼神呆滞的囚徒。 段佩兰在丫鬟的搀扶下,哭得肝肠寸断。 不知是在哭自己的侄儿,还是在哭自己那即将秋后问斩的弟弟。 苏婉莹站在母亲身后几步远,头戴帷帽,脸上写满了嫌恶。 她早就同母亲说了,要同段家这摊烂泥划清界限。 可自上次母亲呵斥后,她是提也不敢再提。 今日,她一是陪母亲前来,二是那日萧云舒说的话始终萦绕在心头,驱使着她想来看个究竟。 日头渐高,官差已催促启程。 苏婉莹蹙眉环顾四周,却不见萧云舒的踪影。 这个萧云舒,竟敢戏耍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萧云舒一身骑装,墨发高束,策马行至苏婉莹面前。 苏婉莹连连后退几步,竟没注意到萧云舒身侧还押解着一个带着沉重木枷的囚犯。 这几日,萧云舒可并未闲着。 那日审过李大富之后,她便强势介入,迫使京兆尹彻查李大富旧案。 一查之下,简直骇人听闻。 这李大富不仅是个人口贩子,竟还犯下数桩虐杀女子的命案。 按律是当斩立决的。 萧云舒却觉得不解气,给了京兆尹一个更好的建议。 如此恶贯满盈之徒,便应判他个流放三千里,让他受尽跋涉之苦,慢慢折磨至死,方能告诫冤魂。 京兆尹不会为了个死囚犯同武安王府作对,自然从善如流。 苏婉莹见萧云舒前来,面上挤出几分假笑,提高音量:“原是云舒郡主,看来云舒郡主对我这不成器的表哥倒真是情深意重,郡主是知晓我表哥今日流放,特意来送他一程?” 她刻意将“情深义重”四字咬得极重,便是想在众人面前混淆视听。 萧云舒未曾下马,只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苏婉莹,收起你那套龌龊心思,段晨朗罪有应得,本郡主自是来看他伏法,更是来……” 她话音一顿,手中的马鞭指向瑟缩在地的李大富:“更是来给你苏大小姐送上一份大礼的。” 苏婉莹这才看到她身后狼狈不堪的李大富,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她深吸一口气,却硬着头皮装傻:“萧云舒!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大礼,我根本不认识此人。” “不认识?”萧云舒翻身下马,凑到苏婉莹面前,冷笑一声,“苏婉莹,你找李大富去祸害我大嫂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认识?” “你以为找个风月场的女子传话,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苏婉莹,我告诉你,我萧云舒有的是耐心,”见苏婉莹后退,她又上前一步,字字如刀,“你做的每一件脏事,留下的每一处痕迹,我萧云舒定会查得清清楚楚,总有一天,我会把你那双藏在锦绣下的脏手,揪到光天化日之下。” 苏婉莹被萧云舒的一番话炸得魂飞魄散。 她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一辆悬挂着武安王府徽记的马车缓缓驶近。 萧云舒冷哼一声,快步上前,掀开车帘,小心地抱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暖暖搂着萧云舒的脖子:“姑姑。” 紧接着,萧云舒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位身着月白云纹锦缎衣裙的年轻女子,低头弯腰,缓步下车。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苏婉莹也下意识望去,却见那女子青丝如墨,虽是仅用一只简单的白玉簪挽起,却更衬得容颜清丽。 这……这就是魏青菡? 苏婉莹的眼睛瞬间瞪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她第一次同魏青菡碰面。 在她的想象中,魏青菡该是个皮肤粗糙、举止畏缩的乡野村妇。 可这……可眼前这人,哪有一丝一毫村妇的影子? 一想到她武安王世子妃的名头,那股嫉妒再次涌上心头。 凭什么? 一个乡野村妇而已,凭什么拥有这般容貌?又凭什么能成为萧云珩名正言顺的妻子? 魏青菡今日,正是为了李大富前来。 她恨透了李大富,可也确实心存恐惧。 思来想去,她深觉父王与云舒说的对,只有亲眼看着曾经的梦魇得到应有的惩罚,她才能获得真正的新生。 她紧紧牵着暖暖的小手,向前一步。 李大富也看到了魏青菡。 他却没有像从前那般,面露淫邪之色。 甚至在见到魏青菡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蜷缩、躲藏,最后竟“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如捣蒜般磕起头来。 在武安王府地牢里受的非人折磨,让他对“魏青菡”三个字谈虎色变。 暖暖轻轻晃了晃魏青菡的手:“娘亲,坏蛋被抓住了,坏蛋被打跑了!” 魏青菡弯腰将暖暖抱起来,蹭了蹭她柔软的小脸,声音也异常坚定:“暖暖说的对,坏蛋被赶走了,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们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忽然发现,面对这个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恶魔,她竟然真的不再害怕了。 苏婉莹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故意扬声:“这位便是魏夫人吧?” 她自然不会称呼魏青菡“世子妃”。 武安王世子妃,只有她苏婉莹担得起。 萧云舒眼神一厉,刚要开口呵斥,魏青菡却平静地迎向苏婉莹的目光:“苏小姐,初次见面,妾身乃武安王世子妃。”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都扎在苏婉莹心头。 苏婉莹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碍于场面无法发作。 回程的马车上,萧云舒拉着魏青菡的手,兴奋地脸颊泛红:“大嫂,从前我只觉得你柔弱,如今才发现,软刀子扎人最痛呢!” “你看见苏婉莹那张脸没有,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魏青菡望着萧云舒的笑脸,却有些出神。 萧云舒说了好一阵儿,发现大嫂似乎心事重重,忙收起笑脸,小心翼翼的往前凑了凑:“大嫂你怎么了?是不是看到李大富想起不开心的事了,早知今日……” “云舒,不是的,”魏青菡看到萧云舒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我没有不开心,恰恰相反,我今日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向萧云舒的眼睛:“云舒,我有些话,想对父王、对你说。” 第三十三章 求见云鹤老人 武安王府书房内。 萧擎苍和萧云舒父女二人相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却并未催促。 此时的魏青菡堪堪坐了椅子的一个角,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终于,她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目光依次看过萧擎苍和萧云舒,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父王,云舒,有件事,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不能瞒着你们。” “其实当初我与暖暖之所以跳崖,是因为我娘家人想将我卖于李大富。” 可也正是那次阴差阳错,才能让她寻到暖暖的生父。 萧擎苍和萧云舒自然早已知晓此事。 萧云舒生怕大嫂难过,忙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中满是心疼:“大嫂……” “云舒,没关系的,都过去,”魏青菡感受到手心的温度,摇了摇头,“我之所以言明此事,并不是心中难过。” “只是今日李大富一事,让我忽然想到魏家人,魏家人贪得无厌,如今我身在王府,他们若知晓,定会纠缠不休,我怕……我怕……” 她自然怕魏家人会打着她的名号在外面为非作歹,损了王府清誉。 “青菡,你多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擎苍缓缓开口,“武安王府立府百年,靠的是战场上的真刀真枪,我们从不需看那些跳梁小丑的脸色,更不怕宵小之辈的纠缠。” 他轻笑一声,目光转向儿媳:“此事我未曾告知你,你娘家人那边,你不必忧心,他们的动向,王府暗卫早已留意。” “况且你既入了萧家的门,便是萧家的人,一切有父王在。” 萧云舒用力点头:“父王说得对,大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们若敢来,我第一个打断他们的腿。” 魏青菡眼眶泛红,点了点头,心中想起另外一事。 “父王,还有一事,”魏青菡拭了拭眼角,“妾身自来到京城,听闻京中流言纷纷,皆说南方战事不利,妾身与暖暖自南边而来,亲眼所见,许多村镇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 “妾身冒昧,想问父王,为何这两年南方的情况突然就糜烂至此,早些年明明……” 提及南边的战事,萧擎苍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几分愤懑。 萧云舒按捺不住,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鄙夷:“大嫂有所不知,不是我自夸,南方边境能安稳这么多年,全靠大哥一手带出来的苍云军镇守。” “可如今,”她冷哼一声,“如今大哥二哥如此,朝廷硬是把苍云军的指挥权交给了兵部尚书那个草包儿子。” “一个指挥无能,又贪生怕死的将领,带着一群心寒的将士,岂能不败?”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再这样下去,别说收复失地,怕连现有的防线都守不住。” 萧擎苍摆了摆手,示意女儿稍安勿躁。 “朝堂上也为此事争吵多日,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陛下也一时难以决断。” 而他,正处于漩涡中。 萧擎苍作为武将的代表,无疑是坚定的主战派,燕国国力强盛,唯有以战止战,才能换来边境真正的长治久安。 可主和派的苏文渊力主怀柔,只言南楚颇有诚意,是两国修好的好时机。 可偏偏主和派声势浩大,即便陛下相护,萧擎苍在朝堂也可谓步履维艰。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几日后的清晨,落霞山上。 萧云舒经多方打探,终于得到确切消息,那位神医云鹤老人,近期就在这落霞山结庐采药。 萧云舒不愿耽搁片刻,次日便往落霞山赶来。 她本想独自前来,但暖暖听说这云鹤老人能救爹爹,非要跟着。 萧云舒犹豫再三,想到暖暖素来是有些福气的,便带上了她。 姑侄两人乘小轿一路前行,暖暖兴奋地蹭了蹭姑姑:“姑姑,神医爷爷真的能救醒爹爹吗?” “一定能的。” 萧云舒语气坚定,像是在回答暖暖,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与此同时,另一行人马也马不停蹄地赶往落霞山深处。 为首的马车华贵,车内摆满了大小锦盒,皆是准备献给云鹤老人的厚礼。 车内的苏婉莹精心打扮过,此刻她倚在软枕上,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她幼时体弱,曾被父亲送至山中一位名医处调养数年。 虽未得真传,却自认在医道高人面前有几分情面。 她自认,凭左相府的名帖厚礼,再加上师尊的名头,这云鹤老人无论如何也是会给她几分薄面的。 而她这次求见云鹤老人,却是为了皇后身边的奶嬷嬷求医。 前几日宫宴上,她曾向皇后推荐过师尊,可皇后却直言,世间唯有云鹤老人能治此病。 所以她便来了。 若此事办成,不仅能在皇后面前卖个天大的人情,也能趁机打压萧云舒的气焰。 苏婉莹被云鹤老人拒之门外时,萧云舒正背着暖暖从一条小径转了出来。 方才她让仆役高声通报左相府名号,又抬出师尊的名头,言辞恳切。 没想到云鹤老人却只让身边的药童出来传话。 “什么左相右相,老夫一概不见,再聒噪,休怪老夫让你们尝尝‘百痒散’的滋味。” 苏婉莹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她正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却见萧云舒正笑嘻嘻地看向自己。 苏婉莹心中愤懑,阴阳怪气地开口:“我看云舒郡主还是不必白费口舌,本小姐方才已经提了师尊的名号,献上厚礼,老先生都避而不见,凭你两手空空,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岂能成事?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萧云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小心翼翼地将暖暖放下,然后自己整了整略显凌乱的骑装,这才稳步走到柴扉前。 她摒弃所有杂念,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不卑不亢:“晚辈,武安王府萧云舒,携侄女萧知暖冒昧打扰老先生清修,家兄萧云珩三年前为国征战,昏迷至今,听闻老先生医术神通,恳请老先生赐见一面。” 庐内依然寂静。 暖暖仰着小脸,看着一脸期待的姑姑,也学着姑姑的样子,像模像样的朝着柴扉作揖:“神医爷爷,救救爹爹。” 回应她们的,还是一片死寂。 第三十四章 皇后的疑心 萧云舒自也被云鹤老人身边的药童明确拒绝。 她望着那紧闭的柴扉,却不甘放弃。 深吸一口气,她再次深深作揖,声音也愈发恳切:“云舒深知老先生不愿沾染世俗纷扰,可若非家兄情况危急,云舒万万不敢前来打扰。” “云舒只恳请老先生念在一位忠臣良将的份上,破例一次,武安王府上下必结草衔环以报。” 一旁原本准备冷嘲热讽的苏婉莹,在听到“萧云珩”的名字后,到嘴边的话哽住了。 她下意识别开脸。 即便萧云珩如今已有魏青菡伴其左右,可她仍希望他能醒来。 在她眼中,萧云珩永远是那个惊艳整个京城的少年将军。 可那扇柴扉仿佛一道天堑,隔绝了所有声音。 见萧云舒不肯离开,苏婉莹自也不愿落了下成,一时间,两人便僵立在此处。 暖暖毕竟年纪小,见姑姑说了好多话,门还是不开,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她悄悄松开拉着姑姑衣角的手,开始四处打量。 很快,她就被草丛里一抹微弱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她踮着脚走过去,拨开草叶,发现一只羽毛凌乱的小雀儿躺在草丛中,似乎有些奄奄一息。 “小鸟乖乖~”暖暖大眼睛中满是怜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用两只小手将小雀儿捧起。 她学着娘亲从前安慰自己的样子,对着小雀儿受伤的翅膀轻轻吹气。 又在心里不断呼唤小紫。 脑海里,小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又来了,一只小鸟也值得本龙出手?算了算了,看它这么小,给你点面子。” 随着暖暖的呼气,一丝几不可察的气息缓缓渡入小雀儿体内。 小雀儿抽搐了一下,呼吸似乎平稳了不少。 而此时,草庐内。 一直侍立在云鹤老人身后的药童看着萧云舒固执的身影,也忍不住开口:“师父,那位萧世子……” “多嘴。”云鹤老人头也未回,声音冷硬地打断他,“他忠良与否,与老夫何干?天下伤病者众多,莫非个个都要老夫去救?出去告诉她们,再敢聒噪,休怪老夫让她们有来无回。” 他最厌被人情所绑架。 而在他斥责药童的同时,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瞥向窗外。 那个正用小手捧着小鸟,小嘴嘟起,认真呼气的小小身影,就这样映入眼帘。 那孩子眼神纯净的没有一丝杂杂质,动作间只有对生命最本真的怜惜。 云鹤老人微微蹙眉,又迅速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随即又挥了挥手,示意药童去将人驱赶。 药童无奈,只得再次出门。 听了药童的转述,萧云舒知道最后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她脸色瞬间苍白,却依旧咬着下唇,对草庐最后深深一揖:“打扰老先生清修,云舒冒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被拒绝,那种无力感还是让她深感心痛。 苏婉莹心中虽也空落落的,见萧云舒吃瘪,心中却多了一种扭曲的快意。 她冷哼一声,也带着随从悻悻下山。 下山路上,暖暖伸出小手,紧紧握住姑姑的手指,软软地安慰:“姑姑不哭,爹爹会好的,暖暖会救爹爹的。” 萧云舒心中一酸,把脸埋进暖暖带着奶香的小肩膀上,闷声道:“姑姑不难过,有暖暖在,爹爹一定会好的。” 落在后面的苏婉又阴阳怪气地嘲讽:“真是自欺欺人,指望一个奶娃娃救人?” 暖暖一听,立刻生气了。 这个坏蛋,真是讨厌。 “小紫小紫,你能不能帮我教训她?” 小紫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哼,本龙早就看这个女人不顺眼了,看本龙给她来个平地摔。” 小紫话音刚落,趾高气扬的苏婉莹突然觉得脚踝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扶。 暖暖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坏蛋摔跤喽,羞羞!” 走在前面的萧云舒看到这一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积郁的心情自然也舒畅了不少。 苏婉莹又气又恼,只能把火撒在丫鬟身上,尖叫着让她们扶自己离开。 …… 草庐内,药童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回禀给了云鹤老人。 云鹤老人依旧闭目盘坐,却在听到药童的话时,本无意识敲击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却只是低声自语:“……武安王府。” 与此同时,皇宫,栖鸾宫内。 皇后娘娘坐在凤榻上,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宫宴上丽妃忽然倒地后,她派人细查了当日宴席所有的饮食,尤其是丽妃昏倒前所饮的果酒。 可那果酒乃自己娘家进贡,绝无问题。 太医院的脉案也显示,丽妃前些时日身体并无异状。 可这病来得突然,去得也诡异。 至于揽月阁当日的情况,她也细细打探过,却只在旁人的言语间听说了暖暖的几分异常。 她本也不信这些无稽之谈,但奶嬷嬷的病日益严重,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倒让她存了一丝侥幸心理。 思来想去,她便将墨晏辰宣到栖鸾宫。 “辰儿,那日你在揽月阁,可曾瞧见暖暖有什么特别之处?” 墨晏辰面色依旧平静:“回皇祖母,孙儿那日只见暖暖随云舒郡主站在一旁,并未有任何异常举动。” “想来丽妃娘娘身体本就无大碍,太医院的太医总不是吃素的。” 他答得滴水不漏,却不愿在皇祖母面前提及暖暖。 经历了揽月阁一事,墨晏辰心知暖暖特殊,但他自幼便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 即便是皇祖母面前,他也不愿让暖暖成为众矢之的。 尤其是现下的武安王府,未必护得住她。 皇后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也只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想多了。 一个两岁娃娃而已,虽然可人,可终究只是个孩子,能有什么神通? …… 这之后几日,武安王府众人虽因请医失败而略有难过,可生活却依旧如常。 魏青菡每日雷打不动地去萧云珩房中为他擦拭、按摩、说话。 暖暖每日除了黏着娘亲和姑姑,便是溜达到二叔的院中,完成她的每日“任务”。 这天,暖暖刚从二叔院中离开,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却见管家沈伯神色匆匆地往爷爷的书房奔去。 暖暖好奇地歪了歪头。 “王爷,门外……门外来了一行人……” 第三十五章 她的大嫂,长大了 武安王府门外此刻已乱作一团。 魏青柔与魏青书姐弟二人正瘫坐在王府前,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没天理啊!武安王府强抢民女啊!”魏青书一边干干嚎,一边偷瞟着越聚越多的百姓,“我苦命的姐姐就被他们抢进府里了。” 魏青柔也唾沫横飞地帮腔:“我这姐姐也是个没良心的,攀了高枝就忘了本,如今她当了世子妃,吃香喝辣,却连口剩饭都不给我们留,还不准我们上门。” 见周围人议论纷纷,她眼珠一转,声音更大:“当初在老家,她就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要我说,那孩子是不是世子的种还两说呢!” 豪门大宅的腌臜事最是吸引人的眼球。 魏青柔和魏青书几句污言秽语,再加上人群中有几个被苏婉莹暗中买通的地痞无赖趁机起哄,不明真相的百姓瞬间被点燃了。 消息传到府中,魏青菡手一抖,水盆差点打翻。 虽然早已知晓魏家人的嘴脸,但亲耳听到血脉至亲如此当众污蔑自己,那股寒意还是直窜头顶。 萧擎苍沉稳的声音响起:“青菡,你安心待在府中,外面的事,有为父在。” “云舒,好生照顾你大嫂。”只留下一句话,他转身离开。 王府中门大开,萧擎苍步履沉稳地迈出高高的门槛,那双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原本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瘫坐在地的魏家姐弟身上:“尔等可知,污蔑宗室该当何罪?” 魏青书被那目光一扫,吓得一哆嗦。 但一想到自己本就占理,再加上背后那人承诺的银钱,便硬着头皮,结结巴巴的狡辩:“王……王爷,小民……小民是魏青菡的亲弟,她……她是我魏家人,王府……王府不能强占……” “放肆!”萧擎苍的声音炸响,“魏青菡乃陛下亲口册封的武安王世子妃,尔等在此信口雌黄,污其名节,按律当拔舌流放。” 姐弟二人本就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流放二字更是将他们吓得语无伦次:“不……不是,王爷……” 萧擎苍却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本王倒是要问问,当初将亲姐卖与人牙子李大富的,是不是你魏青书?” “如今李大富因虐杀妇女、买卖人口,已判流放三千里,你身为共犯,本王现在就可将你锁拿,与他同罪。”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魏家姐弟。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王爷开恩,王爷饶命,小民知错了,小民再也不敢了。” 萧擎苍眼中寒光一闪,对着身旁侍卫微微颔首。 两名王府侍卫快步上前,手捏在魏家姐弟的关节要穴上,两人疼得龇牙咧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擎苍声音冰冷:“看在你们与世子妃有一丝血脉牵连的份上,本王今日姑且饶你们一次,但你们听清楚了……” 他抬头,环视一周:“自今日起,魏青菡与你们魏家,恩断义绝!若再让本王在京城听到半句污蔑世子妃的言论,本王定斩不饶!滚!” 侍卫松开手,魏家姐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之夭夭。 王府内。 魏青菡紧紧抱着暖暖,坐在萧云珩床前,身体也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暖暖感受到娘亲的不安,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娘亲的脸颊上。 “娘亲不怕,舅舅坏,姨姨坏,爷爷会打跑他们!暖暖也保护娘亲!” 魏青菡身体忍不住发抖,却低头亲了亲暖暖的额头。 或许是感觉到妻女的情绪,又或是暖暖每日不间断的“治疗”,一直毫无声息的萧云珩放在身侧的手指,竟缓缓攥成了拳。 虽只有一瞬,但魏青菡和萧云舒都捕捉到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扑到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云珩的脸。 暖暖也好奇地往前探头:“爹爹醒了?” 魏青菡摇头,面上却带上了几分真诚的笑。 总归是有希望的。 …… 得知魏家姐弟闹事失败,苏婉莹气地摔了一套心爱的茶具,大骂魏家人不堪大用。 她自是不肯轻易放弃,又派人去对魏家人威逼利诱。 可魏家姐弟被萧擎苍吓破了胆,说什么也不肯再去触武安王府的霉头。 就在魏家人心中惴惴不安之时,一个蒙面人却找上门来。 来人并未暴露身份,说的话却“句句在理”。 “说你们傻,你们还真是傻。”那人阴恻恻地一笑,“如今魏青菡是板上钉钉的武安王世子妃,你们就是王府正儿八经的亲戚,在京城这地界,你们就该横着走,只要你们打着武安王府的旗号,还怕没好日子过?” 几句蛊惑,再次点燃了魏家人骨子里的贪婪。 是啊,武安王府那么有钱,指缝里漏点就够他们享福了,他们为什么要躲? 于是,魏家人在京城安顿了下来。 他们开始打着“武安王府亲家”的旗号,招摇撞骗。 去绸缎庄、酒楼大肆赊账,声称武安王府会结。 混进赌场欠下巨额赌债,嚣张地让赌场去武安王府寻人。 一时间,王府外时常有各路商家前来讨债。 流言蜚语也在王府内部传开。 一些本就对魏青菡出身有所微词的下人,再次私下议论起来。 这些闲言碎语起初只在背地里流传。 但魏青菡性子温和是王府上下人人皆知的事,再加之她入府后从未罚过下人,便使得一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奴仆越发大胆。 这天,魏青菡路过花园抄手游廊时,清晰地听到两个婆子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嘀咕。 “真是祸水,娘家一堆破事,净给王府惹麻烦。” “我看就是扫把星,克地世子爷醒不来,还招来一堆穷亲戚打秋风。” “也就郡主心善,把她当成宝,要我说就该……” “就该如何?”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两个婆子猛地回头,见魏青菡不知何时已站在她们身后。 她们腿一软,跪倒在地:“世……世子妃。” 魏青菡静静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开口:“原来你们还知道我是武安王世子妃?以往我念你们伺候多年,多有宽容,却不想竟纵得你们如此不知尊卑。” “来人,”她目光扫过四周越聚越多的下人,声音陡然拔高,“将这两个嚼舌根的重打二十大板,撵出府去。” 在两个婆子的哭喊声中,魏青菡挺直脊背:“今日起,若再让我听到半句闲言碎语,一律严惩不贷。” 众奴仆不敢怠慢,齐声应诺。 而此时,躲在角落里的暖暖轻轻拽了拽身旁萧云舒的衣角:“姑姑,娘亲好厉害。” 看着小侄女亮晶晶的大眼睛,萧云舒眼中也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的大嫂,长大了。 第三十六章 主母风范 魏青菡余怒未消。 院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的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萧云舒面前:“郡主,不好了,鸿运赌坊的人又来了。” 萧云舒斜睨了这小厮一眼,满脸不悦。 小厮忙咽了咽口水,急声道:“这次……这次他们开口就要一千两,只说是魏家舅爷欠下的,账房先生觉得数目太大,特来让小的请示郡主,这银子……这银子给是不给?” 说实话,阖府上下都觉得此事奇怪。 此事若放在往常,别说是一千两,就是一个铜板,敢上门讹诈王府,早被王爷或郡主打出去了。 可此事王爷吩咐得明明白白,但凡打着魏家旗号来要钱的,只要对方拿出凭据,哪怕是漏洞百出的借条,竟都一一给了。 只一条,让账房先生一笔笔记下。 说实话,这几日已打点了不少,只是这次数目实在离谱,账房这才硬着头皮前来请示。 萧云舒正沉浸在喜悦中,突然被小厮堵在角落里,很是不爽,柳眉一竖:“一点小事也来聒噪!给!不是说了吗?只要有条子,记清楚账目,给他们就行,滚出去!” 小厮的声音本就不小,魏青菡早已发现了云舒与暖暖二人的身影。 她这才发现,原来方才这姑侄二人一直在此处偷听她处置下人,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 云舒见大嫂望过来,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嘿嘿,大嫂。” 暖暖被抓包,也忙对着娘亲展露笑意,笑得见牙不见眼。 “慢着,”只是在那小厮转身时,魏青菡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你去前头传话,让那赌坊的人到偏厅等候。” 小厮一愣,下意识看向萧云舒。 萧云舒也下意识看向魏青菡:“大嫂,你这……” 她不愿让大嫂掺和到这些腌臜事中来。 魏青菡轻轻握了握萧云舒的手,目光清亮:“云舒,总是如此,不是办法,这次,我来处理。” 既是她魏家人招惹,便是该由她出面的。 萧云舒一听这话,立刻拍手叫好:“好,大嫂你去,我陪你。” 大嫂这次支楞得,当真是彻底。 暖暖也雀跃地在原地蹦跳:“暖暖也去,看娘亲打坏蛋。” 一路上,魏青菡脚下生风,萧云舒嫌暖暖小短腿走得慢,干脆一把将她捞起,熟练地夹在腋下,风风火火的往前冲。 武安王府的下人们早已习惯了郡主如此。 就连暖暖也觉得好玩,咯咯笑着,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姑姑快跑,姑姑加油。” 偏厅内,鸿运赌坊的几个大汉等得有些不耐烦。 听到侧门传来的动静,纷纷起身整理衣衫。 他们听说主人家要来,本以为是那位脾气火爆的云舒郡主,没想到却是个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 看来,这便是那魏氏了。 为首那人上下打量魏青菡后,眼中立刻闪过轻蔑,随意拱了拱手:“这位便是世子妃吧?世子妃的亲弟弟在我们那儿欠了一千两银子,白纸黑字画了押,说让来王府取,您……” 魏青菡并未答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诸位既是在京城讨生活,便该知晓高门大宅的规矩,只是不知几位见了本妃不行全礼,该如何处置呢?” “你……” 其中一人刚要跳脚,却被为首那大汉按住。 那人眼中不见恭敬,却是老实了不少,忙跪地行礼:“是小的们冲撞了世子妃,请世子妃恕罪。” 魏青菡这才抬了抬眼皮:“欠条呢?” 那人对魏青菡心有防备,并未递上前,只远远展开。 魏青菡也不介意,只扫了一眼:“这上面借款人分明是魏青书,你们该去找他要钱,来我武安王府做甚?” “世子妃,话不是这么说的,魏青书说了,这钱,王府自会替他还的。” “他说是就是?”魏青菡微微眯眼看向那人,“依阁下的意思,天下间任何一人跑到我武安王府门前,信口开河说王府欠他银子,我们就得给?这是哪朝的律法?” “你……” 魏青菡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人:“回去告诉你们东家,欠债还钱,找正主,再来王府撒野,下次来的,就是京兆尹府的枷锁了。” 那人被魏青菡的气势一震,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今日敢来武安王府,的确也是听说王府对魏家的事格外宽容,以为有机可乘。 没想到这魏青菡竟如此厉害,还如此冷血。 可眼见王府的护卫已然上前,他们再横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跑。 魏青菡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沈管家:“沈伯,传话下去,日后任何打着魏家旗号来王府索要钱财的,直接轰走。” “是,世子妃。”沈管家躬身,眼中满是诧异。 他本以为世子妃是个生性柔弱的,没想到却是绵里藏针,也颇有主母风范。 处理完一切,魏青菡才心有余悸地坐回去,轻轻拍了拍胸脯。 若说不怕,那是假的。 不过是不想在他们面前丢了脸面,强撑着罢了。 萧云舒激动地冲上来,一把抱住魏青菡的胳膊:“大嫂,你太厉害了吧!” 暖暖也扑进娘亲怀里,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娘亲好厉害,像爷爷一样厉害。” 魏青菡被姑侄俩一左一右抱着,心中的那丝胆怯也终于落了地。 姑侄二人又凑在一处,将魏青菡夸了又夸,直至魏青菡叫停了三四遍,才肯罢休。 高兴过后,萧云舒挽着魏青菡的手:“大嫂整日闷在府里也是无趣,如今京郊杏花坡的杏花开得正好,我带你跟暖暖出去散散心如何?” 不等魏青菡反应,暖暖第一个拍手叫好:“好呀好呀!出去玩,看花花!” 魏青菡还未开口,暖暖又奶声奶气地补充:“那二叔也要一起去,花花好看。” 萧云舒连忙摆手:“暖暖别闹,二叔他……二叔他不喜欢人多。” “暖暖,姑姑说的对。”魏青菡也忙摸了摸暖暖的小脑袋,附和道。 自入府这些时日,她从未见过二少爷,想来他是极不愿在人前露面的。 暖暖却撅着小嘴,拍拍胸脯:“二叔喜欢暖暖,暖暖去,二叔就去。” 说完,拔起小腿就往外跑,目标明确。 第三十七章 被小丫头给算计了 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魏青菡这才转向萧云舒,面上带着一丝愧疚:“云舒,这次又是我娘家的事连累王府,我……” “大嫂,”萧云舒收回目光,一把握住魏青菡的手,“说了多少次了,我们是一家人,再说,真要论起来,也是我们王府连累了你。” 魏青菡连忙摇头。 萧云舒叹了口气:“大嫂,其实不瞒你说,上次在京郊十里亭,我故意激怒苏婉莹,就是算准了她必会报复,她找上你娘家人闹事,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什么?”魏青菡瞬间瞪大了眼,“他们是受苏小姐指使?那苏小姐……” 萧云舒微微叹息一声:“大嫂,你有所不知,苏婉莹此人自幼便是众星捧月,唯独在我大哥这里碰了钉子,如今你成为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以她那般心高气傲,必是不甘心的。” 魏青菡点点头,这是钻了牛角尖了。 她轻轻一叹,语气中反而带着一丝惋惜:“苏小姐这般顶尖的人物,若能将心思放在正途上,何愁不能有锦绣前程?” 她虽是出身乡野,却是不能理解。 苏婉莹为何要因此陷入无谓的争斗? 萧云舒不由深深看了魏青菡一眼,心中更是感慨。 明明自己为人所算计,可大嫂竟还能客观地看待对方:“大嫂,你真是胸襟开阔。” 魏青菡面上的忧色未褪,摇了摇头:“可即便有苏小姐在背后推波助澜,魏家人也实在是太过胆大妄为了些。” 自己的父母、兄弟,她最是了解。 以他们的胆子,怎么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 这次,萧云舒没有答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大嫂这次倒是说到关键点了。 这也正是她和父王这几日纵着魏家人胡闹的原因。 魏家人初次出现在武安王府外,的确是受苏婉莹指使,目的自是不必说。 苏婉莹想借魏家人,污了大嫂的名声。 可魏家姐弟分明都怕成那般了,却在几日之后变本加厉。 赌场、商铺、青楼…… 萧云舒坚信,这已经不是苏婉莹争风吃醋的手段了。 而且自那日后,她便一直命人盯着苏婉莹。 苏婉莹的确命身边的人去寻过魏青书,可魏家人却对她们避而不见。 而他们的疯狂,便出现在那日之后。 这便说明,有人比苏婉莹许得更诱人,亦或是,有更让他们害怕的力量在背后驱使。 可偏偏那人极其狡诈,严勇盯了这么久,没有抓到任何人与魏家接触的证据。 所以,他们只能按兵不动。 只是这期间,难免要让大嫂受些委屈,也要让王府的名声暂时受损。 …… 与此同时,暖暖已经一路飞奔至萧云修院里。 这段时间萧云修的确已经大好,虽是仍不愿见外人,却愿走出房间。 所以暖暖一迈过门槛,就看到二叔面对着院子里一株枯败的老梅出神。 “二叔二叔,姑姑说看杏花,二叔去!”她叉腰仰头看着萧云修,眼睛亮晶晶的。 萧云修眼皮都未抬一下:“不去。” 言简意赅,毫无转圜的余地。 暖暖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二叔的衣袖,小嘴一瘪。 那委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林伯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小小姐如此,心里咯噔一下。 自小小姐常来二少爷院里之后,二少爷已大有改观。 虽是日常依旧沉默,但林伯日日侍奉身旁,自是能察觉出不同。 二少爷的饭量稍增不说,夜里惊醒的次数也少了些。 这已经是天大的好转。 可万万不能伤了小小姐的心。 “哎哟,小小姐不哭不哭,”林伯忙蹲下身哄道,“现下外头风大,二叔是怕着了凉,等天暖和些再去,好不好?” 暖暖却恍若未闻,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金豆子说掉就掉:“二叔……二叔不和暖暖出去玩,是不是不喜欢暖暖?” 这演技浑然天成,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萧云修的心。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 暖暖见二叔依旧不理,便用小手背抹了抹眼泪,低下头,小声嘟囔着:“那……那暖暖走了,二叔好好……好好休息。” 说完,她转过身,慢吞吞地往门口挪。 那小背影,又孤单又可怜。 就在暖暖要磨到院门口时,身后终于传来了一个极其低沉的声音。 “我去。” 暖暖猛地回头,脸上瞬间笑靥如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回去,直接跳上萧云修的腿,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二叔最好了,暖暖最喜欢二叔。” 萧云修身体一僵,感受着小侄女身上的奶香气,下意识伸出手,极其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 自己是不是……被这个小丫头给算计了? 两日后,萧云舒看到二哥真的被暖暖“骗”出了院子,惊得合不拢嘴。 “二……二……二……”她张了半天的嘴,兴奋地直接跳到二哥面前,抢过了林伯的活。 萧云修的出现,让本就话多的萧云舒一路上更是叽叽喳喳。 再加上有暖暖在一旁附和,这马车上实在是“吵闹”。 一行人已尽量低调,但武安王府的郡主,推着那位两三年足不出户的二公子,又带着近来京中话题中心的世子妃和那位小小姐出现在杏花坡,还是引起了不少的骚动。 冤家路窄。 以沈静舒为首的几人,正在一处凉亭旁举办一个小型的诗会。 沈静舒正准备赋诗一首,眼角余光瞥见萧云舒,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下意识就往同伴身后缩去。 上次宫宴被当众掌掴的羞辱涌上心头。 这萧云舒向来无法无天惯了,若是自己今日惹到她,怕是她依然不会放过自己。 “静舒,你干嘛?”身旁的贵女伸手推了推沈静舒。 沈静舒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正好趁此机会,让萧云舒和那个村妇出出丑。 “我没事,既是云舒郡主来了,总该去打招呼的。”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整理了一下衣裙,袅袅娜娜地迎了上去。 “难得见云舒郡主这般好兴致,郡主平日不是最爱骑马射猎吗?怎么今日竟也有雅兴来这杏花坡赏景了?” 说着,她目光飞快扫过魏青菡,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萧云舒一见是她,立马翻了个白眼:“真扫兴,出来透口气都能碰见倒胃口的东西。” 她声音不小,自然能让沈静舒一行人听得清清楚楚。 沈静舒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又刻意提高了声调:“这位便是魏姐姐吧?” 第三十八章 才不比来比去 一行人自然听得出沈静舒的阴阳怪气。 萧云舒冷哼一声,双臂抱胸,下巴微扬:“沈静舒,你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见了本郡主和世子妃不问安行礼,这就是你沈家的规矩?” “你……” 萧云舒一把挥开沈静舒指向自己的手:“还是说,你们一行人根本就没把皇室宗亲放在眼里?” 莫说是沈静舒,旁人一听这话,脸色也瞬间白了。 沈静舒骑虎难下,心中将萧云舒咒骂了千万遍,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礼不行是不行了。 她咬紧后槽牙,对着萧云舒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又对魏青菡草草福了福,语气也硬邦邦的。 魏青菡始终平静地看着她,只是在她行礼时微微颔首还了半礼,姿态从容,也并未因沈静舒的那声“姐姐”而有丝毫动容。 沈静舒自觉吃瘪,话锋一转:“郡主,世子妃,我们正在此处以杏花为题切磋诗艺,不如两位一同参与?” 她今日隐忍至此,便是为了此事。 萧云舒不学无术,魏青菡又出身乡野,今日,她便要将武安王府的脸面踩在地上。 暖暖一直乖乖站在二叔旁边。 她虽然不懂,但感觉到那些人要欺负娘亲和姑姑,便扯了扯二叔的袖子。 “二叔帮忙,二叔帮忙。” 萧云修眉头微蹙,刚欲开口,却听见自己身侧魏青菡的声音响起,不卑不亢。 “沈小姐盛情,妾身却之不恭,只是妾身才疏学浅,贻笑大方,还望各位海涵。”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杏花,朱唇轻启。 “繁英如雪落坡前……新燕衔春自破茧。” 诗声落下,四周有一瞬间的寂静。 这诗前两句应了春景,而后两句,却暗合武安王府当前处境和不屈之志。 沈静舒一行人惊呆了。 这……这是一个乡野村妇能作出来的诗? 萧云舒不通文墨,但看着沈静舒等人吃瘪的表情,又转头看向二哥,立刻明白,大嫂这是惊为天人了。 她得意洋洋地上前:“沈静舒,我大嫂作完了,该你了。” 沈静舒脸涨得通红。 她自是能作诗的,可本已想好的诗句,在魏青菡这首诗面前倒显得矫揉造作了。她支吾半天,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旁边有几位小姐面露钦佩之色。 “世子妃好才情。” “倒是我等狭隘了。” …… 暖暖也高兴地拍了拍小手,甚至往萧云修身上凑了凑:“娘亲棒棒。” 就在这时,一个与沈家交好的公子哥上前一步,语带轻佻地看向萧云修。 “久闻萧二公子当年文武双全,诗才敏捷,今日二公子既来,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再开眼界?” 此话一出,萧云修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这话看似吹捧,实则是在往萧云修伤口上撒盐。 “公子此言差矣,”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角落里一个衣着素雅的小姐上前一步,“诗会本是雅事,强人所难未免太过难堪。” 魏青菡看向那人。 她虽是不认识这位小姐,但能看出来,她在这些人中地位不低。 果然,周围鸦雀无声。 萧云修却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地扫向那替他说话的女子,脸上还有一闪而过的怒意。 “坏蛋!” 暖暖上前握住二叔冰凉的手,转头看向那挑衅的公子:“作诗不好玩!二叔是来看花花的,才不比来比去呢!” 童言稚语,却瞬间浇醒了那些被胜负心冲昏头脑的人。 是啊,诗集本就是为了雅兴,可经年累月下来,竟变成了他们之间争强好胜的“战场”。 他们本是游春赏景,如今却靠挤兑一个残废之人来寻开心。 萧云修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热,胸中翻涌的戾气平复了些。 暖暖看到二叔紧绷的下颌线,以为他害怕了,忙上前抱了抱他:“二叔不怕,暖暖保护你。” 童声清脆,却硬生生打在一行人脸上。 听到小侄女的维护之语,再看到周围那些看戏的目光,萧云修胸中只觉一股无名火被点燃。 他倏然抬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武安王府的门楣,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你们不配。” 这斥责声并不算响亮,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站在最前端的沈静舒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云修。 众人只说他残疾之后性情阴翳,没想到却如此令人胆寒。 而一旁的萧云舒在听到二哥这明显带着怒意的斥责声时,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瞬间红了。 她猛地蹲下身子,紧紧抱住还在对着沈静舒龇小牙的暖暖。 “暖暖……暖暖……” 她的二哥,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二哥,终于……好像终于活过来了。 暖暖被姑姑抱得紧紧的,感觉到姑姑在发抖,忙伸出小手拍拍她的背:“姑姑不哭,姑姑不怕,二叔保护姑姑。” “是,二叔保护姑姑。”萧云舒语气哽咽,将脸埋在小侄女的肩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萧云修深吸一口气:“云舒,推我回去。” “好,二哥,我们回家。”萧云舒起身时,狠狠瞪了那多嘴的公子一眼。 只是在经过方才仗义执言的那位小姐身边时,却对她微微颔首,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更热络了些。 萧云舒兴奋地抱住魏青菡的胳膊:“大嫂,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深藏不露啊!大嫂,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大哥可真是捡到宝了。” 魏青菡被她夸得脸颊绯红,连连摇头:“云舒莫要取笑我了,不过是胡乱诌了几句而已。” “你大哥他……他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我这点微末伎俩,不及他万一。” “我不管,我不管,”萧云舒继续往魏青菡身上凑着,“大嫂就是我们武安王府的宝。” 暖暖瞪着大眼睛,看着姑姑和娘亲,奶声奶气的爆料:“娘亲看好多好多书。” “娘亲说,爹爹天下最厉害,也要暖暖读书,像爹爹一样。” 魏青菡嗔怪地拍了拍女儿的小手:“暖暖。” 萧云舒看着大嫂羞窘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可目光一转,看到二哥依旧闭目靠在车壁上,脸色似乎也冷峻了几分,便立刻识趣的噤声。 马车内恢复了安静。 第三十九章 大闹武安王府 魏家人早已在京城的花花世界里迷失了心性。 有武安王府在背后做“靠山”,魏青书流连于酒肆青楼,醉生梦死。 而魏青柔凭借着尚有几分颜色的容颜,也引来了一些狂蜂浪蝶的注意。 这其中最殷勤的,便是兵部尚书的小儿子,钱继略。 这钱继略的兄长钱继韬,正是如今苍云军的主帅。 钱继略对魏青柔许以重利,又甜言蜜语,甚至暗示她愿意纳她入府为妾。 魏青柔被这泼天富贵哄得晕头转向,更觉得钱公子待自己一片真心,哪怕是为妾,也是天上掉下的良缘。 这日席间,钱继略搂着魏青柔,状似无意地开口:“柔儿,你既跟了我,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只是你那姐姐如今是武安王世子妃,按理,我该去拜见一番,也算全了礼数。” 魏青柔一听钱继略如此将自己放在心上,更是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应是,只说自己会去同姐姐商议。 于是这日,魏青柔兴冲冲地回到魏家临时租赁的小院。 只是刚一推门而入,她便听见魏青书摔摔打打的声音。 嘴里也不干不净地大骂:“魏青菡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攀了高枝就忘了本了,我今天去赌坊才知道,上次去武安王府要钱的人,竟然是被她魏青柔赶出来的。” 魏父也在一旁火上浇油:“我看也是,白养了这个白眼狼,自我们来了京城,她何曾露过面?” 魏母一听儿子受了委屈,更是暴怒:“青书,你就该上门去找她,我看她就是存心找茬,武安王府还能缺了这点花用?” 魏青书本就喝了酒,被父母一怂恿,更是怒火中烧:“爹,娘,你们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她,看她敢不给我!” 魏青柔一听说要去王府,知道这是个好机会,连忙上前一步:“小弟,我也同你一起去。” 姐弟二人一个满怀怒气,一个心怀算计,直奔武安王府而来。 武安王府内。 魏青菡听闻弟妹来了,心中厌烦,但还是整理了下思绪,决定再见他们一面。 把话说清楚也好。 “娘亲,暖暖也去!”暖暖一听说是见坏舅舅和坏姨姨,立马上前抱住魏青菡的大腿。 魏青菡微微叹了口气,倒也没拒绝。 一进花厅,看到那两个讨厌的人,暖暖小脸立刻绷紧了,大眼睛里满是警惕,紧紧靠着娘亲。 魏青书见魏青菡穿着一身华贵的云锦常服,通身气度和在乡下时已然判若两人,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世子妃娘娘架子可真大,我们想见一面可是不容易。” “怎么?如今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就把我们这些穷亲戚忘到脑后了?你可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魏青柔偷偷打量着魏青菡。 自己虽也穿着一身上好的衣裙,但这一对比,便落了下乘,一股酸意直冲心头。 魏青菡看着贪婪的弟弟妹妹,深吸一口气:“你们今日来,又有何事?” 魏青书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没什么大事,就是手头紧,你拿点银子给我花花,还有上次鸿运赌坊那些钱,你赶紧替我结了,横竖武安王府也不差我这仨瓜俩枣。” 魏青菡拒绝得斩钉截铁:“不可能。” “魏青书,你若想在京城立足,就该自食其力,找份正经营生,若你需要,王府可……” “魏青菡,你算个什么东西!”魏青书猛地起身,指着魏青菡的鼻子就要骂。 “坏舅舅,不许凶娘亲。”暖暖张开小手臂挡在娘亲面前,像只被惹恼的小兽。 魏青书意识到如今是在武安王府,旁边有不少的下人,便也偃旗息鼓。 魏青菡看着弟弟那副理所当然、毫无悔改的嘴脸,轻轻将暖暖揽回身边。 “娘亲,”暖暖凑到魏青菡耳边,“娘亲,舅舅身上黑黑。” 魏青菡低头看着女儿,见她一脸郑重,便又抬头看向一脸不屑的魏青书。 这段时间来,她也有所了解,明白暖暖说的黑黑,大抵便是病气。 可感受到弟弟此时此刻的恶意,她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只低头摸了摸暖暖的头发,并未开口。 魏青柔见弟弟要把事情闹僵,生怕影响了自己的好事,忙上前拉住他,假意劝和。 对自己这个妹妹,魏青菡同样不抱希望。 她正满脸错愕地看向魏青柔时,却见魏青柔对自己挤出一个刻意讨好的笑:“大姐,你别跟青书一般见识,他喝多了,其实……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喜事想跟你说。” 这下,不只是魏青菡,就连魏青书也诧异地看向她。 魏青柔扭捏了一下,脸上飞起红霞:“是……是兵部尚书家的钱公子,他想娶我过门呢!” “他说……他说想先拜见一下大姐,毕竟你如今的身份……” 她话没说完,上下打量了一下武安王府。 不知自己到了兵部尚书府,能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魏青书先是一愣,随即用力拍了拍魏青柔的肩膀,语气轻浮又得意:“行啊二姐,这么快就攀上高枝了?还是尚书府的公子,以后我可就有两个靠山了,这京城还不是由我横着走。” 说完,他又翘起二郎腿:“要我说,这女人就是容易,衣服一脱……” “魏青书!”魏青菡被弟弟的污言秽语气得头晕,下意识捂住了暖暖的耳朵。 他还真是什么腌臜话都说得出来! 暖暖虽然被捂着耳朵,也不懂舅舅话里的意思,但看到娘亲脸色不好,还是努力用小脸蹭了蹭她的手背。 “娘亲不气,暖暖在呢!” 魏青菡心中一暖,抬头看向一脸憧憬的魏青柔,叹了口气:“青柔,为人妾室,并非良缘。” “能寻个踏实本分的正经人家,做正头夫妻,相守一生,才是正道。” 魏青菡对这钱继略虽然不甚了解,心中却隐约觉得不安。 魏青柔一听,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大姐,你自己过上好日子了,见不得我好是吧?” “什么正道?钱公子待我不知道有多真心!他给我买首饰、带我吃好喝好,还答应给爹娘在京里买宅子,这样好的姻缘,你为何要拦着?” 魏青柔越说越气,最后干脆耍起了无赖:“魏青菡,你要是不帮我,我这辈子过得不好,就全怪你。” 魏青菡看着这姐弟二人,只觉得一阵头痛袭来,与这两人,根本毫无道理可讲。 就在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四十章 弹劾武安王 萧云舒刚回府,就听说魏家姐弟来的消息,一脸怒气冲冲地进来。 看到大嫂面带无奈地看向那姐弟二人,暖暖也气鼓鼓地站在一旁,她顿时心疼不已。 “吵什么吵?当我们武安王府是菜市场吗?” 她上前一步,站到魏青菡身旁,目光刮过魏青书姐弟二人。 对这位郡主,二人还是有些发怵的。 萧云舒再想开口,却隐约听到府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她存心想吓唬这对姐弟,故意扬声:“外面怎么回事?” 果然,见萧云舒如此霸气,魏青柔缩了缩脖子。 门房一个小厮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回郡主,回世子妃,是京郊张家庄的人,他们……他们来告状。” “告状?告哪门子状?” 小厮目光扫过魏青书姐弟二人,重重咽了咽口水:“说是魏家……魏家老爷和夫人看中了他们的田庄,强压地价不成,争执间竟将张老汉推倒在地,趁着张老汉看诊的时间,他们便强行霸了人家的田产,如今是张家人来求王府做主。” 魏青菡“腾”地一下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弟弟妹妹。 她知自己娘家人不堪,却万万没想到他们能做出这种强占旁人家产的恶行。 萧云舒也不由得握了握拳:“可有伤及无辜?” “没有,张老汉已然康复,只是现下在家中将养。” 萧云舒松了口气,拍了拍大嫂的手背:“告诉沈伯,快将苦主请进府来,好生安抚,问明情况。” 她转而看向依旧吊儿郎当的魏青书:“你们魏家可真是好本事啊!” 看着萧云舒阴沉的脸色,魏青书这才慌了神。 魏青柔更是惧怕不已,自己此次前来,本是求大姐的,可如今这状况…… 魏青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看着眼前这对不知悔改的弟妹,她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滚,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你们若再敢踏足王府半步,休怪我不念最后一丝血脉之情!” 萧云舒也呵斥:“让你们滚!听不懂?” 魏青书和魏青柔被王府侍卫“请”了出去。 只是仓皇离开王府侧门时,魏青书脚下不知怎的一滑,“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门牙都磕掉了一颗,满嘴是血。 魏青柔想去扶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崴了脚,坐在地上难以起身。 有路人见是魏家人,便对他们指指点点,只说是这两人缺德事做多了,遭报应。 王府内,暖暖给小紫点了个赞:“小紫真棒。” 小紫傲娇地哼哼着:“吃点苦头而已,小菜一碟。” 赶走了魏家姐弟,魏青菡便与萧云舒一同去见了张家人。 …… 当天晚上,在武安王府丢尽脸面的魏青书又跑到常去的酒馆,喝得酩酊大醉。 喝多了,便开始胡言乱语。 “武安王?我看武安王现在是功高盖世,要在京城横着走了!” 他想起自己在武安王府受的委屈,拍着桌子叫嚣:“现在连亲戚都不管了,瞧不起我们是吧?等老子发达了,让你们都好看……” 魏青柔也忍着脚痛,忐忑不安地去见了钱继略。 事情没办成,她自然也有些担心,所以便哭得泪眼婆娑的。 可没想到,钱继略听完非但不恼,反而柔声安慰了她几句。 更是当晚便直接命一顶小轿,将她从侧门,抬进了兵部尚书府。 魏青柔便成了钱继略众多姨娘中的一个。 翌日早朝。 左相苏文渊手持玉笏,出列躬身:“陛下,臣要弹劾武安王萧擎苍。” 皇帝一听苏文渊说这话,满脸烦闷地捏了捏太阳穴。 苏文渊不等陛下应允,便语气激昂地开口。 “其一,武安王治家不严,纵容姻亲魏氏强占民田,激起民愤;其二,其姻亲酒后狂言,声称武安王功高,此等言论,实乃大不敬。” “陛下,民间传言纷纷,皆言武安王府恃功而骄,长此以往,国法何在?军心何在?请陛下明察,以安民心。” 一番话,将“不臣之心”这顶大帽子狠狠扣在了武安王府头上。 武安王府外,风雨欲来。 武安王府内却是一派祥和。 若说是愁的,怕只有魏青菡一人。 父母强占田产,弟弟酒后狂悖,她深知,仅这几个字,便足以损了王府百年清誉。 一时间,她食不知味,多次想去寻王爷请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坐立难安。 可身为王府郡主的萧云舒却全然未受外界流言影响。 不仅每日依旧神采飞扬,甚至还雷打不动地带暖暖出门游玩。 今日去看杂耍,明日去茶楼听说书,后日又去踏青,仿佛天塌下来都与她毫无干系。 这日,萧云舒带着玩得满头大汗的暖暖从外面回来,马车行至繁华街市,便听到有碎嘴之人隔着车窗指指点点。 “我瞧着这云舒郡主倒像是傻了一般,家里都快被参倒了,还有心思天天出来玩。” “我可听说那世子妃的父母逼死人了,真的假的?” 这些话语隐隐约约飘进车厢,暖暖听着,嘟起了小嘴。 她立刻扒着车窗冲着外面大喊:“不许说姑姑坏话!武安王府最好!” 旁人一见被云舒郡主听见,心中害怕,忙转身匆匆离去。 萧云舒被她这小模样逗笑了,一把将她捞回怀里,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暖暖说得对,我们武安王府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流言蜚语。” 暖暖还是气鼓鼓的:“小紫,那些人好坏,又说姑姑的坏话。” 小紫龙在暖暖脑海里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好吧,看本龙的。” 下一刻,那几个说闲话的人,不是被路边溅起的积水打湿了衣摆,就是脚下差点打滑摔倒。 倒是逗得车内的萧云舒也跟着暖暖咯咯大笑。 萧云舒抱着暖暖,心情愉悦地回到王府,刚踏入侧门,便见沈伯面色凝重地迎了上来。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 难得见沈伯如此凝重,萧云舒顿了顿脚:“怎么了?” “五叔公来了,还带了两位小少爷来,此刻正在花厅,世子妃正招待着。” 萧云舒眉头一拧,心里那点愉快也烟消云散:“五叔公,他来凑什么热闹?” 她脚步飞快地走向花厅。 第四十一章 过继 还未进门,便听见一个明显带着挑剔的声音传来:“……老夫好歹是长辈,就让你一个女子来应付老夫,武安王府如今竟是这般待客之道了吗?” 话毕,他轻蔑地看向正亲自奉茶的魏青菡。 萧云舒心头火起,一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五叔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五叔公轻咳一声,刚要开口,却再次被萧云舒打断:“不过五叔公,我大嫂乃武安王世子妃,亲自在此给您奉茶,还不够分量?” 话说着,她顺势抱着暖暖在一旁坐下:“即便是皇长孙殿下,在大嫂面前依旧客客气气,五叔公如今排场大了,竟比皇长孙殿下都要大呢!” “云舒丫头,休得胡言乱语!”五叔公没想到萧云舒竟会如此连消带打,重重杵了杵拐杖,“老夫要见的是擎苍,王府如今风雨飘摇,他身为一家之主,岂能避而不见?” “父王公务繁忙,不在府中。”萧云舒替暖暖理了理衣衫,慢条斯理道,“如今府内诸事皆由大嫂掌管,五叔公有话同大嫂说是一样的。” 五叔公脸色瞬间铁青,狠狠刮了魏青菡一眼,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过了半晌,见无一人有去请萧擎苍的打算,他自己先绷不住了。 他正了正身子,干咳两声,切入正题:“罢了,老夫今日来,也并非为了计较这些虚礼,实在是为我萧氏一族,不得不开这个口。” 萧云舒撇了撇嘴,低头逗了逗暖暖。 五叔公浑浊的老眼扫过魏青菡:“如今外头流言蜚语,皆言我武安王府纵容外戚,甚至有功高震主之嫌。” “天威难测,如今云珩兄弟皆……”说到这里,五叔公叹了口气,似乎极为惋惜,“我的意思是,早日过继,如此,不至于让萧氏一脉断绝香火。” 魏青菡听到这里,脸色瞬间煞白。 她与五叔公并无交集,本以为他当真是为了王府声誉着想。 没想到他今日所来,竟是想要逼王府过继子嗣。 难怪一进花厅,他便不断挑剔,原来挑剔的是自己与暖暖。 五叔公看向魏青菡,语气依旧冷淡:“世子妃也不必多想,并非老夫刻意针对,知暖终究是个女孩子,这爵位家业,将来总要个男丁来继承。” “原来五叔公绕了这么大圈子,目的在此。”萧云舒怒极反笑,这才打量着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男孩,“五叔公连人都挑好了,当真是用心良苦。” 五叔公被小辈戳穿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云舒,你这是什么话?老夫这不都是为了家族考量吗?” “是,这两个孩子确实是我家中子嗣,但若族中也有其他合适的子弟,老夫绝不偏私。” “总之,我今日来,只为此事,王府须得尽快过继一子,延续香火,方可应对眼下危机。” “姑姑,什么是过继?”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暖暖扯了扯萧云舒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开口。 五叔公见暖暖发问,心头不耐,但知她是萧云珩子嗣,终究给了几分颜面。 况且自家孩子送来王府,日后总要靠着魏青菡照料的。 “过继就是,你爹爹没有儿子,从别的叔叔伯伯家选一个男孩子过来,以后给你爹爹当儿子,传承家业。” 暖暖眨巴着大眼睛,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暖暖不要别人当爹爹的儿子。” “你这孩子!”五叔公手中的拐杖又重重一杵。 萧云舒紧紧抱着暖暖,心中一酸:“五叔公,你也知晓是没有儿子方可过继。” “如今我大哥尚在人间,二哥也安坐于此,即便是我三哥也活得好好的,我武安王府还没到需要外人来延续香火的地步。” 说着,她干脆站起身来,指向花厅门口:“五叔公,您请回吧!” 五叔公没想到萧云舒如此油盐不进,索性也撕破了脸,耍起无赖:“人,老夫既带来了,就没有再带回去的道理,这两个孩子就留在王府,是打是骂,是卖是留,随你们王府处置。” 说着竟直起身,拄起拐杖就往外走。 萧云舒气得浑身发抖,追上去想将他拦住:“你……你个无赖!” “哇——”就在这时,五叔公带来的那个年纪稍小的男孩竟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萧云舒追出去的脚步猛地顿住。 见五叔公已然离开视线,再看着那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再硬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暖暖见状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那个小男孩面前,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小手帕,踮起脚尖帮他擦干眼泪。 “哥哥不哭,爷爷还回来的。” 那正哭着的男孩见暖暖靠近,下意识一把推开她:“你走开!不要你管!” 暖暖被推得向后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旁边那个年纪稍大些的男孩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了暖暖。 因为惊慌,他声音也有些发抖,但还是小声开口:“文远弟弟,别这样,不能推妹妹。” 暖暖站稳后,对着那个扶住她的男孩露出了一个带着感激的笑:“谢谢哥哥。” 魏青菡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因实在心绪难平,魏青菡晚膳草草用了几口,便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萧云珩房中。 她像往常那样,屏退左右,用温热的湿毛巾细细替萧云珩擦着手掌、脸庞。 “世子,”她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我是不是给王府添麻烦了?若不是我来,也不会有魏家这桩事,也不会让王府的处境雪上加霜……” 片刻后,她伏在床沿,将脸埋进萧云珩微凉的手掌,声音呜咽:“我知道五叔公有私心,可如果……如果现下武安王府真的需要一个男孩子来稳定局面,我瞧着明义看起来还算是敦厚,是不是……答应了也好?” 她喃喃自语,连日来的压力也让她心力交瘁,最终,竟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而在她沉入梦乡后,萧云珩的长睫下,有一滴泪珠悄然滑落。 与此同时,萧擎苍的书房内。 萧云舒余怒未消,将白日的事情一一说明:“父王,五叔公简直欺人太甚。” 萧擎苍端坐于书桌后,眼底翻涌着暗流,摆了摆手:“严勇,加派人手,给本王盯死魏家的一举一动,还有五叔那边,看看他近来都和哪些人接触过。” “父王是怀疑……”萧云舒终于冷静下来,疑惑地看向萧擎苍。 萧擎苍摇摇头:“那两个孩子,暂且安置在府中客院。” 萧云舒不解:“父王?” 萧擎苍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派两个仔细的,好生看顾,也暗中观察他们二人的动向,要紧的是,务必让他们离暖暖远些。” 萧云舒看向父王,恍然大悟。 父王这是要……将计就计? 第四十二章 哥哥没有自己的家吗? 翌日清晨,暖暖早早就醒了。 她心里惦记着昨天被五叔公留在武安王府的两个小哥哥,生怕他们再哭鼻子,便让逐月姐姐准备礼物,抱在怀里,“哒哒哒”地就往客院跑去。 毕竟,要是自己离开娘亲,也会很难过的。 客院里,两个小男孩正由王府的奴仆伺候着洗漱。 暖暖抱着怀里的两个小玩偶,笑嘻嘻地跑进去:“哥哥们早!暖暖给你们送礼物,一起去吃饭。” 说着,她把手里的布偶往前递。 稍大些的那个孩子,也正是昨天护着暖暖那个,名为萧明义。 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妹妹,他心中的不安被驱散了些,伸手就要去接。 而昨天推搡暖暖那个,名为萧文远的男孩却把嘴一撇,猛地挥手打掉暖暖递来的玩偶,趾高气昂:“滚开!谁要你的破玩意!” “萧知暖是吧?”他上前一步,趾高气昂地瞪着暖暖,“我爹娘说了,以后这武安王府就是我的,你一个赔钱货丫头片子,趁早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暖暖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惊呆了。 手里的玩偶早就滚落在地,她顾不得去捡,大眼睛里满是不解:“可是……这是爷爷的家,是暖暖的家,哥哥没有自己的家吗?” “才不是你的!是我的家!”萧文远被暖暖气得跳脚,“曾祖父说了,你爹是个活死人!你二叔是个残废!你家绝后了!以后就得靠我!你赶紧滚!” “大胆!”一旁的逐月听得怒火中烧,抽出腰间软剑,上前一步,“放肆!竟敢对小小姐无理!”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这王府的奴婢都爬到主子头上来了!”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客院对峙的局面。 逐月手中软剑未收,回头却见两对衣着光鲜的年轻夫妇冲了进来。 正是萧文远与萧明义的父母。 萧文远本就被逐月的狠戾吓了一跳,一见父母,如同见到了救星,立刻扑了上去:“爹!娘!这个死丫头欺负我!她身旁的那个贱婢还要打我!你看你看,她还举着剑呢!” 逐月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她上前一步,把暖暖护在身后。 萧文远的母亲一把搂住儿子,柳眉倒竖:“好你个刁奴,竟敢欺主!” 一旁萧明义的父母明显拘谨很多,他们拉过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不舍。 看着懂事的儿子,他的母亲摸摸他的头,忍住泪水:“过几日,咱们很快就能回家。” 似乎是听到萧明义母亲所言,萧文远的父亲冷哼一声:“你们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凑数的,不像我们文远,定是要留在王府光耀门楣的。” “谁也不会留下。”一个沙哑的声音自月洞门外响起,“萧家,不需要过继。” 众人骇然。 回头却见萧云修正由林伯推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身后。 原本一片喧嚣的院子瞬间死寂。 暖暖看到二叔,立刻扑上去,直接跳到二叔腿上:“二叔,王府是暖暖家,是不是?” 萧云修闻言,盯着萧文远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厉色,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后背:“是,是暖暖家。” 见萧云修如此,几人互相对视,满脸错愕。 不是说这王府二少爷自从伤了腿之后性情阴鸷,从不见人吗? 可今日,他不仅见了人,还如此……如此温柔地对待一个小丫头。 这……这…… 萧明义父母率先回过神来,忙拉着儿子上前行礼,语气恭敬。 萧文远父母心里也打鼓,但仗着是五叔公嫡系,又觉得王府不得不留下文远,便草草上前行了礼。 话语间也不见恭敬:“二少爷此言何意?我们也是奉了……” “滚!”萧云修才不会听他废话。 “你……”萧文远父亲脸上挂不住,目光扫过萧云修的腿,“二少爷,你这腿……” “你走开!”暖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推他,“不许欺负二叔!走开!走!” “林伯,”萧云修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杀伐之气,“将这两个孩子,连同他们的父母,一并送走。” “传我的话,日后谁再敢往王府塞人,来一个,我萧云修杀一个!我说到,做到!” 萧文远父亲脸色铁青,伸手指着萧云修:“萧云修!你放肆!你敢!” 他话音未落,萧云修猛地抬起手,抽出身旁一名护卫腰间的佩刀,直指萧文远父亲。 “二爷!”林伯惊呼出口,心中满是担忧。 旁人看不见,他却看得真切。 二少爷此时虽死死握住刀柄,但额角已是渗出冷汗,怕是牵动了旧伤。 可即便如此,也是飞跃。 二爷的手,竟能握起刀了。 小小姐的“治疗”,竟有如此奇效! 见二少爷拔刀,身旁护卫纷纷逼近。 萧文远一家被萧云修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拉着哭闹的儿子跑了。 萧明义父母虽然吓得面如土色,却依旧上前匆匆行了礼,这才告辞离去。 直至人离开视线,萧云修这才垂下握刀的手。 刀“哐当”一声落地,暖暖回过神来,破涕为笑,小脸上满是崇拜:“二叔厉害!二叔最棒!” 萧云修唇角微勾,这才闭上眼,靠在轮椅上,重重喘息着。 …… 几日后,萧氏宗祠。 五叔公最后一个踱步进来,摆足了长辈的架子,咳嗽一声,对萧擎苍开口:“擎苍今日又是为何召集大家?可是为了过继一事?” 那日之事,他自已经听说。 他只当是萧云修久病不愈,一时难以控制自己罢了。 这武安王府,终究是要求着自己上门的。 萧擎苍并未答话,只是在五叔公落座后,霍然起身。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三叔公面上:“今日请诸位叔伯前来,只为一事,清理门户!正我族规!” 不等旁人开口,萧擎苍对着一旁的沈德厚微微颔首。 沈德厚会意,一挥手。 严勇亲自带着几个人走进祠堂。 这几人之中,有被魏家欺凌的苦主,也有替五叔公和魏家牵线的中间人,甚至还有五叔公府上的账房先生。 同时,一叠叠账本、银票往来凭证被摆放在祠堂中央的供案上。 在族老错愕的目光中,萧擎苍将五叔公如何暗中怂恿魏家人在京城肆意妄为,如何利用此事中饱私囊……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无比地揭露出来。 第四十三章 这,便是下场 “萧擎苍!你大胆!竟敢如此污蔑于我!”五叔公跳脚辩解。 可萧擎苍面色不变,一一呈上证据。 随着证据不断呈现,五叔公面色由红转白,冷汗涔涔。 萧擎苍步步紧逼:“五叔,你口口声声为家族,却行此卑劣之事!勾结外人,陷害王府,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五叔公深吸一口气:“这魏……魏家人与我何干!说起来不过是你们王府的私事,我……” “老五!”一直沉默的三叔公痛心疾首地看向五叔公,厉声呵斥,“你……你当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族人皆知,王府兴,萧氏兴。 可他居然如此行事。 其他族老见三叔公开口,也纷纷哗然,指责声此起彼伏。 三叔公叹了口气,摆摆手,看向萧擎苍,正色道:“擎苍,今日之事,你来说。” 萧擎苍对诸位族老拱了拱手,转头看向五叔公,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五叔公一脉,限十日内赔偿王府因魏家事端所垫付的银钱,并出资抚恤受魏家迫害之苦主。” “第二,即刻起,剥夺五叔公在族内职权,将其一脉从萧氏主支移至旁支,子孙三代内,不得参与族内核心事务。” “第三,勒令其一脉即刻离京,终生不得踏入王府所属势力范围半步!” “萧擎苍!你怎么敢!”五叔公如遭五雷轰顶,瞬间起身,伸手指向萧擎苍。 “老五!够了!”三叔公见他还想挣扎,再次厉声呵斥,“证据确凿,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老夫将你这一脉彻底除名了!” 五叔公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萧擎苍冷然:“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日后再被本王发现有人损害我萧氏一族利益与清誉,这,便是下场!” 五叔公被族中两名壮丁拖出了祠堂。 萧擎苍借此雷霆之势,与三叔公连手,彻查族中事务,果然又揪出几个吃里扒外、摇摆不定的族人。 这其中,甚至有几人暗中与左相府有所往来。 一场家族风波就此结束,武安王府清楚了毒瘤,萧擎苍也重新树立了自己的权威。 可内部隐患虽除,外面的狂风暴雨却从未停歇。 在武安王府肃清内贼时,魏青菡于杏花坡所作的那首诗不知被何人抄了出去,竟然在诗社文会中悄然流传开来。 这诗用语不算华丽,却意境开阔,尤其是贴合武安王府现状,更引人深思。 一时间,京中的舆论也有了些转向。 先前那些说魏青菡“粗鄙村妇”的言语,一昔间竟变成了称赞其“内有锦绣”。 连带着,众人又想起玉雪可爱、知书达礼的暖暖,一时间竟将魏青菡捧成了“德才兼备”的典范。 文人雅士更是赞其“与萧世子佳偶天成”。 这些赞誉之声,自然一字不落地落入了苏婉莹耳中。 此时,她正坐在房间,手中捏着一方抄录了魏青菡那首诗的素笺,眼中翻涌着怒火。 她冷笑一声,将那素笺狠狠掷在地上:“一个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爬出来的山野村妇,诌了几句歪诗,也配称‘才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莹姐姐说的是,”沈静舒忙凑上前去,又刻意在那素笺上踩了一脚,“那魏氏不过是侥幸罢了,若是那日莹姐姐也在,断不可能让她出那风头!” 苏婉莹冷冷瞥了她一眼:“难道还让本小姐与她打擂台不成?” 她才不会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 魏青菡,她也配? 沈静舒见苏婉莹动怒,眼珠子一转,凑近些:“莹姐姐自然不必自降身份,不过……总不能由着那魏氏嚣张。” “莹姐姐,不如过几日由静舒做东,在府中办一场赏花宴,请那萧云舒与魏青菡一道前来,届时莹姐姐只需略展才华,便可击破她所谓的才名。” 苏婉莹神色稍霁,沉默片刻。 这主意倒是不错,又能当众羞辱魏青菡,又能坐实自己第一才女的地位,何乐不为? 她抬起头,扫了沈静舒一眼:“你倒是会想法子,就依你所言,这赏花宴,该请的人,可一个都不能少。” 说到这里,苏婉莹咬牙切齿。 沈静舒心中却是窃喜不已。 萧云舒,这次,我要让你颜面尽失! 左相府的另一处院落。 苏芸兰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碧色衣衫,垂首站在房中,怯生生地看向她的生母赵氏。 “你个没用的东西!”赵氏指着苏芸兰,压低了声音叱骂,“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跟在苏婉莹那个小蹄子身边,指望着你近水楼台,能多结识些高门子弟,为自己谋个好前程!你倒好!” 说到这里,赵氏气极,上前戳了戳苏芸兰的额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这都多久了,跟个木头桩子一样,你是去给她苏婉莹当丫鬟的?你就不会主动些?递个帕子,送个点心,哪怕是抛个媚眼呢!” “姨娘,”苏芸兰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大姐姐身边都是世家公子,我……我一个庶女,凑上前去,无非是自取其辱罢了。” “庶女又如何!便是庶女,你也是左相的庶女!其实一般能小门小户能比得的?” 苏芸兰声音微微提高:“姨娘,我不想给人做妾,我宁愿嫁个寻常人家,清清白白地做正头夫妻,也不……”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苏芸兰脸上,赵姨娘气得浑身发抖:“寻常人家?你想都别想!那种缺衣少食的苦日子,哪有在这高门大户里锦衣玉食来的痛快!你看看你姨娘我,虽说是个妾室,可吃穿用度,哪点比那些小门小户的正头夫人差?” “你看看你,就这样的好颜色,只要手段高,定是能把男人攥在手里的!若再生下个儿子,将来未必没有翻身的一天!” 苏芸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却低着头不肯应声。 赵氏也不理会她,继续呵斥:“我告诉你苏芸兰,你少给我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趁着年轻貌美,赶紧找个靠山才是正经!下次再跟在苏婉莹身旁,你给我机灵点!” 第四十四章 不会是瞧上大嫂了吧? 自从去了一次杏花坡,简直打开了暖暖的新大门。 暖暖认定“二叔晒太阳,黑黑就跑光光”的道理,只要天气不错,萧云舒又得空,便会央着她带二叔出门“玩”。 萧云修自是千万个不愿意。 上次前往杏花坡并不算愉快,他宁愿将自己“囚禁”在院落中。 萧云舒也心有顾虑,她担心外界异样的目光对二哥造成二次伤害。 最要紧的是,她怕二哥。 可暖暖自有她的“法宝”。 只要萧云修不答应,她便站在他面前,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实在不成,就委屈地掉眼泪。 萧云修明知她在欺骗自己,可偏偏看不得小姑娘受委屈,只得点头答应。 次数多了,萧云舒就发现了。 二哥对暖暖的耐心,好得不可思议。 只要暖暖开口,二哥就没有不从的。 所以渐渐地,她对二哥也少了些畏惧。 若再遇到二哥不从,便干脆嘻嘻哈哈地指挥着王府护卫将人搬上马车。 虽然二哥大多数时间依旧沉默,但萧云舒能感觉到,二哥好像开朗了许多。 兄妹二人的感情也更胜从前。 这一日,春光正好,萧云修再次被姑侄二人强行带出门。 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溪水旁,萧云舒挨着二哥坐下,看着暖暖在水边蹦蹦跳跳地捡石子玩。 转头看着二哥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萧云舒心中感慨万千,不由得叹息一声:“二哥,这春光……真好。” “若是大哥也能醒来,看到这般景象,看到我们暖暖这般可爱,不知该有多高兴。” “你莫要太过乐观,”萧云修沉默片刻,难得开了口,却是泼来了一盆冷水,“大哥从前最是不喜孩童吵闹,性子又那般冷,未必……他未必会喜欢暖暖。” 萧云舒闻言猛地一怔,僵在了原地。 是了!她光顾着高兴,险些忘了此事。 大哥年少从军,素来冷面寡言,对小娃娃实在无多少耐心。 他若醒来,真的能成为一个慈爱宠女的父亲吗? 萧云修瞥见妹妹骤变的脸色,轻咳一声,语气僵硬地开口:“……也无妨,若是大哥不喜暖暖,我……我认下她便是。” 正在脑补大哥冷脸对暖暖的萧云舒一听这话,“噌”地一下窜起来,伸手指向萧云修,杏眼圆睁:“二……二哥,你疯了!” “你……你认下暖暖,你以什么名分?”萧云舒重重咽了咽口水,满脸的不可思议,“二哥,你……你不会是瞧上大嫂了吧?天爷啊!这可不成!大哥还躺着呢,咱家可不能出这种丑闻。” 她急得团团转,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 萧云修万万没想到她能有如此清奇的联想,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 他伸手指向萧云舒,想骂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 “姑姑!姑姑快来!鹿!小鹿!” 暖暖急切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萧云舒也顾不得什么丑闻了,抬腿就跑了过去。 只见溪边草丛中,一只年幼的梅花鹿被一个捕兽夹死死压咬住,鲜血淋漓,将周围染红了大片。 暖暖蹲在旁边,轻轻替小鹿呼呼,带着哭音:“姑姑,小鹿流血了,姑姑……” 刚才她问过小紫了,小紫可以给小鹿疗伤,但是不能止血! 姑姑一定会! 萧云舒看得心惊:“暖暖别急,咱们把它带回去,找大夫医治,好不好?” “不行呀!”暖暖猛地摇头。 刚才小紫说过了,要是搬动小鹿,小鹿就会流更多的血,就会死掉的! 就连轮椅被推近的萧云修看到这般惨状,也面露不忍:“车里或许有止血药膏。” “那是人用的,动物如何用得?”萧云舒见不得暖暖流泪,心中急切。 “姑姑,你照顾小鹿,暖暖去找药!”暖暖却在这时忽然站起身来,也不等萧云舒反应,拔腿就朝山坡上跑去。 “暖暖!危险!回来!”萧云舒连忙起身,却见暗处身影一闪,逐月和二哥身边的暗卫已经跟了上去,这才停下要追的脚步,又将目光投向那只小鹿。 暖暖回来的很快。 她怀中抱着一捧乱七八糟的野草,小脸上也沾满了泥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姑姑!姑姑!止血的!止痛的!” 暖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杂草”塞进萧云舒怀里。 萧云舒蹙眉看去,车前草、小蓟,甚至还有一株连萧云舒都不认识的、开着紫花的植物。 心中莫名对这个小丫头生出了些信任,萧云舒按照暖暖的吩咐,手忙脚乱地将草药捣碎,小心翼翼地敷在小鹿的伤口上。 说来也怪,那草泥敷上后,血流竟真的减缓了。 暖暖还扯下自己里衣干净的衣角,让姑姑帮忙包扎。 脑海中,小紫得意地翻了个身:“本龙厉害吧?稍微加点‘生气’进去,保准这小家伙活蹦乱跳的。” 暖暖在心里忙不迭地点头:“小紫最棒,小紫最棒!” 果然,没过多久,小鹿竟然挣扎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它用鼻子蹭了蹭暖暖的手,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树林中。 “天呐,暖暖,你……你……”萧云舒一把抱住暖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认识这些草药,也是娘亲教你的吗?” 暖暖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困惑,歪了歪脑袋:“暖暖也不知道,好像……看到它们就知道,能治病。” 萧云舒一听这话,捧着暖暖的小脸重重亲了一口:“暖暖,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 “二哥,我定要给暖暖找天下最好的神医当师父!说不定咱们暖暖将来是个能起死回生的小神医呢!” 萧云修微微挑眉。 天下最好的神医,怕是难寻。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古松后,天下最好的神医云鹤老人,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今日心血来潮,出门采药。 远远看到萧家几人,本欲离开,却被暖暖采药的那一幕牢牢吸住了脚步。 这小丫头看似胡乱采摘,实则极其对症。 尤其是那株镇痛效果极佳的紫珠兰,怕是寻常大夫都难识得。 此刻,他身后的药童忍不住抱怨:“先生,咱们都跟了一路了,您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第四十五章 云鹤老人收徒 “老夫要收徒!”云鹤老人恍如未闻,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老夫要收那个小丫头为徒!她是武安王府的?” “先生,您……”药童惊呆了。 云鹤老人浑不在意,高兴地喃喃自语:“她简直是百年……不,千年难遇的奇才,你刚才瞧见没?才两岁……此女若不学医,简直是暴殄天物!” 药童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先生,您已经隐退,而且……那就是个奶娃娃……” “奶娃娃怎么了!你不是从奶娃娃长大的?”云鹤老人转头呵斥,“不仅要收,老夫还要收她为关门弟子!” 他激动地胡子都在发颤:“这等璞玉,只要稍加雕琢,来日成就定在老夫之上!你瞧瞧,方才她能让那小鹿在如此短时间内站起来,要么是她身负绝世天赋,能与天地草木共鸣;要么是她被神灵庇佑,能拯救天下苍生!” “总之!无论哪一条,这孩子都是天赐的医道传人!” 药童只觉得先生魔怔了:“可……可您前几日才把人家王府的人轰走,现在又上赶着要收徒,人家能答应吗?” “你闭嘴!”云鹤老人老脸闪过一丝不自在,轻哼一声,“那萧云舒不是求着老夫救她大哥吗?救!老夫救!不仅她那大哥,连她那残废二哥,老夫一并给她治!” “老夫都这么有诚意了,小丫头还能不答应?” 药童张大了嘴,看着先生这近/乎倒贴的模样,彻底无语了。 他跟在先生身边多年,可从没见他对谁如此热情。 热情地让他害怕。 “走!”云鹤老人转身就走。 “先生,您去哪儿?”药童快步跟上。 不是收徒吗?这又要去哪儿? “笨死了!准备礼物啊!你让老夫两手空空去收徒?” 药童重重咽了咽口水。 这拜师礼……不都是徒弟送给师父吗? 暖暖救了小鹿,又陪着二叔玩了会儿,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武安王府。 只是走到王府外,听闻云鹤老人此时正在正厅,几人皆是惊呆了。 暖暖激动地看向萧云舒:“姑姑,神医给爹爹看病!” 萧云舒自是心头一跳,难道这云鹤老人当真想通了?来给大哥看诊? 只是从前,可从未听过有次先例。 一行人不敢耽搁,忙快步往正厅方向走去。 正厅内,气氛凝重。 连一向杀伐果断的萧擎苍面上都带了几分紧张,更别说魏青菡了。 而云鹤老人则板着一张脸坐在客座,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那模样看起来,可不像是来救人的。 倒像是来寻仇。 见几人进来,端坐主位的萧擎苍对着女儿摇摇头,满脸不解。 这云鹤老人已经在正厅内坐了将近半个时辰,茶不也喝,点心也不用,话也不说,实在是让人不解。 萧云舒一看这情况,心凉了半截。 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 难不成是自己那日上山将人惹恼了? 这云鹤老人还有寻仇的毛病? 暖暖迈过门槛,小小的身影移进正厅,好奇地探头看向云鹤老人。 而暖暖方一出现,方才还如同老僧入定般的云鹤老人“噌”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暖暖面前,在萧家人错愕的目光中,毫无形象的“谄媚”一笑,顺势蹲了下去:“暖暖回来了?” 本已经把手放在腰间软剑上的萧云舒顿在了原地,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老夫今日所来,只为一事,”云鹤老人仍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老夫想收这小丫头为徒。” 云鹤老人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后,除了懵懂的暖暖,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即便是持重的萧擎苍,瞳孔也骤然收缩。 更别说是魏青菡与萧云舒。 萧云舒最是藏不住情绪,她张大嘴巴,看看云鹤老人,又看看暖暖,脑子几乎停止了转动。 而暖暖看着眼前老爷爷那双灼热的有些吓人的眼睛,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伸出小手抓住了二叔的手指。 萧云修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热,眉心微微一蹙,但依旧沉默。 他也看不透这性情古怪的老神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站在云鹤老人身后的药童,看着萧家人这般不识抬举的反应,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忿。 先生如此纡尊降贵,对方竟如此怠慢,实在可恶。 云鹤老人却浑不在意众人的反应,见小家伙害怕,他将声音放得更轻:“小丫头别怕,爷爷不是坏人。” “暖暖今天在溪边用草药救了一只小鹿,对不对?” “你想想,是不是那些草药帮助小鹿不痛了?” 提到救小鹿,暖暖的大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用力点点头:“嗯,草草能帮小鹿。” “对嘛!”云鹤老人眼睛更亮了,“那你想不想认识更多更厉害的草草,救更多更多的小鹿?” 暖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头点得更用力了:“想!暖暖还想救二叔,救爹爹。” “好,好孩子。”云鹤老人直起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那你拜爷爷为师,爷爷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你,让你成为天下最厉害的神医,好不好?” “好呀!”暖暖高兴地拍手。 拜师的意思她不懂,但她知道,学本事就能救爹爹,救二叔。 云鹤老人摸摸自己的胡须,高兴地昂了昂头。 跟在他身后的药童挠了挠头。 先生这样子,像极了街上的老骗子,又像极了拐卖小儿的贩子。 这一老一少,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师徒名分,众人这才如梦方醒。 萧云舒也顾不得礼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老……老先生,您……您此话当真?您……您真要收暖暖为徒?” 云鹤老人心情好,难得耐心地瞥了她一眼:“你这小丫头,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了,骗她一个小娃娃做甚?说收徒,便是收徒。” 说完,云鹤老人看向萧擎苍:“诸位放心,老夫既认下这徒弟,便不会白白占了这缘法。”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药童:“将老夫备下的见面礼取来。” 第四十六章 果然是王府的福星 萧擎苍彻底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上前一步:“万万不可,老先生垂青,已是暖暖的福分,这拜师,该由我萧家备足束修六礼,郑重相请,岂敢劳烦老先生破费。” 云鹤老人却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些虚礼就免了,老夫不讲究这个。” 言罢便招呼药童上前。 随着药童打开手中的木匣,一股清幽的药香弥漫开来,萧家几人下意识探了探头。 云鹤老人出手,定不是俗物。 云鹤老人指着药材:“这是给你家老大和老二调理身子要用的主药,市面上寻不到,算是老夫给徒儿的见面礼。” 萧擎苍闻言更是惊喜交加:“给云珩和云修用的?” 萧云舒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暖暖果然是王府的福星。 萧家正厅内一派喜气,唯独坐在轮椅上的萧云修在听到云鹤老人这话后,周身的气息降至冰点。 自己这腿,早就废了。 云鹤老人这是看在暖暖面上施舍自己,这是对他的羞辱。 暖暖一听师父要给爹爹和二叔治病,立刻哒哒哒地跑到云鹤老人面前,一把抓住他布满皱纹的大手,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开口:“师父。” 这声“师父”又甜又脆,云鹤老人心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萧云舒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怯生生地开口:“老先生,暖暖……您要是收暖暖为徒,是不是……要带她走啊?” 毕竟江湖上传言,云鹤老人从不在一处久留。 此话一出,魏青菡脸色瞬间白了,萧擎苍也皱起了眉,就连浑身散发着抗拒气息的萧云修动作也顿住了。 刚才还满心欢喜的暖暖,听懂了姑姑话里的意思,大眼睛里瞬间涌上水汽:“师父,暖暖不想走。” “不走不走,谁说要带她走了?”云鹤老人一看小徒弟那要哭出来的模样,连忙摆手,“她还这么小,自然不能离家。” “放心,老夫以后就在落霞山落脚了,以后每隔几日让暖暖上山住几天,认认草药就行,平常还住在王府。” 说着,他不满地瞥了萧云舒一眼。 这丫头,三言两语的,险些让自己失了好不容易到手的小徒弟。 众人闻言,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暖暖也立刻破涕为笑,甚至直接抱住云鹤老人的大腿,师父师父地叫个不停。 危机解除,暖暖想起正事,立刻拉着云鹤老人的手,把他往萧云修那边带:“师傅,二叔腿痛痛。” 云鹤老人看了一眼面色冰寒的萧云修,心中了然。 这萧家老二的病,更多的怕是心病。 他捋了捋胡须,对暖暖慈爱一笑:“乖徒儿,你二叔的病不急在这一时,今天可是咱们师徒的大日子,不如我们先把这个拜师礼行完,好不好?” 暖暖歪头想了想,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 而且拜了师,就能快点学本事救爹爹了。 于是高兴地点头:“好,拜师。” 这拜师礼倒也简单。 在萧家人的见证下,暖暖像模像样的给云鹤老人磕了头,奉了茶。 云鹤老人又将那套象征着传承的金针放在暖暖的小手里,这拜师礼算是完成了。 …… 云鹤老人前往武安王府的消息并未刻意遮掩,很快便在京城传开。 外界只觉得是武安王府请动了神医云鹤老人为萧世子诊病。 一时间,坊间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自然是为武安王府感到高兴的。 毕竟,只要云鹤老人出手,萧世子苏醒指日可待。 王府内,拜师礼成。 云鹤老人片刻不停,前去为暖暖的爹爹诊脉。 在一家人期待的眼神中,云鹤老人的手指搭上萧云珩的腕脉。 云鹤老人面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又反复诊脉,翻看了萧云珩的眼睑,越看越是心惊。 他转头,目光下意识落在暖暖身上:“这萧世子脉象沉稳有力,体内沉疴竟已去了七七八八,这……” 照这情形,苏醒就在旦夕之间了。 “萧世子最近可有何异常?服用过何种奇药?或是有何种机缘……” 他目光扫过萧家众人,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仍旧看向暖暖。 萧家人心中都是一紧。 萧云珩如此,离不开暖暖每日雷打不动的陪伴。 萧云舒怕暖暖的特殊能力暴露,忙抢先开口:“并无……并无特殊用药,只是大嫂和暖暖每日精心照料,或许……或许是大哥心有所感。” 云鹤老人将信将疑,目光又落在正趴在床边,用小手轻轻摸着爹爹脸颊的暖暖身上。 莫非这孩子当真天赋异禀,能滋养生机? 若真如此,那她便是天生的医道圣体,那自己这次,可当真是捡到宝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想法无比正确,看向暖暖的眼神也更火热了。 压下心中激动,他开具了药方:“诸位放心,世子苏醒,或许只需要一个时机。” 就在这时,沈伯面色为难地进来禀报:“王爷,府门外来了好几拨人,说是想求见老先生的。” 来人有太医院的院判,还有几位宗室府上的管家…… 萧云舒一听就烦了:“云鹤老人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轰出去!” 魏青菡见状,上前对着萧擎苍与云鹤老人福了福身:“父王,先生,妾身前去,只说老先生如今不便见客。” 云鹤老人闻言叹了口气:“不必,今日倒是老夫考虑不周,给王府添麻烦了。” “如此,老夫今日就先回落霞山了,至于二公子的病……”他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萧云修一眼,“二公子的病,还需从长计议,待老夫准备几日,再下山来为他诊治。” 说到这里,他弯下腰,捏了捏暖暖的小脸蛋:“乖徒儿,为师过两日再来瞧你,教你认草药,好不好?” 暖暖乖巧地点头:“好,暖暖等师父。” 云鹤老人心满意足,带着药童从侧门离开了武安王府。 而回到自己院中的萧云修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准备几日? 云鹤老人看诊,何需准备? 不过是拖延的借口罢了。 他心中清楚,自己这腿,早已没有希望。 只是不忍心让小侄女伤心罢了。 第四十七章 苏相教女不严 五叔公一脉被处置后,萧擎苍顾念着儿媳妇的感受,并未对魏家人赶尽杀绝,只让严勇带人去严厉警告了一番。 魏家人被王府的狠厉手段吓破了胆,又失了靠山,果然缩起尾巴,战战兢兢地安分了一阵子。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虽是拿出了赔偿,但魏家人始终未被处置,朝堂之上对武安王萧擎苍的弹劾也并未停歇。 无非是说“武安王治家不严,纵容外戚”。 这日早朝,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皇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着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一言不发。 散朝后,他独独将萧擎苍招至御书房:“萧擎苍,你家中这些糟污之事,能否早些做个了断?” “每日听着他们喋喋不休,朕实在头痛,若不然,你便告假。” 告假了,便没人参他了。 萧擎苍闻言立刻躬身:“陛下,此事是臣之过,臣定当妥善处置,尽快平息非议。” 皇帝点点头,脸色稍霁,却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看向萧擎苍:“听说前几日,云鹤老人去了武安王府?” 萧擎苍微微一顿。 云鹤老人那日前往武安王府,虽未大张旗鼓,却也不算低调,京中早有不少人知晓。 但云鹤老人身份特殊,暖暖拜师一事,不宜过早暴露。 “回陛下,确有此事,”他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有所不知,云舒曾携暖暖前往落霞山数次,或许是暖暖天真烂漫,让老先生心生怜爱,这才答应为云珩诊看一番。” 一听是为萧云珩看诊,皇帝下意识直起腰杆:“如何?” 萧擎苍摇摇头,面带无奈:“云鹤老人只言,云珩醒来……尚需时机。” 见萧擎苍满脸落寞,皇帝悄无声息地转移了话题:“你这孙女倒是有些本事,上次宫宴,朕听丽妃提起那孩子,言语间也颇为喜爱,实是难得。” 他顿了顿,似乎颇有兴致:“说起来,你这儿媳魏氏朕还未曾见过,能养出这般灵秀的孩子,想必也是不凡。” “改日得闲,便让皇后宣她们母女二人入宫,也让朕瞧瞧,是何等奇女子,能让大燕的战神动了凡心。” 萧擎苍张了张嘴,想拒绝。 可在他欲出言婉拒的刹那,却想起魏青菡同自己说过的,一路上的见闻。 这或许……也是个时机。 心念及此,他到嘴边推脱的话咽了回去:“臣代儿媳与孙女,叩谢天恩。” …… 翌日早朝,风云再起。 苏文渊再次出列,又将魏家旧事重提:“陛下,魏家之事在坊间影响恶劣,武安王治家不严,纵亲行凶,实在有负圣恩。” 皇帝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萧擎苍。 而一向沉默的萧擎苍,待苏文渊话音落地,便稳步出班:“陛下,臣有本启奏。” 萧擎苍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奏折。 “陛下,苏相所言魏家之事,臣已查明,其中另有隐情。” “经查,魏家人屡生事端,乃是受人暗中唆使,而这幕后主使之人,”他话音一顿,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文渊,目光冷冽,“正是左相府千金,苏婉莹。” 苏文渊闻言脸色巨变:“萧擎苍,你休得血口喷人,小女久居深闺,怎会与那等市井无赖有所牵连?” 萧擎苍神色不变,将奏折高举:“陛下,臣有人证、物证,证据确凿,请陛下御览。” 早有内侍上前,接过奏折。 皇帝快速翻阅着奏折上的内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奏折内,有为苏婉莹与魏家牵线的中间人,画押供词;也有苏婉莹身边的丫鬟转交给魏家,怂恿闹事的银票往来凭证;更有魏青书本人的供述。 “苏文渊!”皇帝实重重将奏折摔在苏文渊面前。 他还有脸告状? 苏文渊对此事却不知情,急忙跪地:“陛下,臣……陛下,此事定是有人构陷,小女绝不会行此等之事。” “苏相是否知情,臣不敢妄断,”萧擎苍冷笑一声,“但苏小姐插手臣家事,挑拨离间,却是铁证如山。” 御史大夫上前捡起那奏折,细细看过后,躬身道:“陛下,证据齐全,苏相千金此举已非寻常闺阁争斗,而是干涉朝臣家事,构陷忠良,苏相身为百官之首,知情与否,都难辞其咎。” 皇帝目光扫过跪地不起的苏文渊:“苏文渊,人证物证俱在,你教女不严,惹出这许多风波,搅得朝堂不宁,你可知罪?” 苏文渊看过那奏折,心如死灰,只得重重叩首:“臣……臣教女无方,酿成大错,还请陛下责罚。” “此事由你自行处置。”皇帝摆摆手,“朕只希望一点,望苏相能真正管束好家人,莫要让家事,再影响到国事。” 苏文渊谢恩后再起身,背影竟有了几分佝偻。 散朝回府,他一路上只觉得屈辱交织。 他一生谨慎,爱惜羽毛,如今竟因女儿之过,被陛下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如此训斥。 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气? 轿子刚在府门前停稳,苏婉莹便笑着迎了上来,屈膝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父亲辛苦了。” 这是她日日都会做的事。 可苏文渊今日看着她那张无辜纯良的脸,只觉得那股邪火直冲头顶。 但他仍强压下了当场发作的冲动,看也未看她,径直拂袖入了府门。 苏婉莹只当父亲是因朝中事动怒,倒并未放在心上。 书房内,苏文渊屏退所有下人,将暗卫首领叫到面前:“去给本相查,仔仔细细的查!查清楚,小姐近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本相查清楚。” 暗卫不敢耽搁,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一叠密报便放在了苏文渊的书案上。 苏文渊越看,脸色越是难看,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他竟不知,自己的女儿这般有本事。 从最初段晨朗企图玷污萧云舒清白,再到最近指使魏家人闹事,简直触目惊心。 他不敢相信,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那个明媚可爱的女儿,竟如此的下作。 “孽障,这个孽障!”苏文渊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一把推开房门,直奔段氏所居的主院。 第四十八章 最懂他的人 段氏院中,晚膳刚摆上桌,苏婉莹与母亲相对而坐。 见苏文渊前来,母女二人皆是一怔。 段氏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面上带上了几分笑意:“老爷。” 她如今也想明白了,娘家已是指望不上,自己后半生所能倚仗的,唯有这一双儿女和夫君。 或许,自己是该多多笼络他的心。 苏婉莹也立刻放下碗筷,起身迎上前:“父亲来了?女儿这就让厨房再添几个菜。” 看着女儿面上那甜美柔顺的笑,苏文渊更是脸色铁青。 毫无征兆的,他猛地一抬手。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苏婉莹的脸颊上。 苏婉莹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腰撞在饭桌上,杯盘作响。 父亲……父亲竟然打她? 从小到大,莫说是动手,父亲便是重话都极少对她说。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段氏也顾不得讨好,尖叫一声,扑过来挡在女儿身前。 “我做什么?你问问你的好女儿。”苏文渊胸口剧烈起伏,指向泫然欲泣的苏婉莹,“我苏文渊一生谨慎,自问对得起天地君亲,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心术不正的女儿?” 说完,他痛心疾首地盯着段氏:“莹儿从前那般好的一个孩子,交给你教养,你竟教的她善妒成性,买凶构陷亲王女眷。” 段氏被骂得脸色苍白,苏婉莹更是浑身颤抖。 苏文渊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冷地看着苏婉莹:“你自己说,你到底还做了多少‘好事’?” 苏婉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父亲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无论父亲说什么,女儿都认,只求父亲千万保重身体。” 苏文渊听着她这毫无诚意的“认错”,心中寒意更甚。 他闭了闭眼,懒得再与她纠缠:“在为父面前,收起你这套做派,陛下已有明示,明日你随我去武安王府,向王府众人道歉。” “我不去!”苏婉莹猛地抬头。 “由不得你!要么你老老实实去求得武安府谅解,要么我便同你断绝父女关系!” “此事捅到陛下面前,陛下亲自过问,你想抗旨不成?” 苏婉莹看着父亲那双决绝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这次,父亲是真的动怒了。 她所有的骄傲,在皇权和家族存亡面前,不堪一击。 她瘫软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女儿……遵命……” 翌日,武安王府。 苏婉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低眉顺眼地跟在父亲身后,踏入王府大门。 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被所有人围观嘲讽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王府内并无她想象中的“盛况”,直至到了正厅,她也只见过武安王一人。 苏文渊见萧擎苍端坐主位,上前拱手:“王爷。” 苏婉莹在父亲的逼视下,上前一步,对着萧擎苍深深一福:“婉莹年少无知,行事鲁莽,还望王爷海涵。”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一般,生硬,干涩。 萧擎苍目光淡然地看着她,并未言语,只是那无形的威压却让苏婉莹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后,她终于听见萧擎苍的声音传来:“苏小姐请起,过去之事,本王不希望再现。” 他言语间并没有谅解的意味,却又转向苏文渊:“苏相,老夫有些话,想与你单独一谈。” 苏婉莹一愣,就这样? 萧云舒和魏青菡是故意避而不见吗?难道自己不配? 一股更深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但她不敢发作,只在陈嬷嬷的陪同下离开了正厅。 一离开正厅视线,苏婉莹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萧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嬷嬷只当小姐还是为道歉的事生气,忙小声劝慰:“小姐,您消消气,老奴打听过了,昨日朝堂上,陛下确实发了大火,相爷也是迫不得已……” 苏婉莹环顾四周,只觉得这王府的一草一木都在嘲笑她。 从前自己为了接近萧云珩,费尽心思想来王府做客,却难得其门而入。 可自从萧云珩昏迷,魏青菡进门,她来这里的次数反而多了。 可每一次于她而言,都是屈辱。 她咬着牙,声音像是淬了毒:“武安王府……我一定会让所有轻贱羞辱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陈嬷嬷以为小姐终于想开了:“小姐想开了便好,以您的才貌家世,便是皇子也嫁得……” “我才不要皇子!”苏婉莹咬牙切齿,眼神狂热偏执,“我苏婉莹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萧云珩是我的,武安王世子妃的位置,也只能是我的!” 陈嬷嬷看着近/乎癫狂的小姐,心中叹息。 正厅内。 萧擎苍屏退左右,开门见山:“苏相,令媛之事,是非曲直,老夫不愿再多言,老夫也知,此事与苏相并无干系。” 若当真是他苏文渊的手笔,今日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萧擎苍继续道:“你我同殿为臣多年,政见虽有不合,但老夫知晓,苏相之心,是为国谋。” 苏文渊微微一怔,倒没料到萧擎苍会说出这番话。 他抬头看向萧擎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朝中多少人背地里骂他贪权,怯懦,可他已官至宰相,又有何可贪呢? 可此刻最懂他的人,竟然是他最大的政敌,萧擎苍。 “相爷,非是老夫好战,老夫不过是想请苏相……若有机会,亲赴南边一看,看看眼下南边的百姓过得是何等日子。” “南楚狼子野心,若我燕国主动示弱,他们只会认定我朝中无人,届时他们绝不会安于现状,必会得寸进尺,卷土重来。” “那时烽烟再起,百姓遭受的苦楚,只会比现在更甚!苏相,一时的安宁,换来的只是更大的祸患。” 苏文渊眉头紧锁:“王爷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若能签订盟约……” “盟约?”萧擎苍打断他,“苏相该知晓,这些年来,束缚他南楚的,从来不是盟约!而是我苍云军死守边关。” “摇尾乞怜,只能换一时苟安。” 两人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苏文渊拂袖起身:“道不同,不相为谋,王爷不必再言,告辞。” 正在苏文渊沉着脸走出正厅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粉团子哒哒哒地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爷爷爷爷,暖暖来啦!” 她跑到近前,看到从厅内出来的苏文渊,停下脚步,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笨拙地拱着小手,奶声奶气道:“爷爷好。” 苏文渊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 这便是萧擎苍传说中的那个孙女,萧知暖? 而在这时,暖暖已经欢快地扑向了萧擎苍,径直跳入他怀里,献宝似的举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爷爷,暖暖捡的花花,送给爷爷。” 萧擎苍那向来威严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宠溺的笑。 苏文渊站在正厅门口,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却让他莫名觉得一阵寒意袭来。 厅内祖孙相依的画面满是温馨,而他却孤身一人站在光晕里。 第四十九章 苏婉莹受罚 见苏文渊转身离去,暖暖扯了扯爷爷的衣袖,压低奶音:“爷爷,那个就是苏坏蛋的爹爹吗?” 苏坏蛋? 萧擎苍微微一愣,却又不由失笑。 想来,说的便是苏婉莹了。 看着小孙女一本正经的模样,萧擎苍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对,那个就是苏婉莹的爹爹,是个大坏蛋。” 说着,他故意用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去蹭了蹭暖暖的小脸。 “哎呀,爷爷痒痒。”暖暖被逗得咯咯直笑,扭着小身子在爷爷怀里躲闪。 玩闹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正事,暖暖搂住爷爷的脖子,认真道:“爷爷,暖暖明天去看师父,师父说教暖暖认草草,要住三天呢!” 她像模像样地伸出三个手指:“爷爷在家要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要住三天?”萧擎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舍。 虽然云鹤老人收暖暖为徒是好事,但小孙女突然要离家几日,他这心里倒是空落落的。 可看着小孙女雀跃的样子,他也只是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好,那暖暖不要太累,好不好?” 暖暖忙不迭地点头。 萧擎苍微微眯了眯眼。 云鹤老人身边虽是安全,但这一路……还是要安排几个暗卫随行保护。 与此同时,左相府内。 苏文渊从武安王府回来,面色比去时更加阴沉。 苏婉莹本以为自己低声下气道了歉,此事便算揭过,正想着如何挽回父亲的心意,不料苏文渊却见都未曾见她,只让管家来传了话。 “大小姐品行不端,禁足祠堂思过三日,同时收回其掌管中馈之权,暂由赵氏代理。” 苏婉莹当下便要往父亲的书房冲去,却被管家拦住步伐:“大小姐,此事,老爷已然决定。” 在这个相府,人人知晓,老爷做的决定,那便是天。 苏文渊这次是铁了心要惩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自然,也是做给陛下和朝堂众人看的。 苏婉莹哭闹不止,被两个粗壮的婆子“请”往祠堂。 赵氏站在苏文渊面前,看似恭顺,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她倒没想到,这管家权竟如此轻易就落到了自己手中。 她深知苏文渊的性子。 他此举,不过是为了压一压段氏母女的威风,多半是权宜之计。 可既然机会来了,自己断不会放过磋磨段氏母女的机会。 …… 赵氏掌家后,她便以遵照相爷吩咐为由,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各院的用度。 段氏首当其冲。 看着从前的山珍海味变成了寻常菜蔬,精致点心也换成了普通糕饼,段氏当即摔了筷子。 赵姨娘来了,却是不卑不亢,只低着头认错。 “夫人息怒,都是妾身的错,只是……只是并非妾身有意怠慢,实在是相爷吩咐,府中用度须得俭省,这才砍了各院的份例。” 说着,赵氏竟直接跪了下去:“妾身初次掌家,不敢违背相爷的意思……都是妾身的不是,请夫人责罚。” 赵氏三言两语都将责任推到了苏文渊身上。 段氏气得浑身发抖,却抓不到错处,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赵姨娘退下后,转头却“恰好”在苏文渊路过时,“无意”诉苦。 只说自己没能伺候好夫人,惹夫人生气了,便要将那管家权归还。 苏文渊本就对段氏母女不满,如今更觉赵姨娘懂事,反而安抚了几句,坐实了节俭之令。 段氏的伙食标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降了下来。 她有苦说不出,对赵姨娘更是恨之入骨。 自然,赵姨娘也不会忘了在祠堂罚跪的苏婉莹。 当日晚膳时分,她便命心腹婆子给苏婉莹送去了一份几乎能数清米粒的稀粥,配着一碟黑乎乎的酱菜。 祠堂内阴冷潮湿。 看着婆子放在地上连府中下人都未必肯吃的饭食,苏婉莹一脚将食盒踢翻。 “赵氏这贱人,竟敢如此作践我。” 这送饭婆子本就是赵姨娘心腹,见状也不慌,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嚎起来。 “大小姐息怒,这……这是姨娘按规矩准备的,相爷吩咐过了,祠堂思过,须清心寡欲,饮食从简,姨娘也不得不从啊!” 苏婉莹哪里肯听这些,只气得浑身发抖:“滚!给我滚出去!去请我母亲来。” 那婆子依旧哭丧着脸:“大小姐,相爷有令,祠堂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 “滚,赶紧给本小姐滚。”苏婉莹听着她这些应付的话,更觉生气。 婆子自然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苏婉莹对着满地的狼藉咒骂。 苏芸兰很快从姨娘身边侍奉的奴婢这里听说了祠堂之事。 听闻嫡姐在祠堂挨饿受冻,还被姨娘如此作践,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害怕这个骄横的嫡姐,往日也没少受其奚落。 可自从嫡姐掌家,吃穿用度上却从未克扣过自己。 若是饿上三天,身子定是受不住的。 况且,若是姨娘如此折辱嫡姐,怕是日后也会遭到报复。 犹豫再三,她终究不忍,趁着赵姨娘处理庶务,偷偷跑到小厨房,做了几个清粥小菜,又趁着夜深人静,提心吊胆地往祠堂走去。 祠堂僻静,守门的婆子早已躲懒去了。 苏芸兰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却见嫡姐正缩在角落的蒲团上,似乎正在发抖。 “姐姐?”苏芸兰怯怯地唤了一声。 苏婉莹听是苏芸兰的声音,猛地抬头:“你来做什么?滚出去。” 苏芸兰壮着胆子将食盒在地上打开,声音微微发抖:“姐姐,我……我听说你没用晚膳,祠堂不能大鱼大肉,但这是热乎的青菜,你多少……多少吃一点,不然身子受不住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 热菜的香气在祠堂弥漫开来,苏婉莹更觉羞辱。 她苏婉莹何时沦落到需要一个庶出的贱种来施舍一碗烂菜叶子了? 她挣扎着起身,一步步走近:“苏芸兰,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我告诉你,我苏婉莹就算饿死在这里,也轮不到你来可怜,拿着你的东西滚!” 苏芸兰脸色瞬间惨白:“姐姐,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苏婉莹冷笑一声,“是担心我死的不够快,挡了你们母女的上位之路吧?” “苏芸兰,我告诉你,只要我苏婉莹还有一口气在,你们母女二人就别想得意。” 话音方落,她抬起脚,狠狠踹翻了地上的食盒。 苏芸兰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嫡姐那张彻底扭曲的脸,恐惧、委屈涌上心头,提起空食盒,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祠堂。 祠堂内重归死寂。 苏婉莹盯着苏芸兰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第五十章 宫内相遇 武安王府,萧云修院中。 萧云舒着急地上前拍门,声音也带着哭腔:“二哥,你开开门啊,让云鹤老先生看看,万一有希望呢。” 魏青菡也红着眼圈劝道:“二弟,暖暖日日都念着你,你就当是为了孩子。” 萧擎苍双拳紧握,心中也是痛楚难当。 暖暖看着一脸愁容的大人们,小嘴瘪了瘪,也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前:“二叔开门,师父把痛痛都飞走。” 门内,依旧寂静无声。 云鹤老人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倒也没生气。 他行医一生,心死之人的抗拒见得多了。 说实话,若换做往常,遇上这般不识抬举的病人,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可今日他本就是为了小徒弟而来。 看着瘪着小嘴的小徒弟,他捋了捋长须,对着紧闭的房门开口:“萧二公子,老夫知你心结,你这腿疾在心,并非只在外。” “那日老夫与你并肩而立,能看得出你经脉未绝,骨骼未碎,绝非不治之症。”云鹤老人顿了顿,声音放沉了几分,“萧二公子也曾是沙场骁将,千军万马尚且不怕,老夫今日话便放在这里,你若真想站起来,这天底下便没有能让你永远跪着的伤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老先生留步,”萧擎苍急忙上前拦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希冀,“您方才……您方才所言可是真的?云修的腿……” 云鹤老人点点头:“老夫行医,从不妄言。那日老夫观其气血运行,根源未断,只是这心锁,得需他自己打开。” “他若不愿,纵是华佗在世,也束手无策。” 萧擎苍闻言,虎目含泪,竟是要屈膝下拜:“老先生若能救犬子,老夫……老夫……” “王爷不可!”云鹤老人忙托住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王爷为国为民,您这一拜,老夫可受不起,更何况二公子是为国所伤,老夫救他也是理所应当。” 萧云舒与云鹤老人熟了,也大胆了些。 她忍不住撇撇嘴:“上次我求您救大哥,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分明说‘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救’。” 云鹤老人老脸一红,干咳一声:“小丫头片子,记性倒好,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目光转向正偷偷从姑姑怀里探出头来的小丫头。 小徒弟日日在自己面前念叨二叔,他这做师父的,总不能让她失望。 说着,他蹲下身,对暖暖招招手:“来,小徒儿。” 暖暖立刻跑到师父面前,仰着小脸:“师父会救二叔吗?” “当然会,”云鹤老人慈爱地摸摸她的头,“暖暖放心,师父一定会治好你二叔。” “只是这治病急不得,你二叔现在有心结,需要时间,咱们先让他静静,等他想通了,师父再来给他治,好不好?” “嗯,好!”暖暖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只是云鹤老人此行前往武安王府,却遇见了另外一人。 墨晏辰自上次得知皇祖母身边的奶嬷嬷病重,心中始终焦虑难安。 却又不想让暖暖展露于人前。 可近日听闻云鹤老人出入武安王府,一个念头便在他心中升起。 他并未大张旗鼓,只是换了常服,拜访武安王府。 云鹤老人本欲转身离开,下一刻,却见小徒儿松开自己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上去。 “辰哥哥,辰哥哥!”暖暖一把抱住一身月白常服的墨晏辰,高兴得直蹦哒。 墨晏辰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却转头看向云鹤老人。 他几步上前,对着云鹤老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墨晏辰见过云鹤老先生,冒昧来访,叨扰老先生清静,还望海涵。” 云鹤老人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墨晏辰不以为意,直言来意。 想请老先生入宫,为皇祖母身边的奶嬷嬷看诊。 云鹤老人听完,想也不想便摆手:“皇宫大内规矩繁多,老夫受不得那些拘束,皇长孙请回吧。” 墨晏辰来之前,心中便已有思虑。 虽心中失望,却也不强求。 暖暖却在这时扯了扯他的衣袖:“辰哥哥,嬷嬷很痛痛吗?” 墨晏辰低头,心中一软,点点头:“嬷嬷病了,皇奶奶很伤心。” “那暖暖去!”暖暖想起皇后娘娘上次给自己的赏赐,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暖暖跟师父学了一点点。” “师父?”墨晏辰闻言却微微一愣,他看看暖暖,又看向云鹤老人。 此事,外界毫无风声。 云鹤老人性情孤僻,从不收徒,如今竟收了暖暖这样一个稚龄女娃? 云鹤老人捋须,面上露出一丝近/乎得意的神色,却没开口。 暖暖见他们不说话,更着急了:“辰哥哥,暖暖去,暖暖会。” 墨晏辰心中剧烈挣扎。 上次在揽月阁的事,他瞧得一清二楚。 让暖暖,去风险极大,稍有差池,都可能引来祸事。 可抬头看向云鹤老人,一个念头又一闪而过。 若有云鹤老人亲传弟子这块招牌,或许能抵挡部分非议。 只要皇祖母那边说得通,其余一切好说。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云鹤老人:“老先生,暖暖既有心,不知可否得您准许,让暖暖随晚辈入宫一试。” 随即他又看向一脸忐忑的萧家众人:“诸位放心,晚辈定护暖暖周全,无论结果如何,绝无怨言。” 对皇长孙,在场诸人断然没有不放心的道理。 尤其是见暖暖一脸急切,云鹤老人最终也点了点头:“她既想去,便让她去吧。” 墨晏辰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致谢。 萧家人纵有万般担忧,但见云鹤老人已然首肯,皇长孙又做了保证,且事关皇后,于公于私,都无法再强硬阻拦。 萧云舒上前对皇长孙行了一礼,自是要陪暖暖同去。 与此同时,一辆华贵的马车从左相府侧门驶出,直奔宫门。 苏婉莹妆容精致,却难掩焦虑。 自祠堂罚跪,管家权被夺后,她在府中的日子越发艰难。 赵姨娘手段绵里藏针,明里暗里的克扣、刁难层出不穷,父亲对她失望透顶,鲜少过问。 她急需一个契机,一个能重新赢得父亲看重的契机。 如今便是。 苏婉莹对着身旁一位身着青衣、面容清矍的中年男人恭敬颔首:“师尊,此次有劳您了。” 这人正是苏婉莹先前口中所言师尊,更是素问谷现任掌门,莫怀古。 莫怀古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医者本分罢了,婉莹不必客气。” 言罢,他便微微靠在车厢,闭目养神。 …… 两拨人就这样在栖鸾宫外,不期而遇。 第五十一章 关门弟子,萧知暖 一方是气质清贵的皇长孙墨晏辰。 他手中牵着的,便是蹦蹦跳跳的暖暖。 萧云舒立于一侧,一脸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苏婉莹,最终将目光落在她身旁那位仙风道骨的长/者身上。 苏婉莹自也一脸狐疑地看向萧云舒。 她怎么会在这里? 武安王府的人,这个节骨眼出现在栖鸾宫,意欲何为? 莫怀古的视线掠过暖暖身上时,却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收回目光,从容不迫地行礼:“莫怀古见过皇长孙殿下。” “莫谷主不必多礼,”墨晏辰大抵知道莫怀古此次前来的原因,微微拱手,“劳烦莫谷主走这一遭,也多谢苏小姐。” 苏婉莹回过神来,上前挤出一丝笑容,向墨晏辰行了礼。 墨晏辰淡淡点头,只对莫怀古做了个请的手势:“莫谷主,请。” 栖鸾宫偏殿内,药气弥漫。 皇后娘娘坐于床榻旁,难掩焦虑。 他自是听闻辰儿今日前往武安王府,心中自也生起希冀。 若是当真能请得云鹤老人前来,嬷嬷便有救了。 可当她看到被墨晏辰牵进来的、一脸天真懵懂的暖暖,心还是凉了半截。 这时,内侍通传,左相府千金苏婉莹携素问谷掌门莫怀古求见。 皇后微微叹息一声。 虽是太医院院判早有所言,嬷嬷此症,唯有云鹤老人能诊。 但莫怀古医术超群,更是云鹤老人师侄,既是来了,总该一试。 苏婉莹引着莫怀古入内,行礼问安,姿态恭谨柔顺:“启禀娘娘,这位便是臣女的师尊,素问谷现任掌门莫掌门,师尊偶然路过京城,得知嬷嬷抱恙,特来请脉,也想为娘娘略尽绵薄之力。” 皇后早已起身,对莫怀古微微颔首:“有劳莫先生,嬷嬷于本宫,犹如半母,还请先生施以妙手。” “娘娘放心,在下尽力而为。”莫怀古上前行礼,仔细为嬷嬷诊脉。 良久,他又查看了嬷嬷的眼睑、舌苔,半晌才收回手,对着皇后娘娘深深一揖:“启禀娘娘,嬷嬷年事已高,此番乃是肝脏衰败,生机枯竭之象,已然……油尽灯枯。” “在下可为嬷嬷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拖个一年半载,总是不成问题。” 皇后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眼圈瞬间红了。 她知嬷嬷年事已高,可总想再试试。 如今莫掌门所言“拖个一年半载”,已是比太医院的诊断更胜一筹了。 苏婉莹忙上前搀住皇后娘娘,面上也露出哀戚之色。 殿内一片死寂。 谁也没注意到,在莫怀古同皇后娘娘说话时,暖暖已经悄悄挣脱了墨晏辰的手,溜到了嬷嬷的榻边。 她好奇地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奶奶,能看到奶奶的身上有一层浅浅的黑黑。 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嬷嬷枯瘦的手指:“小紫小紫,帮帮奶奶,奶奶痛痛。” 小紫龙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暖暖,你真是个小麻烦……” 暖暖嘿嘿一笑,浑不在意。 小紫龙话不中听,动作却是极麻利的。 说话间,一股淡紫色气息已经悄无声息的渡入嬷嬷体内。 而嬷嬷身上那层淡淡的黑黑,也被小紫全然吞入腹中。 皇后娘娘对莫怀古微微福了福身:“今日便有劳……” “娘娘,嬷嬷,嬷嬷她……”她的话,却被身旁的大宫女打断。 众人转头看去,见一直昏迷不醒的嬷嬷眉头竟舒展了些,蜡黄的脸上也有了些血色,甚至喉咙里还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声。 皇后一脸错愕地看过去。 侍立一旁的太医院院判也扑到榻上,颤抖着搭上嬷嬷的脉腕。 片刻后,他失声惊呼:“娘娘,嬷嬷的脉象竟……竟有起色了。” 一时间,他看向莫怀古的眼神中满是崇敬。 这素问谷掌门,果然名不虚传。 可莫怀古和皇后的目光却难以置信地投向了榻边那个还紧紧握着嬷嬷手指的粉团子身上。 萧云舒见众人盯着暖暖,心念电转间,抢先一步上前,飞快地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双手捧到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明鉴,嬷嬷洪福齐天,今日能得转机,实乃云鹤老先生慈悲。” 一听云鹤老人的名号,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墨晏辰顺势将暖暖拉到自己身后。 萧云舒捧着那个荷包,继续道:“娘娘有所不知,臣女实则是奉云鹤老人之命前来,临行之前,老先生特将此药囊交于我,只言将其置于病人近处,便有唤醒生机之奇效,方才定是这香囊药力发散,起了作用。” 墨晏辰立刻会意,上前对着皇后躬身行礼:“皇祖母,孙儿今日确在武安王府见到了云鹤老先生,孙儿本想稍后再向皇祖母禀明,未料暖暖心切,竟阴差阳错……” 莫怀古却是不信,他神色惊疑不定地在几人面上打量。 皇后看着孙儿如此,面上带着些狐疑。 但自己这孙儿,做事一向有分寸。 眼见莫怀古已上前一步,皇后适时开口:“云鹤老先生医术神通,本宫实在心服口服,但莫先生的心意,本宫自也要谢过,素问谷天下第一医谷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她目光转向苏婉莹:“苏小姐今日能请动莫先生前来,本宫亦是感激不尽。” 苏婉莹还在疑惑间,却见皇后娘娘已谈起赏赐之事。 她一脸错愕地看向莫怀古,见师父面色不愉,忙上前行礼:“臣女不敢居功,实乃嬷嬷吉人自有天相。” 莫怀古也只能将满腹疑窦压下,复杂地看了一眼正疲惫地靠在萧云舒肩头的小丫头。 皇后端茶送客,苏婉莹再不甘,也只能行礼告退。 临走前,让怨毒的目光狠狠刮过独独被娘娘留下的萧云舒与暖暖二人。 待苏婉莹一行人离去,皇后这才屏退左右,目光落在墨晏辰身上:“辰儿,说吧。” 方才萧云舒与墨晏辰的话漏洞百出,她只是碍于人多眼杂,才没有追问。 墨晏辰知道瞒不过皇祖母,干脆撩袍跪下。 “皇祖母明鉴,孙儿今日前往王府,确为恳请云鹤老先生出山,”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暖暖,“只是云鹤老先生的脾气,皇祖母也知晓,所以便将老先生新收的关门弟子萧知暖,贸然带入宫中。” “关门弟子?”皇后凤眸微睁,看向暖暖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第五十二章 沈静舒的鸿门宴 萧云舒忙上前一步:“回娘娘,千真万确,暖暖得了云鹤老人青眼,只是……此事极为隐秘,所以今日……” 说着,她看向皇后娘娘手里的香囊,又跪了下去:“臣女欺瞒,还望娘娘治罪。” 墨晏辰也连忙开口:“皇祖母,今日之事实乃孙儿之过,还请皇祖母责罚。只是暖暖乃云鹤老人弟子一事,还望皇祖母稍加隐瞒。” 皇后沉默片刻,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着。 云鹤老人何等眼高于顶,偏偏就收了这样一个小丫头为徒? 这丫头身上…… 皇后摇了摇头,最起码目前看来,是福,非祸。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亲自起身走到萧云舒面前,伸手摸了摸暖暖红扑扑的小脸。 许是累极了,暖暖已经在萧云舒身上睡去。 “无论如何,嬷嬷能转危为安,皆是这孩子的功劳。” 她转头看向一脸焦虑的墨晏辰:“辰儿,此事你处理的妥当,此事,便到此为止。” 言罢,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大宫女:“备一份厚礼,送往苏相府。” 墨晏辰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忙对皇祖母拱手:“谢皇祖母体恤。” 皇后叮嘱了萧云舒几句,又赐下了些补品,这才放姑侄二人离开。 …… 而此时,苏相府的马车内,气氛沉闷。 苏婉莹低垂着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这萧云舒,怕是天生和自己不对付。 莫怀古端坐一旁,面上看不出喜怒,内心却风起云涌。 师叔的医术竟已精进至此? 仅凭一个香囊,便能让那老嬷嬷的病情转好?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又映上那个小丫头的模样。 “婉莹,”莫怀古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武安王府,近日可是有何异常之处?” 他自是也听闻师叔前往武安王府为萧世子看诊一事。 师叔向来性情孤高,更从不与权贵往来,此次竟肯为武安王府破例,定是那王府有何特别之处。 异常之处? 苏婉莹微微一顿,心中警铃大作。 若说特别之处,那便是新来的魏氏母女了。 可她自是不愿在师尊面前承认魏青菡的特殊,忙摇摇头:“师尊,并无特别之处,云鹤老先生或许……是看在武安王的面上?” 莫怀古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停车。” 车夫勒马,苏婉莹不解:“师尊?” 莫不是自己方才说谎被师尊发现,惹恼了他? “我与师叔也多日未见,如今师叔既在武安王府,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拜见。”莫怀古语气平淡,“你自回府吧,代我向相爷问好。” 苏婉莹一听师尊要去武安王府,下意识想阻拦:“师尊,天色已晚,不如……” “无妨,”莫怀古摆摆手,已自行下了马车,“你且回吧。” 说完便转身朝着通往武安王府的道路走去。 苏婉莹坐在马车里,心神不宁地回到相府。 刚下马车,却见府门前灯火通明,阖府上下竟都聚在门口,正在接旨。 宣旨的竟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太监。 她心里咯噔一下,忙快步上前,悄无声息地站在母亲身侧。 “……左相苏文渊,教女有方……” 竟是皇后娘娘的赏赐? 她本以为皇后娘娘是因今日之事怪罪,可如今瞧着娘娘的意思,应当是对她请来师尊的举动颇为满意的。 苏文渊接过圣旨,看着举止得体的女儿,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也消散了些。 待送走管事太监,他侧头看向女儿:“皇后娘娘厚爱,你须谨记于心,日后更当谨言慎行。” 苏婉莹恭顺福了福身:“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眼角余光瞥见赵姨娘那记恨的眼神,心中更觉一阵快意。 这晚,苏文渊难得去了段氏房中。 段氏喜出望外,小心伺候。 苏文渊心情大好,对段氏也颇为满意,夫妻二人谈话间,便提起府中中馈一事。 “赵妹妹打理府中中馈,甚是辛苦,”段氏笑着上前替苏文渊捏着肩,“只是今日皇后娘娘宫中的管事公公前来,妾身倒是捏了把汗。” “这姨娘毕竟身份所限,若是有些场合出面,难免惹人非议,长此以往,怕是让人议论咱们相府嫡庶不分,也有损夫君清誉。” 苏文渊闻言,蹙了蹙眉。 近日他倒的确听到些风言风语,只是他因苏婉莹之事心烦,未曾理会。 但如今想来,再如此下去,怕是要让后院之事成为政敌攻讦他的把柄了。 “此事为夫自有安排。”他伸手拍了拍段氏的手,却没移开,心中已有成算。 …… 三日后,沈静舒举办的赏花宴。 她将赏花宴选在了城西沁芳园。 沁芳园便是京城以奇花异草闻名的别院。 她憋着一股劲,要将此次宴会办得盛大风光,便广发请帖,几乎将京城有头有脸的闺秀、公子都请了个遍。 自然,武安王府也收到了请帖。 不仅如此,沈静舒还各自为萧云舒和魏青菡准备了请帖。 若换作往常,萧云舒是懒得理会沈静舒那点小心思的。 但自上次雅集之后,萧云舒有意让大嫂在京城女眷面前正式露脸,姑嫂二人商议后,便决定赴宴。 而沈静舒在发出请帖时,特意贴心地也给兵部尚书府的二公子递了一张。 钱继略接到帖子,先是诧异,随即大喜过望。 听闻此次赏花宴,武安王府也是要去人的。 他正愁不到机会攀附,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找到郁郁寡欢的魏青柔,软硬兼施,直言若是能让武安王世子妃与她当众姐妹相认,届时他再求父亲将她抬为贵妾,日后她在这府中,谁也不敢轻看。 魏青柔在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虽是良妾入府,可钱继略在尚书府本就是二房,有大房压在头上,她自是不受重视。 可若是能被抬为贵妾,或许情况会不一样。 所以前来赏花宴前,魏青柔精心打扮一番,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沁芳园内,贵女们三三两两,或品茶,或吟诗作对,可这些与魏青柔,没有丝毫干系。 她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入口的方向。 很快,萧云舒携魏青菡前来。 魏青菡一身淡雅而不失精致的衣裙,略施粉黛,站在明艳夺目的萧云舒身边亦毫不逊色。 许多人是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乡下世子妃”,不由得暗暗打量。 暖暖也被萧云舒打扮得漂漂亮亮,像年画上的福娃娃般。 沈静舒作为主人,立刻迎上前去:“给世子妃请安,给云舒郡主请安,你们可算来了!” 魏青菡与萧云舒自是微微点头。 “姐姐,我可算见着你了!”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打破了这看似融洽的氛围。 第五十三章 这丫头身上,果然有古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桃红衣裙、浓妆艳抹的女子,直直奔向魏青菡。 魏青菡眉头一蹙,下意识后退半步,心中升起一阵警惕。 魏青柔恍若未觉,直接上前挎住魏青菡的手臂:“姐姐,我是青柔啊,你……你这是做什么?” 话说着,她竟红了眼眶:“我知道,姐姐如今是世子妃了,身份尊贵,瞧不上咱们这些穷亲戚,可……可咱们毕竟血脉相连。” “姐姐,爹娘日日在家中念叨你,茶饭不思。姐姐,你……你就真这么狠心吗?” 她声泪俱下,立刻将魏青菡打造成一个为了攀附武安王府而抛弃穷亲戚的恶毒女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沈静舒后退半步,以团扇掩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好戏开场了。 “钱继略见过世子妃,”他对着魏青菡作揖,语气恳切,“实在是青柔她思姐心切,今日才来此处,若有冲撞,还望世子妃海涵。” “世子妃有所不知,她自入府,无一日不念叨姐姐,多次想去王府拜见,却又被拒之门外,今日情难自禁……也是人之常情。” “姐姐,青柔她……她实在不易。” 他一口一个姐姐,将自己和魏青菡的关系拉得极近。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看向魏青菡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鄙夷。 果然是穷乡僻壤来的,攀了高枝就忘了本了。 暖暖见魏青柔死死抓着娘亲的手臂,迈着小短腿跑到娘亲面前,用力推了她一把。 “坏姨姨,你又来欺负娘亲!” “你和舅舅一样,都是坏人,想把娘亲卖掉换饼饼吃!” “坏人!坏人走开。” “你个小野种,胡说什么!”魏青柔被一个孩子当众指责,羞愤交加,一时失态,下意识就要去推搡暖暖。 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暖暖的瞬间,暖暖周身似乎有一股气流微微一震。 “啊——”魏青柔惨叫一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上,她整个人向后飞去,“噗通”一声,摔在几步之外的小径上。 衣衫沾满尘土不说,连发髻都散乱了,实在是狼狈不堪。 小紫龙在暖暖的意识里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哼!敢碰暖暖,弹飞你。”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刚才发生了什么? 魏青柔怎么就自己飞出去了? 暖暖也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扑进魏青菡怀里:“娘亲不怕,坏姨姨摔倒了。” 随着暖暖的一句话,周围人终于回过神来。 “是那孩子,那孩子身上有古怪。” “早就听闻,自这孩子来了武安王府后,武安王府便如同天助,莫非这孩子真有神灵庇佑?” “嘘,慎言!”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方才那一幕,实在是太过诡异。 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苏婉莹死死盯着人群中的暖暖,微微眯了眯眼睛。 果然,这死丫头身上,果然有古怪。 那日在栖鸾宫,嬷嬷突然好转,她就觉得蹊跷。 什么云鹤老人的香囊,恐怕都是托词。 当日,她便命身边人去查探了先前揽月阁之事,果然一样古怪。 这小丫头身上,怕不是怀有什么妖异之术? 萧云舒听到众人的猜疑,心中大骇,随即一股怒火冒了出来。 好一个尚书府!好一个钱继略! 她一步跨出,将嫂嫂和侄女护在身后,看向钱继略的目光中满是怒意:“尚书府真是好大的规矩!钱二公子好大的威风!” “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妾室,竟也敢当众攀扯世子妃?攀扯不成,还敢对我武安王府的小小姐动手?怎么?如今这京城是由你们钱家说了算了?” 她每说一句,钱继略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偏生他一句也不敢反驳。 萧云舒是御封的郡主,真闹到御前,他一个尚书之子,纵容妾室伤害宗室贵女,这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魏青菡轻轻拍了拍萧云舒的手臂,对着她摇了摇头:“云舒墨恼,莫要为这种人生气。” 她上前一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看向仍旧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魏青柔。 “魏姨娘怕是记错了,有些话,本妃今日便当着诸位的面,最后再说一次。” “本妃早已公告四方,与魏家恩断义绝,此言绝非戏言,既已断绝,何来亲属?” “本妃念最后一丝血脉情分,未将魏家诸人送至京兆尹府论罪,已是仁至义尽。” 她声音陡然转厉,眯眼看向魏青柔:“从今往后,魏家人若再敢打着本妃或武安王府的旗号招摇撞骗,休怪本妃不讲情面。” 魏青菡说完,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钱继略:“钱公子,我是妇人,不懂为官之道,却知为官首在勤政爱民,建功立业。” “旁门左道,攀附经营,终非长久之计,还望钱公子莫要因小失大。” “莫说我已与魏家人断绝关系,便是没有,钱公子想倚仗武安王府为非作歹,也是万万不行的。” 听到魏青菡这话,萧云舒下意识抬头看她。 好霸气的大嫂。 众人也听得心头凛然,再看向魏青菡时,目光已是大为不同。 这哪里是什么任人拿捏的村妇,分明是一位果决刚毅的王府主母。 这一番连消带打,可以说是彻底撕破了魏家人的脸皮,又警告了心怀不轨之人。 原本对魏青菡心存轻视的夫人小姐,此刻也收起了那点小心思。 苏婉莹坐于人后,袖中的手紧紧攥拳。 魏青菡,你竟敢仗着武安王府的势如此嚣张! 你凭什么? 沈静舒眼见场面要失控,怕再闹下去,她这赏花宴就成了天大的笑话,忙笑着上前打圆场。 她先是对着魏青菡草草福了福身:“世子妃息怒,想来这位姨娘也是思姐心切,糊涂了,这才言语无状,冲撞了您,您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随即她又转向还瘫坐在地,发髻凌乱的魏青柔,语气不耐:“魏姨娘既已衣衫不整,便该去整理一下仪容才是。” 面上虽是带着笑意,她心里却将魏青柔这个废物骂了千百遍。 今日本是想利用她给魏青菡添堵,没想到反而让魏青菡借此机会立了威。 钱继略被魏青菡当众呵斥,面色不愉,却也顾不得许多。 他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魏青柔拉离了宴席。 沈静舒身边的丫鬟极有眼色,见气氛尴尬,忙凑到自家小姐面前:“小姐,席面已备好了。” 第五十四章 武安王世子妃更胜一筹 沈静舒忙顺着台阶下:“既是席面已好,便请大家移步花厅,用些茶点,些许小事,莫要扰了诸位雅兴才好。” 众人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瞧了瞧武安王府众人,这才神色各异地往花厅走去。 只是那低声的议论却始终未曾停歇。 花厅内,丝竹悦耳,珍馐美馔。 可经历了方才那一出大戏,气氛总有几分诡异。 沈静舒只能强打着精神说着些场面话,心里却也烦透了武安王府一家。 酒过三巡,按照此类宴席的惯例,便到了吟诗作对的风雅环节。 沈静舒抬头看了一眼苏婉莹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笑着提议:“今日春色宜人,岂可无诗?不如我们便以‘春’或‘花’为题作诗一首,以助酒兴,如何?”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魏青菡。 上次杏花坡,让这村妇侥幸出了风头,今日有苏婉莹在,定是要让她万劫不复的。 萧云舒也下意识看向魏青菡。 经历了杏花坡一事,她对大嫂倒颇有信心。 诸位小姐推辞一番,便做了些中规中矩的诗句出来,赢得几声称赞。 沈静舒见铺垫的差不多了,便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席间的苏婉莹:“若说起来,莹姐姐可是我们京城第一才女,今日莹姐姐既在,必是不能推脱的,定要让我们开开眼界才是。” 苏婉莹抬起眼帘,矜持地微微一笑:“静舒妹妹过誉了,今日诸妹姐妹佳作频出,我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苏小姐的才情谁人不知,今日我等定要一睹风采。” “就是,还请苏小姐不吝赐教。” …… 席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多是平日里与苏婉莹交好的小姐。 苏婉莹笑着推辞片刻,这才勉为其难地轻声吟诗。 不必说,苏婉莹诗作一出,自是满座皆静。 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赞誉声。 “好,好诗!” “苏小姐好才情,果然名不虚传。” “此诗当为今日魁首。” 苏婉莹唇角微勾,微微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得意,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魏青菡。 沈静舒也立刻会意,当即将矛头转向魏青菡:“莹姐姐此诗真乃绝唱,倒叫我想起上回在杏花坡,世子妃亦有一首佳作,令人印象深刻。” “世子妃今日何不再次展露才华?” 魏青菡神色坦然地起身:“沈小姐说笑了,有苏小姐珠玉在前,我岂敢献丑。” 她对着苏婉莹的方向福了福身:“苏小姐才情高绝,青菡唯有钦佩。” “世子妃过谦了,”苏婉莹却并不领情,她矜持地笑了笑,“诗词小句,不过是闲暇游戏,世子妃不妨一试,也让我等学习一二。” 吏部尚书家的小姐也立刻接口:“世子妃又何必藏私?莫非是觉得我等不配品鉴?” 几人一唱一和,将魏青菡逼到了“墙角”。 似是看出大嫂心中不愿,萧云舒正要起身发作,魏青菡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她知道,今日是避不过了。 干脆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略一思索,缓缓吟出。 魏青菡所作诗平实无华,不似苏婉莹那首精巧华丽,但贵在情真意切,倒也贴合她的心性。 平心而论,这首诗不算差。 但与苏婉莹方才那首相比,确实逊色不少。 立刻便有与苏婉莹交好的小姐掩嘴笑道:“世子妃此诗倒也……清新别致。” “是呀,别有一番野趣。” 沈静舒也故作惋惜:“比起上回杏花坡那首,似乎的确……” 众人眼中的讥讽之意毫不遮掩。 魏青菡面色不变,嘴角依旧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诸位小姐见笑了,我自幼长于乡野,所见不过山川草木,于诗书一道实在粗浅,今日能聆听诸位佳作,已是幸事,更不敢与苏小姐相提并论。” 她如此坦荡,倒让那些想出言嘲讽的人无处下嘴。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苏婉莹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正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丫鬟气喘吁吁跑进来:“小姐……小姐,丽妃……丽妃娘娘驾到。” “什么!?” “丽妃娘娘?” 满座皆惊,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 京城人人皆知丽妃娘娘深得圣宠,但其性情却颇为冷淡,连宫中大宴都时常称病不出,怎会突然驾临一个臣子之女举办的赏花宴? 沈静舒也惊呆了。 随即心中涌上狂喜。 丽妃娘娘亲临她的赏花宴,这是何等荣耀? 众人慌忙离席,整理仪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沈静舒。 沈家何时竟与丽妃娘娘有了如此深的交情? …… “本宫瞧着,这沈家的赏花宴,倒是热闹的很。” 一个威严的声音自花厅入口处传来,瞬间压过满堂窃窃私语。 众人抬头,见丽妃已在一众宫人簇拥下步入厅中。 她今日只一袭淡紫暗纹的常服,发髻简单,通身无多余饰物,却不怒自威。 她眸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静舒身上。 沈静舒反应过来,忙上前行礼,心中却忐忑不安。 娘娘这话听着,可不像夸赞。 “都平身吧,”丽妃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魏青菡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瞥了一眼正好奇望着自己的暖暖,“本宫闲极无聊,出来散心,听说这沁芳园有赏花宴,便进来瞧瞧。” “不承想倒是瞧见了一出好戏,”她目光看向脸色发白的沈静舒,“沈小姐这宴倒是别出心裁,不止赏花,还赏起人了。” 沈静舒心头一颤,慌忙跪了下去:“娘娘明鉴,臣女绝无此意。” 丽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苏小姐的诗,的确是京城闺阁典范。” 苏婉莹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丽妃却不看她,声音陡然转缓:“不过苏小姐受京城名师教导,家学渊源;可武安王世子妃长于乡野,能有此诗,已是难得。” “以己之长,攻人之短,这比较本身……便落了下乘,若论心性气度,本宫倒觉得,武安王世子妃更胜一筹。” 苏婉莹脸瞬间煞白。 周围其余贵女亦面面相觑。 丽妃娘娘这番话看似点评诗词,实则立场鲜明。 尤其是那句“以己之长,攻人之短”,简直是直点苏婉莹心胸狭隘。 此话一出,别说是苏婉莹,就是沈静舒也面如死灰。 先前附和苏婉莹贬低魏青菡的几位小姐更是噤若寒蝉。 丽妃娘娘却仿佛没看见众人的难堪,只朝着暖暖招了招手,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暖暖,来。” 第五十五章 想推暖暖下水 暖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娘亲,又看看姑姑,这才迈着小短腿,跑到丽妃跟前。 她浑然不怕,只仰着小脸,甜甜地开口:“漂亮姨姨。” 丽妃弯腰将暖暖抱到膝上,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小机灵鬼,嘴巴倒甜。” “姨姨今天给你带了一样小玩意,”说着,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一串泛着光泽的暖玉手串,亲手戴在暖暖胖乎乎的小手腕上,“喜欢吗?” 暖暖抬起手腕,对着光看,笑得眉眼弯弯:“喜欢,谢谢姨姨。” 丽妃此举,分明是将“偏爱”二字写在了脸上,众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丽妃娘娘从前对谁有过这种好脸色? 没想到武安王府这小丫头竟得了丽妃娘娘青眼。 “沈小姐这宴不错,景也好。”丽妃抱着暖暖,话锋又是一转,“暖暖,去玩儿吧,这园子景致不错,让姑姑带你好好逛逛。” 她将暖暖放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目光却淡淡从苏婉莹面上扫过。 苏婉莹几乎咬碎银牙,却不得不强撑着上前福身:“娘娘慧眼,是婉莹狭隘了,世子妃诗作意境高远,婉莹……婉莹自愧不如。”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割在心上。 丽妃不再多言,只悠闲地品着茶,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热闹的。 不多时,苏婉莹借口身子不适,脸色铁青地提前离席。 沈静舒快步跟上。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苏婉莹微微一顿,冷冷开口:“沈妹妹今日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说完,拂袖而去。 沈静舒浑身一颤,她知道,以苏婉莹的性子,怕是又将这账算到自己头上了。 她看着不远处被几位夫人围住的魏青菡,以及被萧云舒牵着快乐玩耍的暖暖,心中的恨意疯长。 都怪萧知暖这个臭丫头! 这个小野种! 宴席后半程,不少夫人、小姐各自在园中闲逛。 暖暖早就挣开姑姑的手,看着园中的奇花异草、假山流水,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 萧云舒见园中人多,倒也没拘着她,稍稍落在她后面几步。 暖暖跑到一处临水的九曲回廊边,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里最大的那尾红鲤,咯咯直笑。 而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从廊柱后闪出。 正是一直暗中盯着她的沈静舒。 她见暖暖独自在水边,萧云舒和魏青菡离的有段距离,又被挡住视线,恶向胆边生。 这碍眼的小野种,春日湖水寒凉,若是她失足落水,就算淹不死,大病一场也是好的。 思及此处,她快步上前,佯装也要看鱼,借着身形遮挡,伸手猛地推向暖暖的后背。 暖暖的意识中,小紫龙瞬间警醒:“暖暖小心,身后有坏蛋。” 暖暖想也不想,凭着本能往旁边一躲。 沈静舒没想到这小丫头反应如此之快,一推落空,自己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 好在此处离水边还有几步之遥,她还能堪堪稳住身形。 她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 而在她惊魂未定之际,后腰处却突然被狠狠一撞。 “啊——”这下,沈静舒是彻底失去了平衡。 她手舞足蹈地向前扑去,“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萧云舒忙上前将暖暖捞进怀里,上下检查:“暖暖,摔到没有?疼不疼?” 暖暖摇摇头,指着在水里扑腾的沈静舒:“姑姑,坏姨姨推我。” 萧云珩轻轻摸了摸暖暖的头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冷眼看着呛了好几口水的沈静舒:“沈静舒,我竟不知你如此歹毒,想将一个两岁稚童推下水。” 逐月见沈静舒已逐渐下沉,忙要下去救人。 萧云舒却一把拉住她,对不远处闻声赶来的婆子、丫鬟扬了扬下巴:“不必你动手,这种毒妇,莫要脏了你的手,让她自家奴才去捞。” 沈家婆子将沈静舒拖上岸时,她已是浑身湿透。 听到这边动静的夫人小姐们也都围了过来,看到这情景,皆是哗然。 沈静舒狼狈不堪,一上岸便指着萧云舒尖叫:“萧云舒,是你!是你推我下水的!如今丽妃娘娘尚在,你当真是反了天了。” 萧云舒也不在意,冷哼一声:“是我推你又如何?沈静舒,分明是你想推暖暖下水,我为救暖暖才有此作为,你活该!” “你……你胡说,我没有!”沈静舒哭得梨花带雨,“我只是瞧见暖暖靠近水边危险,想去拉她一把,分明是你借机推我入水。” “沈静舒,你不必血口喷人,你心怀不轨,想害暖暖,这是老天有眼,让你自食恶果。” 沈静舒哭得更凶,转头看向围观的众人:“我没有,你冤枉我。” “怎么回事?沈小姐失足落水了?” “好像是……郡主推的。” “郡主好端端的为何要推沈小姐下水?” 其他夫人小姐一时议论纷纷,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冷意的女声响起:“我可以作证。”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身着鹅黄衣裙,气质清冷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 正是御史大夫独女,顾令仪。 “方才我恰好在不远处的水榭中独处,看到了事情经过,”她目光坦然地看向众人,“确实是沈小姐意欲推暖暖在先,暖暖小姐机警躲开,沈小姐收力不及。” “至于后续落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云舒,“我未曾看清,不敢妄言,但沈小姐欲推人下水,我瞧得一清二楚。” “顾令仪,你胡说八道!”沈静舒没想到顾令仪会站出来,气得尖声喊叫,“谁不知道你与萧家二公子曾有婚约,你定是会偏向她萧云舒!” “婚约”二字一出,全场一片寂静。 即便是口出狂言的沈静舒,一时也愣在了原地。 京中人人皆知,御史大夫顾大人在萧云修重伤残废后,第一时间上门退婚。 只是听闻,顾令仪为此还与家中大闹一场,甚至一度想出家,最终还是被强压了下来。 可自此,却不再提及婚事。 此事当时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但因着顾家在京城的地位,无人敢议论此事。 就连萧云舒也不由得攥紧了拳。 顾令仪身子晃了晃,眼中的痛楚很快压下:“沈小姐,清者自清,我顾令仪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今日之事乃我亲眼所见,与其他无关。” 萧云舒正要开口,魏青菡却轻轻拉住了她。 魏青菡缓缓蹲下身,对暖暖柔声道:“暖暖乖,转过身去,让娘亲看看你的后背,好不好?” 第五十六章 沈静舒,禁足府中 暖暖懵懂地看向娘亲,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转过身去,背对着大家。 众人疑惑望去,这才见暖暖衣衫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赫然印着一个带着些许泥污的手掌印。 看这大小,分明是成年女子的手。 有人惊呼:“这……这是……” 萧云舒见状,冷笑一声:“方才这水边,除了沈小姐想‘好心’去拉暖暖一把,还有谁碰过暖暖?” “沈小姐总不能说,我们今日来时,衣衫上便是带着泥污的吧?” 答案不言而喻。 沈静舒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不可能,我根本没碰到她!我的手还没落到她肩上,她就摔倒了。” 萧云舒抓住她话中的漏洞,厉声呵斥:“沈静舒,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是想去拉暖暖,如今又说手还没落到她肩上?你前言不搭后语,分明就是蓄意谋害。” “我……我没有!这衣服……这衣服早就脏了!你们陷害我!”沈静舒语无伦次,百口莫辩。 可无论她如何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本宫就说,沈小姐的赏花宴是一出精彩纷呈的大戏。” 就在水边闹剧陷入僵局时,丽妃娘娘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缓步走来,径直走向被萧云舒紧紧护在怀里的暖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吓着了?” 暖暖摇摇头,小手抓住丽妃的手指:“漂亮姨姨,暖暖不怕,暖暖躲开了,暖暖棒棒。” 丽妃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扫向浑身湿透的沈静舒,最终又落在匆匆赶来的沈夫人身上。 “沈家教女,倒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丽妃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赏花宴本是件风雅事,却不料……” 沈夫人腿一软,忙跪倒在地:“娘娘息怒,是臣妇教女无方,冲撞了武安王府的小小姐,臣妇代小女向向小小姐赔罪。” 丽妃却不看她:“传本宫口谕,沈氏女静舒,德行有亏,心术不正。即日起禁足于沈府三月,无令不得出,静思己过。” “娘娘……”沈静舒瞬间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若是这“德行有亏”的印记在自己身上落下,日后议亲、前程都将大受影响。 沈夫人更是眼前发黑。 丽妃娘娘开口,女儿这辈子,算是毁了一半了。 可丽妃娘娘盛怒之下,她不敢辩驳半个字,只重重磕头:“臣妇……臣妇叩谢娘娘教诲,定当严加管教。”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嬷嬷。 几个婆子忙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沈静舒架了起来。 一场闹剧便这样收场,园中气氛降至冰点。 一向与沈夫人交好的王夫人硬着头皮上前,对丽妃福了福身:“丽妃娘娘息怒,小辈们不知轻重,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今日赏花宴,诸位小姐们还作了画,娘娘才情冠绝后宫,若能移步一观,加以指点,必是她们的福分。” 此话一出,原本吓得花容失色的几位贵女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就连人群后的苏婉莹也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对,还有作画。 苏婉莹的工笔花鸟画师从名家,在京中闺秀中堪称一绝,这是她绝对的强项。 可方才作画时,魏青菡甚至都未曾动笔。 想到这里,她眼中重新凝聚起属于“京城第一才女”的高傲,目光扫过魏青菡。 丽妃听了王夫人这话,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本宫没兴趣,你们玩吧。” 这次,她干脆弯下腰将暖暖捞起:“暖暖,这园子乌烟瘴气,姨姨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可好?” 暖暖眨巴着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搂住了丽妃的脖颈,奶声奶气地点头:“好,跟漂亮姨姨去玩。” 丽妃唇角微弯,不再看向园中任何人,竟真的抱着暖暖,转身朝园外走去。 萧云舒反应最快,拉了拉还有些发愣的大嫂,快步跟上丽妃的步伐。 留下满园子人,目瞪口呆。 她们就这样看着一向高傲的丽妃娘娘,抱着武安王府的小小姐,旁若无人地离去。 苏婉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 这沁芳园,内外景色皆不错。 丽妃并未乘坐车驾,抱着暖暖信步走在沁芳园外的青石街道上。 魏青菡加快脚步,走到丽妃身侧,郑重行了一礼:“臣妇魏氏,叩谢娘娘今日解围之恩。” 她心中清楚,今日若无丽妃娘娘明里暗里的维护,她即便能自证清白,也必会被沈静舒纠缠。 丽妃脚步未停,语气依旧疏离:“不必谢本宫,本宫今日来,也并非为你。”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怀中正好奇张望的暖暖:“本宫是不愿这小丫头被那些腌臜手段欺负了去,至于你……本宫并不在意。”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身后的萧云舒听了,忍不住暗中撇嘴。 这丽妃娘娘说话,向来是这般不中听。 见丽妃抱着暖暖继续前行,萧云舒上前扯了扯大嫂的衣袖,压低声音:“大嫂,你不必放在心上,丽妃娘娘向来如此。” 可魏青菡却对着萧云舒露出真心一笑:“云舒,暖暖能得娘娘青眼,是她的福气,有娘娘这般人物照拂,我实在安心。” 而人群最前方,丽妃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暖暖的鼻尖:“小丫头,想去哪玩儿?” 暖暖搂着丽妃的脖子,歪着头想了想:“漂亮姨姨,暖暖想吃糖葫芦。” 丽妃怔了一下,随即失笑:“好,那就吃糖葫芦。” 她转头,对着身后亦步亦趋的宫人吩咐:“去买串最好的糖葫芦来。” 丽妃话音方落,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丽妃的仪仗中,有内侍尖声呵斥:“大胆!何人纵马喧哗!” “吁——”伴随着一声马匹长嘶,扶风径直从马上摔下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挣扎到萧云舒身前,“郡主!” 见扶风如此失态,萧云舒心头狂跳。 但眼下丽妃娘娘尚在,她不能乱了阵脚。 她柳眉倒竖,厉声呵斥:“扶风,你怎可在娘娘面前如此失仪?成何体统!” 扶风被萧云舒一喝,这才找回一丝理智。 她忙对着丽妃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该死,请丽妃娘娘恕罪,实在……实在是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丽妃并未开口,似是正在聆听。 扶风也顾不得许多,猛地转向萧云舒:“郡主,不好了,王爷他……王爷他被陛下下旨,押入天牢了。” 第五十七章 与太子有关 一瞬间,萧云舒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 魏青菡也是脸色煞白,强撑着与萧云舒互相搀扶,一双眼也死死盯着扶风。 “你……你说什么?”萧云舒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抓上前抓住扶风的肩膀,“父王……父王怎么会被押入天牢?” 暖暖虽是听不太懂“天牢”什么的,但看着姑姑的模样,也知道爷爷遇到了坏事。 她挣扎着从丽妃怀里探出身子,朝着扶风伸出小手:“扶风姐姐,爷爷,爷爷……” 萧云舒听到暖暖稚嫩的声音,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丽妃娘娘还在。 她松开抓着扶风的手,深吸一口气,对着丽妃的方向屈膝行礼:“娘娘恕罪,臣女失态了。” 丽妃顺势将暖暖递到萧云舒怀里,沉默片刻:“武安王忠心为国,陛下圣明,不会冤枉忠臣,许是有什么误会。” 她是妃嫔,不宜过问前朝之事,更不可能为了武安王去同陛下对峙。 可看着暖暖的小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心,这才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魏青菡上前福了福身:“多谢娘娘宽宏大量,家中突遭变故,还请娘娘容许我等先行回府。” 丽妃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暖暖的小脸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莫要哭了,你祖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陛下只是一时气恼,你乖乖回家,好不好?”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暖暖听话,爷爷就会回来。” 丽妃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却只是抬头看向魏青菡:“回去吧,若有难处,便往宫里递牌子。” 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丽妃的轿辇起身,朝着宫城方向而去,萧云舒这才转头,又看向扶风。 “云舒,”魏青菡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有什么事回府再说。” 外头人多眼杂,如今又在沁芳园外,更是不容疏忽。 魏青菡的声音从容有力,竟让原本慌乱的扶风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一行人刚至正厅,严勇便匆匆赶来,行了礼。 “严勇,到底出了何事!”萧云舒将暖暖放到一旁的椅子上,声音忍不住提高。 严勇深吸一口气,颤声道:“郡主,今日早朝,北边八百里加急,说是北疆不太平,北漠又有异动。” “朝堂上,以左相为首的主和派又与王爷吵了起来,王爷坚决主战,还当庭请缨,要亲自去北疆坐镇。” 萧云舒皱了皱眉,等着严勇继续说下去。 “可朝堂上有人说王爷年事已高,王府如今又……甚至还有人说,王爷此时请战,是想借机揽权!” “放屁!”萧云舒一听这话,忍不住骂道,“父王若当真要揽权……这群小人!” 魏青菡按住她的手,示意严勇继续。 “王爷也生气了,”严勇看向怒气冲冲的萧云舒,“王爷说,满朝文武,除了他,还有谁能当此大任?他说……他说若他不行,满朝上下,便只余太子殿下能掌兵了。” 萧云舒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父王他……他怎么敢在朝堂上提起太子殿下? 自从数年前被陛下申斥,迁出东宫,“太子”二字就成了宫中的禁忌,无人敢提。 “陛下当时就发了怒,听说当场砸了镇纸,说王爷目无君上,然后……然后就下令将王爷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萧云舒听完,更觉眼前一黑。 这罪名,往小了说是口不择言,往大了说,那就是心怀怨怼。 武安王府本就功高,如今怕是被人拿了话柄。 魏青菡虽是不懂云舒为何如此,可思及自己自入京来从未曾听过太子殿下名号,便也知,大抵与太子有关。 萧云舒攥紧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王绝非鲁莽之人,为何偏偏在此时提及太子? 是当真气急了?还是另有深意? 她想不通,只觉得心乱如麻。 “姑姑,”暖暖伸出小手,拉了拉萧云舒冰凉的手指,又去拉魏青菡的,“姑姑娘亲不担心,爷爷有肉肉吃,有被被盖,爷爷好好的。” 她刚才问过小紫了,这是小紫说的。 萧云舒只当她是孩子话,心里更酸:“傻暖暖,天牢……” 她想说什么,可看到暖暖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又瞬间冷静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暖暖,爷爷的事姑姑会想办法的,你去陪陪二叔,好不好?” 自上次后,萧云修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足不出户。 即便暖暖前去,也是被拒之门外。 可眼下,这倒是个能转移暖暖注意力的好法子。 严勇却上前行了一礼:“郡主,世子妃,天牢那边虽然戒备森严,但陛下只是将王爷暂时收押,并未下旨用刑,属下也打探过了,或许可以一见。” “当真?”萧云舒眼前一亮,“我让人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去。” 从前府中事大都是由父王做主,今日出了这般大的事,无论如何,她都该同父王商议一番。 魏青菡也忙点头:“那我去准备些厚实的被褥,干净的衣物。” 父王今夜……八成要在天牢过夜的。 得了世子妃吩咐,下人忙去准备,暖暖也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凑到了萧云舒面前。 萧云舒知道暖暖大抵也是要跟去的,努力压住心神,弯了弯腰:“暖暖带了什么?” 暖暖打开布包一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糕糕,甜甜的。” 孩子的童言稚语让萧云舒再次红了眼眶。 她一把将暖暖搂进怀里:“暖暖真乖,爷爷一定喜欢。” 东西很快备好,一行人坐上马车,朝着天牢方向疾驰而去。 暖暖依偎在姑姑怀里,似乎感受到姑姑的慌乱,紧紧抓着她的手:“姑姑不怕,爷爷没事,小紫说,爷爷没有黑黑。” 萧云舒紧紧搂着她,“嗯”了一声。 进了天牢,严勇塞了银票,倒也一路畅通无阻。 走了不知多久,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萧云舒抬头看去,却愣在了原地。 牢房内虽是只有一张简单的木床,却铺着厚实的被褥。 萧擎苍正坐在一张小木桌前,桌上摆着酒菜,自斟自饮,倒是快活。 萧云舒脑海中忽然闪过暖暖说的“有肉肉吃”。 父王……这是在天牢? 暖暖看到爷爷,立刻挣脱姑姑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又献宝似地掏出怀里的桂花糕:“爷爷吃,甜甜的。” 萧擎苍哈哈大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真甜!” 第五十八章 王府即将失势? 萧云舒看着面前祖孙二人,回过神来,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直冲头顶。 “父王!您……您知道我和大嫂听到您被押入天牢,吓得魂都没了吗?” “我们一路跑来,心都快跳出来了,您……您倒好,您看看您……” 有酒有肉,有被有褥,还在这自斟自酌。 她指着桌上的几碟小菜,眼圈又红了。 这回,是气的。 萧擎苍被女儿这么一嚷,老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 萧云舒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凳上,压低声音:“父王,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陛下……” 她倒是知道,父王与陛下是有少年之谊的,二人私交甚笃。 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陛下倒也不会轻易对父王发难。 也正是因此,在听到父王被陛下下狱时,她还以为陛下是当真动了怒,要砍父王的头呢! “是为父的错,让你们担心了。”萧擎苍伸手摸了摸女儿低垂的头,“为父在朝堂上一时激愤,口不择言,确有不敬之罪,这才惹得陛下雷霆震怒,也是应当。” 萧云舒抽噎着抬头,又瞪了他一眼:“那北漠呢?北漠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到战事,萧擎苍面色凝重起来,眼神锐利:“北漠的战事倒是真的,这些年来虽是被燕国压了一头,但北漠狼子野心从未停歇。” “所幸南边有苍云军坐镇,便是这三年王府事多,为父远离南境,南楚未从燕国得到好处,北漠便不敢轻举妄动。” “可恨钱继韬那个蠢材!”他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竖子无能,自以为读了几年兵书,便可指点江山,月前,南楚小股游骑犯边,本只需遣一偏将剿灭即可,可这蠢材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损兵折将不说,如今更让北漠窥见我朝虚实,这才有今日之祸。” “那现在怎么办?陛下派兵了吗?”萧云舒攥紧了拳头,又重重吸了口气,“苏文渊那老匹夫,定要主张和谈了。” 萧擎苍沉声道:“陛下已调兵遣将,暂可稳住局势,但朝中主和之声不断,一时恐难以决断。” 萧云舒起身,冷哼一声:“这个老匹夫在京中日子过得舒坦,何曾真正想过边境百姓的死活?一时安宁无异于饮鸩止渴,与南楚相比,北漠更是贪欲无穷,长此以往……”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曾经纵马扬鞭的将门虎女。 暖暖被姑姑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忙从爷爷身上跳下来,紧紧搂住姑姑的大腿:“姑姑不怕,暖暖把坏人打跑。” 萧云舒心头的那抹阴霾瞬间被驱散了。 萧擎苍看着小孙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无碍,南边有苍云军在,不会出大事,北漠也总要观望一番的。” 牢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萧擎苍看着依偎在一起的女儿和孙女,抬头看向一旁的魏青菡。 “云舒,你带暖暖先出去,为父有些话要单独同你大嫂讲。”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魏青菡迎上萧擎苍的目光,微微一愣。 但她也知父王定是有要事交代,便与萧云舒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暖暖也十分乖巧地搂着姑姑的脖子,又对萧擎苍挥挥手:“爷爷好好睡觉。” 从小紫这里听闻爷爷一切都好,暖暖就不担心了。 爷爷有肉肉吃,有水水喝,在哪里睡觉都一样。 看着萧云舒抱着暖暖走出牢房,萧擎苍脸上的笑渐渐收敛,随即目光转向魏青菡:“青菡,过来坐。” …… 萧擎苍这一关,便关了两三日。 武安王身在天牢的消息不知被谁传出,街头巷尾竟开始议论纷纷。 除了为武安王府上下担忧的,自也有些人幸灾乐祸。 “武安王狂悖获罪,王府即将失势”的流言便在京城传播开来。 可武安王府却并未因此慌乱失措。 虽是谢绝了一切访客,但王府内外一切井然有序。 有魏青菡主持中馈,下人们倒也各司其职,王府内外并无惶惶不可终日之象。 闲来无事,萧云舒便往顾府递了拜帖。 拜帖上言明,是为答谢先前赏花宴上顾小姐出言,仗义执言之恩。 顾府,书房。 御史大夫顾维岳看着手中的拜帖,眉头紧锁。 想到从前两家的事,顾大人对着面前的夫人摇了摇头:“夫人还是拒了吧,倒不是眼下这情况,只是我们两家实在是……不适合往来。” “老爷,”顾夫人叹了口气,看向丈夫的目光中带着忧愁,“令仪那孩子,自退婚后便郁郁寡欢,婚事相看一概不理,我瞧着,她……终究是没放下。” “不若便让她们见上一面,令仪见了郡主,知晓萧二公子近状,或许便能死了那条心了。” 顾维岳闻言,沉默良久。 他与夫人先前并不知,女儿对那萧云修用情至深。 当年退婚,只觉得萧云修已是废人,不想让女儿跳入火坑,可没想到女儿会有那般大的反应。 起初,夫妻二人以为或许过个一年半载便就好了。 可没想到,两年过去了,给她相看了多少人家,她要么称病不去,要么直接回绝。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也曾后悔过。 顾维岳挥挥手:“罢了,见便见吧。” 午后,萧云舒带着暖暖,乘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轿到了顾府侧门。 “顾小姐,”萧云舒上前,对着顾令仪福了福身,“前几日沁芳园,多谢你出言相助;那日杏花坡,更是多亏你秉公直言,今日我与暖暖,也正是为此事前来。” 顾令仪福身还礼,声音依旧清淡如水:“郡主言重了,不过是据实而言,当不得谢。” 暖暖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漂亮的姨姨,有模有样地屈了屈膝:“谢谢顾姨姨。” 顾令仪瞧着她这奶声奶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小小姐不必多礼。” 萧云舒看着顾令仪这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又想起她在沁芳园为自己遮掩时的镇定,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倒也没想到,我萧云舒的面子竟有这般大,能让咱们京城里出了名端方守礼的顾小姐破例为我扯了谎。” 顾令仪却并未答话,只下意识抿了抿唇,脸上也飞起两朵红晕。 第五十九章 二婶 萧云舒见她如此,笑意更深:“那日沁芳园水边,顾姐姐看得一清二楚吧?” 顾令仪抬眸,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些无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萧云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也仿佛散去了些。 她轻轻碰了碰顾令仪的手背:“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暖暖虽然听不太懂姑姑和漂亮姨姨在说什么,却忽然对着顾令仪咧开小嘴,憨憨的笑了。 顾令仪瞧着这姑侄二人,倒也不再如先前那般紧绷。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闲话。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闺中时光。 萧云舒说着说着,看着顾令仪依旧平静的侧脸,几次欲言又止。 劝慰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她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劝她放下?劝她往前看? 可她又能以什么立场呢? 就在萧云舒斟酌词句,试图找一个方式开口时,顾令仪却突然转回视线看向她:“云舒。” 她唤了她的名字。 萧云舒抬头,有些错愕地看向面前的人。 顾令仪对她微微摇了摇头,面上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你不必劝我。” “令仪,你……”萧云舒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顾令仪迎着她复杂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我知你要说什么,但我的心意既已交付,便再无收回之理。” “她好,我远远看着便好,他不好……我便一直等着,无论等来的是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四个字,像是千斤重锤般砸在萧云舒心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令仪偶尔望向二哥时的眼神。 那时她只觉得是少女慕艾,如今才明白,她竟是如此的情深意重。 若非那场横祸…… 她用力眨了眨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房间内的气氛一改方才的轻松愉快,瞬间陷入低沉。 “二婶?” 一个软糯糯的小嗓音打破了沉默。 暖暖仰着小脸,松开姑姑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顾令仪面前,一把抱住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姨姨是二婶,对吗?” 仿若一道惊雷劈开,萧云舒和顾令仪同时僵住。 萧云舒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暖暖的嘴:“暖暖,不许胡说。” 若暖暖这话传出去,旁人会如何揣测顾令仪? 顾令仪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暖暖,完全愣住了。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婶…… 这个称呼,狠狠戳进了她的心底。 她知道小孩子并无恶意,可此刻,这声稚嫩的“二婶”,听起来倒更像是嘲讽。 “令仪,你别往心里去,小孩子家不懂事。” “暖暖,快跟姨姨道歉,说你叫错了。” 暖暖被姑姑捂着嘴,不舒服地扭了扭小身子,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漂亮姨姨,不是二婶吗? “……无妨,”顾令仪怔愣了许久,这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暖暖的发顶,“云舒,你别吓着她,孩子还小,不懂。” 她对着萧云舒扯出了一个空洞的笑:“云舒,时辰不早了,你带暖暖回去吧。” 这是明明白白的送客了。 萧云舒看着顾令仪那双强忍泪意的眼睛,心里堵得难受,只能点点头。 随即一把抱起还懵懂不解的暖暖,逃也似地离开了顾令仪的闺房。 直到走出院子,萧云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怀里的暖暖察觉到姑姑心情不好,乖巧地趴在她肩头,小声开口:“姑姑不气,暖暖错了,暖暖叫姨姨。” 萧云舒脚步一顿,心中更是酸涩。 而房间内的顾令仪,直至萧云舒的身影消失,这才扶着一旁的椅背,勉强站住。 她屏退了想要搀扶的丫鬟,独自一人走回内室,缓缓滑坐。 一直强忍的泪水也终于决堤而出。 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那稚嫩的一声“二婶”。 她将脸深深埋进臂弯,无声的痛哭。 萧云舒抱着暖暖,心事重重地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外走。 还没到二门,就被顾夫人身边的嬷嬷拦下了:“郡主,夫人请您移步花厅用茶。” 萧云舒收拾心情,转身跟着嬷嬷去了正院。 既来了顾家,总是要见一面的。 “给郡主请安,”顾夫人见萧云舒进来,忙起身行礼,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有劳郡主今日走这一趟。” 寒暄几句后,顾夫人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到萧云修身上。 “听闻前几日云鹤老先生亲自登门了,不知萧公子……” 问萧公子,便是问二哥了。 萧云舒心中微动。 顾家退婚,虽事出有因,但终究是伤了王府颜面。这两年,无论王府对顾家,还是顾家对王府,几乎都是避而不谈。 顾家这又是何意? 她按下心中疑虑,斟酌开口:“劳夫人挂心,虽得云鹤老先生出手诊治,但二哥伤势沉重,非一日之功,老先生也说,二哥的身体并非全无希望,只是急不得……” 顾夫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叹了口气:“云修这孩子,人品才学都是顶尖的,如今有云鹤老人这等神医在,想必……想必是有望的。” 这段时日,顾夫人一直在思量此事。 当时退婚,她也是点了头的。 令仪是她娇养大的女儿,才貌双全,自是不能嫁给一个前程尽毁的废人。 但两年来,她眼睁睁看着女儿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又忍不住想,若是当初不退婚呢? 萧云修是残了,可以他那般心性,即便身有残疾,也会珍视发妻。 萧家亦是门风清正,若令仪嫁过去,萧家绝不会薄待她。 最重要的是……令仪她愿意。 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当初只想着为她好,可现在看来,怕是断了她唯一的念想。 似乎是察觉到顾夫人心中悲戚,萧云舒抱着暖暖,起身告辞。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顾夫人让人捧出几样礼物,说是给暖暖的玩物,客气地送了萧云舒出门。 离开顾府,回程的马车上,萧云舒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暖暖,想起顾令仪的执拗,再次忍不住红了眼眶。 可眼下父王入狱,北疆烽火,她实在顾不得这些。 第六十章 苏婉莹的亲事 相府,西跨院中。 赵姨娘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看着窗外的春景,阴沉着脸。 她心中清楚,凭皇后娘娘此次赏赐,段氏复起是早晚的事。 相爷那晚留宿正院,更是明确的信号。 她这昙花一现的风光,怕也是到头了。 可她不甘心。 好不容易从段氏手里撕下的肉,就算要还回去,也得咬下一块骨头才行。 她指尖点着矮几,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赵嬷嬷:“芸兰的婚事相看的如何了?” 赵嬷嬷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姨娘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寻的都是门第顶顶高的好人家。” 说着,她递上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几行字。 “这位,是吏部尚书的嫡子,老奴打听过了,身边的通房丫头倒有几个,但正妻是好相与的,二小姐嫁进去,定也不会受其为难。” “还有这位,公府的旁支少爷,也是上了玉牒的正经主子,那正室只生了个丫头片子,二小姐过去,若生了儿子,那地位可就稳了。” 赵氏神色稍缓,又问:“还有吗?” “有,有,”赵嬷嬷压低声音,“这位孙少爷,家里是皇商,虽无功名,但钱财通神,性子是风流了些,但二小姐跟了他,那真是金山银山、享不完的福。” 赵姨娘满意地点点头:“相爷那边,一个字也不许提。” 若是让相爷知道自己给女儿相看的都是这种人家,定是不肯。 “告诉那个小蹄子,她一个庶出的丫头,我能为她谋到这样的人家,已是天大的造化。”想起苏芸兰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模样,她更是冷哼一声,“她若再想学她姐姐心比天高,还想着做什么正头夫人,我便禀了老爷,将她许给庄子上管事的儿子。” “老奴省得,”赵嬷嬷点头哈腰,“那……那大小姐那边?” 提到苏婉莹,赵姨娘眼中闪过怨毒:“大小姐心比天高,寻常人家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赵姨娘下巴扬了扬,示意赵嬷嬷看桌上的小册子。 “我打听了几家,一个是国子监司业赵大人的嫡次子,学问是极好的,前头定过一门亲,未过门那姑娘便得了急病没了,耽搁了几年。” 赵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这赵大人的夫人,可是京城出了名的严苛婆婆,规矩大过天,大小姐的性子…… “还有一位刘校尉,虽是寒门出身,但凭军功为自己挣得了前程,家中也只有一位老母,倒也清静。” 赵嬷嬷又一咯噔。 这刘校尉是出了名的暴躁鲁莽,喝醉了打老婆也是常事,前头妻子就是不堪忍受,投了井。 赵姨娘眼带讥诮,又说了几家。 无非都是那种表面风光,内里糟心的亲事。 赵嬷嬷搓搓手:“那夫人那边……” “夫人那边……自有相爷在,”看着赵嬷嬷变幻的脸色,赵姨娘心中快意,“大小姐年纪不小了,能寻到这样愿以正室之礼相待的人家,已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我这般为她张罗,她若还挑三拣四,岂不寒了人心?” “行了,你且把这风声好好地透给大小姐知道,”赵姨娘嗤笑一声,“只说这是相爷的意思,她年纪大了,又惹出那么多是非,再挑三拣四,便只能送去家庙青灯古佛了,让她好好思量。” 苏婉莹闺房。 一只上好的茶盏被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氏这个贱人,竟敢如此折辱我,说亲也就罢了,她竟敢拿这些货色来搪塞我!她当我苏婉莹是那嫁不出去的破烂吗?” 旁边的丫鬟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苏婉莹在房中疾走,耳边依旧闪过赵嬷嬷透过来的话,恨不得撕烂那赵姨娘的嘴。 她想起昨日母亲说过的话。 因她得了皇后娘娘赞赏,父亲颇为满意,这管家权很快就能回到母亲手中了。 “好,好的很。”苏婉莹停住脚步,狠狠攥住拳头。 她不能闹,至少现在不能。 等母亲拿回管家权,赵氏、苏芸兰,还有那个贱人魏青菡,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同样饱受煎熬的,还有苏芸兰。 赵姨娘将高门贵妾的人选摆在她面前时,她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可赵姨娘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见她,只留下一句话。 让她老老实实待嫁。 是夜,苏文渊书房。 赵姨娘亲手端着一盏燕窝羹,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将自己相看的那几户人家娓娓道来。 自然是,报喜不报忧,极尽美化。 苏文渊听着,又想起女儿近日所作所为,微微颔首。 若换作从前,他是舍不得女儿低嫁的,婉莹那等好才情,值得天下最好的男儿。 可如今瞧着她那性子,倒是该找个能管束她的。 她屡次行事不当,皆是因武安王府的那个世子,如今争风吃醋都吃到人家院里去了。 若她的婚事定下,或许她也能收一收心思,安分些。 “你费心了。”苏文渊拍拍赵姨娘的手,“既然你觉得好,便先相看着吧!若有合适的,也知会主院一声。” “是,妾身省得。”赵姨娘心中大喜,又说了会儿话,这才回到自己房中。 她刚坐下,屏退左右,赵嬷嬷便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凑到近前:“姨娘,事情办成了。” 赵姨娘猛地坐直身子:“当真?干净吗?” “千真万确!”赵嬷嬷贼笑,声音更低,将手中的一个小包裹递过去,“有了这东西,姨娘何愁无法拿捏那苏婉莹?” 赵姨娘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下,就算段氏拿回管家权,有自己手中的把柄,她苏婉莹还不是任自己拿捏? 这相府后宅,终究是她赵氏的天下。 第二日一早,武安王府接到了来自宫中的口谕。 皇后娘娘召武安王世子妃携女入宫。 看着萧云舒眼中的担忧,魏青菡握了握她的手:“别担心,父王既已有安排,我们只需谨慎行事。” 她蹲下身,为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暖暖理了理衣襟:“暖暖,待会儿跟娘亲进宫好不好?” 暖暖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点头:“娘亲,暖暖跟着娘亲。” “暖暖真勇敢。”魏青菡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叮嘱了一番,这才启程前往宫城。 栖鸾宫内,气氛已与暖暖上次前来时截然不同。 第六十一章 一块饼换一个人 自上次暖暖来过后,嬷嬷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如今都能下地走动了。 连太医诊过脉后都说,以嬷嬷如今的身体,再活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也因着如此,皇后娘娘的气色都比之前好了许多。 “快起来,不必多礼。”皇后见到魏青菡母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更是招呼暖暖上前,“暖暖,到皇奶奶这儿来。” 暖暖抬头看了看娘亲,见魏青菡点头,便松开小手,迈着小短腿,规规矩矩地走到皇后面前,像模像样地行了礼。 皇后见状更是欢喜,伸手将她揽到身边:“上次嬷嬷好转,本宫还未好好谢你。” 魏青菡忙道:“娘娘上次已有赏赐,况且,能为娘娘尽绵薄之力,是暖暖的福分。” 皇后又笑着询问了府中的近况,却又只字不提如今仍在大狱中的萧擎苍。 魏青菡一一谨慎应答,态度恭谨,不失礼数。 皇后暗中观察,见她举止有度,心中暗自点头。 这气度,实在不像是外界传言的那种,出身乡野、毫无规矩可言的女子。 正说着话,外间传来内侍的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忙起身行礼。 魏青菡想到前几日父王说过的话,心下一紧,牵着暖暖的手也微微用力。 皇帝负手走进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座时,目光落在了魏青菡身上:“这便是云珩的夫人?” 魏青菡垂首应是,皇帝打量她片刻,忽而笑了笑:“朕倒是好奇,是何等角色能让擎苍那铁石心肠的儿子动了凡心,今日一见,倒也算清秀端庄。”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魏青菡面上依旧平静:“陛下谬赞,能侍奉世子,是臣妇之幸。” 两人你来我往,皇帝对萧云珩这个夫人倒甚是满意。 倒不像外界传言。 他转头看向正被皇后揽在怀里的暖暖,暖暖乖乖上前行了礼:“暖暖拜见皇帝爷爷。” 看着小丫头的模样,又想到自己那孙儿将她护在身后的护犊子样,皇帝不由失笑。 却又将目光转向魏青菡,仿佛闲话家常般:“朕听闻,你是南边人?” 来了! 那日在天牢中,父王叮嘱的便是此事。 魏青菡袖中的手微微握拳,稳住心神:“回陛下,臣妇祖籍,的确在南方漓州。” “漓州?”皇帝微微蹙眉,“朕记得漓州毗邻南境,山清水秀,倒是个好地方。” 魏青菡依旧笑着,迎上陛下探寻的目光:“陛下所言极是,漓州山清水秀,物产丰饶,虽是近些年南边总不太平,但百姓日子过得倒也尚可。” “娘亲说谎!”暖暖皱着小眉头看向皇帝,“皇帝爷爷,外婆家里都没有饭饭吃了!” “舅舅姨姨要把娘亲卖掉换饼饼!”似乎是想到伤心事,暖暖的小嘴越撅越高。 “暖暖,不可胡言。”魏青菡忙上前一步,想去捂暖暖的嘴,可意识到女儿如今尚在皇后怀中,又顿住脚步。 皇后闻言却猛地坐直身子,难以置信地看向暖暖,又看看魏青菡。 瞧着魏青菡这反应,八成是真的? 一块饼就想把人卖掉? 京城中的传闻,她倒也听说过三两句,本以为是魏青菡入了武安王府,有些穷亲戚来打秋风,却不曾想她竟真的沦落至如此境地。 思及此处,皇后的声音就带上了一丝颤抖:“青菡,暖暖所言可是真的?” 魏青菡深吸一口气,对着帝后的方向跪了下去:“臣妇有罪,臣妇并非有意欺瞒陛下、娘娘,只是不愿意以昔日凄惨之状徒惹陛下娘娘烦忧。” 皇帝的手敲击着扶手,目光锐利:“你且起来,细细说与朕听,朕要听实话。” “是,”魏青菡起身,却只是站在原地,“陛下,娘娘,臣妇祖籍并非繁华州府,只是山野乡间,从前的日子倒也尚可,只是约莫两三年来,南楚屡屡骚扰,虽无大战,但烧杀抢掠……” “官兵来了,他们便退,官兵一走,他们复来。”魏青菡的声音越来越低,“时间久了,乡民不堪其扰,便举家搬迁,因此田地荒芜,十室九空。” “臣妇一家便也是在那时,变卖家产,北上逃难。” “一路上,到处都是如我们一般的流民,至于臣妇被父母……”魏青菡抬头,对着皇后的方向弯了弯唇角,“也是在逃亡路上,臣妇为父王所救,这才能让暖暖认祖归宗。” 说到这里,她泪水终于滚落。 暖暖感受到娘亲的悲伤,忙松开皇后的手,上前紧紧搂住娘亲的大腿:“娘亲不哭,暖暖保护娘亲。” 皇后早已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悄悄拭泪。 便是心硬如铁的皇帝,见如此情形,面色也凝重无比。 这些年来,南方的奏折只说民生多艰,他却并不知,边民生活竟已辛苦至此。 当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讲着一块饼换一个人的绝望…… 这是任何奏章都无法带来的冲击。 殿内沉默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当地官府没有设粥棚?没有开仓放粮吗?又为何不安置流民?” 魏青菡摇摇头,笑容惨淡:“臣妇不知,一路上少见官府施粥,倒也听说都供给了前方将士。” 皇帝又问了几个问题,魏青菡虽答得含糊,却也一一作答。 无论如何,她流亡路上的所见所闻,皆是第一手的消息。 听着魏青菡的叙述,皇帝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放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握成了拳。 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的争吵,听得他每日头疼不已,,可现在…… 百姓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就在他胸腔汹涌澎湃时,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的拳。 皇帝低头,对上一双澄澈见底的大眼睛。 “皇帝爷爷不生气。”暖暖仰着小脸看着他,“大家都喜欢皇帝爷爷。” 皇帝心中的沉重被这童言打断,面上甚至带着一丝错愕:“哦?大家?谁喜欢朕?” “就是好多好多人呀!”暖暖认真地点点头,“暖暖听好多人说,皇帝爷爷万岁。” “万岁就是希望皇帝爷爷活好久好久,要是不喜欢皇帝爷爷,为什么要让皇帝爷爷活好久好久呢?” 她歪着小脑袋,一脸认真地看向皇帝。 可小孩子这简单直接的逻辑,却让皇帝一时愣住了。 万岁,万岁…… 可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若自己不能庇佑子民,这“万岁”二字,又是多么的讽刺?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暖暖软乎乎的小手,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朕这个万岁,实在当之有愧啊!” 第六十二章 她喊谁师父? 几日后,早朝。 皇帝将一份奏折重重摔在御阶之下。 “啪”的一声,让本在争吵不止的文武大臣瞬间噤声。 “漓州知府八百里加急奏报,”皇帝的声音冷得吓人,“后方盐政混乱,军粮转运层层盘剥,前线将士们饿着肚子跟南楚拼命,这就是你们天天在朕耳边所言的太平盛世?啊?!” 他猛地起身:“漓州!漓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南境门户!如今那里烂成什么样子了?百姓们无粮可活,流离失所,你们告诉朕,将士们如何御敌?” 魏青菡那日所言,像一根刺,深深扎进皇帝心口。 这几日,他调阅了各州府的奏报,越看越是心惊。 直到看到这份漓州知府的密奏,彻底爆发。 “陛下息怒!”兵部尚书钱敏中出列跪倒,“此事事关国本,需即刻派人前往彻查,以安军心民心。” 他儿子钱继韬刚在南边吃了败仗,他正焦头烂额:“陛下,臣愿前往。” “钱尚书此言差矣,”御史大夫顾维岳出列,“盐粮乃户部分管,你兵部急于揽事是何道理?莫非是因钱小将军新败,钱尚书欲借此转移视线?” 钱敏中急得脸色涨红:“顾大人,本官一片公心,天地可鉴。” 顾维岳也不理会他:“回禀陛下,臣认为,此等泼天大事,必要德高望重之元辅重臣亲往,朝中能担此重任者,唯有苏相一人。” 苏文渊立于原地,听闻南方一事,心中也怒涛翻涌。 闻言,他立刻上前一步:“陛下,顾大人所言臣愧不敢当,然南境糜烂,确乃国朝之痛,臣苏文渊愿领圣命,亲赴漓州,万死不辞。” “好!”皇帝脸色稍霁,“朕赐你尚方宝剑,准你便宜行事,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臣,领旨,谢恩。”苏文渊深深叩首,心中却是沉甸甸的。 散朝后,他独自一人,提着食盒往天牢走去。 萧擎苍心情颇好,正闭目养神,见是苏文渊前来,眼中也不见诧异,只随意瞥了他一眼,并未开口。 苏文渊也不生气,只将食盒放在木桌上,撩袍坐下:“明日老夫便要启程南下,亲赴漓州。” 萧擎苍也并不意外:“苏相终于愿意去看看你口中那‘只需安抚便可太平’的南境了?倒是可喜可贺。” 苏文渊还想开口,萧擎苍嗤笑一声:“苏相,老夫不会左右你的想法,你不是一直觉得是老夫穷兵黩武,才让边境不宁吗?那你就自己去看,去看看南境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然后,你再回来告诉老夫,你那套‘以和止战’的说辞,还站不站得住脚!” “苏文渊,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人想过安稳日子,”他起身,望着那扇小窗透过来的一线天光,微微叹了口气,“你去吧,去好好看看,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再回来跟老夫吵。” 苏文渊点点头,亦冷笑一声:“好,那老夫就去瞧一瞧,若是你错了……” “我向你负荆请罪!”萧擎苍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滚吧,别在这碍老夫的眼!南境百姓等不起,前线将士也等不起。” 苏文渊早已习惯萧擎苍夹枪带棒又粗俗的言语,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 萧擎苍依旧被囚于天牢,武安王府里外一切如常,暖暖倒成了府里最忙碌的小人儿。 每日晨起,她由逐月抱着,去陪姑姑和娘亲说会话。 用过早饭,她雷打不动的一件事,便是去二叔院中陪陪二叔。 她进不去,就趴在门边,对着里面软软地说着话。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但暖暖照旧日日来,就趴在门槛上,把自己一天的见闻、吃到的好吃的,都细细说一遍。 除此之外,每隔三日,她还要去落霞山,在师父的药庐住上三日。 这么一算,不过两岁的小家伙,日程竟是排得满满当当。 起初,暖暖每次上山,萧云舒必定亲自送到山脚下。 次数多了,见暖暖每次归来一双眼眸都亮晶晶的,逐月又稳妥细心,萧云舒才渐渐放下心,只站在府门口,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远去。 又到前往落霞山的日子,暖暖同家里人一一打了招呼,便提着竹篮,一蹦一跳地往落霞山去。 篮子里是今早新出炉的桂花糖糕,是暖暖这个月的最爱。 逐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五步远。 “师父!师父!暖暖来了。”刚到药庐外,还没推开篱门,暖暖便扬声高喊。 一路小跑,这才看到,师父身旁还有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身影。 那人闻声回头,暖暖脚步停在原地。 是那天在宫中见过的那个伯伯,跟在苏坏蛋身边的那个伯伯。 暖暖小嘴撇了撇,但依旧上前规规矩矩地站好,福了福身:“莫谷主好。” 莫怀古也顿了顿。 这小丫头,不正是前些时日他在皇后的栖鸾宫内撞见的那个武安王府的小丫头吗? 等等! 师……师父? 莫怀古眉峰一蹙,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转头看向师叔。 这荒山野岭,师叔的药庐,她喊谁师父? 想到这里,他倏地起身,动作有些急促,语气也不算平和:“你……你个小丫头,叫谁师父呢?” 他话音方落,正屋那扇木门被从内推开,云鹤老人踱步而出,瞥了莫怀古一眼:“嚷什么嚷?没规矩。” 他上前几步,慢悠悠地走到暖暖面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目光却落在她手中那篮子上:“又带零嘴来啦?” 暖暖嘿嘿一笑,小脑袋在师父手心蹭了蹭:“最好吃的糕糕,暖暖给师父拿来。” 云鹤老人这才抬头看向莫怀古,见他一副见鬼的模样,轻哼一声:“你既来了,也见见。这是老夫新收的关门弟子,萧知暖。” 他又指向莫怀古:“暖暖,这是你师兄。” 暖暖小眼睛微微瞪大,却又很快规规矩矩地点头:“暖暖见过师兄。” 莫怀古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豆丁,只觉得一阵眩晕。 关门弟子?师叔新收的?就……这个小奶娃娃?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前几日炼丹时熏错了药,出现幻听了。 见他如此,云鹤老人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怎么?你如今是在我面前摆起谷主的架子来了?” “不不不,”莫怀古连连摆手,“师叔,她……她才多大,她懂什么?” 别说是识药材了,怕是她字都不识得几个。 第六十三章 小女娃的过人之处 云鹤老人撩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怎么,老夫收个徒儿,还要经过你莫大谷主的首肯?暖暖天资聪颖,老夫瞧着顺眼,收了便收了。” “你既见了,便该有个师兄的样子,莫要为老不尊。” 莫怀古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为老不尊? 他? 但面对师叔威压,他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当面顶撞,只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小丫头,从牙缝里挤出了干巴巴的两个字:“……师妹。” 罢了,先应付过去再说。 暖暖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位新师兄的勉强,小手往前递了递:“师兄吃糕糕。” “谁要……”只是刚开口,又对上师叔冷峻的脸色。 他忙伸手接了过来,却又拿在手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见师兄接过,暖暖这才转头看向云鹤老人:“师父,好吃吗?” 云鹤老人眯着眼点头:“嗯,甜而不腻,桂香清雅,好吃。” 莫怀古觉得,自己疯了。 他居然在这位脾气古怪的师叔身上,见到了慈祥,甚至是宠溺的表情。 药童端着茶盘经过,见此情景,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 这才哪儿到哪儿? 莫掌门这是还没见过先生宠着徒儿的样子呢! 这位小师姑,可是先生的心头肉啊! 云鹤老人也不理会莫怀古,牵着暖暖走到石桌旁。 暖暖便趴在云鹤老人膝头,叽叽喳喳地和他说着这几日的趣事。 寻常琐碎,云鹤老人却听得认真。 莫怀古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块糕点,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栖鸾宫偏殿,皇后的那位奶嬷嬷转危为安,是因为萧云舒拿了个师叔所赐香囊出来。 当时他是不信,却又不知其缘由。 可如今看着面前这小丫头…… “师叔,”他忍不住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弟子忽然记起一事,还请师叔解惑。” 云鹤老人听莫怀古说起药囊一事,微微皱了皱眉。 八成又是萧云舒那丫头,拿他当幌子,在外头招摇。 不过看在暖暖小丫头的份上,他还是含糊地应了应:“怎么?你师叔我老糊涂到连个药囊都配不好了?还需要你指点?” “不敢,不敢。”莫怀古连连摆手,心中对师叔的敬佩更是无以复加。 没想到,这才一年不见,师叔的医术竟已到了这般鬼神莫测的地步。 云鹤老人懒得与他多作解释,便挥挥手:“你今日不是还有事吗?问完了就赶紧忙你的去,别在这杵着,碍手碍脚的。” 莫怀古当然听得出来,师叔这是在下逐客令。 但他反而拱手开口:“师叔,弟子今日之事并不要紧,既小师妹来了,弟子自没有告辞的道理。”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师叔如此看重的小女娃,究竟有何等过人之处? 别是师叔人老寂寞,找个孩子逗闷子吧! 云鹤老人岂能不知他心中所想,也想让他见识一下暖暖的本事,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你。” 他不再理会莫怀古,对着暖暖招了招手:“暖暖来,今日师父考考你前几日认的那些草药。” 暖暖一听要考试,非但不怵,反而跃跃欲试,拉着云鹤老人的手就往药圃走:“暖暖记得可清楚啦!” 云鹤老人拉着暖暖的手走在前面,时不时指向一旁的草药,暖暖倒也一一应答,不仅能说出药名,还能说出效用。 一路走去,云鹤老人指了不下十种草药,暖暖都能准确说出其名称。 莫怀古跟在师叔后面,却撇了撇嘴。 不过是些寻常草药罢了,真正的医道,岂是认得几株草药就能窥其门径的? 他目光在药圃中逡巡,却突然抬手指向角落里一丛其貌不扬的舌叶蓼,往暖暖面前凑了凑:“小师妹,这株草药可识得?” 云鹤老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那株舌叶蓼。 这舌叶蓼,别名鬼见愁,性急阴寒,用法极为苛刻,稍有差池便是剧毒,许多行医多年的郎中也未必识得。 他眉心一蹙,却未开口阻止。 他倒也想看看,暖暖会如何应对自己这师侄的考教。 暖暖闻声站起身,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 莫怀古心中暗哼,到底是个孩子,不识得,也…… “师兄,这个草草叫舌叶蓼,它不喜欢长在有太阳的地方,摸起来滑滑的,臭臭的,但如果有人生了毒疮……” 莫怀古望着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她一口气将舌叶蓼的名称、生长习性、性状、用法等等,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话都未必说得清楚,却能将舌叶蓼的特性记得一清二楚? 他不信邪,又指向药圃中另外一株植物。 暖暖这次答得更快。 他又连续指了几株药性复杂、外形极易混淆的草药。 暖暖甚至只是略一观察,便对答如流。 药圃内一片寂静。 莫怀古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个眼神澄澈的小娃娃,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已经并非简单的“记性好”可以形容了。 云鹤老人将莫怀古的震惊尽收眼底,轻轻拍了拍暖暖的小脑袋:“不错,记得很牢,前几日你刚挖回来的几株草药,该去照料一番了。” “暖暖这就去!”暖暖欢快地应了,又对还在发呆的莫怀古行了个礼,转身便快乐地向一旁跑去。 云鹤老人这才开口:“你是觉得我老糊涂了,随便捡个娃娃就当宝贝。” “弟子不敢。”莫怀古回过神来,忙对着云鹤老人深深一揖,“师叔慧眼如炬,是弟子……弟子浅薄了。” 云鹤老人轻笑一声,抬手指向四周这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 “怀古,你且瞧瞧,这满园的草药,与你去年来时可有不同?” 莫怀古这才凝神细看。 方才震惊于暖暖的对答如流,他倒忽略了这药圃的变化。 且不说药圃扩大了,奇的是,其中许多药材的品类。 他目光逡巡,越看越是心惊。 这小小的药圃里,竟有七八株常年在深山寒潭之侧的幽影兰。 甚至还有雪山之巅才能寻到的雪见草。 …… 莫怀古已见到了四五类只能在特殊生长环境下存活的草药。 “看来你是认出来了。”云鹤老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平淡,“这园中所有草药,皆是暖暖挖回,随意种下的。” “师叔,您这是何意?”如此问着,他的目光便投向了不远处正撅着小屁股,将一株被山风吹歪的草药扶正的暖暖。 第六十四章 定当护小师妹周全 云鹤老人深吸一口气:“这孩子仿佛知晓草木的喜怒哀乐、冷暖需求,凡是经她手种下的草药,无论原本多么挑剔环境,在此地皆能顺应生长,甚至长得更好。” “怀古,”云鹤老人捋了捋胡须,“老夫行医问药一生,踏遍千山,可对此等天赋,却是见所未见。” “她方才回答你时所说的话,我从未与她详细说过,不过是个两岁娃娃,若非与草木心意相通,如何得知?” 莫怀古彻底怔住。 天生能与草木亲和? 这莫不是传说中的“草木灵体”之能。 他行医半生,博览群书,也只听闻上古有神农氏能与天地草木沟通,可那终究只是神话。 难道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天赋? 就在莫怀古心神巨震之际,那边蹲着的暖暖却突然站起身来,冲着云鹤老人招手:“师父父,快来看呀!这株草草活过来了!” 云鹤老人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走了过去。 莫怀古心中好奇心又起,也忙跟上。 “九死还魂草?”看着暖暖小手所指的那株草药,莫怀古失声道。 这九死还魂草,是一味吊命的奇药,但却有个极其刁钻的特性。 移栽必死。 正因如此,市面上的九死还魂草皆是晒干研磨入药,药效大打折扣。 鲜活的九死还魂草,怕是只有某些绝险之地才能有。 云鹤老人已蹲在暖暖身边,仔细查看那株草药。 虽不算茂盛,但叶片确已转绿,即便是他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 “昨日确已枯萎,”云鹤老人抬头看向暖暖,“暖暖,你与它说什么了?做什么了?” 暖暖歪着小脑袋,眨了眨眼:“暖暖就是看它不舒服,摸摸它的叶子,告诉它不要怕。” 童言无忌,可莫怀古看得目瞪口呆。 小孩子这无稽的举动,已然超出了他对常理的认知,再看向暖暖,他已是心服口服。 “师叔,”莫怀古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与轻视消失殆尽,语气也带着几分郑重,“小师妹此等天赋,实乃天赐瑰宝,可……怀璧其罪。” 他想起宫中那位嬷嬷的起死回生,又想起萧云舒所言的药囊。 哪里是什么药囊神器,怕是这丫头……本身就是一味活着的灵药。 “所以今日你所见,出之我口,入之你耳。”云鹤老人神色肃然,“你可明白?” 莫怀古撩起衣袍下摆,对着云鹤老人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师叔,小师妹之事,怀古必守口如瓶,日后怀古也定当护小师妹周全。” 云鹤老人伸手将人扶起:“你有此心,自是再好不过。” 接下来的三日,莫怀古索性在落霞山住了下来。 三日相处,他心中那点儿因年龄差距产生的隔阂浑然消失不见。 这小丫头天赋惊人是不假,可性子也天真烂漫,即便是一生未婚娶的他也喜欢得紧。 暖暖对莫怀古的感情,也从最初的惧怕,转变为全然的信赖。 离山那日,暖暖听着师父和师兄的叮嘱,突然上前一步,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抱住师兄的腿。 “师兄要乖乖吃饭哦~下次再来,暖暖给师兄做花花环,好不好?” 小孩子的亲昵让莫怀古浑身一僵。 可暖暖真挚可爱的话,竟让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拍了拍暖暖的背:“好好,师兄记下了,师兄好好吃饭。” 一旁的药童再次端着晒药的竹匾默默走开。 又一个被小师姑收服的。 这小师姑别的不说,这收买人心的本事,倒是天生的。 …… 暖暖回到武安王府时,已是午后。 见过娘亲和姑姑后,她便径直跑到二叔的院落。 她熟门熟路地在房门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托着小下巴,开始对着紧闭的房门“汇报”自己的日常。 “二叔,暖暖这次又认了好多种新草草。” “暖暖还见到师兄了,师兄比爹爹年纪还大呢!但他对暖暖很好哦~” “对了,二叔,后山还有一窝新出生的小兔子,毛茸茸的,师父说下次可以让暖暖带一只回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 此时房间内,轮椅上的萧云修在听到小娃娃叽叽喳喳的声音时,忍不住看向门外。 可随即,他又紧紧闭上眼,将那丝情绪波动压下。 不能回应,不能心软。 他已是废人,他不想再给自己希望。 就让他们当自己死了吧。 暖暖依旧说得起劲,直到日头西斜,她才从大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小裙子。 “二叔,暖暖和顾姨姨要去望京楼看画舫,暖暖先走啦!” 说着,她迈开小短腿就跑开了。 而萧云修在听到“顾姨姨”三字后,眉心拧得更深了。 望京楼内,顾令仪已等候多时。 自那日顾府一别,顾令仪本以为自己与萧家的交集/会就此淡去。 没想到那日后,这个小丫头竟托人递了几次帖子,邀她出游。 她知自己身份尴尬,不想与武安王府走得太近,便以身体不适、家中事忙为由,多次拒绝了。 可暖暖小丫头也不气馁,每次逐月将帖子送去,都只说“小小姐得了新鲜玩意儿,想与顾小姐同乐”,倒让她觉得心中有些难过。 顾夫人得知后,反倒劝她。 她瞧得出来,女儿对那小丫头也喜欢得紧,如今她也不想女儿日日闷在家里,又觉得那小丫头可爱伶俐,便催促着她出门散心。 这一来二去,顾令仪便松了口。 “顾姨姨,暖暖来晚啦!”顾令仪正思绪万千,晚晚已推门而入,直接扑进她怀里。 顾令仪忙回过神来,摸了摸暖暖的小脑袋:“不晚不晚,暖暖这几日又上山同师父学医了?” 暖暖忙不迭地点头,又从自己的荷包里陆续掏出来些小花小草。 “这是暖暖带给姨姨的。” “师父说,泡茶喝,可以睡觉好好的哦~” 听闻暖暖这话,顾令仪又红了眼眶。 她从前倒不觉得自己是如此多愁善感的人。 可这小丫头,实在太过贴心了。 不过是自己身边的丫鬟在她面前提了一嘴,说自己睡得不好。 她竟就放在了心上。 第六十五章 花柳病 两人看过了夜景,暖暖便牵着顾令仪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回武安王府的路上。 “……姨姨,七星草晚上看真的像星星一样,姨姨,下次你也去落霞山,暖暖带你看,好不好?” 顾令仪看着暖暖满是期待的小脸,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好,下次姨姨随你去看。” “不过二叔就看不到了,”提起二叔,暖暖小眉头微微蹙起,“林伯说,二叔不肯让师父治腿,可是二叔的腿不是痛痛吗?为什么不愿意治好呢?” 听到二叔二字,顾令仪还是不由得蹙了蹙眉,面上的表情微顿。 这些时日,暖暖时常在她面前提起萧云修。 起初只是听到“二叔”这两个字,顾令仪都会心如刀绞。 可暖暖小丫头恍若未觉,今日说二叔喝了半碗粥,明日又说二叔院里的花打了花苞…… 寻常琐碎,顾令仪不知自己是麻木了,还是习惯了。 要是哪一日没能从暖暖口中探到他的消息,反而有些不自在。 眼见武安王府的府门已落入视线中,顾令仪停下脚步,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荷包。 “暖暖,”顾令仪声音微颤,将荷包放入暖暖手中,“这个……帮姨姨带给你二叔,好吗?你就说是从外头买的,不提顾姨姨,好不好?” 暖暖接过荷包,好奇地看了看,忙不迭地点头:“暖暖知道,这是姨姨给二叔的,暖暖谁也不告诉。” “好,谢谢暖暖。”顾令仪起身,摸了摸暖暖的头发,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入了王府,这才缓缓转身。 一回到王府,暖暖抱着荷包,径直朝二叔的院子跑去。 “二叔二叔,暖暖回来啦!”暖暖一路跑到二叔门前,踮起脚,小手拍起门板,“二叔,暖暖看到好多好多漂亮的画舫。” “二叔,顾姨姨今天可漂亮了,她还问起二叔呢!” 靠在窗边的萧云修下意识攥紧了轮椅扶手。 顾令仪?她问自己做什么? 暖暖趴在门缝上,小嘴叭叭个不停:“二叔,顾姨姨还给二叔带了荷包哦!是姨姨自己绣的,可漂亮啦!” “暖暖还给二叔带了糕糕,”暖暖又把一个小巧的食盒放在门外,顺手把那荷包也放在食盒上,“二叔要记得吃哦,暖暖走啦!” 夜深人静。 空旷的庭院中,萧云修推着轮椅来到门边,看着那孤零零的食盒和静静躺在上面的天青色荷包。 他伸出手,先触碰到食盒,目光却落在那荷包上。 他盯了许久,终于再次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荷包的缎面。 排山倒海般的无力感传来,他猛地缩回手,随即将那荷包拂落在地。 眼不见,心不烦。 他推动轮椅,头也不回地关上了房门。 …… 这日午后,魏青菡带着贴身的丫鬟,从西城一家香料铺子走出来。 她刚走到马车旁,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窜出,拦在了车前。 “姐姐,世子妃,我可算找到你了。” 一旁的丫鬟忙上前喝止,魏青菡低头,见来人衣衫褶皱、眼底发青,正是许久未见的魏青书。 见是他,魏青菡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姐姐,我的好姐姐,求你救我,求你救救我……”魏青书“噗通”一声跪到魏青菡面前,双手抓住她,“世子妃,救救我吧!” 自武安王被下狱的消息传来,魏青书也忐忑了一阵子。 虽那魏青菡说是断绝了关系,但他们终究是血亲,万一陛下真计较起来,这种诛九族的大事,怕是会把他也划拉进去。 他如惊弓之鸟,窝在那院子里待了两三日。 后见武安王府那边并无其他异常,他的胆子就渐渐大了起来。 再过了几日,又生出旁的心思来了。 如今他在京城畏首畏尾,无非是惧怕那武安王。 武安王府自顾不暇,武安王又蹲了大牢,谁还有功夫来管他? 魏青书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便在一个下午,揣着从二姐那里连骗带偷弄来的散碎银子,再次踏入了妓院。 他将碎银子拍在桌上,扬起下巴:“少废话,把翠红叫来陪爷喝酒。” 几杯黄汤下肚,他又开始吹嘘,话里话外不离武安王府。 倒也春风得意了七八日。 可是这日,准备出门前,他忽然觉得身上不对劲。 先是隐秘处有些瘙痒,接着便是起些红疹,微痛。 他开始慌了。 他偷偷找了家黑医馆瞧了瞧,那郎中一看,分明是花柳病,支支吾吾开了些药,便打发他走了。 可那药用了三五日,却毫无作用,反而愈发严重。 魏青书那处不仅钻心疼痛,甚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他这才想起翠红。 他拖着病体冲到妓院,揪着那妈妈的领子斥责,却被几个护院推搡出去。 可眼下他手里的钱都已花尽,父母也不知去了何处,魏青菡便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有了先前之事,武安王府的奴仆对他必是没有好脸色的。 几次上门无果,他便拖着病体,偷偷摸摸在武安王府附近转悠,观察魏青菡出门的规律。 也正是今日,他才将人拦住。 他一改往日的嚣张,再次扑上前去,却压低了声音:“姐姐,你救救我!我得了脏病,看了好几个大夫,病越来越重,那些杀千刀的,把我从窑子里打出来了……姐姐,你是世子妃,你有钱,你行行好,救我一命。” “姐姐,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魏青菡闻言,身形定住。 他竟会得这种病?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魏青书:“魏青书,我早就劝过你,你流连勾栏瓦舍,不自珍重,染上这等腌臜病,是你自作自受。” 话说到这里,魏青菡眼眶微红,却深吸一口气:“今日你拦我车驾,出言不逊,本妃暂不追究,若再有下次……”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婢女:“启程,谁敢阻拦,撞过去便是!” 马车毫不留恋的驶离,魏青书瘫坐在街心,眼中的哀求也被恨意取代:“魏青菡,你个贱人!你给我等着……给我等着!” 第六十六章 娶顾姨姨当二婶 入夜,武安王府。 萧云舒提着一盏琉璃灯,踏着夜色,独自往二哥院落中走去。 她刚从母亲旧箱笼里翻出几本游记,想着给二哥消磨些时光也好。 忐忑地行至房门外,她正欲抬手叩门,目光却被石阶角落的荷包吸引了目光。 她快步上前,看着那荷包上绣就的疏竹,心头一跳。 这绣样、这配色,分明就是顾令仪的手笔。 荷包上沾了些尘土,像是被人用力掷出后未曾再拾起,细细摸索着那荷包,萧云舒心中一阵酸涩。 二哥竟就这样将它丢弃门外了? 想到顾令仪这段时间为武安王府上下打点,萧云舒一时说不清是自己是失望,还是替顾令仪不值。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二哥说要认下暖暖的话。 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涌上脑海,难道二哥对大嫂…… 萧云舒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王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父王尚在狱中,若再传出叔嫂不伦的流言,那武安王府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顾不得夜深,她几步上前,用力拍响了那扇房门:“萧云修,你开门,我有话问你。” 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萧云舒不管不顾,提高音量:“我问你,这荷包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把它扔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对大嫂还……” “滚。” 她的话被门内一声嘶吼打断。 萧云舒被吼得一怔,却又鼓起勇气:“我不管你究竟如何想的,就算是心悦,你也要给我忍着。” “郡主,郡主……”在萧云修即将再次开口时,林伯匆匆从厢房出来,“郡主慎言!” 他扫了一眼萧云舒手中紧攥的荷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郡主,这荷包……老奴收着吧。” 萧云舒一把将荷包收回,紧紧盯着林伯:“林伯,你日日陪在二哥身边,你告诉我。” 林伯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郡主莫要胡思乱想,二爷对世子妃从来只有敬重,绝无他念,至于这荷包……” 他抬头看了一眼房门,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耳语:“依老奴瞧着,二爷倒不是对顾小姐无意,只是从前……从前许多事说不明白,但郡主您这般质问,不是在二爷心口上插刀吗?” 听着林伯的话,萧云舒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也是,二哥那般骄傲的人,定是不会做出爱慕长嫂之事。 对顾令仪,他或许是爱之深,才拒绝。 脸上闪过懊恼,她松了松手,任由林伯将那荷包接过,又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 这一夜,萧云修辗转难眠。 可到了下半夜,他右腿处竟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这疼痛甚至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接从床榻上翻了下来。 守在外间的林伯被惊醒,冲进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他扑过去想扶,可看着二爷那痛苦的模样,又不敢妄动。 “林伯,腿……我的腿……”萧云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脸的痛楚。 林伯一时愣在了原地。 腿?二爷的腿有知觉了? 回过神来,林伯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直奔世子妃的院落。 各院陆续亮起灯火,不仅魏青菡和暖暖,萧云舒也提着灯冲了过来。 “二哥!”看着眼前蜷缩在地的萧云修,萧云舒想扑过去,却又不敢。 暖暖被逐月抱在怀里,挣扎下地,快步走到二叔身边,小手在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啊掏。 “二叔不哭,二叔吃药药。”暖暖把一粒药丸塞到萧云修嘴里,另外一只手按在他剧痛的腿上。 “小紫小紫,快!快帮二叔吸吸黑黑!” 说来也怪,那药丸一入口,萧云修只觉得腿上那股灼烧般的痛感真的减弱了一丝丝。 他这才喘着粗气看向小手抚在自己腿上的暖暖。 “痛!痛是好事啊!”萧云舒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二哥的腿有知觉了!他知道疼了!林伯,最近二哥用过什么药?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伯急得直跺脚:“没有啊郡主,那些汤药……那些汤药都是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都倒了……若说吃食,无非也是小小姐每日送来的糕点。” “吃药啦!二叔吃药药啦!”小紫累得昏睡过去,暖暖站起身来,挺起小胸脯。 众人一脸错愕的看向她。 暖暖吸了吸鼻子,认真道:“二叔不肯吃药药,暖暖就把师父给的药药放在给二叔的点心里了!” 萧云修一脸诧异。 暖暖缩了缩脖子:“谁让……谁让二叔不肯吃药药的。” 府医急匆匆赶来,行礼后,便上前为萧云修诊脉,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双腿。 片刻后,他面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二公子体内有一股韧性十足的药力,正在疏通下肢淤塞凝滞的经脉,这药力并不霸道,却能循序渐进。” “今日二公子也是因初次疏通,这才疼痛剧烈,可痛过之后,或许可有复苏之机。” 萧云修听着府医的话,手不自觉地在腿侧按了按。 萧云舒瞬间红了眼眶,一把抱住魏青菡:“大嫂,有希望!真的有希望!” “我没事了,你们都出去吧。”在所有人激动的目光中,萧云修脸上依旧是惯有的冷淡,哑着嗓子开口。 众人还想再劝,暖暖却拍了拍小裙子,像赶小鸡一样,把围着的众人往门外推:“娘亲出去,姑姑出去,都出去。” 大人们依言退去,暖暖最后一个,留在门内。 萧云舒下意识上前去拉她的手,暖暖却“砰”的一声,,回身把房门关上了。 “娘亲等等,暖暖和二叔说悄悄话。” 萧云修已经坐在床上,看着这个迈着小短腿跑到自己面前的小豆丁,不由蹙眉。 暖暖也不理他,在屋里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抽屉上。 仔细翻找了几下,她眼前一亮,把那个荷包掏了出来。 萧云修刚要开口呵斥,暖暖已经转身,把那荷包塞进他冰凉的手里:“二叔丢丢。” “二叔要快点好起来,娶顾姨姨当二婶,不然……”暖暖小脑袋一歪,加重语气,还有些凶狠的模样,“不然二婶就变成别人的二婶了。” 萧云修一把甩开荷包:“你个小丫头,别胡说八道。” “暖暖才不胡说,”暖暖叉着腰,一副‘我什么都懂’的小大人模样,“二叔好起来,和顾姨姨生小妹妹,陪暖暖玩!” 说完,在萧云修错愕的目光中,她哒哒哒地转身跑掉了。 只留下依旧捏着那荷包,神色变幻不定的萧云修。 第六十七章 二叔最勇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萧云修还未睁开眼,便见暖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二叔吃药药啦!”暖暖动作熟练地爬上床边的脚踏,不由分说地把那药丸往萧云修嘴里送。 萧云修猝不及防,微微张口,咽了下去。 见二叔咽了下去,暖暖利落地爬下脚踏,拍拍小手:“二叔乖乖休息,暖暖明天再来。”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大抵都是如此,暖暖来去如风,萧云修渐渐习惯了,似乎还有些期待。 这日,暖暖刚走,萧云舒就来了。 她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着床上神色晦暗不明的二哥,嗤笑一声:“萧云修,你可真有出息。” “暖暖才不过两岁,为了你这腿,又是学医,又是捣鼓吃食,还得防着你发现。” “你倒好,反而摆起谱来了!你一个大男人,天天让一个两岁的娃娃追着你喂药,你羞不羞?” 萧云修闭着眼,不搭理她。 萧云舒却不罢休,继续火力全开:“行,你不想治,你就继续在这屋里窝着,发你的霉,日后暖暖长大了,出落得漂漂亮亮,寻个好人家,风光大嫁,到时候她连你这个二叔是谁都不记得!” 萧云修听了这话,猛地睁眼,怒视妹妹。 “瞪什么瞪!”萧云舒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背影里带着怒气,也带着心疼。 屋内重归寂静。 萧云修望着妹妹的背影,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收紧。 第二日清晨,暖暖照例带着药丸进来,习惯性地就要往萧云修嘴里塞。 她的手在半空中被握住了。 暖暖以为二叔不要吃药,小嘴一撇,说着就要哭出来了。 萧云修却从她小手里接过那颗药丸,目光看向候在一旁的林伯:“林伯,倒杯水来。” 暖暖举着小手,呆呆地看着二叔。 萧云修被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低咳一声:“天天这么喂,你想噎死二叔。” 暖暖眨巴眨巴大眼睛,还是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林伯端着温水小跑回来,萧云修接过水杯,仰头将药丸吞了下去。 “二叔!”暖暖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小身子往前一扑,一把抱住萧云修的胳膊,小脑袋在他身上蹭啊蹭,“二叔肯吃药了,二叔好棒。” 小丫头身上暖暖的,让萧云修身体微僵,却没推开她。 暖暖蹭够了,抬起头,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二叔,让师父给二叔看腿,好不好?” 萧云修看着侄女眼中的期盼,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太好了,二叔答应了!”暖暖高兴地直接从脚踏上蹦起来,小脸笑成了一朵花,转身就往外跑。 “暖暖!”萧云修出声叫住了她。 “二叔怎么啦?”暖暖停住脚步,大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兴奋。 萧云修看着她,半晌才扯了扯唇角:“谢谢暖暖。” 暖暖一听这话,眼睛弯成了两弯可爱的小月牙,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鸟,转身飞出了屋子。 云鹤老人在武安王府住下了。 为萧云修诊过脉后,他捋了捋胡须,满脸的骄傲:“我这小徒儿为你用的温络散,倒为你这个腿开了个好头,只是接下来……” “有劳老先生。”萧云修知道,接下来怕是比之前要疼上千百倍,但他既做了决定,就不想再让暖暖失望。 “萧公子早有此觉悟,倒也不必我这小徒儿如此费心。”云鹤老先生起身,示意药童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取出金针。 不得不说,这萧家,倒个个都是好汉。 这治疗过程有多疼,云鹤老人心中自是清楚。 可萧云修始终咬紧牙关,只有偶尔一两声痛哼罢了。 云鹤老人瞧着他这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这人呐,该依赖时就得学会依赖,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腿要治,心……也得治。” 萧云修怔了怔,随即闭上眼,转过头去。 “师父父,二叔,暖暖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童音传来。 暖暖手中端着个小托盘,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她上前一步,对着云鹤老人行了一礼:“师父父辛苦啦!师父父吃点心。” 然后她又跑到萧云修身边,仰头看着他:“二叔也辛苦了,二叔也吃!” 萧云修刚要开口,暖暖已经转身,抱起了云鹤老人的大腿:“师父师父,二叔的腿腿有没有好一点点?二叔有没有乖乖的?” 云鹤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二叔今天很勇敢,比暖暖还要勇敢呢!” “真的吗?”暖暖高兴地拍着手,围在云鹤老人身边师父长师父短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云修看着暖暖这模样,心里莫名其妙地泛起一丝……酸意。 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忽然闷声道:“这点心……太甜了。” “啊?”暖暖看了看二叔手里的杏仁酥,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转身又从一旁拿起一块咸口的椒盐小饼,递到二叔嘴边,“二叔,啊——这个不甜。” 云鹤老人瞥了萧云修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摇摇头没说话。 暖暖见二叔吃了,又捏起一块送到云鹤老人嘴边:“师父也吃,咸咸的,也好吃。” 云鹤老人哈哈大笑,张口接了。 暖暖自己也拿起一块杏仁酥,小口小口啃着,大眼睛满足地眯成了月牙。 院门外,萧云舒和魏青菡并肩而立。 萧云舒看着二哥嘴角偶尔扬起的笑意,眼眶微微发热:“大嫂,暖暖这孩子,真是……她救的不仅是二哥,更是整个武安王府的心气。” “云舒,莫要这样说。”魏青菡轻轻摇头,“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共度难关,这才是血脉相连的意义。” 萧云舒喉头一哽,重重点头。 武安王府这份平静,在外人看来却是十足的诡异。 武安王下狱,照理说,王府该是愁云惨淡,人人自危才对,可武安王府一切如常,连日常的出门交际都没受任何影响。 这简直是……不合常理。 但武安王府众人却是心知肚明。 陛下震怒是真,下狱惩戒也是真,杀意却未必有。 此次也不过是因为王爷在朝堂上提起太子,触及陛下逆鳞,陛下严惩其以儆效尤,倒也是情理之中。 更有甚者,陛下此举,或许也是对武安王府一种变相的保护。 第六十八章 一个聪明过头,一个单纯过头 可这份“心照不宣”的等待,对暖暖来说还是太漫长了。 她想爷爷了。 她想把那个会把她扛在肩头,用胡子扎她脸的爷爷带回家。 让姑姑往宫里递了拜帖后,她便熟门熟路地去寻了墨晏辰。 一见到墨晏辰,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辰哥哥,暖暖想爷爷,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墨晏辰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小丫头,心中微软。 他自然比暖暖懂得多,皇祖父的心思,朝堂的暗流,他都隐约知晓。 他也明白,皇祖父此番将武安王下狱,或许另有深意,可这些话,都不能对暖暖明言。 即便说了,暖暖也听不懂。 沉吟片刻,他牵起暖暖的手:“走,辰哥哥带你去见皇爷爷。” 他倒没有直接去皇帝面前求情,而是带着暖暖,开始在御书房外围……一圈又一圈的转。 皇帝忙了大半晌,见自己这个一向稳重早熟的孙儿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终于没了脾气。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大太监道:“去,把那个带着个小跟屁虫的给朕叫进来。” 不过须臾,墨晏辰便牵着暖暖进了御书房。 看着下面一本正经的小豆丁,皇帝故意板起脸:“今日没有书读了?这御书房外有何好景色,能让你们两个转了半日?” 墨晏辰不慌不忙,躬身道:“回皇祖父的话,孙儿思念皇祖父,所以特来请安。” 皇帝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信。 墨晏辰继续道:“可皇祖父,暖暖妹妹亦十分惦念其祖父。” 皇帝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暖暖身上。 暖暖勇敢地抬起头,大眼睛望向皇帝,用力点了点头:“暖暖想爷爷,皇爷爷可以让爷爷回家吗?” 皇帝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瞪了墨晏辰一眼:“你倒是会做好人,朕为何关萧擎苍,你猜不到?” 墨晏辰垂手,声音依旧平稳:“皇祖父,孙儿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暖暖妹妹思念祖父。” 皇帝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两个孩子,一个聪明过头,一个单纯过头,凑在一起,他一时倒有些下不来台。 “罢了罢了。”皇帝挥挥手,似乎有些不耐烦,“朕懒得跟你们扯皮,不是想见萧擎苍吗?走,朕带你们去,让他自己跟这个小丫头解释。” 天牢深处,那间囚室依旧干净整洁,甚至比上次还多了两盆绿意盎然的盆栽。 牢门打开,皇帝拎着暖暖的衣领丢到萧擎苍面前:“你孙女找到朕面前来了,你自己说!” 暖暖看到爷爷,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抱住萧擎苍的胳膊:“爷爷,暖暖好想你。” 萧擎苍忙将小孙女抱进怀里,用胡子蹭了蹭她的小脸:“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爷爷回家,”听到这里,暖暖立刻跳下来,拉着萧擎苍的手就往外走,“爷爷回家睡觉,暖暖想爷爷。” 萧擎苍看向负手立在牢门口,面无表情的皇帝,轻轻拍了拍暖暖的背:“暖暖乖,爷爷现在还不能回家。” 暖暖不依,扭着小身子:“那暖暖也住在这里。” 皇帝在一旁听着,嘴角抽了抽。 这一家子,上赶着往天牢跑。 萧擎苍哭笑不得,只得继续哄。 哄了半晌,暖暖才将信将疑地和爷爷拉了钩:“那爷爷要说话算话。” 萧擎苍忍着笑,郑重和她拉了勾。 此次陛下将他下狱,朝野皆以为是陛下雷霆震怒,可这本就是一步早有的暗棋。 此次苏文渊前往漓州,一路上定不会过于安稳,只有将萧擎苍这个主战派押入狱中,才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断没有收手的道理。 一行人离开天牢。 墨晏辰见暖暖情绪有些低落,便拉了拉她的手:“不如暖暖留在宫里用膳吧,宫里的御厨做饭特别好吃。” 暖暖本来蔫蔫的,一听“特别好吃”,眼睛倏地亮了,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好呀好呀!暖暖想吃!” 墨晏辰眼中含笑,牵着她往东宫方向走去。 刚走没几步,迎面便走来了一群人。 墨晏辰脸色/微变。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皇子常服的男孩,眉眼间一股骄纵,身后跟着四五个低眉顺眼的太监宫女,排场不小。 正是五皇子墨清睿。 墨清睿一见墨晏辰,下巴习惯性地抬高了三分。 如今宫中上下都将墨晏辰当作皇太孙,对他自然万分敬重,可唯独墨清睿,次次见到他都趾高气昂。 母妃说了,如今太子失宠,父皇又宠爱自己。 若有朝一日墨晏辰惹恼了父皇,那他是极有可能会被父皇重新册立为太子的人。 他墨晏辰又算什么? 墨清睿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墨晏辰手里牵着的那个小丫头身上,几步上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这又是从哪个穷乡僻壤捡来的小土包子,她也配在宫里乱逛?” “五皇叔慎言!”墨晏辰上前一步,将暖暖完全挡在身后,周身是不容忽视的威仪,“这位乃武安王的嫡亲孙女萧知暖,是皇祖父与皇祖母的座上客,你出言无状,冲撞贵客,是忘了宫规礼仪了吗?” 言罢,他目光扫过墨清睿身后的宫人。 那些宫人触及皇长孙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墨清睿被墨晏辰当众训斥,小脸顿时涨红,更是恼羞成怒,伸出手指向他:“墨晏辰,你……” 暖暖从墨晏辰身后探出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墨清睿一番。 这才皱了皱小鼻子,声音软糯:“辰哥哥,我认识这个哥哥。” “姑姑说这个哥哥功课不好,总被太傅打手心,还说哥哥上次射箭差点射到自己的脚,是那个哥哥吗?” 墨清睿见自己最丢人的几件事被这个小丫头当众抖落出来,脸由刚才的猪肝色转向铁青,伸手指着她:“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暖暖依旧用那双纯净的大眼睛望着她,甚至往前挪了一步,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掌。 第六十九章 是灾星还是福星? 墨清睿下意识就要甩开暖暖的手:“你做什么?” “哥哥,”暖暖紧紧抓着他,小眉头微微蹙紧,“哥哥是不是晚上睡觉睡不好,总做噩梦呀?” 墨清睿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 他最近确实夜寐多梦,易惊易醒。 母妃请太医开了安神汤也不见好,这小丫头她……她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意识到这等于承认,随即甩开脸,“便是,又与你何干?少在这装神弄鬼!” 暖暖学着师父的模样,抓了抓并不存在的胡须,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师父说了,如果一个人脾气坏,那多半是肝火太旺了。” “肝火旺的人,晚上心静不下来,睡觉就睡不好,哥哥,你看看你,”说着,她往前凑了凑,伸出一根小指头,指了指墨清睿眼下,“眼下都有点青青的呢!” “你这样可不行哦~晚上睡不好,当然没精神,读书射箭当然会出错啦!不如暖暖给你开点药吧。” 暖暖这番话,倒让站在她身后的墨晏辰愣了愣。 自己初次见这小丫头时,她尚是咿呀学语的模样,怎的不过月余,竟已这般伶牙俐齿了? 墨清睿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萧知暖不过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她会开药? 这小丫头分明是拐弯抹角地骂自己脾气坏、脑子昏,还假惺惺的装好心! “你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给本皇子开药!”墨清睿气得小脸扭曲,扬起一只手就要朝暖暖的小脸扇过去,“我看你就是欠打。” “五皇叔,你想做什么?”他的手刚扬起一半,就被另外一只小手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墨清睿挣扎两下,见纹丝不动,又急又怒:“墨晏辰,你放开我!他敢羞辱本皇子,我教训她怎么了?” 墨晏辰冷冷看着他涨红的脸,一言不发。 墨清睿觉得丢脸,偏又挣脱不得,只觉得骑虎难下。 忽然,他眼珠一转,脸上的怒气一收,挤出了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呵,墨晏辰,也就你现在还护着这个小灾星,小心沾了她身上的晦气,把你也带成灾星。” “灾星”二字一出,墨晏辰脸色瞬间变了。 暖暖脸上的认真也消失了,大眼睛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看着墨清睿,用力摇头:“暖暖才不是灾星。” 姑姑明明说过,自己是武安王府的福星。 “你不是灾星?”墨清睿见她有反应,越发得意,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现在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武安王府的萧知暖,就是个不祥的灾星。” “就因为有你出现,南边才会不太平,北漠也来凑热闹,萧知暖,你就是个会克损国体,危害皇室的扫把星,也就墨晏辰这个傻子还敢跟你玩。” “墨清睿,闭嘴!”墨晏辰厉声开口,两只小手牢牢捂住了暖暖的两只小耳朵,隔绝了那些恶毒的言语。 他抬头,目光森森地盯着墨清睿:“来人,送五皇子回宫!” 两个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墨晏辰身后,动作迅速,一左一右架起挣扎叫骂的墨清睿,腾空而起。 “墨晏辰,你……”墨清睿话没说完,尾音已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 墨晏辰这才低头看向身侧的暖暖,轻轻捧起她的小脸,盯着她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大眼睛:“暖暖,别听他的。” 看着小丫头满脸懵懂的模样,墨晏辰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些都是坏人编出来害人的,你不是灾星,是武安王府的宝贝,是……是辰哥哥最喜欢的小妹妹,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要信,知道吗?” “嗯,暖暖不信。”暖暖根本没有被墨清睿影响到,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拉了拉墨晏辰的衣袖,“辰哥哥,暖暖好饿。” 见小丫头满心满眼都是吃,墨晏辰忍不住扬了扬唇角,摸了摸她的头:“走,辰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蟹粉酥,也吃梅花糕,好不好?” 被美食吸引,暖暖的大眼睛又亮了几分,主动牵起墨晏辰的手。 用膳时,看着眼前专心对付饭菜的暖暖,墨晏辰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灾星流言,怕是今日才在坊间传开。 可没想到,不过半日,竟已传到宫中,甚至连墨清睿这等不学无术的都知道了。 借着布菜的间隙,他招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待暖暖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时,那心腹已悄然返回,在墨晏辰耳边耳语了几句。 墨晏辰脸色沉了下去。 今日晨起,确有关于武安王小孙女不祥的流言在京城传播,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墨晏辰眼底寒光更甚。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心思歹毒之人。 暖暖不过两三岁罢了,竟有人想用这种下作的法子毁掉她。 压下心头的杀意,他若无其事地牵着暖暖,亲自将她送回武安王府。 “辰哥哥,下次再见。”暖暖站在府门前,用力挥着小手,见辰哥哥应下,这才一溜小跑进府。 她迈着小短腿,刚踏进门槛,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婶婶!”她眼前一亮,兴奋地张开手臂就扑了过去,“暖暖好想你。” “暖暖,不得胡言。”魏青菡慌忙起身,被这一声石破天惊的“二婶”吓破了胆。 意识到自己叫错了,暖暖慌忙用手捂住嘴,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顾令仪。手足无措。 萧云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我们暖暖吓的。” 暖暖见顾令仪没生气,便拉了拉她的手,扬起小脸:“姨姨、姑姑、娘亲,暖暖今天见到爷爷了!” “爷爷在天牢里有酒喝、有肉吃,爷爷说,在那里住得舒服,等他住够了就回来了。” 她童言稚语说得天真,但在座三个大人瞬间明白了萧擎苍的意思。 也是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扶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郡主,世子妃,顾小姐,查到了!” 萧云舒上前一步正色道:“如何?” 扶风喘一口气:“那流言并不是从市井开始传播,最初散布的地方,是醉月楼。” “醉月楼?”魏青菡下意识攥紧了拳。 萧云舒与顾令仪对视一眼,又看向魏青菡:“大嫂,这醉月楼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来往多是富商豪客、纨绔子弟,偶尔也有官员私下出入,可是流言……” 确实蹊跷。 若是有心之人想毁暖暖,从茶楼酒肆、市井坊间散步,才是常理。 选择醉月楼这种风月场所,传播效率未必最高。 “继续查!”萧云舒沉声道,“给我把醉月酒楼盯紧了,查清楚,最初到底是由何人之口传出的!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用这种腌臜手段对付一个孩子。” 第七十章 求助魏青柔 兵部尚书府外。 一个缩头缩脑,形容猥琐的身影正探头探脑。 魏青书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尚书府的侧门,眼中带着几分急切。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衫的年轻妇人悄悄溜了出来。 正是魏青柔。 她比上次在赏花宴上更瘦了几分,早已没了先前的娇俏模样。 看到魏青书,她脸上更是没有半分喜色,甚至带着几分厌恶。 上次在赏花宴失利后,她在尚书府的日子更难过了。 钱继略没从武安王府得到好处,回府后,对她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便第一次对她动了手。 久而久之,她便成了钱继略的出气筒,日子越发难过。 她如今每日小心翼翼伺候钱继略,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你怎么又来了!”魏青柔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这才压低声音,“前几日不是才给了你十两银子吗?这才几天,你又来做什么?” “十两银子顶什么用。”魏青书啐了一口,直接伸手去抓魏青柔,“好姐姐,你救救我,我可是家里的独苗!我这病越来越重了,你再给我五十两,不,一百两,我去找好大夫,抓好药。” “一百两,你疯了?”魏青柔只觉得眼前一黑,“我不过是个姨娘,月例银子才几个?上次那十两还是我偷偷攒出来的,你当我是开钱庄的吗?” “我不管!”见她推脱,魏青书面目狰狞起来,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魏青柔,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如今在尚书府吃香喝辣,当你的姨娘,就不管我的死活了。”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我就去把你在家时那些不检点的事告诉钱继略,到时我看他还能不能容得下你!” “你!你混蛋!”魏青柔气得浑身发抖。 若是从前那些事被钱继略知道,怕是要将她活活打死。 看着魏青柔惨白的脸,魏青书语气稍缓:“二姐,我真是没办法了,这病再不治,我就真死了!你就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我的病只要治好了,保证再也不来烦你。” 魏青柔看着他的嘴脸,想到自己在府中朝不保夕的日子,颤抖着从头上拔下两只成色普通的银簪,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绞丝银镯子,直接塞到了魏青书手中。 “我……我就这些了,你拿了快走,再也别来了,算我求你了。” 说完,也不等魏青书答话,她猛地转身回了府中。 当晚,钱继略回府,便从管家这里得知魏青书今日来过的消息。 “二少爷,奴才离得远,只听得些许,像是魏姨娘那哥哥得了什么病。” “怎么不病死他?”钱继略冷哼一声,抬头看向管家,“他可有去过武安王府?” “奴才下午去打听过了,前几日这魏青书拦了世子妃的车驾,听说被当众一番呵斥。” “这魏家倒是个出了个心狠手辣的,”钱继略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去,去查查魏青书到底得了什么病,查仔细点。” …… 京城关于暖暖的流言愈传愈烈。 武安王府门庭依旧森严,但府中几人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萧云舒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勒令扶风赶紧将醉月楼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可她们也不愿让暖暖被这种微妙的气氛影响。 她们商定好了,外头风雨再大,一家人该笑时笑,该闹时闹,该出门时也依旧出门。 只是这出门较之以往,倒多了些小心。 这日,萧云舒想着望京楼新出了吃食,便借着这个由头,带着暖暖去了。 她一路抱着暖暖直奔二楼雅间。 楼里雅间一关,自成天地。 暖暖一如往常,被姑姑抱在怀里,大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倒的确没有被那些流言影响到。 萧云舒见她如此,松了口气。 能护她一时便是一时。 至于那暗处的毒箭,自有她们这些大人去查、去挡、去破。 “暖暖,听说今天有新鲜的蟹粉汤包,咱们尝尝看?” 暖暖一听说有好吃的,笑得见眼不见牙,忙不迭地点头:“好呀好呀,暖暖要吃两个,不,五个。” 说笑间,姑侄二人已上二楼。 暖暖也已下地,由萧云舒牵着,直奔她们预定的听雪阁。 从廊道穿行而过,在经过一间名为倚翠阁的雅间时,暖暖忽然停住了脚步,拉了拉萧云舒的手。 “暖暖,怎么了?” “姑姑,”暖暖转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倚翠阁的房门,伸手指了指,“房间里好多黑黑。” 萧云舒的心骤然一沉。 方才上楼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年轻男子被两个小厮模样的人搀扶着,进了这个雅间。 那人,正是吏部尚书的嫡次子,陈景彦。 陈景彦此人,仗着父亲是吏部天官,是京城纨绔圈里有名的花花太岁,家中美妾通房无数就罢了,还惯爱流连秦留楚馆,强占民女的传闻也没少听。 暖暖所说的黑黑,结合陈景彦的为人,萧云舒几乎立刻能猜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龌龊事。 若换作从前,以她的性子,早就一脚踹门进去了。 可如今…… 武安王府正处于风口浪尖,灾星流言未平,朝中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王府,只等着抓错处。 这吏部尚书陈伯达与王府素来不睦,此刻自己去管陈景彦的闲事,怕是会给王府惹来更大的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云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怒气,蹲下身与暖暖平视:“暖暖,这房间里的人是顶顶坏的坏蛋,我们不用理会。” 暖暖对姑姑向来是万分信任的,一听这话,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暖暖听姑姑的。” “真乖。”萧云舒摸摸她的头,牵着她继续前行。 可每走一步,她便觉得自己的心往下坠一分。 一步、两步……走出不过七八步远的距离,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眼前忽然闪过父亲挺拔的身影。 他自幼教导儿女,萧家枪出,为的是保家卫国,护的是无辜弱小。 她又想起长兄萧云珩曾言,我家云舒,颇有侠女风范。 ……是了。 她萧云舒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 就因王府处境艰难,她就能眼睁睁看着恶行发生而无动于衷吗? 第七十一章 一个头两个大 “砰”地一声巨响,倚翠阁那扇结实的雕花木门被萧云舒一脚踹开。 门内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雅间内一股甜腻的香,榻上一个衣衫方被撕扯开的少女泪流满面,拼命挣扎。 更让萧云舒没想到的是,那少女竟是苏芸兰。 瞧着她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萧云舒想起自己在苏相府的遭遇,眸中又带了几分恨意。 她显然是被下药了。 破门的巨响声将陈景彦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松了力道。 趁此间隙,苏芸兰手忙脚乱地去拉扯自己的衣襟,快步逃到房间角落,面上却依旧满是惊恐。 “畜生!”萧云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欺身近前,右腿狠狠踹向陈景彦的腰侧。 萧云舒本就习武,比起陈景彦这等终日流连烟花巷柳之地的男人,自是强壮不少。 再加上她几乎用了十成的力,陈景彦整个人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的撞在多宝格上,摔落在地,一时间竟痛得爬不起来。 萧云舒顾不得看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扯过旁边的披风,将苏芸兰紧紧裹住。 暖暖也在此时冲进房间,一把上前抱住苏芸兰。 虽然只堪堪抱住了半个身子,但她依旧软软地唤道:“漂亮姐姐不怕,姑姑把坏人打跑。” 说着她又靠近些,轻轻握住了苏芸兰的手腕。 “小紫小紫,快帮姐姐把那些黑黑吸走,姐姐好难受。” 苏芸兰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此时也反手将暖暖抱住。 却忽然感觉一阵清凉温和的气息缓缓渗入体内。 而方才那燥热,感竟也在奇迹般地消退。 她低头对上暖暖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想到姨娘的所作所为,泪水流得更凶了。 护着自己的人,竟然是只有几面之缘的武安王府郡主和小小姐。 父亲奉旨南下前,执掌中馈之权重新回到段氏手中。 段氏对待苏芸兰的婚事,是严格按照苏文渊的交代,不求高门显赫,只求家世清白、为人正派的子弟,以正妻之礼聘娶。 她着人相看的几家,门第都不算显贵,多是读书人家。 苏芸兰倒是欢喜,可赵姨娘本就想借着女儿的婚事攀上高枝,狠狠压过段氏一头,岂能甘心让女儿嫁入那些“破落户”? 如此,她便联系上了前段时日曾相看的吏部尚书府的嫡次子,陈景彦。 今日她便是给女儿下了药后,将其送到这望京楼。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女儿就会成为尚书府的姨娘,自己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萧云舒,你……你敢打我。”蜷缩在角落里的陈景彦缓过一口气,眼神怨毒地盯着萧云舒,“你武安王府现下自身难保,你还敢多管闲事,殴打朝廷命官之子,我爹不会……” “你爹?”萧云舒满脸讥诮,一步步走近陈景彦,“陈景彦,光天化日,用下作手段迷晕当朝左相之女,意图施暴,你现在该想的不是令尊如何,也不是我武安王府如何。” 她停在陈景彦面前两步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红唇微启:“你现下该想想,京兆尹府牢房的大门朝哪边开。” “你猜猜,你那个爹若是知晓你敢对苏相的女儿动手,还会不会护着你?” 陈景彦毕竟混迹京城多年,嚣张惯了,只冷哼一声:“好啊,那你只管送我去京兆尹府!我倒要看看,是你们一个没落的武安王府强硬,还是我吏部尚书府强硬。” 苏芸兰不过是个庶女,就算闹开了,也是她苏家家门不靖,与自己并无干系。 “行,本郡主今天便让你瞧瞧,是谁强硬!”萧云舒挥一挥手,身后进来两名王府护卫,“捆结实了,堵上嘴,送到京兆尹府去。” 陈景彦带来的那两个小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萧云舒目光扫过他们:“滚回去,告诉你家大人,他教的好儿子对左相千金图谋不轨,已被本郡主亲手拿下,现押送京兆尹府,他若有话说,便让他去京兆尹衙门说。” 那两个小厮闻言,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雅间。 随即,她又转身对着逐月吩咐了几句,示意她先将苏芸兰从小门悄无声息地送回相府。 苏芸兰的名节最要紧。 眼下只言陈景彦对她图谋不轨,绝不能让人发现她曾与陈景彦共处一室。 处理妥当一切,萧云舒才将暖暖抱入怀中,看向身旁的护卫:“带上他,走正门,去京兆尹府。” 一行人便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望京楼,朝着京兆尹府衙的方向而去。 京兆尹府衙。 “砰”的一声,陈景彦被护卫毫不客气地丢在地上。 “大人,上次那李大富,您让他平安无事的离开了府衙,”萧云舒上前几步,对着京兆尹拱了拱手,“今日,人我给您送来了,本郡主话放在这儿,若此次您再敢寻个由头将人轻巧地放了,那明日金銮殿上,本郡主不介意亲自上殿。” 看着眼前这个硬茬子,京兆尹重重咽了咽口水。 武安王府郡主,苏相府千金,吏部尚书府公子…… 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他得罪不起的阎王。 可还是度过眼下难关最要紧。 在萧云舒冰冷的目光中,他忙不迭地拱手:“郡主放心,本官会将犯人暂且收押,严加看管,待本官细细核查人证物证,定会给郡主一个交代。” 说完他赶紧挥挥手,示意衙役将陈景彦拖下去,同时又悄悄对着身边的心腹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会意,趁乱从侧门溜出去,一路往吏部尚书府报信去了。 人是暂时收押了,可怎么收场,还要看陈尚书那边。 他这个京兆尹,只能在这夹缝中,多拖延一时是一时。 可此时的吏部尚书陈伯达,已无暇顾及家中逆子捅出的娄子,更无法施展手段去京兆尹府捞人。 他正跪在御书房的金砖上,浑身发抖。 “陈伯达,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皇帝将一份奏折狠狠摔在他面前,“今日若不是顾维岳上奏,我倒不知你这儿子如此有出息!怎么?我这大燕如今是你陈家的天下了?” 陈伯达惊得魂飞魄散,心里将那个逆子骂了千百遍,不断叩首,额前已是一片赤红:“臣不敢,臣不敢。” 第七十二章 皇后旨意 “不敢?你还有不敢的!” “光天化日之下,用迷药这等下作手段,意图玷污左相之女!若非云舒郡主恰巧路过,出手制止,我大燕的脸面都要被你陈家丢尽了。” 陈伯达不敢开口,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息怒,臣……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臣定当重重责罚那逆子,给……给郡主一个交代。” “交代?你拿什么交代?”皇帝余怒未消,仍指着地上的奏折,“苏相如今代朕巡守南境,他的女儿却在京城险些遭此毒手,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朕?” “顾维岳在折子里问朕,吏部尚书陈伯达是当真教子无方,还是目中已无君父?陈伯达!你告诉朕!” 这句话吓得陈伯达魂飞天外,连连磕头:“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臣对逆子恶行,是实不知情啊!” 皇帝冷冷看着他磕头如捣蒜,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你教子不严,已是事实,即日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过问朝事。” “至于你那儿子,如今已交由京兆尹依法严办,若让朕知道你敢在其中上下其手……” “臣不敢,臣不敢!臣绝不敢徇私!” “滚!滚出去!” 陈伯达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连滚带爬地退出御书房。 他脑中闪过那逆子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 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他若再去京兆尹施压,无异于自寻死路。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此事才发生不过一两个时辰,是如何传到顾维岳耳中的? 此事倒得益于萧云舒与顾令仪之间的默契。 在制住陈景彦的第一时间,萧云舒便已吩咐逐月速去顾府,将事情原委告知顾令仪。 顾令仪自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事情告知了身为御史大夫的父亲。 顾维岳闻言,当即开始拟奏章,罗列陈景彦过往劣迹,更是将今日望京楼之事作为重磅证据,第一时间将奏折递到了御前。 这是从前萧云舒与顾令仪惯用的“手段”。 萧云舒在前方送官,顾家父女在后方直击要害。 …… 将陈景彦送至京兆尹府,萧云舒郁气稍平,带着暖暖一路回到武安王府。 萧云舒一边逗弄着正紧紧抱着怀中糖人的暖暖,一边微微眯着眼。 今日之事,实在是痛快! 距府门尚有段距离时,萧云舒却察觉到有些异常。 往日偶有行人经过的巷口,此刻空旷不少,府门前似乎也格外肃静。 她心下一惊。 又出事儿了? 马车行至王府正门附近,她的那颗心又往上提了提。 府门前停着的,分明是长公主仪驾。 压下纷乱的思绪,她轻轻握了握暖暖的手,抱着她下了马车。 早有门房迎了上来,神色中带着一丝激动:“郡主,长公主殿下驾到,此刻正由世子妃陪着呢!” 萧云舒点点头,抱着暖暖,步伐沉稳地向正厅走去。 行至厅中,她忙牵着暖暖的手上前行礼。 暖暖学着姑姑的模样福了福身,奶声奶气的小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郡主快快请起,”墨知蕴含笑抬手,又对着暖暖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跟前来,“今日实则是本宫来得冒昧。” 暖暖走到长公主面前,仰起小脸,对着面前的漂亮姨姨嘿嘿一笑:“漂亮姐姐,你来啦!” “我就说我们暖暖丫头最是嘴甜了!”墨知蕴摸了摸暖暖的小脸蛋,这才转向萧云舒,道明了来意,“方才本宫已同你长嫂说过,今日过府,是奉了母后之命。” “母后三日后想前去崇圣寺祈福,”她目光落在暖暖身上,眸中带笑:“母后心中记挂着暖暖,觉得她纯善灵秀,此次祈福,母后想着,若能有个这般纯净的孩子在身边,或许更能上达天听,故而特意让本宫来问问府上是否方便。” 此言一出,魏青菡和萧云舒俱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长公主。 皇后娘娘竟要在这“灾星”流言甚嚣尘上时,光明正大地带着暖暖前往国寺? 魏青菡只觉得一股热意涌上眼眶。 连日来的忧虑被这恩典冲得七零八散,她慌忙上前行礼。 墨知蕴忙示意宫女搀扶姑嫂二人:“快快请起,母后是真心喜欢暖暖,况且上次林嬷嬷能恢复如初,也多亏了暖暖这孩子,只是祈福之事,行程亦有些辛苦,届时怕是要云舒郡主陪同前往了。” 暖暖这时才听明白了。 皇奶奶要带自己去崇圣寺玩。 她上前拉住长公主的手,忽然绽开了一个甜甜的笑:“谢谢漂亮姐姐,暖暖愿意和皇奶奶一起玩。” 墨知蕴看着暖暖的笑脸,轻轻颔首:“好,那便这么说定了。” 任务完成,墨知蕴面带喜色,回到了栖鸾宫。 行至栖鸾宫外,她却听到了宫内有另一高亢的女声。 墨知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是丽妃。 对这位近些年来颇得父皇宠爱的妃嫔,墨知蕴说不上厌恶,但也绝不喜欢。 丽妃因着父皇宠爱,在宫中行事颇有恣意,从前对母后虽不敢明面顶撞,但言语间总带着几分不恭。 母后性子宽和,不与她计较,可墨知蕴却为母后感到不平。 可今日她又来做什么? 墨知蕴冷着脸步入正殿时,恰好听到母后的声音传来。 “丽妃,你的心意本宫知晓,只是凤驾仪仗皆有定数,本宫带暖暖那孩子同行已是破例添了人,若再带上你,这规制……” 丽妃忙不迭地摇头:“若是娘娘不嫌弃,臣妾可与您同乘一撵,也费不了什么事。” 墨知蕴听明白了,原来丽妃是想跟着母后一道去崇圣寺祈福。 这丽妃倒也是怪。 从前这种事,她总是推三阻四,何曾这般热忱? 她不动声色地上前行礼,只是身子还未福下去,丽妃竟几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长公主回来了?如何?武安王府可愿放人?那小丫头可愿同去?” 她语气中的关切不似作伪,倒让墨知蕴心中那点不悦化作了浓浓的狐疑。 这丽妃何时对武安王府的事这般上心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却侧头看向母后的方向。 皇后见状,无奈地轻叹一声:“你丽妃娘娘在这央了半日,定要跟着一道去崇圣寺。” 第七十三章 幕后之人竟来自醉月楼 “娘娘。”丽妃打断了她的话,脸上带上了一丝委屈,“你莫要连同长公主殿下一唱一和地敷衍我。” 她这话说得有些逾矩,墨知蕴微微蹙眉。 皇后却始终面带笑意。 “娘娘,我今日就把话挑明了,你们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这崇圣寺,我是去定了!”丽妃挺直了脊背,倒像是豁出去了,“您若是执意不肯带我,那我今晚就去武安王府将那小丫头偷走,横竖我要陪她一道。” 墨知蕴看向丽妃,张大了嘴。 丽妃这是魔怔了? 丽妃却并没有理会母女二人诧异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性子不好,从前对娘娘也多有冒犯,可……可娘娘不知,上回武安王被陛下押入天牢,我明知那孩子心里害怕,可……可我怕惹陛下不快,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敢替武安王府说一句话。” “娘娘,”她转过身,盯着皇后,眼眶竟真的有些发红,“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那小丫头,但经过上次的事,那小丫头那么聪明,她一定觉得丽妃姨姨是个胆小鬼。” “这次外面传得那么难听,说她是灾星,说她会克人,她那么小,心里该多难过?我一想到这个就……” 说到这里,她竟然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所以娘娘,请您给我这次机会,也好让旁人知道,宫里还有我丽妃站在她这边,哪怕给她一点点支持也好。”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胸口微微起伏,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皇后。 皇后久久无言。 她看着那个向来明艳张扬的丽妃,心中却没有丝毫不悦。 最终,在丽妃隐隐带着哀求的目光中,皇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若执意要去,便就跟着吧!” 丽妃眼睛倏地一亮:“谢娘娘恩典,娘娘不必多言,臣妾都知道,臣妾一定规规矩矩听您的话。” 说完,她迫不及待地再次行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直到丽妃的身影彻底消失,墨知蕴这才回过神来:“母后,丽妃今日这唱的是哪一出?” 皇后端起身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或许是暖暖这孩子,确实招人疼惜。” 墨知蕴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总之,母后您还是小心些为好。” …… 第二日清晨,暖暖早早去了爹爹院中。 她小心站在床边,看了看面色苍白的爹爹,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爹爹,”暖暖的声音又软又糯,开始了每日例行的“汇报”,“暖暖改天要跟皇奶奶一起去崇圣寺的大庙里祈求菩萨保佑,到时候……” 话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乌溜溜的大眼睛困惑地转了转,随即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唔。” 刚才她说了好长一段话,每个字都吐得好清楚,好连贯。 在她愣神之际,她脑海中傲娇的声音再次响起。 “哼,笨蛋暖暖,现在才发现吗?” “本龙这段时日辛辛苦苦帮你吸收那些草木灵气、日月精华,自然是要滋养你的魂魄的。” “不用谢本龙,让你说话利索点,脑子转快点,不过是顺手为之。” 是小紫! 难怪她感觉自己最近记东西好像也快了点,说话也顺溜了点,是因为小紫在偷偷养自己吗? 暖暖忙松开捂着嘴的小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用力点头:“谢谢小紫,暖暖最喜欢小紫了。” 脑海里传来一声轻哼,小紫再次消失不见。 暖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爹爹身上,她往前凑了凑,用更期待的语气一字一句道:“爹爹,你听到了吗?到时候暖暖就去求菩萨保佑爹爹早日醒来,暖暖会很乖,很诚心地求菩萨的。” “爹爹,等暖暖从庙里回来,爹爹就睁开眼睛看暖暖了,对不对?” 暖暖话音方落,就感觉到自己握在掌心里的爹爹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爹爹!”暖暖低呼一声,小手握得更紧,“爹爹,你听到了是不是?你听到暖暖的话了,对不对?” 她兴奋地从脚踏上跳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爹爹快点好起来,等爹爹好起来,暖暖就把山上的小兔子带给爹爹看,还让娘亲做炙羊肉给爹爹吃,望京楼的饭菜也香香的……” 这段时日,萧云珩在云鹤老人的调理、魏青菡的照料,暖暖雷打不动地絮叨下,身体偶尔会给出一些极其微弱的信号。 云鹤老人说,这都是世子身体好转的迹象,只是真正的苏醒,还需要时间。 所以府中众人倒也习惯了他这些微小的动作。 暖暖却是坚信,爹爹每一次动,都是听懂了她的话。 又黏在爹爹床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到外头日头渐高,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爹爹,暖暖明天再来看你哦!” 她现在要去二叔那里了。 她要帮师父的忙,帮师父一起给二叔看病,好忙好忙的。 与此同时,武安王府,地牢。 地牢深处的石室内,一个女子被麻绳捆在石柱上,头发散乱,脸上也有淤青。 “说说吧,”萧云舒负手立于中央,一身利落的墨蓝色劲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冷冷注视着面前的女子,“是谁指使你在外面散播那些污言秽语的?” 那女子抬起眼皮,看了萧云舒一眼:“无人指使,是我自己恨透了你们武安王府,恨不得你们全家死绝!” “恨?”萧云舒微微挑眉,向前踱了一步,“我武安王府与你一个秦楼楚馆的女子,有何仇怨?” “秦楼楚馆又如何!”那人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身体猛地前倾,“武安王主战,年年打仗!我爹我娘,我弟弟,全家都毁了!要不是他非要同南楚打,我们怎会流离失所,我又怎会被卖到这种地方,受尽屈辱!我恨!我恨武安王,也恨你们武安王府所有的人!那个小丫头是萧擎苍的孙女,她就是灾星,我说错了吗?” “南楚?”萧云舒冷笑一声,“莺歌,北地人氏,五年前因家乡饥荒,父母将你卖与路过的人牙子,辗转入了醉月楼,你这辈子可曾去过南边?” 话已至此,萧云舒一鞭子抽在莺歌身上:“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编造的这套说辞?你的同伙还有谁?” 莺歌被揭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死死咬住下唇,别开脸,不再看萧云舒,也不再开口。 第七十四章 赵姨娘与苏婉莹的交易 “不肯说是吧?”萧云舒不再废话,后退一步,对着严勇挥了挥手,“动刑,让她想起来该怎么说实话?” 严勇应声,拿起旁边的刑具,面无表情地走向莺歌。 女子凄厉的惨叫声在地牢内回荡着。 萧云舒微微蹙眉看向面前这人。 这莺歌倒真有几分硬气。 她几度昏死过去,被冷水泼醒,除了惨叫,竟真的未曾再吐露半个有用的字,只反复喃喃着“恨武安王府”之类的话。 萧云舒冷眼看着,直至莺歌再次昏厥,她抬手制止了严勇:“别让她死了。” 她转身,率先走出了地牢。 “郡主,”扶风从外面匆匆跑来,“属下去查过,她在醉月楼五年,一直不温不火,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靠山或仇家。” 萧云舒脚步不停,抿了抿唇:“继续查。” 扶风面色更沉了:“郡主,还有一事,如今……外头的流言愈发不堪了。” “今日外头甚至还传起,说上次赏花宴上,小小姐当众弹开那魏青柔。” “传的神乎其神,说什么小小姐身具异能,更有甚者,有人言明那魏姨娘如今一病不起。” 此言一出,更是坐实了“妖异”之名。 “赏花宴?”萧云舒脚步倏地停住,转身看向扶风。 当时的赏花宴,在场皆是官眷,事后虽有议论,但碍于丽妃娘娘的颜面,很快被压了下去。 可能将此事如此清晰提起,说明这个人当时必然在场。 “扶风,继续查!”她加快了语气,“去查查这段时日莺歌接触的所有人,醉月楼内外都要查,尤其是,既与她接触过,又去过当日赏花宴的官眷。” 扶风领命,萧云舒继续向外走去:“魏青书姐弟二人的动向也要盯着,这对兄妹,怕是还没完。” 两人走出地牢入口,重见天日。 萧云舒抬手遮了遮阳光,深深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苏相府。 陈景彦一事尚未有定论,但消息却传回了相府。 段氏坐于主位之上,将面前的杯盏摔在赵姨娘面前。 “赵氏,你好啊!你好得很啊!”她看着面前被两个婆子反剪双臂,却依旧梗着脖子的赵姨娘,那股邪火更盛,“相爷前脚刚离京,你后脚就给我闹出这等天大的丑事!你还要不要脸?如今事情没有传扬出去,若是传出去,相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赵氏依旧不开口。 段氏猛地一拍桌子:“芸兰这丫头本就应该跟在我身边教养,可相爷念你是她生母,这才让你多照拂教导,可你是怎么教导的?” “勾结外男,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下药!赵氏,你的心肝是不是被狗给吃了?那可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你……你简直不配为人母。” 段氏虽厌恶赵氏,可苏芸兰在她面前向来规矩,尤其是想起她那日被送回来时惊魂未定的模样,她这个做嫡母的,尚且觉得心疼不已。 这赵姨娘当真是……猪狗不如。 面对段氏的斥骂,赵姨娘全程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挣扎。 等到段氏气缓,她才抬起眼皮:“夫人要打要罚,妾身都认了,是妾身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任凭夫人处置,妾身只有一点要求……”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段氏:“妾身要见大小姐。” “见大小姐?”段氏怒极反笑,“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就你这样的腌臜货,也配求见相府嫡出的大小姐,你也不照照镜子!” 赵姨娘也不争辩,只重复道:“妾身要见大小姐。”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激怒了段氏,段氏深吸一口气:“来人,赵氏德行有亏,行为不检。即日起,将其关入院中,一应用度份例按最低等的粗使婆子发放,着人严加看管!没有本夫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她目光扫过赵姨娘,一字一顿:“至于最终如何处置你,等相爷回京,自有公断。” 傍晚时分,苏婉莹回府,这才在院中丫鬟的低语中听说了赵氏做的事。 苏婉莹脚步一顿:“如何?可有被人抓住?” 赵氏这个杀千刀的,若是苏芸兰名声毁了,怕是自己的婚事也会受到影响。 如今她好不容易拿到了武安王府的错处,得了机会,若是被这赵氏毁了…… 她恨得咬牙切齿,听到事情被压了下去,这才松了口气:“我去见母亲。” 见女儿前来,段氏余怒未消,忍不住又抱怨了一通。 末了,她揉了揉眉心:“……从前我倒不知这赵氏脸皮如此之厚,做了这等天理不容的事,她竟还口口声声要见你!” 苏婉莹闻言秀眉一挑,冷哼道:“母亲,便是她不见我,我也是要去见她的。” “先前她掌家时暗中磋磨我多次,总不能就这样放过她。” 说完,也不等段氏反应,她同母亲福了福身,转身往赵氏院里去了。 苏婉莹推门而入时,赵氏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身上也不再是往日那些鲜亮的衣裙,只一身半旧的粗布衫子。 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来,见是苏婉莹,眼中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大小姐来了。” 苏婉莹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她用帕子掩了掩口鼻,嘴角带起一抹嫌恶:“听说赵姨娘要见我?怎么?是觉得我母亲罚得你太轻了,想换到更清静的地方去?” 赵姨娘对她的嘲讽恍若未闻,只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置于桌上。 “大小姐不必着急嘲讽妾身,妾身今日请大小姐来,是有件东西……想请大小姐过过目。” 苏婉莹蹙眉,目光扫过那张纸。 “什么腌臜……”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倏地上前一步,重重地将那纸张合上,脸“唰”地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从那纸上,分明看到了莺歌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她将那纸张拿起,这才发现,是这信笺上……分明是自己的字迹。 这是先前她给莺歌传的话。 回过神来,苏婉莹将那信笺撕得粉碎:“赵氏!事到如今你竟还想诬陷我?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污秽东西?” 第七十五章 皇长孙也动手了 赵姨娘看着苏婉莹瞬间失态的模样,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成算。 她调整了下坐姿,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小姐,是真是假,你我心知肚明。” “这信笺上的字迹,还有墨香那丫头几次‘出府采买’的记录,甚至醉月楼里其他姑娘的供词……” “墨香,你大胆!”苏婉莹转身,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墨香脸上,“你个小贱人,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种事,今日我定是不能饶你。” “大小姐又何必拿一个丫鬟撒气,”苏婉莹越是着急,赵氏越是胜券在握,“更是不必把妾身当傻子,妾身既敢把这种东西拿出来,自然是有能直指大小姐您的证据。” 她摇摇头,唇角挂笑:“妾身手里……可不止这点东西。” 苏婉莹紧紧攥着那封信笺,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没想到,自己本以为滴水不漏的事,竟然已经全然被赵姨娘掌握。 若是这些证据落到武安王府手里…… 不,不用落到武安王府,无论是落到谁手中,她怕是名声就尽毁了。 赵姨娘将她的恐惧尽收眼底,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出条件:“大小姐,现下妾身只求一件事。” 苏婉莹死死咬住下唇,抬头盯了赵氏许久,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你说。” “很简单,大小姐须得保全妾身,妾身的一应用度得恢复从前的份例。” “当然,大小姐放心,妾身会安分守己,绝不惹是生非。” 苏婉莹听完,心中又恨又怒。 她本是想借这次机会彻底将赵氏踩在脚下,没想到却被她捏住了七寸。 她胸膛剧烈起伏,挣扎了许久,才咬牙切齿道:“我考虑考虑。” “大小姐,留给您的时间可不多了。”赵姨娘笑了笑,“若是妾身没有看到大小姐的诚意,那这些证据会出现在哪里,妾身可就不敢保证了。” 苏婉莹气得眼前发黑,却又无可奈何,只狠狠瞪了她一眼,一跺脚,转身仓皇逃离了出去。 翌日一大早,苏婉莹便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见了段氏。 她几乎一夜未眠。 思前想后,她终究是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母亲,女儿昨日去见过赵姨娘后,倒忽然忆起了一事。”她挽着段氏的手臂,忧心忡忡的模样。 刚处置了赵氏,段氏心情大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是何事?莹儿说来听听。” 苏婉莹观察着段氏的脸色,咽了咽口水:“女儿觉得,父亲如今奉旨南巡,赵姨娘犯下大错,禁足思过是应当的。但父亲毕竟未曾发话,她还是父亲的姨娘,若太过苛刻,外人知道了怕是会议论母亲不容人。” “倒不如恢复赵姨娘一用硬度,让她在院中静思己过,也显得母亲处事公允,父亲知道了定会觉得母亲贤惠大度,顾全大局。” 知道女儿一向是极有主意的,段氏思索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也罢,就依你所言。” 苏婉莹连忙奉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替母亲安排完一应事务,苏婉莹再次去了赵氏院中:“你要的,我已经做到了,现在,把那些证据给我。” “大小姐也太心急了,”赵姨娘笑着推开她的手,“那东西……我怎么会轻易给你呢?” 苏婉莹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姨娘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跳脚的苏婉莹,心中觉得无比畅快,“大小姐,妾身只说要您保全妾身,可没说要把保密的东西交出去啊!” 在苏婉莹开口前,她再次打断了她:“大小姐放心,只要您乖乖的,别再想着对妾身不利,这东西就会一直安安稳稳的在妾身手里。” 苏婉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姨娘,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自己自一开始,就落入了赵氏精心设计的圈套。 自己给了她喘息之机,反而被她永远捏在手中了。 “你这个毒妇。” 赵姨娘笑得阴冷:“彼此彼此,大小姐,咱们来日方长。” 自那日被萧云舒救下,送回去苏相府后,苏芸兰便一直蜷缩在屋中。 她惧怕姨娘,怕她再次将自己送入虎狼窝。 却也怕嫡母,生怕嫡母因自己与那陈景彦共处一室而嫌恶了自己。 等来等去,她等到了嫡母要将姨娘关禁闭,削减其用度,等候父亲回京发落的消息。 听闻此事,她倒松了口气。 如此,或许姨娘可以放过自己了。 可没想到,不过隔了一夜,事情竟翻天覆地。 听说是大姐姐去劝了嫡母,不仅恢复了姨娘院中的用度,甚至连态度也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苏芸兰不懂。 大姐姐不是一向与姨娘不合吗? 她怎么可能去为姨娘求情呢? 她窝在房间中想了三两日,却始终理不清头绪。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过,可她不敢查,也不敢问,甚至不敢多想。 三日后,她对外宣称那日受惊过度,心神受损,需要静养。 唯有如此,才能在父亲回京前,保自己平安无事。 …… 在武安王府上下查询那流言的来源时,墨晏辰也没闲着。 市井间的闲言碎语传到后宫中,总是需要些时间的。 可此次关于暖暖灾星一事,却几乎是第一时间在后宫中传播开来。 若说宫内没有人推波助澜,他绝不相信。 当日送暖暖回了武安王府后,他便调集身边可靠的影卫,开始在宫中排查此事。 线索千头万绪,真真假假,最终指向了一个意料不到的地方。 揽月阁。 流言最初便是从揽月阁一个负责采买的老嬷嬷口中传出来的。 既锁定了目标,墨晏辰便不再犹豫,当日便将这位秦嬷嬷“请”入了东宫。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审讯,丽妃便带着人风风火火地闯了来,开口便是找墨晏辰要人。 “皇长孙殿下这是何意?无缘无故将我揽月阁的人带走,连声招呼都不打?本宫倒不知,如今这东宫能在后宫为非作歹了。” “娘娘放心,孙臣还没对那位秦嬷嬷动手。”对丽妃的兴师问罪,墨晏辰仿佛并不意外,“只是此事事关暖暖,不得不谨慎。” 第七十六章 莺歌的救命恩人 “暖暖?”丽妃一听此事与暖暖有关,立刻上前一步追问,“到底是何事?” 墨晏辰神色平静,抬手请丽妃上座:“丽妃娘娘应当也听闻了这段时日在京中甚嚣其上的‘灾星’言论。” “此事在宫中传播之迅速远超预料,臣孙便怀疑有宫内之人与外勾结,推波助澜。” “查来查去,线索便指向了您宫中的这位秦嬷嬷,”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丽妃,“今日请秦嬷嬷过来,也只是想问她几句话,还请娘娘见谅。” 丽妃虽是生气,却是知晓墨晏辰的脾气的。 这位皇长孙年纪虽小,却行事有度,若无确凿把握,他不会轻易动自己宫中的人。 深吸一口气,丽妃霍然起身:“人在何处?本宫亲自审。” 既然此事为真,那便是她宫中出了内鬼。 牵扯到暖暖,她绝不会置身事外,更容不得旁人糊弄。 墨晏辰点了点头,在前头引路。 事关揽月阁,有娘娘在,或许能问得更清楚些。 见丽妃与皇长孙一同进来,那秦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下,娘娘,老奴冤枉,老奴不知是犯了何错……” “你不必在本宫面前演戏,”丽妃眯了眯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也跟在本宫身边有些年头了,本宫今日只问你一句话,那流言一事,与你是否有关?” “没,没有……”秦嬷嬷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娘娘,老奴是出过宫,可老奴出宫也只是为娘娘办事,并未去什么特别的地方,见的都是相熟的货郎。” “相熟的货郎?”墨晏辰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是醉月楼后巷那个年轻女货郎?” “你……”秦嬷嬷猛地抬头,惊骇地看向墨晏辰,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皇长孙竟连这些细节都查到了? 丽妃见秦嬷嬷这模样,心中已是确认,怒道:“好啊,本宫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本宫散播暖暖的谣言,说!你到底是在替谁办事?!” “没有,娘娘明鉴!老奴没有!老奴只是与那醉月楼的一位姑娘有些旧识,绝无参与任何谣言啊!” “哪位姑娘?名为莺歌的那姑娘?” 嬷嬷再次错愕,却顾不得扯谎,忙不迭地点头:“是,正是。” 丽妃方要再次开口,却被墨晏辰拉了拉衣袖。 两人离开那院子,丽妃才不满地看向墨晏辰:“你拦我做什么?” “丽妃娘娘,这婆子十句话有八句在扯谎,可这莺歌却是确实存在的,臣孙已找人去查了。” 丽妃再次被墨晏辰的远见卓识惊到。 没想到这小子竟将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当。 可墨晏辰身边的侍卫却扑了个空。 那老鸨战战兢兢地回话,只说莺歌姑娘被武安王府的云舒郡主“请”走了,至今未归。 听闻是萧云舒所为,墨晏辰倒并不诧异。 也是,以云舒郡主护短的性子,既知有人在暗中谋害暖暖,她定不会坐视不理。 思及此处,墨晏辰干脆将那秦嬷嬷一并带上,转道去了武安王府。 听闻皇长孙是为了流言一事而来,萧云舒也不含糊:“不瞒殿下,那醉月楼的莺歌确实被我带来了,如今正在府中地牢,既然这秦嬷嬷与她有旧,那便当面对质吧。” 武安王府地牢内。 莺歌依旧被锁在刑架上,遍体鳞伤,气息微弱,显然已受了不少的刑。 方被带进来的秦嬷嬷一看到莺歌这般惨状,只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莺歌,我的儿啊!” 她想扑过去,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按住。 萧云舒眯了眯眼。 没想到这二人竟是母女关系。 莺歌听到母亲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本郡主今日倒是瞧了一出母女情深的好戏,”萧云舒冷笑一声,“我倒想问问,你背后之人究竟许给了你什么,能让你将自己的母亲也拖下水。” “没有,没有人指使!”莺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依旧是一片死寂,“我早说了,是我自己恨武安王府,是我恨萧擎苍主战,与我娘无关。” 萧云舒懒得同她废话,冷声呵斥:“既无关,那就动刑!” 秦嬷嬷见状,又努力挣脱侍卫的束缚:“莺歌,你说,你说呀!到底是谁逼你的?你说出来,娘求你,你别再扛着了!” 莺歌看着母亲哀求的脸,只是摇头。 自己终究要对不住母亲了。 她不能说,她也不敢说。 她永远记得,初到京城时,她跟着寡母,在最肮脏的角落里挣扎求生。 母亲病重,无钱医治,她也险些被人糟蹋。 那天,饿得头晕眼花的她想为母亲偷一个肉包,却被一旁的乞丐抢去,她努力去抢,可她哪里打得过他们? 她以为,自己和病重的母亲就要一起死在那个角落里了。 是那位小姐,是那个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的小姐,救了她一命。 她不仅给了自己肉包子,甚至还让身边的人带娘去看病。 可她却不求回报,甚至完全没有看自己一眼,便径自离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苏相府的大小姐,苏婉莹。 约莫一两年后,有人找到她们,给了母亲一些钱,将母亲安排进了宫里当差。 虽然只是最下等的杂役,但总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那时候于自己来说,已经太晚了。 她已经深陷醉月楼,这辈子算是毁了。 可即便身陷青楼,那苏小姐也同老鸨打过招呼,这些年她竟能守身不接客,只做些清倌人的活计。 虽名声依旧不好,可日子却比从前好了千万倍。 苏小姐于她们母女是再造之恩,是天降的救星。 可苏小姐从未要求她们回报什么。 也只有这一次罢了。 所以在这份天大的恩情面前,武安王府是否冤枉,那小小姐是否无辜,都不重要了。 她不能出卖苏小姐,死也不能! 无论如何,她都要扛下来,所有的罪,她一个人担。 想到这里,她依旧摇头:“都是我一人所为,你们放了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见萧云舒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莺歌突然咆哮:“萧云舒!你若冤枉好人,就不怕造孽吗?” “我造孽?究竟是我造孽还是你造孽?”萧云舒冷哼一声,“况且本郡主造的孽多,也不差这一点了。” 第七十七章 死了 萧云舒是看出来了,这秦嬷嬷大抵是帮女儿的忙,应当并不知背后之人。 可这莺歌,却是铁了心地要替那人顶罪。 这般死心塌地,她都有些感动了。 话至此处,审讯陷入了僵局,萧云舒脑海中却忽然闪过李大富的一句话。 心念电转,她盯着奄奄一息的莺歌,冷不丁地开口:“莺歌,你可认识一个叫李大富的人?” “李大富”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萧云舒果然从莺歌那死水般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她居然认识李大富? 她记得清楚,当时李大富说过,是有一女子前去找他,而那女子……分明是风月场合之人。 那这背后之人…… “不!我不认识!什么李大富?我没听过!” 可莺歌的解释已是徒劳,她方才瞬间的失态,足以让萧云舒明白。 她背后之人,怕是和苏婉莹脱不了干系。 更有甚者,很可能是苏婉莹本人。 萧云舒知道这莺歌的嘴硬,今日再问下去,怕也难以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示意侍卫将莺歌解下刑架,冷冷道:“既然你骨头硬,那就再硬上一两日,我先去问问你母亲。” 在莺歌声嘶力竭的怒吼声中,萧云舒转身离开了地牢。 几人回到前厅,萧云舒并未提及李大富的事,只将她们二人是母女的关系告知墨晏辰。 暖暖本立在墨晏辰身边,见辰哥哥和姑姑一脸郑重的模样,伸出小手扯了扯墨晏辰的衣袖。 “辰哥哥在找什么?找人吗?” “没有找人,只是同暖暖的姑姑问些事情。”见萧家人在此等境地下还能将暖暖保护得如此之好,墨晏辰心中高兴。 他伸出手,摸了摸暖暖的小脑袋。 “辰哥哥可以问暖暖,暖暖也知道。” “好,那辰哥哥就问问暖暖,”墨晏辰笑着转头,“暖暖能不能告诉辰哥哥这段时间跟师父学了什么?” “好呀好呀!” 两个小家伙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云舒也长舒了口气。 无论如何,暖暖没放在心上便好。 只是倒是少见皇长孙殿下如此这般的稚气。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扶风便急切地敲响了萧云舒的房门:“郡主,出事了!” 萧云舒每日晨起会前往武场晨练,正准备推门而出,与扶风撞了个满怀。 “什么事,这般匆匆忙忙的?” “方才……方才地牢的守卫来过了,说……莺歌,还有她那娘,死……死了。” “什么?”萧云舒将长枪置于一旁,脚步飞快地往地牢方向走去,“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扶风跟上萧云舒的步伐,努力让自己气息平静下来:“郡主,是中毒!守卫多次巡逻,两人一夜没有任何异常,那毒来得极快,发现时已七窍流血,根本来不及救治。” 萧云舒脚下步伐飞快,更觉得一股寒意窜遍全身。 且不说关押莺歌母女的牢房都是她亲自安排的心腹看守,只这武安王府的地牢,怕是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她们怎么会在重重守卫下被人下毒呢! 地牢内,莺歌和秦嬷嬷仍保持着死时的模样,实在是凄惨不堪。 牢房内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送进来的食水都是验过的。 萧云舒脸色铁青,立刻下令:“查,给本郡主查!昨夜所有值班守卫,送饭的仆役,牢房内的每一寸地方,都给我本郡主查清楚!” 这番彻查,进行了一日一夜。 可结果却更令人心寒。 没发现任何异常,牢房内外未发现任何隐秘机关,所有的相关人员也没有任何问题。 而那毒,经初步查验,是一种入口即死的混合剧毒,死亡时间也并非守卫交班前后。 萧云舒站在地牢的甬道里,看着两具尸体被白布抬出,拳头握得更紧。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莺歌母女一死,所有指向幕后黑手的直接人证彻底断绝。 也的确如莺歌所言,她到死,都没有吐出苏婉莹的名字。 这种棋差一招的憋屈让萧云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这位相府大小姐的手笔。 可是没了证据,她什么都做不了。 “苏婉莹……”萧云舒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一旁的扶风,“让严勇安排人,给我死死盯住苏相府,尤其是苏婉莹和她身边的人,她们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另外,去查苏婉莹近半年来所有银钱往来。” “是,郡主!”扶风领命而去。 苏相府内。 苏婉莹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曾移动分毫。 这几日,她倒是安分了不少。 一来是赵姨娘那边拿捏了自己的把柄,她不知对方到底知道多少,实在心中难安。 二来,也是最要紧的,她听说莺歌被萧云舒带走了。 这妓子向来最是无情,萧云舒又是个心狠手辣的,她实在是担心那莺歌三言两语便会将自己卖了。 前有饿狼,后有猛虎,苏婉莹只觉得心力交瘁,甚至减少了一应不必要的走动和应酬,深居简出。 少了苏婉莹这个幕后推手“作妖”,京城中关于“武安王世子之女是灾星”的流言虽未完全平息,却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甚至茶楼酒肆间有人开始议论,说皇后娘娘将亲携小小姐前往崇圣寺祈福。 无论如何,武安王府倒是松了口气。 …… 兵部尚书府,钱敏中书房中。 书房门窗紧闭,钱敏中坐于书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继略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下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而书房中央的地板上,魏青柔正瑟瑟发抖地跪着。 “父亲,”钱继略先开了口,“此次皇后携那灾星前往崇圣寺祈福,正是天赐良机。” “只要计划周详,必能让武安王府永世不得翻身,到时……那萧擎苍怕是要终/身待在那天牢里了。” “如此一来,大哥那边……” “继略,”钱敏中轻咳一声,打断了他,“你能有几分把握?” “父亲放心,天衣无缝,”他拖长声调,目光却直直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魏青柔,“只要有那位灾星的好姨母出手,我们绝对一击即中。” 第七十八章 暖暖好漂亮 钱敏中的目光也移到魏青柔身上:“抬起头来。” 魏青柔身体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钱敏中。 钱敏中看着她惊惶的眼神,语气倒是温和:“听说你弟弟魏青书如今病入膏肓,急需良医珍药续命?” 魏青柔心中惶恐,胡乱点了点头。 “若我出钱为你弟弟医治,你可愿助钱府一臂之力?”钱敏中这话说得干脆,像是询问,实则心中已有成算。 “我……我……”魏青柔嗫喏着,不知如何回答。 见她如此,钱继略不耐烦地起身,走到她面前,钳制着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魏青柔,本少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保你在尚书府舒舒服服的做你的姨娘,没人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她顿了顿,往魏青柔耳边凑近:“你若敢不从,我不但立刻断了魏青书的活路,还会把你从前那些不知廉耻的勾当清清楚楚地昭告天下,届时,你也是死路一条。” 魏青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件事,他……他怎么会知晓? “暴毙身亡、失足落井、或者卖到醉月楼,本少爷也可以给你选择。” 魏青柔终于瘫坐在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很好,”钱继略满意地拍拍手,站起身,转头看向钱敏中,“父亲,魏姨娘还是很懂事的。” 钱敏中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魏青柔,眼中毫无波澜:“既如此,便去准备吧,一切小心。” “儿子省得,定不让父亲失望。”钱继略拱手,眼中闪烁起光芒,仿佛已经看到钱家权倾朝野的景象。 此次若能通过这“灾星”彻底扳倒武安王府,陛下在南境便只能倚仗大哥。 届时,钱家便是朝中首屈一指的将门,更是下一个武安王府。 是夜,魏青柔坐在房中,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几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一块刺眼的白麻布、一缕暖暖的胎发、一包浮灰,另外一样,便是自己这个至亲之人的鲜血。 她看着这些东西,双手死死搅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钱继略傍晚时来过,告知自己,用这东西缝一个三寸高的小人,再在小人正面写上萧擎苍的名字和他的生辰八字,背面写上“魂飞魄散”之类的咒语。 厌胜之术,可是最为朝廷忌惮的巫蛊邪术。 一旦被发现,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钱继略竟然要她这个姨母亲自制作这种东西,在皇后娘娘的祈福大典上使用。 她是恨魏青菡,也恨那个小丫头片子,可自己此举若是被发现,无疑是送命的举动。 不做的后果呢?自己同样会生不如死。 倒不如谋求一线生机。 看着眼前这些可怕的东西,魏青柔终究伸出手拿起了那块白麻布。 …… 三日时间过得很快。 这天天色未明,武安王府已是灯火通明。 萧云舒和魏青菡早已将暖暖从被窝里捞出来,开始给她洗漱装扮。 暖暖今日穿了一身樱桃红的小宫装,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小小的缠枝莲花,头发梳成可爱的双丫髻,各簪了一对赤金点翠蝴蝶小簪,衬得愈发明媚可爱。 暖暖站在铜镜前,大眼睛里满是新奇:“娘亲,暖暖好漂亮。” “对,暖暖好漂亮。”魏青菡边笑着边蹲下身子为女儿整理衣领,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萧云舒也换了一身符合郡主品级的衣衫,拍了拍大嫂的肩:“大嫂放心,我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暖暖。” 暖暖伸出小手,认真拉着娘亲的手:“娘亲不担心,暖暖会乖乖给菩萨磕头,求菩萨保佑爷爷、爹爹,二叔……” 说着,小丫头又掰着小指头,一个一个点起卯来。 自皇宫至崇圣寺的官道上,早已净水泼街,仪仗队伍中央,自然是皇后那夺目的凤驾。 明黄的帷帐在风中微微浮动,而凤辇内除了端坐中央的皇后娘娘,还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丽妃果真如她所言,挤上了皇后娘娘的车驾。 而她怀里抱着的,正是武安王府小小姐,萧知暖。 皇后娘娘默许丽妃蹭车,让暖暖同乘,只有一个用意。 她要让全京城知晓她对这孩子的回护。 既流言说武安王府失宠,又说暖暖是灾星,那她便带着这孩子坐于凤辇之上,“招摇过市”。 丽妃将暖暖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的宝贝般,低声说着什么。 两个人时不时笑着闹到一处,倒是欢快。 暖暖虽不知皇后与丽妃的用意,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小脸上满是兴奋。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庙里替爹爹祈福。 凤辇两侧,自是百姓山呼海啸般的“皇后娘娘千岁”。 自然,也有些零星的窃窃私语钻入耳中。 “武安王府的那孩子竟在凤辇上?皇后娘娘怎么想的……” “慎言,不要命了。” “可我听说这孩子克亲妨国,皇后娘娘怕不是被蒙蔽了。” …… 诸如此类的声音传入耳中,丽妃原本带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皇后也微微蹙眉,正要开口说什么,丽妃却抢先一步,掀起一小角车帘:“去,把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贱民给本宫拿下!敢污蔑皇后娘娘凤驾,其心可诛,给本宫掌嘴二十!” 暖暖不知丽妃为何忽然生气,只一双大眼睛望向她。 “暖暖不怕,没事的。”皇后顺势将暖暖从丽妃怀中捞了过来,嗔怪道,“也不避着些孩子。” 丽妃忙收起面上的余怒,对着暖暖眯了眯眼,展颜一笑:“是臣妾疏忽了。” 而那几个混在人群中故意煽动议论的闲汉泼皮,很快被随行侍卫控制住。 人群中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被压了下去。 见丽妃余怒未消,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之行,不正是为了破除这等流言吗?莫与这等小人计较。” “皇后娘娘就是太宽和了,”丽妃放下车帘,声音中却已没了火气,“这等腌臜东西,不狠狠打杀了,她还当我们暖暖好欺负呢!” 这下,暖暖听懂了。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丽妃的脸颊,软软道:“姨姨不生气。” 孩子纯真的笑瞬间浇熄了丽妃心头的怒火,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嗯,有姨姨和皇后娘娘在,谁也不能欺负暖暖。” 第七十九章 此女灵秀天成 凤驾行至崇圣寺山门,寺中僧众早已于山门前列队恭候。 为首的方丈了悟大师见皇后携丽妃、暖暖下辇,忙率众僧合十行礼。 “大师免礼,有劳了。”皇后微微颔首,将满脸好奇的暖暖轻轻往前带了带,“这便是武安王府的小小姐萧知暖,今日随本宫前来,一同礼佛祈福。” 了悟大师目光温和地落在暖暖身上,见她虽然年幼,但眼神清澈灵动,不由心中微动:“小小姐有礼,愿佛光普照,小小姐平安喜乐。” 可并非所有人都如方丈这般。 皇后一路牵着暖暖步入山门,正要前往正殿时,一直站在了悟大师身侧的老僧却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皇后的去路:“皇后娘娘,丽妃娘娘请留步。” 开口的,正是寺中戒律院首座,了尘大师。 “皇后娘娘凤驾亲临,敝寺蓬荜生辉,然佛门乃清静之地,”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一旁的暖暖,“老衲观此子命格有异,恐其冲撞神灵,为保祈福大典之无上功德,老衲斗胆恳请娘娘,让此子于偏殿等候,以免横生不测。” 皇后娘娘闻言,脸上的温婉之色瞬间褪去,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也自然流露出来:“了尘大师,佛曰众生平等,暖暖乃忠良之后,年幼纯善,何来冲撞神灵之说?” 丽妃也不甘落后,冷哼了一声:“便是如了尘大师这般方外之人,也会信那等市井无稽之谈吗?” 了尘大师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未曾开口反驳。 皇后提高音量:“本宫既带暖暖来,便是信她,亦信佛祖慧眼,能辨忠奸邪恶。今日祈福,是为陛下、为苍生祈福,亦是为这孩子正名,她必须入殿。” 了悟大师见状,心中暗叹一声。 自己这位师弟,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刚直。 他忙上前一步,挡在师弟与皇后娘娘之间:“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我佛慈悲,岂能将诚心礼佛之人拒之门外?了尘师弟,你执念了。” 了尘见方丈开口,又见皇后态度坚决,心知不可强阻,便垂下眼睑,后退半步。 有了悟大师出面圆场,气氛稍有缓和。 皇后也不再多言,只紧紧牵着暖暖的小手,踏入正殿之中。 暖暖感受到了那老和尚的不喜,小手也紧紧回握着皇奶奶的手,大眼睛里少了些兴奋,多了几分懵懂。 正殿内,一切已布置妥当。 皇后便牵着暖暖,走到一个专门为她准备的小蒲团前。 “暖暖,跟着皇奶奶给菩萨磕头,心里想什么,就跟菩萨说什么,菩萨会听到的。” “好。”暖暖点点头,学着皇奶奶的样子,笨拙地合十小手,认认真真地把额头轻轻铺在蒲团上。 心里念叨的,自然是爷爷早些回家,爹爹早些醒来,二叔的腿早日不疼…… 总之,大家都好好的。 还有,坏人都被菩萨抓走。 在暖暖诚心叩拜之时,殿门处悬挂的一处千年古塔风铃忽然无风自动,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肃穆的诵经声中却格外空灵。 靠近殿门的小沙弥下意识抬头望去,了悟大师也若有所觉,目光落回还在认真磕头的小小身影上。 紧接着,是悬挂祈福丝带。 暖暖学着皇奶奶的模样,在萧云舒的帮助下,将手中那条小小的丝带系在雕花石栏上。 她小手不够灵巧,系了好几下,才勉强打了个结。 而在她松开手的一瞬间,那根丝带在无气流干扰的殿内,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微微向上,漂浮了许久。 这次,却有更多的人注意到了。 莫说是了悟大师,甚至一些僧侣都面露惊异。 铜铃自鸣,丝带无风自动……此皆大吉之兆! 了悟大师再次看向那个小女娃,心中暗自思忖,此子绝非凡俗。 了尘大师眉头皱得更紧,他阴沉着脸色,想说什么“妖异之兆”,但目光触及师兄带着警告意味的视线,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只是眼中的疑虑与排斥,没有减少丝毫。 “看来暖暖诚心礼佛,连殿中法器亦有感应,”皇后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将目光移向了悟大师,“有劳大师引领。” 了悟大师收敛心神,侧身引路。 一行人出了正殿,沿着寺中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古木参天,梵音隐隐,让人心神不自觉宁静下来。 暖暖对寺中的一切都满是好奇,走着走着,她突然在一处背阴的石阶旁停下了脚步,伸着小手指碰了碰石缝中一株叶子蔫黄的小草。 “小草草,你怎么啦?是不是痛痛?” 了悟大师走到近前,慈和地笑道:“阿弥陀佛,小小姐心善,此草名为石见愁,只是这株……已枯败多时了。” 萧云舒嘴快,忍不住追问了句:“既是枯了,为何还留在此处?” 了悟大师了然一笑:“万物有灵,生死有时,留它在此,或许还能得一丝天地雨露,再焕生机。” 萧云舒微微挑眉,也学着了悟大师的模样,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不得不说,这得道高僧的境地,确实是自己无法比肩的。 暖暖摸了摸那枯黄的草叶,小嘴里嘀咕着:“小草草要加油呀!” 她话音方落,旁边一个小沙弥忽然低呼一声,指着那株草,满脸的难以置信:“方丈,您快看,那草……” 众人循声望去,见方才那株蔫黄的石见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腰杆,那枯黄也转为一种浅绿。 虽依旧孱弱,却露出崭新的生机。 “这……”饶是了悟大师修行多年,此刻也忍不住面露惊容。 这……这绝非寻常啊! 皇后亦是心中震动,忽然想起一事,她走近了悟大师,低声道:“不瞒大师,此女已被云鹤老人收为入室弟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了。” “云鹤老人?”了悟大师眼中有恍然,也有惊讶。 云鹤老人医术神通,其看中的弟子有异于常人的草木亲和之能,似乎也说得通。 这孩子,实在是难得。 再看向暖暖时,他眼中已无半分疑虑,只觉得此女灵秀天成。 第八十章 厌胜之物 了悟大师的态度变化,让几人心中安定不少。 若是这位德高望重的方丈对暖暖的印象极好,于暖暖自是极有利的。 暖暖看小草活了过来,开心地拍拍小手,站起身来,跟上队伍。 而在她起身时,一个刺眼的白色物件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袖口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青石板路上。 正是那个用白麻布缝制的厌胜小人。 那小人的头顶、胸口、四肢等要害处,深深的扎着七根长针。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上分明写着萧擎苍的生辰八字。 “厌胜之物!”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盯在那个厌胜布偶上,又齐刷刷看向还一脸茫然的暖暖身上。 纵然皇后经历风浪无数,脸色也瞬间白了一白。 在众人目光聚焦的刹那,她用自己的半个身子将暖暖挡在身后,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斩钉截铁:“放肆!恶意亵渎祈福大典,污蔑武安王府小姐,其心可诛!” “来人,方才靠近暖暖之人,全数给本宫拿下,一一查验,封锁寺院,谁也不许离开。” 丽妃在布偶落地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也不顾那布偶诡异,将其抓起,径直拿到了脸色凝重的了悟大师面前。 “大师,您是得道高僧,佛法精湛,请您瞧瞧,此等污秽之物,究竟是何来路?” 暖暖反应过来了,刚才掉在地上的那个东西,大家似乎很害怕,又很生气。 她从皇后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向了悟大师手中那个白色小人,只觉得丑极了:“皇奶奶,好丑的娃娃。” 她眨了眨眼,满脸的困惑:“可是那不是暖暖的,是谁放在暖暖这里的呀?” 孩子的话倒让众人回过神来。 也是,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厌胜之术。 萧云舒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将暖暖揽到自己身边:“暖暖别怕,姑姑在。” 她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可能接触到暖暖的宫女、太监、僧侣,心中飞速盘算着。 怕是这件事,与京中盛传的灾星一事脱不了干系。 了悟大师仔细检查了那布偶,沉声道:“娘娘,此物确系厌胜之术,然此偶怨气不深,煞气微弱,布料针脚皆新,似是仓促制成不久。” 仓促新制? 皇后心中急转,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将这东西悄无声息地塞进暖暖袖中。 她转身看向身旁的嬷嬷:“查!给本宫一查到底!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位女居士、或是哪位高僧,受了谁的指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侍卫和僧人们开始紧张排查,人群中有心思活络的,开始窃窃私语。 无非便是说暖暖身边出现此等邪物,已是大不吉,应当暂且回避。 皇后目光扫过发声之处,几人噤若寒蝉。 “本宫方才已言明,此乃奸人构陷,邪物新制,便是铁证!有人欲污蔑武安王府小姐,本宫岂能让他如愿?” 她走到被萧云舒护着的暖暖面前,蹲下身,轻轻为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握住她的小手,挺直身躯。 “祈福大典照常进行,本宫倒要看看,是何方魑魅魍魉敢在佛祖面前行此鬼蜮伎俩!” 重新回到正殿,空气中又弥漫上了几分凝重、忐忑。 就在皇后完成祈福准备起身时,庭院中那株菩提树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越欢快的鸟鸣声。 这菩提树,据说是开寺祖师亲手种植的。 众人望去,见一只灵雀不知从何处飞来,正落在菩提树最低的枝桠上。 “了悟大师,这是……” 了悟大师刚要开口,却见那灵雀忽然振翅飞起,竟穿过殿门,径直落在了暖暖的肩上。 暖暖感到肩头一沉,侧头看去,看到那根漂亮的蓝色羽毛,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呀!好漂亮的鸟!” 那灵雀又轻鸣一声,振翅高飞,转而消失在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包括一直板着脸的了尘大师,都怔怔地盯着暖暖的肩头。 灵雀,乃祥瑞之鸟。 它既能主动亲近暖暖,足以证明暖暖并非外界所言灾星。 了悟大师上前一步,对着皇后和暖暖郑重地合十行礼:“阿弥陀佛,祥瑞自临,皇后娘娘,小小姐身具祥瑞,心性纯良,佛缘深厚啊。” 就在众人心神震动之际,一个身着灰色僧衣的僧人匆匆自殿外而来,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悟大师身侧,在其耳边禀报了几句。 了悟大师闻言,倏然变了脸色。 他眉头紧锁,随即上前对皇后娘娘合十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阿弥陀佛,皇后娘娘,老衲有要事回禀,还请娘娘移步偏殿叙话。” 偏殿内,檀香袅袅。 了悟大师屏退左右,这才沉声道:“娘娘,方才寺中武僧与宫中侍卫一同排查,发现一名洒扫僧人形迹可疑,将其带至戒律院讯问后,他已然招认。” “招认什么?” 了悟大师深吸一口气:“他承认,今日有一陌生香客许以重金,让他将紧要之物设法放入今日随皇后娘娘凤驾前来的小女童身上,根据衣着描述,正是小小姐。” “他贪图钱财,便趁小小姐在大殿外看草时,假作洒扫靠近,这才……只是据他描述,那香客身形中等,声音刻意压低,辨不出男女老少。” 皇后听完,胸中怒意翻腾:“好大的胆子!竟将手伸到佛门清静之地,了悟大师可能追查到那香客?” 了悟大师摇头。 皇后深吸一口气,正凝神细思间,却听偏殿门外忽然传来萧云舒的声音:“暖暖,你怎么了?” 皇后与了悟大师对视一眼,却见暖暖正拉着萧云舒的手,凑到那厌胜布偶面前,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姑姑,”暖暖闻了许久,这才仰起小脸看向萧云舒,“今天魏姨娘也来拜佛吗?” 魏姨娘? 萧云舒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暖暖说的,便是魏青柔。 暖暖的脑海中,小紫傲娇的声音响起。 “笨暖暖,枉费本龙培养你这么久,连这点味道都闻不出来!不过你放心,本龙不会闻错的。” 第八十一章 互相攀咬 虽是不知暖暖为何突然提及魏青柔,但萧云舒依旧抬眼看向了悟大师,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敢问大师,今日崇圣寺中,除皇后娘娘凤驾外,可还有其他女眷在寺中祈福?” 她了解皇后娘娘的规矩。 皇后出行祈福,通常不会彻底清场,只是会将男子劝于山下等候罢了。 “阿弥陀佛,”了悟大师微微颔首,“回云舒郡主,今日确有几户京中官宦人家的女眷前来,此刻正在后山客舍中小憩静修。” 萧云舒心下一沉, 又转头看向暖暖。 皇后方才已听到暖暖所言,上前一步,凤眸微凝:“云舒,暖暖口中所言这魏姨娘,又是何人?” “回娘娘的话,这魏姨娘便是臣女大嫂娘家的妹妹,名唤魏青柔,如今正是兵部尚书二公子钱继略的妾室。” 萧云舒言罢便蹲下身,平视着暖暖,声音中也带着几分严肃:“暖暖为何忽然提起魏姨娘?” 暖暖指了指那厌胜布偶,小脸上也写满了认真:“姑姑,丑娃娃上有魏姨娘的味道。” 皇后忽然记起方才在偏殿之中了悟大师所言之事,微微眯眼:“大师,还烦请您引路,本宫想前往后山女眷客舍,见见这位魏姨娘。” 见了悟大师面露难色,皇后冷笑一声:“大师,若是诚心礼佛之人,本宫自不会打扰,如今有人将厌胜邪物带入佛门圣地,亵渎祈福大典,本宫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了悟大师心头一凛,不再多言。 一行人抵达客舍时,院内女眷已站在院中迎驾。 萧云舒牵着暖暖跟在皇后娘娘身后,目光扫过跪地的几名女子。 她自是第一眼就瞧见了将自己缩在最后面的魏青柔。 她如此模样,倒是一副心中有鬼的模样。 皇后自然也瞧见了角落里颤抖的最厉害的那个身影,她侧头看向一旁的宫女。 那宫女上前一步:“你们之中哪一位是兵部尚书府钱继略的妾室魏氏?皇后娘娘要问话。” 此言一出,魏青柔险些瘫倒在地。 完了……被发现了……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好在有身旁婢女提醒,魏青柔虽是吓得魂飞魄散,却也强撑着上前,以头触地:“妾……妾身魏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着她这抖若筛糠的模样,皇后心中几乎已经确信,此女必定脱不了干系。 这幕后之人,当真是好毒的心计。 经由魏青柔出手的厌胜之物,无论魏青菡如何辩白,一个“纵妹行凶”的罪名,足以将她乃至整个武安王府拖入泥沼。 怕更是坐实了暖暖“灾星”的名号。 只是不知,这幕后之人的目标,究竟是武安王府,还是暖暖。 思及此处,皇后的脸色更冷了几分:“魏姨娘今日,是自己来的崇圣寺?” 魏青柔脑子一片空白,哆哆嗦嗦道:“回……回娘娘,妾身……妾身……” 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雪青见她回话支支吾吾,上前一步:“好生回话!” 这一句话,倒吼得魏青柔镇定不少,她重重咽了咽口水,身子伏得更低:“回娘娘,夫君此刻正在山下等候。” “哦?”皇后眉梢一挑,眼中寒光更盛,“来人,即刻下山,将兵部尚书府二公子请上寺来,本宫有话要问。” 言罢,皇后也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魏青柔,只安抚了另外几位无辜被卷入的女眷,让她们先行退下。 皇后则转身前往附近一间更为宽敞僻静的偏殿,作为临时问话之所。 暖暖不知何时已被丽妃抱在怀中,她不懂厌胜是何物,自然小脸上满是困惑。 皇奶奶为什么突然好凶好凶?不对,丽妃姨姨也好凶好凶,姑姑也不开心。 不过一盏茶功夫,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魏青柔在皇后的威压下,早已崩溃大哭起来:“……娘娘,是贱妾做的,那布偶是贱妾缝的,是贱妾嫉妒姐姐,嫉妒她嫁得好,也嫉妒暖暖……是贱妾鬼迷心窍,求娘娘开恩……” 钱继略到时,将魏青柔的这些话尽数收入耳中。 这个蠢货! 皇后又没有证据,能拿他们如何? 思及此处,他脚步飞快步入殿中,一脚将跪伏在地的魏青柔踹翻在地:“娘娘恕罪,臣有罪,竟让此等毒妇混入府中!此等恶妇死不足惜,要杀要剐全凭娘娘吩咐,我钱家绝无二话。” 魏青柔被踹得向一侧翻滚出去,口中顿时涌出鲜血,痛苦地呻吟着。 萧云舒冷眼看着钱继略那副无比公正的模样,冷笑一声。 如今他们所处之地,可是燕国国寺崇圣寺。 她魏青柔方到京城不过几月,又怎会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和心计? 思及此处,她上前一步:“魏姨娘可是想清楚了?在国寺内使用厌胜邪术,诅咒的更是当朝王爷,凌迟处死、挫骨扬灰可都是轻的!你当真要让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萧云舒每说一句,魏青柔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见魏青柔迟疑,钱继略心头狂跳,抢先开口道:“你这个毒妇!贱人!我钱家待你不薄,你竟敢行巫蛊厌胜之事诅咒武安王,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喋喋不休地骂,众人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在钱继略的辱骂声中,本伏在地上的魏青柔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确实将萧云舒的话听了进去。 今日她若认了这罪,必死无疑。 而钱继略则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踩着自己的尸体,继续做他的尚书公子。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被他这样践踏,还要替他去死? 恐惧和恨意在心底爆发,魏青柔终于挣扎着半坐起来,颤抖着指向还在辱骂她的钱继略:“是他!是钱继略!还有他爹钱敏中!是他们逼我的!” “你这贼妇,休要胡言!”钱继略没想到魏青柔竟真的反口,又想冲过去打她,“你自己做下……” “够了!”皇后怒喝一声,一拍桌子,“给本宫拿下他!”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钱继略死死按住,自然,也捂住了他的嘴。 魏青柔这才声嘶力竭地继续道:“他们让民女以自己的血为引制成此厌胜布偶,民女若是不从,钱继略便会打死民女。” 说着,她掀起自己的衣袖,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被钱继略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 第八十二章 魏青菡心死 皇后示意侍卫松开钱继略,冷笑一声:“钱二公子还有何可说?” “娘娘莫要听这疯妇胡言,她这是胡乱攀咬!”钱继略挣脱不了,便努力仰头看向皇后的方向,“娘娘,我钱家对陛下只有忠心耿耿,对武安王亦只有敬重。” “如今我家中大哥正在南疆为国征战,麾下多是武安王旧部,我钱家自是要倚仗武安王,又有什么理由要对王爷下手呢?还请娘娘明鉴!” 在钱继略声嘶力竭时,魏青柔却觉心口一阵刺痛。 她盯着钱继略那张扭曲的脸,那张曾经给过她温柔的脸…… 就在昨日,她还渴望从这张脸上得到一丝怜悯,甚至信了他的鬼话。 直至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这钱继略自一开始,就将自己当成了那替死鬼。 心里那点可悲的留恋消失得无影无踪,魏青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雪青见状,上前呵斥:“魏氏,不得无礼!” 皇后等人也皱起了眉,目光重新聚焦在魏青柔身上。 “钱继略,你以为你赢了吗?”魏青柔的语气中带着嘲讽,“你以为那布偶里缝的真是那小丫头的胎发吗?你以为我当真会任由你摆布吗?” “钱继略,我告诉你!那里面缝的,是我自己的头发,还有我的指尖血!你们想害武安王?我告诉你,做梦!” 倒不是她对武安王有多少敬重,也不是她对魏青菡有多少感情。 她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她就将那胎发替换了。 钱继略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可呆在原地的,却不止他一人。 便是皇后,也微微变了脸色。 将自己的头发和血液放入厌胜邪物之中,便意味着诅咒失效,且会反噬自身。 魏青柔这是以自损的方式来破坏钱继略的计划? 还是……她在保护暖暖? 暖暖被丽妃抱在怀里,看着大人们震惊的表情,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个一直很坏很坏的姨母,好像做了一件对自己不太坏的事情。 她歪着小脑袋,困惑地看着闭目流泪的魏青柔,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个姨母不是最讨厌她和娘亲吗?那时候还要把她们卖掉,为什么现在又要做这种事情呢? “砰”的一声,皇后一掌拍在旁边的矮几上,凤目含威:“此事是非曲直,本宫心中已有定论。” “钱继略,魏青柔,巫蛊厌胜,构陷皇亲,亵渎国寺,其行可诛,”皇后站起身,掷地有声,“将此二人即刻看押,至于他们的恶行,本宫会亲自禀明陛下,由陛下圣裁。” “至于今日崇圣寺之事……”皇后言及此处,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了悟大师。 了悟大师瞬间明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自会配合朝廷查案,愿我佛慈悲,还世间清明。” 皇后颔首,不再多言,一行人即刻起驾回宫。 了悟大师却在此时上前一步,将一串光泽温润的菩提子佛珠递到暖暖面前。 “阿弥陀佛,娘娘,小小姐今日受惊了,此串菩提佛珠随老衲修行多年,略沾佛性,老衲与小小姐有缘,以此珠相赠,愿佛光常佑小小姐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皇后见状,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她认得这佛珠,这是崇圣寺开寺祖师所传,历代方丈信物之一。 了悟大师多年更是从不离身,意义可谓非同小可。 今日竟要赠与暖暖? 似是察觉到娘娘的讶异,了悟大师微微一笑:“娘娘,小小姐灵台清明,颇具佛缘慧根,此珠若伴随她左右,亦是缘分。” 暖暖上前,两只小手捧住那佛珠,对着了悟大师还了一个怯生生的笑容:“谢谢大师爷爷。” 了悟大师含笑点头,又对皇后合十一礼:“娘娘一路珍重。” 凤驾启程,了悟大师目送车队远去,久久伫立在原地。 “师兄又是何必!”了尘看着师兄的背影,语气生硬,“那串菩提乃是师父圆寂前亲手传与你,你怎能如此轻易就赠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 “了尘,”了悟大师转过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你心中当真如此以为?” 了尘大师微微一滞,竟一时无言。 他虽固执,却不昧心,今日种种,确实不同凡响。 见师弟不说话,了悟大师缓缓道:“那孩子眼神清澈,便是遭此大难也未见半分怨怼,她若真是灾星,佛祖岂会示现祥瑞?” 了尘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加。 了悟大师看着他,轻笑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弟啊,你的心,早已动了。” 言罢,他便步履从容地踏入了寺内。 与此同时,武安王府内。 自暖暖与云舒离府后,魏青菡便独自坐在房中,心神不宁。 只是此次,她记挂之人并非暖暖,而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她恨其不争、怒其无耻,可无论如何,那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一想到他如今病重却又潦倒不堪,魏青菡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酸楚。 沉默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琥珀,去我私库取一百两现银,再拿上前两日云鹤老人开的那几副成药,用个不起眼的包裹裹好,送到魏青书那处去。” 琥珀闻言一怔,却又很快明白过来,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魏青菡终究放心不下,吩咐过后,便乘车离府。 她让车夫将马车停在魏青书所居住的那条巷子口,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破木门。 约莫琥珀将那东西送去约半炷香后,那扇门便猛地从里面拉开。 魏青菡蹙眉看向魏青书。 他比上次见时更形销骨立,走起路来脚步虚浮,看来的确病得不轻。 只是此时两人离得远,她丝毫没注意到魏青书眼中闪烁着的光芒。 可她注意到了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正是琥珀方才送去的那个。 魏青书左右张望了一下,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车夫远远跟着。 魏青菡便看着魏青书穿街过巷,最后亲眼见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家酒肆。 马车在街对面停下,魏青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一百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数年、甚至十数年嚼用。 自然,也足够请最好的大夫,抓最贵的药。 可她这个好弟弟,在重病缠身之际,拿到救命钱的第一件事,竟是跑来这种地方挥霍。 魏青菡突然冷笑一声。 她竟然还对这样一个人心存怜悯,幻想他能改过。 “世子妃,您……”琥珀看着主子苍白如纸的脸色,担忧地唤了一声。 魏青菡松开攥紧的手,深吸一口气:“回府吧。” 马车缓缓调转车头,魏青菡的声音再次响起:“琥珀,今日之事莫要在郡主面前提及。” “至于魏青书,日后与我魏青菡,再无半分瓜葛。” 第八十三章 灾星变福星 天牢深处,萧擎苍所处囚室内。 今日那小木桌上依旧摆着几碟小菜,温着一壶酒。 与往日不同的是,周围早已肃清。 而小桌旁,除了萧擎苍,还坐着另外一人。 “还是这宫里的酒够味!”萧擎苍放下酒杯,咂了咂嘴。 一身明黄常服的皇帝闲散地哼笑一声:“就你这老匹夫会享受,外面为了你那宝贝孙女闹得天翻地覆,流言蜚语都快把武安王府的屋顶掀了,你倒好,两耳不闻窗外事。” 萧擎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鼠辈罢了,陛下不也说了,如今有皇后娘娘与丽妃娘娘出面,想来自有章程。” “你就一点不担心?” “不担心,暖暖这丫头能逢凶化吉,老夫对她,从无半分疑虑。”萧擎苍抬眸看向皇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那灾星所言呢?你就不怕一语成谶,她真给武万王府带来灾祸?” 萧擎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陛下,是灾是祸,老臣看得懂。” “暖暖来我武安王府前,云珩长睡不醒,云修意志消沉,府中一片愁云惨淡;可自她来后,云珩脉象渐稳,云修重燃斗志,便是云舒也比从前更显坚韧。” “陛下说,这桩桩件件,是灾还是福?” “至于那些流言,”他目光炯炯地直视皇帝,“陛下也明白,他们不过是想借此扳倒武安王府罢了,在臣眼中,暖暖就是我们武安王府的小福星,老夫只认这个理!” 皇帝沉默片刻,复又举杯:“你这老匹夫倒是看得通透,也罢,既你如此笃定,朕便瞧瞧这小福星如何涤清污名。” 两人正说着话,天牢甬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御前伺候的小太监于囚室门外停下。 “陛下,皇后娘娘凤驾已自崇圣寺回宫,娘娘如今在御书房外等候,说是有事需即刻禀奏。” 皇帝闻言微微挑眉。 按例,这祈福大典须至傍晚方回,如今日头尚高…… 皇后这般早就回来,怕是当真有大事发生。 “走了!”放下酒杯,皇帝起身往外走去。 萧擎苍拱手:“恭送陛下。” 直至走出天牢大门,皇帝的目光才扫向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太监。 “说吧,到底发生了何事?” 方才这小太监在萧擎苍面前言语闪烁,分明有所隐瞒。 小太监身子又躬了躬:“陛下,娘娘崇圣寺一行,并不顺利。” 小太监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从随行太监那里听来的消息,抖抖擞擞地说出来。 皇帝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尤其听到“厌胜邪物”几个字时,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瞬间升起。 “好!好的很呢!”皇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朝着御书房的方向疾行而去。 …… 御书房内,皇后立于御案之前,虽面色略显疲惫,神情却是十分严肃。 她将崇圣寺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禀报完毕。 自然,也包括临行之际了悟大师赠珠之事。 “陛下,此等恶行已非寻常构陷,这分明是欲将暖暖及整个武安王府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钱继略与魏青柔已被臣妾当场拿下,那魏青柔更是已然招认,至于背后是否还有钱敏中指使,臣妾不敢妄断。” “但臣妾只求陛下为暖暖主持公道。” 她话音刚落,门外太监的声音响起:“陛下,丽妃娘娘正跪在殿外。” 皇帝看着站在下方的皇后,胸中怒意未消,却无奈地笑了出来:“朕记得,丽妃从前在宫中对你甚是不敬。如今你们为了萧擎苍家的那个小丫头,倒是同仇敌忾了。” “朕倒要谢谢暖暖丫头,让朕的后宫和睦了不少。” 皇后闻言脸上微赧,却依旧挺直腰杆:“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钱家……” “朕知道,”皇帝缓缓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皇后面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今日皇后也受惊了,崇圣寺内你处置得当,维护皇室尊严,庇护忠良之后,朕心甚慰。” 言罢,他望着窗外,负手而立:“厌胜巫蛊,乃我燕国大忌,诅咒功臣,构陷皇亲更属十恶不赦,皇后放心,此事朕定会一查到底。” 三司会审,结果很快被呈到陛下面前。 即已水落石出,陛下的旨意当日便下到了兵部尚书府。 “兵部尚书钱敏中,即日起贬为兵部右侍郎,罚俸三年,兵部尚书一职暂由左侍郎代理,待有合适人选,再行定夺。” “南疆参将钱继韬,作战不利,屡误战机,即日革去参将之职,押解回京,其麾下苍云军暂由副将统领。” “直接参与厌胜之术的钱继略与魏青柔二人,一应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曾经无比辉煌的钱家,一夜之间彻底垮台。 与此同时,当日在崇圣寺祈福大典上所发生之事也很快传播出来。 所传自然是武安王府家的小小姐在崇圣寺大殿祈福时,那铜铃无风自鸣,亦有那枯草枯木逢春,更有那百年难得一见的灵雀落于其身。 自然,也包括了悟大师将从不离身的菩提佛珠赠与了小小姐,说她有佛缘。 “什么灾星!分明就是有人陷害嫉妒,这佛祖和祥瑞之鸟都站在小小姐这边呢!” “这钱家当真丧心病狂,竟用厌胜之术害人。” 那些关于“灾星”、“克亲”的流言迅速被“祥瑞”、“福星”的热议所取代。 暖暖此行前往崇圣寺,倒也因祸得福,坐实了“福星”之名。 甚至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连夜编纂“崇圣寺灵童显圣”的新段子,一时间座无虚席。 这些消息自也传入了将自己封闭在家中的苏婉莹耳中。 “哐当”一声,一只上好的茶盏又被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哪里是什么福星! 依她看,这萧知暖分明就是妖孽! 若不是妖孽,为何她每次都能逢凶化吉?甚至连厌胜之术都害不了她! 苏婉莹猛地起身,不断在房中踱步。 她恨,她恨极了! 可她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更是不敢有丝毫动作。 “钱家这群废物,连个两岁孩子都对付不了!”苏婉莹恨得咬牙切齿,可心里也终于有了几分胆怯。 连钱家都因这小丫头倒台了,仅凭她一人,想再对付这小丫头,必定要谨慎再谨慎才行。 第八十四章 姐姐,对不起 魏青菡听闻崇圣寺惊变始末时,脸色瞬间惨白。 她蹲下身握住暖暖的双肩,上下细细打量:“暖暖,你有没有事?你……怕不怕?” 暖暖看着娘亲紧张的样子,立刻伸出小胳膊抱住她的脖子,把小脸贴上去蹭了蹭:“娘亲不怕,暖暖没事呀!姑姑保护暖暖呢!” 见女儿面上依旧天真,甚至因祸得福得了“福星”之名。魏青菡深吸一口气,高悬的心稍稍落下。 只是再抬头看向萧云舒时,她心中却涌上一股愧疚。 又是她那对不成器的弟弟妹妹。 魏青书当街纠缠勒索,让王府蒙羞。 如今魏青柔更甚,竟敢卷入了针对王爷的厌胜巫蛊大案。 她身为魏家女,又身为王府的世子妃,只觉得无地自容。 “大嫂,”将魏青菡的自责看在眼中,萧云舒在她开口之前,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大嫂,此事与你无关,你莫要往自己身上揽责。” 她顿了顿,将魏青柔在最后关头偷换了胎发、当庭反咬钱继略的事情缓缓道来:“她虽愚昧可恨,却也是受钱继略胁迫,但终究是良知未泯。” “大嫂放心,我已向皇后娘娘陈情,娘娘仁慈,念其检举有功,已允诺免其死罪了。” 魏青菡听完,怔愣了许久。 青柔……用她自己的头发偷换了暖暖的? 这实在不像她记忆中那个虚荣浅薄的妹妹会做的事。 震惊、不解在心头交织,她又忽然想到了魏青书。 低头沉默良久,魏青菡抬头看着萧云舒,声音很轻:“云舒,谢谢你,只是我想……我想去瞧瞧她,不知可否?” “自是可以。”萧云舒莞尔一笑。 自崇圣寺回来,她便知晓,以大嫂的心软,定是放不下这个妹妹,早已向皇后娘娘请旨。 “娘亲,暖暖也去!”暖暖却在这时拉了拉魏青菡的衣袖,“暖暖也去看姨母。” 魏青菡低头看她,瞧着她那双满是纯净的大眼睛,心中一酸,点了点头:“好,暖暖陪娘亲去。” 大理寺牢狱中。 魏青菡抱着暖暖,在狱卒的引领下穿过长长的甬道,停在了关押魏青柔的牢房前。 “魏青柔,武安王世子妃来看你了!” 听到身后的声音,魏青柔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牢房窄小,她蜷缩在石板床的角落,不过短短数日,已瘦得脱了相,在昏暗的光线下倒有些瘆人。 看清牢门外光鲜亮丽的身影时,她脸上扯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我当是谁呢?”一开口,她便咳嗽了几声,“原来是我的好姐姐,怎么?姐姐是来送我一程的吗?” 她的话依旧刻薄,可曾经那股子跋扈却已荡然无存。 魏青菡看着面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女子,心中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是自己的亲妹妹,她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却走到了今天这般境地。 她摇摇头,声音中听不出太多情绪:“青柔,我来看看你,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我妹妹。” 魏青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咳了几声:“妹妹?我要死了,你想起你是我姐姐了?” “你的案子,皇后娘娘已有旨意,”魏青菡没接她的话茬,继续道,“你虽铸下大错,但检举有功,娘娘仁慈,已允诺免你死罪。” 魏青柔的讥笑僵在脸上。 她并没有答话,却将目光落在被魏青菡紧紧抱在怀里的暖暖身上。 “小丫头,你恨我吗?” 听了姨母这话,暖暖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暖暖不恨。” “为什么不恨?” “因为……姨母要是做了坏事,心里会生病的,”说着,她伸出小手,虚虚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姨母这里痛痛吗?” 魏青柔看着暖暖的心口,彻底愣住了。 她紧紧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自己丑陋痛苦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她再次低笑起来,声音带着一种悲凉,“我自己心里生病,会痛痛,是啊!痛……好痛啊……我这辈子心里生了烂疮了,报应!真是报应啊!”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 魏青菡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点恨意也渐渐被怜悯取代。 “姐姐,若是当初没来京城就好了……”魏青柔笑够了,也哭够了,她倚着冰冷的石壁,捂着自己的胸口,慢慢蹲下去,又摇摇头,“又或许,我听姐姐你的话,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哪怕清苦些,也好过……”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又转头看向魏青菡:“姐姐,姐夫他……待你好吗?” 魏青菡还没开口答话,魏青柔便猛地咳嗽起来。 这次,她咳得格外剧烈,仿佛要把肺都咳了出来。 魏青菡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抓住牢栏:“青柔,你怎么了?” 她话音方落,魏青柔便“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喷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 “你吐血了!”魏青菡瞳孔皱缩,失声道,“狱卒!快!快请大夫!” 暖暖也吓了一跳,忙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颗保和丸,努力伸长小手,想从牢栏缝隙里递进去:“姨母吃!吃了就不痛痛了!” 魏青柔看着那颗小小的药丸,再看看暖暖那双盛满急切的大眼睛,摇摇头,反而向后缩了缩。 “不必了,姐姐,不必为我费心了……”她擦擦嘴角的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活不长了。” “回京路上我才知道,钱继略那个畜生,早就给我喝的茶水里掺入了慢性毒药,姐姐,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合着狱卒的怒吼声传来:“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可一切都太迟了。 魏青柔说完那番话,便靠在石壁上,目光涣散地望向魏青菡:“姐姐,对不起,希望你……你幸福。” 魏青菡泪如雨下,隔着牢栏用力点头:“青柔,大夫来了!你撑住!你撑住!” 魏青柔依旧摇摇头,再次喷出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鲜血,身体也软软地顺着石壁滑倒。 “青柔——”魏青菡发出一声悲鸣,扑在牢栏上,拼命伸手想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 第八十五章 征北大将军,萧擎苍 回府的马车上,魏青菡一直沉默着,目光空洞地望着车帘,眼泪无声流淌。 她还记得大夫对自己摇头叹息的模样。 “世子妃,毒已深入肺腑,心脉断绝,没救了。” 她又亲眼看着狱卒用一床破草席卷走了魏青柔那具瘦小的尸体。 所有的恨与怨,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抽走了。 妹妹机关算尽、攀附富贵,最终却死在她攀附之人早已备好的毒药之下,死在了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 可是,她带不走青柔的尸身。 如今“厌胜邪物”一案尚未定论,按律,魏青柔的尸身应由官府统一处置。 暖暖伏在娘亲身边,用小手一遍一遍擦着娘亲脸上的泪。 “娘亲不哭。” “暖暖陪着娘亲。” “暖暖给娘亲呼呼。” 可说着说着,她的小脸上也早已挂满了眼泪。 回到武安王府,萧云舒见大嫂这模样,也是吓了一跳。 从琥珀耳中听闻魏青柔已死,她也是怔愣了半晌。 在暖暖细声细气的安慰声中,她回过神来,上前揽住大嫂颤抖的肩膀:“大嫂,你节哀。” “她也是可怜人,走到这一步,非你所愿,如今对她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魏青菡忍了一路,靠在萧云舒肩头,终于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萧云舒没再多言,只伸手摸了摸暖暖的小脑袋,轻轻拍着大嫂的后背。 哭了许久,魏青菡才渐渐止住哭声,只是整个人却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 一连数日她都没有什么精神,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暖暖也乖巧了许多。 娘亲闷在屋里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陪在身边。 娘亲偶尔落泪,她就立刻爬上去,用软软的小手给娘亲擦眼泪。 有好吃的点心,她也会哄着娘亲吃上一口。 姑姑说,不吃饭,人的身体会坏掉的。 …… 与此同时,一道加急的北疆战报,再次震动了整个朝堂。 北漠在经历了几次试探后,突然集结重兵,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 守军虽浴血奋战,但北漠此次有备而来,边关多处告急,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自然,也需要一位能镇得住场面的统/帅坐镇。 朝堂之上依旧分作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皇帝面色铁青之际,萧擎苍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地踏入殿中。 他所过之处,争吵声戛然而止。 一时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惊愕、有复杂、亦有难以置信。 本应在天牢中思过的武安王萧擎苍,为何会出现在朝堂之上? 有官员失声惊问:“萧擎苍,你……你怎会在此?” “武安王,陛下尚未下旨赦免,你岂敢擅离天牢?” “此乃朝堂议政重地,你戴罪之身,安敢闯入?” 质疑与斥责声响起,萧擎苍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对着皇帝抱拳行礼:“臣萧擎苍叩见陛下。” “北漠猖狂,犯我疆土,臣恳请陛下允臣披甲执锐,再赴北疆,不破外敌,臣誓不还朝。” 主和派官员脸色大变,纷纷出列制止。 在一片反对声浪中,顾维岳上前一步,坚定的声音清晰响起:“臣顾维岳附议武安王/之请!” “北漠豺狼之性,贪得无厌,如今北疆危急,非猛将不可镇,武安王主动请缨,正是忠君爱国之体现。” “臣恳请陛下准武安王所奏,令其挂帅出征,收复失地,扬我国威!” “好!好一个扬我国威!”皇帝猛然起身,直视下方跪得笔直的萧擎苍,“武安王萧擎苍听旨!” “臣在!” “北漠犯境,边关危急,朕命你为征北大元帅,总领北疆一切军政要务,赐虎符、帅印,即日起全权节制北疆驻军,一应粮草军械,着户部、兵部即刻筹措,不得有误。” “萧擎苍,此行,务必要给朕狠狠地打回去!打出我大燕的国威!军威!” 萧擎苍抱拳,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臣萧擎苍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所望。” 主战派官员齐声高呼,声震屋瓦:“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主和派官员面面相觑,见陛下心意已决,苏相又不在朝中,只得悻悻然跟着跪拜,口中称颂。 皇帝看着殿下众臣,目光落在萧擎苍身上:“朕在京城,等你凯旋。” …… 武安王府。 有了暖暖这只贴心小暖炉的陪伴,魏青菡脸上终于渐渐有了些生气。 这日午后,见娘亲脸上有了喜色,暖暖偷偷拉着她去找了姑姑。 “姑姑姑姑,我们悄悄去二叔那里,给二叔一个惊喜好不好?” 萧云舒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魏青菡,见她面带微笑,便蹲下身刮了刮暖暖的小鼻子:“暖暖要给二叔什么惊喜呀?” 暖暖咬着手指想了想:“反正就是惊喜嘛!走嘛走嘛,娘亲也去。” 萧云舒只当是陪小孩子玩,顺便陪大嫂散散心,三个人也没带太多下人,便悄悄往萧云修院中去了。 远远的,三人便听见院中云鹤老人洪亮的笑声隐约传来。 萧云舒微微蹙眉。 她似乎……还听到利刃破风的轻啸声。 压下心中讶异,她加快了脚步。 暖暖更是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在了最前头。 小院中的景象,让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萧云修虽仍是坐在轮椅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此时他手中正握着一把未开封的短刀。 虽只是最简单的横劈、竖砍,动作也有些生硬,但每一步都带着力量感。 萧云舒一时怔在了原地,紧紧盯着二哥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眼睛亮得惊人。 二哥能拿刀了?二哥竟能拿刀了! 不,不仅仅是拿刀,二哥如今分明是在舞刀! “哇,二叔好厉害,二叔能拿刀刀了!”跑在最前面的暖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萧云修闻声,霍然转头。 当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月洞门外的嫂嫂妹妹时,他手中那把刚找回些许掌控力的短刀竟一时没拿稳,“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暖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摸那刀柄:“二叔,刀刀掉了。” 萧云修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看门口神色各异的几人,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都来了,正好正好,都过来看看,”云鹤老人见状笑得更加开怀,捋着胡须招呼,“你们放心,云修小子如今刀既都能拿稳了,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正在这满院欢欣之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大笑声传来:“好好好,云修,好样的!” 第八十六章 魏父魏母回来了 众人回头,见萧擎苍大步流星踏入院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开怀。 “父王,你回来了!”萧云舒几步冲到父王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舒儿,为父回来了。”萧擎苍拍了拍萧云舒的肩,转头看向萧云修,“能拿刀了!好,太好了。” 他连说几个好字,又对着云鹤老人郑重抱拳,深深一揖:“云鹤老先生,大恩不言谢,您对我儿,对武安王府,恩同再造,请受萧某一拜。” “王爷,快快请起。”云鹤老人忙伸手去扶,“医者本分罢了。” 萧擎苍直起身,又是一阵爽朗大笑。 连日来环绕在武安王府周围的沉郁,也在这一刻被冲散了许多。 暖暖见爷爷和师父说完话,立刻张开小胳膊,像只小燕子般扑了过去:“爷爷!” “暖暖,爷爷的小暖暖。”萧擎苍俯身,一把将小孙女捞进怀里,高高举起,“暖暖真乖。” 暖暖搂着爷爷的脖子,小嘴凑到他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悄悄说:“爷爷,二叔刚才拿着刀,可威风了。” 几人都被暖暖的童言稚语逗得笑了起来,连萧云修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不少。 当晚,武安王府设了丰盛的家宴。 一来,是为萧云修康复有望庆贺,二来,也是为萧擎苍出征践行。 酒过三巡,萧擎苍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家人。 “为父过几日离京北上,家中要辛苦你们几个了。” 萧云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眼圈瞬间就红了。 自小便是如此,她心中清楚,国难当头,萧家儿郎绝无退缩之理。 可北疆战事凶险,父王此去,便是将性命悬于刀锋之上。 魏青菡亦是心头沉重。 父王刚出囹圄,便要奔赴沙场,家中现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酸意:“父王放心,家中一切自有儿媳与云舒在,您定要保重身体,家中事无需挂心。”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萧云修也抬头望向父亲:“父王放心,儿子亦会同大嫂、妹妹一起守好家里。” 萧擎苍看着儿女们担忧不舍却又强作坚强的模样,哈哈一笑:“好了好了,都这副样子做什么?为父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放心,北漠那些蛮子,比起南楚更是不足,为父这次去,定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爷爷最厉害了,打跑坏蛋!”一个稚嫩的嗓音响起,暖暖从自己的小凳子上滑下来,跑到萧擎苍身边,用力地在腰间的荷包里掏啊掏。 最后,她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锦囊:“爷爷,给!” 暖暖将小锦囊高高举起,塞到萧擎苍的大手里:“这是暖暖上次跟皇奶奶去崇圣寺,在菩萨面前求的平安符,现在给爷爷。” “爷爷戴着它,菩萨就会保佑爷爷,把北边的坏蛋都打跑。” 萧擎苍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平安符,再看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虎目竟也有些微微发热。 他小心翼翼接过那平安符,一把将暖暖抱进怀里,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好,爷爷带着暖暖的平安符,把那些坏蛋都打跑。” 暖暖伸出小手指:“拉钩!” “拉钩!”萧擎苍郑重与她拉钩盖印。 家宴散后,王府上下立刻忙碌起来。 萧擎苍行军简朴,但该准备的衣甲、药物、随身之物自是不能缺失。 这一夜,武安王府的灯火亮至很晚。 与此同时,京城郊区,一处略显破败的小院,也在深夜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魏青书在赌坊输光了最后一门铜板,又去酒肆灌了一肚子劣酒,直到被掌柜轰出来,才一步三晃、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浑噩噩地往家中走去。 走到半路,夜风一吹,酒意上瘾,那股难以启齿的痛痒又隐隐发作。 “什么破药,吃了这么久还他妈没好利索。” “魏青菡那个贱人,见死不救,活该她守活寡。” “还有魏青柔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死了活该!” 他骂骂咧咧,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可就在他走到院门前时,脚步却猛然顿住了,人也清醒了不少。 院门……似乎虚掩着,门缝里还有灯光? 鬼使神差地,他凑近了些,先通过门缝往里瞧。 这一瞧,他彻底醒了酒。 小小的院中竟站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皆是中年模样,穿着倒是华贵,那妇人发髻上还簪着一支成色不错的银簪。 这……这不是他那失踪了不知多久的爹娘吗? 魏青书以为自己醉花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 再看,没错! “爹!娘!”魏青书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那扇破旧木门,失声叫了出来。 院中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到冲进来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魏青书,皆是一愣。 魏母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尖叫道:“我的儿,你……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爹、娘,真是你们,你们跑哪儿去了?”魏青书扑到近前,抓住魏母的衣袖,嚎啕大哭起来,“你们怎么才回来?你们知道儿子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哭着哭着,他干脆坐在地上,将连日来的委屈、恐惧全都发泄了出来:“你们为什么要丢我一个人在京城?娘!儿子差点就死了!” 魏母被儿子哭得心都碎了,蹲下身搂住他,也跟着掉眼泪:“我的儿,娘怎么会不要你?娘和你爹是……是遇到了些事,不得已……不得已才离开的。” 她上下摸索着儿子瘦骨嶙峋的身体,越摸越心惊:“我的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娘,儿病了!儿病了呀!” 魏父盯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你先别只顾着哭,说清楚,我们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没去寻魏青菡?还有青柔那丫头……” 提到魏青菡和魏青柔,魏青书的哭声戛然而止。 “魏青菡那个没良心的,我病的要死了,去求她,她根本就不管我死活,居然还敢当街骂我!贱人!贱人!” “还有魏青柔那个蠢货,她攀上了钱家那个公子哥,以为就能飞上枝头,结果呢!搞什么邪术,事情败露,被关进了大牢,听说已经病死在里头了!晦气!” “什么?”魏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她死死抓住魏青书的胳膊,“青柔……青柔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尸首呢?葬在哪里了?” 第八十七章 你快来摸摸看 “我哪知道她怎么死的!”魏青书吃痛,一把甩开魏母,口不择言道,“娘,一个罪妇,死了也就死了,谁管她。” “你……你混账。”魏父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向儿子,可看着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手又僵在了半空中。 魏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我的柔儿啊,我苦命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呀!” 哭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满含恨意:“好你个魏青菡,见死不救,怕是她巴不得青柔去死!巴不得我们都死绝了!柔儿,柔儿,你放心!娘定让她不得好死!” 她话说得极为阴狠,又猛地抬头盯着魏父。 魏父与她对视一眼后,却立刻开口斥责:“行了,说这些做什么!” 魏青书却忽然“嘶”地一声,佝偻起了身子。 注意到儿子的异样,魏母忙从丧女的悲痛中抽离出来:“书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魏青书挨过了一阵疼痛,却忽然盯着母亲发间的银簪:“娘,你带我去看病,快些带我去看病!” “你……书儿,你告诉娘,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花……花柳病。”魏青书哭丧着脸,“儿之前找大夫看过,吃了药好些了,可银子花光了,药断了,就更严重了,那里……那里都要烂了。” 说着他就要去解裤带。 “什么!?”魏母吓得魂飞魄散,忙按住她的手,这才借着院中的月光,仔细看儿子的脸色。 她虽是没得过这病,可终究见得多,一看儿子这模样,心便凉了半截。 这……这分明是沉疴已久,病入膏肓啊! 魏母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拼命捶打魏青书:“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啊!” “别哭了!”魏父脸色难看之极。 儿子染上这等脏病,于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这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冷哼一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书儿的病必须立刻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可他们不知,魏青书早已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间。 魏青菡送来的药,乃是云鹤老人所开,若他能规规矩矩将那几副药用完,再安分些,定然已是康复。 可魏青书是个按捺不住的。 他方/觉有些转好,便又大吃大喝、花天酒地,如今反倒比之前更严重了些。 见爹要救自己,魏青书又忙上前抱住他的腿:“爹,你救我!救救我。” 魏父弯腰看向神志已有些不清的魏青书:“书儿,你放心,爹娘回来了,就不会让你再受苦,至于亏欠咱们魏家的人,爹娘也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 三日后,辰时正,天色大亮。 京城北门外,旌旗猎猎,人马肃然。 征北大将军萧擎苍一身玄色铁甲端坐于马上,目光扫视着眼前列队整齐的将士,满身肃杀之气。 主街两侧满是送行的人群。 依武安王府规矩,武安王府众人并没有出现在人前。 他们皆在望京楼靠近北门的方向,远远目送萧擎苍出征。 便是久不见人的萧云修,也在仆人的帮助下勉强站立于望京楼,目送父亲出征。 萧擎苍目光在望京楼的方向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拔出腰间佩剑,剑指北方:“出发!” “出发——”传令兵高声应和,号角声,战鼓声次第响起,大军开拔,缓缓向北移动。 直至那道玄甲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萧云修才慢慢坐回轮椅。 只是仍一动不动,望向远处苍茫的山影。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处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萧云修无奈地摇摇头,笑着向门口的方向看去。 门被从外面打开。 他方要开口,率先映入眼帘的竟是面上明显带着几分窘迫的顾令仪。 四目相对,两人皆怔在原地。 “二叔,二叔,暖暖和顾姨姨来找你啦!”暖暖的声音响起,将萧云修从怔愣中拉回。 暖暖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尴尬,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也浑不在意,直接上前拉住二叔的手。 可她另一只手却并没有松开顾令仪。 瞧着两人距离逐渐拉近,萧云修微微蹙眉,呼吸都漏了半拍。 顾令仪的尴尬并不比萧云修少半分。 她今日实则是替父亲来送一送武安王,远远瞧见暖暖一行人,便想上前打招呼,未曾想却被暖暖带到了萧云修的房间内。 “萧……萧二公子,”回过神来,顾令仪忙敛衽行礼,解释道,“我并不知公子……暖暖她……” 她想说是暖暖执意拉自己上来,却又觉得此话像是推脱,唯恐再伤了他的心,一时语塞。 暖暖仰头看向顾令仪,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顾姨姨,你也是来送爷爷去打坏蛋的吗?” 顾令仪这才定了定心神,轻声道:“是,武安王为国出征,我等自当祈愿王爷早日凯旋,平安归来。” 萧云修闻言,喉结微动,握着轮椅的手收紧又松开,沉默半晌,还是开了口:“有劳……顾小姐挂心。” 顾令仪倒没料到他会道谢,抬眼看他,正对上他那飞快移开的视线。 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 暖暖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一点都不好玩。 她忽然瞧见二叔的手,见他的指节有些泛白,便以为是天太冷了。 她立刻松开顾令仪,两只小手都覆在萧云修的手背上:“二叔的手手好凉呀!” 她被那凉意激得缩了一下,却又努力用两只小手包住二叔的大手,用力揉/搓。 甚至她还转头看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顾令仪,认真道:“顾姨姨,你来摸摸,二叔的手手真的好凉,暖暖给二叔呼呼。” “暖暖,不得胡言!”萧云修被暖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想将手抽回,又怕伤到暖暖,一时僵在那里。 顾令仪也被暖暖这神来之笔弄得脸颊绯红。 可见萧云修与平日阴郁的形象判若两人的模样,再看看暖暖一脸“你快来摸摸看”的诚挚表情。 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忙以袖掩唇,这次却没有躲闪,看向了脸更红了几分的萧云修。 “看来暖暖倒是真心心疼二叔呢!” 她干脆向一侧走了两步,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语气自然:“听云舒说,萧二公子已能执刀,想必近来的诊治大有进展,不知公子每日治疗是否……很是辛苦?” 萧云修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刚想冷下脸,用惯常的语气说“尚可”,可话到嘴边,却瞥见暖暖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第八十八章 婉妃召见 他喉结动了又动,终究是回答了:“还好,习惯了。” 顾令仪闻言微微蹙眉。 他出身将门,自幼便是伤筋动骨都不会皱一下眉的性子。 如今他既说习惯了,便说明那康复之路绝非坦途。 “萧二公子坚韧,令人佩服。”她轻轻点头,面上又带了几分笑意,“云鹤老先生医术神通,定能助公子早日康复。” 暖暖见二叔终于跟顾姨姨说话了,直接扑到了二叔身上,小嘴叭叭地开始炫耀:“顾姨姨,二叔可勇敢了,师父给二叔扎针针二叔都不哭。” “还有还有,顾姨姨,你让暖暖带给二叔的点心,暖暖每次都乖乖拿给二叔,一颗都没偷吃哦!” 说完,她挺起小胸脯,一副“快夸我”的小模样。 萧云修闻言,却猛地抬眸看向顾令仪,眼中满是错愕。 难怪……那些点心他一直觉得味道有些熟悉,竟是她亲手做的。 顾令仪也没想到暖暖会突然说这个,脸颊再次泛上热意:“不过是些寻常药膳点心,萧二公子吃着合口便好。” 萧云修看着眼前女子微红的侧脸,感受着手背上小侄女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也消散了许多。 …… 皇宫大内,瑞雪宫。 五皇子墨清睿烦躁地在寝殿内踱步。 他夜不能寐的情况并没有好转,眼看着眼底乌青愈发浓重。 好在今日有太医院院判亲自前来请平安脉。 在太医凝神诊脉时,墨清睿终究是没忍住,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本皇子近日依旧难眠,听闻……肝火旺盛也会至此?是否确有此事?” 太医捻着胡须,斟酌道:“殿下确有肝郁化火之兆,肝火扰心确可致夜卧不安,臣可为殿下开一剂疏肝清热药剂,殿下且一试。” 墨清睿一听,面上一喜,随即又冷哼一声。 没想到竟被那个小丫头说中了。 他满心指望着太医的方子能奏效,可几日过后,他依旧在床上辗转难眠,醒来更觉疲惫焦躁。 次日,在内侍战战兢兢捧上安神汤药时,墨清睿连碗带勺狠狠掼在地上:“死丫头,果然是在戏耍于本皇子。” 正袅袅婷婷走进来的婉妃听墨清睿所言,不由皱了皱眉:“睿儿为何动此大怒?” “还不是武安王府的那个灾星!”墨清睿气急,便将那日在御花园撞见暖暖一事告知母妃。 婉妃闻言,眸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武安王府的小小姐?可是近来京中盛传的那位福星。” “什么福星!分明就是信口雌黄的灾星!” 婉妃倒并没有开口反驳她,只是陷入了沉思。 武安王府的这个小丫头,她虽是未曾见过,却听过不少。 如今听儿子这么一说,她倒忽然记起一事。 能让皇后和丽妃那两个向来不对付的女人关系缓和,这丫头怕不只是有些运气那么简单。 她倒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若能借这丫头探探皇后、丽妃的底,甚至在陛下面前讨个巧,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不过瞧着皇后对那丫头的紧张劲,她凑上去未必有什么好脸色,若是通过陛下…… 是夜,皇帝翻了婉妃的牌子。 红绡帐暖,婉妃依偎在皇帝身侧,声音慵懒婉转,她自是开口求陛下,允自己见一见武安王府的那位小小姐。 皇帝侧头看了婉妃一眼,见她眼波流转,不是别有用心,又想起皇后与丽妃如今待那小丫头也颇为不同,便点头应了。 翌日,皇帝口谕传到了武安王府。 萧云舒方练完武回到府中,便听闻陛下身边的大太监亲传口谕,自是不敢怠慢。 可听闻是去婉妃宫中叙话,她倒是一愣。 武安王府与婉妃素无往来,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想要见暖暖?还是陛下直接下的口谕。 心里想着,萧云舒便问了出来。 大太监笑得一脸和气,话里却是滴水不漏:“郡主不必忧心,不过是婉妃娘娘听闻小小姐聪慧可爱,心中喜欢罢了。” 圣意已决,自是无转圜余地。 萧云舒心中再是不安,也只能谢恩接旨。 暖暖进宫次数多了,只觉得好玩。 她自是不明白,进宫便代表着风险。 如今她正掀起车帘,好奇地四处张望。 萧云舒开口想叮嘱一番,但见她天真烂漫的模样,也只替她理了理本十分整齐的衣领,就便做罢了。 姑侄二人抵达瑞雪宫时,婉妃早已得了通传,此刻正端坐在正殿主位上。 见她们二人进来,眉眼间满是笑意:“快快请起,云舒郡主倒是让本宫好等,看座,上茶,把小厨房新做的玫瑰酥和牛乳糕端来。” 暖暖抬头,好奇打量着上首那位婉妃娘娘,也乖乖地问了安。 “哎呦,真是可人疼的孩子,”婉妃面上笑容加深,忙对着暖暖招招手,示意她上前,“难怪皇后娘娘与丽妃都疼爱得紧,本宫见了也欢喜得很。” 说着,她便拿起面前的糕点递到暖暖嘴边:“尝尝这个,甜而不腻,最适合小孩子用了。” 萧云舒心中戒备未松,面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暖暖这孩子,我们全家上下也是捧在手心里,能得娘娘青睐,也是她的福分。” 婉妃端起面前的茶盏,状似随意道:“云舒郡主怕是不知,丽妃从前最是怕吵闹的,往常连皇子公主都甚少去她宫里请安,如今听说她对暖暖与众不同,本宫倒当真好奇,不知丽妃是否时常宣暖暖进宫?” 萧云舒闻言,低头浅笑。 她就知道,婉妃绝不会无缘无故宣暖暖进宫。 说什么心中好奇,不过是试探罢了。 她神色不变,含笑应付了几句,却偏又句句属实,让婉妃挑不出错来。 婉妃碰了个软钉子,顺着话头继续道:“本宫还听闻了悟大师连随身携带佛珠都赠予了暖暖,暖暖,给本宫瞧瞧可好?” 暖暖正专心对付着那块糕点,闻言忙摇摇头:“爷爷说不能随便拿出来玩,所以暖暖收起来了。” 这孩子倒也天真烂漫,有问有答,婉妃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勉强笑了笑,又问了些暖暖平日喜欢什么,做什么之类的无关痛痒的问题。 正尴尬之际,她却忽然瞧见角落里墨清睿昨日方写的那张字。 第八十九章 钱继略,斩立决 婉妃眼前一亮,忽然转了话题:“说起来,本宫今日忽然宣暖暖进宫,也是因着睿儿这几日常念叨着她。” “来人,去将五殿下请来,”还不等萧云舒开口,婉妃便对自己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如今睿儿正在宫中读书。” 萧云舒笑着点了点头:“能得五皇子殿下惦记,是暖暖的福气。” 只是心中却冷哼一声。 这婉妃倒是会给自己儿子脸上贴金。 京中谁人不知这五皇子墨清睿不学无术?他会读书?书读他倒差不多! 墨清睿来得很快。 瞧见墨清睿的模样,萧云舒着实吓了一跳。 倒是未曾听说这五皇子得了什么病,但瞧着他现在的模样,满脸的苍白,眼下乌青明显,实在不像是健康的样子。 “儿臣给母妃请安。”墨清睿草草对婉妃行了礼,目光扫过暖暖时,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婉妃倒好似没看到儿子难看的脸色,对他招了招手:“瑞儿来了,快坐,你昨日不是还提起暖暖妹妹,今日云舒郡主带暖暖进宫,母妃想着你们小孩子家也可以说说话。” “母妃说笑了,儿臣可不想见这位一眼能断人肝火旺的小神童,怕是一不小心就会被她整出什么不治之症来。”墨清睿撇撇嘴,说话也没什么力气。 暖暖抬头看向墨清睿,眨了眨眼。 他果然还黑黑的。 不过这次,根本不用小紫出马。 萧云舒听到五皇子如此挤兑暖暖,脸色/微沉:“殿下,暖暖年幼,童言无忌,若有不当之处冲撞了殿下,我代她向殿下赔个不是。” “只是殿下金尊玉贵,与一个两岁稚童计较,倒是失了身份。” “童言无忌?”墨清睿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本皇子看她是……” “睿儿!”婉妃适时出声打断,嗔怪地瞪了墨清睿一眼,“郡主莫怪,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口无遮拦。” 她这话说得毫无诚意,可面子工程总是有的。 逞逞口舌之快便就罢了,她可不想真的得罪萧云舒。 武安王刚挂帅出征,萧云舒本身也不是好相与的,如今这小丫头背后又站着皇后和丽妃,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与武安王府交恶,实在是不值当。 墨清睿被婉妃一瞪,虽然满脸不情愿,还是硬邦邦地开了口:“儿臣失言了。” 见儿子愿意开口,婉妃也松了口气:“好了,你们小孩子在这里拘着也是无趣,睿儿,你带暖暖妹妹去院里瞧瞧。” “母妃,儿臣……”墨清睿一听,满脸写着拒绝,但见婉妃眼中的不容置疑,他还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瞥了暖暖一眼,“走吧。” 萧云舒虽不放心,但婉妃开口她也不好强硬拒绝,只得对暖暖点点头,又让逐月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小花园中,墨清睿看也不看暖暖。 暖暖却压根没意识到墨清睿对自己的冷遇,往前凑了凑:“哥哥,你是不是还睡不好呀?” 墨清睿本来就在气头上,一听暖暖这话,苍白的脸色瞬间涨红:“本皇子睡不睡得着关你什么事?” “用得着你在这假惺惺,还说你不是骗子,你看我这副样子……” 他越说越激动,连日来失眠的痛苦一股脑涌上来,竟对着暖暖喋喋不休地骂了起来。 就在墨清睿还在骂骂咧咧,指责暖暖居心叵测、妖言惑众时,暖暖瞅准机会,踮起脚,将一颗褐色小丸精准地丢进了他微微张开的嘴里。 “唔——”墨清睿猝不及防,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你……你给本皇子吃什么了?” 他下意识想抠喉咙吐出来,可那药已然下肚。 下一刻,他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随着那暖意扩散,头也有几分眩晕。 他摇摇头,情绪更加激动:“毒药!你给本皇子下毒?你好大的胆子,母妃,母妃,她给儿臣下毒,快抓住她。”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殿内跑。 暖暖见他反应这么大,上前一步,掐着腰,挡住他的步伐:“你羞羞,你都六岁了,暖暖才两岁,你比暖暖高那么多,还要跑去告诉娘娘你被暖暖欺负了。” “要是别人知道六岁的哥哥被两岁的小妹妹欺负了,肯定要笑话你的。” 暖暖这番话可谓是胡言乱语,可偏偏戳中了墨清睿的死穴。 “你……你胡说!我才不会告诉母妃!”被一个小丫头看清,他墨清睿的脸还往哪搁,可想起自己刚才咽下的那颗丸子,他又觉担心,只恨恨地咬牙道,“本皇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定要你武安王府满门陪葬!” “你才不会有事呢!”暖暖拍拍小胸脯,很笃定地说,“哥哥放心,哥哥今晚会睡得舒舒服服的。” 墨清睿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 回到正殿时,萧云舒已起身,正向婉妃提出告辞。 婉妃也没多留,又说了些客套话,还让宫女捧出些精巧的孩童玩具,只说是给暖暖的。 萧云舒见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又涉及孩子,便谢恩收下了。 带着暖暖走出瑞雪宫,萧云舒长长舒了口气,将暖暖搂进怀里:“暖暖,刚才五皇子有没有欺负你?” 暖暖摇摇头,玩着婉妃给的那个布偶小老虎,奶声奶气地把喂药的过程简单说了。 萧云舒实在是哭笑不得。 这丫头实在是胆大,倒幸亏她如今被云鹤老先生收为徒弟,若是旁的……她简直不敢想。 而此时的瑞雪宫中。 自暖暖离开后,墨清睿便一直惴惴不安,便是晚膳也没用上几口。 到了就寝时分,他躺在床上,以为又会是漫漫长夜,辗转难眠。 可奇怪的是,今日他躺下后,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了。 直到次日天光大亮,他才猛地惊醒。 从榻上坐起,环顾四周,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天亮了?他睡了整整一夜?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感受着睡足后的清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所以……是那个丫头的那颗丸子起了作用? 她是真的想帮自己? 她并不是故意看自己的笑话? 她给的东西比太医院的方子还有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重重地哼了一声。 …… 朝堂上的另一场风波也已接近尾声。 钱继略涉厌胜巫蛊、构陷亲王、亵渎国寺、谋害妾室,实属罪大恶极。 尤其是他此次针对的是刚刚挂帅初征的征北大将军萧擎苍,朝中不少官员都纷纷上书,要求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三司会审,最终拟定判词。 钱继略罪无可赦,判斩立决,一应涉案人等,按律严惩不贷。 第九十章 素问谷 京郊一处新起的孤坟前,魏青菡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静静立于原地。 她俯身,将一叠纸钱缓缓投入火盆,眼中已无泪水。 “青柔,害你的人……已经伏法了。” “今日午时,钱继略已被问斩,你可以……可以安心了。” 说完这话,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再次泛红。 安心,如何能安心? 人死不能复生,便是那一刀落下,也了结不了所有的恩怨罪孽。 青柔是虚荣,可无论如何,那都是一条鲜活的命,如今却化作一抔黄土。 因身负罪孽,她连个像样的墓碑都不能有,若非她求了云舒暗中斡旋,怕是连这小小的坟茔都不会有。 无论生前如何,死后总该有个归宿。 这是她能为这个血脉相连的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在坟前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缓缓转身登上马车,一路往武安王府行去。 生活总要继续的,尤其是……暖暖即将远行。 萧云修在云鹤老人的治疗下,手臂力量恢复明显,甚至能借助特制步舆缓慢行走了。 云鹤老人说过,结束最后阶段的密集治疗后,接下来已经无需每日施针。 只需要萧云修按时服药、且坚持不懈的康复锻炼,假以时日,便是不能如初,也能恢复大半。 恰逢此时,云鹤老人接到素问谷传信,谷中有要事需他出面。 云鹤老人倒也有一两年未曾回过素问谷,便也起了回谷一趟的念头,只是他心中还有另外一个主意。 他私心自是想带上暖暖往素问谷去一趟,毕竟是自己的关门弟子,若能在众弟子面前露个脸,自是再好不过了。 但他也知,暖暖年幼,又是王府的眼珠子,此去山高路远,王府众人未必舍得。 只是没想到,在他与魏青菡等人委婉提及此事时,正在一旁乖乖逗弄小草的暖暖猛地站直身子,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师父。 “师父师父,暖暖想去,暖暖想去看看师父的家。” 云鹤老人心中一喜,面上不显,有些犹豫地看向魏青菡。 魏青菡与萧云舒虽是犹豫,却也知此行于暖暖而言是难得的机遇,而暖暖又乐意前去,姑嫂二人商定一番,便也点头应了。 …… 云鹤老人便带着暖暖,一路跋山涉水。 抵达素问谷时,谷中时有身着素色或青色衣衫的弟子往来,见到云鹤老人,无不惊喜驻足:“老祖回来了!” 还没等云鹤老人抵达大殿,消息便已传遍了整个素问谷。 暖暖一路上任由云鹤老人拉着手,好奇地东张西望,师父的家和娘亲的家不一样,和爹爹的家也不一样,好生漂亮。 众弟子赶来时,便见老祖态度亲昵地拉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不由得猜测起这女娃的来历。 直至将谷中几位主事长老和部分核心弟子招至正堂,云鹤老人才介绍了暖暖的身份。 一时间,众人错愕。 关门弟子?这个小不点? 莫说是众弟子,便是几位长老也是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解。 云鹤老祖医术神通,多年来多少天赋出众的青年才俊想拜入其门下而不得,如今老祖竟收了这么个奶娃娃做关门弟子。 可不解归不解,却无人敢当面质疑云鹤老人的决定。 众人只得按下心头惊疑,对着暖暖还礼,但语气中的勉强却掩饰不住。 有些自恃资历的师兄、师姐,甚至师侄们,心里自然不痛快,对暖暖自然也谈不上热络。 可大人方能将自己的情绪遮掩一二,小孩子的不满却是直接写在脸上的。 其中最不服暖暖的,便是石永宁了。 石永宁年方五岁,是石长老的孙子,因天赋尚可,便被莫怀古收为记名弟子。 因着这层关系,在谷中同龄孩童里,他向来是被捧着的那个。 所以听闻老祖带了一个不过两三岁的小丫头回来,偏那小丫头还成了自己的小师姑时,石永宁只觉得不公平。 他便联合了几个平日跟他玩得好的孩子,开始处处给暖暖找茬。 这天,阳光正好,暖暖正在谷中的大晒场瞧那些晾晒的药材时,石永宁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假装不小心,猛地向一个竹匾倒去,“哎哟”一声,两个竹匾齐齐翻倒,里面至少有七八种晒干的药材瞬间混在一起。 负责看守晾晒的年轻弟子几步上前:“我的药!” “小师姑,都怪你,你挡在这里做什么?害我绊倒了。”还不等那师兄开口,石永宁便立刻指着暖暖嚷嚷,“你把师兄辛苦晒的药材都弄混了,你要负责分清。” 几个跟在石永宁身后的孩子也七嘴八舌地指责暖暖。 倒也有些大弟子存了看笑话的心思,站在一旁,却不上前。 他们也想看看,老祖收的这个徒弟能有什么本事。 他们就不信,一个三岁娃娃而已,还能将药都认全了? 不远处正在晾晒药材的林霜儿听到这边的动静,几步冲上前来,挡在暖暖身前:“石永宁,分明是你自己撞到那竹匾上的!你想冤枉暖暖。” 石永宁倒也不怕,梗着脖子:“我才没冤枉她,她就是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别以为有老祖撑腰我就不敢拿她怎么样!萧知暖,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些药材分清,我绝不会让你离开。” 林霜儿一听,气得直跺脚:“你……你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又怎样?林霜儿,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赶紧滚蛋。” 暖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混在一起的草药,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 她上前一步,拉了拉林霜儿的小手:“霜儿姐姐。” “暖暖妹妹……”林霜儿担忧地看着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石哥哥,”暖暖昂了昂头,目光紧紧盯着石永宁,“石哥哥,师父说,骂人是不对的,如果我能分出来,你今天要跟霜儿姐姐道歉。” “道歉就道歉,”石永宁抬高了声音,“你要是能分清,我现在就跟他道歉,分不清就赶紧认输,别出来丢人现……” “石永宁,你放肆!”一声明显带着怒意的呵斥声响起。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清来人时,无不心头一震。 石永宁更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第九十一章 小师姑的地位 暖暖也回头,这才瞧见几步开外那道靛青色的身影。 “师兄!”看清来人后,她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张开小胳膊,蹬蹬蹬地朝着莫怀古跑了过去。 众人见这小丫头如此不知礼数,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自然,也有些人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想看看这位素来以冷面著称的莫谷主,是如何当众呵斥这个小丫头的。 可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莫怀古居然微微弯下腰,稳稳地接住了飞扑过来的暖暖,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声音中也是罕见的温和:“师兄刚从山外回来,便听说暖暖与师叔到了,一路上可还适应?” “嗯!师兄的家很好玩。”暖暖搂着莫怀古的脖子,声音又甜又糯,“师父带暖暖认了好多好多草草。” “好,好玩便好。”莫怀古又同暖暖说了几句话,这才将目光移向面无人色的石永宁,“说说,方才你在做什么?是在刻意为难师姑?” 石永宁被师父的目光一扫,吓得浑身一激灵:“弟……弟子只是……只是想向小师姑请教……辨识药材,并无……并无他意。” “请教?”莫怀古目光扫过地上那一片狼藉,冷哼一声,“将好好晾晒的药材打翻混作一处,这便是你的请教之道?为师平日是如此教导你的吗?” 石永宁被问得哑口无言,周围一些原本也存了看热闹心思的年轻弟子也纷纷低下头,心中惴惴不安。 莫怀古不再看向石永宁,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弟子:“萧知暖乃云鹤师叔亲收的关门弟子,论辈分,是尔等师姑!长幼有序,尊师重道,乃我素问谷立谷根本,若欲请教,自当恭敬有礼,虚心求问,而非如今日这般,不知分寸。” 言罢,他又将目光落在石永宁脸上:“石永宁,不敬师长,滋扰生事,罚你回房闭门思过三日,抄写《药性赋》与《弟子规》各百遍,静思己过,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弟子……弟子领命。”石永宁不敢反抗师父,只能应下,心中却无比委屈。 临走前,他终究是没忍住,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被莫怀古抱在怀里的暖暖,眼中满是不甘。 “都散了吧,各司其职。”莫怀古淡淡丢下一句,也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抱着暖暖朝云鹤老人的鹤寿居走去。 直到莫怀古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晒场上才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师父刚才居然笑了?还抱了那孩子,我没看错吧?” “何止是笑了,自我入谷便未曾见过谷主这般和颜悦色。” “那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不仅云鹤老祖破格收徒,连谷主都……” ……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此事过后,大家都知道,日后若再想挑衅暖暖,便要思量一二了。 接下来的日子,石永宁老老实实闭门思过、抄书分药,暖暖小师姑的地位也是初步立住了。 不管暗地里如何,明面上绝无人敢造次。 暖暖很快融入了谷中的生活,除了每日跟在云鹤老人身边辨识药材,闲暇时便与林霜儿一起玩耍。 两个小丫头虽年龄有些差距,但暖暖聪慧伶俐,林霜儿温柔耐心,倒也能玩到一处。 这日,暖暖与林霜儿在小花园里寻找草药时,暖暖忽然发现霜儿姐姐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便放下自己手里的草药,凑到林霜儿面前,歪着小脑袋问道:“霜儿姐姐不开心吗?” 林霜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干脆托腮看向暖暖:“是娘亲,娘亲最近好像在炼制一种很复杂的解毒丹,好像是什么古方子上记载的,可她已经失败好多次了,连饭都吃不下,可是……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林霜儿的母亲林红芝,是谷中一位颇有名气的药师,擅长炼制各种丹丸,尤其精于制毒、解毒一道。 暖暖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忽然伸出小手拉住林霜儿:“霜儿姐姐,我们一起去看看林姨姨吧?” “不行的暖暖妹妹。”林霜儿连忙摇头,更是死死拉住暖暖,“娘亲炼丹时最讨厌被人打扰了,上次有个师兄不小心弄出点声响,被她骂了好一顿,我们去了肯定要挨骂的。” “我们就偷偷地看一眼,不发出声音,好不好?”暖暖拉着林霜儿的手,软磨硬泡。 林霜儿实在也担心娘亲,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好吧……那说好了!我们绝对不能打扰娘亲!”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做贼似地溜到了林红芝的药房门口,悄悄扒着门缝往里看。 就在这时,药炉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声,随即便是一股焦糊味。 林红芝后退一步,烦躁地将手中的药材摔在桌上:“又失败了。” 林霜儿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拉着暖暖跑,暖暖却脱口而出:“林姨姨,苦胆藤多了一点,七星草少了一点。” 林红芝霍然转头,正好对上两双惊慌失措的大眼睛。 “霜儿,你怎么在这儿?”林红芝本就心情极差,见两个小丫头偷窥,更是火冒三丈,“快点走,别在这添乱。” 林霜儿见状连忙道歉,拉着暖暖就往外跑:“娘亲,霜儿这就走……这就走。” 暖暖一边被林霜儿用力拖走,一边伸手指着那药炉:“林姨姨,你试试……你试试嘛……” 林红芝正在气头上,只觉得这小丫头被老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对她指手画脚,更是烦躁:“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赶紧走。” 暖暖被这么一赶,小嘴撅得老高。 但看林霜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也只好跟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两个小丫头倒是走远了,但林红芝胸中那口闷气却怎么也顺不下去。 她回到炼丹房,看着失败的丹药,鬼使神差地,脑海中闪过了暖暖方才那句话。 反正已经失败这么多次了,死马当活马医…… 她再次走到药材架前,重新称量了一份药材。 这次,她按暖暖所言,特意减少了苦胆藤的分量,又将七星草的分量稍稍增加了半成。 然后,她重新起火、投药、控温。 第九十二章 苏相遇刺 当林红芝从药炉中取出那三颗色泽温润的解毒丹时,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她不敢置信,强压激动,又按照刚才调整后的分量重新炼了一炉。 再次成功。 看着手中六颗几乎一模一样的上品解毒丹,林红芝震惊得无以复加。 一个三岁小丫头,随口一句话,竟点破了她苦思冥想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又想起云鹤老祖破格收徒的举动,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难道这丫头……真有什么异于常人的本能? 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她便立刻前去求见云鹤老人,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告。 云鹤老人听完,眼中满是了然,却并不多言,只言暖暖这孩子心思纯净,于医道一途确有机缘。 这之后,林红芝对小丫头的印象彻底改观,甚至多了几分敬重。 就在暖暖在素问谷逐渐站稳脚跟之际,奉旨南巡数月的苏文渊回到了京城。 来不及更衣,一进京城他便即刻入宫面圣。 御书房。 皇帝看着下首躬身行礼的苏文渊,温声道:“南境之事朕已详阅奏报,爱卿此次遇袭负伤,实乃为国操劳,如今伤势如何?” 据苏文渊计划返京时间,实则还有月余。 此次突然回京,是因他在巡查水利时遭遇突袭,身上负伤,无奈便只得结束行程,提前返京。 “劳陛下挂心,幸得有护卫及时相护,臣之伤并无大碍,”说着,他将手中的奏表递上去,却并未再提及此事,“臣听闻武安王已北上,敢问陛下……” “爱卿放心,自武安王北上,北疆已连胜了两场,夺回了两座城池,北疆局势已大有好转。” 说这话时,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苏文渊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苏文渊不再如往常那般提起“以和谈巩固胜果”之类的主张,反而是微微颔首:“武安王用兵如神,骁勇善战,实乃国之柱石,有他坐镇北疆,陛下方能安枕无忧。” 皇帝微微挑眉,顺着话头又称赞了萧擎苍几句。 苏文渊似乎有些精力不济,轻咳了两声:“陛下,臣此番伤及肺腑,太医亦言需安心静养,臣恳请陛下允臣告假一段时日,在家中专心调养。” “爱卿不必多礼,”皇帝伸手虚扶了一下想要起身行礼的苏文渊,“身体要紧,朕准你所请。” 皇帝又嘱咐了几句,赏赐了些滋补药材,这才让身边内侍亲自送苏文渊出宫。 次日开始,左相府大门紧闭,苏文渊以“重伤未愈,需绝对静养”为由,谢绝了一切探视访客。 对外倒是瞧不出什么,可苏府上下很快便察觉到了苏文渊的不对劲。 说是重伤未愈,可他也并未卧床不起,连大夫也说并无大碍。 甚至有时他在书房一待就是整日,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段氏。 这天,她亲自炖了一盅冰糖川贝雪梨,往书房去了一趟。 却再次被拒之门外。 段氏好说歹说也未能进门,无奈,只得带人转身离去,只是心中却愈发不安。 连夫人都未能见到相爷,一时间,相府内气氛更为压抑。 直到数日后,御史大夫顾维岳的拜帖递到府上,只言奉的是皇帝口谕,前来探视苏相病情,苏府这才正门大开。 顾维岳此番前来,的确是受陛下所托。 皇帝对苏文渊的静养亦心存疑虑,却又不好直接追问,这才派御史大夫前来探探虚实。 顾维岳一见苏文渊,便知其中有鬼。 他面上并无病气,说话时,眼神中反而透出一种清明。 两人并无过多寒暄,在顾维岳代表皇帝表达慰问之后,苏文渊便问起了萧擎苍出征之事。 顾维岳略感意外,却如实道:“当时北漠来势汹汹,连下数城,边关告急,王爷这才自请出征。” 他说着,想起当日情形,也不禁有些心潮澎湃,便又陆续说起萧擎苍抵达北疆后如何稳住阵脚,如何夺回城池,如何重创北漠主力。 苏文渊静静听着,却在顾维岳看过来时轻轻叹了口气:“顾大人可知,本官此次南下所遇袭击,是为何人所救?” 顾维岳身体微微前倾,却摇摇头。 “是王爷,是武安王萧擎苍。”苏文渊苦笑一声,继续道,“在本官离京前,王爷便已安排下人手,救本官的那位参将言道,武安王料定本官此行所查之事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命脉,恐有人狗急跳墙,对本官不利,故在本官离京时,他便已密令南境军中可靠之人暗中随行保护。” 顾维岳瞳孔皱缩,脱口而出:“竟有此事?” 苏文渊与萧擎苍政见多有不和,在朝堂之上甚至可称宿敌,这是京中人人皆知。 “是啊,萧擎苍胸襟宽广、目光长远,实非本官所能及。”苏文渊点点头,脸上自嘲之色更浓,“从前,实在是本官狭隘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顾大人有所不知,从前本官也自觉自己是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可直到此次亲赴南境,见了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本官才知,从前的为国为民,有多少是固守一隅的偏见。” “武安王说得没错,本官早该南下走一走。” 苏文渊此次对萧擎苍赞不绝口,倒让顾维岳一时愣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在此时,苏文渊的声音陡然转冷,也带着几分决绝:“此行本官才知,南楚绝非可以礼仪驯服的邻邦,而是喂不熟的豺狼虎豹!而豺狼,只会畏惧猎刀,而非鲜肉!” 顾维岳终于回过神来:“相爷的意思是……” “打!跟南楚打!”苏文渊挺直了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既南楚不让我朝百姓安宁,不让我朝边境稳固,那就将他们打回去,打到他们痛,打到他们怕为止!” 顾维岳看着眼前这位“脱胎换骨”的左相,半晌才郑重起身,对着他深深一揖:“相爷放心,本官定当如实禀明陛下。” 若苏相能与武安王站于同一战线,朝堂之上或许便再无纷争。 顾维岳离开后,苏文渊独自在书房中坐了许久,直至房中光线暗了下来,他才端起面前的凉茶,一饮而尽。 第九十三章 又救了一条小生命呢 从上次无意间“指点”过林红芝之后,有林霜儿母女二人的“宣传”,谷中众人皆知暖暖于医道上颇有几分天赋。 陆陆续续,便有些师兄弟、师姐妹们前来同暖暖切磋医道,倒也当真有所收获。 先前因云鹤师祖与莫谷主而对暖暖产生的客气,如今倒成了实打实的喜爱。 毕竟,一个跑起来小啾啾一颠一颠的三岁奶娃娃,有这般灵慧的天赋,谁能不喜欢呢? 也是因着如此,暖暖的日子越发美滋滋。 除了谷中众人的教导,暖暖时不时就会收到来自霜儿姐姐娘亲变着法做的好吃的。 其他师兄、师姐、师侄们见了暖暖,也是这个塞一把新炒的松子,那个赠一枚自己雕的小木哨。 就连药田里负责洒扫的老药仆见暖暖路过,也会摘个甜瓜递给她。 这天,暖暖跟着师兄学了几个方子,便和霜儿姐姐一起在大殿前的缓坡上撒欢。 两个小娃娃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大半个药谷。 就在两个小娃娃围着一只菜粉蝶团团转时,一阵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师父救命!师父救命啊。” 两个小丫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回头看去,见石永宁怀中抱着个什么东西,没命似的往大殿方向狂奔。 “是药兔,他怀里抱的是雪团儿。”林霜儿凑到暖暖跟前,有些急切地看过去,“那可是石永宁的宝贝。” 石永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大殿附近,又提高了音量:“师父,你在哪儿?快救救雪团儿,它要死了……师父!” 暖暖立刻拉起林霜儿的手往大殿方向走去:“霜儿姐姐,我们去看看吧,小兔兔好像生病了。” 林霜儿点点头,两个小丫头牵着手,迈着小短腿朝石永宁的方向跑了过去。 此时已有不少弟子围在石永宁周围:“这是怎么了?雪团儿早上不还好好的?” 石永宁抱着那雪团儿哭得撕心裂肺:“我……我带它去后山认药,就是采了棵草的功夫,它不知怎么……怎么就啃了坡上的毒草了,都怪我……呜呜……师兄……” 瞧着雪团儿这发作迅猛的模样,又听是吃了后山的毒草,众人心头一沉。 “快去请莫师叔。” “莫师叔一早就同云鹤老祖外出了,一时半刻回不来,几位精通药理的师兄也都不在谷中。” 石永宁闻言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抱着雪团儿直接瘫倒在地。 围观中也有略通毒理的弟子上前查看,却都神色凝重地摇头:“这症状分明是中了烈性的毒素,可后山的这类毒草少说也有七八种,一时倒难以分辨。”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议论时,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是鬼针草的汁液。” 众人循声望去,见暖暖已经挤到了人前,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石永宁怀里的药兔。 “萧知暖,你胡说八道什么?”见是暖暖,石永宁语气惯常的冲,“你个小丫头才认识几味药,别在这添乱。” “我没瞎说。”暖暖上前一步,小手指着雪团儿,“你闻闻,雪团儿吐的沫沫是不是有点刺鼻,又有点甜甜的?” 石永宁没动弹,却有身旁的弟子往前凑了凑,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是有点。” “鬼针草?”那个通毒理的弟子凑上前闻了闻,脸色一变,“听小师姑这么一说,倒真的有七八分像,只是这鬼针草需要七叶莲的枝叶为君药,辅以甘草、绿豆中和,药房未必有现成的,这……” “用车前草,”暖暖见雪团儿又吐了一口白沫,也顾不得其他,从荷包里摸出一粒药丸直接塞到雪团儿口中,同时又意念默默招呼小紫,“小紫小紫,帮帮忙。” “萧知暖,你干什么?你把雪团儿还我!”石永宁见雪团儿被暖暖抢去,更是慌乱,对着她就吼了出来。 “石永宁!”林霜儿一步上前,张开双臂就拦在他面前,“你凶什么凶?暖暖是在救雪团儿,你不让她救,雪团儿就真的没命了!” 林霜儿此言一出,倒也有几个见识过暖暖不凡的弟子上前劝说石永宁。 石永宁见暖暖被众人护在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她,一字一句道:“萧知暖,今天雪团儿要是死了,我跟你势不两立。” “要是暖暖治好了呢?”林霜儿立刻顶回去,“要是暖暖治好了,以后你见到暖暖就要乖乖叫一声小师姑,还要给暖暖道歉。” “道歉就道歉!”石永宁又吼了一句,再转头时,却见雪团儿抽搐的身体竟真的平缓了些,他惊讶地张大了嘴,“雪……”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雪檀儿忽然抽搐了一下,紧接着,竟奇迹般地睁开了眼。 “活了,真的活了,雪团儿活过来了。” “不愧是小师姑,这都能救回来。”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只不过这次,议论声中满是喜悦。 “小紫小紫,谢谢你啦!我们又救了一条小生命呢!”暖暖松了一口气,先谢过小紫,这才伸手将那雪团儿递回石永宁手中。 石永宁高兴得手舞足蹈:“雪团儿,你好了,你好了……” 林霜儿高兴地一把抱住暖暖:“暖暖妹妹,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听到林霜儿的声音,石永宁才回过神来,他看向暖暖的方向,却微微低着头:“……谢,谢谢……” 话音方落,他便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暖暖眨了眨大眼睛,看着石永宁跑远的方向,眯着眼睛笑了笑。 “石永宁,你还没道歉呢!”林霜儿冲着石永宁已经消失的背影怒吼,随即又笑嘻嘻地拉过暖暖的手,“走,暖暖妹妹,不管他,我们去吃桂花糖糕。” 一听有吃的,暖暖眼前一亮,牵上林霜儿的手,蹦蹦跳跳地就走了。 几日后,暖暖正在随师父学习时,却听药童来报说,百草门副门主宋锦带弟子前来拜访。 这百草门向来与素问谷暗中较劲,此番他们便是打着“切磋交流,共研医道”的旗号前来。 这也是云鹤老人此番回谷的目的。 虽他不问世事已久,但百草门此番来者不善,他须得坐镇后方。 第九十四章 比试 暖暖跟着师兄走出去时,百草门一行人已被引入论道堂前广场上。 广场上自也早已聚集了不少谷中弟子。 而百草门一行人中,最瞩目的便是那个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约莫七八岁年纪的男童,孙鹿鸣。 这孙鹿鸣近半年在百草门可谓声名鹊起。 传闻他天生嗅觉敏锐、对药材性状过鼻不忘,不过总角之年,其医术已不输许多行医多年的前辈,被百草门奉为百年不遇的“小神医”。 百草门副门主宋锦此次带他前来,借的是切磋之名,行的却是出风头之实。 他便是想用孙鹿鸣来压一压素问谷年轻一辈的风头。 赢了,素问谷日后便会被他们百草门踩在脚下。 若输了,孙鹿鸣不过七八岁孩童,素问谷脸上也无光。 此时那孙鹿鸣负手而立,眼神扫过素问谷一众弟子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实让人不舒服。 说实话,若是之前此人前来,素问谷众弟子或许心中会有忐忑。 但经历了先前的种种,他们倒觉得,此事是极好的时机。 让暖暖名扬天下的时机。 宋锦上前一步,对着莫怀古拱拱手:“莫兄,此次到访,叨扰了,只是不知贵谷如此多的年轻弟子,今日是由哪位出面与我门中鹿鸣切磋一二?” 还不等莫怀古开口答话,宋锦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抢先道:“怎么?如今素问谷竟无人敢同鹿鸣切磋?罢了罢了,莫兄,今日既是切磋,便是莫兄的师兄弟出面,也并非不可。” 此言一出,素问谷弟子们个个心中愤愤。 这宋锦,言语间分明是对他们的羞辱。 “宋副门主此言差矣。”林红芝上前一步,眉宇间带着几分怒意,“切磋交流,本为促进,宋副门主如此出言相激,倒让我等怀疑百草门的意图。” 宋锦立刻变了脸色。 林红芝却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宋副门主,我素问谷立谷数百载,靠的是真才实学,而非口舌之争。既孙副盟主带高足前来指教,我素问谷自然接着,只是我有一请求。” “请讲。” 林红芝眯了眯眼眸,看向宋锦:“人人都知孙副盟主名言切磋,实为比较。既是如此,那今日若我素问谷胜出,宋副门主是否该为方才的失礼之言赔个不是呢?” 宋锦脸色剧变,盯着林红芝看了片刻,却忽然哈哈大笑:“好,有点意思,赌了,就依你所言。” “只是不知贵谷欲派哪位高足来指点我家鹿鸣。”言罢,他目光扫过一众年轻弟子,尤其在林霜儿、石永宁几个孩子身上停了停。 林红芝转身,目光落在如今正被莫怀古抱在怀中的暖暖身上:“我素问谷,便由她来应战。” 所有人都顺着林红芝手指的方向,看向莫怀古。 “林药师莫要欺人太甚。”宋锦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声音陡然拔高,“我百草门诚心前来切磋,若由莫谷主出面,这切磋意义何在?” 而一直抱着暖暖沉默不语的莫怀古却在此时上前两步:“宋副门主误会了,应战者是她。” 说着,他将暖暖往前托了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 一片寂静后,百草门那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宋锦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莫怀古,你莫要欺人太甚!我百草门诚心前来切磋,你竟让一个两三岁稚童出战,是否过于轻视我百草门了?” 就连那一直傲然而立的孙鹿鸣,此刻也皱起了眉,看向暖暖的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莫怀古却仿佛没听到宋锦的咆哮,只低头看向怀中的暖暖:“暖暖,怕吗?” 暖暖搂着莫怀古的脖子,看着对面气得脸红的老头,又看着那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小哥哥,最后扬起小脸,郑重地摇了摇头。 她便在众人的目光中往前迈了几步,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向对面那个也正盯着她看的小哥哥:“我和你比。” 孙鹿鸣自诩天才,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他瞬间小脸涨得通红,想也不想地开口反驳:“谁要和你比!我才不跟穿开裆裤的小娃娃比试。” “喂,百草门的,你们瞧不起谁呢?”人群中一个有些别扭却异常响亮的声音响起,“有本事就比,没本事就认输,扯什么年纪!我们暖暖小师姑愿意跟你比,那是你的福气。” 开口说话的,正是前几日还与暖暖势不两立的石永宁。 见众人看向自己,石永宁脸一红,却强撑着瞪向孙鹿鸣。 其他弟子也纷纷开口应援。 “就是,我们暖暖小师姑厉害着呢!” “三岁怎么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比就比!” 论道堂前,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 莫怀古负手而立,清冷的眸子落在暖暖小小的背影上,一言不发。 宋锦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看着突然士气高涨的素问谷弟子,他心中却有疑虑。 这素问谷今日铁了心要用这乳臭未干的丫头迎战,是疯了?还是真有倚仗? 但思虑再三,他便强压下心中怒火:“好,既然贵谷执意如此,那我百草门便却之不恭了。” 言罢,他又转头看向暖暖:“只是小丫头,待会儿若是输了,可莫要哭闹。” “宋副门主言重了,我素问谷的弟子,自是输得起。”莫怀古神色不变,上前一步,“既如此,便按我们先前定下的规矩,三局两胜。” 宋锦冷哼一声:“既如此,那便请吧。” 第一局,比的是识百草。 取三十味以秘法处理炮制过的药材,其形、色、气味皆与寻常大异,一炷香内,需两人辨出药材名称。 孙鹿鸣自幼在药堆里打滚,又得门中长老倾囊相授,此一局在宋锦看来,百草门自是十拿九稳。 很快,两张长案在论道堂中央摆开。 孙鹿鸣气定神闲,率先走到属于他的案前,目光快速扫过三十种药材,眉眼间尽是专注。 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已提笔在一旁的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药名。 虽期间遇到难处,他明显停顿了许久,但苦思冥想后,亦是提笔写下了答案,只是下笔略显迟疑。 此时的暖暖,则由一位年轻师兄抱着立于另一张长案前,旁边还有另一名师兄,铺纸研墨,准备记录。 暖暖个子小,又尚不会写字,只能由同门师兄帮忙。 这场景倒实在是有些滑稽。 第九十五章 一平两胜 不过暖暖却没有丝毫紧张的样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往前凑了凑。 “这个是炙甘草,用蜂蜜烤过的。” “这个是地龙干,晒干的。” …… 暖暖就这样一样一样看过去,全程毫无停顿,瞧着她这从容的模样,倒像是在玩猜谜游戏。 小娃娃脸上的从容不迫,让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尤其是百草门众人,脸上惊疑不定。 宋锦抚着胡须的手更是早已停下,目光紧紧盯着暖暖,时不时扫过一旁仍在专注辨认药材的孙鹿鸣。 素问谷弟子们见小师姑如此博学,自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不过一盏茶功夫,负责记录的师兄写完了最后一个字,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暖暖的眼神中已近/乎崇拜。 半盏茶功夫后,孙鹿鸣也落下了最后一笔,只是额上已布满细汗。 双方答案呈上,由两派各出一位长老共同核验。 在所有人紧张盯着两位长老时,孙鹿鸣却微微抿唇,悄悄看向正被师兄抱在怀里的暖暖。 这小女孩,方才言语间浑然不似玩闹……她是真的懂药? 核验完毕。 百草门长老起身,清了清嗓子,“百草门孙鹿鸣,三十味药材悉数辨识正确。” 百草门众人闻言精神稍振,宋锦脸色也缓和了些。 这长老又侧头看向一旁的暖暖:“素问谷萧知暖,三十味药材亦悉数辨识正确。” 双方居然打成了平手?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暖暖从头到尾行云流水,而孙鹿鸣在两种药材上卡壳良久。 如果当真比起来,实则是暖暖胜了。 素问谷这边爆发出一阵兴奋的低呼。 “暖暖小师姑威武。” “瞧瞧,百草门副门主的脸色当真好看。” 宋锦的脸色的确阴沉得可怕。 他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一局,竟被这不起眼的小丫头硬生生逼成了平手,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既是平手,便继续吧。”莫怀古上前一步,打破了现场的尴尬气氛。 第二局,断症。 不多时,两位弟子搀着一位年约六十上下,面容憔悴的老者走了进来。 一眼望过去,这老者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隐隐暴起,嘴唇干裂,手脚时不时挥动一下,眼神涣散。 可偏偏瞧着像热证的模样,他身上却裹着件厚实的棉袍,整个人也在不住地发抖。 宋锦率先向前,探了探那人的脉搏:“高热面赤,烦躁不安,然脉象沉细,重按即无,腹背不温,请二位断其病因,论其治法。” 孙鹿鸣对暖暖拱了拱手,上前一步。 他仔细观察了老者的面色、舌苔,又细细诊了脉,最后还特意伸手摸了摸那老者的脚,片刻后才抬起头。 “此症乃阴寒内盛,格阳于外,当即用大热之品回阳救逆,引火归元。” 他一番论述条理清晰,颇见功底,百草门众人听得也暗暗点头,宋锦自也脸色稍霁。 紧接着,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仍被师兄抱在怀中的暖暖身上。 暖暖倒也学着孙鹿鸣的样子凑近看了看,却在瞧完后,蹲在那老者面前沉默了许久。 “爷爷肚肚里冰冰,”就在百草门有人方要开口嗤笑时,暖暖歪了歪小脑袋,又指了指老者的喉咙,“但是这里有坏坏的火跑来跑去。” 她这话说得稚气十足,但在场懂医理的人皆明白,她的意思便是,虚阳上浮、郁火上冲。 “那暖暖觉得该怎么办呢?”莫怀古轻声问,语气里却听不出催促。 暖暖皱着小眉头凑近那老者,小鼻子动了动,忽然眼前一亮:“爷爷嘴巴里有赤阳散的味道,要先对付赤阳散哦。” 她这话一出,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细细询问过后,那患者轻咳一声:“先前我曾在路上突发心疾,恰遇一走方郎中给了我一包红色药粉,说能救急止痛。” 不用他说完,所有人都明白了,暖暖所说,便是实情之七七八八。 这老者本就阳虚内寒,又误服了大热的赤阳散,这燥热之药便像一块烧红的石头扔进冰水里,这才形成如此复杂的症状。 孙鹿鸣的方案若用在此时,无异于抱薪救火。 而暖暖提出需要先化解赤阳散一法,显然更胜一筹,也更对症。 莫怀古当即立断,立刻吩咐弟子去办。 结果也是不言而喻。 宋锦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了,他看向暖暖的眼神甚至带上了几分骇然。 这到底是个什么妖孽?三岁稚童罢了,竟有如此功力。 孙鹿鸣更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林霜儿欢喜地拉着暖暖的手,小脸煞白。 自他显露才能以来,在百草门便是被众人捧在手心。 可他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都被这个三岁娃娃踩在脚底,他心中除了震撼,只有挫败。 素问谷的弟子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第一局平手,还可能是运气,那这第二局,便是实打实的胜利。 “赢了,又赢了。” “什么神童,在我们小师姑面前不够看啊?” …… 第三局,解毒,再次以暖暖的胜利结束。 三轮比试一平两负,他们百草门精心策划的“踢馆”,竟败得彻彻底底。 宋锦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沉默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对着莫怀古的方向深深一揖:“素问谷……卧虎藏龙,在下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拂袖而去。 站在暖暖身后不远处的林红芝冷哼一声。 无论他服与不服,今日素问谷大胜百草门,已是定局。 孙鹿鸣在短暂的呆滞后,回过神来走到暖暖面前,他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地,久久没有起身:“萧姑娘医术玄通,鹿鸣输得心服口服,此前无礼,还望海涵。” “不,不用这样呀。”暖暖被他郑重的礼节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后退,“哥哥治病救人也很厉害呀!” 她这无心的话,更让孙鹿鸣无地自容。 他直起身,再次拱了拱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默默转身跟上副门主的步伐。 百草门众人再无来时的意气风发,草草行礼便仓皇离去。 他们一走,素问谷的欢呼声、赞叹声几乎要冲破云霄。 所有弟子涌上前,将暖暖围在中间。 经此一事,暖暖这位小师姑,彻底在素问谷立住了脚。 石永宁站在人群边缘,手指紧紧抠着廊柱,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暖暖,心里像是翻倒了五味瓶。 他好像感觉到了,这个小丫头确实很厉害。 可那点子佩服,很快就被不甘淹没了。 他石永宁绝不能就这么被一个三岁娃娃比下去。 第九十六章 险些死了 想要证明自己的念头纠缠着石永宁,让他日夜难安。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祖父检查他功课时,曾随口提过一句关于“清心散”的改良设想。 石永宁当时只是随便一听,此刻这个念头却猛地蹦了出来。 “对,改良清心散。”想到这里,他眼中那簇火苗愈发旺盛,“若能炼出比祖父更好的清心散,看谁还敢小瞧我!” 说干就干,这之后的几日,石永宁一直在忙于准备辅料,暖暖倒也得了几日清静。 几日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莫怀古的丹房内。 石永宁独自对着那尊温度渐渐升高的紫铜丹炉,神色亢奋,却无丝毫紧张。 经过这几日的研究,他觉得祖父的方子终究是太过保守了,冰心草用量不足,所以才导致清心降火之力不够强。 他石永宁就要做那个打破常规的人。 心一横,在称量冰心草分量时,他足足多加了三成。 现在,就只等时间一到,他石永宁就要在素问谷扬名立万了。 “噗—嗤——”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药炉时,一声异响从丹炉内炸开,石永宁还没反应过来,便瞬间被那股冲出的白雾笼罩。 他连连后退,可事情发生的太急太快,他早已吸入了一大口。 “呃——”只一瞬间,他感觉像有冰针扎穿了肺腑,心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一股麻痹感迅速在周身蔓延,紧接着他便软软倒了下去,窒息感也随之而来。 完了,练砸了,中毒了。 他会死吗? 不,他不想死,救命!谁来救救我? …… 丹房外依旧细雨绵绵。 不远处的回廊下,暖暖和林霜儿正蹲在地上盯着蚂蚁搬运一块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糕饼碎屑,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林霜儿又往前凑了凑:“它们好厉害呀,搬动的糕饼比她们的身体都要大。” “是呀,姑姑说蚂蚁可团结啦!”暖暖边说边将手里最后一点糕饼碎屑碾碎,“给他们多点粮食,过冬就不愁啦。” 说完,暖暖站起身,拍拍小手。 “暖暖,有危险!”暖暖起身的同时,脑海中却突然传来小紫熟悉的声音,“是你们身后的丹房里,有个笨蛋乱炼药毒到自己了,快去。” “霜儿姐姐,走!那边有人中毒了,我们快去。”暖暖皱了皱眉,迅速反应过来,抬起小腿就往丹房的方向跑去。 越靠近炼丹房,那股气息越明显。 感受到小紫愈发焦躁不安,暖暖脚下步伐加快。 在她们抵达那间丹房门口时,忽然听到房间内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真的有人!”林霜儿上前用力推了推门,没推开,她干脆后退两步,“暖暖,你让开点。” 暖暖就眼睁睁看着柔柔弱弱的霜儿姐姐一脚踹在门栓的位置上,“咔嚓”一声,门应声而开。 霜儿姐姐的力气居然有这么大。 可很快,房间内的情形把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 石永宁正蜷缩在潮湿的地面上,眼看着脸色发青,嘴唇已经开始发紫,身体还时不时的抽搐一下,实在是吓人。 两个小丫头屏住呼吸,将石永宁从丹房内拖了出来。 暖暖这才站在门口,用力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几乎在瞬间,她脑子里那些被师父灌进去的医药知识和对草药的天然感知飞快组合起来。 “是冰心草,还有火毒!”暖暖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按住了石永宁冰冷发青的手腕,“小紫小紫,又要救命了,帮忙帮忙。” “本龙来啦!”随着那股淡紫色气息悄无声息地渡入石永宁体内,石永宁狂跳欲裂的心慢慢缓和下来。 暖暖这才转头看向吓呆了的林霜儿:“霜儿姐姐,你快去找师兄,让师兄带护心保元丹来,再去药房取三粒炙甘草,两钱生姜……” 林霜儿虽然吓得心怦怦跳,但也知道暖暖的本事,便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暖暖妹妹你撑住,我马上就回来。” 丹房外,只剩下暖暖和奄奄一息的石永宁。 石永宁中毒极深,再加上暖暖这段时日与谷中天地草木沟通耗费了不少灵力,这样持续的输出,一时让小紫和暖暖都有些吃不消。 “石哥哥,坚持住呀……”暖暖小声念叨着,又从小荷包里倒出两粒林红芝给的养元丹,塞进石永宁嘴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时,暖暖觉得自己的眼前甚至开始有点发花了。 除去林霜儿,也有数道身影急掠而入,当先那人正是莫怀古。 莫怀古扫过面前情形,伸手探了探石永宁的鼻息,眉头紧锁:“冰心草过量,火毒冲心,寒凝经络。” 他眼中寒光一闪,对石永宁擅自炼丹的行径极为愤怒。 但此刻,救人要紧。 他立刻接过林霜儿手中的护心保元丹,捏开石永宁下颌,将丹药喂入,同时运起内力助其化开药力,又转头吩咐跟进来的弟子。 众人立刻忙碌了起来。 莫怀古这才转头看向一直蹲在石永宁身边、小脸已经苍白的暖暖,顿生心疼:“暖暖,可以了,交给师兄。” “师兄,石哥哥没事了……”暖暖疲惫地扬起小脸看着莫怀古,下一刻,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暖暖!”莫怀古眼疾手快,一把将小人捞进怀里,又伸手去探她的脉息。 小丫头竟是力竭昏迷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日,暖暖和石永宁被安置在各自房中。 暖暖只是力竭,云鹤老人看过后,喂了些安神补气的汤药,便让她自然睡足,反倒是石永宁那边,凶险的多。 几位长老连同莫怀古轮番施救,又是行针、又是药浴、又是灌服汤药,总算将人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看着面色苍白的徒儿,莫怀古无奈摇摇头:“此番若非暖暖发现及时,替他吊着这一口气,怕是……” 怕是无力回天。 到了第三日傍晚,暖暖先醒了。 小家伙睡了长长一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连忙压低声音:“小紫小紫,你怎么样?” “哼,本龙可是神龙,早就恢复如初了!你个小丫头还是太弱了。” “暖暖妹妹,你醒了?”林霜儿听见身后的动静,连忙转头扑过来,眼圈红红的,“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暖暖眨巴着大眼睛,摸了摸瘪瘪的小肚子:“暖暖饿……” 林红芝闻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将那一直温着的红枣小米粥端进来,喂她吃下,又将石永宁也被救过来的消息告知于她。 第九十七章 回京 吃饱睡足,闲极无聊,暖暖拍拍小肚肚:“霜儿姐姐,我们出去玩吧。” “不行,谷主说你要好好……” “暖暖妹妹,你在吗?”外头忽然响起石永宁虚弱的声音。 暖暖立刻翻身下床,几步哒哒哒地跑过去,边跑边喊:“在呀在呀。” “暖暖,你小心些。” 房门打开,只见石永宁被一名弟子搀扶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后也跟着几位闻讯过来探望暖暖的师兄师姐。 林霜儿见是石永宁,惊讶道:“石师兄,你怎么起来了?” 石永宁松开一旁师兄的手,一步步挪进屋里,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理了理衣袖,对着暖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暖暖师姑。”他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倨傲,声音略带沙哑,“从前是石永宁愚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这次更是连累小师姑为救我而力竭昏迷,永宁愧疚难当。” 暖暖见石永宁如此,下意识和林霜儿对视一眼,重重咽了咽口水。 石永宁说着,眼眶已有些发红:“从前是我心胸狭窄,对小师姑多有冒犯,如今想来,小师姑不仅医术远胜于我,更是仁心仁术,我石永宁从今往后对小师姑心服口服,任凭差遣。” 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他才知道,师父和祖父常说的“戒骄戒躁”,“医者仁心”是何等重要。 屋内的几位师兄师姐也都愣住了。 没想到平日在谷里最是心高气傲的石永宁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石哥哥,你身体还没好呢!”暖暖消化完石永宁的话,眨巴眨巴大眼睛,软软道,“没事的呀石哥哥,以后炼丹可要乖乖按方子来哦。” 听着暖暖这话,石永宁嘴一瘪,眼泪直接落了下来:“永宁谨记小师姑教诲。” 经此一事,石永宁果然如同变了个人。 他不再整日想着如何压人一头,而是沉下心来认真钻研医术,甚至也能放下身段去请教年纪比他小的暖暖。 康复后,他便和林霜儿一样,成了暖暖在谷中又一个忠实的小跟班。 而素问谷中的其他弟子,无论年纪大小,对暖暖皆是真心实意地敬重与爱护,再无半分疑虑。 百草门风波已过,石永宁也已转危为安,云鹤老人见暖暖在素问谷立住脚,知晓自己此次目的也已达成。 他们离京已有月余,武安王府来信中虽不见催促,言语间也满是想念。 思及此处,云鹤老人便决定带暖暖回京了。 众人皆以为暖暖此番前往素问谷是要留下来的,没想到只月余便要离开了。 暖暖虽来的时间不长,但天赋卓越、心地善良、活泼可爱,谷中众人皆是不舍。 尤其是林霜儿,拉着暖暖的手,眼圈红了一次又一次。 离别前一日,暖暖住的屋子里堆满了大家送的礼物。 有莫师兄送的特制银针,师兄说了,这银针适合暖暖的小手抓握。 也有林红芝送的各种瓶瓶罐罐,什么养元丹、清心丸、解毒丸,甚至还有毒丸。 林霜儿送的礼物最多,各种小药囊,还有她们两个一起采集的标本册,还有一大包她珍藏的果脯、蜜饯之类的零嘴。 “暖暖妹妹,这都是霜儿姐姐自己晒的,你一定要常回来玩,或者等我长大了,我就去京城找你玩。”林霜儿说着,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石永宁也来了。 他把一个小方盒塞到暖暖手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是验毒用的,你在京城遇见的人多,反正要小心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绷直身子:“以后要是谁欺负你,你就给我来信,我帮你欺负回来。” 其他师兄师姐们也没闲着。 大家凑份子,送了暖暖一个结实的藤编小药箱,里面分门别类,装满了素问谷特产的成药。 暖暖看着满车的礼物,再看看一张张满是不舍的脸,小鼻子一酸,转头抱着云鹤老人的腿:“师父,暖暖……不舍得。” 云鹤老人看小徒弟哭得伤心,弯腰将她抱起来,温声哄道:“乖暖暖,不哭,我们要回去看看爹爹、娘亲,二叔的腿也该瞧瞧了,素问谷是你的家,以后你想来,便日日都能来。” 暖暖抽抽噎噎地点头,对着前来送别的谷中众人摆摆手。 道别声此起彼伏,暖暖趴在师父肩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远,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中,素问谷山门依旧站满了人。 ……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待马车在武安王府门前停下,暖暖的声音中已满是欢喜:“呀!到家啦!” 门房瞧见小小姐回来,忙不迭地打开中门,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 云鹤老人则抱着兴奋的暖暖,一路往前院走去。 “娘亲!二叔!”暖暖脚一沾地,就蹬蹬蹬地冲进娘亲怀里,又侧头看向坐在轮椅中的萧云修,“二叔,暖暖回来了,二叔的腿腿还疼不疼呀?” 萧云修便伸手要去抱她,却被云鹤老人制止:“且等老夫先瞧一瞧。” 暖暖懂事地点点头,小嘴叭叭地开始讲:“娘亲,二叔,暖暖在师祖家里可好玩了,有好多师兄师姐,还有霜儿姐姐,石哥哥,红芝姨姨,暖暖还认识了好多药材呢!” 说到兴奋处,她甚至手舞足蹈,惹得魏青菡和萧云修忍俊不禁。 到了正厅坐定,云鹤老人示意萧云修伸手,仔细为他诊了脉。 片刻后,他抚须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不错,气血运行通畅许多,想来这段时日的康复训练你未曾懈怠。” 萧云修难得喜形于色,对云鹤老人拱了拱手:“是云鹤老先生医术神通。” “如此说来,倒要好好谢谢顾小姐了,”魏青菡面露欣喜之色,“若非有顾小姐日日来督促,陪着你做那些枯燥的动作,怕是……” 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而萧云修的耳根已泛上微红。 暖暖闻言立刻抬起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是顾姨姨吗?顾姨姨每天都来陪二叔吗?暖暖也想顾姨姨了,暖暖还给顾姨姨带了礼物呢!” 提到顾令仪,萧云修面上几乎已是红透,却没开口。 第九十八章 心绪难安的苏芸兰 云鹤老人放下手中茶盏,缓缓开口:“如今二公子伤势已稳,只需按部就班将养便是,老夫不日将离京远行一段时日,便要劳烦世子妃多多盯着这小子。” 说完,他又伸手摸了摸暖暖的脑袋:“暖暖此次在谷中经历不少,也耗费心神,接下来这段时日,便让她好生在家中玩耍歇息,课业暂缓也无妨。” “师父要出门?”暖暖立刻扭过小脑袋,脸上满是不舍。 “暖暖放心,不过一两月罢了,”云鹤老人将小小人揽到身边,温声道,“师父回来是要检查暖暖的功课的,若荒废了,可要打手心。” 暖暖忙把小胖手藏到背后,使劲点头:“好,那师父早点回来。” 一家人又依依不舍地将云鹤老人送至府门。 送走师父,暖暖立刻让逐月姐姐将自己的大箱子拖来:“娘亲,二叔,暖暖给你们带礼物了。” 她先是拿出一堆五颜六色的小药囊,将一个绣了青竹纹样的塞到萧云修手中:“这个给二叔,挂在床头,闻着香香的,睡觉舒服。” “这个给娘亲,这个给姑姑,这个留给爷爷……” 将身边亲近之人分完,她又将剩下的一股脑塞进逐月怀中:“逐月姐姐,这些麻烦你帮我分给沈伯伯、王伯伯、张嬷嬷、陈伯伯……总之,所有人都有!” 这些药囊,是她在谷中时央着霜儿姐姐帮忙一点点配置的。 虽然她年幼,不会动针线,却有不少的师兄师姐来帮忙呢! 分完了药囊,她又献宝似的拿出几个小瓷罐:“暖暖还跟霜儿姐姐学做了蜜渍梅子和金桔饼,可好吃了。” “暖暖回来了!”正热闹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云舒风风火火的声音响起。 话音方落,一道红色身影已卷进了正厅,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站在屋子中央的粉团子。 “姑姑。”暖暖欢呼一声,张开小胳膊就扑了过去。 萧云舒一把将小侄女捞进怀里,高高举起,转了个圈:“哎哟,我的小暖暖可算回来了,想死姑姑了,让姑姑看看瘦了没。” 暖暖被转得咯咯直笑,紧紧搂着萧云舒的脖子,软软地贴上去:“暖暖也想姑姑,还想娘亲,还想二叔,可想可想了,对了,暖暖还给姑姑带礼物了。” 她便献宝似的将一个宝蓝色小药囊和一个小瓷瓶递到萧云舒怀里。 “姑姑,这是红芝姨姨给的,姑姑在外面再遇到坏人,就用这个,不过红芝姨姨说不能乱用,姑姑要小心收好哦。” 萧云舒捏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看着上面大大的“毒”字,无奈摇了摇头。 “好,姑姑收下了,谢谢暖暖。” 暖暖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米牙。 抱着暖暖坐下后,萧云舒抬头看向另外两人:“大嫂,二哥,我刚接到北边传来的确切消息,北漠主力已被父王击溃,溃逃数百里,父王不日便可整顿兵马,凯旋还朝。” 听闻萧云舒此言,魏青菡与萧云修皆激动地坐直了身子:“当真?” 自父王出征后,王府上下多少颗心悬着,如今捷报传来,那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地了。 “千真万确。”萧云舒重重点头,“捷报已入兵部,不日便会明发天下,咱们也可以松口气了。” 暖暖自然也高兴地拍着小手:“爷爷要回来了,爷爷是大英雄。” 欢欣鼓舞中,萧云舒的笑意微微敛了敛。 她看向面带轻松笑意的大嫂和二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些尚未理清头绪的事,不必在此刻扫兴。 今日她之所以晚归,乃是因扶风查到了,在自己将莺歌带入府中前,曾有人暗中与莺歌有过接触。 只是她查了两日,也没有查到那人究竟是谁,只知对方穿着倒像是京城富贵人家中的老嬷嬷。 但无论如何,到底是有了线索。 如此,已是重大进展。 接下来,只要在暗中留意便是。 这笔账,迟早要算清楚的。 与此同时,与安武安王府的欢腾喜庆不同,苏相府门庭冷落。 自那日与顾维岳交谈过后,苏文渊便如常上朝议事、处理公务,却从不提及他在南方遇袭一事。 如今北方大捷,主战派气势如虹,朝堂上关于主和的声音也偃旗息鼓,无人再提。 苏文渊倒是乐得清静,可相府后宅却有人心中焦灼不已。 自父亲回府那日起,苏芸兰便一直在等。 她装病不出,这段时日自也着人打探姨娘的动静,可偏偏姨娘竟安分了起来。 苏芸兰便想等着,看看父亲会如何处置姨娘。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回京已一月有余,对姨娘之事却避之不提。 便是嫡母提起此事,父亲也不过三两句话便打发了。 从最初的期盼,到后来的焦急,再到现在,苏芸兰心中已满是困惑。 父亲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还是为了相府名声,想将事情大事化小? 亦或是,父亲对自己的婚事也另有安排? 可无论是哪种,都让苏芸兰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 她要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思前想后,这日向嫡母请安后,她主动留了下来。 段氏见这个平日胆小瑟缩的庶女突然这般殷勤,心下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让身边婢女先行退下。 见段氏如此,苏芸兰起身,对着她郑重行了大礼:“母亲容禀,女儿从前年幼不懂事,性子也怯懦,经此一事,女儿想通了许多,希望日后能为母亲分忧。” “哦?”段氏抬眸,细细打量着这个低眉顺眼的庶女,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的孝心母亲自是知晓,只是这些琐事,自有管事嬷嬷们操劳。” 苏芸兰咬咬牙,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双手奉上:“母亲,这是……这是女儿从前在姨娘房中看到的一些……她私下记录的东西,女儿愚笨,看不懂其中关窍,便悄悄抄录了一份。” 段氏眼神一凝,接过那册子,随手翻看几页,脸色未变,心中却是一动。 里面记录的,是赵姨娘这些年挪用公中银钱,偷换府中摆设的几笔小账。 事情不大,却足以让赵姨娘再无翻身之地,甚至逐出府去都是名正言顺。 第九十九章 平妻?断不可能! 段氏面上不显,合上册子,看向苏芸兰的目光也深了几分。 她倒没想到,这个在后宅之中畏畏缩缩的庶女倒是个有心机、也能狠下心的。 她眯了眯眼眸:“只是……那赵氏到底是你生母,你如今将这东西给了我,所求为何?” “母亲,”苏芸兰“噗通”一声跪下了,“母亲明鉴,自那日……那日后,女儿便知,在那人心里,早已没了我这个亲生女儿。” “女儿不敢奢求其他,只盼母亲给女儿一条活路,在将来议亲时,能为女儿稍稍周全一二。” 段氏皱了皱眉,方要开口呵斥。 堂堂相府血脉,便是庶女,也由不得她自己去张罗婚事。 苏芸兰却并没察觉到段氏的不悦,亦或是她已顾不得:“女儿别无他愿,只求能嫁与一家世清白的寻常人家,堂堂正正为人正妻。” 她这话一出,段氏已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却只静静看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苏芸兰的怯懦是真,但出卖生母的狠劲也是真。 这样的人,用的好,是一把听话的刀,用不好,也可能反噬。 但她所求,实在不算过分。 况且嫁个清白人家做正头娘子,也符合苏文渊对子女婚嫁的一贯看法。 在苏芸兰瑟瑟发抖之时,段氏终于开了口:“起来吧,地上凉。” “你既有此心,日后便多来我这儿走动走动,学学理家之事,至于你的婚事,我自会为你留心。” 她顿了顿,苏芸兰紧张地抬起头。 段氏依旧眉眼含笑:“苏家的女儿,只要安分守己,断没有与人做妾的道理。” 一句话,让苏芸兰心中大石落地。 她重重磕了个头,语气哽咽:“谢母亲,女儿定当谨记母亲教诲,安分守己。” 自这日后,苏芸兰便结束了“卧病”。 她开始每日晨昏定省,在段氏面前伺候笔墨、学习理家。 段氏观察了几日,见她恭顺勤谨,却也安分,对她的态度也略好了些,偶尔也会指点她几句管家之事。 这日,苏芸兰在院中做了会儿针线,想着父亲下朝早,便想去书房给父亲请安,顺便也探探父亲对姨娘之事的口风。 只是行至书房外的小径,却见管家引着一中年男人匆匆往书房而去。 苏芸兰脚步一顿,下意识闪身躲到假山后。 那人她认得,正是吏部尚书陈伯达,那个人渣的父亲。 他此番来寻父亲,所为何事? 苏芸兰心头警铃大作,屏住呼吸,趁管家不备,小心挪到书房窗外,竖起耳朵倾听。 窗户半开着,里面的谈话声隐约可见。 陈伯达此次前来,的确也是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自从自己那逆子陈景彦纠缠苏相庶女,被武安王府那位煞星抓了个正着,扭送京兆尹后,他这日子实在是难过。 家中吵作一团,可偏偏那京兆尹是个油滑又胆小的。 因事涉苏相之女,又因着萧云舒那个疯子日日盯着,京兆尹既不敢轻轻放过,又不敢随意判决,只得将那逆子一直羁押着。 虽是未曾用刑,但不过月余,那逆子已瘦了几圈。 如今武安王北伐大捷,圣眷正隆,他自是不敢去招惹萧云舒那个“疯郡主”,思来想去,他便只能来寻苦主苏家。 只要两家能化干戈为玉帛,那萧云舒也不好再死咬着不放,事情便有转圜余地。 “相爷明鉴,犬子无知,当日冲撞贵府千金实是罪该万死,下官每每思及,亦是痛心疾首。” “只是下官思来想去,觉得此事毕竟关乎贵府千金清誉,犬子对令爱亦是一见倾心,相爷,不若……不若成全了这段缘分?下官愿以正妻之礼……” “正妻?”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文渊冷笑一声,“陈尚书,若老夫未曾记错,令郎早已娶妻,何来再娶正妻之说?” 窗外的苏芸兰听到此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拳也紧紧攥起。 “相爷息怒,下官的意思是……以平妻之礼迎娶。”陈伯达忙答道,“如此既全了犬子一片痴心,也弥补了令爱声誉,岂非两全其美!” 平妻? 苏芸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说得好听,不过是换个名头的贵妾罢了。 陈景彦那般混帐,将来谁人能保证? 更何况,让她与那等人渣共处一室,她宁可一头撞死。 不行,绝不能让父亲答应。 她正待起身冲进去时,却听到书房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荒谬。” “陈尚书所图为何,你我心知肚明!只是还望尚书知晓,我苏文渊的女儿,便是庶出,也是堂堂相府千金,岂有与人做平妻之理?” 陈伯达本以为自己给足了苏文渊脸面,没想到他竟如此不识抬举。 可毕竟官低一阶,他只能连连告罪:“相爷息怒,相爷息怒。” “不必多言!”苏文渊打断他,“陈尚书,念在同朝为官,此事本相可不予深究,至于令郎,他触犯律法,自有京兆尹依律法办,本相无意过问。” “来人!送客!” 紧接着,书房内响起陈伯达仓皇告退的声音,苏芸兰忙缩身躲好,缓缓吐出一口气。 父亲拒绝了。 父亲方才那句“我苏文渊的女儿”,竟听得她心潮澎湃。 这日后,自南巡归来后在朝上一向“中庸持重”的苏相,却开始有意无意地钳制陈伯达。 他虽未就陈景彦一事说些什么,却开始在吏部的人事安排和考核评议上多次反对陈伯达的见解。 几个陈伯达力推的官员,晋升之路暂时受阻。 这动作虽不激烈,但也足够让陈伯达感到压力。 与此同时,京兆尹那边的压力也增大了。 苏相虽未明言,但其身边长随却无意向京兆尹透露了,相爷对此等败坏风气之行,深恶痛绝。 一边是吏部尚书府,一边是苏相府和武安王府。 孰轻孰重,京兆尹自是看得清。 半月后,拖了许久的陈景彦一案终于有了判决。 判决书未曾提起苏芸兰,只言“陈景彦扰乱市景、情节恶劣,判处拘押三月,罚银五百两,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陈府,陈伯达气得当场摔了茶杯。 三个月牢狱不算长,罚银更是小事。 可这样一个案底,怕是彻底断送了陈景彦的仕途前程。 他陈伯达苦心经营,儿子却成了个有前科的纨绔,这让他如何甘心? 可偏偏苏相府他惹不起,武安王府他惹不起,思前想后,他只能咽下这口恶气,打落牙齿和血吞。 只是心里却暗恨苏文渊翻脸无情,更将武安王府也记上了一笔。 第一百章 暖暖教二叔骑马 武安王府内,萧云修院中。 “顾姨姨,这个给你,这个也给你。”暖暖站在顾令仪面前,踮着小脚,把手里的小物件一个接一个地往顾令仪怀里塞,“这是暖暖带给姨姨的礼物哦~” 看着小丫头头上的两个小圆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顾令仪忙弯腰接过:“谢谢暖暖,姨姨很喜欢。” 她将药囊仔细系在腰间,又当场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嗯,还有药材的香味呢!暖暖真能干。” 得到夸奖的暖暖笑得眉眼弯弯,又顺势扑到一旁的二叔腿边:“二叔二叔,我们去骑马吧。” 暖暖此言一出,顾令仪面上的笑瞬间僵住,甚至有些惶恐地看向萧云修。 萧云修在最初怔愣过后,只无奈摇了摇头。 “暖暖,”他拍了拍自己的腿,“你瞧瞧二叔这腿,能骑马吗?” “能呀!坐在马上和坐在轮椅上,不是一样的吗?”暖暖却一脸天真地盯着他,大有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顾令仪看向萧云修,一时出了神。 她本以为,经历了这一场大病,他的脾气或许会比从前更差些,未曾想他如今竟是如此……温柔? 这个词,在她有生之年,竟与能萧云修联系到一处? 萧云修这边已经和暖暖打起了拉锯战:“暖暖乖,二叔现在还不能骑马,等二叔腿好了,一定带你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二叔骗人,二叔答应暖暖的,暖暖等了好久好久了。” 说着,小丫头的大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云修对这小人儿的耍赖毫无办法,下意识想看向顾令仪。 “二叔,暖暖有办法!”暖暖却打断了他的动作,哒哒哒地跑到他轮椅后面,学着马场上骑手的样子,推着轮椅,小屁股还配合着一颠一颠的。 “驾!驾!驾!”暖暖一边推,一边还给自己配音,“二叔你看!这样就是骑马啦!暖暖推着二叔骑马。” 萧云修看着小丫头兴致勃勃的模样,只觉得又气又无奈,却又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生怕这轮椅伤到小丫头。 一旁,回过神来的顾令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暖暖。”她上前两步,轻轻按住暖暖的小肩膀,止住了这趟危险的“骑行”。 “二叔现在不能骑真马,但既然暖暖这么想骑马,顾姨姨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呀?”暖暖停下动作,但小嘴还微微撅着。 顾令仪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鼻尖的细汗:“姨姨听说,马场新来了一批小矮马,是专门给暖暖这样的小娃娃骑的,个头只比暖暖高一点点,改天姨姨带你去马场亲自挑一匹最喜欢的,先学着,好不好?” “真的吗?”暖暖的大眼睛瞬间又被点亮了。 得到了顾令仪肯定的回答,她又转身,一把抱住萧云修的胳膊:“二叔,那你快点好起来哦!暖暖去学骑马,等暖暖学会了,就教二叔骑。” 萧云修听着这童言童语,无奈摇头:“哦?我们暖暖这么厉害,都能当师父教二叔了?” “嗯!暖暖最厉害啦!”暖暖用力点头,一脸认真,“暖暖先跟姑姑学,然后教二叔,等二叔学会了,我们就可以和爹爹、爷爷一起骑马了。” 她边说,边用小手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一大家子策马驰骋的场面。 萧云修看着小侄女纯真无邪的笑脸,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伸出手揉了揉暖暖的小脑袋:“好,那我们就说好了,到时候二叔可等着暖暖小师父来教。” 顾令仪在一旁看着这叔侄二人的互动,笑着开口:“既然暖暖这么喜欢小马,我们就一起来画一匹最神气的小马,好不好?” “画画?”暖暖立刻被这个新主意吸引住了,兴奋地拍着小手,“好呀好呀!可是暖暖还不会画画呢!” “没关系,顾姨姨和二叔帮你。” 顾令仪笑着看向萧云修,眼中带着询问。 萧云修微微颔首,吩咐一旁的林伯去取纸笔,又备些颜料。 不多时,画纸在地上铺开,暖暖兴致勃勃地跪了上去。 顾令仪迟疑了一下,也俯身蹲了下去。 这场景,实在不算雅观。 却无人在意。 萧云修自己推动轮椅走到旁边,缓缓研起墨来。 见他如此,顾令仪选了一支兼毫笔,对着画纸,略一沉吟,便手腕轻转,笔走龙蛇。 她作画时,神情专注,与平时温婉的模样略有不同,更添了一分灵动的书卷气。 暖暖也拿了一支小号的笔,学着顾令仪的样子,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两笔,结果,就是两团墨疙瘩。 她皱着小鼻子看了看,觉得不好玩,目光很快落在旁边的颜料上。 于是,接下来的场景就更精彩了。 顾令仪在全神贯注地勾勒着小马驹,萧云修在一旁沉稳研墨,目光时不时飘向作画的人。 暖暖则伸着她肉乎乎的小指头,这个碟子里蘸一点朱砂红,那个碟子里蘸一点石青蓝,然后“啪叽”一下,在顾令仪画好的小马驹下印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小手印。 不多时,小马驹周围就多了一串色彩斑斓的“小马蹄印”。 萧云修看着侄女的创作,满是无奈地摇头笑笑,却并不阻止。 顾令仪勾勒完最后一笔,抬眼看向宣纸上方那一串“马蹄印”,掩唇轻笑,却也不恼。 萧云修停下研墨,目光从画移到顾令仪脸上,忽然轻声开口:“你好似许久不曾作画了,你的画……灵秀工稳,是极好的。” 顾令仪对上萧云修温润的目光,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两年……荒废了。” 自那事之后,这些风花雪月的雅事,她也不甚上心,今日若非为了哄暖暖开心,她也不会轻易提笔。 萧云修看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温声鼓励道:“若是得空,拾起来便是,画笔如心,不该蒙尘。” 顾令仪心头一暖,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暖暖画好了!顾姨姨看!二叔看!”一直埋头“创作”的暖暖“腾”地一下站直了小身子,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第一百零一章 皇长孙很喜欢这个小丫头 两人闻声看去,见那幅“骏马图”已然完成。 顾令仪笔下的那匹小马驹,昂首站立,马尾轻扬,而小马驹脚下那一圈圈五彩斑斓的小小手印,更衬得这幅画天真烂漫,意趣横生。 她看着这奇特的合作成果,拿起笔在画纸右上角留白处又勾勒了几笔淡云,这才将手中的笔轻轻递给萧云修。 萧云修面上的笑一僵,看向她。 “题字吧,”顾令仪浅笑盈盈,眸光清亮,“从前……你的字是最好的。” 萧云修看着她递来的笔,又看着她含笑的眼睛,心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接过笔,提腕悬肘,在那匹小马驹上方,写下了四个大字。 天伦之趣。 只这四个字,再次让顾令仪红了脸颊。 可看着自己那大不如从前的字,萧云修眼中的微光黯淡了几分。 以他如今的腕力,再想写得从前那一笔字,怕是要费些力气了。 “好看!好看!”暖暖立刻捧场得拍起小手,沾着颜料的小巴掌拍得啪啪响,脸上也蹭了几道颜色。 “贴起来!贴在二叔屋子里!二叔天天看着,腿就好得快,然后就能骑马了。” 几人失笑,萧云修却十分认真地命林伯将画小心拿下去托裱,就挂在书房最显眼处。 暖暖心满意足地眯眼笑了笑。 …… 几日后,武安王府再次接到了中宫传诏。 一听能进宫见皇奶奶,暖暖高兴地立刻就要去换漂亮衣服。 离府前,她还用一个小包裹把自己从素问谷带回来的小礼物仔细包好,带着逐月姐姐就上了马车。 栖鸾宫内,皇后一如往常的端庄,而皇长孙墨晏辰,也端端正正地坐在她身边。 见暖暖一路蹦蹦跳跳地跑进栖鸾宫,墨晏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绷直了些。 “皇奶奶,暖暖给你带了礼物哦~”像模像样地行过礼后,暖暖凑到皇后面前,把准备好的养颜玉容膏递过去,“红芝姨姨说,擦这个可以漂亮一辈子。” 皇后被她的话逗笑,无奈地摇摇头:“好,借我们暖暖吉言,皇奶奶漂亮一辈子。” “好沉好沉,辰哥哥快接住!”暖暖嘿嘿一笑,又转向墨晏辰,把一个带着药香的青玉镇纸递过去,“辰哥哥,师父说上面的药香可以提神醒脑呢!辰哥哥看书的时候用。” 说完,她便笔直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快夸我”的期待。 “谢谢暖暖妹妹,我很喜欢。”墨晏辰接过那触手温润的镇纸,脸颊微红,低声道了谢。 暖暖送完礼物,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她在素问谷的见闻。 什么师兄师姐带她上山采药啦,师祖养的白鹤还会跳舞啦…… 童言稚语,莫说是皇后,便是旁边侍立的宫人都掩口轻笑。 皇后含笑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目光却时不时掠过下首安静/坐着的孙儿。 知蕴说得不错,辰儿这孩子,待暖暖是当真不同。 他虽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但那双一直紧紧盯着暖暖的眼睛却骗不了人,尤其是听到暖暖说到有趣的场景时,他那嘴角还向上弯了弯。 两个小娃娃,一个说得兴高采烈,一个听得认真、偶尔搭话,气氛倒也热络。 “丽妃娘娘到——”殿外传来通传。 话音未落,便见明艳/照人的丽妃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向皇后行礼过后,她目光落在暖暖身上,顿时笑开了花:“本宫就说今日早起听闻喜鹊叫,原来是咱们的小开心果进宫来了,快让姨姨瞧瞧。” “丽妃姨姨!”暖暖看见丽妃,立刻从墨晏辰身边跑过去,像只小蝴蝶似的扑进她怀里。 丽妃见她如此,心花怒放,一把将她抱起来,掂了掂:“嗯,重了点,看来在素问谷定是吃得好玩得好喽!” 暖暖被丽妃抱着,又把另外一瓶玉容膏递过去,又开始分享起了她在素问谷的见闻。 被“冷落”在一旁的墨晏辰,看着在丽妃怀里笑得开心的暖暖,又低头看了看一旁的镇纸,小嘴不自觉地瘪了瘪。 皇后端起茶盏,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看来,她这孙儿,是真真很喜欢武安王府的这个小丫头呢! 终究还是没忍住,皇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正抱着暖暖,听她叽叽喳喳说“素问谷的兔子有多乖”的丽妃诧异地转过头,柳眉微挑:“娘娘,您独自偷笑什么呢?” 皇后没说话,只放下茶盏,眼波流转,朝墨晏辰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丽妃顺着皇后的目光望去,见墨晏辰板着一张白玉似的小脸,耳朵似乎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薄红,恍然大悟。 她倒也乐了。 “哎哟哟,这是怎么啦?”丽妃抱着暖暖,几步走到墨晏辰身边,故意扬高了声调,“我们皇长孙殿下怎么瞧着不大高兴呀?是谁惹你不开心啦?” 墨晏辰怎会听不出丽妃语气中明显的戏谑。 只是被这般直白的点破,饶是再老成持重的他,小脸也“唰”地一下泛起红晕。 他猛地将头扭到一边,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没有。” “丽妃!”皇后最是了解自己这孙儿的性子,怕是再逗他,当真将他惹急了。 丽妃听了皇后的话,自是连忙摆手,却依旧笑得花枝乱颤。 暖暖窝在丽妃怀里,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笑得开心的丽妃姨姨和皇奶奶,又看看好像“不太高兴”的辰哥哥,小脸上满是懵懂。 “启禀娘娘,婉妃娘娘求见。”内侍的通禀声打断了几人。 “只顾着开心,本宫倒是忘了。”皇后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对暖暖招了招手,“今日召你进宫,其实是婉妃娘娘寻你有事。” 哦——五皇子的娘亲。 暖暖看向皇后娘娘,点点头。 “待会儿,婉妃娘娘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必害怕,有皇奶奶在。”皇后顿了顿,想叮嘱暖暖莫要透露云鹤老人一事,却又觉得两三岁孩子到底不懂,便噤了声。 婉妃进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规规矩矩向皇后行了礼,又对丽妃福了福身。 她面上倒是和和气气,说出的话却并不中听:“还是娘娘宫里松快,不像臣妾那儿,睿儿那孩子近来病重,闹得人心焦,臣妾也跟着日夜悬心,难得有片刻欢颜。” 此话一出,莫说是皇后,便是丽妃也皱了皱眉。 第一百零二章 婉妃求药 “婉妃这话说的,倒像是皇后娘娘合该陪着你一起愁眉苦脸才是道理。” 丽妃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性子,她本就对婉妃那矫揉造作的样子厌恶的很,如今听她暗讽皇后,当下便火力全开。 “丽妃姐姐误会了,妹妹不是……” “是与不是,你心中自然清楚!”丽妃冷笑一声,打断了她,“五皇子睡不好,自有太医操心,你日夜悬心,是你这做娘的本分,难不成还要皇后娘娘替你去悬心?” “皇后娘娘统摄六宫,每日要操劳多少事?如今能得片刻清闲,我们该替娘娘高兴才是,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不是了?” 丽妃语速又快又脆,丝毫不留情面,直接把婉妃那点小心思拿到明面上来。 婉妃一时愣在了原地。 在这后宫之中,若说是对皇后娘娘不敬,她丽妃怕是头一个,如今竟又这般护着了? “怎么?没话说了?”丽妃却是不肯放过她,冷哼一声,“皇后娘娘仁厚,本宫却是硬得很,想当着我的面给娘娘气受,绝无可能!” “妹妹万万不敢,”婉妃虽是觉得下不来台,却不敢真的对皇后不敬,“还请娘娘恕罪,臣妾……臣妾只是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冒犯娘娘。” “心直口快?”丽妃嗤笑一声,“婉妃这心直口快倒是分人,怎的在陛下面前不见你这般心直口快?你若真有什么不痛快,大可去陛下面前陈情你的委屈,何必在此处扰了娘娘清静。” 丽妃也是存了心要给婉妃教训,让她日后不敢在皇后娘娘面前造次,自是不肯罢休。 婉妃本想三言两语将此事揭过,可未曾想丽妃竟是不休不止。 她一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住帕子,看向丽妃的眼神也像是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只小手轻轻拉住了丽妃的手:“丽妃姨姨,不能生气哦,生气会变丑丑的。”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猝不及防地浇在丽妃的满腔怒火上。 她看着暖暖认真的小模样,那股子泼辣劲顿时泄了,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没再咄咄逼人。 婉妃见丽妃如此,也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重新将目光落回暖暖身上。 “暖暖真是懂事,本宫听说,你前些时日离京了?是去了何处游玩?” 暖暖老老实实地答话:“暖暖没有玩呀!暖暖是去师父家里了,师父家可远可远了,在山里呢!” “哦?师父?”婉妃想起暖暖给睿儿塞的那粒药丸,眼神一闪,追问道,“暖暖的师父是……” “婉妃,”皇后却在此时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问话,“这些细枝末节,与你今日召暖暖前来之事应当无关,不必多问。” 婉妃被皇后一句话堵了回来,心中愈发怀疑皇后有事瞒着,却又不敢公然顶撞,只得按下心头疑惑,面上堆笑:“是,娘娘说的是,臣妾多嘴了。” “暖暖,本宫今日宣你来,确有要紧的事,”她目光殷切地看向暖暖,“上次你给五皇子殿下吃的那药丸可还有吗?” 墨清睿自打吃了那粒药丸,倒是安生睡了几夜,可也不过几日,却又复发了。 太医又开了方子,却总不见好,她也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求了皇后娘娘,想问暖暖再讨要几粒。 “有呀有呀!”暖暖转头就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碧玉葫芦瓶,“这药,清睿哥哥要吃五粒才有用呢!姨姨放心,只要吃完这药,清睿哥哥就一定能睡好的。” 婉妃见状大喜,忙伸手去接过那葫芦瓶,连声道谢:“多谢暖暖,此番若睿儿能好,本宫定当重谢于你。” 她将药丸收好,却又忍不住好奇:“暖暖,这药是出自你那位师父之手?” “是呀,是师父给暖暖的。”暖暖点点头,回答得倒是自然。 “尊师是……” “好了,婉妃,”皇后再次出声,语气已是十分不耐,“药既已拿到,便回去好生照顾清睿吧!暖暖的师父乃方外之人,你也不必多问。” 丽妃也接了一句:“就是,药拿到了就赶紧回去给孩子用上!” 再次被两人打断,婉妃心中气闷至极,面上却不敢再表露分毫,只强忍着怒气向两人行礼告退。 只是转身的刹那,她眸光又扫过一旁的暖暖,眼底那抹探究之意更深。 送走婉妃,见暖暖闲极无聊,墨晏辰便上前拉了拉她的小手:“东宫里有些稀奇的小玩意,暖暖要不要去玩?” “真的吗?”暖暖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眼睛瞬间亮了,“那暖暖要去,皇奶奶,暖暖可以去吗?” 皇后和丽妃见墨晏辰如此主动,自没有不应的道理。 只是看着两个小身影离开栖鸾宫,又凑在一处嬉笑了一阵子。 “这是孤平日歇息之处,你不必拘着,只管……”一进东宫,墨晏辰怕暖暖放不开,想叮嘱几句。 可他话没说完,暖暖已在偏殿中撒了欢儿。 “哇,辰哥哥的房子好大呀!” “辰哥哥自己睡吗?辰哥哥好勇敢。” “哇,辰哥哥读这么多这么多的书,难怪皇爷爷说辰哥哥用功呢。” 墨晏辰见她如此,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从书案后抱出了一个匣子。 匣子里放了些精巧别致的小玩意,有机关小盒,也有琉璃弹珠,还有几个憨态可掬的布偶小动物…… 暖暖瞬间被吸引了目光。 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墨晏辰将一个布偶小老虎塞到她怀里:“喜欢就拿着玩,这些都是……孤用不到了。” “谢谢辰哥哥!”暖暖拿起小老虎在脸上蹭了蹭,又去看其他东西。 墨晏辰便坐在她身旁,拿起那些机关巧盒,在她面前讲解着,气氛愈发融洽,东宫内也难得有孩童的欢声笑语。 玩了一会儿,暖暖又抱起一只小兔子,目光扫过殿内,歪头看向墨晏辰:“为什么暖暖没有见过辰哥哥的娘亲呀?还有辰哥哥的爹爹,暖暖也没见过。” “啪嗒”一声,墨晏辰手中一个赤金九连环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暖暖丝毫没意识到,因为她的一句话,墨晏辰周身的温和急速褪去,沉静的双眸中翻涌起痛苦。 第一百零三章 让武安王府血债血偿 侍立在不远处的大太监永禄在听闻“娘亲”二字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见殿下如此,他仓皇上前一步,迅速开口打断了暖暖:“小小姐不若瞧瞧这几颗琉璃珠。是西域进贡的呢。” 而旁边侍立的两个年轻宫女闻言,更是直接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整个偏殿,一片死寂。 暖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宫女们吓得发抖的样子,也意识到了,自己可能闯祸了。 一股小小的慌乱涌上心头,她迅速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怯生生地凑到墨晏辰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辰哥哥,暖暖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不要不高兴,暖暖给你糖吃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慌里慌张地去掏自己随身带的小荷包。 墨晏辰却在此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抬眸,与暖暖那谨小慎微的目光碰在一起,心中那抹痛楚竟奇异地被按捺下去了一些。 是,自己不该怪暖暖,暖暖连三岁生辰都尚未过呢!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暖暖的发顶,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的,暖暖别怕。” “辰哥哥的母……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有机会,或许暖暖能见到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眼底的情绪:“我们不提这个了,来,暖暖看看这个九连环好不好?” 一旁跪伏在地的永禄听到从墨晏辰口中说出“娘亲”二字,难以置信地抬了抬头,又迅速低下。 自小主子出生,他便陪伴左右。 东宫人人皆知,太子妃三个字是东宫禁忌,提都不能提。 上次有位官家小姐当众提起,殿下竟当场命人将人拖了出去。 可今日…… 今日殿下竟回答了? 永禄偷偷瞄了一眼依旧兴高采烈举着九连环的小小姐,只觉更加难以置信。 暖暖见辰哥哥肯说话了,便笑眯眯地把剥好的糖往他嘴边递了递:“辰哥哥吃糖。” 墨晏辰看着她执拗举着糖的小手,沉默了一下,终于是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颗松子糖。 暖暖满脸期待:“甜吗?” “……甜,”墨晏辰低声应了,迅速移开目光,又看向她手中的九连环,“还玩吗?” 墨晏辰又陪着暖暖摆弄了一会儿其他玩具,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东西:“暖暖,时辰不早了,你该出宫了。” “好。”暖暖也不在意,只听话地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又将几个小玩具放回先前的木匣。 墨晏辰看在眼里,对永禄道:“把那个九连环,还有那个机关鸟,再挑几个琉璃珠子装起来,给小小姐带回去玩。” 永禄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打包好。 暖暖也不推拒,大眼睛亮了亮:“谢谢辰哥哥。” 墨晏辰“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没再多言,只让永禄和逐月好生送暖暖出宫。 回程的马车上,直至离了皇宫,暖暖才转身扑进逐月的怀里,小脑袋埋着,声音也闷闷的。 “逐月姐姐,辰哥哥的爹爹和娘亲到底去哪里了呀?为什么暖暖从来都没见过?而且每次提到娘亲,辰哥哥都不开心。” 逐月闻言,警惕地掀起车窗帘子一角,飞快扫了外面一眼,这才压低声音:“小小姐,这话以后,万万不能再问了。在皇长孙殿下面前,太子、太子妃、爹爹、娘亲,都是不能提的,一个字都不能提。” 逐月少见如此严厉,倒把暖暖吓得缩了缩脖:“为什么呀?” “嗯……”逐月看着暖暖懵懂的眼睛,知道不解释清楚怕是她记不住,可有些话又不能明说,便只敷衍道:“提了,皇长孙殿下会伤心的,暖暖不想让辰哥哥伤心,对不对?” “好吧。”暖暖虽是还不明白,但她听懂了“不能让辰哥哥伤心”这个关键字眼,用力点了点头,“暖暖记住了,暖暖以后不提了。” 与此同时,钱府书房内。 书房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气氛更是压抑。 钱继韬刚刚抵京,他甚至没来得及回院中梳洗,便直冲冲地进了父亲的书房。 紧赶慢赶,日夜兼程,他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最疼爱的幼弟钱继略,已然于十日前被明正典刑、身首异处。 而他的父亲,曾经说一不二的兵部尚书,也被贬为有闲无权的右侍郎。 如今钱家门庭冷落,颜面扫地。 看着面前沧桑颓唐的父亲,钱继韬双手撑在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父亲!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只听闻弟弟卷入了什么巫蛊案,可具体发生了何事却一概不知。 钱敏中听到长子的声音,眼中只有近/乎麻木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断断续续将这几个月的惊变道来。 说到最后,他声音中也带上了几分怨气:“为父万万想不到,我钱敏中在京城纵横多年,最后竟毁在一个小娃娃手里,武安王府分明是要绝我钱家呀!” “小娃娃,什么小娃娃?”钱继韬捕捉到关键点,眯起眼睛往前凑了凑。 闻言,钱敏中眼中再次迸射出怨恨:“还能有谁?武安王府刚找回来的那个小贱种!萧知暖!” 钱继韬静静听着,脸上的暴怒渐渐沉淀下去。 “武安王府……萧擎苍……萧知暖。”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的诡异,“此仇不报,我钱继韬誓不为人!” 钱敏中听到长子的话,回过神来,摇摇头:“韬儿……算了……算了吧,我们斗不过的。” “武安王即将凯旋,武安王府深得圣眷,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 “斗不过?父亲,您老了,胆气也没了?”钱继韬扯了扯嘴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阴鸷,“弟弟的命,您的官职,我钱家的百年基业,就这么白白葬送了,您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说着,他猛地向前凑近:“父亲只管放心,此事便交于儿子,儿子定让那武安王府血债血偿。” 第一百零四章 联合魏青书 自这日后,钱府倒并无异常。 钱敏中依旧垂头丧气,每日去兵部点卯,下职后便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外。外人只当钱大人遭此大变,心灰意冷。 可他们并不知晓,钱家大公子钱继韬,正潜伏于暗处,死死盯着他的仇敌,武安王府。 或者说是,萧知暖。 钱继韬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越是宝贝,摔碎了才越痛,不是吗?” 可整个武安王府铜墙铁壁,那死丫头更是不会独自外出,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 钱继韬苦思冥想,却忽然记起了一人。 魏青书。 他记得父亲提过,魏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似乎染了脏病,魏家父母更是为此事焦头烂额。 魏青书,魏青菡的亲弟弟,萧知暖的亲舅舅。 若是从他入手…… 他立即命手下人去查,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便寻到了魏家人如今的落脚处。 此时的魏父魏母,当真是为魏青书的病愁眉不展。 虽是从那人处得了些银钱,可魏青书如今病入膏肓,他们看了无数郎中,得到的都只是“等死”的答复。 他们只有这个一个儿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赴死? 钱继韬便是在这时敲响了魏家小院的木门。 “在下钱继韬,钱继略……乃是家弟。”门打开时,钱继韬开门见山表明身份,面上也带着几分悲痛。 “钱……钱继略?”魏母想起那个害得自家女儿尸首全无的钱家二公子,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就想关门。 “老夫人且慢。”钱继略忙上前一步,抵住门,声音放得更低,“家弟生前对令爱一片真心,但造化弄人……可逝者已去,已是无奈,如今家弟不在了,在下这个做兄长的,总要替他照拂心爱之人的家人。” “在下听闻魏公子身染沉疴,甚为挂念,特来探望。” 魏父魏母并不知魏青柔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如今见钱继韬言辞恳切,只当那钱继略当真对柔儿情真意切,心中警惕也去了大半。 思及此处,她忙将人请进来,这才将魏青书的病情一一道来。 “我们……我们也是没法子了,”魏母抹着眼泪,“钱公子,看在柔儿的面上,您若是能帮帮书儿,我们魏家……做牛做马报答你。” 钱继韬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沉痛:“伯父伯母不必客气,家弟若在天有灵,也定不愿见魏公子如此受苦,两位放心,以钱家如今地位,请太医来为魏公子看诊不过是小事一桩。” 魏父魏母一听,大喜过望,当即千恩万谢。 钱继韬又温言安抚了几句,提出想亲自探望魏青书。 魏母忙引他去了里间。 一进屋,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钱继韬皱了皱眉,屏住呼吸,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关切模样。 房间内只剩两人,钱继韬脸上的关切褪去,慢条斯理地开口:“魏公子这病,我能找人给你治,但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公子该是懂的。” “什……什么意思?” “魏青书,你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人不人鬼不鬼,你心里可恨你魏青菡?” 一听到魏青菡的名字,魏青书重重倒在床上,死死盯着房顶:“恨,我恨!若她肯出钱为我诊病,我何至于受这等折磨?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让她也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钱继韬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有恨就好,有恨才能让你活下去,让你报仇雪恨。” “报仇?”魏青书冷笑一声,“我现在这副样子,拿什么报仇?” “我帮你,但前提是……你得听话。” “钱公子,只要你能治好我的病,让我做什么都行。” “放心,明日便会有太医上门为你看诊,至于后面的事,等你身体好转些,我们再商议。” 来之前,钱继韬便打点好了一个精通旁门左道的江湖郎中。 什么治病救人,钱继韬根本不在意。 他只要那郎中以虎狼之药暂时压制魏青书之症状,待他报仇雪恨,这魏青书是死是活又与他何干? 第二日,那位被钱继韬重金请来的神医扮作太医,为魏青书诊治一番,留下了几副特效药。 魏青书服用过后,果然感觉身上疼痛大减,精神头竟也好了不少。 他狂喜不已,对钱继韬更是视若神明。 时机成熟,钱继韬便再次单独见了魏青书。 这次,他开门见山:“你想报仇,让魏青菡痛不欲生,很简单,武安王府的命门不在别处,就在你的外甥女萧知暖身上。” 魏青书是见识过武安王府的手段的,闻言倒迟疑了起来:“可那小丫头如今是武安王府的眼珠子,我……我怎么动得了她?” “谁让你伤她性命了?”钱继韬轻蔑一笑,“吓唬吓唬罢了,届时我配合你,由你出面,将那小丫头从王府带出来,后面的事,自不必你管。” “放心,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远走高飞、逍遥快活的银子。” 见魏青书眼中依旧挣扎,钱继韬语气中满是嘲讽:“怎么?怕了?高高在上的世子妃,可曾管过你的死活?还是说……你就甘心在这里烂掉,最后像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掉,而她……却在王府里,锦衣玉……” “我不甘心!”魏青书低吼着打断他,“好,我干,钱公子,你说,要我怎么做?” 钱继韬满意地笑了笑,凑近魏青书耳边,低声交代起来。 武安王府如今倒是一片春和景明。 萧擎苍大败敌军,边境已定,虽他本人因需处理善后事宜,尚需一段时日才能班师回朝,但“武安王大胜”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更令人高兴的是,昏迷已久的萧云珩,近些时日肢体反应愈发明显,有两次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呻吟声。 如云鹤老人所言,武安王世子苏醒之日,当在不远。 萧云修的腿更是不必说,在持续不断的药浴、复健下,他的腿部力量已有所恢复,如今甚至能扶着栏杆勉强站立一小会。 这天,天气晴好,顾令仪来府时,手里拿着一只新得的软翅风筝。 “顾姨姨,好漂亮的蝴蝶!”暖暖一眼看见,迈着小腿跑过来,大眼睛里满是惊喜。 顾令仪笑着将风筝线轴递给她:“今日风好,姨姨带暖暖放风筝好不好?” 暖暖欢呼一声,小心接过线轴,爱不释手。 第一百零五章 舅舅?! 魏青菡见状,忙吩咐丫鬟们准备些茶水点心搬到花园亭子里,又让人去请萧云修。 她本以为,自家二叔是当真对顾小姐无意,可这段时日,她瞧了个真切。 哪里是无意?他们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 这般好的春光,合该让他们一起才是。 不多时,萧云修坐着轮椅,由魏青菡身边的琥珀推着来到花园。 他今日气色不错,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半挽着,少了些往日的清冷疏离。 魏青菡站在廊下,瞧瞧二叔,又看看正同暖暖放风筝的顾小姐,只觉得无比般配。 只盼能早日促成二人的喜事。 “二叔看!风筝飞起来了!”暖暖看到萧云修,兴奋地挥着小手。 可惜她人小力微,风筝刚离地不久,一个不稳,又晃悠悠地栽了下来。 “哎呀!”暖暖小脸垮了下来,撅起嘴。 顾令仪蹲下身,耐心指导着她如何迎风跑,如何松线:“不急,慢慢来,像姨姨这样……” 暖暖学得认真,在顾令仪的帮助下,又一次尝试。 这次,借着风力,在逐月的帮助下,那蝴蝶果然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在湛蓝的天空下,越飞越高。 魏青菡静静望着暖暖红扑扑的小脸,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伯却在此时脚步匆匆地行至魏青菡面前,面带为难,压低声音:“世子妃,库房那边新到了一批御赐绸缎,出了点小岔子,得需您过去瞧一眼,拿个主意。” 魏青菡闻言,微微蹙眉。 御赐之物,最是不容有失。 她实在不忍打断暖暖,便转身走向廊下安坐的萧云修,低声将事情说了。 萧云修明白大嫂的意思,忙点点头:“大嫂且去忙,暖暖这边有我看顾着,出不了岔子。” 得了萧云修的承诺,魏青菡又点了身旁的几个小厮,随沈伯一同往前院库房去了。 花园中央空地上,那只软翅蝴蝶风筝正轻盈地于春风中翱翔着。 几人的目光自然大都落在那个欢快的小小身影上。 忽然,一阵稍显强劲的穿堂风卷过花园,那只本已飞得极高的风筝猛地一歪,细韧的风筝线在空中绷紧,紧接着,便直直落了下来。 那蝴蝶飘飘摇摇,打着旋儿,最终落在了花园西北角那株最高大的老槐树上。 “啊!风筝!我的蝴蝶!”暖暖眼睁睁看着新风筝挂在了高高的树梢上,声音中带上了哭腔,“呜呜呜……蝴蝶拿不下来了。” “小小姐别急,奴婢去瞧瞧。”逐月反应最快,身姿轻盈地掠向那株老槐树。 她站在树下,仰头估算了一下高度,微微蹙眉。 周遭并无合适的着力点,以她的轻功,怕是极难强行攀上去。 稍一权衡,她立刻转身回到暖暖身边:“小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寻根长竹竿来,定能将风筝挑下来的。” 暖暖瘪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令仪也仰头望向那株老槐树,又环顾四周。 武安王府向来低调,花园里当值的仆役不多,此刻更看不到粗使小厮的身影。 她蹲下身与暖暖平视:“那暖暖且在此处等着,姨姨去前头寻个结实的梯子来,双管齐下。” 暖暖又抬头看了看那风筝,忙不迭地点头。 言罢,顾令仪起身,转向廊下的萧云修,微微颔首。 萧云修对她温和地点了点头:“劳烦顾小姐,暖暖自有我照看。” 逐月和顾令仪一东一西,分头离去,偌大的花园瞬间便只剩下了暖暖和萧云修。 暖暖心里惦记着风筝,便在假山旁的一个石凳上坐下,仰头盯着那老槐树。 从萧云修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她那两只正百无聊赖晃荡着的小脚丫。 他浅笑摇头。 小丫头这是不高兴了呀。 小孩子本就没有多少耐心,暖暖觉得等了好久好久逐月姐姐和顾姨姨都没回来,晃荡的小脚也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她第三次伸长脖子左顾右盼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园丁从旁边走了过来。 那园丁看着石凳上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脚步顿了一下,飞快抬头,又迅速低下,刻意压低声音:“小小姐,那风筝,奴才可替您拿下来。” 暖暖正愁没人帮忙,闻言立刻点头:“真的吗?那谢谢伯伯,伯伯你帮我拿下来,我让娘亲给你点心吃!” 那园丁搓了搓手,似是有些为难:“小的倒是会些攀爬的功夫,只是那边树枝叉密,得绕到树后,奴才一个人瞧不真切,还劳烦小小姐给小的指点着点儿?” 暖暖一心只想快点拿到风筝,又是在自己家里,自然不会有半分防备,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了。 从石凳上下来前,她微微侧头,看向廊下的方向。 萧云修正看着她这边,见小家伙忽然扭头看过来,大眼睛里带着几分喜色,便对她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二叔的笑容,暖暖心里的不安消散了几分,跳下石凳。 她刚走了两步,脑海中便传来小紫着急的声音。 “暖暖不要去!小心!” 可是……太迟了。 那一直低着头的园丁确认萧云修看不到这个死角,猛地用手中一块湿漉漉的帕子捂住了暖暖的口鼻。 暖暖听了小紫的话,刚要后退,却已然被那园丁紧紧抓住。 而那园丁的模样也瞬间映入眼帘。 舅舅?! 她下意识伸出小手想去抓住魏青书的手,可那迷药药效极强,暖暖的手刚伸出来,小小的身体便软软地瘫倒下去了。 魏青书死死捂住帕子,直到感觉怀里的小身子彻底没了动静,这才松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与他姐姐有几分相似的小脸,眼中满是恨意。 为了确保计划顺利,钱继韬花费重金买通了武安王府外围一名副管事,将伪装成投亲贫民的魏青书塞进了王府的杂役行列。 为的便是让他能在府内自由活动,静待时机。 魏青书压下心中的恨意,飞快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便手忙脚乱地将暖暖塞进早已准备好的竹筐,又随便抓起地上堆积的枯枝败叶,厚厚的盖在暖暖身上。 魏青书本就病重,做完这一切,虚脱得几乎站不住。 他靠着假山喘了几口粗气,定了定神,这才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竹筐,做出一副刚干完活正要运送垃圾的模样,低着头往王府后院的角门方向走去。 第一百零六章 暖暖不见了 此时,廊下的萧云修久久没能看到小家伙晃动的小脚,心下倒有些不安,他微微蹙眉,扬声道:“林伯,你去树后瞧瞧暖暖在做什么。” 林伯得了吩咐,快步向老槐树走去,萧云修放于膝上的拳也不自觉收紧。 几乎是同时,逐月提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匆匆赶回。 她一眼便看到了空荡荡的石凳,心里“咯噔”一下:“小小姐呢?” 萧云修的心猛地一沉,坐直身子,看向假山。 “二爷,不好了!小小姐……”他还未曾来得及开口,假山后便传来林伯惊慌的呼喊声,“小小姐不见了。” 萧云修脸色骤变,猛地用力,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却又因双腿无力,重重跌坐回去。 逐月更是脸色煞白,瞬间冲向假山后。 顾令仪此时也带着两个扛着木梯的小厮赶回来,听到呼喊声,心下一紧,也提着裙子快步跑了过去。 假山后只有一地凌乱的落叶,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而林伯手中捏着的那只绣着嫩绿小草的软缎绣花鞋,正是暖暖今日穿在脚上那只。 “暖暖——”顾令仪只觉得眼前一黑,伸手扶住假山石才勉强站住。 萧云修看着那只孤零零的小鞋,脸上血色全无,握着轮椅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林伯,立刻封锁王府所有门户,不许进也不许出,所有当值休沐的下人、护卫全部到前院集合,另外,去请郡主回府,快!” “逐月,你带人以花园为中心向周围查看,任何一个角落也不许放过。” 萧云修的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倒让一旁慌乱的顾令仪渐渐冷静下来。 林伯和逐月也立刻依令行事。 就在王府陷入一片混乱时,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园丁早已从后院角门悄无声息地混了出去。 角门外,一辆半新不旧的青蓬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见魏青书出来,那车夫忙上前,将那沉甸甸的竹筐提上马车。 两人全程没有丝毫交流。 见魏青书已喘着粗气爬上马车,那车夫便一挥马鞭,转眼不见了踪影。 马车在街巷中行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抵达了西城门附近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弃小院。 那车夫跳下车,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下,便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木门。 魏青书从车上抱下那个竹筐,连忙跟了进去。 院内杂草丛生,正屋的门内站着的那人,正是钱继韬。 魏青书将竹筐放到地上,钱继韬上前,用脚尖踢开上方的枯叶。 看到里面那张酷似萧云珩的小脸,钱继韬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快意:“辛苦魏公子了。” 钱继韬身边随从得了主子命令,将一个不算厚实的布囊塞到魏青书怀中。 “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先拿着,”钱继韬的声音平淡无波,“自今日起,你便老实待在家中,只等治病大夫上门便是。” “现在武安王府肯定发了疯的在找,全城定然戒/严,你哪儿也去不了,等风头过去,我自会安排人送你出城。” “是……是,钱公子,我一切听钱公子安排。”魏青书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包裹,满脸讨好。 “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那对蠢爹娘,听明白了吗?” 见魏青书面露诧异地看向自己,钱继韬冷笑一声:“魏青书,你记住了,现在是你亲手绑架了武安王府的小小姐,这件事要是露出一丝风声,第一个被千刀万剐的就是你。” 魏青书被他阴森的语气吓得浑身一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无法脱身的事件当中。 他紧紧抱住怀中的银子,艰难开口:“小的明白……明白。” 钱继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魏青书如蒙大赦,踉踉跄跄,转身消失在门外。 直至门外人禀告魏青书已然离开,钱继韬这才看向身边随从:“备车,转移,动作快点,这里不能久留。” …… 武安王府正院前厅,灯火通明。 仆妇下人们皆屏气凝神,垂手立于廊下。 从府外归来的护卫,低声与沈管家交流几句,又面色沉重地领命而去。 厅内,魏青菡坐于主位之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微微泛白的指节却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暖暖……她的暖暖。 她视若生命的心肝宝贝,竟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悄无声息地掳走了。 她心中有恐惧,有愧疚,也有害怕。 可她不能倒下,也不能乱。 她是武安王世子妃,是暖暖的母亲,她若乱了,底下的人心就彻底散了,寻找暖暖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早已得了萧云修吩咐的林伯快步走入厅中:“世子妃,府中各处已初步排查一遍,未见异常。” 魏青菡点点头:“继续查,向外查。” 林伯领命而去,顾令仪上前紧紧抓住魏青菡的手,却没能开口说一个字。 她心中自是懊恼不已。 今日若不是她要带暖暖放风筝,又怎会如此? “顾小姐,”魏青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些,“顾小姐莫要自责,今日之事不过巧合,想来那些贼人早就盯上了暖暖,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 顾令仪红着眼圈,点点头,却没开口。 萧云修放下笔,抬头看向顾令仪,微微颔首,沉声道:“大嫂,我已让身边人持王府令牌去京兆尹府了,请他们立刻封锁城门,严查出城车辆人员,并在城内全力搜捕,大嫂放心,京兆尹不敢不尽力。” “只是眼下要紧的是,这些人是为何要掳走暖暖?” “于后宅之中掳劫,所求无非为财,亦或是……报复,”顾令仪平复自己的呼吸,声音颤抖,“但若是求财,绑匪早该送来勒索信函,但若是报复……” 萧云修微微蹙眉,看向魏青菡:“武安王府在京城结仇甚多,只是近期与王府结下死仇的……段府早已被连根拔起,再者,便是钱府……” “钱家……”魏青菡喃喃重复,却是不可置信。 明明是钱家行巫蛊之术在先,又为何要将此事怪到暖暖头上? 第一百零七章 醒了 与此同时,萧云珩院中。 病榻之上的那人依旧静静地躺着,只是比起之前的气若游丝,多了几分生气罢了。 忽然,萧云珩眉头紧紧蹙起,紧接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交叠于胸前的手指也微微蜷缩。 萧云珩的意识深处,先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起,就在他不断下坠,几乎要跌落深渊时,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忽然在耳边回响。 小孩子的话语天真可爱,他却听不真切。 与此同时,一旁又响起一个无比熟悉、也万分温柔的女声,低低的,带着哽咽,似乎在说“等你”。 是谁在等自己? 那个小孩子又是谁?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袭来,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的心。 这剧烈的疼痛让萧云珩闷哼一声,身体也动弹了一下。 “呃——”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盯着床顶的花纹,眼神却是涣散的。 可一息过后,那迷茫迅速褪去,萧云珩眼神又恢复了从前的清明,只是带着些许刚苏醒的怔愣。 心口的那阵疼痛感再次传来,他下意识抬手捂住。 他……这是在哪儿? 目光缓缓移动,扫过熟悉的床帐、桌椅…… 这是他在武安王府的卧房? 可空气中这药味又是? 他摇摇头,想将那种混沌感甩开。 他记得自己在边关惨烈厮杀,再后来,是副将拼死护着他,再后来,他便失去了意识…… 他昏迷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有些僵硬,但能控制。 他咬了咬牙,撑着床榻坐直身子。 可久卧的病体带给他的并不是松弛,而是一阵的虚浮无力。 起身时,他甚至觉得眼前黑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稳住气息,调动起丹田内的内力,随着那股热流在经脉中流转,倒让他的气息沉稳了不少,也成功地坐稳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却听得外面隐约有纷沓的脚步声,似乎很吵,透着不寻常的惶急。 略略缓了缓,他扶着床柱,试图站起来。 可那双腿如同灌了铅,又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猜,自己昏迷或许有半年以上了。 昏迷太久,身体机能衰退得厉害,可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四肢百骸深处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在流转。 他再次调息,强迫自己适应这种虚弱,然后,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门口挪去。 刚挪到门口,一个端着铜盆、满腹心事的小厮,自月洞门处匆匆走来。 那小厮没料到会有人从里面出来,一抬头,猛地对上那张苍白却无比熟悉的脸。 “哐当——”一声,铜盆从手中滑落。 小厮也顾不得自己满身的水,如同见了鬼一般,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了。 半晌后,他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声:“世……世子爷,您……您醒了?” 萧云珩见他如此反应,微微蹙眉。 可如今外头的声响愈发喧哗,他定了定神,开口:“外面……外面何事喧哗?” 只是因为久未开口,他的声音实在沙哑干涩得厉害。 这小厮沉浸在“昏迷数年的世子突然自己走出来,站在我面前”的冲击中,压根没听见他的问话。 脸上经历了震惊、茫然、狂喜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醒了!世子爷醒了!天爷呀!世子爷醒了!”他终于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外跑,“世子爷您先歇着,奴才……奴才去禀报世子妃。” 见那小厮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门,萧云珩又是愣在原地,眉头锁得更紧。 禀报世子妃? 王府中何时有世子妃了? 思绪间,一个念头冲上脑海。 难不成是父王在自己昏迷期间……为自己娶了世子妃冲喜? 这个念头让萧云珩的心骤然一沉,扶着门框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昏迷前,那双含泪却带笑的眼睛依旧清晰如昨。 他心中早已认定一人,即便昏迷多时,他心中的情谊也未曾减少分毫,若父王当真为他另娶…… 萧云珩摇摇头,心中愈发坚定。 他既已醒来,便绝不会负了心中所许之人。 心中疑虑和不安交织,萧云珩沿着记忆中相对僻静的回廊,朝着人声鼎沸的前院走去。 一路上,府中仆从个个匆忙,甚至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身体的虚弱在行走中慢慢适应,越靠近前院,他的脚步越发快。 正厅中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终于,他穿过最后一道门,踏入了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主位之上,那正微微倾身听管家回话的女子身上。 仿佛心有所感,在萧云珩踏入正厅门的瞬间,那女子也恰好抬眸回望。 四目相对。 魏青菡只觉得浑身血液涌上头顶,周遭管家的禀报、旁人的低语、甚至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在瞬间褪去,只剩脑海中的嗡鸣。 她怔怔望着门口那个脸色苍白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是梦吗?是自己担忧过度产生的幻觉吗? 萧云珩也愣住了。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比起记忆中边关分别时,她清减了许多,眉宇间也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 但那双眼睛,那双此刻盛满了震惊的眼睛,他不会认错。 青菡……魏青菡。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穿着这样的服饰,坐在王府前厅的主位上? 世子妃?他们口中所说的世子妃是她?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为何会来京城? 他昏迷了多久? 无数疑问在萧云珩脑海中翻滚冲撞。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静静对望着,亦无人开口说话。 “大嫂,京兆尹那边我已……”萧云舒一身劲装从外面匆匆赶回,人未至,声已达。 可在进入正厅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脚步僵在门槛内,在看到那个身影时,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大……大哥?” 萧云珩微微侧头看向萧云舒,张了张口。 看到那双深如寒潭却又带着些迷茫的眼睛,萧云舒猛扑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大哥,真的是你?你醒了?” 眼泪瞬间决堤。 第一百零八章 我的妻,我的女儿 萧云舒仍在喋喋不休地问着什么,可萧云珩只见她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妹妹比记忆中成长了许多。 他抬起手,大掌落在妹妹的发顶:“云舒……大哥没事。” 只几个字,让萧云舒眼泪再次决堤,可看着大哥与暖暖极相似的那张脸,她又收住了哽咽。 大哥醒了,这简直是绝境之中天降的惊喜。 可暖暖……暖暖还下落不明。 正厅内其他人也终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 沈伯、林伯、几个管事无不瞪大了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世子爷醒了! 昏迷三年,被断言可能终生不醒的世子爷,竟就这样自己走了出来! 是小小姐给王府带来的福运。 可现下小小姐…… 萧云珩被萧云舒抓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魏青菡。 重逢的喜悦稍稍褪去,萧云珩理智回笼,轻轻拍了拍萧云舒的肩:“府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慌乱?” 他这一问,魏青菡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摇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暖暖……暖暖被人掳走了。” 魏青菡此言一出,萧云珩心口再次紧缩,那股自醒来便萦绕不散的心悸仿佛找到了源头。 见她无助痛哭,他下意识向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握紧她那颤抖的手,想抹去她脸上的泪。 可在指尖触碰到她的前一刻,他却硬生生顿住了。 自边关一别,他便生死未卜、音讯全无,更是昏迷多日。 自己若贸然亲近,是否会唐突了她? 思及此处,他伸出的手又缓缓握成了拳,僵硬地收了回来。 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情感中抽离,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急切追问:“暖暖?暖暖是谁?” 萧云舒看得心急如焚。 这夫妻二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实在是让人心酸。 情急之下,她顾不得许多,抬手就重重拍在大哥一侧肩膀上,急声道:“大哥,暖暖是你和大嫂的女儿,是你的嫡亲血脉。” 话说到一半,她又想起大哥刚刚苏醒,自己这一掌怕是力道不轻,又忙讪讪地收回了手。 “哎呀,总之……暖暖就是你女儿,现在她被人绑走了,生死未卜。” 萧云珩被她拍得身形微晃,眼中却满是迷茫。 女儿?他和青菡的女儿? 在他昏迷的这段时日,不仅她成了他的妻,他们还拥有了一个孩子? “我……”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混沌的头脑,他下意识看向魏青菡,“我昏迷多久了?” “三年,大哥,你昏睡了整整三年!这三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一时半刻说不清,”萧云舒看着他眼中的茫然,深吸一口气,“但现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暖暖。” 三年?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怔愣过后,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他的女儿,他和青菡的女儿,在他未能尽到一天父亲职责的时候,竟然在王府中被人掳走了。 “报——”在萧云珩心神巨震之际,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冲入厅内。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厅内多了一个人,便单膝跪地:“启禀世子妃,启禀郡主,属下等循着后巷车辙痕迹追至西城一带,在西城门附近胡同口发现此物。” 他将手中一枚平安扣高高举起,却在看见萧云珩的刹那,猛地顿住。 那双冷静无波的眼眸中满是惊愕,他强行稳住踉跄了一下的身形,瞬间红了眼眶。 随即,他转向萧云珩的方向,以更恭敬的姿态深深行了一礼:“世子爷,您……您醒了,属下……” 萧云珩心中微动,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随即将那枚小小的平安扣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掌心。 这是……女儿的贴身之物? 魏青菡在看到那枚平安扣的瞬间,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那是今日晨起,她亲自为暖暖戴上的。 “暖暖……”她失声低呼,想要去拿,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带路,”萧云珩攥紧了拳,抬眸看向那暗卫,眼中的茫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那位边关将军的锋芒与杀意,“备马。” 只四个字,让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世子!”魏青菡见他向外走去,下意识向前一步,想要阻拦,“你的身体……” 萧云珩闻言脚步微顿,回头郑重看了她一眼。 “我无碍,现在,救暖暖要紧。”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青菡,等我。” 魏青菡的泪水再次模糊了眼眶。 三年前,他也是这般告诉自己。 三年内,她不是没怨过,可虽是历经艰辛,自己确实等到了他。 是啊,他醒了。 有他在,暖暖一定会没事的。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魏青菡几乎崩溃的心神竟稳住了些,她点点头,没再多言。 萧云舒见状,明白了兄长的决断,当即对魏青菡拱了拱手:“大嫂,你坐镇府中,我跟大哥去。” 她自然是担心兄长刚醒,体力不支,若她在旁,总归是有个照应。 魏青菡叹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小心。” 萧云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片刻后,武安王府侧门洞开,数十骑精锐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中,为首之人,正是萧云珩。 暗卫引路,马蹄疾驰,一行人穿过街巷,一路向西。 后又根据更夫提供的线索,最终将目标锁定在西城边缘一处早已废弃的染坊。 众人勒马停在染坊前。 此处人迹罕至、屋舍破败,正是藏匿人质的绝佳地点。 “围起来,前后门堵死,两侧墙头着人看守,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萧云珩翻身下马,紧紧盯着那大门,声音不高,甚至有几分干涩,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不容忽视,“云舒,你带一队人,从侧翼潜入探查情况,其余人,跟我从正门进。” 众人低声应命,迅速无声散开。 萧云舒担忧地看了一眼兄长:“大哥,你……” “无妨。”萧云珩打断她,手按在腰间那柄佩剑上,“救暖暖要紧,行动。” 第一百零九章 要你替我弟弟偿命 染坊后院,库房角落里。 暖暖被粗糙的麻绳捆住手脚,随意丢弃在破布堆上,小身子蜷缩着一动不动。 “喂,笨蛋暖暖!快点醒来!” “本龙费了那么多心思,滋养你的灵识,教导你感知万物生机,是让你被人一帕子捂晕的吗?” “睡得跟小猪似的,真是丢脸丢到龙姥姥家了。” 暖暖听着脑海中明显“恨铁不成钢”的声音,本能地在意识里反驳。 “暖暖才不是小猪,暖暖不知道嘛……暖暖想拿风筝……” 语气中有委屈、有困惑,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生气。 “哼,笨就是笨,一点警惕性都没有,说出去我都没脸……反正丢死人了。” 小紫一边嫌弃,一边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输入暖暖体内。 “谢谢小紫。”暖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想要伸手拍拍小脑袋,安抚一下小紫。 唔……动不了。 她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被麻绳捆住了,手腕都有些发红。 她眨眨眼。在周围环视一圈。 映入眼帘的是布满灰尘的房梁、破烂不堪的木箱,总之……她在一个很旧很破的地方。 “小紫,这是哪里啊?为什么要绑着暖暖?”暖暖嘟嘟囔囔的,却忽然想起来了。 有个说是要帮自己取风筝的园丁,是舅舅假扮的。 对了,是舅舅把自己绑到这里来的,可是舅舅为什么要绑自己呢? 这里又黑又臭,一点也不好,暖暖生气了。 就在暖暖想要挣脱时,一阵脚步声靠近。 暖暖警惕地抬头,看到一个身形瘦高、笑起来有点吓人的男人站在那里。 暖暖没见过这人。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绑着暖暖?舅舅呢?你把舅舅也抓起来了吗?” 钱继韬微微蹙眉看向面前的小丫头,心底却有些诧异。 按照他给的迷药分量,这小丫头至少应该昏睡到明日晌午,怎么会提前醒来? 他早就听说这小丫头身上有些古怪,莫非真的是体质特殊? 不过他心底的这点诧异很快就被快意所掩盖。 醒了也好,醒了才能感受到绝望和恐惧。 他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捆成一团的小不点,冷笑一声:“醒了?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稳?”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令人极不舒服的语气说道:“你说,此刻你那世子妃娘亲是不是已经急得发疯了?武安王府是不是已经翻了天?你猜猜看,若是他们知道他们的宝贝疙瘩落在我手里,会不会跪下来求我呢?” 暖暖听着他这一长串话,小脑袋努力理解着。 对,她被舅舅从王府里带出来,没有人知道。 娘亲找不到暖暖,肯定急坏了,还有二叔,姑姑,顾姨姨,逐月姐姐……他们都该着急了吧? 一想到娘亲掉眼泪的样子,暖暖更想离开这个又黑又臭的地方了。 她开始用力扭动身体,大眼睛瞪着钱继韬:“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去找娘亲。” “小紫小紫,帮帮暖暖,绳子绑得好紧,暖暖动不了。” “现在知道找我了,早干嘛去了?”意识里的小紫哼了一声,“这绳子是死结,捆得又紧,你现在这点力气挣不开的,等着吧。” 它已经感应到外面有动静了,说不定是有人来救暖暖了。 “回家?你还想回家?”钱继韬嗤笑一声,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小贱种,我告诉你,你回不去了。” “我弟弟死在你们武安王府手里,今天我就要你替我弟弟偿命,让他们也尝尝失去至亲骨肉的滋味。” 说着,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掐暖暖的脖子。 暖暖被他眼中的恨意吓得呆了呆,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用力摇头:“你胡说,我们家才不会随便害人呢!你弟弟是谁?凭什么说是我们害的?” 钱继韬见她不但不怕,还敢反驳,更是怒火中烧。 “我弟弟是谁?钱继略!被你害死的钱继略!”钱继韬面目狰狞地低吼出来,“就是你!就是你这个小贱种,多嘴多舌,才害得他身首异处,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装什么无辜。” 钱继略? 原来这个凶凶的人是那个坏蛋的哥哥。 想到钱继略,暖暖也生气了,她挺了挺胸脯:“才不是暖暖害死的!他是坏蛋,他想害暖暖,他还害死了暖暖的姨姨!是他自己做了坏事,他就应该被罚!” 她那毫不退缩的眼神让钱继韬最后一丝理智消失殆尽。 “小畜生,我杀了你!”他目眦欲裂,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暖暖心口的方向狠狠踹去。 “暖暖别慌,小紫在!”一道淡紫色光芒从暖暖心口的位置荡漾开来。 与此同时。 “咻——” 一道破空之声自库房门口的方向射来。 “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声,与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同时响起。 “啊——”钱继韬踢出的右脚未触及暖暖分毫,不仅被一股巨力向外推出,同时,一只通体乌黑的弩箭,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他的右脚脚踝。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一仰,重重跌坐在地,更是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而此刻,那扇被撞得半开的大门处,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稳稳立在门口。 月光和火光将那人的面容勾勒得半明半暗。 钱继韬抱着血流如注的脚,冷汗涔涔地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张蕴含冰冷与怒意的面容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萧……萧云珩? 怎么可能? 那个早就该是个活死人,永远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武安王世子,怎么会站在这里? 是梦吗?一定是幻觉! 可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又是如此真实。 他死死瞪着门口那个身影,只觉得如坠冰窟,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甚至手脚并用地向后挪了半步。 萧云珩并没有理会钱继韬那见鬼般的目光,他甚至没有开口下令,只是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而他自己则迈开脚步,朝着角落里那个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小小身影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快,很稳,可心却不住地狂跳。 他的女儿……这便是他的女儿。 第一百一十章 是暖暖的爹爹 随着他的走近,暖暖也终于借着更多的火光看清了他的脸。 这张脸,暖暖当然记得。 “爹爹!爹爹!是你吗!”爹爹醒了,爹爹还来了这里,爹爹来救她了。 暖暖甚至忘了自己还被绑着,小身子猛地坐直了些,原本因受惊而瞪大的眼睛也瞬间亮得惊人。 他甚至语无伦次地对着小紫喊了起来:“小紫!小紫!是爹爹,爹爹来救暖暖了,你看!是爹爹!是暖暖的爹爹。” 意识里的小紫傲娇地哼了一声:“你这爹爹倒也懂事,倒不枉费这段时日本龙费尽心力地救他。” 萧云珩已经走到暖暖面前。 他蹲下身,手微微颤抖着,替面前这个小人解开绳子。 他能感受到小娃娃用那双亮得惊人的大眼睛,正欢喜地看着自己。 这便是他的女儿,他和青菡的女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可手却不住地发抖,许久才将那绳子解开。 几乎是在手脚松绑的瞬间,暖暖一把搂住爹爹的脖子,小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 萧云珩生怕她磕碰,一把将小身子托起来,却又十分僵硬。 在萧云珩还没完全从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拥抱中回过神来时,暖暖“吧唧”一口,小嘴唇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侧脸上。 “爹爹,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暖暖好想你啊!娘亲也好想你呀!” 她搂紧萧云珩的脖子,小嘴巴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声音里满是欢喜。 “暖暖每天都跟爹爹说话,爹爹你听到了吗?” “娘亲说,爹爹是太累了,睡醒了就会陪暖暖玩,爹爹你睡醒了吗?可以带暖暖骑马了吗?” 萧云珩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怀里小小的一团,那么软,那么暖,那么真实地贴着他,搂着他,对他毫无保留地诉说着思念。 这一切对他来说如此陌生,却又让他感觉到欣喜。 女儿……他的女儿。 他缓缓垂下眼眸,看向紧紧搂着自己脖子的小人,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丝更柔软的东西。 此时的钱继韬已被两名暗卫反剪着双臂死死按住,脚下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他看着眼前“死而复生”的萧云珩,最初的惊骇过后,胸中便只余怨毒。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萧云珩,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哈,萧云珩啊萧云珩,没想到你竟然还能爬起来,你命可真够硬的!老天无眼,当真是老天无眼啊!” 萧云珩闻言,将怀里的暖暖搂得更紧了些,微微侧身,挡住暖暖的视线。 钱继韬见他平静无波,恨意更浓:“萧云珩,纵你有不世之功又如何?武安王府早垮了!你弟弟萧云修更是个没用的废物,他腿断了,瘫了,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真是报应!” 听闻此言,萧云珩抱着暖暖的手臂紧了紧。 云修腿断了?瘫了?什么时候的事? 难怪方才他未在厅中见到云修,原是…… 他那样骄傲的性子,怎么受得住? 他昏迷的这三年,家中究竟还发生了何种变故? 胸中涌起一阵烦闷,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钱继韬!你这种丧家之犬也配提我二哥的名讳?”一声怒斥,萧云舒几步抢到钱继韬面前,抬脚狠狠踹在了他脸上。 钱继韬猝不及防,鲜血瞬间从嘴角涌出,原本狼狈不堪的脸更加惨不忍睹。 萧云舒犹不解恨,怒吼道:“我二哥纵是身有不便,亦是我萧家顶天立地的儿郎,比你这种只会躲在阴沟里使绊子的鼠辈强上千倍万倍。” “倒是你,钱继韬,你还有脸提军功?”她向前一步,字字诛心,“这些年苍云军交到你手中,你贪功冒进、刚愎自用,令苍云军惨死无数。你这样的庸才,也配提打仗二字!” 萧云珩背对着萧云舒,停下脚步,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原来他昏迷的这三年,苍云军竟经历了如此变故。 可云修又是为何…… 感受到怀中小丫头瑟缩的身子,萧云珩轻拍她的后背,目光落在犹自愤懑的萧云舒身上:“云舒,回府吧。” 萧云舒闻言,深吸一口气,却终究没再开口。 萧云珩的目光重新落在钱继韬身上,不带丝毫感情波动:“将此贼人押回王府,打入地牢,严加看管,容后再行处置。” 言罢,他抱着暖暖转身,再次迈开步伐,朝着染坊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萧云舒快步跟上兄长的步伐,目光落在暖暖小小的身影上,心中自是高兴不已。 找回暖暖了,高兴。 暖暖有爹爹抱了,也高兴。 回程的马车上,萧云珩抱着暖暖坐在主位,萧云舒坐在侧首。 暖暖依旧搂着爹爹的脖子没松手,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一双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爹爹,你的箭射的好厉害呀,咻地一下,坏蛋就倒了。” “爹爹,你醒了真好,以后爹爹每天都可以陪暖暖玩了。” “爹爹,你的手好大呀,暖暖的手好小好小。” “爹爹,我们快到家了吗?娘亲肯定等急了。” 她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仿佛要将三年的思念一股脑地倒出来。 萧云珩静静看着她,偶尔低低“嗯”一声,又抬手替她擦去小脸上的尘土。 他不太习惯这样亲密的相处,更不擅长应对孩童这般直白热烈的依恋,身体有些僵硬。 可暖暖的每一句“爹爹”,都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让他心中莫名悸动。 萧云舒在一旁看着、听着,见大哥一直沉默,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收紧、松开、又收紧。 果然,从前她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忍了又忍,看了看依偎在兄长怀中的暖暖,终于还是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大哥,你……你看暖暖,觉得怎么样?” 萧云珩将目光从暖暖身上收回,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妹妹:“什么怎么样?” 萧云舒看着他依旧没什么波澜的脸,重重咽了咽口水:“我是说,大哥,你从前不是最不耐烦小孩子哭闹,觉得麻烦吗?那暖暖……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暖暖那张小脸上,后面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 暖暖这么可爱,这么依赖大哥,若大哥对暖暖不甚亲近,那…… 要不……把大哥赶出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娘亲是不是也想爹爹 几乎在同时,有些昏昏欲睡的暖暖立刻抬起头,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她小嘴微瘪,声音里也是浓浓的不安,直直地望着萧云珩:“爹爹……不喜欢暖暖吗?” 萧云珩看着女儿眼中下一刻就要落下的泪,只觉得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胡说八道!”他立刻开口打断了妹妹,又低头看着怀里满是期待望向自己的暖暖,一字一句道,“爹爹最喜欢暖暖了。” 暖暖一听这话,立刻重新扑进萧云珩怀里,小脑袋满足地蹭了蹭:“暖暖也最喜欢爹爹了。” 萧云珩忽然觉得胸腔中某个空落落的地方被这个小人填满了。 “那……”蹭了好一会儿,暖暖转了转眼珠,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地追问,“那爹爹最喜欢暖暖,娘亲呢?爹爹不最喜欢娘亲吗?” 萧云珩一时愣住了。 一旁的萧云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见大哥瞪向自己,她又连忙捂住嘴,却有些促狭地看回去。 暖暖这小机灵鬼,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她倒要看看以后大哥要如何应付。 萧云珩确实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送命题”问住了。 喜欢吗?当然喜欢。 可他也知道,三年的空白期造成的隔阂,不是一时半刻能消融的。 马车在武安王府侧门停下,魏青菡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府中下人站在门前。 她紧紧盯着那马车,见车帘掀开,一道身影率先跃下。 而他怀中,则抱着那个裹在披风里的小小身影。 暖暖,是她的暖暖,暖暖回来了! 暖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看到娘亲的瞬间骤然亮起,小嘴一咧:“娘亲!” 这一声“娘亲”,瞬间击溃了魏青菡,她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几乎是扑了过去,从萧云珩怀里接过女儿,颤抖着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摸索着她:“暖暖,有没有受伤?娘亲看看。” 暖暖被娘亲抱得紧紧的,也不挣扎。 她就用小胳膊回抱着娘亲的脖子,小脸贴在娘亲脸上:“娘亲不哭,暖暖没事,爹爹带暖暖回来了。” 她说着,还笨拙地抬起小手,去替魏青菡擦眼泪。 “娘亲,爹爹可厉害了,爹爹用箭把那个坏蛋的脚脚射穿了,有爹爹在,坏蛋再也不能欺负暖暖了!爹爹是大英雄!” 魏青菡听着女儿的话,这才抬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沉默注视着她们母女的萧云珩。 大病方愈,他的面容依然苍白,但挺拔的身姿和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似乎并无二致。 但他的眉眼间,好似又有些不同了。 四目相对。 萧云珩张了张嘴,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他颔首的动作:“暖暖并无大碍,你放心,我已让府医在院中等候,你先带暖暖回去,我稍后便到。” 他的话语带着惯有的利落,却又在最后一句“稍后便到”上,放缓了一丝。 魏青菡还愣在原地,没回过神来。 萧云舒见状,忙上前捏了捏暖暖的小脏脸:“我们的小脏丫头回来了,瞧这小脸花的,回去让娘亲给你好好洗洗,换身干净漂亮的衣裳,好不好?” “妾身这便带暖暖回去。”魏青菡方欲转身,又忍不住再次看向萧云珩,“世子刚醒,又奔波这一趟,可还撑得住?” “无碍,事情需尽快处置,我去去便回。”萧云珩对上她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又上前摸了摸暖暖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放柔了几分,“暖暖先跟娘亲回去,爹爹处理完事情便去寻暖暖可好?” 暖暖虽然万分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那爹爹要快来哦~拉勾。” 直至萧云珩与她郑重地拉了勾,暖暖这才重新搂紧魏青菡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去:“娘亲,那我们走吧。” 萧云珩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脸上那抹温柔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他转身,不再有丝毫迟疑,朝着王府地牢方向走去。 承晖院。 暖暖坐在温水里,由娘亲和逐月给她擦洗着身体。 小家伙本也没被吓到,此刻坐在水里更是欢腾不已,她小手拍打着水面,溅起水花,咯咯地笑着。 小嘴更是叽叽喳喳地说着爹爹救她时的神勇。 魏青菡一边为女儿清洗着身子,一边出神。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着萧云珩的最后一句话。 “我稍后便到”。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他是暖暖的父亲,是自己的夫君,来她的房中也是天经地义。 可魏青菡的脸颊却有些发烫。 他们有过肌肤之亲,还有了暖暖这个血脉相连的结晶。 可那一切毕竟发生在三年前,他们之间隔着三年的时光,也隔着熟悉的陌生。 一想到“夫妻之礼”几个字,魏青菡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男女之事于她而言,实在忐忑。 “娘亲,娘亲!”暖暖软糯的声音将魏青菡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低头,见女儿已经穿好了寝衣,头发也绞得半干,正仰着小脸疑惑地看向自己:“娘亲你在想什么呀?暖暖叫你好几声了。” 魏青菡忙收敛心神,上前亲了亲女儿光洁的额头:“没什么,暖暖洗得香香的,真漂亮。” 暖暖却忽地从床榻上站起来,伸出小胳膊搂住娘亲的脖子:“娘亲是不是也想爹爹啦?爹爹说很快就来哦~等爹爹来了,我们让爹爹讲打仗的故事好不好?” 魏青菡的脸颊再次泛上绯红,却忙抱着暖暖躺下。 萧云珩一路往武安王府地牢走去。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如今的地牢守卫比三年前更加严密。 王府众人早已知晓世子爷醒来,如今见他前来,更是个个郑重行礼。 一时间,地牢内竟跪倒一片。 萧云珩脚步不停,只是越走,心却越沉。 自己昏迷、云修受伤、父亲年迈,显然,这三年内云舒费了不少的心力。 直至此时,他甚至未曾听府中人提起过云璟。 一想到从前最是活泼好动的妹妹如今这般沉稳,他只觉得一阵心疼。 他这个兄长,缺席太久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她从未怪过他 地牢深处。 钱继韬被粗重的铁链捆在刑架上,右脚脚踝处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但依旧缓缓渗出鲜血。 方才在染坊中的疯狂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正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满身颓唐。 墙角处,魏青书被结实的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更是如一滩烂泥。 他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前几日服下钱继韬所给的那虎狼之药,也不过是一时回光返照。 如今药效过后,反噬更强。 别说挣扎,他连保持清醒都已是勉强。 相比之下,魏父、魏母的处境则要好得多。 他们并未被捆绑,且各自被安置在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木椅上。 只是那椅子也被放在靠近墙角的位置,两旁各有两名面无表情的王府护卫看守。 刑房中便是无人动刑,也将这对老夫妻吓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 魏母紧紧抓住魏父的手臂,又抬头看向一旁的护卫,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冤枉”、“受人蒙蔽”之类的话。 “嗒、嗒、嗒……” 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刑房内。 除去已心如死灰的钱继韬,其余几人齐刷刷抬头望去。 可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是一道被火光拉的颀长、又充满压迫感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主人的步伐移动,不急不缓,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萧云珩于刑房外停下脚步。 穆渊一步上前,躬身呈上一份墨迹犹新的供状:“世子爷,审过了,据魏青书供述及其父母佐证,魏青书乃受钱继韬指使,以重利相诱,兼之……魏青书本人对世子妃心存怨怼,故被其蛊惑,乔装混入王府仆役之中,趁机拐带了小小姐。” “魏氏夫妇坚称对此事毫不知情,”他目光扫向隔壁隐约传来哀嚎声的牢房,“那个收受贿赂、私自放不明身份之人混入王府的管事刘三,也已擒获。” 萧云珩接过穆渊递上的证词,始终没有开口。 他借着壁上火把跳动的光,垂眸着纸上的字句,手却越攥越紧。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青菡竟受了如此之多的苦。 可他越是沉默,越是让人不安。 魏母瞧着他的影子,终于崩溃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只朝着牢门方向连连磕头:“女婿,女婿啊!你一定要明鉴呀!我们……我们当真是被这狼心狗肺的欺骗……青书,青书也万万做不出此等谋害亲姐之事。” “世子爷,千错万错都是这钱继韬的错,”魏父也顺势跪了下去,“是他逼着青书干的,求你看在青菡的面上,饶过我们这一次吧!” 他们声泪俱下,将所有过错都推给了已成阶下囚的钱继韬。 可任凭他们如何哭号、哀求,萧云珩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才将证词还给身旁静候的穆渊,动作不疾不徐:“好生看管,饮水饮食皆需仔细查验,此事明日再议。” “世子爷!贤婿!饶命啊——”魏父魏母闻言,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身旁护卫手中的刀毫不留情的按住。 萧云珩终于抬头。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的钱继韬。 钱继韬恰好抬头。 两人便隔着这昏黄的火光,隔空相对。 一个是冰冷沉静,深不见底。 一个是怨毒疯狂,濒死挣扎。 萧云珩步履未停,只是在踏出牢门时,他脚步微顿:“穆川。” “属下在。”萧云珩的另一心腹护卫穆川如鬼魅般从阴影中现身。 “带人盯紧钱府,”萧云珩微微眯眼,声音压得极低,“从现在起,钱府内外,许进不许出,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穆川领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 萧云珩听着背后魏父魏母愈发遥远的哀求声,一路往承晖院走去。 踏入承晖院,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萧云珩冷硬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了一瞬,脚步也下意识加快。 就在距离房门还有几步之遥时,他突然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他微微蹙眉,转身朝自己院中走去。 再出现在承晖院时,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象牙白色常服,周身那冷冽的气势也收敛了许多。 他走到门外,顿了顿,才抬起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屋内,正坐在床边绣墩上、对着烛火出神的魏青菡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一抖,回过神来,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知道门外是谁。 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她这才起身。 门打开,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竟都沉默了。 三年时光,生离死别,重逢却又这般仓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暖暖……”萧云珩瞧着魏青菡被风吹动的碎发,回过神来,“睡了吗?” 魏青菡这才侧身让开,却又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睡了,世子……要看看她吗?” 萧云珩“嗯”了一声,抬步迈过门槛,风卷起的衣角堪堪擦过魏青菡的衣衫,走进室内。 看着已经洗得白白净净的小丫头乖巧地躺在床榻上,萧云珩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萧云珩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女儿脸颊时,微微一顿。 转而极其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魏青菡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魏青菡心中那点忐忑悄然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胀胀的暖意。 “青菡,”就在这时,正专注看着女儿睡颜的萧云珩忽然开了口,“这三年,辛苦你了。” 来此之前,穆渊已将自己昏睡后武安王府发生的事情大致禀报。 他缓缓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这个阔别三年、已成为他妻子、他孩子母亲的女人。 “当年边关一别,”萧云珩声音愈发低沉,甚至还有几分哽咽,“我曾许诺,待战事稍歇便回去寻你,是我……食言了。”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继续道:“让你独自承受这许多,让你担惊受怕,独自抚养孩子,是我对不住你。”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让魏青菡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 她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只是用力地摇头,说不出一个字。 不是的,不是他的错,她知道边关凶险,知道他身不由己,知道他甚至回不来。 她从未怪过他。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入宫觐见 见她如此,萧云珩只觉得心被揪到一处,手下意识攥成拳,却又松开。 “青菡,”他再次开口,声音却比方才严肃了些,“关于暖暖被掳之事,想必云舒已与你说了些大概,是魏青书受钱继韬指使,乔装混入府中,伺机将暖暖带出。” 魏青菡闻言点点头,却没开口。 一想到暖暖可能遭遇的危险,她只觉心如刀绞,对魏青书那本就湮灭的情分更彻底无影无踪。 见她神色平静,萧云珩才继续道:“魏青书自然罪无可恕,至于你的父母……目前查证,他们的确对此事毫不知情。” 说这话时,萧云珩努力压抑内心深处的怒气。 “我已将他们暂时拘于地牢,”萧云珩目光专注,“他们终究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何处置,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你若念及血脉亲情,不欲深究,我便小惩大诫,你若……你若觉得他们不配为人父母,欲严惩,我也为你做主。” 这也是他今日特意来此走一遭的原因。 他心中有怒,甚至有杀意,但他更要尊重青菡的感受和决定。 魏青菡抬头看着萧云珩眼中询问之意,微微抿唇,一字一顿道:“我想见见他们。” 从前她总想着,无论如何他们生自己一场,血脉相连是天伦。 即便他们几次三番逼迫自己,她也总是割舍不下自己的“圣母心”。 她甚至劝过自己,他们有自己的难处。 可直至今日她才看明白,他们所有人心中,从来没有自己这个女儿、姐姐。 相较之下,自己更应该好好护着暖暖才是。 她要去见他们,要与他们当面说个清楚,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萧云珩静静听着,看着她从悲伤委屈到心寒决绝,郑重点了点头:“好,明日我陪你去地牢,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日后有我在,无人敢欺你半分。” 他既醒了,便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方才的情绪退去,魏青菡又恢复了先前的羞涩、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角。 萧云珩将她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忽然开口:“青菡。” “嗯?”魏青菡抬头。 “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谨。”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安抚,“我们已是夫妻,你是武安王府的世子妃,是这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在我这里,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皆可随心。” 他不是擅长甜言蜜语的人,其中蕴含的心意,魏青菡却听懂了。 她脸颊微微发热,心中羞涩与暖意交织,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看着她耳根泛起的薄红,萧云珩只觉得心中也荡开一道涟漪。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他不过三两步已走至门前,却又转头,目光扫向身后床榻,“今日之事动静不小,我醒来的消息恐怕已传入宫中,明日一早,我须入宫面圣。” “你的身子……”魏青菡闻言也连忙起身,“如此奔波劳神可还撑得住?若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你……你只管吩咐。” 瞧着她这模样,萧云珩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点点头:“无妨,我自有分寸,日后……自是少不得要麻烦夫人的。” 这一声“夫人”,再次让魏青菡的脸红透了,她慌忙低下头,声如蚊蚋:“我……我会的,你好生休息。” 房门隔绝了内外。 魏青菡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抬手,捂住扑通扑通直跳的心口。 这一夜,武安王府许多人都未曾安眠。 整个武安王府都因世子苏醒、小小姐平安归来而兴奋激动。 同样未能成眠的,还有兵部侍郎府中的钱敏中。 夜色已深,他坐在床榻上,心头却始终觉得不安。 继韬午后便出去了,说是去处理最后的手尾,可至今未归,也未遣人送个口信。 是出事了吗?计划失败了吗? 他早就让他莫要轻举妄动,可他偏是不听。 武安王府如日中天,若真被他们抓住把柄……他打了个寒战,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儿。 翌日清晨。 萧云珩一身亲王世子规制的朝服,墨发以金冠束起,虽仍显清瘦,但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气度俨然。 昏迷三年并未磨去他骨子里的锋锐,反而更将他沉淀得内敛深沉。 他乘坐王府马车,一路抵达宫门,递牌子,通传,按部就班。 很快,旨意传出,宣武安王世子萧云珩御书房觐见。 皇帝目光落在下方伏地请安的萧云珩身上,一时竟也有些恍神。 三年了,这个他最看好的年轻将领,挚友最出色的长子,就活生生地跪在自己面前。 半晌,皇帝从御案后起身走到萧云珩面前,亲自将他扶起,又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好,好,云珩,你总算醒了。” “朕就知道,你们萧家的儿郎,不会那么容易倒下。”皇帝眼中甚至有水光一闪而过,“你父王若是知晓你已然康复,怕是恨不得飞回京城来看你。” 萧云珩微微躬身:“陛下,父王身为边关主帅,定会以国事为重,绝不会因私废公。” 见他依旧是从前那副恪守臣节的模样,皇帝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又拍了拍他的肩:“醒了好,醒了好啊!武安王府……日后定会越来越好。” 说到此处,这位九五之尊竟也有些触动。 武安王府这三年着实不易,如今总算否极泰来,重现生机了。 君臣二人又叙话片刻,见寒暄得差不多,萧云珩神色一正,再次躬身,从袖中取出两份厚厚的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今日觐见,除秉安之外,尚有一事请陛下圣裁。” 皇帝看着萧云珩手中那明显分量不轻的卷宗,又看了看他肃穆的表情,心知这才是他今日入宫的主要目的。 他抬手示意内侍总管将卷宗呈到御案之上:“何事如此郑重?但说无妨。” “臣要弹劾两人,”萧云珩直起身,“其一,前兵部尚书、现兵部右侍郎钱敏中,贪墨渎职,结党营私;其二,其子,前苍云军主将钱继韬,贻误军机,构陷同僚,乃至……绑架小女,意图戕害。” 皇帝闻言,正在翻阅卷轴的手微微一顿:“你说什么?绑架暖暖?” “正是,”萧云珩毫不避讳皇帝的目光,将昨日钱继略掳走暖暖一事简单陈述了一遍,“臣侥幸苏醒,方在城西废弃染坊内将小女救回,并将凶徒钱继韬当场擒获。” 第一百一十四章 急着给夫人讨名分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一声巨响,御案上的白玉镇纸都跟着跳了跳,皇帝面色铁青。 “宣,即刻宣吏部尚书陈伯达、大理寺卿严崇、御史大夫顾维岳觐见,这个钱家,朕是断断容不得了。” 旨意传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位重臣便匆匆赶至御书房。 行过大礼后再抬头,几人却不约而同地看到了肃立一旁的萧云珩。 一瞬间,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三位朝廷大员,脸上也皆露出了惊愕、震动,更有惊喜的表情。 “武……武安王世子?”顾维岳率先回过神来,上前拱了拱手,眼眶亦有些发热。 女儿近来与萧云修往来一事,他自是知晓。 经历了先前之事,如今他是断不可能再反对两人婚事,便是武安王府倒了,他也认了。 可如今……如今,这萧世子竟已醒了。 武安王府便又有希望了。 陈伯达目光在萧云珩身上一扫,心中却转过无数念头。 但很快,三人各自压下心中波澜,齐声向萧云珩道贺:“臣等恭喜世子康复,此乃朝廷之福,武安王府之喜。” 萧云珩微微躬身还礼:“多谢诸位大人,日后还请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寒暄过后,皇帝将萧云珩呈上的两份卷宗掷于御案之前:“都看看,看看钱敏中父子做的好事!” 三人心中一凛,顾维岳上前一步,拿起卷宗仔细翻阅。 “陛下,若此卷宗所载属实,钱敏中结党营私已是死罪,其子贻误军机在前,绑架亲王子孙在后,罪不容诛,臣请旨彻查钱府,依律严办。” “臣附议!”严崇、陈伯达先后接口。 见三位重臣意见一致,皇帝脸色稍缓:“既如此,此案便由大理寺主审,给朕仔细的查!彻底的查!只要与钱家罪证有涉,绝不姑息。” 三人肃然领命。 萧云珩自始至终安静地立于一旁,并未再多言。 他将证据交出去,便已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大理寺卿严崇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有他主审,钱家绝无翻身可能。 有些仇,让国法去报,更为彻底。 大事议定,三位重臣领旨退出,御书房内再次剩下皇帝与萧云珩二人。 萧云珩再次撩袍,郑重地跪了下去:“陛下,臣今日觐见,除陈奏钱家罪行外,亦有一请求。” 皇帝看着阶下气质沉静的年轻人,微微蹙眉,只等着他开口。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望向皇帝。“臣恳请陛下兑现昔日允诺,为臣妻魏氏行正式册封世子妃典礼。” 皇帝看着他郑重其事,甚至有些急切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好你个萧云珩,朕还以为你昏睡三年,醒来见多了妻女心中会有所不满,倒没想到,你这醒来头一桩紧着办的正经事,便是急着给夫人讨名分,朕倒不知你竟如此情深意切。” 萧云珩被皇帝说得耳根微热,但神色依旧:“回陛下,臣心中唯有青菡一人,从前是,如今是,往后亦是。” “好,好个唯有一人,”皇帝眼中欣赏之色愈浓,“朕就知道你萧家儿郎重情重义,你那世子妃朕也见过,端庄贤淑,坚韧明理,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将暖暖也教得极好,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你能得此贤妻,是福气,暖暖这孩子,朕也喜欢得紧。”他上前,亲手将萧云珩扶起,拍拍他的肩,“放心,朕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待钱家事了,便让礼部择选吉日,为你二人行册封大典。” 萧云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行礼:“臣,叩谢陛下天恩。” 又叙话片刻,萧云珩自御书房告退而出,眉眼间染上了些许暖意。 他沿着宫道向外走去,脚步飞快。 暖暖那小丫头应当已经醒了,只是接下来……还需处置魏家诸人。 “萧世子。”就在萧云珩转过一道回廊,即将走出内庭时,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身量虽未长成,脊背却挺得笔直。 明明只是个孩童,周身却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这模样……像极了那人。 想来,这便是皇长孙墨晏辰了。 当年他离京时,东宫喜讯初传,太子妃刚刚诊出喜脉,太子拉着他在东宫畅饮,畅想未来孩儿的模样,更是笑言要结儿女亲家。 那时太子眼中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可如今…… 记忆中那个会与他纵马郊外、畅谈抱负的储君,不知如今是否安好。 压下心中感慨,萧云珩收敛心神,上前几步:“臣萧云珩,参见皇长孙殿下。” 墨晏辰微微侧身,避开了萧云珩的全礼,同时也对着他规规矩矩还了一礼:“武安王世子不必多礼,孤听闻世子重伤苏醒,特来此等候。” 萧云珩直起身,看着眼前这张早熟的小脸,心中感慨更浓:“殿下过誉,臣侥幸苏醒,日后自当竭心尽力报效朝廷。” 墨晏辰点点头,似是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抿住了。 沉默片刻,他开口:“世子重伤初愈,还需好生将养。” 萧云珩自是谢过,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墨晏辰微微颔首,长睫颤动了一下。 如今萧世子醒来,武安王府也算有了倚仗,暖暖……暖暖应该很开心吧。 直至萧云珩躬身告退,沿着宫道继续向外走去,墨晏辰才回过神来,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与此同时,武安王府,承晖院。 暖暖迷迷糊糊地醒来,见只有娘亲坐在床边,脱口而出:“娘亲,爹爹呢?”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床边,昨日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又涌入脑海。 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到爹爹来了,爹爹打败了坏蛋,爹爹还抱着自己,爹爹的怀抱好温暖。 可是……爹爹呢? “哇——”巨大的不安瞬间将暖暖包裹,她小嘴一瘪,哭得撕心裂肺,“娘亲,暖暖做梦了,梦见爹爹醒了,还抱着暖暖,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正沉浸在纷乱思绪中的魏青菡被女儿的哭声惊得回过神,连忙将小家伙抱进怀里:“暖暖不哭,爹爹只是上朝去了,很快就回来的。” “爹爹醒了?暖暖不是做梦?”暖暖深吸一口气,止住哭声,抓住娘亲的衣袖,“真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定会把他抢回来 “真的!”魏青菡肯定地点点头,又替暖暖擦去眼角泪水,“爹爹最喜欢暖暖了,爹爹只是入宫去见皇爷爷了,等爹爹办完事,很快就回来了。” 听说爹爹是去见皇爷爷,暖暖的注意力被稍稍转移,随即又瘪瘪嘴:“可是娘亲,暖暖现在就想见爹爹。” 魏青菡耐心哄着:“暖暖先用早饭,爹爹就回来了,好不好?” “暖暖去接爹爹!”暖暖眼前一亮,挣扎着跳下床榻,“暖暖和娘亲一起去宫门口等爹爹,爹爹看到暖暖肯定高兴。” 魏青菡闻言失笑,忙按住她:“暖暖,宫门口不是我们随便能去的地方,我们就在家里等着,好不好?” “娘亲,暖暖去接爹爹嘛!”暖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看着第二波洪水就要决堤,“娘亲陪暖暖去嘛!娘亲娘亲~” 魏青菡看着女儿这副“不见爹爹不罢休”的小模样,想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点点头:“好,好,娘亲带你去接爹爹。” 暖暖瞬间雨过天晴,搂着魏青菡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娘亲最好了,我们快走,接爹爹。” 与此同时,苏相府。 苏婉莹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卷诗册,妆容清淡,难掩眉眼间的憔悴。 从前诸事耗费了她不少心神,自钱继略被斩首后,她思及自身,也心生胆怯,便一直闭门不出。 便是父亲归家,她也提不起精神,便日日如此耗在房中。 “小姐!小姐!”墨香慌慌张张推门而入,打断了苏婉莹的思绪。 墨香也顾不得小姐满脸的不悦,直接冲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小……小姐,武……武安王世子!萧世子,他……他醒了。” 苏婉莹手中书卷掉落在地。 她猛地坐直身子,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你说什么?谁?谁醒了?你再说一遍!” “是武安王世子,小姐,世子爷他醒了!”墨香急急道,“外头已经传遍了,说武安王世子今日一早便穿戴整齐入宫觐见了,千真万确。” 苏婉莹坐在榻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醒了?云珩哥哥他醒了? 自己等了三年的那个人,他醒了? 震惊过后,便是狂喜涌上心头,瞬间点亮了她沉寂多时的眼眸。 “备车!快!替我梳妆,我要去见他,现在就去。”苏婉莹猛地起身,声音微微尖利,“拿那套新做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还有那套红宝石头面,快。” 苏婉莹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立刻见到他。 宫门外。 武安王府的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的树下,魏青菡抱着暖暖站在车旁,目光时不时望向那扇沉重的宫门。 同样等在宫门口的,自然也有苏婉莹。 当远远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处,她呼吸骤然一滞,心脏狂跳起来。 云珩哥哥!是他!真的是他! 虽然清瘦了些,脸上也带了些病气,但他依旧那般英挺,那般耀眼。 她慌忙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脸上努力绽开一个自认为最完美的笑,抬步迎上去:“云珩哥……” “爹爹——”另一个方向爆发出的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苏婉莹的声音。 暖暖在看清走出宫门那人的瞬间,便猛地从娘亲怀里挣脱下地,像只欢快的小鸟,毫不犹豫地朝着萧云珩飞奔而去。 萧云珩在听到那声“爹爹”时,眼底荡开笑意,脚下步伐飞快,恰好与苏婉莹擦肩而过。 下一刻,他张开双臂,精准地将那颗冲向自己的“小炮弹”稳稳接住,高高举起。 “爹爹,暖暖和娘亲来接你啦!”暖暖紧紧搂住萧云珩的脖子,欢快地蹭啊蹭,“爹爹有没有想暖暖?” “想了,爹爹当然想暖暖。”萧云珩含笑抱着女儿,目光精准地落在不远处那个含笑望着他们的素衣女子身上。 他抱着暖暖,大步向她走去。 苏婉莹脸上的笑寸寸冻结,眼中的欣喜很快便被嫉恨所取代。 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盛装而来的自己。 她看着萧云珩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孩子,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抱起孩子,看着他转身走向树下那个女人,看着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 他们靠得那么近,笑得那么温暖…… 那画面幸福、和谐,却又无比刺眼。 魏青菡,是你,又是你。 苏婉莹死死攥紧手中锦帕,盯着那个被萧云珩握着手,一脸娇羞的女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不!不该是这样的! 云珩哥哥只是一时被这女人蒙蔽罢了。 她一定会把云珩哥哥从这个贱人手中夺回来的。 武安王府的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 暖暖像只快乐的小麻雀,赖在萧云珩怀里,一会儿摸摸爹爹的脸,一会儿扯扯娘亲的衣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云珩也极有耐心,抱着女儿软软乎乎的小身体,唇角带笑,一一回应着她那些天真烂漫的问题。 魏青菡坐在一旁,看着父女俩亲昵的互动,偷偷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确实和三年前大不相同了,可就是这样陌生的他,却又让她莫名地心跳加速,脸颊微热。 “到家啦!”马车在武安王府门前停下,暖暖欢呼一声,一手拉着爹爹,一手拉着娘亲,就要往府里冲。 “逐月,”萧云珩开口,又低头看向女儿,柔声道,“暖暖,你先跟逐月姐姐回承晖院,爹爹和娘亲还有事情要处理。” 暖暖立刻停住脚步,仰起小脑袋,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暖暖也去。” 萧云珩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暖暖乖,这是大人的事情,暖暖先回去。” “爹爹要和娘亲一起走了吗?”暖暖紧紧抓住两人的手不放,小嘴一瘪,“娘亲是不是有了爹爹就不要暖暖了?” 小家伙越想越委屈,金豆子说掉就掉。 以前爹爹“睡着”的时候,娘亲去哪里都带着她,现在爹爹醒了,娘亲就要和爹爹单独去办事了。 萧云珩和魏青菡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抱起来哄。 小丫头的倔劲上来了,任夫妻二人说什么也不肯罢休:“暖暖就要去!爹爹去哪暖暖就去哪!娘亲也去!”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次主动触碰 “是暖暖回来了吗?”一个轻柔的女声自府内传来。 三人循声望去,见顾令仪正从府内快步走出,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她目光扫过门前几人,在看到萧云珩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一时愣在了原地。 愣了许久,她才上前,对着萧云珩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女见过……见过世子爷!世子爷您……您真的醒了?” 言及此处,她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她是真心实意为武安王府感到高兴。 萧云珩目光在顾令仪身上停了一瞬,亦转过身郑重行了一礼:“顾小姐客气了,有劳顾小姐对王府的帮衬照拂,萧某在此谢过。” 顾令仪与萧云修的种种,他自然已从穆渊处听闻。 女儿家,婚姻大事多身不由己,从前诸事已是过往,他只知,如今顾小姐对云修是一片真心。 “世子爷言重了,臣女愧不敢当。”顾令仪忙侧身避礼,目光却急切地转向魏青菡怀里的暖暖。 “暖暖……太好了,你回来了……太好了。”见暖暖安然无恙,她红着眼眶,想伸手去触碰暖暖,却又心生愧疚,手悬在半空。 “都是顾姨姨不好,是姨姨没看好你,差点……差点儿就把你弄丢了。” 暖暖本还沉浸在被爹娘“抛弃”的委屈里,忽然见顾姨姨哭得伤心,也忘了自己的难过,伸手去擦顾令仪脸上的泪:“姨姨不哭,姨姨哭哭就不漂亮哦~暖暖没事呀,爹爹把暖暖救回来啦。” 顾令仪破涕为笑,将暖暖从魏青菡怀里接过来,紧紧搂住,不住点头:“嗯,不哭,顾姨姨不哭,暖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魏青菡看着这一幕,轻轻拍了拍顾令仪的肩:“令仪,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 言罢,她又转头看向暖暖:“那暖暖替娘亲陪陪顾姨姨好不好?爹爹和娘亲很快就回来了。” “好吧好吧。”暖暖被顾令仪抱着,像个小大人似的,郑重点了点头,又伸手搂住顾令仪的脖子,“顾姨姨不哭哦,暖暖陪你。” 魏青菡感激地看了顾令仪一眼,不敢耽搁,拉起萧云珩的手腕,转身就走。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暖暖看不到他们了,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萧云珩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因走得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又看向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嘴角扬起一抹笑。 这还是自他醒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萧云珩的声音响起:“顾小姐与云修之事,我略有耳闻,只是不知如今……” 魏青菡脚步微缓,侧头看了他一眼:“从前之事,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只是我瞧着顾小姐对二叔是一片真心。” 她将顾令仪在王府危难时挺身而出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又笑着摇头。 “若说起来,二叔能打开心结,与令仪走到今日,我们暖暖可是立了大功的。那小丫头人小鬼大,最会哄人,不知在其中撮合了多少回呢!” 她难得在萧云珩面前说这么多话,说到暖暖的“丰功伟绩”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嗯,暖暖很好。”萧云珩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你将她教得很好,我要谢过你。” 魏青菡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此刻萧云珩正专注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直接,也太过炽热,竟让魏青菡的心猛地一跳,脸颊“轰”地一下烫了起来。 她慌忙垂下眼帘,再不敢与他对视,方才那点鲜活灵动也瞬间消失。 萧云珩看着她闪躲的眼神,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继续向地牢深处走去。 如今钱继韬已被押送大理寺牢狱,地牢深处只剩魏家三人。 只是萧云珩却示意魏青菡稍后。 他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听到脚步声,魏父魏母立刻扑到栏杆前,声音嘶哑地哀求:“世子爷,世子爷您开恩啊!我们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们吧。” 他们昨日被关进来时还心存侥幸,觉得这武安王府再怎样,也不至于对岳家下死手。 可一夜过去,根本无人理会他们。 所以此刻见到萧云珩再次出现,他们自然是拼了命的哀求。 萧云珩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哭嚎,目光却转向角落里的魏青书。 魏青书似乎醒了,又似乎没醒,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腔起伏极弱。 “去看看他。”萧云珩对身后的一名王府府医吩咐道。 府医应是,上前仔细为魏青书检查了一番,又探了探他的脉息,这才对萧云珩躬身回禀:“回世子爷,此人脉象虚浮紊乱,元气亏损严重,五脏皆有衰败之象。” “不可能!昨日他才用了神药!”魏母闻言再次扑上前,满脸的不可置信。 萧云珩目光扫过她,示意府医继续。 “他先前所服之药,乃是以透支生机为代价,强行激发体能。此等虎狼之药,药效过后,反噬更烈……”府医说至此处,目光一扫过魏氏夫妇,“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兆,便是有神医出手,也回天乏术了。” 魏母闻言腿一软,瘫坐在地:“不,不会的,那钱公子明明说那药能治我儿的病,怎么会……” 萧云珩冷哼一声,目光落在缓缓睁开眼的魏青书脸上。 “听到了吗?”他声音冰冷,“钱继韬给你的,从来都不是救命的药,而是你的催命符。” 魏青书涣散的目光动了动,眼神中分明是不信的。 萧云珩也不废话,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侍卫将一个五花大绑的干瘦老头丢了进来,正是之前为魏青书诊治的“太医”。 “世子爷饶命,小的什么都说。”那郎中一落地,便对着萧云珩拼命磕头,“是那钱家公子,他让小的给魏公子看诊,开的方子也是他给的,小的看过,那方子用的是虎狼之法,会掏空底子。” “但那钱公子说,只要让这魏公子撑过三两日便是,等魏公子替他办完事就没用了,是死是活不关他的事。” “世子爷饶命!小的只是拿钱办事,什么都不知道啊。” 郎中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魏青书。 他重重喘息着,眼珠暴突,目光却死死盯着萧云珩的方向。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是我的劫 只不过他看的却并不是萧云珩,而是如今立于他身侧的魏青菡。 “是你!是你!”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扎着坐了起来,“都怪你,魏青菡!你这个见死不救的贱人,我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魏父魏母被他突如其来的嘶吼声吓了一跳,看向魏青菡的目光中也带了一丝迁怒。 就在萧云珩要开口斥责时,魏青菡上前一步,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见死不救?”她声音依旧淡淡的,也没什么情绪,“魏青书,你以为院门口那一百两银子是从天而降吗?整整一百两,你拿了钱,转头就进了酒楼,你可是忘了?” 魏青书猛地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 “还有那药,”魏青菡继续道,“那是我求到云鹤老人面前为你请的药,云鹤老人亲口所言,你若能按时服用他开的方子,虽不能恢复如初,但却能让你如常人那般生活。” 她看着魏青书越来越灰败的脸色,眼中带着几分嘲讽:“魏青书,是你自己亲手断送了生机,你如今这副模样,是你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 “不!不可能!”魏青书疯狂摇头,却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药,那钱……竟都是魏青菡送来的。 魏父魏母也呆住了。 他们一直以为,儿子重病难愈,是魏青菡不肯尽力相救导致。 “大姐,大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回过神来的魏青书猛扑上前,朝着魏青菡的方向拼命磕头,“大姐,你再救救我!你去求求云鹤老人,他是神医,一定有办法的,我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 魏父魏母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也忙跪下去,看向魏青菡的眼神中满是哀求。 魏青菡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弟弟,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晚了。” “魏青书,从你勾结钱继韬,将主意打到暖暖身上那一刻,我们之间的血脉亲情……就彻底断了,还有……” “还有,你身染重病却不知悔改,纵欲过度,如今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地牢里一片死寂,只有魏青书绝望的喘息声。 魏青菡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维持这份平静。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微颤的手。 魏青菡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要抽回,那只手却握得更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萧云珩没有看她,目光依旧直视前方:“看在你们终究与青菡血脉相连的份上,本世子今日不取你们性命,亦不将你们交由官府论罪。” 魏父魏母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也有难以置信。 所以世子将他们带到此处,并不是为了要他们的命? “但,”萧云珩话锋一转,“今日之后,尔等与武安王府、与世子妃,再无瓜葛,若再让本世子知道你们以任何方式打扰青菡,或在外以武安王府姻亲自居。”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森寒:“本世子能放你们走,自然也能让你们生不如死。” 片刻怔愣后,魏父魏母连连磕头:“不敢了,我们不敢了,谢世子爷开恩,我们这就走,我们离开京城。” 萧云珩不再多言,拉着魏青菡的手准备离开。 而在转身的刹那,魏青菡却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牢中的父母。 “城西乱葬岗往东三里,有片小土坡,坡上有棵歪/脖子树,树下……我给青柔立了块无字牌。” “你们若有心……”魏青菡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可以去看看她。” 说完,她不再停留,任由萧云珩牵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牢。 身后,魏父魏母僵在原地。 他们惨死狱中的女儿,青柔…… 他们本以为她是尸骨无存,没想到……没想到青菡竟替她收敛了尸身,还立了碑。 从地牢走出,魏青菡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但更让她不习惯的,是那只依旧紧紧包裹着她的大手。 她试着轻轻抽/动了一下,却再次被他握紧。 两人便这样一言不发,静静向外走去。 直至完全走出地牢范围,萧云珩才停下脚步,松开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中带着探寻:“心里……可还难受?” “说不难受是假的,”魏青菡摇摇头,唇角却带着几分笑意,“世子,我真的心软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帮他们,可结果呢?” “我的退让,换来的是他们的得寸进尺,是险些害了暖暖的弥天大祸。” “直到昨日,看到暖暖差点……”她自嘲地笑了笑,语气中也带着几分释然,“我才真正明白,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我的心软,只会变成他们刺向我的刀,他们不值得。”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是斩钉截铁。 萧云珩静静听着,看着她紧抿的唇线,觉得心中泛起细密的怜惜。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护好你。” 魏青菡靠在他怀里,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不,不关你的事,这是我的父母,我的弟弟,这是我的劫,无论……无论我的夫君是谁,这条路我都要走的。” “胡说!你的夫君,只能是我。”他搂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能是我萧云珩。” 他那霸道又带着几分吃味的语气,倒奇异地抚平了魏青菡心中的荒凉。 “世子爷,属下有事禀报。”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回廊另一头传来穆川中气十足的声音。 穆川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他脚步猛地刹住,瞬间转身:“呃……属下,属下什么也没看见,属下告退。” 他忘了……他忘了如今世子爷已经娶妻,倒还把他当成三年前那个孤家寡人了。 “站住!”萧云珩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悦,“何事?” 魏青菡早在穆川出声时就已经慌乱地从萧云珩怀中退开,脸颊红得要滴出血。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兄弟见面 穆川这才磨磨蹭蹭地回过身,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回……回世子爷,属下已将那魏家三人送走了。” “嗯,派人盯着,”萧云珩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若再出什么幺蛾子,你们就自行领罚去吧。” “属下明白,属下定会安排妥当。” 见萧云珩终于挥了挥手,穆川赶紧行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廊下又只剩他们两人。 萧云珩低头,看着魏青菡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重新执起她的手,轻轻摩挲了两下。 “之所以放他们走,”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一来,你……魏父魏母此次确不知情,二来,我也有私心……” “魏青书如今已是药石无医,将他交给官府,按律也不过一死,与其让他在刑场了结得太痛快,不如……你会怪我吗?” 剩下的话,萧云珩没说完,魏青菡却是懂的。 她心中微微一动,垂下眼帘:“他……罪有应得。” 说出这话时,她心中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落寞。 不是为了魏青书,而是为了那份彻底消亡的亲情。 “走吧,折腾了这大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看看暖暖,”他牵着她,沿着回廊缓缓向外走,“我去瞧瞧云修,自醒来,还没与他好好说说话。” 提到暖暖,魏青菡眼中重新有了光彩:“世子自去忙吧,我会告知暖暖。” 自来到武安王府,她便看得出来,武安王府兄妹之间,感情深厚。 世子昏迷三年,如今既醒了,他们兄弟二人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两人便在回廊岔路口分开。 萧云珩踏入萧云修所居住的听竹轩,看着这满院的修竹,一时竟还觉得有些恍然。 一切好像都未曾改变过。 正屋内,萧云修正半靠在床榻上,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前几日锻炼时,他力道用得猛了些,本就有些不适。 昨日听闻暖暖被掳的噩耗,他虽是强撑着帮助大嫂,但到底急火攻心。 所以还未等萧云珩醒来,他便晕厥了过去。 此时看到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萧云修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更是瞬间红了眼眶:“大……大哥……” 萧云珩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床榻边,目光在他手中的药碗上停了一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云修,大哥回来了。” 只一句话,萧云修猛地低下头,闷声应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云珩没有戳破他,只在他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微微抿唇。 察觉到大哥的沉默,萧云修摇头笑笑:“大哥不必愧疚,那吃里扒外的副将已被军法处置了,我这点伤……不算什么的。” “如今有云鹤老人为我看诊,他医术神通,云鹤老人也说了,我这腿,只要好生配合,总能站起来的,”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快,“大哥不知,暖暖那小丫头,前几日还趴在我床边,说要教我骑马呢!” “这小丫头,人还没马腿高,口气倒不小。” 提起活泼可爱的女儿,萧云珩紧绷的面容也柔和了些许:“这小丫头人小鬼大,机灵的很。” 萧云修点点头,毫不掩饰面上的宠溺,却又郑重地看向萧云珩:“大哥回来了,往后咱们武安王府,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话,是感慨,更是期盼。 萧云珩目光温和地看着弟弟,心思又转到另一件事上:“今日晨起我在府门瞧见顾姑娘,你们如今……” “咳……”萧云修没料到兄长话题转得如此直接,刚咽下去的药汁差点呛住。 萧云珩正色道:“退婚一事我也有所耳闻,顾姑娘也有自己的难处,我知你心中委屈,但……既打算重新来过,便莫要再提及此事。” “大哥莫要胡言!” 看着弟弟耳根都红透的模样,萧云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不点破,只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想来这些事,云修心中自是有数的。 室内一时静谧,只闻窗外竹叶沙沙声。 “大哥……”萧云修唇瓣动了动,似在犹豫,最终还是抬起头,“关于三弟,云璟他……” “外头那些传闻不堪入耳,但大哥,三弟他绝不是那样自甘下贱、贪慕虚荣之人!”萧云修喉结滚动了下,语气中又有了几分急切,“当年我出事被俘,消息传回,紧接着他……他便与南楚公主扯上了关系。” “不久……我便被放回,大哥,怕是我连累了云璟……”说到这里,萧云修声音哽住,“但无论如何,你万不能因那些流言误会他。” 说到最后,萧云修情绪激动,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云璟是什么脾气性子为兄自是知晓,”萧云珩面上并无太多讶异,只再次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此事他做得固然糊涂,可若非走投无路,以他的骄傲,岂肯如此自污?” “云修,你不必多说,大哥心里清楚,他也不是为了你一人,他是为了我们萧家,我……又岂会怪他?” 忽然提起萧云璟,兄弟二人一时再次沉默下来。 良久,萧云修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开话题:“若说起来,武安王府慢慢好转,也多亏了暖暖这小丫头,父王说他是咱们武安王府的福星,一点不假。” 萧云修说这话时,眉眼柔和,是真心实意地疼爱暖暖。 可这话听在萧云珩耳中,他却只觉得,自己昏迷不醒三年,将所有的风雨都留给了家里人。 “云修,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无能,”萧云珩猛地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让父亲年迈受累,让你们受苦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滚烫的泪水也从他的眼角倏然滑落。 “二叔二叔,你乖乖喝药了没有呀!”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欢快的童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师父说药要趁热喝哦!” 珠帘“哗啦”一响,一个小团子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暖暖给二叔拿甜甜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就是爹爹的小宝贝呀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床榻,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 她看到了坐在床边的爹爹,也看到了爹爹哭哭了。 “爹爹!”暖暖也顾不上手里的蜜饯,把小碟子往旁边一放,几步冲到萧云珩面前,伸手去替他擦眼泪,“爹爹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痛痛?谁欺负爹爹啦?” 她一边说,一边往萧云珩怀里钻,小嘴一瘪,大眼睛里也蓄满了水汽。 爹爹这么厉害,怎么会哭呢?一定是被人欺负惨了! 女儿这毫不掩饰的关切,瞬间冲散了萧云珩心头的酸楚。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一把将暖暖软乎乎的小身子抱进怀里,声音中也带上了笑意:“爹爹没事,没人欺负爹爹,是沙子迷了爹爹的眼睛了。” “真的吗?”暖暖不太相信,伸出小手去摸萧云珩的眼角,确认没有眼泪,才稍稍放心,“那下次让娘亲给爹爹吹吹,暖暖痛痛的时候,娘亲一吹就不痛了。” “好,爹爹记住了。”萧云珩看着女儿认真的小模样,亲了亲她的发顶,“暖暖真好,是爹爹的贴心小棉袄。” “暖暖就是爹爹的小宝贝呀!”暖暖立刻抱住萧云珩的脖子,响亮地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眉眼弯弯。 看着父女俩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萧云修心中又涌上一股酸溜溜的情绪。 他清了清嗓子:“唉,小丫头就是喜新厌旧,从前也不知道是谁,整天黏着二叔,说二叔最好,最喜欢二叔了,如今爹爹醒了,就不要二叔喽~二叔这心里呀……” 他一边说,还一边做出伤心欲绝的模样。 暖暖果然立刻从爹爹怀里扭过小身子,认真地盯着二叔:“二叔乱说,暖暖最喜欢爹爹,也最喜欢二叔,还有娘亲,姑姑,祖父……” 她掰着小指头,把院里的人挨个数了一遍:“反正都喜欢。” 看着小家伙那一碗水端得平平的小模样,萧云珩和萧云修忍俊不禁,方才那点沉重的气氛也烟消云散。 正说笑间,林伯行至榻前,恭敬行了一礼:“世子爷,二爷,晚膳已备好了,世子妃说请二位过去用膳呢。” “正好,我也有些饿了……”萧云修闻言便想掀起身上薄毯。 谁知他话音未落,暖暖便立刻扑上来按住他的手:“二叔不许动!” 萧云修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小侄女。 “二叔要好好休息,不能下床。”暖暖仰着小脑袋,学着师父的模样,“二叔昨天都晕倒了,今天必须乖乖躺在床上吃饭饭,要是二叔不听话,以后……以后就不给二叔吃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努力瞪圆眼睛,小手叉腰,做出一副“超凶”的表情。 萧云修被她这“小管家婆”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故意逗她:“暖暖这么厉害?还能管着厨房不给二叔饭吃?” “那当然!”暖暖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爷爷说了,暖暖是家里的小宝贝,说话可管用了!” 萧云珩见状一把将暖暖捞起,笑着摇头:“既如此,你便听暖暖的,好生歇着,家宴不急于一时。” 苏相府。 自宫外回府,苏婉莹几乎是冲进母亲院中的。 她一进内室便径直扑过去,死死抱住段氏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母亲,他为何如此待我?他眼中根本就没有我,只有那个贱人。” 苏婉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全是怨怼之言。 段氏手上动作一停,示意身边婢女退下,面上却并无太多惊讶。 她自是早已听身边婢女说了女儿盛装面见萧云珩一事。 此刻见女儿这般,她心中又是恼恨,又是无奈,更多的,或是怒其不争。 她便任由女儿抱着,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着她的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温言软语地哄劝。 苏婉莹伏在段氏怀中哭了许久,可母亲的沉默却燃起了她心中另一股邪火。 她忽然记起,这段时日母亲似乎对苏芸兰格外上心,不仅将她带在身边教导,一些宴会也常带着她,反而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似乎冷淡了许多。 难道母亲也嫌自己丢了脸,转而想去扶持那个庶女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猛地从段氏怀中抬起头:“母亲,您是不是觉得那苏芸兰如今会讨您欢心,所以现在只喜欢她了?” 段氏被她这没头脑的指控弄得一怔,随即皱紧了眉。 “胡说什么?我看你是气昏了头,开始口不择言了,”段氏抽出帕子,擦了擦苏婉莹脸上的泪痕,声音中带着薄怒,“她是她,你是你,她一个庶女,如何与你相提并论?” 看着女儿依旧泪眼婆娑,满脸不信,段氏心头一软,语气也缓和了些:“莹儿,你是母亲最骄傲、最疼爱的女儿,母亲怎会不喜欢你?” 说到此处,她却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可正是因为你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母亲才更要说你,你在萧云珩这件事上,实在是……太过了。” 苏婉莹自是不服,梗着脖子反驳:“女儿只是心悦他,有何过错?” “心悦他没错,”段氏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错的是你执迷不悟,失了分寸,更伤了自己的心。” 她抬手,轻轻抚上苏婉莹哭得发红的脸颊:“莹儿,你是京城的才女,是京城最体面的姑娘,可你瞧瞧,你如今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母亲不是怕你丢脸,母亲是怕你再这样钻牛角尖,最后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啊。” 段氏苦口婆心,只希望女儿能听进去一二。 她不愿意看到自己娇养长大的女儿,为了一段无望的感情,赔上名声、尊严,甚至是一生。 苏婉莹早已被执念蒙蔽了心智,凡是提到萧云珩,她便理智全无。 她眼神疯狂地摇头:“母亲,女儿只要他!除了萧云珩,女儿谁也不要!母亲,你帮帮女儿,女儿不能没有他。” 段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知道她这是彻底钻进了死胡同,劝是劝不回了。 可身为母亲,她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绝路上走。 “好了,别哭了,”沉默良久,段氏叹了口气,“你这般模样,如何能成事?” 苏婉莹闻言,忙抓住段氏的手臂:“母亲,你有办法?” 第一百二十章 萧云珩的掌上明珠 “你只知他进宫,可知他进宫所为何事?” 段氏握着苏婉莹的手,缓缓道:“今日你父亲下朝回来说,武安王世子萧云珩进宫面圣,亲自呈交了钱家结党营私、构陷同僚的铁证,陛下震怒,钱家八成是要完了。” 苏婉莹不解地看向母亲。 这与她有何关系? 段氏摇摇头,继续道:“若非此事,母亲尚且不知,这萧云珩竟将那小丫头看得如此重。” “那是他的骨血……疼爱是应当的。”苏婉莹虽是不满,却直言道。 “何止是疼爱!”段氏冷笑一声,“他醒来第二日,尚且不知陛下是何态度,便以雷霆手段彻查此案,他是将那丫头看得比自己还重。” “他此举是为女报仇,更是向所有人宣告,他这个女儿,碰不得。” “莹儿,你听母亲一句。”段氏握住苏婉莹的手,用力捏了捏,“那魏氏说到底不过是仗着生育之功,暂时得了些脸面,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要紧的是那个孩子。” 段氏说到此处,苏婉莹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脸色愈发难看。 “你若真想进武安王府的门,或者说,真想得到萧云珩的心,眼下或许该换个法子。” “母亲,那个野种……”苏婉莹眼中瞬间涌上嫌恶。 让她堂堂相府嫡女去巴结一个贱民所出的黄毛丫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记住,那不是野种,那是萧云珩的掌上明珠!”段氏低声呵斥,“旁的,母亲便不再多说,你且自己去想。” 段氏所言苏婉莹如何不知?可她只觉得心里发堵。 段氏知女儿心高气傲,一时难以接受,也不逼她:“路怎么走,你自己想清楚,是继续像今日这般不顾体面地追着跑?还是忍一时之气,徐徐图之,最终得偿所愿?母亲相信,你心中自有计较。” 苏婉莹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母亲院中。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时,门房送来帖子,说是宫里婉妃娘娘遣人请她入宫说话。 “婉妃?”苏婉莹一愣。 苏家与婉妃并无往来,好端端的怎会突然下帖子请她入宫? 可眼下帖子已送至相府,苏婉莹断没有拒绝的权利,她只点点头:“知道了,回复来人,说我明日定当准时入宫拜见婉妃娘娘。” 与此同时,武安王府迎来了世子苏醒后的第一位正式访客,也是个令人有些意外的客人。 五皇子墨清睿。 听闻通报,萧云舒心下诧异,下意识看向暖暖。 这墨清睿向来是个不成器的,再加之年纪小,与京城高门显贵更无往来。 若说起登门的缘由,萧云舒只能记起暖暖赠与墨清睿的那几粒药丸。 诧异归诧异,礼数不可废。 萧云舒抵达正厅时,只见墨清睿正背着手,昂着下巴,一脸不耐烦地打量着厅中陈设。 萧云舒撇撇嘴。 这五皇子,一如既往的桀骜。 见萧云舒上前见礼,墨清睿又在厅中扫视一圈。 没看到想见的人,他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萧知暖呢?怎么不见她出来?” 萧云舒深吸一口气,扯出一抹笑来:“五殿下稍坐,暖暖稍后便来。” 墨清睿哼了一声,大喇喇地随便一坐,小腿晃了晃,又对身后内侍一抬下巴:“东西放下。” 内侍连忙将礼盒打开,里面琳琅满目,皆是孩童喜爱的稀罕物。 “这些,”墨清睿抬了抬下巴,对上萧云舒那双眼,又下意识坐直了些,“本皇子今日是来向……向暖暖妹妹道谢的。” 说到暖暖妹妹时,他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 “清睿哥哥,你的病好了吗?”萧云舒正要开口,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话音方落,一个穿着水红色锦缎小裙子的小丫头就哒哒哒地跑了进来。 暖暖的目光率先落在墨清睿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墨清睿见状,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嗯,算你还有点本事,本皇子吃了你的药,睡的是比从前安稳了。” “看吧,我就说那个药丸有用的。”暖暖闻言便背起小手,迈着四方步走到墨清睿面前,小大人似的摇摇头,“清睿哥哥若早些信我,又何必白白受那么久的罪呢?” 这话一出口,萧云舒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暖暖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 可这墨清睿也是个混不吝,她生怕他因暖暖几句话气急动手。 可没成想,墨清睿闻言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本皇子那是谨慎,你懂什么!” 暖暖也不说话,依旧背着手,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那这次就算你立功了,”墨清睿见她如此,竟有些胆怯,“以后我都信你的。” “嘿嘿……这还差不多。”暖暖满意地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暖暖妹妹,你看看这些礼物,”他伸手指了指那几个箱子,“都给你,你若是不喜欢,或是还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我一定给你弄来。” 暖暖看了看那些漂亮的礼物,十分大方地摆摆手:“暖暖不要,娘亲说了,帮人是应该的,清睿哥哥能睡好觉暖暖就开心啦!” 暖暖此话一出,墨清睿愣在了原地。 她白白帮自己的忙,却什么都不要? 暖暖转过头,对着姑姑眨眨眼,扬起笑脸。 看着小丫头粉嘟嘟的小脸,墨清睿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他凑近一步:“萧知暖,你那药丸子,能再给我一粒吗?” 暖暖不解地回头看他。 “是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墨清睿咧咧嘴,“他们听说本皇子是吃了你的药好的,说什么定是巧合,本皇子看着就来气!你再给我一粒,我拿回去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 “给!”暖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小荷包里掏出一粒药丸,郑重地放到墨清睿的手心,“那清睿哥哥一定要让他们好好开开眼!” 又说了几句话,墨清睿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记起什么,回头看向在原地丝毫没有动弹的暖暖:“萧知暖,过些日子秋狝,皇家庄子上可热闹了,有兔子獐子,还能看跑马,到时候让你姑姑带你去瞧瞧。” 秋狝? 暖暖还没听说过。 但听到有兔子,还能看跑马,她眼睛唰地亮了,欢快地拍着小手:“好呀好呀,谢谢清睿哥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生便是敌人 送走了趾高气昂的墨清睿,暖暖像只黏人的小猫,蹭到了萧云舒腿边。 “姑姑姑姑,”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秋狝是什么呀?是好玩的吗?为什么会有小兔子?” 萧云舒看着侄女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弯腰将她抱起:“秋狝呀!简单说,就是在秋天举行的一场很大的狩猎聚会。” “狩猎?” “对,就是在一个很大的林场里,”萧云舒点点头,用小孩子能理解的话继续道,“你皇爷爷,会带很多擅长骑马、射箭的大人们一起去那里,大家骑着马,拿着弓箭去猎捕林子里的野兽,暖暖如果喜欢,姑姑可以带暖暖去。” “骑马!”暖暖眼睛又亮了亮,可小脸又瞬间垮了下去,“可是暖暖还不会骑马呀!” 看着暖暖从兴高采烈变成霜打的小茄子,萧云舒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柔声哄道:“傻暖暖,你现在还小,不能像大人那样骑马跑呀!不过秋狝的时候,你可以坐在姑姑的马背上,姑姑带着你,咱们看看红红的枫叶,看看小兔子、小松鼠,可有趣啦!” “坐在姑姑的马背上?”暖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好像也不错。 可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不甘心。 要是暖暖能自己骑马就好了…… 这委屈巴巴的小模样,直戳萧云舒的心。 她最是看不得自家小侄女这副模样,当即抱着她站起来,豪气地拍了拍胸脯:“能骑!暖暖能骑马!姑姑带你去选马!” “选马?前几天顾姨姨也说带暖暖去选马。” “对,就选那些小马驹。”萧云舒神秘地眨了眨眼,抱着她往后院走去,“有些小马,个头只比大狗高一点点,又温顺又乖巧,说不定咱们暖暖就能骑呢!” 暖暖这下彻底精神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小侄女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样子,萧云舒心中无比满足。 只要是小侄女想要,别说是选匹小马了,就是她要天上的星星,自己也要想方设法去摘。 瑞雪宫。 苏婉莹忐忑地坐在瑞雪宫偏殿内。 自她进入偏殿,婉妃便是未语先笑,热情得让苏婉莹有些受宠若惊。 来之前她着人打探过,这婉妃在宫中虽是不如丽妃娘娘受宠,但到底是五皇子生母,在陛下面前总归是能说上话的。 也正是因此,这婉妃娘娘的性子倒有些倨傲。 她今日这般热络,实在是让苏婉莹摸不着头脑,也猜不透用意,只能谨言慎行。 可婉妃似乎真的只是来找她说话解闷的,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 只问她近日在家中做些什么,读了什么书,又问起她母亲段氏的身体,这模样……倒如同一位长辈。 苏婉莹心中疑惑更甚,面上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应对。 她本想着,只要挨到午时便能出宫了,没曾想这婉妃竟是极力挽留。 一顿饭,气氛看似融洽,苏婉莹却是食不知味。 直到宫女撤下残席,奉上清茶,婉妃才不经意间开口:“本宫隐约记得,苏小姐幼时似乎曾离京静养,可是在素问谷?” 苏婉莹微微蹙眉,垂眸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确有此事,臣女幼时体弱,曾有幸在素问谷住过几年,承蒙诸位前辈照拂。” 这事在京中并非秘密,苏婉莹也无意隐瞒。 “哦?果然是素问谷。”婉妃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变,“只是不知如今苏小姐与谷中是否还有联系?不知谷中近一年来可收了什么新弟子,不拘是莫谷主名下,还是哪位长老门下地。” 苏婉莹对谷中近况并不十分了解,只谨慎答道:“回娘娘,臣女离谷日久,对谷中近况所知有限,谷中收徒向来严谨隐秘,非亲近之人难以知晓,若娘娘想了解,臣女或可修书一封……” “倒也不必,闲聊罢了。”婉妃见苏婉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却轻轻叹了口气,屏退左右。 苏婉莹坐直了身子,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苏小姐坦诚,本宫也不与你绕弯子了。”婉妃见殿门关上,声音压低了些,“也正因知晓你与素问谷的渊源,本宫才会唐突请你前来。” “本宫在宫中偶然听得一些传言,说是武安王府那位小小姐萧知暖,似乎与素问谷颇有渊源,甚至她师父……就是谷中之人。” 苏婉莹闻言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婉妃。 怎么可能?萧知暖?那个贱人生的野种?怎么可能和素问谷有关联! 这京城中明明只有她苏婉莹一人与素问谷有渊源,那个死丫头凭什么? 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苏婉莹镇定答道:“娘娘,此事臣女从未听闻,只是那萧知暖不过一个三岁娃娃……” 不过一个三岁娃娃,怎么可能被素问谷收为弟子? 婉妃对暖暖其实并无恶意,若说气恼,她恼的自然是丽妃。 那日在栖鸾宫中,皇后和丽妃明显是知情的,却独独瞒着自己。 再加之那日丽妃当众呵斥自己,让她失了颜面,婉妃这才有此一问。 一来,她是想借机探查,二来,她还想给丽妃添点堵。 思来想去,这京中唯一与素问谷有所关联的,便是相府嫡女苏婉莹了。 还有一点,苏婉莹心悦萧云珩。 或许她与暖暖,乃至暖暖的娘亲,天生便是敌人。 一时间,偏殿内陷入寂静,两人各怀心思。 思虑再三,终究是婉妃率先开了口:“旁的不论,本宫倒觉得与苏小姐甚是投缘,至于武安王府的小小姐,也是个有福气的。” 苏婉莹此时也已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郑重行了一礼:“娘娘放心,臣女即刻便会给师尊去信,询问此事。” “婉莹有心了,”见她如此上道,婉妃面上的笑意更深,“日后婉莹若是有需本宫帮忙的地方,本宫必不会袖手旁观。” 听着婉妃明确的示好,苏婉莹心脏急跳两下,迅速权衡利弊。 旁的不说,她能看出来,婉妃对萧知暖并无好感。 任何能打击到魏青菡母女的事,她都乐见其成,更何况,还能借此与一位宫妃搭上关系。 心思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盈盈下拜:“娘娘今日教诲,臣女铭记于心。”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会护着暖暖 几乎是在苏婉莹离开偏殿的瞬间,墨清睿便冲了进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劝阻声传来:“五殿下,殿下,您慢些,容奴才通传……” “让开!” 一声带着怒气的童音响起,墨清睿几步冲到婉妃面前,目光直直地瞪向母妃。 “睿儿,你这是做什么?你的规矩呢?”婉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弄得一怔,下意识开口斥责。 “规矩?”墨清睿冷哼一声,此刻竟显出几分锐利来,“母妃跟人私下里算计一个三岁小娃娃的时候,可曾讲过规矩?” 见一向骄矜的儿子忽地生出这等气势,婉妃心头一跳。 她放下茶盏,沉声呵斥:“放肆!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本宫何时算计人了?” “儿臣方才就在外面!”墨清睿向前一步,怒视婉妃,“母妃,暖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为何要对付她?竟还联合一个外人……” “墨清睿!”婉妃被儿子当面戳穿,心生不满,猛地一拍桌子。 可看到儿子眼中的那抹失望,她那股无名火又渐渐压了下去:“睿儿,你听错了,母妃只是随口问问,何来针对一说?母妃不过是同那苏婉莹打听些素问谷的事情罢了。” “才不是!”墨清睿梗着脖子,语气急切,“你当儿臣是傻子吗?那苏婉莹讨厌暖暖,全城谁人不知?” “好了!”婉妃忍了再忍,终于维持不住平静,“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揣测质问你的母妃,本宫行事,何须向你一个孩子解释!” “墨清睿,你给本宫听好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是天家皇子,金尊玉贵,什么救命恩人?不过是一粒药丸罢了,也值得你为此顶撞生母。” 她倒未曾想过,自己这个儿子还是个知恩图报的。 今日往武安王府去便就罢了,可他若想同那边牵扯过深,甚至护着那小丫头,却是万万不行。 墨清睿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母妃,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一时不知自己是害怕还是失望。 婉妃却别开眼不再看儿子:“你只管读好你的书,习好你的武,将来……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母妃自会替你考量。” “至于那萧知暖,今日既有赏赐,便就罢了!退下吧!” 墨清睿闻言,死死盯了母妃半晌,猛地一甩袖子,甚至忘了行礼,转身就往外冲。 母妃如何是她的选择,但自己的事,也不劳母妃费心。 暖暖救了自己,自己就记着,谁想动她,也得问问自己答不答应! 他一定会好好护着暖暖,不让母妃、也不让那个苏婉莹伤害她分毫。 西郊马场。 萧云舒带着暖暖马不停蹄地赶往马场,同行的,还有先前允诺过暖暖的顾令仪。 一进入马场,暖暖就像只出笼的小鸟,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 “哇——”她看着眼前开阔的景象,发出惊叹,“好大呀——” 暖暖转来转去,很快被几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小马驹吸引了注意力。 她兴奋地拉着萧云舒的手摇晃:“姑姑姑姑,看!小马,好多小马!” 萧云舒笑着牵住她乱动的小手,对迎上来的马场管事点头示意。 那管事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得了武安王府的令,早已准备起来:“郡主,特意给您留了几匹最好的小马驹,性子最是温顺。” 一行人跟着管事往马场一侧走去。 看着栅栏里几匹毛色各异、个头矮小的小马驹,暖暖的眼睛忙不过来了。 她挣开萧云舒的手,在栅栏外跑来跑去,隔着栅栏去摸每一匹小马。 突然,她的目光被最里面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牢牢吸引了目光。 那小马驹浑身雪白,最特别的是额间有一撮黑色毛发,像不小心点上去的墨,格外神气。 “好漂亮呀……”暖暖不知不觉走过去,小手从栏杆缝隙伸进去。 那小白马似乎不怕人,竟主动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暖暖的手心。 温暖湿润的触感传来,有些痒痒的,暖暖咯咯地笑了出来:“姑姑,它喜欢我。” “张管事,我就要这匹!”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童声音从旁边响起。 暖暖回头,见一个穿着火红色小骑装、约莫四五岁的小姐姐也来到了栅栏边,正伸手指着暖暖看中的这匹小白马。 暖暖忙伸开双臂挡在小马面前:“不行!这是我先看中的,我刚刚在摸它了。” 红衣小姑娘闻言,把目光从白马身上移到暖暖脸上。 看到是个比自己矮了大半头的小不点,她皱了皱眉:“我也喜欢它,我一眼就看中它了,我就要它!” “可是是我先看到的!而且它让我摸了,它喜欢我!” “谁说的?我摸它她也会喜欢的!”小姑娘不甘示弱,凑到栏杆边,伸手想去摸小白马。 似乎是两个小丫头有些吵,那小白马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暖暖像是抓住了证据:“你看,它不让你摸。” “那是她还没熟悉我,我喂它糖吃,它肯定让我摸!”小姑娘说着,竟真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糖。 “马儿不能吃糖!” “你怎么知道不能吃,我祖父的马就爱吃我给的糖!” “就是不能吃!” “能吃能吃!” 两个小丫头隔着栅栏,为了一匹小马的“归属权”和“饮食健康”问题,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了起来。 张管事见状实在是吓坏了,忙上前打圆场:“两位小姐莫急莫急,马场里……” “云舒郡主?” 萧云舒正欲上前阻拦,却见那红衣小姑娘身后走出一位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妇人,眉眼间与那红衣小姑娘有几分相似。 “陆夫人,真是巧了。”萧云舒认出来人,也有些意外,“这是……” 来人正是昭毅将军府的少夫人,周陆氏。 “周静棠!”周陆氏一把将女儿扯到身边,脸上带笑,“这便是我家的皮猴,静棠。” 言罢,她又看向暖暖,眼中露出喜爱之色:“想必这就是世子爷的女儿了?果然玉雪可爱。”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是不是会仙法 暖暖听到大人说话,暂时停下争论。 她转过身,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奶声奶气道:“陆夫人好。” 随后又迅速转身,依旧挡在那小白马前。 陆夫人见暖暖礼仪周全,心中更是喜爱,只是她方要开口,便被周静棠打断:“母亲,我喜欢这匹马,我就要它。” 暖暖见对方搬救兵,便也忙去拉萧云舒的衣袖:“姑姑,暖暖也喜欢,是暖暖先看到的。” 萧云舒与周陆氏相视,无奈一笑。 “你个皮猴,”周陆氏弯下腰,温声道,“棠儿,这马是暖暖妹妹先看中的,我们再瞧瞧别的可好?” 萧云舒自是不愿委屈暖暖,只拉了拉暖暖的手,并未开口。 周静棠虽是性子风风火火,但对自己的母亲周陆氏却一向敬重。 听母亲如是说,她虽未反驳,却撇了撇小嘴,盯着那小白马的眼神满是不舍。 张管事见状,也忙上前一步:“是,是,两位小姐,马场还有诸多小马驹,都可瞧瞧。” 就在几人温言劝解,张管事想着如何调和之际。 旁边一处单独隔开、用于安置新到或需观察马匹的围栏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嘶鸣声。 紧接着,便是几声撞击木栏的闷响。 众人骇然转头,见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不知何故,正疯狂地撞击着围栏门。 那木门本就不甚牢固,在那小马驹的拼力撞击下,“咔嚓”一声,竟被撞开了。 脱困的小马驹双目赤红,完全失了理智,竟朝着人群的方向冲来。 确切地说,它是朝着离它最近,刚才还在争执的暖暖和周静棠的方向冲了过来。 “暖暖小心!” “棠儿小心。” 几人脸色骤变,几乎是同时出声。 张管事和附近的伙计也慌忙呼喝,试图拦截。 但终究是有些距离,鞭长莫及。 周静棠到底只是个五岁多的孩子,面对迎面冲来的庞然大物,吓得小脸煞白。 可偏偏她双脚像被钉住,一时动弹不得,只瞪大眼睛,看着那马在眼前放大。 电光火石间,距离暖暖最近的顾令仪手也已伸向暖暖。 “停下!” 出乎所有人意料,就在顾令仪碰到暖暖的前一瞬,暖暖竟迎着那压力向前踏了一小步,挡在了周静棠身前。 这一步,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暖暖……”一瞬间,顾令仪甚至惊得忘了呼吸。 而那小人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毅然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停止”的动作,扬起小脸,看向那匹已冲到面前的小马驹。 “别怕,不要怕,没事了,这里很安全的。” 几声清晰柔软的童音响起,奇迹也在这一刻发生了。 那匹倾注了蛮力的小马驹,在即将触及暖暖时,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竟生生刹住了脚步。 随即,它高昂的头颅低垂下来,喷着粗气的鼻子翕动着,竟缓缓靠近暖暖依旧平举着的小小掌心。 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萧云舒已冲到近前,一只手甚至已经虚扶着暖暖的肩头。 可眼下这情况,她不敢再动分毫,生怕一丝细微的声响就会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周陆氏亦将女儿半护在身后。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个三岁的小女娃,竟然让一匹发狂惊冲的壮实小马驹瞬间平静了下来? 暖暖的意识中,小紫龙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嗯,反应还不算太慢,本能尚可。” “小家伙魂儿都快被吓散了,放心,是你身上的自然之息让它觉得亲近,它不会害你的。” 方才在暖暖出手之前,小紫已为暖暖搭好了屏障。 便是这小马驹没有被暖暖感化,它也不会伤到暖暖分毫。 暖暖似乎没有听见脑海里的声音,全副心神都在这匹突然安静下来的小马驹身上。 见它不再凶暴,暖暖上前一步,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它的鼻梁,声音依旧软糯糯的:“乖,不怕了哦~你是不是好累呀?要不要喝水?” 最震撼的,莫过于被暖暖挡在身后,全程目睹这一切的周静棠。 方才那一刻,她当真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马蹄下了。 可短短几息,她经历了恐惧,又见证了神话。 她出生将门,可以说是在马背上长大,也听祖父、父亲讲过军马受惊的可怕。 她深知,方才那样状态下的马,即便只是小马驹,也是极其危险的。 便是连军中的驯马好手也要小心应对。 可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说话奶声奶气的暖暖妹妹,竟然就这么……就这么治住了它? 还把它摸乖了? 这简直比祖父口中的驯马高手还要厉害。 一时间,她看向暖暖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争执、不甘、还有小小的优越感,此刻烟消云散。 在马场伙计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那匹完全平静下来的小马驹牵走时,周静棠回过神来,几步冲到暖暖面前。 “暖暖妹妹,你太厉害了!”她一把抓起暖暖的小手,因为激动,小脸涨得通红,“你怎么做到的?它刚才那么凶,你不害怕吗?你是不是会仙法呀?” 暖暖被她夸得有点儿懵,小脸微红,眨了眨眼:“静棠姐姐,它只是太害怕了,不是仙法。” 其实她也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应该那么做,而那小马驹就恰好听懂了她的话。 “你太勇敢了!”周静棠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敬佩之情如滔滔江水。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转头看向那匹正被马倌轻声安抚的雪白小马:“暖暖妹妹,这匹小白马你喜欢,那你就要它吧!” “你比我厉害多了,这马就该是你的!我不要了,我去看看别的马。” 还没等暖暖回过神来,周静棠三下五除二,从旁边牵了一匹棕色小马来:“我喜欢它!我要它!” 萧云舒、顾令仪和周陆氏直到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 看着周静棠这前倨后恭、光速变脸的模样,几人只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周陆氏轻轻拍着胸口,也上前郑重看着暖暖:“暖暖,方才谢谢你,谢谢你救了静棠姐姐。” 这孩子果真如外界所言,还真是非同一般。 第一百二十四章 让他舒舒服服地走 危机解除,气氛也变得融洽起来。 周静棠给自己的棕色小马驹赐名“金铃”,暖暖也如愿以偿地牵住了她第一眼就看中的小白马。 “它好乖呀……”暖暖轻轻摸着它雪白柔顺的鬃毛,仰头看向萧云舒,“姑姑,我们叫它小雪好不好?” 小雪,小紫,般配的很呢! 萧云舒一怔,却又无奈摇头:“好,暖暖喜欢叫什么都好。” 选定了马,两个小丫头自然而然又凑到了一起。 周静棠凑上前,神秘兮兮的:“暖暖妹妹,你骑马是不是也特别厉害?刚才那么凶的马你都不怕,骑马肯定跑得飞快吧!” 暖暖正小心翼翼给小雪喂周静棠分享的炒豆子,闻言诚实地摇摇头:“暖暖不会骑马呀!” “啊?”周静棠一愣,随即迅速为暖暖找到了解释,“哦,对,你还小,不过你刚才那么厉害,肯定一学就会,我教你呀!” “嗯,不会骑才要学呀!”暖暖用力点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说的对!”周静棠大力赞同,开始起劲地分享她的经验,“我教你喂马,要这样……” 阳光洒在两个头碰头的小人身上,一个教得眉飞色舞,一个学得专注认真。 几个大人站在一旁,眼中都是温柔的笑意。 玩了好一阵儿,喂了马,也初步建立了“过命”的交情,两家人也该告辞了。 “暖暖妹妹,秋狝的时候,你肯定也去吧?”周静棠依依不舍地拉着暖暖的手。 暖暖用力点头:“去呀,姑姑说要带暖暖去看小兔子呢!” “那太好了!”周静棠眼前一亮,兴致勃勃地计划,“到时候咱们一起去骑马,我骑金玲,你骑小雪,咱们一起玩!还有……” 她又往前一步,凑到暖暖耳边:“暖暖妹妹,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跟小动物那样说话呀?我觉得你肯定有秘诀。” 暖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小动物说话的,但看到静棠姐姐亮晶晶的眼神,还是开心地点头答应了:“好呀,秋弥我们一起玩!” “拉钩!” 两个小姑娘伸出小指头,郑重地勾在一起。 马场内,那匹被牵走的小马驹,正由一位负责马匹健康的老马医仔细检查。 半晌后,他捻着胡须,低声惊叹:“奇哉怪哉,以管事之言,此马方才狂躁之态,必是受了极大刺激,按理说,没一两个时辰静养,绝难平复。” “可如今观其脉象,虽还有些惊悸余波,但体内那股戾气竟已去了八九分,倒像是被极高明的驯马大家以特殊手段瞬间制服。” 言及此处,这管家与这马医齐刷刷转头,看向武安王府马车消失的方向。 或许冥冥之中,当真有神灵护佑了两个小娃娃。 …… 魏家小院。 前几日在武安王府的经历如噩梦般,让魏父魏母始终难以安神。 “快!快收拾!紧要紧的拿!”魏父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将几件半旧衣裳胡乱塞进包袱,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些破烂就不要了。” 魏母手里攥着两件华丽的衣衫,眼神却频频望向里屋床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自那日后,书儿便整日昏昏沉沉、时醒时睡、呓语不断,眼看着气息越来越弱,倒真是应了王府府医“油尽灯枯”那句话。 “他爹……”魏母哆嗦着嘴唇,终于忍不住扯住了魏父的衣袖,“我们……我们真就这么走了?那些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 她不敢说出“报复”二字,但眼中的恐惧已说明了一切。 魏父猛地甩开她的手,低吼道:“不走?不走等着被武安王府弄死吗?你没看见那萧世子的眼神,他怕是早就查清了我们那点心思,现在不走,等他们缓过神来……” “到时候,他们随便找个由头,捏死我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魏父额头青筋暴跳,“那些人是可怕,可眼下,武安王府的刀就悬在咱们脖子上。” 恰逢此时,床榻上的魏青书又是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魏父瞧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绝望:“快些收拾,趁着夜深立刻出城,走得越远越好,或许还能给书儿寻个郎中,捡回一条命来。” 魏母忍住眼泪,两人将最后一点家当打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就在魏父背上包裹,上前拉开门栓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外。 魏父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 “啊——”魏母更是吓得失声惊叫。 两人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若筛糠。 门外那人一身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带着宽大兜帽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冷硬的下颌。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门口,仿佛已等候多时。 “大……大人……” 那黑衣人缓缓踱步进来,反手关上了那扇破门。 “这是……打算不告而别?”他目光扫过地上散乱的包袱,最终落在瘫软的魏氏夫妇身上。 魏父猛地一颤,连忙磕头:“不!不敢,小人不敢!大人明鉴,是犬子病重,眼看着……眼看着不行了,小人只想……只想带他出城碰碰运气,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黑衣人嗤笑一声:“看来,武安王府的茶味道不错,倒把二位的胆子都喝大了。” 魏父魏母脸色惨白如纸,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心里如何想,我清楚,”黑衣人缓缓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慢条斯理道,“可你们是不是忘了,此事既由你们开端,你们以为……逃了就能一了百了?” “你们猜,若是我将此事原原本本送到萧世子案前,他会放过你们这两个蝼蚁吗?” “不!大人,求求您,饶命啊!”魏父猛地扑上前,却被黑衣人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魏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大人开恩啊!大人开恩,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呀。” “被逼无奈?”黑衣人重复着这四个字,却将目光移向床榻上气若游丝的魏青书。 他手腕一翻,将一个小瓷瓶丢在魏父面前:“这里面有三粒药丸,每日一粒,用开水化开,给他服下。” “虽治不好他的根本,但可保他这几日少些痛苦,不至于立刻咽气。” 魏父颤抖着手去触碰那个小瓷瓶,却又不敢捡起。 黑衣人继续道:“过几日,会有素问谷的大夫来为你儿子看诊,便是救不好他,也能让他舒舒服服地走。” 第一百二十五章 爹爹不是应该睡书房吗 魏父魏母相视一眼,眼中皆迸发出希冀。 可随后,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魏父鼓起仅剩的勇气,结结巴巴地追问:“大人,可是……可是那萧世子已然警觉,我们……我们……” “萧云珩那边,你们不必担心。”黑衣人打断他,“他既拿住了你们的把柄,短日内反而不会动你们,你们只需老老实实待在这院子里等素问谷的人来,至于之后该做什么,我自会告知你们。” 他顿了顿,兜帽下的目光再次扫过二人:“但若你们再敢有逃跑的念头,你们,还有你们这半死不活的儿子,就一起到地下团聚吧。” “自然,死在萧云珩手里,还是死在我手里,你们可以选。”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魏氏夫妇。 黑衣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魏母才找回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魏父身边,拿起那个小药瓶,也顾不得许多,用水化开,一点点喂进魏青书嘴里。 说来也奇,那药丸服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魏青书的呻吟声便渐渐低了些,后竟沉沉睡去了。 看着儿子脸上稍缓的脸色,魏母一脸茫然地看向魏父:“他爹,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从前我们误会了青菡,她原来背地里为我们做了那么多……若是当初我们能好好待她,是不是如今也能跟着她享享武安王府的福,何至于……” 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女儿没了,儿子也成了这副样子。 魏父靠坐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瓷瓶,眼中也闪过一丝悔意,却又沉重地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声音中满是疲惫,“咱们……咱们是没退路了。” 再抬起头时,他浑浊的眼睛里已满是狠绝:“那个死丫头是指望不上了,要想保住这条命,保住书儿的生机,咱们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夜深了,小院儿重归寂静。 …… 武安王府,承晖院。 与魏家小院的阴冷不同,此处灯火温馨,房中亦是宁静安适。 已是戌时末,夜色正浓。 魏青菡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半干的长发,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临窗榻上那个身影。 萧云珩今日似乎格外悠闲,晚膳后便来了承晖院。 他话不多,只拿着一卷书翻阅,神情专注得仿佛手中是何等重要的军国大事。 可直至此时,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自他醒来,便未曾在承晖院留宿过,通常这个时辰,他大抵是在书房的。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他依旧稳如泰山,魏青菡终于忍不住,转身轻声开口:“世子……今夜不去书房吗?” 萧云珩终于舍得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 他没立刻答话,只将手中书卷随手搁在旁边的小几上,站起身,朝她走来。 看着他渐近的身影,魏青菡的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 萧云珩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着她:“我既为世子,你又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妃,这承晖院,本就是我该留宿之处。” 听到他如此直接的回应,魏青菡一怔,脸上飞起两片红云。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是,道理是没错,可是……可是他们之间…… 察觉到她的无措,萧云珩眼底掠过一抹柔色。 他并非要逼迫她,只是有些事,或许该由他迈出这一步。 他伸出手,虚虚按在她单薄的肩头,带着安抚的力量,声音放得更柔了些:“青菡,你我若分房而居,落在旁人眼里,终究不妥。暖暖又如此懂事,若察觉父母不睦……” “我知你尚有顾虑,”他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继续道,“今夜,我留宿外间榻上即可,你不必为难。” 魏青菡轻轻吸了口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世子……世子思虑周全。” 见他应允,萧云珩嘴角弯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却并未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靠近了她。 看到他逐渐放大的俊颜,魏青菡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失控。 她身体微微僵硬,长睫抖动,却并未躲闪。 或许……她也在等着那个能打破某些隔阂的吻。 “娘亲!娘亲!娘亲——”清脆的童音,伴随着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刚酝酿起的旖旎。 紧接着,房门被一只小手用力推开。 穿着粉红绣小兔子寝衣的暖暖,哒哒哒地冲进来,直扑向魏青菡。 “暖暖?”魏青菡抬眸,看向迅速直起身、拉开距离的萧云珩,面带羞赧。 暖暖丝毫没察觉到异常,直扑进娘亲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仰起小脸:“娘亲,为什么爹爹醒了暖暖就不能跟娘亲一起睡觉了?” “爹爹可以和娘亲睡,暖暖为什么不可以?娘亲是不是现在最喜欢爹爹,不喜欢暖暖了?” “爹爹不是应该睡书房吗?暖暖要和娘亲睡。” 她小嘴叭叭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让人哭笑不得。 萧云珩:…… 他看着理直气壮“霸占”着妻子,还试图把自己“赶走”的女儿,一阵无言。 叹了口气,他揉揉眉心,蹲下去:“暖暖,没有不让暖暖和娘亲睡,暖暖可以和娘亲睡,也可以和爹爹睡。” “那暖暖要和娘亲睡!”暖暖立刻抱紧魏青菡,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萧云珩,“爹爹自己睡!” 魏青菡看着萧云珩吃瘪的表情,刚才的紧张羞涩倒是消散了不少:“暖暖乖,爹爹……” 她未说完,萧云珩已叹了口气,举手投降。 跟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好,好,爹爹自己睡。”萧云珩弯腰,轻轻捏了捏暖暖嫩乎乎的脸蛋,“那暖暖要乖乖的,早点睡觉,不许闹娘亲,知道吗?” “知道啦!暖暖最乖了。”暖暖目的达成,立刻眉开眼笑。 萧云珩摇摇头,又对魏青菡微微颔首,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魏青菡抱着软乎乎的女儿,渐渐沉入梦乡。 而书房里,某个被迫“独守空房”的世子爷,对着一室清冷,摇了摇头。 也罢,来日方长。 第一百二十六章 漏风的小棉袄 次日晨起。 萧云珩洗漱完毕,练了会儿剑,神清气爽地往膳厅去。 只是刚踏入回廊,便见自家妹妹抱着手臂,斜倚在朱漆柱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大哥,早啊。”萧云舒丝毫不掩饰眼中的促狭,主动上前打招呼。 萧云珩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脚步未停:“嗯。” “大哥昨夜睡得可好?”萧云舒跟上他的步子,语气里的戏谑更加明显。 她可是听值夜的婆子说了,世子爷昨晚在世子妃房里待了没多久,便被小小姐“请”了出来,独自一人回了书房。 这可真是……令人同情。 “尚可,”萧云珩自是知道妹妹在调侃什么,面色不变,只不咸不淡地回话,“你若闲来无事,西大营近日正缺个管新兵操练的教头,我看你精力旺盛……” “不不不,大哥,我忙!我忙得很!”萧云舒立刻摆手,干笑两声,“我忽然想起,我还要随沈伯去巡铺子。对!巡铺子,早膳我就不用了,我先走一步。” 说完,她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去军中操练那群新兵?她可不想英年早逝。 萧云珩看着妹妹落荒而逃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有一丝笑意掠过。 但萧云舒向来是个“贴心”的妹妹。 这日晚膳过后,天色刚擦黑,她就贼兮兮地溜达到了承晖院。 果然,刚到廊下,她就听到里间传来暖暖咯咯的笑声,也有大哥低沉的应答声。 “暖暖!”她笑嘻嘻地打了招呼,目光在自家大哥身上转了一圈,直奔主题,“暖暖今晚跟姑姑睡好不好?” 暖暖正听爹爹讲故事听得入神,闻言满是不解地转过头:“可是暖暖想跟娘亲睡呀!姑姑怕黑吗?” 萧云舒忙要点头,暖暖却一本正经地抢先开口:“姑姑别怕,让爹爹陪你睡,爹爹不怕黑。” “噗——”萧云舒差点儿没绷住。 看着自家大哥瞬间有些发黑的脸色,她又连忙捂住嘴。 暖暖啊暖暖,你真是爹爹的贴心小棉袄,虽然……有点漏风。 萧云珩看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妹妹和“助纣为虐”的女儿,揉了揉眉心,深感无奈:“暖暖乖,姑姑是跟你开玩笑的。” “才不是开玩笑呢!”萧云舒立刻上前将暖暖抱到怀中,“暖暖,姑姑真的害怕,暖暖最乖了,你陪着姑姑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萧云珩使眼色。 大哥,妹妹我只能帮到你这儿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萧云珩一时更加无语,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反驳。 房门再次被敲响,是穆川的声音:“世子爷,二少爷那边说有吩咐。” 萧云珩眉头微动。 若不是紧要的事,穆川是不会寻到正院来的。 他神色一肃,迅速起身,看向魏青菡:“我去书房,你先休息。” 说完,他看向依旧一脸揶揄的萧云舒,又看看被她抱在怀中的女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暖暖想跟姑姑或是娘亲睡都可以,爹爹还有公务要处理。” 萧云舒:“不是,大哥,你……” 自己费尽心机跑来给他创造机会,结果他就轻飘飘的一句“有公务”,就这么走了? 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云舒气鼓鼓地一跺脚,也一阵风似地走了。 只是她心里,却把大哥骂了八百遍。 不开窍的木头!活该你睡书房!本姑娘再也不管了! 只是她回房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便响起扶风的声音:“郡主,穆川侍卫来了,说世子爷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现在,大哥找我?”萧云舒一愣,这深更半夜的,又有什么要紧事? 该不会是后悔了,想让她再去把暖暖抱走吧? 哼,想得美! 心里虽是这么嘀咕着,但她也知道,大哥若不是真有要事,不会这个时辰特意让穆川来请。 她撇撇嘴,起身往书房走去。 只是推门而入时,却见到了萧云修的身影:“二哥?” 大哥和二哥深夜齐聚书房,还特意叫自己过来,看来事情不小。 想到这里,她也收了戏谑的心思,神色郑重了些。 “云舒,”这次,开口的是萧云修,“深夜唤你前来,是想问问你,前些日子你私下查探苏家,尤其是苏婉莹,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萧云舒下意识看向二哥。 她查苏婉莹一事,虽并未刻意隐瞒,却也从未正式与兄长详谈过。 见她如此,萧云修放缓了声音,语气却极其认真:“云舒,武安王府是我们的家,我们兄妹一体,任何风雨都该一起面对。” 萧云舒闻言,鼻尖忽地一酸。 自从家中出事,她看似依旧活得张扬明媚,可深夜里流过的泪,只有她自己知道。 此刻听着二哥温和而坚定的话语,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兄长们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书房内一时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云舒,”萧云珩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后想做胭脂水粉也好,想跑马打猎也好,随你高兴。” “天塌下来,有哥哥们顶着,你只管像从前一样,做个单纯快乐的萧家大小姐。” 泪水终于没能忍住,夺眶而出。 但萧云舒很快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嘴角已扯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谢谢大哥,谢谢二哥。”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开始娓娓道来。 “大哥应该也瞧见了,地牢守卫比从前森严了许多,阵法机关也重新布置过,穆川、穆渊应当也同你说过,便是因为那莺歌及其母亲死在了地牢中。” “我试探过莺歌,在她面前不经意提起苏婉莹的名字。”说出这个名字时,萧云舒眼神冷了几分,“她虽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骗不了人。” 她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挫败:“只是这莺歌嘴极严,我虽试探出她背后有人,且指向苏婉莹,却拿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 “这之后,我便派人监视苏婉莹的行踪,但或许是此事让她警觉,自那之后,苏婉莹变得异常低调,几乎足不出户,连从前热衷的各类诗会雅集也极少露面。” 萧云修接话道:“可这份安静,才更显蹊跷。” 第一百二十七章 苏文渊嫡长子 萧云舒用力点头:“二哥说的是,我也是这般想,所以明面上查不到,我便想法子去查了查她的银钱往来。” “但不得不说,苏婉莹名下几个铺子的明账毫无破绽,甚至她自己的私房银子进出也清楚明白。” “所以我怀疑,她背后有人。”萧云舒语气笃定,“且不说那莺歌如何,能在武安王府地牢悄无声息地动手,绝非苏婉莹一个闺阁女子能安排得当的。” 萧云珩若有所思:“你怀疑苏相?” “是,”萧云舒感慨于大哥心思周全,继续道,“我最初怀疑的便是苏文渊,毕竟这苏文渊与父亲不睦,朝堂人人皆知,可这苏文渊更是怪异。” 萧云修点点头:“确实,苏文渊自南巡受伤归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见二弟对此事感兴趣,萧云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追问了一句。 萧云修梳理着查到的信息,缓缓道:“自江南回来后,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议和之事绝口不提,朝堂政争也避而远之,每日上朝,有事议事,无事便沉默寡言,下朝后更是闭门谢客,整个人……像是缩回了壳里。” 要知道,从前的苏相力主议和,在朝堂上可谓锋芒毕露。 萧云舒补充道:“我派人留意过相府一段时日,苏文渊除了上朝和处理必要公务,几乎不出府门,可他毕竟一朝宰相,以我之力,实在难以深入探查。” 萧云舒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萧云修轻轻舒了口气,看向妹妹的目光中带着赞许,也有一丝心疼。 随即,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深青色布囊,放在面前的矮几上,神色郑重:“我这里有一份证据,或能补上缺失的那一环。” 萧云舒疑惑地看向二哥。 “上次地牢之事,我也暗中着人查过,”他修长的手指解开布囊的系绳,取出几张纸笺,递给萧云舒,手中又把玩着一枚发黑的银戒指,“你看看这个。” 萧云舒接过纸笺,见上面是些零散的记录,有当铺的押票存根,有药铺伙计的口供,还有一两份誊抄的书信片段。 萧云舒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这些零散记录分别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但指向的线索经过拼凑,都与一人有关,”萧云修抬起头,目光扫过萧云舒,最终落在萧云珩脸上,一字一顿道,“苏承彦。” “二哥,你是说莺歌之死是苏承彦的手笔?这怎么可能?他……他与大哥……” 苏承彦,苏文渊嫡长子,苏婉莹兄长,也是萧云珩的同窗好友,二人交情匪浅。 在萧云舒印象中,苏承彦为人端方,素有才名,便是双方父亲立场不同,也从未影响二人。 他怎么会牵扯到这种阴私害命的事情里来? 萧云修将妹妹的震惊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我知大哥与苏承彦确有旧谊,但这些线索便是我查到的内容,我自是要告知你们。” “我只有一句话,无论苏承彦是当真与此事有关,还是有人在背后撺掇此事,这相府……我们都不得不防。” 萧云舒听着二哥的话,也微微垂眸颔首。 或许此事与苏承彦并无关系,但若牵扯到他的妹妹苏婉莹呢? 为了苏家的名声,为了妹妹的名声,他也不是不可能铤而走险。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看向一直沉默的大哥。 自二哥说出“苏承彦”三个字起,大哥便一直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似是没有任何情绪。 就在弟弟妹妹齐刷刷看向自己时,他缓缓抬起眼。 只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些纸笺上。 “云修所言不无道理,诸多巧合,便不再是巧合。”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再开口时,声音中却带着寒意:“苏承彦与我是有旧,是私谊,但武安王府的安危,是公义,是我萧云珩身为人子的责任,私谊再重,重不过家国,重不过亲人。”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若他苏承彦当真为了苏家,将手伸向我武安王府,我萧云珩绝不会放过他。”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肃然。 苏相府也并不安宁。 自那日苏芸兰将那册子交给自己后,段氏心中有卸下重负的松快,亦有一丝难言的忐忑。 她倒并没有在苏文渊回府时,便拿着这些证据去寻他哭诉。 她明白,这点东西,对根基深厚、又颇得相爷欢心的赵姨娘来说,远达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所以她在等,等一个能一击必中的时机。 或者,等赵姨娘自己按捺不住,露出更大的破绽。 届时,自己手中这册子,便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可眼下让她心生忌惮的,是苏芸兰。 她确实想利用她来对付赵姨娘,可一个背叛生母的庶女留在身边,她心中岂能毫无芥蒂? 所以,为苏芸兰相看亲事一事,便被段氏提上了日程,且进行得颇为积极。 她挑选的人家,倒也合苏芸兰的心意,皆是门风清正、家世简单的人家。 家中薄有田产、书香传家的举人。 为人耿直、在六部担任中低层官职的官员。 还有两家门第稍好些,却是外放官员,须得离京。 段氏将几名郎君的家世、人品、前程一一说与苏芸兰听,仿佛是真心为她绸缪。 “这几家,都是我细细打听过的,虽门第不算顶高,但贵在安稳踏实,倒合你先前的心意,你若有意,母亲便安排相看。” 苏芸兰心中自是愿意。 见识了赵姨娘为攀高枝不择手段的嘴脸,如今她只想为人正头娘子。 她甚至对那些需离京外放的人家生出几分向往来。 若能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或许能得一份真正的清静。 思及此处,她微微福了福身,恭敬答道:“母亲为女儿费心筹谋,女儿感激不尽,一切但凭母亲做主。” 见苏芸兰眉眼平和、眼神清澈,段氏便拍板定下。 只说让那几位夫人过府来坐坐,届时苏芸兰出来见个礼,不必多言。 苏芸兰自是温顺应下。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段氏为苏芸兰相看之事,很快便传到了如今被软禁在院中的赵姨娘耳中。 第一百二十八章 赵氏再动手 “啪——” 一声脆响,赵姨娘将一只上好的茶盏掼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眼底布满血丝。 “段氏那个毒妇!她怎么敢?她这是要绝我的路!” 赵嬷嬷亦是面色惶急,压低声音:“姨娘息怒,夫人她……她这是看准了老爷如今厌了您……” 赵姨娘手指死死掐进掌心:“什么书香门第,什么芝麻小官!芸兰生得那般花容月貌,便该嫁入高门,才能让我扬眉吐气!” “想让她低嫁,一辈子窝窝囊囊,休想!”她猛地抓住赵嬷嬷的手,“嬷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赵嬷嬷却有些心慌:“姨娘,您冷静些,自相爷回府,未曾来瞧过您一次,怕是……如今外头又有夫人的人盯着,咱们就是想做点什么也难啊!” “更何况……更何况小姐她对您,似乎也有了心结,上次那事……” 提到上次下药未成,反而让女儿和自己彻底离心,赵姨娘眼中的执念更强。 “我知道她现在怨我,不信我,可我才是真心为她打算的,段氏给她挑的那些破落户,能有什么好前程?只有嫁入高门,她才有好日子过。” 她粗重地喘着气,一个念头在心底滋生。 “不是说过几日,那刘侍郎的夫人就要来相看了吗?不能让她成!” 赵嬷嬷看着姨娘眼中那熟悉的狠绝,声音发颤:“姨娘,您是想……” 赵姨娘松开手,走到妆台前,取出一个极为精致的胭脂盒。 “这是当年我得宠时,托人弄来的醉红颜,没用到那段氏身上,如今竟要用到我自己女儿身上了。”她轻轻抚摸着盒面,眼神却像是淬了毒,“去,送到小姐院里。” “姨娘,万万不可!万一当真伤及小姐……” “不会!不过三五日罢了,”赵姨娘猛地甩手,死死盯着赵嬷嬷,“你亲自去,就说我知错了,从前是我鬼迷心窍,对不住她,这胭脂是顶好的用料,只盼她涂了这东西,能容光焕发,觅得佳婿,一世顺遂。” 这醉红颜用料是顶好的,颜色也正,只是里面……赵姨娘添了几味特别的东西。 若用上后,当日不会有任何问题,可三日后,便会满脸红疹,肿胀难消,需三五日才能褪去。 她要的,便是那刘夫人瞧见苏芸兰一副状似恶疾的模样。 届时,这亲事还如何能成? 见赵嬷嬷犹豫,赵姨娘当真动了怒:“快去!话说得越软和、越煽情越好,芸兰心软,顾念着最后一点母女情分,定会收下。” 赵嬷嬷摸着那冰凉刺骨的胭脂盒,心中一片冰凉。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姨娘吗? 可看着姨娘那近/乎狰狞的脸,她终究闭了闭眼,点点头。 当天,这盒胭脂,连同赵姨娘那番“肺腑之言”,辗转送到了苏芸兰面前。 苏芸兰坐在窗前,看着面前这盒胭脂,又听身旁丫鬟转述着姨娘的话,微微蹙了蹙眉。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心软,会伤感,但经历了上次下药一事,她早已心死。 她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在贴身丫鬟面前表露半分异样,只以“近日睡眠不安”为由,请了府医前来看诊。 府医为苏芸兰请了脉,又问了些饮食起居,开了些清心去火的寻常茶饮方子。 苏芸兰让丫鬟去抓药,屏退左右,这才拿出那盒醉红颜。 她只说自己近日肌肤有些敏感,请府医帮忙瞧瞧这胭脂的用料可还温和。 府医自是不疑有他,接过胭脂盒,仔细查看,又凑近嗅了嗅:“回小姐的话,此胭脂确为上品,按理说是温和的。” “按理说?”苏芸兰察觉到府医言语间的不对劲,心中一沉。 “是,”府医面色如常,继续道,“只是小姐近来肝火旺,肌肤敏感,稳妥起见,不妨先于手臂内侧试用两日,若无红肿痒痛,再用于面颊不迟。” 送走府医,苏芸兰心中疑窦未消。 依照府医所言,此物并无问题,可姨娘送来的东西,她实在不敢轻易上脸。 思及此处,她便依府医所言,用干净的银簪挑了一点,涂抹在自己左臂内侧极隐蔽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或许这次,真是自己误会了。 或许姨娘经历了上次之事,又被禁足,真的悔改了。 深吸一口气,她转头看向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告诫自己,再多观察几日。 苏芸兰日日观察,两日内都不见异常,倒也松了口气。 只是第三日,她如常起身,挽起寝衣袖子准备更换外衫时,却发现昨日还光滑如常的那一小块肌肤,此刻竟红肿起来。 似乎还有些发热,隐隐作痒。 苏芸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底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期待,被彻底浇灭了。 上次,是给自己下药,将自己送到那陈景彦面前。 这一次呢?这一次是直接要毁她容貌,断她姻缘。 她的姨娘,她的亲生母亲,为了那虚妄的高门,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下此毒手。 她缓缓放下袖子,走到妆台前,将那胭脂盒紧紧攥在手中。 一炷香后,苏芸兰着一身月白色衣裙,脸上脂粉未施,楚楚可怜地跪在苏文渊面前,将那胭脂盒高高举起。 “你这是……” 在苏文渊和段氏疑惑的目光中,苏芸兰挽起自己左臂的衣袖,将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露于人前。 “女儿近几日肌肤敏感,便在府医建议下,在此处试用少许,前两日并无异样,直至今日晨起……” 她眼泪扑簌簌落下,又将先前姨娘下药之事旧事重提,最后,额头触地。 “父亲,她明明是女儿的生母,却多次……” 言及此处,苏芸兰已是泣不成声。 苏文渊看着女儿手臂上的红肿,脸色铁青,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勃然大怒:“孽障!毒妇!” 他从前只觉得赵氏有些小家子气,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可到底不过是妾室,再加上他心中确有感情,便也多加容忍。 怒火直冲头顶,苏文渊厉声呵斥:“去!把赵氏给我带过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暖暖入太医院 “老爷息怒,”段氏忙上前将苏芸兰扶起,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眼中含泪,“老爷,妾身还有一事。” 这模样,倒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见苏文渊蹙眉看过来,段氏从袖中取出先前苏芸兰给她的那册子,双手呈交上去。 “老爷,有些事妾身本不想说,怕伤了家中和气,只是事到如今,这赵氏屡教不改,妾身……妾身实在不敢再隐瞒了。” 说着,她别过头去,似是不忍:“老爷……老爷请看吧。” 苏文渊铁青着脸接过,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这册子上倒并无惊天动地的罪证,但克扣份例、私收贿赂……一桩桩、一件件,彻底打破了赵氏从前在苏文渊眼中解语花的形象。 “好啊!好一个赵氏!我竟不知我身边藏着如此一个两面三刀的毒妇!”苏文渊将册子狠狠摔在地上,怒极反笑,“今日我定要……” “老爷,夫人,”苏文渊话未说完,奉命去带赵姨娘的仆妇已匆匆回来,扑通跪地,“赵姨娘她……她……” “她怎么了?她还敢抗命不成。” “不,不是……”那仆妇战战兢兢,“赵姨娘她……瘫在床上了!” “什么?”苏文渊和段氏同时一愣,苏芸兰也止住了哭声,一行人立刻移步。 果然,如今那赵姨娘瘫在床上,口眼歪斜,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来,手也抖得写不了字,这分明是中了风邪。 赵嬷嬷跪在一旁,哭得涕泪横流:“老爷,求老爷做主,姨娘昨日还好好的,今日竟就……老爷,府中定是有人想害姨娘啊!” “放肆!”苏文渊看着赵姨娘那副可怖又可怜的模样,胸中厌恶更甚。 可面对一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废人,他无处发泄,只能厌恶地别开眼。 “将这里收拾干净,既然病了,就去城西别院,好好养病!” 言罢,苏文渊拂袖而去,一刻都不想再多留。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看了一眼默默垂泪的苏芸兰:“兰儿受委屈了,回去好生歇着,你的亲事,父亲和母亲定会为你仔细挑选。” “谢父亲。”苏芸兰屈膝行礼,始终低垂着头。 她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畅快,还是痛苦。 段氏指挥着仆妇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挪移赵姨娘。 谁也没注意到,人群后方,苏婉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远远看着床上形容不堪的赵氏,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 皇宫。 五皇子墨清睿一身锦袍,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一路冲进太医院:“各位太医快来瞧瞧!” 几位当值的太医或在整理脉案,或在低声讨论着疑难病例,闻言齐刷刷抬头望过来。 不等几人开口,墨清睿已走到胡院判面前,将手中那锦盒打开:“胡院判瞧瞧,这便是那萧知暖开的药丸,今日也让你等长长见识。” 此言一出,几位曾为五皇子诊治过的太医皆神色一凛,凑上前去。 五皇子的毛病,太医院上下皆知,从院判到几位专精安神方脉的太医,都曾为其诊脉开方,可效果却总不尽如人意。 如今见到那粒传闻中的药丸,几人自是忙凑在一处研究起来。 墨清睿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却觉得与有荣焉,只在一旁安心坐下来,等着他们的结果。 “这药用料并不稀奇。”孙太医又闻、又嗅、又品之后,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无非是茯神,远志,柏子仁……皆是安神定志的常用药材。” 胡院判却在此时开了口:“此药妙用于火候……” 几位太医越说越是激动,唾沫星子都要喷出来了,看向那药丸的眼神也满是狂热。 胡院判回过神来,猛地看向墨清睿:“敢问五殿下,此药当真来自武安王府那位小小姐,她又是自何处得来?” “是暖暖的师父啊!”墨清睿很满意众太医的反应,下巴抬得更高了,“暖暖的师父,那才是真正的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本事大着呢!” 孙太医闻言,急急追问:“师父?那小小姐的师父是何方神圣?” “那……那……那暖暖的师父乃世外高人,如何会让你等凡人知晓?”问及此处,墨清睿一噎,却又迅速回过神来,开始“大吹”,“我们暖暖也是很厉害的!” “且不说她乖巧可爱,心地善良,人见人爱,她对药材气味都敏感得很……” 墨清睿喋喋不休,几位太医也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能随手给出这等丹药,武安王府这位小小姐,其师必是隐世的医道圣手,能被这样的高人收为徒弟,这位小小姐定然也有非凡之处。 “殿下,”思及此处,胡院判上前一步,拱手郑重道,“此药神效实令臣等震撼,臣等斗胆,想请殿下请小小姐入太医院一叙。” 墨清睿一听,只觉得这主意甚好。 届时若暖暖来太医院,定是会被这群老古板当宝贝一样供着请教,那场面,想想他便觉得威风不已。 他立刻拍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本皇子身上。” 皇帝的旨意来得很快。 不过隔了一日,嘉奖萧知暖“献药有功”的旨意便到了武安王府,并特许萧知暖入太医院,与太医们切磋交流。 宣旨太监笑眯眯地补充:“陛下说了,小小姐年幼可爱,太医们也都是慈和长辈,此番只是寻常走动,小小姐不必拘束,只当玩玩便是。” 萧云珩接了旨,面上不显,心中却有几分忐忑。 见青菡正细心为暖暖挑选衣裳首饰,他沉声道:“明日我陪暖暖入宫。” “世子不必担心,”魏青菡抬眸看向他,却摇摇头,“暖暖时常入宫,宫中的规矩她熟悉,诸位娘娘也都极疼爱她,有逐月随身护卫,定能周全。” 魏青菡劝了好一会儿,萧云珩这才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点了点头。 翌日,暖暖一身银红色绣折枝玉兰的夏裳,配着浅樱粉百褶裙,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花苞髻,各簪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蝴蝶,灵动可爱,任谁看了心都要化开。 由逐月牵着走到二门处,暖暖回头朝着爹娘用力挥着小手:“爹爹,娘亲,暖暖进宫啦!”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宫里有好看的皇奶奶,丽妃姨姨,还有……她好久都没有见到辰哥哥了! 她要把爹爹醒来的好消息告诉辰哥哥。 萧云珩看着马车缓缓驶出王府侧门,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上墨晏辰的小小身影。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转身回府。 第一百三十章 莫怀古造访 而长街另一头,缓缓驶来两辆马车。 前头那辆华丽的马车停在王府门前,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苏婉莹。 她扶着丫鬟的手站稳,抬头望了望武安王府的匾额,深吸一口气。 她今日来,明面上是探望方醒来的武安王世子,也送些新得的苏州绣品给魏青菡。 可实际上,她是听懂了母亲的话,想从暖暖这边多下些功夫,拉近与她的关系。 她正欲让门房通传,身后一辆青蓬马车却停了下来。 苏婉莹下意识回头,见一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从那马车上走了下来。 “师……师尊?”看清那人的正脸,苏婉莹瞬间怔住了。 来人正是莫怀古。 莫怀古目光落在苏婉莹身上,也下意识抬头望了望武安王府的匾额,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倒是巧了。” 回过神来,苏婉莹快步上前,裣衽行礼:“师尊怎会在此处?何时来的京城?” 前些日子与婉妃娘娘见过后,她便往素问谷去了信询问,却迟迟未有回音。 她倒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师尊又云游四方去了,万万没想到今日却在武安王府门前相遇。 莫怀古笑容平和:“接到一封故人书信,言道京中有一位病人,盼我能来一观。” “是何等病症,竟需劳动师尊亲自出手?”苏婉莹追问。 能请师尊出山的,绝非寻常病症。 “不提也罢,也是自作孽,不洁身不自好,染了脏病。”莫怀古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又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已是深入骨髓,药石罔效了。” “那……” 莫怀古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与漠然:“我此番前来,也不过是用些手段,让他最后这旬月光阴少些痛苦折磨,权当是……结个善缘。” 苏婉莹听得心惊,但见师尊不欲多言,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师尊仁心。” 莫怀古摆摆手,目光却又忽然在苏婉莹身上上下打量:“你怎会在此处?也是来武安王府拜访?” “回师尊的话,正是,萧世子与我兄长有些交情,听闻世子苏醒,家母便备了些薄礼命我送来,聊表心意。”苏婉莹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 莫怀古点了点头,并未深究。 两人说话间,门房早已进去通传,两人便一同进了王府。 一路向前走去,苏婉莹却忽然想起那日婉妃娘娘的询问,心头一跳。 那萧知暖拜师素问谷,师尊又往武安王府来…… “婉莹,”苏婉莹正心念电转,走在前方的莫怀古却忽然放缓了脚步,侧过头,“你如今身在京城,对暖暖也多照看一二。” 苏婉莹脚步微顿。 师尊此次前来,竟当真与萧知暖有关? 她趁机试探:“说起来,前些日子也听闻,暖暖似与素问谷有些缘分,像是拜了师,不知暖暖是师从哪位师叔伯门下?” 莫怀古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苏婉莹。 “莫谷主、苏小姐,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便在这时,萧云珩与魏青菡并肩走出,打断了莫怀古的回话。 见过礼后,魏青菡含笑开口,目光是看向莫怀古的:“此番倒是不巧,暖暖今日一早便奉旨入宫去了,宫里传了话来,说是太医院的诸位太医想见见她,此刻暖暖怕是正在太医院里呢!” “无妨,莫某本就是路过,”莫怀古面上倒没什么失望之色,说着,从肩上的包袱里取出几个小物件,“这都是谷中那帮小皮猴惦记着暖暖,托莫某带来的,便要劳烦世子妃转交了。” 魏青菡双手接过,敛衽行礼:“多谢谷主厚赠,暖暖回来瞧见,定会欢喜。” 萧云珩一拱手道:“有劳谷主费心,蒙谷中长辈青眼,是暖暖的福气。” “世子言重了,能得暖暖这样的孩子入谷,是素问谷之福,亦是缘分使然。”莫怀古摆摆手,目光在萧云珩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笑道,“还未恭喜世子沉疴得愈,苏醒归府。” 见萧云珩谢过师尊,苏婉莹也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精致的锦盒奉到魏青菡面前。 “婉莹也备了一份薄礼,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套琉璃烧制的十二生肖摆件,玲珑可爱,想来暖暖定会喜欢。” 她目光清澈,笑容得体,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位知礼守节的大家闺秀。 魏青菡心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与自己前段时间认识的苏婉莹可大为不同。 可她面上不显,依旧笑着谢过。 “臣女今日前来,也是为恭贺世子康复之喜,”苏婉莹见萧云珩目光始终未曾看向自己,手指蜷缩了一下,“家兄一直挂念您的身体,他如今既不在京中,婉莹自是要替他来瞧一瞧世子的,如今见世子爷风采更胜往昔,婉莹也算不负兄长所托。” 萧云珩目光扫过那锦盒,示意管家接过,语气是惯常的疏离:“苏小姐有心,也请苏小姐转告承彦,他的心意我已收到。” 苏婉莹依旧笑得无懈可击,只是眸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萧云珩垂在身侧的手。 刚才,那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地触碰了一下魏青菡的手指。 他们二人……竟已亲密至此? 她微微蹙眉,却又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魏青菡似乎并未察觉到这细微的暗流,又与苏婉莹寒暄了几句。 暖暖既不在府中,莫怀古无意久留,便起身告辞:“东西既已送到,莫某便不叨扰了。” 苏婉莹见状,也顺势提出告辞。 离开府门,苏婉莹跟在莫怀古身后半步,想继续追问师尊关于暖暖那位师父的事情。 她正欲开口,却见走在前方的莫怀古突然脚步一顿,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天空。 苏婉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碧空如洗,并无异常。 莫怀古凝神片刻,转过头看向苏婉莹:“婉莹,为师还有一件紧要事需即刻去办,不便与你同行了,方才为师与你说过的话,万望你记得。” “ 是,师尊有事且去忙。”苏婉莹压下心中疑惑,乖顺应道。 只是在莫怀古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她又回头望了望那高悬的武安王府匾额。 心中那抹怪异的感觉愈发浓重。 “墨香,”她声音压得很低,“去同素问谷相熟的人联络下,仔细查清楚,看萧知暖到底拜了谷中何人为师。” 墨香应声点头,苏婉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家马车。 第一百三十一章 医道灵童降世 送走莫怀古与苏婉莹,夫妻二人便转身回了内院。 一路上,魏青菡有些沉默,萧云珩走在她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却并未出声询问。 一直走到正房,萧云珩才挥挥手,示意琥珀等人退下。 房中只剩他们两人。 萧云珩走到魏青菡身后,手轻轻按在了她略显单薄的肩上。 魏青菡微微一颤,似是从沉思中惊醒,脸上习惯性浮现了笑意:“怎么了?世子若是有公务要处理……” “青菡,你有心事。”萧云珩打断她的话,引着她走到软榻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对上他深邃专注的眼神,魏青菡下意识摇头,却又迅速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 萧云珩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 “苏婉莹的兄长苏承彦,是我少时同窗,我们曾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也一起被太傅罚抄过文章,他是难得的君子,才华横溢,胸有丘壑,与我……是真正的挚友。” 他声音平缓而清晰,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魏青菡诧异地抬头望向他。 “因着这层关系,我年少时偶尔会去苏府寻他,”萧云珩的目光与地相接,继续道,“苏婉莹是他的胞妹,所以难免会碰见几次,仅此而已。” “那她……” 见她终于开口,萧云珩倒松了口气:“我私下与她从未有过任何往来,于我而言,她只是挚友的妹妹,至于她对我……” “此事是我的错,我未能提早察觉,竟从不知她对我是存了这般心思的,也给你与暖暖带来了困扰。” 他这话说得清晰直白,毫无遮掩。 魏青菡心中因苏婉莹今日到访而堆积起的那一丝芥蒂与不安,在这坦诚中悄然消散。 “我不是疑心你,只是……”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我虽是不懂朝堂之事,却也知苏相位高权重,若相府与王府因此生出龃龉,于朝堂于王府,都非幸事。” 这话虽是她随便扯的借口,却也有几分真心在里面。 看着眼前人微蹙的眉,萧云珩只觉得心弦被轻轻拨动。 他忽然倾身,靠近了她。 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魏青菡能清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属于他的气息也瞬间侵入了她的感官。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萧云珩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这般为我思虑,为夫甚是感念,只是……夫人说了这许多,当真没有半分吃味吗?” 萧云珩知她面皮薄,见好就收,只伸手将她颊边一丝乱发别至耳后,迅速起身。 却仍旧垂眸看着她染满红晕的脸:“从前是我不察,如今既知道了,日后更会与她保持距离,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你与暖暖分毫。” 魏青菡的心因他这郑重的承诺,奇异地安静下来。 她微微扬唇,清晰坚定地说出三个字:“我信你。” 话音方落,萧云珩眸色转深,手臂微微用力,将那具僵硬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与武安王府方才的暗流涌动不同,此时的太医院堪称“热火朝天”。 如今太医院一众老太医将暖暖齐齐围在中央,像看什么稀世珍宝般盯着她。 暖暖坐在太师椅上,小短腿悬空轻轻晃悠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药材,脸上却十分平静。 太医院药材堆积的不少,瓶瓶罐罐也是琳琅满目的,却不及素问谷十分之一。 “小小姐,您再闻闻这个。”孙太医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白玉小碟,将些暗红色粉末凑到暖暖鼻前。 暖暖皱着小鼻子,像只小狗似的嗅了嗅,反应却是极快的:“是红花呀!但是……好像掺了一点点番木鳖的碎沫沫,还有……炒焦的米香。” 她掰着小指头,甚至把红花、番木鳖的年份都说了出来。 她话音方落,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位太医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为了考较暖暖,他们确实做了些“手脚”。 说实话,便是经验丰富的药童,不仔细分辨,也极易忽略。 可这小小姐,竟连年份都说了出来,这是何等恐怖的嗅觉天赋? 胡院判又颤颤巍巍拿起另一个密封的小瓷瓶递到暖暖面前。 几位太医不甘示弱,各自取了“准备好”的药材递过去。 暖暖一一回答,且分毫不差。 太医院内一片寂静,只有老太医们激动地相互交换眼神的悉索声。 这小娃娃……简直是天生的药师苗子。 “奇才,天纵奇才呀!”胡院判激动得胡子乱颤,两眼放光,“老夫辨识药材无数,也见过几个嗅觉灵敏的孩子,可如暖暖这般……闻所未闻啊。” “灵童,这定是医道灵童降世!”孙太医此时看暖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座移动宝库,“若能得名师悉心教导,暖暖于医道的成就,恐不可限量。” 暖暖被一群老爷爷用发光的眼睛盯着,觉得甚是好玩。 忽然记起什么,她从随身小荷包里倒出几个颜色各异的小丸子,一个个分给眼前的老爷爷们。 “胡爷爷,这个给你……” “孙爷爷,这个给你……” …… 小家伙分得认真,每个小药丸都对应着一位太医的特点。 比如孙太医眼下有青黑,暖暖给他的便是可以助眠的药丸。 几位太医颤抖着手,如同接圣旨般,接过那些还带着体温的小药丸,激动地差点老泪横流。 一时间,太医院内充满了感激之声,气氛愈发热烈。 “暖暖,该走了。”在门口等了半晌的墨晏辰见这帮老太医围着暖暖喋喋不休,实在是没了耐心。 这帮老头子,吵死了。 暖暖眼前一亮,立刻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下来,哒哒哒地跑到墨晏辰身边:“辰哥哥,你来接暖暖去吃饭吗?” 暖暖进宫时,墨晏辰身边的太监前来知会过,午时要带暖暖去东宫用膳的。 墨晏辰看着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清冷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诸位太医,孤来接暖暖前往东宫用膳,叨扰了。”他对几位太医拱了拱手,行了半礼。 几位太医这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纷纷还礼。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以后不要见我母妃 眼看暖暖要被接走,太医们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不舍。 胡院判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巧的玉盒塞到她手中:“暖暖,这是老夫闲暇时用山楂、陈皮等药材秘制的健脾消食丸,最是开胃。” “还有此物,”孙太医也翻出一个绣着五毒图的锦囊,“这是老朽配的驱蚊香囊,驱虫避秽效果极佳,小小姐带着玩。” 其他太医见状,也纷纷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小玩意,有安神的药玉、有祛暑的香珠…… 不一会儿,暖暖怀里就抱了满满一堆。 “谢谢爷爷们,爷爷们真好。”暖暖一张小脸埋在礼物后面,挨个道谢。 墨晏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默默上前,伸手将暖暖怀里那些摇摇欲坠的礼物接过了大半,只留两三样轻巧的让她自己抱着。 对众太医颔首后,他便牵着暖暖的小手朝外走去。 众太医依依不舍地将暖暖送到门口,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一起,开始研究各自得到的“糖丸”。 而这边,牵着暖暖走出太医院后,墨晏辰放缓了脚步。 “辰哥哥,我们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呀?”暖暖脸上依旧带着兴奋的红晕,仰着小脸问。 墨晏辰目光落在前方,留意着路面,平淡地报着菜名:“有蟹粉狮子头,樱桃肉,还有你爱吃的牛乳糕……” “哇,都是暖暖喜欢吃的!”暖暖扯着墨晏辰的袖子,欢呼一声,又往前凑了凑,“辰哥哥,你知道暖暖的爹爹醒了吗?” 墨晏辰侧头看她,方欲点头,小丫头便喋喋不休地继续道:“爹爹现在能陪暖暖玩,还会抱暖暖,还会举高高呢!”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快乐,墨晏辰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笑意:“嗯,我知道,我见过你爹爹了,恭喜我们暖暖。” 暖暖笑得见牙不见眼,继续叽叽喳喳:“爹爹还说过些时日要教暖暖骑马呢!暖暖也答应了静棠姐姐,秋狝的时候要和她一起骑小马玩的。” 墨晏辰听着她稚气的话,牵着她小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暖暖!暖暖!”暖暖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墨清睿风风火火地出现在眼前,“听说你来……” 他目光落在墨晏辰牵着暖暖的手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 暖暖自是没察觉到他的异常,高兴地欢呼:“清睿哥哥!” “听说你来太医院了,怎么样?那群老头子是不是很笨很笨的。”墨清睿对暖暖挤出一个笑,目光却在墨晏辰脸上扫过。 墨晏辰这个闷葫芦,怎么哪都有他? 凭什么他跟暖暖能这么亲近? “五皇叔。”墨晏辰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将暖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他这副护犊子的架势,更是看得墨清睿心头火起。 他哼了一声:“皇长孙也在啊,真是巧。” “清睿哥哥找我做什么?”暖暖从墨晏辰身后探出小脑袋,“清睿哥哥又没睡好吗?” “才没有呢!”墨清睿连忙摆手,“清睿哥哥就是来瞧瞧暖暖,还有……还有……”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暖暖,你听我说,如果以后我母妃,就是婉妃娘娘,她再下帖子请你入宫,你就不要来了。” “啊?”暖暖眨巴着大眼睛,满脸不解,“为什么呀?” 看着暖暖不解的眼神,墨清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该如何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解释,母妃对她并非喜爱,而是利用。 他又该如何说,他害怕母妃伤害她。 思及此处,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脸上满是纠结:“反正……反正你听我的,让你娘亲找理由推掉就好了,宫里……有时候没那么好玩。” 就在暖暖想要继续追问时,一直沉默的墨晏辰却忽然开口:“暖暖,听你清睿哥哥的。” 暖暖又惊讶地扭头看墨晏辰。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墨晏辰扫过墨清睿,简短地补充:“婉妃娘娘性子喜静,有时候……” 他一时竟也不知如何说下去。 “好吧好吧,暖暖知道啦。”暖暖虽是不明白原因,却知道辰哥哥是不会害自己的,她用力点了点头,“以后婉妃娘娘叫,暖暖就不去。” 墨清睿看她那副小模样,松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暖暖真乖。” “清睿哥哥,暖暖要去辰哥哥那里吃饭,你要不要一起去?”暖暖却在这时伸出小手拉住墨清睿的衣袖,仰着脸邀请。 墨清睿还没说话,旁边的墨晏辰已冷冷开口:“暖暖,辰哥哥只备了你我的午膳。” 墨清睿被他一噎,顿时恼了:“谁稀罕,本皇子还不乐意去呢!” 说完他又看了暖暖一眼,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丝:“暖暖,总之,你记住清睿哥哥的话,我走了。” 说完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气鼓鼓的模样。 暖暖看着墨清睿走远,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很快把这点小插曲抛之脑后,拉着墨晏辰一路往东宫去了。 …… 距秋狝大典不过半月时间。 在暖暖日日央求下,萧云珩终究点头应了,便于这日将暖暖带到了武安王府后院的校场。 此刻,萧云珩将暖暖抱到小雪背上,自己则亲自牵起缰绳,缓步在校场上走着。 小雪十分温顺,步子又稳又平。 暖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自然开阔了不少,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哇,暖暖好高呀!爹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嘛。” “坐稳,不许乱动。”萧云珩回头,故作严肃地叮嘱,脚下步伐也的确快了几分。 走了几圈,兴奋劲过去,暖暖的目光又被校场另一边的破空声吸引了。 有几个王府侍卫正在那边练习射箭。 暖暖立刻转移了目标,指着箭靶:“爹爹,暖暖也要学射箭!姑姑说了,秋狝的时候不仅要骑马,还要射箭呢!暖暖也要!” 萧云珩看了一眼女儿那细的跟嫩藕似的小胳膊小腿,再想想军中最小号的骑弓,拒绝的话已到了嘴边。 可看着女儿充满期待的眼神,他又咽了回去。 罢了,让她试试也好。 知难而退,总比一直惦记着强。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们竟生了个神童 萧云珩将她从小雪背上抱下来,又让侍卫去取一张最轻的软弓来。 暖暖则一直兴奋地跟在爹爹脚边,搓着小手,满脸期待。 萧云珩从侍卫手中接过那张孩童习射用的软弓,试着空拉了一下,又递给暖暖:“试试,拿得动吗?” 暖暖接过小弓,一时不察,还踉跄了几步。 比她想象的重一点,但并不费力。 “爹爹,暖暖能拿动!”还不等萧云珩开口,她便学着刚才爹爹的模样,一只手握住弓箭中间,另一只手试着去勾弓弦,“爹爹,是这样吗?” 萧云珩见她居然真的将弓弦勾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弓虽是轻,但也需几分力气。 他这女儿,力气似乎比寻常孩童大些。 见她如此,萧云珩也多了几分认真,便蹲下身子,纠正着她的站姿:“脚分开,与肩同宽,站稳,手这样握弓……” 他教得仔细,暖暖学得认真。 越教下来,萧云珩对自己这女儿越是惊叹不已。 她虽是年纪小,但理解力极好,自己说的要点,她也能模仿个七八分。 说到最后,萧云珩帮她扶着弓:“来,试着拉开一点,好,稳住,手指松开……” 暖暖依言松开了勾弦的手指。 一声轻微的弦响,那只轻飘飘的竹矢软绵绵地飞了出去,歪歪斜斜地落在前方不过五六步远的地方。 暖暖沮丧地撅了撅小嘴:“哎呀,掉地上了。” “暖暖已经很厉害了,”萧云珩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欣赏,揉了揉她的发顶,“暖暖年纪小,能拉开弓已经很棒了,箭射不远,是力气还不够。” “那暖暖再试一次!”小丫头却不气馁,弯腰又捡起一只竹矢,努力回忆着爹爹刚才教的动作,搭箭,勾弦。 她眯起一只眼睛,小脸严肃地瞄准不远处那个画着红心的箭靶。 “咻——”竹矢再次飞出。 这一次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一点点,竹矢在空中画出一道低低的弧线。 “笃”的一声,那竹矢不偏不倚,正正钉在了箭靶最边缘的木框上。 “哇,射中了,暖暖射中了!”暖暖呆了一下,随即兴奋地拍着小手扑进萧云珩怀里,“爹爹看,暖暖射中了。” 萧云珩一时愣在了原地。 暖暖不过第二次挽弓,竟就……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已响起了侍卫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打中靶子了?” “小小姐这才第一次摸弓吧?了不得啊!” 萧云珩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低头看着怀里兴奋得眼睛发光的女儿,重重咽了咽口水。 “暖暖,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他扶着暖暖的肩膀,让她站好,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嗯!好!”暖暖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侍卫们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萧云珩同样屏息凝神。 竹矢再次破空而出,然后在萧云珩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正正的扎进了箭靶的红心。 虽然入木不深,颤颤巍巍地挂着,但已是足够了。 校场上一片寂静。 暖暖看看自己的小手,又看看远处的靶子,几乎不敢相信。 “红心?” “我的老天爷,射中红心了,小小姐真神了!” 在一片惊叹声中,萧云珩缓缓站起身,走到靶子前,细细看着那支竹矢。 他又猛地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有些茫然的女儿。 那小小的身影抱着对她来说略显宽大的小弓,竟有种莫名的气势。 天生神力? 不,那弓需要的力不大,是天生的眼力与手感? 还是当真……是灵魂深处的本能。 他想起云鹤老人,想起太医院那群老太医的赞叹。 “青菡,”良久,他低低唤了一声,望着女儿的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你真是……给了为夫好大一个惊喜,我们竟生了个神童。” 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环视着同样面带激动之色的侍卫:“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世子!”侍卫们齐声应诺,看向暖暖的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 顾府,花厅内。 顾维岳背着手在地面上来回踱步,心中是无法驱散的沉闷。 他目光几次掠过坐在下首的顾令仪身上,张了张嘴,却无法开口,但见她那副安然的模样,更让他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顾母忍了再忍,终于叹了口气:“老爷。” “咳。”顾维岳重重咳了一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女儿,“令仪,为父今日是有话要问你,你须如实答我,不得隐瞒。” 顾令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父亲请问。” 顾维岳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与那萧云修,如今到底是何情形?你心中……可还存着嫁他之念?” 此言一出,顾母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也担忧地看向女儿。 “父亲这话问得好没道理,”顾令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下,面上却无甚变化,嘴角甚至带着一抹自嘲,“当年是您一纸退婚书,亲自斩断了女儿与他之间的情分,如今您又来问女儿是否还想嫁他。” 她面上涌上了几分委屈。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展露情绪:“父亲您说,女儿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去提‘嫁’这个字?” “你!”顾维岳被她的话刺得一哽,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混账,为父当年退婚是为谁考量?那萧云修双腿残废,前程尽毁,难道要你……” “父亲永远都是这般!”顾令仪眼中浮起一层水光,“父亲所谓的为我考量,便是不顾我的意愿,强行退婚吗?” “如今云修不计前嫌,仍与我往来,已是他大度。是!是女儿不知廉耻,还贪恋着那点儿温情,可父亲,旁的女儿不敢再肖想了。” “顾令仪,你听听,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顾维岳被她顶撞得脸色铁青,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颤,“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说出这等自轻自贱之言,你的教养呢?” 他气得又在厅中转了两圈,猛地停下。 “那你如今这般与他不清不楚的往来又算什么?顾家便算了,可你自己呢?你自己的清誉也不要了吗?你莫非真要给他萧云修做妾……” “顾维岳!”一直沉默的顾母听到这里霍然起身,挡在女儿面前,向来温婉的脸上也带上了怒色,“你胡说什么?令仪她……她心里已经够苦了。” 顾母转过身,心疼地揽住浑身发抖的女儿,柔声安抚。 一场父女谈心,就这样不欢而散。 第一百三十四章 顾姨姨她不会嫁给别人 送走父女二人,顾母独自坐在花厅里,心中涌起阵阵酸楚。 女儿方才那绝望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女儿说的是气话,可更是伤心到极致的真心话。 她也看得出来,令仪对萧云修用情至深,深到可以不顾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未来。 可越是明白,她的心就越痛。 让女儿没名没分的跟着萧云修,这绝不可能! 莫说顾家丢不起这个人,便是她自己,也绝不允许女儿受这样的委屈。 她的令仪,是她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娇娇女,合该明媒正娶地嫁做人妇,怎能如此卑微? 可看着女儿如今这模样,分明是铁了心,怕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再回头了。 萧云修那边…… 若说是从前,顾母是极其喜欢这个孩子的,可如今,她心里却是没底。 要紧的,还有武安王府的态度。 顾母只觉得心头如一阵乱麻,坐立难安。 思来想去,她唤来心腹嬷嬷,吩咐准备车马礼物,决定往武安王府去一趟。 不为质问,也不为施压,只为替她那可怜的女儿寻一条生路。 就在魏青菡于前厅招待顾母时,萧云珩牵着兴奋未消的暖暖,漫步在回廊下。 “爹爹!暖暖厉不厉害?”暖暖一只手被爹爹牵着,另一只手还比划着拉弓射箭的动作,大眼睛亮得惊人。 萧云珩低头看着女儿,方才校场那震撼的一幕依旧在心头激荡:“厉害,我们暖暖最厉害了。” “那暖暖要告诉娘亲,让娘亲也看看暖暖射箭!”暖暖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规划着,“还要告诉姑姑,也要告诉二叔,等爷爷回来了,也要告诉爷爷。” “好,都告诉。”萧云珩笑着应和,脚步也加快了些。 只是方行至正厅附近,萧云珩耳尖微动,捕捉到厅内传来陌生妇人的说话声,隐约还带着几分哽咽。 他压下心头急于同青菡分享的雀跃,停下脚步:“暖暖,前厅有客人,娘亲正在会客,我们待会儿再来找娘亲好不好?” 暖暖眨巴着大眼睛,也隐约听到了说话声。 好像还听到那人在叫顾姨姨的名字。 顾姨姨? 暖暖好久不见顾姨姨了,今天来的人是顾姨姨的娘亲吗? 竖着小耳朵听了听前厅的动静,暖暖小脑袋瓜飞快转着,忽然伸出手扯了扯萧云珩的衣袖。 “爹爹,你有事情要忙对不对?”她仰着小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那暖暖可以去找二叔玩吗?” 萧云珩知道女儿十分黏二弟,不疑有他,便点了点头,又吩咐逐月在后头跟着。 小丫头牵着逐月,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听竹轩。 到了门口,她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般,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房门,溜了进去。 房内,萧云修正坐在轮椅上,对着面前墙上那幅骏马图出神。 这幅图,正是前些时日三人合作画成的。 萧云修望着这幅图,仿佛那日她鲜活灵动的模样仍在眼前。 “二叔!”不等萧云修反应,暖暖扑到他腿边,自然地抱住他的胳膊,“二叔是在想顾姨姨吗?” “胡说什么呢!”萧云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暖暖早就习惯了二叔心口不一,也不在意,只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二叔,暖暖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见前厅有客人,好像是顾姨姨的娘亲来了,正和娘亲说话呢!” 萧云修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暖暖听见她们说什么了?” 暖暖摇摇头,满脸地无奈:“离得远,暖暖没听清,二叔……暖暖好像听到顾姨姨的娘亲不开心了。” “二叔,是不是顾姨姨经常来家里,她的娘亲不高兴了,所以要把她带走了。” “娘亲说女孩子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那顾姨姨是不是要嫁人了?” 三言两语,像一把钝锤,狠狠砸中了萧云修的心。 他不是没想过,令仪一直与自己往来,于她的名声无益,她也会承受家里的压力,可……可自己现下这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当年顾家退婚却有负他,他从前也当那是令仪的心意。 直至此番再度相聚,他才知晓从前的误会。 这段时日,她顶着压力一次次来看他,陪他说话,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早已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总以为自己双腿残废,不愿拖累她,所以迟迟不肯给她承诺。 可他却忘了,她的等待,她的坚持,同样需要回应。 暖暖那句稚气的“顾姨姨是不是要嫁人了”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为自己构筑的保护层。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 不,他不要她嫁给别人! 这个念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卑。 什么腿疾,什么拖累,在这一刻都微不足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他想要她,想堂堂正正的给她名分,给她庇护,给她应得的一切。 “暖暖,”萧云修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几分颤抖,“顾姨姨她不会嫁给别人,二叔……” 二叔很想她。 想立刻见到她,想亲口告诉她,他不再退缩,想问她是否还愿意嫁给如今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他。 “真的吗?”暖暖眼前一亮,在原地蹦哒了一下,“那太好了!二叔,我们现在去望京楼吃点心吧。” 萧云修在原地怔了一下,又一脸错愕地看向暖暖。 这小丫头总是这样天马行空,前一刻还在哭哭唧唧地要二婶,现在竟又要吃点心了? 只是他刚要摇头,暖暖却转身冲着门外:“逐月姐姐来推人啦!” “二爷,”逐月脚步飞快地走了进来,也没理会萧云修错愕的神情,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向外走去,“小小姐说的是,今日天光甚好,二爷出去散散心也好,世子妃也常说您要多出去走走呢!” 见暖暖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望京楼新出的蜜饯如何好吃。 萧云修微微叹息一声,也不再挣扎。 而在萧云修看不到的地方,逐月飞快地对着暖暖眨了眨眼。 早已安排妥当。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令仪,让你久等了 望京楼二楼雅间,门被逐月稳稳推开。 紫檀木圆桌旁,那道纤细的身影身着一袭天水碧的衣裙,面带笑意地转过头来。 看清门口那人的一刹那,他方才的笑意化作了惊愕,手中的茶盏也微微一晃。 萧云修也只觉得呼吸一滞,心口一阵悸动。 竟是她? 轮椅依旧停在门口,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他万万没想到,暖暖那小家伙火急火燎地将他从听竹轩架出来,一路直奔着望京楼,竟是为了…… 方才在听竹轩内因暖暖一句无心之言而翻起的惊涛骇浪,再次席卷而来。 甚至更为汹涌澎湃。 顾令仪同样僵在了原地。 她今日在家中与父亲大吵一架,心绪烦乱到了极点。 也是在这时,武安王府递了帖子来,说是暖暖那小丫头邀她来望京楼品尝新出的点心果子。 她本心灰意冷,但念及那玉雪可爱的孩子,也是为了暂时逃离家中的气氛。 鬼使神差地,她便来了。 可她没想到,来的竟是他。 就在两人心潮起伏的间隙,“砰”的一声,那扇开着的雕花木门竟被一只小手从外面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门外隐约传来小丫头极力压低的偷笑声:“嘿嘿~” 紧接着,便是逐月带着无奈的低语:“小小姐,快别扒门缝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某个还想赖在门口偷听的小家伙,被逐月坚定的“拔”走了。 脚步声和暖暖嘟嘟囔囔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顾令仪本就纷乱的思绪更加理不清,脸颊也不由自主地泛起热意。 自两人误会解开,她虽常去王府探望,但多有旁人在场,或是世子妃、或是云舒。 像这般只有他们二人相对,是从未有过的事。 萧云修却在房门被关上的刹那,猛地醒悟过来。 看来今日之事,又是这个小丫头一手安排的“撮合”。 难怪她那般着急,甚至不惜将他强行推来了这里。 思及此处,萧云修心中竟鼓起了一份勇气,他转动轮椅向前行去。 最终,在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他再次抬眸,望向那个立在光影交错处的女子。 那些因腿疾而滋生的自卑,在这个被暖暖强行创造出来的二人空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喉结滚动了一下,萧云修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令仪,让你久等了。” 顾令仪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望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 是夜,承晖院。 魏青菡坐在灯下,手中拿着账簿,目光却时不时望向门口的方向。 酉时已过,平日这个时辰,萧云珩早该从书房回来了,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想到白日里顾母那愁容满面的模样,魏青菡微微叹息一声。 顾母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当年顾家退婚一事,身为人母的她自是能理解。 可如今顾家二老见两个孩子情意未断,是乐见其成的。 可顾令仪终究是女子,从顾母的角度,还是希望王府能主动些。 而王府上下,对顾令仪都是极为喜爱满意的,都认定若能再续前缘,自是喜事一桩。 只是此事,终究是云修自己的事情,还需他点头。 思来想去,见萧云珩久不归来,她便搁下账册,披了件外裳,往书房去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 还未走进书房,便听得里面传来云舒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要我说,二哥你早该如此了!” 魏青菡加快脚步。 萧云珩得通传后,已上前来迎她:“是为夫的错,忘记让人知会你一声。” “大嫂,你来的正好!”萧云舒看见魏青菡,立刻冲上前,将大嫂从大哥手里抢过来,声音是压不住的兴奋,“快进来快进来,正说到要紧处呢!这事,还真得大嫂出面才合适。” 魏青菡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目光却不由得落在耳根泛着薄红的萧云修脸上。 “何事这般高兴?”她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还是含笑问道。 “当然是二哥的终身大事!”萧云舒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把暖暖如何将二哥和顾令仪“诓”到望京楼去的事情简单说了。 末了,她促狭地朝萧云修挤挤眼:“二哥怕是现在心里正琢磨着该如何向顾家提亲,风风光光地把令仪娶回来呢!” 萧云修被她打趣得脸上红晕更甚,却只微微垂了垂眸,低低“嗯”了一声,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魏青菡见他那模样,心中大石落地,又看向萧云珩。 “云修能看清自己的心,自是最好。”萧云珩对她点点头,面上却带上了几分郑重,“只是顾御史那边,未必容易……” 萧云修抬起头,眼中再无从前的躲闪:“大哥,我明白,但令仪既愿信我,我便不能再躲在后面,顾御史那边,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的。” “二弟能如此想,最好不过。”魏青菡轻轻吸了口气,将白日里顾母来访的情形细细说与几人听,“依我看,这顾大人再重颜面,也是在意女儿的终身幸福的。” 几人彻夜长谈,从如何备礼,到何时上门,再到如何说动顾维岳……桩桩件件,细细推敲。 自那日成功撮合了二叔和顾姨姨后,暖暖一连几天都处于兴奋状态中。 但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爹爹说了,学本领要持之以恒。 每日午后,只要天气晴好,她总要拉着爹爹或是穆川、穆渊叔叔去校场上练一会儿。 自上次后,萧云珩不仅专门让人给暖暖打造了更合手的小弓,还将校场一角划出来,布置成适合她的小练习场。 不过半月有余,小家伙进步神速,十箭里,竟能有七八箭正中红心,实在令人称奇。 “瞧着暖暖这准头,说不定秋狝大典上还能猎只兔子回来呢!”魏青菡站在夫君身侧,眼中满是惊喜。 饶是已从萧云珩这里听说了暖暖的本事,也亲眼见过几次,可次次见得,她总觉得恍惚。 萧云珩将夫人往怀中揽了揽:“是,暖暖说了,要去射一只最漂亮的兔子给娘亲做围脖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师父是云鹤老人 皇家秋狝大典的日子临近,京城里也愈发热闹起来。 不仅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们忙着准备行装、马匹,连带着街面上的绸缎庄、成衣铺,乃至药铺生意都红火了不少。 各家夫人小姐总要添置些新衣裳首饰,或是备些防蚊虫、治跌打损伤的成药,以备不时之需。 萧云舒和暖暖也是耐不住的。 一听姑姑要上街,暖暖立刻丢下手中正在“祸害”的花花草草,扑了过去。 “走走走!”姑侄二人商议妥当,乘着马车直奔东市而去。 两人在玲珑阁挑了些时兴的绢花和口脂,萧云舒忽然记起,回春堂最近新上了一款药皂,在京中女眷里颇受追捧,便吩咐车夫转道。 暖暖兴冲冲地跟在姑姑身后,由她拉着小手,踏进回春堂的门槛。 萧云舒正欲开口询问掌柜那药皂可有货,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妇人的啜泣声。 “大夫,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只见堂中不知何时跪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而她身侧躺着的那男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仿佛早已昏迷不醒。 回春堂那坐诊大夫快步上前将那妇人扶起,却又无奈摇头:“这位娘子,并非老朽不肯施救,只是尊夫这病,前些日子老朽已瞧过,乃是肺痨重症,已入膏肓……” “老朽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他语气沉重,亦是红了眼眶,“眼下,娘子还是早些预备……预备后事吧。” “不!不!”那妇人如遭五雷轰顶,扑到自家丈夫身上,“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开点药,我们……我们倾家荡产也治,求您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一时间堂内鸦雀无声,众人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咳血的肺痨,几乎是判了死刑。 围拢过来的几个路人,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也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生怕被过了病气。 暖暖却不知何时松开了萧云舒的手,几步上前,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地上那奄奄一息的男子。 就在那妇人哭得几乎昏厥时,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堂中的凝重:“这个伯伯的病能治呀!”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粉色绣缠枝莲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发包的小女娃正站在堂中,伸手指向那病人。 “他肺里有热毒堵住了,还有坏虫虫在咬,所以才会咳得厉害,还吐血,只要把热毒清掉就好了。” 那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愕然地转过头。 莫说她,便是那坐诊大夫及周围的路人也都齐刷刷望向暖暖。 暖暖却并不理会众人的目光,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两颗龙眼核大小的褐色药丸,径直走向那男子:“先把这个清毒丸含着,能止住咳,护住心脉。” 她边走边继续说着:“再用鱼腥草、黄芪、桑白皮……” “你做什么!”那妇人率先回过神来,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自家夫君面前:“我……我家夫君病重,经不起折腾了。” 她虽悲痛,却也没失了神智,怎会相信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儿能治病? 旁边看热闹的路人纷纷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跑到医馆来胡言乱语。” “就是,连孙大夫都束手无策,她个奶娃娃懂什么?” “不对,这不是武安王府的那位小小姐吗?怎能如此胡闹。” 嘲讽质疑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回春堂门外,苏婉莹由墨香扶着,走到人群后方。 她今日出门,也是为秋狝置办几套便于骑射的新装,再添些胭脂香药,未曾想却撞见这一幕。 自然,因回春堂的动静闹得极大,如今瞧过来的大家小姐不仅苏婉莹一人。 便是前些时日被禁足的沈静舒,也现身于人前。 只不过今日出门,她是戴了帷帽的。 此刻她正站在回春堂外,看着暖暖被众人围攻,心中闪过快意。 活该! 若不是这小灾星,自己何至于被禁足,丢了那么大的脸? 苏婉莹听墨香将先前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番,却微微蹙了蹙眉。 派去素问谷查探的人还未有回信,但师尊对暖暖的古怪态度,也让她心中诧异不已。 她猜测,这小丫头的师父在素问谷内,或许地位不低。 眸色一沉,她侧头对躬身凑近的墨香低声耳语了几句。 墨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之中。 就在苏婉莹看着那张倔强的小脸,心思百转千回时,暖暖又上前一步。 她看着那满面泪痕的妇人,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姨姨,暖暖没有胡闹,这个伯伯的病很急,必须马上救,不能再拖了。” 萧云舒快步走到暖暖身边,也十分郑重地看向那妇人:“若您信得过,舍侄于医道方面确有天赋,不若让她……” 有了苏婉莹的“吩咐”,人群更为躁动。 是了,方才她便是让墨香去寻人起哄的。 “云舒郡主莫不是不将我等平民的命看在眼中?连孙大夫都治不了的绝症,一个奶娃娃能治?” “就是,萧小姐莫不是拿人命来玩,给自己扬名吧!” 这话说的诛心,萧云舒脸色一变,抬眼看向说话之人:“她既说能治,便是能治!我武安王府萧云舒今日在此为她作保,若她诊治有何差池,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武安王府?好大的名头!”人群中却有人嗤笑一声,声音更大了些,“一条活生生的命,若是治坏了,武安王府还能赔一条不成?” “就是,还是说王府觉得自家权势滔天,连人命都能拿来儿戏,博个女神童的名声。” 萧云舒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却见那孙大夫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小娃娃,你说你能治,还说的头头是道,那老夫问你,你师从何人啊?” 这话算是给了暖暖一个台阶,也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暖暖扬起小脸,面无惧色:“暖暖的师父是云鹤老人呀。” “噗——哈哈哈” “云鹤老人,我没听错吧?” “吹牛也不打草稿,云鹤老人仙踪飘渺,多少王公贵族想求一见都不得,会收这么个小奶娃做徒弟?”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小神医 原本因武安王府名头而稍信了三分的妇人,眼中的光也迅速黯淡下去。 是啊,云鹤老人是那个传说中的神仙人物,怎么会是这么个小奶娃娃的师父? 而在这满堂哄笑中,苏婉莹脸色一变。 师尊那日的叮嘱,武安王府上下的态度,一一在她脑海中闪过。 这一瞬间,她竟觉得这小丫头说的……或许是真的。 哄笑声、嘲讽声比之前更甚。 “小丫头,回家吃奶去吧!别在这儿耽误事了。” “就是,还云鹤老人,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王母娘娘座下童子呢?” 萧云舒眼中冒火:“我武安王府何须这点事扬名?如今救人命才是最要紧的。” “诸位请听我一言。”就在萧云舒同那几人对峙时,一个温婉柔润的女声自人后响起。 人群稍稍安静,只见一位气质端庄温雅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誉的苏家大小姐,苏婉莹。 她莲步轻移,先是向孙大夫微微颔首,随后目光落在被萧云舒护在怀里的暖暖身上,柔声开口:“诸位,暖暖年纪尚幼,或言语间有些夸大,但绝无恶意,她既是武安王世子的血脉,便断然不会拿人命关天之事开玩笑。” “武安王府世代忠良,门风清正,云舒郡主更是直率热忱之人,其品性,诸位应是信得过的。” 百姓本就是随口嘲讽,又觉苏小姐这番话入情入理,场面虽仍未完全安静,却也缓和了许多。 萧云舒看向苏婉莹,蹙了蹙眉,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这苏婉莹不是一向针对自己,更针对暖暖,如今这又是为何? 暖暖被萧云舒紧紧搂在怀里,只觉得有只小爪子在心口挠。 她不是委屈,她是着急。 那个伯伯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她能闻到,那股不祥的气息越来越浓。 再耽搁,就真的来不及了! “姑姑,那个伯伯真的快不行了!暖暖有药,暖暖能救他!”暖暖猛地抬起头,扯着萧云舒的袖子,声音竟然带了几分哭腔。 萧云舒低头,对上暖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头大震。 她的暖暖,绝不是信口开河的孩子。 思及此处,她上前一步,将众人拦在身后:“我侄女说治,我就信能治!谁再敢拦着,耽误了救人,便是与我武安王府为敌。” 见萧云舒如此,有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得了苏婉莹的暗示,撸/着袖子上前:“武安王府了不起啊?王府就能拿人命当儿戏了?” 场面再度紧张起来。 这次,已经不是单纯的言语刺激,萧云舒已经抽出腰间软剑。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一个苍老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哗:“好了。” 众人回头,见回春堂门口静静立着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光泽,不见多少皱纹,通身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众人,最终落在被萧云舒护在身后的小小身影上,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孙大夫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行医数十载,一见这老者的形貌气度,再闻其身上那独一无二的药香,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脑海中浮现。 他浑身颤抖,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云鹤老人!” “云鹤老人”四个字瞬间在回春堂内炸开,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也有曾目睹过云鹤老人真容之人连连附和。 “师父,您回来了!”暖暖迈开小短腿,朝着门口的老者飞奔过去。 这一声师父,也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云鹤老人,竟真的是这个三岁小女娃的师父? “嗯,为师回来了。”云鹤老人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暖暖的发顶,目光扫过堂内处于石化状态的众人,尤其在苏婉莹的脸上停了一瞬,“武安王府萧知暖,乃老夫云鹤的关门弟子。”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据说神医云鹤已有数十年未曾收徒,如今竟收了一个三岁稚龄的女娃为关门弟子? 云鹤老人却不再看向众人,目光落在那气息奄奄的病人身上:“暖暖,去吧。” “好,师父,暖暖这就去救伯伯。”暖暖小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刚才的焦急一扫而空,转身向病榻旁走去。 这次,再无人敢拦。 暖暖将那两颗药丸递给旁边的药童,让其用温水一点点喂入。 那药丸入口即化,不过几息之间,男子原本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竟缓缓平息了下来。 紧接着,男子身体一震,侧头吐出一口淤血,吐完之后,呼吸却顺畅了许多。 见伯伯情况稳定些,暖暖又转头看向早已看呆的孙大夫,小嘴叭叭地报出一串药名:“孙爷爷,麻烦您,鱼腥草一两,黄芩八钱……” 她吐字清晰,用量精准,俨然一副小大夫模样。 有云鹤老人在旁,孙大夫自是不敢多言,他亲自快步跑去抓药,又吩咐伙计煎煮,动作比平时利索了十倍不止。 趁着煎药的功夫,暖暖又仔细检查了男子的舌苔、眼睑,口中念念有词:“……伤了肺阴和肾水,还要加养阴润燥的……” 云鹤老人一直负手站在暖暖身后不远处,看着小徒弟有条不紊地处置,眼中的满意毫不掩饰。 众人自也看得目不转睛,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小神医诊治。 随后,暖暖又让一旁的药童帮忙写了个药膳方子,递给那喜极而泣的妇人:“姨姨,这个方子收好,回去后一日两次,先吃半个月,记住了吗?” 妇人双手颤抖地接过那方子,又看了一眼已经坐起身来的自家男人,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记住了,记住了,多谢小神医,多谢老神仙。” “不必多礼,”云鹤老人这才缓缓开口,“按暖暖说的方子调理,静养三月,可保无虞。” 那男子也挣扎着起身:“是,是,谨遵老神仙教诲。” 云鹤老人摆摆手,目光转向自己的小徒弟:“今日做得不错,辩证清晰,用药果决,看来为师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没有偷懒。” “当然不会偷懒,师父教的,暖暖都记得!”得到师父的夸奖,暖暖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 “好,好。”云鹤老人抚须微笑,这慈祥的模样,和传说中脾气古怪的神医形象实在是大相径庭。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家暖暖什么都好 此时此刻,回春堂内所有人看向暖暖的目光都只余敬佩。 敬佩武安王府这位不过三岁的小小姐竟身怀绝世医术,更是云鹤老人的关门弟子。 赞叹声、恭维声、道歉声此起彼伏。 先前嘲讽得最凶的几个人,早已燥得面红耳赤,悄悄溜走了。 这则消息很快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苏婉莹站在人群中,指尖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柔得体的笑。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云鹤老人当众承认萧知暖是他的关门弟子,她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身份,比任何世家贵女的头衔都要贵重,都要有分量。 从今往后,整个京城,不,是整个燕国,谁还敢轻视这个三岁娃娃? 将强烈的嫉妒、不甘压下,苏婉莹调整好表情,在众人对暖暖的恭维声中,袅袅婷婷地走上前,对着云鹤老人盈盈一拜。 “晚辈苏婉莹见过云鹤老先生,家师乃素问谷莫谷主,当年在素问谷中也曾有幸远远瞻仰过老神仙仙颜,不想今日有缘在此得见。” 云鹤老人正与暖暖说着话,被人骤然打断,心生不悦,只抬起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随即,更是随意摆摆手:“老夫隐居多时,谷中俗务早已不理,况且你既已出谷,便不算素问谷中人,不必多礼。” 不算素问谷中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苏婉莹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她虽的确未曾拜入莫怀古门下,却也一直以素问谷弟子自居,并以此为傲,如今被云鹤老人当众否认,她自是觉得无比难堪。 可她面前之人是云鹤老人,她自是不敢造次分毫,只能硬生生地挤出一丝笑,又转头看向暖暖:“想不到暖暖竟是云鹤老先生的关门弟子,难怪有如此惊人的医术。” 暖暖正仰着小脸听师父说话,闻言一脸诧异地看向苏婉莹。 这个苏小姐不是最讨厌自己了吗?从前也总是欺负娘亲,可今天…… 但她还是有礼貌地对苏婉莹点点头,奶声奶气道:“谢谢苏小姐。” 语气中,是十分明显的疏离。 云鹤老人不欲多留,叮嘱孙大夫几句后,便牵起暖暖的小手往外走去。 就在几人踏出回春堂后,一个明显带着酸意的女声在苏婉莹耳畔响起。 “不过是侥幸医了个将死之人,还真当自己是神医了?” 开口说话的,是沈静舒。 她留下来,本是想看着萧知暖出丑,没想到却亲眼目睹了她大出风头,更被众人追捧为“小神医”。 “静舒妹妹不可胡言!”苏婉莹面上笑容不变,又隐约带着几分斥责之意,“暖暖医术高超,仁心仁术,这是不争的事实。” 沈静舒完全没料到苏婉莹会指责自己,她猛地掀开帷帽前的轻纱,脸上满是错愕。 如果她没记错,苏婉莹不是最厌恶那贱人母女?如今又怎会当众护着萧知暖? 自己被禁足这几月,究竟发生了何事? 身后发生的事情暖暖自是浑然不知,她小手被师父牵着,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师父师父,爹爹醒了!暖暖带您回家去看爹爹好不好?爹爹知道师父来了,一定很高兴。” 云鹤老人看着小徒弟红扑扑的小脸,想起方才她在回春堂所为,脸上的笑更慈和了几分:“好,去看看你爹爹。” 自己这个徒儿,当真是替自己争脸。 …… 几日后,京郊皇家围场外围,旌旗招展,热闹非凡。 王公贵胄、文武大臣及家眷陆续抵达,武安王府的马车稳稳停在了指定区域。 车未停稳,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就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帘子缝隙。 暖暖一双好奇的小脸探了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左顾右盼。 “哇,娘亲,那个帐篷好大,我们住在那里吗?” “爹爹爹爹,那些马儿跑得好快。” 她趴在车窗边,小脑袋转来转去,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像只初次离巢的小鸟。 魏青菡怕她探出身去危险,起初还拦了两次,可瞧着女儿那眼眸晶亮的模样,到底心软了,只坐在一旁小心护着。 暖暖一边应着娘亲关怀的话,一边贪婪地望着车窗外的一切。 这广袤的围场、林立的帐篷,比京城有趣千万倍。 萧云珩边吩咐侍卫安顿车马行李,边解答着女儿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我们不住在那里,但是我们的帐篷,比那个还要大些!” “那都是精选的良驹,自然跑得快。” 边说,他边伸手将小丫头从马车上“拎”下来。 暖暖还未站稳,便听见一个清脆的女童声由远及近:“暖暖!暖暖妹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杏子红骑装的小姑娘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过来。 她径直跑到暖暖面前,也顾不得向萧云珩和魏青菡行礼,急急去拉暖暖的手:“暖暖妹妹,你可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静棠姐姐,静棠姐姐!”暖暖见到小伙伴也高兴极了,紧紧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两个小姑娘的手热乎乎地攥在一起,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暖暖妹妹,你学会骑马了吗?”听着旁边的马鸣,周静棠迫不及待地问,“我们说好今天一起骑马的。” 提到骑马,暖暖兴奋的小脸垮了下来。 “静棠姐姐,暖暖还不会骑马呢!”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凑近周静棠耳边,“上次暖暖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爹爹说……暖暖太小了。” 周静棠闻言愣了一下。 这么厉害的暖暖妹妹,居然不会骑马? 但她看着暖暖有些失落的小模样,又立刻握紧她的手:“不会骑马怎么了?暖暖你才三岁呢!我三岁的时候连马背都爬不上去!没关系,等你再长高一点点,肯定骑得比你爹爹都好。”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我家暖暖什么都好”的模样。 两个小姑娘边走边亲亲热热地说着话,旁边却传来一声不和谐的嗤笑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周家妹妹!怎么?几日不见,周妹妹竟与这等粗野丫头为伍了?也不怕降了自己身份!”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不敢惹我 两人转头,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骑装,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抱着胳膊,斜眼看着她们。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粉霞色衣裙,打扮得十分精致的小姑娘。 两人都抬着下巴,一副骄横之气。 那男孩目光在暖暖身上扫过,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轻蔑:“哪来的乡下丫头?在乡下地方呆久了,一股子土气。” 男孩名为陈远知,说来倒也巧,正是陈景彦的儿子。 他旁边那女孩是他表妹,名唤唐南娇,其父是文安侯唐世衡,她的母亲,正是陈景彦嫡亲的妹妹。 周静棠一听陈远知出言贬损暖暖,立刻上前一步,怒视陈远知:“陈远知,你嘴巴放干净点!自己骑射功夫稀松平常,连个兔子都射不中,还好意思来围场丢人现眼。” 陈远知被戳中痛处,脸色一僵。 唐南娇见表哥被骂,立刻不干了,也上前一步:“周姐姐的嘴好厉害,我表哥骑射如何轮得到你说?” “唐南娇,你有脸说我!”周静棠当仁不让,立刻反驳回去,“你的骑射还不如你表哥呢!上次马球会,也不知是谁从马上摔下来哭鼻子,还有,外头可说了,你那女红,连我都不如!” 周静棠性子活泼好动,最不耐烦坐在那里绣花,女红确实平平,也时常为人诟病。 京中时常有妇人说,凡是个女娃,女红便要比静棠好些。 她倒也不在意,什么女红不女红的,哪有骑马射箭来得痛快。 “你!”唐南娇被揭短,顿时也气得小脸涨红。 陈远知见表妹也被怼了回来,尤其是周围已有不少家眷子弟看过来,他自觉丢了脸面,心中更恼。 “周静棠,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快!”他干脆冷哼一声,抬出了家世,“我祖父是当朝吏部尚书,可比你祖父官职大多了,就凭你也敢在我面前叫嚣?识相的就带着这乡下丫头滚远点!” 唐南娇一听,也立刻搬出父亲来:“就是,我爹爹是文安侯!周姐姐,我劝你还是谨言慎行,莫要给家里惹祸。” 两人一唱一和,竟搬出祖父官职来以势压人。 周围一些原本看热闹的孩童也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周静棠的目光中带上了些许同情。 莫说京城,世事便是如此,家世门第,有时比道理更能压人。 周静棠虽性格泼辣,但毕竟年纪尚小,如今被对方用家世压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暖暖一直被周静棠护在身后,听着这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 她听明白了。 所以在周静棠气到浑身发抖的时候,暖暖上前挡在了她身前:“静棠姐姐又聪明又漂亮,对暖暖还好,暖暖喜欢她。” 她先数着周静棠的好,然后伸伸小手,指向陈远知和唐南娇二人,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你们骂静棠姐姐,你们是坏人。” 陈远知没想到这个乡下小丫头,竟敢指着鼻子说他是坏人,当即恼羞成怒。 他上前一步,怒吼道:“你敢骂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陈景彦!惹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陈景彦? 暖暖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记不清了,但不管是谁,骂静棠姐姐就是不对。 她丝毫没有被陈远知的怒吼吓到,反而把小胸脯挺得更高了:“暖暖才不怕你。我祖父是武安王,我爹爹是武安王世子,我姑姑是云舒郡主,他们是不是比你爹爹厉害多了!你不敢惹我!” 她其实不太清楚武安王具体有多厉害,但是大家对爷爷都很恭敬。 所以,应该很厉害吧? 陈远知被堵得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暖暖“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胡说!”唐南娇见表哥吃瘪,立刻跳脚,“武安王府又怎样,我爹爹……” “娇娇!”她话未说完,一个女声打断了她。 几人抬头,见一位穿着端庄,面容与唐南娇有几分相似的妇人快步走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又在这胡闹什么?不是说让你不要乱跑吗?” “母亲,是她们先……”唐南娇被母亲拽着手腕生疼,气焰矮了半截,却依旧小声嘟囔着。 “住口!”唐母低声呵斥,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还梗着脖子的陈远知,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唐南娇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随着她渐渐走远,还能听到她的斥责声:“跟你说过多少次,少跟你那表哥混在一起,偏不听!” 母女二人是走远了,但顺风飘来的几句话,还是清晰地落入陈远知耳中。 表妹被拉走,姑姑又当众斥责,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既难堪又愤怒。 抬头看着那个将周静棠护在身后的小不点,再想想武安王府的名头,最终,他只重重哼了一声,丢下一句“你们等着瞧”,便转身快步离开。 一场小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暖暖见那两个坏蛋都走了,这才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周静棠的手:“静棠姐姐不怕,坏人都走了,暖暖保护你。” 周静棠看着暖暖那认真的小模样,方才的委屈消散了大半,用力回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嗯,静棠姐姐不怕。” 她心中对暖暖的喜爱和维护,更是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静棠姐姐,你还没有见过我娘亲,我带你去见娘亲好不好?”两个小丫头立刻忘了刚才的不愉快,暖暖拉着周静棠的手就往娘亲那边跑。 此时的魏青菡与萧云舒已在坐席处落座,正听着旁边不远处几位官宦夫人闲聊着京城近来的新鲜事。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苏家。 “……说起来,苏相家那位二小姐,你们可知近况?” 一位湖蓝衣裙的夫人接话:“你是说苏相庶出的那个女儿?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她出来走动了,前段时日这段夫人不是一直将她带在身边?” 前头那夫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前几日,我听我娘家嫂子说,苏二小姐已定了亲事。” 第一百四十章 喜欢最重要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连魏青菡与萧云舒也不由得对视一眼,目光向那处移去。 “可不是,”那夫人见众人都有兴致,便说得更细了些,“许的是今科的一位进士,选了外放的实缺,婚期定的急,婚事也办得极为低调,知道的人不多。” 自上次将苏芸兰从陈景彦那色魔手中救出,萧云舒心中也惦记她。 只是未曾料到她竟会如此仓促出嫁,还是外放。 思及此处,她不由追问了一句。 那夫人见云舒郡主搭话,忙笑道:“郡主平日里与苏二小姐往来不多,不知也是常理。” “此事苏家确未声张,还是因我娘家嫂子与苏相夫人有些往来,才隐约知晓。” “听说是苏二小姐自己选的夫婿,那进士出身寒门,但人品才学据说不错,外放之地也是个富庶县,前程可期。” 魏青菡闻言也轻轻颔首:“能寻个合适的人安稳度日,也是福气。” 萧云舒也颇为感慨:“是啊,只是我倒当真没想到,她会选这条路。” 几人正说话的间隙,暖暖已拉着周静棠走到面前。 两个小娃娃规规矩矩地向几位夫人行过礼后,萧云舒便一左一右将两个小姑娘拉到跟前。 “嫂嫂瞧,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周家女儿,我瞧着,她与暖暖倒甚是投缘。” 魏青菡也笑着拉过周静棠的手,上下打量着:“真是伶俐可爱的孩子。” 暖暖扑到一旁桌上,抱着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口水,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很认真地走到几位夫人面前,小大人似的发表意见:“芸兰姐姐是好人,她找到了喜欢的人,和他一起去喜欢的地方,就很好呀!” 停顿片刻后,她小脑袋歪了歪:“喜欢最重要,暖暖觉得,芸兰姐姐是开心的。” 童言稚语,没有大人世界里的权衡利弊、门第之见,只有最简单直白的逻辑。 喜欢,所以在一起,所以开心,这就是好。 这番话倒让几位闲聊的夫人一时哑然,看着暖暖,却又不由失笑。 这孩子年纪小,说出来的话倒有几分看破世情的豁达。 武安王府的这位小小姐,果真不一般。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传来。 只见萧云珩牵着暖暖那匹小矮马,正朝这边走来。 他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即便在众多华服子弟中,也鹤立鸡群,极为显眼。 他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便是知晓萧云珩已娶妻生子,但这般品貌、家世、能力的青年才俊,在京中实属凤毛麟角,如今仍是贵女们私下议论的对象。 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亦有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另一侧。 苏婉莹正与几位闺秀站在一处,言笑晏晏,似乎并未注意这边。 萧云珩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他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眉眼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朝她招了招手。 “爹爹,你把小雪带来了!”暖暖立刻飞奔过去。 萧云珩弯腰,一把将女儿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今天并无其他安排,爹爹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暖暖搂着爹爹的脖子,忙不迭地点头:“好呀好呀,谢谢爹爹。” 今日的围场,便是留给各家子弟女眷们熟悉环境、遛马热身,草场上倒也是笑语喧哗。 萧云珩将暖暖稳稳置于马上,几乎以散步的速度牵着她缓缓前行。 暖暖感受着身下马儿平稳的步子,渐渐放松下来,也冲爹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爹爹,小雪走得真稳。” 萧云珩唇角微弯,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雀跃,心中一片温软。 只要暖暖开心,这般慢悠悠的遛马,也自有一番趣味。 可这父女同游的温馨画面,落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了可嘲笑的把柄。 陈远知远远瞧见暖暖那慢如乌龟的骑马姿态,那股骄横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打马快走几步,故意从暖暖身边掠过,扯着嗓子嘲笑道:“萧知暖,乌龟爬得都比你快吧!小丫头,你到底会不会骑马?要不要小爷我发发善心,教教你?”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配合着发出哄笑声,目光不怀好意地在暖暖身上打转。 暖暖小脸转向陈远知,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坏蛋,怎么又来了? 萧云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一言不发,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陈远知那张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只这一眼,陈远知脸上的嘲笑瞬间僵住了。 他本以为,牵马的……不过是个小厮 他重重咽了咽口水,所有挑衅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甚至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身后几个跟班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齐刷刷缩了缩脖子。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身靛蓝色骑装的墨晏辰策马而来,恰好停在暖暖的一侧,隔断了陈远知的视线。 他目光扫过陈远知,转头看向暖暖时,却已带上了笑意:“暖暖别理他,你年纪小,能稳稳坐在马背上已是很好了,辰哥哥陪着你一起走,好不好?” 暖暖看见墨晏辰,小脸上立刻扬起笑意,刚要开口应“好”,却见墨清睿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 “不长眼色的东西!”他瞥了陈远知一眼,哼了一声,转而看向暖暖,“就是,暖暖莫要跟那种人计较,自己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暖暖看着左边的墨晏辰,又看看右边的墨清睿,再看看前方脸色发白的陈远知,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烟消云散。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用力点头:“嗯,暖暖知道啦!谢谢辰哥哥,谢谢清睿哥哥。” 前行几步,她还特意转过头,冲着那边僵在马背上的陈远知皱了皱小鼻子,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得意的鬼脸。 陈远知被周围的目光看得脸上火辣辣的,低低骂了句什么,一扯缰绳,灰溜溜地带着跟班掉头跑了。 暖暖身边不知不觉已围了好些人,除了墨晏辰、墨清睿,周静棠,还有几位与武安王府交好的世家公子、贵女,都温言鼓励,或是邀暖暖同游。 一时间,暖暖成了草场上的小焦点,被众人簇拥着。 第一百四十一章 虎父无犬女 溜了一会儿马,众人又觉得有些无聊。 不知是谁先提议,左右无事,不如去旁边的射箭场玩玩。 此议一出,立刻得到了响应。 尤其是几个半大少年,正是好动爱表现的年纪,立刻跃跃欲试。 射箭场比马场更热闹些,已有不少人在挽弓试射。 墨清睿瞥了一眼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暖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箭靶,眼珠一转。 他快步走到摆放弓箭的架子旁,挑了把小巧但制作精良的弓,转身走到箭靶前,提高音量:“暖暖,看好了!射箭嘛,其实简单得很,关键要稳、准、狠!”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摆开架势。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离弦,稳稳扎在箭靶上。 虽未中红心,却也落在了内环,但这成绩……实在不算好。 碍于五皇子的面子,周围倒也响起了几声捧场的叫好声。 周静棠撇撇嘴,一脸不满的看向墨清睿。 这个五皇子,骑射不精,还敢出来给人当师父? 墨清睿却对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他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得意地看向暖暖。 暖暖也很给面子地拍起了小手:“清睿哥哥好厉害!” 墨清睿嘴角刚翘起,便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只见墨晏辰不知何时取了把略大些的弓,姿态闲适地站在一旁。 他并未刻意摆什么姿势,只随手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动作行云流水。 小小年纪,姿态、气势却不输成年男子。 “咻——”下一刻,箭尖已深深没入红心。 “哇,皇长孙殿下的箭术果然名不虚传!” “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这次的喝彩声明显更响,也更真诚些。 墨晏辰放下弓,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看向暖暖时,唇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墨晏辰,你……”墨清睿霎时变了脸色。 “辰哥哥也好厉害!”暖暖再次欢喜地拍手,打断了墨清睿的吼声。 随后,看着远处的箭靶,暖暖扬起小脸,扯了扯旁边萧云珩的衣角:“爹爹,暖暖也想试试。” “好!”萧云珩自是早就准备好了,见状命穆川将暖暖的小弓带上来。 墨清睿见状眼前一亮,立刻凑上前去:“暖暖,清睿哥哥教你,你这样……” 他话音未落,旁边伸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墨晏辰走到近前,对着墨清睿轻轻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看向暖暖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惊喜。 他瞧着暖暖开弓搭箭的姿势,不像是生手。 许多人都好奇地看向这个一本正经要射箭的小女娃,原本有些喧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暖暖眯起一只眼,努力瞄准远处的箭靶。 “笃”的一声轻响,短箭稳稳地扎在了红心处。 短暂的寂静后,周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中了!居然正中红心!” “我的天,她才三岁吧!” “了不得了不得,当真是虎父无犬女!” 周静棠更是激动地跳了起来:“暖暖好棒,暖暖最厉害了。” 她甚至还转过头,冲着旁边有些呆住的墨清睿骄傲地扬了扬小下巴。 墨清睿此刻张着嘴,看着箭靶上那支微微颤动的小箭,又看看正被众人围着夸奖的暖暖,表情复杂地点点头:“暖暖妹妹是很厉害,做什么都很厉害。” 他这反应,倒让一直觉得他跋扈难相处的周静棠有些狐疑了。 这个五皇子,今天怎么转性了? 被暖暖比下去,居然没生气,还夸上了。 她又悄悄瞥了一眼旁边含笑而立的墨晏辰,总觉得这对皇家叔侄……今天都有点怪怪的。 人群后传来一声冷哼。 周静棠回头,见是唐南娇正拉着陈远知往不远处走去。 看到两人气呼呼的模样,她更高兴了。 墨清睿虽然喜欢暖暖,但到底还小,一时也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眼眶几乎要红了。 恰好这时,母妃宫里的姑姑前来寻他,他便顺势告辞。 可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飞快地凑到暖暖耳边:“暖暖,记住啊,不要单独见我母妃。” 见暖暖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他才松了口气,转身朝着喊他的方向快步走去。 众人散开后,周静棠又立刻凑到了暖暖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那一箭有多神气。 墨晏辰也含笑上前,摸了摸暖暖的脑袋:“想来暖暖平日定是勤加练习,或许暖暖明日可以试试静射。” 他便顺势给暖暖讲起了一些简单的狩猎小技巧,周静棠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也插嘴补充两句。 墨晏辰最后道:“若是暖暖能自己猎到小兔子、小松鼠,那就更好了!若是猎不到也没关系,辰哥哥猎到的,分你一半可好?” “好呀好呀,辰哥哥最好了。”暖暖眼前一亮。 周静棠也猛点头:“对对!去年皇长孙第一年参加秋狝就猎到了好多猎物,今年肯定更多!” 暖暖听得心驰神往,仿佛已经看到无数毛茸茸的小动物在眼前跑过。 几人正说得高兴,忽听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因兴奋而微微拔高的少年音:“暖暖?真的是你!” 只见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约莫七八岁年纪的少年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 停下脚步后,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依旧紧紧盯着被围在中间的暖暖。 暖暖闻声回头,待看清来人,也是惊讶地小嘴微微张开:“孙……孙鹿鸣?” 来人正是曾在素问谷有过一面之缘,还与暖暖比试的孙鹿鸣。 孙鹿鸣跑到近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暖暖:“我前些时日就听京城里传武安王府有个三岁的小神医,在回春堂救了个快死的人,我就想会不会是你,没想到还真是!” 素问谷一别,他随祖父返京,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个厉害的小妹妹。 前几日听闻她名号,他甚至想上门拜访。 没想到今日竟在射箭场看到了。 暖暖也很高兴见到旧识,用力点点头:“孙鹿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家……我家就在京城呀!”孙鹿鸣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祖父是英国公,我爹在太医院任职。” 他顿了顿,眼睛更亮了些:“暖暖,你也在京城,真是太好了!以后……以后你可以去找我玩,我家有个小药圃,种了好多好多草药,还有从南边找来的稀奇品种,你肯定喜欢。” 暖暖一听有药圃,还有稀奇草药,立刻来了兴趣,连连点头。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他不会正眼瞧你半分 两人久别重逢,又都对医药有兴趣,便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很快便完全沉浸在他们的草药世界里了。 墨晏辰一直安静站在暖暖身侧,听着他们兴致勃勃的讨论。 只是,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孙鹿鸣拉住暖暖手腕的手时,眸色微微凝了一瞬。 他面上神色未变,只是自然地拿起水囊,递到正说得口干舌燥的暖暖面前:“暖暖,喝点水。” 暖暖正说到一种草药的开花特性,看到辰哥哥递来的水囊,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喉咙确实有点干。 她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舒服地叹了口气:“谢谢辰哥哥。” 喝完了水,暖暖想起什么,忙拉着孙鹿鸣的袖子,把他往墨晏辰面前带了带:“鹿鸣哥哥,这是皇长孙。辰哥哥可厉害了,射箭也好,骑马也好,他懂好多东西。” 她又转头看向墨晏辰:“辰哥哥,这是孙鹿鸣,是暖暖在素问谷认识的朋友。” 孙鹿鸣忙从重逢的喜悦中冷静下来,规规矩矩地对墨晏辰躬身行礼。 墨晏辰的目光落在暖暖抓着自己手腕的小手上,微微一笑,语气也温和了不少:“不必多礼,既是暖暖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墨晏辰的存在,孙鹿鸣收敛了不少,但依旧与暖暖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直到萧云珩来寻,暖暖才依依不舍地和孙鹿鸣道别。 萧云珩将暖暖抱上了小雪的脖颈前,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护着女儿,缓步朝女眷聚集的帐篷区走去。 父女二人即将走到茶座附近时,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前方的路径上。 正是精心装扮过的苏婉莹。 暖暖原本还在兴奋地和爹爹说着自己与孙鹿鸣在素问谷比试的事情,一抬眼看到苏婉莹,小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下意识往爹爹怀里靠了靠,仰头看向爹爹。 这个苏姨姨……是个坏蛋。 萧云珩自然也注意到了苏婉莹。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方才面对女儿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淡漠。 见苏婉莹走近,他心中在飞速权衡。 从前不知便就罢了,如今既已知晓她的心思,他是否该趁此机会将话略说开些,以绝后患? 只是对方毕竟是女子,需顾及颜面,不可过于令其难堪。 就在萧云恒心中转着念头,面上愈发冷峻之时,苏婉莹已行至近前。 出乎父女二人意料的是,她的目光并未过多流连于萧云珩身上,只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目光却落在了暖暖身上。 “暖暖,”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绣工极为精美的锦缎小护手,“秋日围场风大,骑马时手露在外面容易凉,这个护手你戴着可好?” 那姿态亲切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暖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婉莹,面上有些疑惑。 这个苏姨姨最是讨厌,对娘亲也不好,她不喜欢她,所以也不会要她的东西。 见暖暖不接,苏婉莹面上的笑意不变,继续柔声道:“暖暖既是云鹤老人家的关门弟子,说起来,你我也算是同门之谊。” “前段时日与师尊在武安王府相遇,师尊还特意叮嘱我,在京中要好生看顾着些你。” 言罢,她又将那护手往前递了递:“这护手不过是个小玩意,暖暖不必客气。” 就在萧云珩想替暖暖开口拒绝时,暖暖却脆生生地开了口:“谢谢苏姨姨,但是暖暖不要,娘亲给暖暖准备了。” 说着,她把自己一只戴着白色兔毛小手套的手从披风下伸出来,晃了晃。 萧云珩揽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多谢苏小姐美意,只是小女自有内子照料周全,这些琐事,不劳苏小姐费心。” 苏婉莹面上的笑凝滞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从容地将护手收回,姿态依旧优雅:“是,是婉莹思虑不周了,世子妃心思细腻,定然事事为暖暖准备妥帖。”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盈盈地看向萧云珩:“秋深露重,山林间寒气更甚,世子明日入林围猎,也请务必保重身体。” 萧云珩眉头蹙了蹙。 在苏婉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干脆利落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多谢苏小姐关心,萧某身体如何,自也有夫人照料提醒。” 说罢,他不再看苏婉莹,拉着小雪,径直朝西边林地而去,很快便将那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苏婉莹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对自己避之不及的身影,袖中手死死攥紧,脸上的笑也几乎要维持不住。 “婉莹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呢?”沈静舒凑到苏婉莹跟前,“如今萧世子眼中只有那贱人,任凭姐姐如何示好,如何放低姿态,他也不会正眼瞧姐姐半分的。” 苏婉莹身体一颤,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些。 沈静舒见她没反应,上前一步,靠得更近,语气也更加恶毒:“要我说,姐姐你就是心太善,今日这围场天高地阔、林子又深,若出点什么意外……姐姐既有心,何不想些法子,让某些碍眼的人永远留在这山里?” 她这话,可谓是赤裸裸的撺掇了。 平复了心绪,苏婉莹回头看向沈静舒,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静舒妹妹慎言,此等无稽之谈,岂可胡言乱语?萧世子与世子妃琴瑟和谐,乃天赐良缘,婉莹心中唯有祝福,何来不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静舒那掩不住恶意的脸,语气更冷:“妹妹年纪尚小,还是多多修身养性为好,我还有事,失陪了。” 说完,她不再看沈静舒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挺直脊背,转身离开。 只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手也微微颤抖着。 沈静舒本是好意,没想到却被苏婉莹一番夹枪带棒地斥责。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静舒狠狠啐了一口:“装模作样,假清高。” 这一日的插曲断断续续,却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围场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晚上的篝火宴上,众人饮酒烤肉,倒也言笑晏晏。 第一百四十三章 婉莹见过世子妃 翌日,天朗气清,正是围猎开始的日子。 参加围猎的王公子弟、勋贵武将们皆已装备整齐,齐聚在出发前的空地上,气势昂扬。 暖暖被魏青菡抱在怀里,站在女眷观礼区的最前方,小身子努力往前探。 爹爹说了,自己还太小了,进林子去太危险了,所以她只能陪着娘亲留守在此处。 虽然不能亲自去,但暖暖收到了无数承诺。 墨晏辰骑着马特意绕过来,俯身揉了揉她的发顶:“暖暖乖乖等着,辰哥哥给你猎一只最漂亮的火狐狸。” 墨清睿、孙鹿鸣、还有一些与武安王府交好的世家子弟也纷纷许诺,这个说打山鸡,那个说射大雁,热闹非凡。 暖暖被围在中间,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保证,用力点着小脑袋,一一道谢。 看着备受宠爱的萧知暖,不远处被母亲拘在身边的唐南娇直撇嘴。 趁母亲不注意,她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个上赶着巴结,还不是看在武安王府的份上,捧着个三岁娃娃,也不嫌臊得慌。” 暖暖才不管别人酸不酸,她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萧云珩骑马走过来,俯身亲了亲暖暖的小脸,又对魏青菡点点头,这才一勒缰绳,汇入出发的队伍。 热闹的空地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女眷都选择留在营地附近,或饮茶闲聊,或结伴在附近散步。 不过围场也为不能前去狩猎的女眷们准备了静射。 所谓静射,便是在固定距离设置猎物,供给不善骑射驰马的女眷们逗个乐子的。 虽不及围猎刺激,也别有一番趣味。 周静棠早就心痒难耐,见猎手们出发,她立刻跑来找暖暖:“暖暖暖暖,我们去静射吧!可好玩了,我去年还得了彩头呢!” 暖暖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仰头望向魏青菡。 “去吧!”魏青菡看着女儿期待的小脸,含笑点了点头,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跟紧静棠姐姐,不许乱跑,不许离开侍卫的视线,知道吗?” 暖暖立刻响亮地应了,牵起周静棠伸过来的小手,两个小姑娘欢天喜地地朝着静射场的方向跑去。 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方向,魏青菡面上的笑意不变,顺势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茶座旁静静/坐下。 只是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婉莹见过世子妃。”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声响起,打断了魏青菡的思绪。 魏青菡抬眸,见苏婉莹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对着她裣衽行礼。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起身,还了半礼。 苏婉莹含笑落座,目光快速在魏青菡脸上扫过,含笑开口:“方才远远瞧着世子妃独坐于此,气度清华,婉莹便忍不住想来叨扰片刻,还望世子妃莫要嫌我冒昧才好”。 苏婉莹开启了话题,魏青菡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应和一两句,却并不热络。 她心知苏婉莹来此绝非为了与她赏景闲谈,想到她从前对自己的针对,又想起前几日云舒所言,她心中那根弦早已悄然绷紧。 魏青菡惯来沉得住气,她倒要看看,这位苏相千金今日究竟所为何来? 琥珀侍立在魏青菡身后半步,将苏婉莹那番做派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惊疑不定。 这边苏婉莹顺着魏青菡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远处正蹦蹦跳跳的暖暖。 她倒语气真诚地赞叹道:“说起来,暖暖当真是玲珑剔透,惹人喜爱,昨日在射箭场那一手,莫说是同龄孩童,便是许多年长些的,怕也难得有她的成就。” 魏青菡见她今日绝口不提萧云珩,反而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暖暖身上,心中诧异更甚。 接下来,苏婉莹的话题更是紧紧围绕着衣饰、妆奁、京城时兴的花样,偶尔也会提及几句诗词书画,竟是一副真心要与魏青菡结交的模样。 魏青菡心中警惕更甚。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婉莹既如此,她自然也以礼相待,言谈间滴水不漏。 聊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苏婉莹话锋又是一转,轻叹一声:“说起来,瞧着世子妃与世子鹣鲽情深,暖暖又如此玉雪可爱,婉莹实属羡慕……只是婉莹福薄,姻缘之事至今未定,父母时常挂心,每每思及,心中易感彷徨。” 魏青菡眸光微动,面上却满是真诚:“苏小姐才貌双全,家世显赫,性情更是温婉贤淑,京中有目共睹。姻缘乃天定,良人亦需缘分,以苏小姐之品貌,定能觅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苏小姐且放宽心便是。” 你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儿郎,但我的夫君,你就不必惦记了。 苏婉莹似乎被这话安慰到,眼中泛起微光:“夫人如此宽和睿智,与夫人一席话,婉莹受益匪浅。” “今日有缘与夫人闲坐片刻,实乃婉莹之幸。”言及此处,苏婉莹起身福了福身,“若夫人不弃,不知婉莹可否时常递贴请教,或是请夫人过府说说话?” 魏青菡垂眸低笑。 原来苏婉莹绕了这么大一圈,夸暖暖、聊闲篇,最终目的不过是想与她“常来常往”。 略一沉吟,她面上笑容未变:“苏小姐言重了,请教二字实不敢当,武安王府的门向来是为朋友敞开的,苏小姐若不嫌弃,你我自当时常相见。”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苏婉莹借口不打扰魏青菡赏景,起身告辞。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琥珀才长长舒了口气,忍不住凑到魏青菡身边。 “世子妃,您何必应承她?奴婢方才瞧着,还以为这位苏小姐是当真转了性,真心想与您结交呢!” 她冷哼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嫌恶:“没曾想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句句不提世子爷,可那眼神……她哪里是想跟您结交,分明是想借着您……” 她话未说完,魏青菡却是懂的。 “她既不明说,我又如何直言拒绝?难不成要我说‘苏小姐,请你离我夫君远些’?”魏青菡无奈摇了摇头,“她以礼相待,我便以礼回应,至于她究竟想做什么,日后且再看吧!” 自她来了京城,到了武安王府才知道,这京城的水……实在是深,步步皆需谨慎。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给她点教训 静射场这边,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此刻场上有不少人在挽弓试射,箭雨破空声、中靶的“嘟嘟”声,以及少女们欣喜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 暖暖与周静棠目不转睛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各自拿起小号的弓玩了起来。 因着昨日的崭露头角,此刻不少人的目光便往暖暖身上看来。 陈远知和唐南娇便是在这时,晃悠到了他们附近。 陈远知昨日被萧云珩那一眼吓得够呛,又被暖暖的箭术惊到,回去后越想越窝火。 唐南娇也是憋屈。 昨日被周静棠和萧知暖当众奚落,又被母亲严厉警告不许再招惹武安王府的人,她心里那口气实在堵得厉害。 两个“同病相怜”的小孩凑在一起,自然又是一通抱怨。 两人越说越气,陈远知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表妹,不能就这么算了,那野丫头害我们丢了那么大脸,不给她点教训,我咽不下这口气!” “不行不行!”唐南娇却连连摇头,“母亲说了,让我别去招惹她。” 陈远知比唐南娇大两岁,在家里又是被宠坏的小霸王,听闻表妹此言,只是冷哼一声。 “怕什么!我们又不对她怎么样,就是吓唬吓唬她,让她出出丑。” 唐南娇被说得有点心动:“怎么吓唬?” 陈远知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到静射场旁边就是茂密的树林,眼前一亮,凑到唐南娇耳边嘀嘀咕咕起来。 两个半大孩子恶念一起,只觉得这主意妙极了。 计议已定,两人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着萧知暖和周静棠的方向走去。 走到近前,陈远知故意大声跟身边的跟班说:“我方才听侍卫说,西边林子口好像有一只小鹿,腿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伤了。” “何止是听说,方才我让我家小厮去瞧了。”那跟班立刻大声附和,“说是流血了,趴在那儿动不了呢!” 他们的对话果然引起了暖暖的注意。 暖暖闻言立刻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焦急:“小鹿?在哪里?伤得重吗?” 唐南娇和陈远知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得意,上前一步,伸手指了指树林深处:“就在林子口进去一点,暖暖妹妹,你不是云鹤老人的弟子吗?你不是会治病吗?你去帮帮它好不好?” “好!”暖暖一心记挂着受伤的小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丢下手里的小弓就要往树林跑去。 “暖暖,等等!”周静棠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一脸狐疑地打量着唐南娇和陈远知。 她比暖暖大几岁,又在京中见多了各种小心思,再加上对陈远知表兄妹二人本就没什么好印象,心中自是觉得古怪。 这两人可不像什么好人,怎么忽然就好心起来了? 想到此处,她冷哼一声:“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 陈远知心里一虚,但面上却故意做出气愤的样子:“周静棠,你什么意思!那鹿就在那儿,不信你自己去看!” 唐南娇也帮腔:“就是啊,我们就是随口一说,暖暖妹妹不想去,不去就是了。” 说着,她还一脸担忧地往树林方向瞧了一眼。 旁边又有两个与陈远知交好的小男孩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作证。 无非是说那小鹿伤得有多惨,他们亲眼所见之类的话。 “静棠姐姐。”暖暖一听更急了,她一把抓住周静棠的手,“没关系的,我去看看,姐姐你别担心,我不走远,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又顿了顿:“静棠姐姐,那你去帮我把逐月姐姐叫来好不好?有逐月姐姐在,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周静棠看着急得快哭了的暖暖,又打量了一下四周。 那林子口距静射场也就百步远,站在这里隐约也能看到树干。 而且皇家围场周围随时都有巡逻的侍卫,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毕竟这么多年来,围场也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想到这里,她点点头:“好,那暖暖妹妹你先去,我很快就回来。” 两个小娃娃兵分两路。 见萧知暖迈开小短腿朝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跑去,陈远知和唐南娇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 随后,他们迅速混入旁边的人群,假装继续玩闹。 与此同时,周静棠一路飞奔至逐月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气喘吁吁地将事情原委告知于她:“逐月姐姐!你快去寻暖暖!就在西边林子口。” 逐月不再耽搁,对旁边侍女匆匆交代了两句,便朝西边林子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暖暖已立于那棵老槐树下,小脸上满是困惑。 她围着树干找了好几圈,别说受伤流血的小鹿,连根鹿毛都没看见。 “小鹿小鹿,你在哪里啊?你别怕,我来帮你看伤。”暖暖双手拢在嘴边,小声朝树林里呼唤。 可回应她的,依旧只有几声鸟鸣而已。 暖暖抿了抿小嘴,心里有点打打鼓。 难道小鹿受伤不重,自己走了? 还是说它伤得太重了,倒在更里面的地方了? 她想起唐南娇说的“血流了一地”,小拳头不由得攥紧了。 不行,得再找找。 “小紫小紫,你帮我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受伤的小鹿好吗?” 小紫龙听到暖暖的召唤,懒洋洋地嗅了一下:“傻暖暖,附近没有受伤的小鹿哦~嗯……等等,等等。” “大概在你前面近百步的位置,有一个大块头,气息有点乱,好像还有血腥味儿……是只熊!” 暖暖对大块头完全没有概念,所以也没有害怕,反而担心地追问了句:“它受伤了?那小紫你帮我引路吧,我们去看看。” 师父说过,医者眼中,众生平等,无论是人还是兽。 而且万一那头熊因为太痛太暴躁,跑出来伤人怎么办? 小紫龙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开始给暖暖指引方向。 暖暖小心翼翼按照小紫龙的指示,继续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可她这一去,彻底偏离了安全范围,更远离了逐月寻找的方向。 逐月脚下生风,很快便来到了林子口。 可迎接她的,只有空无一人的老槐树…… “小小姐?”她试探着朝林内唤了一声,回应她的,也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第一百四十五章 若丢的是你家孩子呢? 逐月心中一沉,迅速在四周查找起来。 很快,她在树下发现了几枚浅浅的、小小的脚印,方向正对着树林深处。 看来……小小姐应该是朝着林子里面去了。 深吸一口气,逐月努力控制自己平静下来。 小小姐现下已进了林子,而且很可能越走越深,单凭她一人在这山林里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必须立刻回去禀报。 心念电转,逐月果断转身,朝着营地茶座飞奔而回。 抵达茶座附近,她放慢脚步,在魏青菡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将周静棠所说之事仔细说明了。 “奴婢方才赶去查看,在林子口发现了小小姐的脚印,但那脚印……已经径直往林子深处去了!” 魏青菡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在地,他猛然起身,脸上血色瞬间退去。 “什么!”琥珀吓得低呼出声,又下意识捂住嘴。 魏青菡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无数可怕的念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她身子晃了晃,手也不住得发抖。 逐月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强自镇定道:“世子妃,事不宜迟,奴婢这就带人进林子去寻小小姐,请世子妃立刻调派府中护卫。” 魏青菡借琥珀的力站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反手握了握琥珀搀她的手,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此事暂勿声张,眼下人多杂乱,若消息传开反而对暖暖更为不利。” 理清思路,她目光转向侍立在不远处的穆川:“穆川,你即刻带上府中所有护卫,悄悄往西边林子去寻小小姐,记住,悄悄的去,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穆川毫不迟疑,抱拳行礼,转身便走。 安排完得力的搜寻人手,魏青菡强撑着的冷静又消耗了大半,身形晃了一下。 由琥珀扶着坐下,她目光望向西边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心仿佛被放在油锅里煎。 暖暖,她的暖暖,暖暖现下在哪里?她害怕吗?她哭了吗?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又记起逐月方才说过的话。 静棠说,暖暖是因陈远知和唐南娇告知林口处有受伤小鹿,才急急忙忙赶去的。 思及此处,魏青菡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方才的惊慌也被怒意取代。 她缓缓站起身:“走,我们去见陈夫人和唐夫人。” 那双凤眸中蕴含的冷意,让熟悉她的琥珀都心头一凛。 此时的陈夫人王清梧和唐夫人陈知宁正坐在一处茶座旁,低声说着话。 这王清梧,正是吏部尚书陈伯达之儿媳,陈景彦之妻。 她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曾是今上为太子时的太傅,颇受敬重。 可惜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她便只能在继母手下讨生活。 虽得祖父庇护几年,但祖父去后,她在府中日子便愈发艰难。 陈景彦当年求娶,一是看她已故祖父的余荫和人脉,二也是看她性子柔顺好拿捏。 如陈景彦所愿,王清梧过门后,在家中并没什么话语权,行事十分软弱。 虽家中有婆母坐镇,不需她主持中馈,可身为妻子,陈景彦在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她亦无可奈何。 诸如苏芸兰一事,不在少数。 陈远知知晓母亲在家中不受重视,便也不将母亲放在眼中。 坐在她旁边的陈知宁,便是陈景彦的嫡亲妹妹,嫁给了文安侯。 她与文安侯感情不错,对女儿唐南娇的管教其实也颇为严格。 只是唐南娇自小没什么玩伴,又与表哥陈远知年龄相仿,便经常在一处玩耍。 渐渐的,便被陈远知那骄纵的性子带偏了些。 见魏青菡面色冷凝、步履匆匆地走来,王清梧和陈知宁忙起身相迎,裣衽行礼。 魏青菡微微颔首还礼,目光却直直扫向站在两位母亲身旁,正缩着脖子的陈远知和唐南娇。 两个孩子被魏青菡这目光一扫,又吓得一激灵,各自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两人见一向温和待人的武安王世子妃如此,心中咯噔一下。 陈知宁上前,勉强挤出一个笑:“世子妃这是?” 魏青菡声音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开门见山:“敢问两位公子小姐方才是否为暖暖引路,告知她西边林子有受伤小鹿,需她前往救治?” 此话一出,王清梧和陈知宁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自家孩子。 被人当场质问,唐南娇“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直往陈知宁怀里钻:“没有……我没有……呜呜……” 陈远知脸色也白了。 但他到底年纪大些,又一向被宠得无法无天,短暂的惊慌后,梗着脖子嚷道:“我们是看见有只鹿受伤了,也告诉了她一声,怎……怎么了?她自己要去的!关我们什么事!” 王清梧和陈知宁一听这话,哪还有不明白的? 听世子妃的意思,是这两个孩子把武安王府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小姐给哄骗到林子里去了。 王清梧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颤抖着嘴唇看向魏青菡:“世子妃息怒,世子妃莫急,远知他……定是误会,兴许是小小姐自己跑哪儿看热闹去了,不一定是……” “陈夫人!”魏青菡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若是今日丢的是您家中的孩儿,您还能在此处说出‘误会’、‘看热闹’这般轻飘飘的话吗?” 王清梧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陈知宁稳住了心神,一把将还在哭泣的唐南娇从怀里扯出来,压低声音喝问:“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骗萧小姐了?说实话!” 唐南娇被母亲的疾言厉色吓傻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知道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知宁又猛地看向陈远知。 陈远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个不饶人的姑母。 在姑母目光的逼视下,他嚣张的气焰终究维持不住,支支吾吾道:“我们……我们就是想吓唬她一下,谁……谁知道她那么蠢,真进去了,我们没想她……” 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王清梧听到儿子亲口承认,只觉得天旋地转,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孽障!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做这种事!” 陈远知被打懵了,捂着脸,又惊又怒,却不敢还嘴。 第一百四十六章 救了个“大块头” 陈知宁心中也是又气又急又怕。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魏青菡,姿态放得极低:“世子妃,是妾身教子无方,酿成如此大祸。妾身不敢求世子妃原谅,只是当务之急还是立刻寻回萧小姐,妾身这就将府中所有护卫派出,协同寻找” 王清梧也连忙附和:“是是是,妾身也派人,立刻…” “不必了,”魏青菡看着眼前慌乱请罪的两人,声音更冷了几分,“我武安王府自有护卫去寻,不劳两位夫人费心。” 她的暖暖,此刻还在那山林里孤独害怕,而罪魁祸首的家人,却只在这里空口白话的赔罪、派人了事。 目光再次扫过吓傻了的陈远知和唐南娇,她一字一顿道:“两位夫人,今日若暖暖平安归来,此事或可再论,但若她当真有丝毫损伤……” 她顿了顿,目光又扫过两位夫人:“武安王府,绝不会放过这两个始作俑者!” 说罢,她不再理会几人,猛地转身,决然离去。 …… 此时的暖暖,小心翼翼跟着小紫的指引,拨开挡路的灌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树林深处走去。 暖暖向来胆大,便是一路走来周围的光线愈发幽暗,她也没有丝毫畏惧。 “小暖暖,就在前面了,你小心点哦,那家伙的气息很暴躁。” 暖暖听着小紫的话,点点头,小手也紧张的握成了小拳头,但脚步没停。 穿过最后一片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她看到了小紫说的“大块头”。 真的是一只熊!一只体型十分壮实的黑熊。 暖暖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努力仰起头看向它。 从上到下看了一圈,暖暖最后才注意到,它后腿似乎被什么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外翻,十分痛苦。 发现暖暖靠近时,黑熊立刻发出了充满威胁的咆哮声。 因腿伤,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只能再次跌坐回去。 但挥动的前爪却更加暴躁。 暖暖又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一步,慢慢开口:“大熊熊,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帮你治病的!我帮你把伤口包起来,你就不那么疼了,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同时缓缓伸出手,手心向上摊开。 似乎是感受到暖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纯净气息,黑熊喉咙中的低吼声渐渐停止,疑惑地打量着暖暖。 暖暖见它似乎没那么激动了,胆子也大了一点点,慢慢靠近,慢慢劝说。 到最后,暖暖手脚麻利地替它包扎好,同时又求小紫帮忙,帮黑熊快速恢复。 “好啦!包好啦!”待暖暖完成一切,她起身向后退开两步,仰头看去。 黑熊已能站起身来。 或者说,在小紫龙的帮助下,它已然恢复如初。 暖暖高兴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紫小紫,你可真棒呀!” 黑熊转过头,巨大的头颅凑近暖暖,用湿漉漉的黑鼻子在她身上嗅了嗅。 暖暖嘿嘿一笑,大胆地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快走吧快走吧!这里有好多人在打猎!你可别被伤到了!” 黑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暖暖刚才给它包扎伤口的小手。 力道不重,湿湿热热的。 “咯咯咯……”暖暖被舔得手心发痒,忍不住笑了起来。 黑熊又舔了她两下,最后站起身来,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吼一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密林深处。 “大黑熊,再见!你要小心呀!”暖暖朝着它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小手,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 直到大黑熊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暖暖才回过神来。 环顾四周,见周围都是高高的树木、茂密的灌木,看起来哪里都差不多。 她眨巴着大眼睛,挠了挠头:“走哪条路来着?小紫小紫,我们怎么回去呀?” 小紫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笨蛋暖暖,跟我来!往这边走,先往回走,看到那棵分叉的像鹿角的大树没?从它左边……” 小紫尽职尽责地指路,暖暖乖乖听着。 可林子里看起来真的都差不多,一会儿是像鹿角的大树,一会儿是有块大青石的坡。 暖暖走着走着,又晕头转向了。 “小紫,往左还是往右呀!” “刚刚那棵歪/脖子树,我们是不是见过了!” …… 在暖暖第无数次说“小紫,我们好像又绕回来了”后,小紫龙再次重重叹息一声。 看来,只能用终极大法了。 就在小紫准备动手时,旁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暖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紧张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紫也瞬间结起保护罩,将暖暖护在其中。 灌木丛分开,一只通体浅褐色,带着白色梅花斑点的小鹿窜了出来。 暖暖眼睛一下子亮了,脱口而出:“小鹿!是不是你受伤了?” 她以为,陈远知他们说的那只受伤的小鹿,真的出现了。 那小鹿见到暖暖,倒没有方才大黑熊那样警惕,它反而十分兴奋,四蹄轻盈地朝着暖暖冲了过来。 就在小紫再次警戒时,暖暖却惊喜地叫了出来:“是你,溪边的小鹿!” 她认出来了,这只小鹿,正是前些时日她与姑姑和二叔在溪边玩耍时,遇到的那只腿受伤的小鹿。 暖暖冲出小紫的保护层,小鹿也跑到了她面前。 它亲热的用脑袋蹭了蹭暖暖的腿,然后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着暖暖的手,高兴极了。 它还特意抬起自己之前受伤的那条腿,轻轻踩了踩地面。 “小鹿小鹿,你的腿好啦?真好!”暖暖蹲下身,小心摸着小鹿的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随后她又站起身,抱住小鹿的脖子,把脸贴在它的皮毛上:“小鹿,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你能帮我找到路吗?” 小鹿似乎听懂了,它抬起头看了看密林深处,竟在暖暖面前屈下前腿,伏低了身子。 暖暖看出来了,小鹿要背着自己。 “太好了,谢谢你小鹿!”她顾不得身上沾了泥土,小心爬到小鹿背上,抱紧了它的脖子。 小鹿稳稳地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驮着暖暖,朝与她来时完全不同的密林深处小跑而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求助陛下 营地这边,穆川带着王府护卫在林子边缘及浅处仔细搜寻了将近半个时辰,却依旧没有发现暖暖的踪迹。 最后,只在一处灌木丛边缘找到了勾住的一缕浅杏色丝线。 正是暖暖今日所穿外衫的料子。 穆川握着那缕丝线,不敢再耽搁,立刻返回营地。 见穆川独自返回,身后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魏青菡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立柱。 “世子妃,”穆川凑上前,压低声音,“属下已扩大搜寻范围,未见小小姐踪迹,只在东北方向约一里地处发现此物。” 魏青菡缓缓伸出手,将那丝线攥在掌心,死死咬住下唇。 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再等了,琥珀,随我去面见陛下。” 王府的力量已经用上,却依然无果。 如今只有上达天听,动用更大的力量,才有希望在这山林中尽快找到她的暖暖。 皇帝大帐内,气氛倒颇为闲适。 此次秋狝,皇后因身体微恙并未随行,此刻伴在御前的,是丽妃与婉妃二人。 丽妃正笑着与陛下说着围猎的趣事,婉妃侍奉在侧,时而柔声附和几句。 魏青菡经内侍通传后被引入帐中。 她急行数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臣妇魏青菡,叩见陛下,”她努力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臣妇冒死惊扰圣驾,实乃事出紧急,万望陛下恕罪。” 皇帝看向魏青菡,眉头微皱:“何事如此惊慌?” 魏青菡抬起头,眼圈已是通红。 她一五一十将暖暖于一个半时辰前走失的消息禀告:“陛下,臣妇已派府中护卫搜寻多时,人尚未找到,还请陛下……” 她并未提及陈远知和唐南娇刻意误导之事。 此刻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找到暖暖才是第一要务。 “什么!”丽妃闻言,霍然起身,她甚至顾不上失仪,疾步上前,“暖暖不见了?怎么会……” 思及此处,丽妃呼吸已有几分急促。 她忙转头看向皇帝:“陛下,林中凶险,还请陛下尽快调拨羽林卫搜山,迟恐生变。” 皇帝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皇室围场守卫森严,竟有宗室贵女在林中走失,这绝非小事。 他立刻将羽林卫中郎将陆阙招至跟前:“陆阙,你带人配合武安王府护卫,给朕仔细搜山!任何角落不得遗漏,另,速派快马通知萧世子及所有围猎将领,令其即刻回营。” 陆阙领命,疾步而出。 见陛下下旨,丽妃心下稍安,她走到魏青菡面前,亲手将她扶起。 察觉到她双手还在发抖,丽妃心中一酸,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且放心,有羽林卫搜山,定能将暖暖平安寻回。” 说到这里,她也深吸一口气,目光却看向营帐外,满是焦急。 “暖暖那孩子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 一旁的婉妃也莲步轻移,走上前来,柔声附和道:“丽妃姐姐说的是,世子妃切莫过悲,保重自身要紧,暖暖玉雪可爱,老天爷也会庇佑的。” 言及此处,她低垂眼帘,掩去眼眸深处的那一丝快意。 那个小丫头片子? 丢了才好!最好再也不回不来! 清睿一向乖巧,最近却几次三番为了那小贱人顶撞自己……这样的小丫头,留着也是祸患。 魏青菡心神俱乱,无法在此处空等,便请求先行退下。 皇帝准了。 待其离开后,丽妃坐回座位,总觉得此事十分蹊跷。 暖暖那孩子性情纯善不假,却并非不知轻重,她怎会轻易独自深入山林? 况且方才,她见魏青菡言语间似乎也有所保留。 思来想去,她便同陛下言明此事,立刻着人去查。 不过一盏茶工夫,便有内侍匆匆回来,同陛下和两位娘娘回禀了今日在静射场发生的事。 “好啊!好一个吏部尚书!好一个文安侯!”丽妃听完,脸色瞬间铁青,甚至不顾陛下在场,率先出声。 皇帝脸色亦是十分阴沉。 围场走失宗室女,已是大事,若还是因他人恶意戏弄所致,那性质更为恶劣。 “传吏部尚书!还有文远侯!让他们即刻滚来见朕!” 陛下口谕一下,陈伯达很快便带着儿媳王清梧、女儿陈知宁、以及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御帐之外。 文安侯此次并未随驾,故文安侯府只有陈知宁代表夫家前来。 皇帝并未立刻宣他们进帐,只让他们跪在帐外等候。 时值深秋,寒气甚重,此刻陈伯达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心中寒意更甚。 官海沉浮多年,陈伯达深知,如今涉及的是武安王府唯一孙女,莫说陛下,武安王府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他额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 此时的围场内,萧云珩一马当先,正从密林深处策马而出。 此行收获颇丰,瞧着世子爷马后挂着的猎物,沿途兵卒频频侧目,纷纷赞叹世子爷好身手。 正在此时,萧云珩忽见营地方向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侍卫几乎是伏在马鞍上。 他心中一紧,抬手止住身后队伍,凝目望去。 那御前侍卫飞马至近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道:“陛下有旨,传萧世子即刻回营。” 萧云珩微微蹙眉,沉声追问了一句。 那侍卫抬起头,将暖暖不慎在西山密林走失之事告知。 “什么!?”萧云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握着缰绳的手也猛地收紧。 他一言不发,猛地一拽缰绳,如离弦之箭,朝着营地方向疾驰而去。 原本兴致昂扬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纷纷打马跟上。 墨晏辰自然也收到了皇祖父的口谕。 萧云珩的马直接冲到了御帐之外。 未等马匹停稳,他飞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内侍,掀帘闯入帐中:“臣萧云珩,参见陛下。” 行过礼后,他抬起头,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陛下,暖暖她……”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未尽的话,命其起身,简略将自己已派羽林卫入林搜寻之事说了:“你且宽心,朕已下严令,务必找到暖暖,平安带回。” 萧云珩听到“只在林中寻得一缕丝线”时,周身气息肉眼可见的冷了下去。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陛下,臣请旨即刻入林,亲寻小女。” 第一百四十八章 暖暖的奇妙之旅 皇帝看着萧云珩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心中了然,便微微颔首:“准,你自去便是,万事小心。” 萧云珩叩首谢恩,正欲起身。 一旁同样闻讯赶回的墨晏辰也一步跨出,拱手行礼:“皇祖父,孙儿也请命,随萧世子一同入林寻找暖暖。” “晏辰,莫要失了分寸!”皇帝的目光转向自己这个向来沉稳有度的长孙,心中微叹,“你爱护暖暖之心朕知晓,但你身为皇长孙,此刻当坐镇营地,稳定人心,搜寻之事,自有萧世子与羽林卫前去,你便留在此处。” 墨晏辰张了张嘴,还想再言,但对上皇祖父不容置疑的目光,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皇祖父的考量。 自己前去,只会引起慌乱,于搜寻暖暖有害无益。 深吸一口气,他强行按下心中焦急,垂手应是。 萧云珩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帐外的景象让他本就冰冷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寒意。 御帐外不远处空地上跪着的那人,正是吏部尚书陈伯达。 陈伯达见萧云珩出来,颤颤巍巍道:“萧世子,萧世子恕罪啊!是老臣教孙无方,疏于管教,致使家中孽子孽女胆大妄为,至贵府千金身陷险境,老臣……” “陈大人不必多言。”萧云珩脚步停住了,却没有看向陈伯达。 他的目光直直投向营地西边山林入口处:“陈大人,若今日暖暖在那林中有丝毫损伤……” “你这吏部尚书的位子,也就不必坐了。”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一旁面如死灰的陈知宁,声音依旧平静:“也请侯夫人好好想想,该如何同文安侯交代吧!” 言毕,他再不停留,径直上前,翻身上马。 一人一骑,朝着西山密林方向绝尘而去。 陈伯达瘫软在地,心中满是绝望。 他知萧云珩方才所言绝非虚言恫吓,若他那唯一的女儿当真因自家孙儿的恶作剧而遭遇不测…… 莫说是自己的官位,便是陈、唐两家的前程,怕都要毁于一旦。 墨晏辰随后也从御帐中走出。 他并未多看跪在地上的陈家人一眼,只负手立于帐前,面朝西山方向,眉头紧锁,在原地来回踱步。 那小小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并不重,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陈伯达的心口。 陈伯达偷偷抬眼,瞥见墨晏辰紧握的拳头,再联想到方才萧云珩毫不掩饰的威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而他身后,陈远知与唐南娇二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各自母亲的怀中。 他们至今也想不明白,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为何会招来如此恐怖的后果? 整个营地都笼罩在这令人窒息的紧张之中。 …… 而此刻,被无数人牵挂担忧的暖暖,却全然不知外界风波。 她正经历着一场奇妙之旅。 小鹿驮着她在密林中灵巧地穿梭,暖暖就趴在它的背上,小手紧紧抱着它的脖子。 一开始她还有些紧张地闭了闭眼睛,但很快她就发现,小鹿跑得又快又稳,像是在飞一样。 “小鹿,你好厉害呀!”暖暖把脸贴在小鹿的皮毛上,咯咯地笑起来。 她觉得,这比坐在爹爹的马背上还要好玩,还要威风。 小鹿轻轻鸣叫一声,像是在回应她,脚步愈发快。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暖暖觉得有点晕乎乎的时候,小鹿轻轻一跃,穿过了前面一片密密实实的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 暖暖“哇”地张大了小嘴,发出一声惊叹。 这是一个被山壁环绕的小小谷地,与刚才的森林截然不同,整个谷中洒满阳光。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流过山谷中央,溪边是柔软的绿草,空气中弥漫着不知是花香还是青草香,好闻极了。 最让暖暖惊喜的是,溪边草地上,有好几只漂亮的小鹿。 “好多小鹿呀!”暖暖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早就把“小鹿带错路了”这个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 驮着暖暖的小鹿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溪边鹿群纷纷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小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鹿群中间,屈下前腿,伏低身子,然后用大眼睛看了看暖暖。 暖暖小心从它背上滑过来,仰头,好奇地看着周围这些漂亮的大朋友,开心极了。 一只体型稍大的母鹿从鹿群中走出。 它停在暖暖面前,用鼻子轻轻嗅了嗅。 暖暖有点紧张,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母鹿,小手揪住了自己的衣摆。 而那母鹿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暖暖的小脸。 暖暖被蹭得痒痒的,忍不住笑出声来,又伸出小手摸了摸母鹿光滑的脖颈。 母鹿温顺地站着,还舒服地眯了眯眼。 见母鹿如此友好,其他鹿也围拢过来。 它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闯入他们领地的人类幼崽,用鼻子碰碰她的手,用头蹭蹭她的肩。 还有一只更活泼的小鹿,竟用还没长角的头顶去顶暖暖的后背,力道轻轻的。 暖暖被顶得一个趔趄,直接趴在了软软的草地上。 她非但没哭,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干脆爬起来,转身去抱那只顶她的小鹿,小鹿也亲热地回蹭她。 暖暖就这样,和这群温顺的“鹿朋友”打成了一片。 她忘记自己迷了路,也忘记自己如今在林子里,更忘记了家里的爹爹和娘亲可能会着急。 …… 此时的萧云珩率领武安王府精锐,与羽林军一同在林间狂奔。 “世子!这边!”一名擅长追踪的护卫蹲在灌木旁,指着地上的痕迹,声音也有几分激动,“有小脚印!是新痕,方向往东北去了。” 萧云珩立刻翻身下马,蹲下身,凝目细看。 果然,那湿软的泥土上,有一个浅浅的、小小的脚印。 他心猛地揪起,指尖颤抖地抚过那痕迹,哑声道:“是,是暖暖的!” 随即,他抬眼看向脚印延伸的方向。 “追!”萧云珩起身,不再骑马,寻着那断断续续的痕迹,施展轻功,急速掠去。 穆川等人也忙下马跟上。 众人一路前行,终于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片杂乱无章的小脚印。 一名眼尖的羽林卫低呼出声:“这……这里!” 所有人迅速围拢。 可除去那几个清晰的小脚印外,旁边赫然出现了数个带着爪痕的巨大印记。 熊掌印!而且是成年公熊的掌印! 第一百四十九章 怕是已然遇害 萧云珩在看清那足迹时,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狰狞的熊掌印,又缓缓移向旁边女儿那杂乱无章的小小脚印。 恐惧涌上心头,他双腿瞬间脱力,单膝跪地。 一旁的陆阙亦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三岁幼童,与如此骇人的猛兽相伴…… 这画面,只是想想,就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那名护卫蹲下身,仔细辨认:“是成年黑熊,看这掌印大小和深度,怕是体型不小,旁边尚有血迹,或许是受伤了……” “受伤了”三个字,让众人又是一窒。 受伤了,并不意味着暖暖可以安全逃离,受伤的熊,更是危险暴躁。 经历了最初的恐慌,萧云珩强行压下心底的绝望,豁然抬头,目光死死锁住那足迹延伸的方向:“顺着这足迹追!立刻!” “世子!”陆阙上前阻拦,“前方情况未明,那熊可能就在附近,危险异常,世子您……” “那是我女儿!”萧云珩厉声打断他,猛地站起身,目光依旧盯着丛林深处,“她或许就在前面,或许正等着我去救她,我不可能等在这里!” “萧世子,末将理解你爱女心切,但猛兽凶悍,尤其是受伤之兽,况且以现下状况,怕是萧小姐……” 怕是萧小姐已然遇害。 “陆将军慎言!”萧云珩转头看向他,眼中燃烧着怒火,又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前方纵是龙潭虎穴,今日我也要闯!诸位且随意。” 言罢,他不再停留,提剑便朝着那熊掌印指向的方向冲去。 “世子!”穆川和穆渊几乎同时出声,却也知再难劝阻,“王府护卫随世子前行,誓死护卫世子与小小姐安全。” 王府众护卫齐声应诺。 他们是武安王府的私兵,世子的命令高于一切,纵使刀山火海,他们也要跟随。 陆阙见状亦是神色一凛,当即命羽林卫护卫左右,继续搜寻。 萧云珩紧紧盯着那断断续续的熊掌印,每一步都踏得极轻。 他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一丝痕迹。 光线越来越暗,每个人都握紧兵刃,神经绷到了极致。 这种情况下,从任何阴影中都可能扑出猛兽。 可随着一步步走下去,萧云珩发现,除去最初那段大小交织的足迹,再未发现暖暖的脚印。 这种认知更让人心生惶恐。 而那巨大的熊掌印,在进入一片落满松针的林地后,竟也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了。 希望再次破灭。 穆川回头看向世子,声音颤抖:“世……世子,足迹断了。” 萧云珩停下脚步,站在那片松针地上,环顾四周,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足迹,没有声音,没有线索……他的暖暖,难道真的…… 不,不会的! 一时间,山林中只余众人的喘息声。 便是在此时,一阵山风恰好从东南方向的山坳吹来,穿林而过,带来了细微的声响。 萧云珩瞬间抬起头,侧耳凝神。 是笑声!是孩童的笑声!还有……还有鹿鸣! “你们听!”因为激动,萧云珩的声音微微颤动。 他伸手指向风声传来的方向:“是暖暖!是暖暖的笑声!还有鹿鸣,在那边!” 穆川等人皆是一愣,随即也凝神细听。 可除了风声、树叶沙沙声,他们什么也没听见。 穆渊看着世子那灼热得有些不正常的眼神,心中不忍,低声道:“世子,许是风声,亦或是林鸟。” “是暖暖!”萧云珩打断他,眼中带着偏执的笃定,“我听见了!是她的笑声!在那边!” 他不再解释,转身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世子小心!” “世子!” 萧云珩冲到那片藤蔓前,毫不犹豫举起手中长剑,疯狂劈砍着挡在面前的一切障碍。 众人只当萧云珩是魔怔了,却也快速跟上,为其开路。 只是瞧着武安王世子如此,心中却悲痛不已。 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 就在萧云珩挥出最后一剑,劈开最后一层藤蔓时,天光豁然倾泻进来。 刺眼的光线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 随即,他看到了那个与森林截然不同的隐秘溪谷。 谷地中央那片最柔软的草地上,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小小身影,正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 她的小脸上蹭了些泥土,发髻也有些松散。 可她笑得那么开心。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草叶,正喂给身旁依偎在她身上的那只小鹿。 不止这一只。 暖暖的周围,或站或卧,竟围绕着六七只毛色光亮的鹿。 随着萧云珩劈开藤蔓,其余众人纷纷涌进来。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便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就在这时,后方一匹马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声。 这声马嘶打破了山谷的寂静,也惊动了鹿群。 几只小鹿迅速起身,将暖暖挡在身后,抬头望向突然出现的这群不速之客。 暖暖正玩得开心,也被马嘶声惊动。 她抬起头,循声望向谷口。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站在藤蔓光影中的身影。 “ 爹爹!”她迅速起身,扔掉手里的草叶,也顾不上身边的鹿朋友了。 她迈开小短腿,张开双臂,朝着萧云珩飞奔:“爹爹,你怎么来了呀?” 听着暖暖清脆软糯的声音,萧云珩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 不是梦,不是幻觉,他的暖暖真的在这里。 所有的冷静、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萧云珩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踉跄着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 “暖暖……暖暖……” “爹爹!爹爹!”暖暖被搂得有点紧,小身子不安分地扭了扭,随即兴奋地伸手指向鹿群,“爹爹你看!它们是我的鹿朋友!” 她挣扎着转过身,又将先前救治小鹿一事同爹爹说了:“爹爹,它还记得我呢!是它找到迷路的我,还把我背到这里来玩的!” 萧云珩顺着她的小手望去。 鹿群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它们眼神清澈,仿佛真的通晓人性。 第一百五十章 给黑熊包扎 确认暖暖安然无恙,萧云珩高悬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暖暖见爹爹看着鹿群不说话,小嘴叭叭地开始讲述她今天的“大冒险”。 “爹爹爹爹,我跟你讲哦,我还遇到了一头好大好大的黑熊!” 此言一出,莫说是萧云珩,便是身后的众人,也不由挺直腰杆,齐刷刷望去。 暖暖浑然不觉,继续道:“它的腿受伤了,流了好多血,但暖暖不怕哦,暖暖帮它包扎了!它还用它的大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呢!后来它好了,就自己跑到林子里去休息了……” 小丫头津津有味地讲着,甚至带着点小得意。 可这话落在刚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众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给黑熊……包扎? 众人只觉得寒气直冲天灵盖,那个场面也在眼前浮现。 一个三岁的小娃娃,面对一头受伤暴怒的黑熊,非但没被吓哭逃跑,反而用小帕子给那猛兽包扎伤口。 自然,她若想跑,也跑不掉。 但这可不仅仅是“胆大包天”能形容的,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不,是福大命大,是老天保佑。 熟悉武安王府近来所发生之事的将领,心中对这位小小姐顿时有了全新的认知。 先前外头传言,说这位小小姐是武安王府的天降福星,他们还只当是开玩笑。 如今瞧瞧,这运气,这胆量,这怕不是哪路神仙座下的童子转世吧? 萧云珩听着女儿断断续续的讲述,也有紧张,也有后怕,可此时此刻女儿身上的温度传来,终于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暖暖没事就好。”他低声喃喃,抱着暖暖起身,再次看向那鹿群。 那为首的母鹿静静看着他们,片刻后,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鹿鸣。 随即,它转过身,带着鹿群缓缓走向溪谷另一边。 暖暖也挥舞着小手和鹿群告别:“鹿朋友再见,谢谢你们!” 直至鹿群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萧云珩才收过回目光,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暖暖,我们该回去了,你娘亲还有很多人都在等着,他们都很着急。” 暖暖忙兴奋地点头:“好呀好呀,爹爹,那我们快回去!” 萧云珩吩咐回营,众人齐齐沿来时路返回。 …… 两个时辰后,营地已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与风灯,无数道目光焦灼地锁定在营地西侧入口。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行人缓缓靠近营帐。 “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瞭望的侍卫首先喊了出来,声音中带着惊喜。 营地附近瞬间又骚动起来,众人下意识往那处看去。 只见萧云珩一骑当先,一向衣冠整洁的他,此时发冠微散,墨发也粘在额角,整个人无比狼狈。 可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他此刻眉宇间的喜色。 魏青菡的目光,率先落在了他怀中那个被墨色披风小心包裹着的身影上。 萧云珩行至近前时,魏青菡已跌跌撞撞地从帐中跑出。 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那件衣裳,却已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也形容憔悴,可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自从得知暖暖走丢,她一直强撑着,安排侍女、叮嘱细节,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不敢哭,怕一哭,自己那根弦就断了。 此刻,当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安然无恙窝在父亲怀里的小人儿时,她潸然泪下。 “暖……暖暖……”她忘记了所有的仪态,只凭借着母亲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的女儿飞扑而去。 “青菡!”萧云珩见妻子身形摇晃,立刻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在她即将扑倒的瞬间,牢牢地扶住了她的腰身。 魏青菡撞进丈夫坚实温暖的怀中,却顾不得其他,她抬起那双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慌乱地、急切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索着女儿的小脸、胳膊、后背,腿脚…… 没有血迹,没有伤痕。 “暖暖,娘亲的暖暖!”巨大的恐惧退去,魏青菡将脸埋进女儿小小的肩窝,失声痛哭。 这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得周围不少女眷都跟着红了眼眶。 暖暖被娘亲紧紧抱着,感受着娘亲剧烈颤抖的身体。 她有点被吓到了,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忙伸出小胳膊,努力抱住娘亲的脖子,用小脸蹭蹭她:“娘亲不哭,不哭哦~暖暖没事,你看,暖暖回来了呀!” 孩童天真地安抚,让魏青菡更哭得说不出话来,只将她搂得更紧。 萧云珩一手稳稳抱着女儿,一手揽着几乎瘫软在怀里的妻子,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人群外围,苏婉莹盯着萧云珩那满是担忧的脸,死死攥紧手中帕子。 “婉莹姐姐,”沈静舒带着讥诮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如今萧世子与她情深义重,姐姐若再这般温吞吞的,恐怕连站在这里看的资格,都快没了呢!” 苏婉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几分,却没有答话。 萧云舒立于兄嫂身后,见暖暖平安归来,也长舒了一口气。 她白日也在外狩猎,得到消息回来时,兄长已带队入林,她只能强压下焦灼,留在营地陪着心神大乱的大嫂。 此刻她目光落在暖暖身上,眼眸中满是后怕。 萧云珩见青菡已平复了大半,小丫头又一直挣扎,便将她缓缓放到地上。 “暖暖!”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周静棠从人群后跑出,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抱住暖暖,“暖暖,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静棠,不得胡言。”身后传来陆夫人的斥责声。 暖暖被周静棠抱得紧紧的,有点儿愣。 但回过神来,看着周静棠哭得红肿的眼睛,她忙伸出小手替她擦拭眼泪:“静棠姐姐不哭,暖暖这不是回来了吗!” 人群外围,墨晏辰静静站在那里,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直至听到她轻声安抚娘亲,他负在身后一直紧握的拳才缓缓松开来,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与此同时,御帐之内,羽林军中郎将陆阙单膝跪地,正详细向陛下回禀寻人全过程。 第一百五十一章 要求他们道歉 提及发现那熊掌印时,他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一丝焦急。 当说到世子不顾劝阻,执意前往,劈开藤蔓后所见之景时,他脸上仍残留着震撼。 “……那谷中别有洞天,溪流潺潺,鹿群数只,而小小姐正安然处于鹿群之中,与之嬉戏,鹿群见我等,竟有护卫之态。” 言至最后,陆阙叩首:“臣所言句句属实,随行众人皆可为证。” 皇帝闻言,微微眯了眯眼,面上却看不出喜怒。 御帐外,萧云珩一家团聚,魏青菡的情绪也在女儿和丈夫的安抚下渐渐平息,周静棠更是围在暖暖身边问东问西,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 御帐帘幕被掀开,皇帝走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去。 皇帝的目光却率先落在被围在中间的暖暖身上,见她小脸虽脏,但精神十足,倒也放了心。 他缓步上前,走到暖暖身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有些松散的小揪揪,动作更是罕见的温和。 “朕方才已听说了,”他抬头,目光在萧云珩身上停了一瞬,“暖暖绝处逢生,又有灵鹿引路,此乃上天庇佑,祥瑞之兆。” “祥瑞”二字一出,周遭一片寂静。 不知内情的人纷纷露出惊奇之色,低声交头接耳。 略知一二的人则面露恍然,随即纷纷附和。 “陛下所言极是,灵鹿现世,确为祥瑞。” “萧小姐洪福齐天,得天地灵兽庇护,实乃我朝之福。” 气氛热络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才知晓了暖暖在西山密林中的奇遇。 魏青菡此刻情绪已平复了许多,听到陛下的话,她忙拉着暖暖要行礼谢恩,却被陛下抬手免了。 也是在这时,一位今日也在西山围猎的世家子弟抚掌笑道:“原来如此,难怪白日臣明明一箭射中了一头不小的黑熊,可循着血迹追去,却不见其踪影,还以为是被它侥幸逃脱了,如今看来……” 他笑着看向被魏青菡牵着小手的暖暖:“原是萧小姐心善,将那黑熊救了去。”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也带着几分恭维,却冲淡了方才的那股沉闷。 众人闻言皆会心一笑,连皇帝也指了指那人,道:“既不见熊,自是不能算你成绩的!不过,今日猎场出此祥瑞,确是吉兆,今日所有参与围猎者,无论收获与否,皆赏。”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谢恩,脸上都带了笑。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夹杂着爽朗的笑声传来。 只见陈景彦骑着一匹骏马,意气风发地归来。 他今日收获颇丰,心情极好,远远看到御帐前聚集了这么多人,脸上笑容更盛。 “陛下,臣……” 他方欲开口,却清楚看到了御帐前跪着的几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的父亲,他的妻子,他的妹妹,此刻竟都直挺挺地跪在御帐前的空地上,身形摇摇欲坠。 而此时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陛下,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可算不上和煦。 陈景彦心头一沉,慌忙滚鞍下马,方要开口,旁边他的父亲却爬行半步,扯住他的袍角:“逆子!还不快跪下!” 陈景彦不明所以,但见父亲如此,心知定是出了大事,连忙跟着跪下叩首,不敢再言,心中也是惊涛骇浪。 皇帝瞥了陈景彦一眼,目光更是冷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扫视了一圈帐前众人:“今日之事暂时告一段落,诸位都散了吧,晚间设宴,与众卿同乐。” 众人心知陛下这是要处理陈家之事了,纷纷知趣行礼,各自退下。 很快,御帐前便只剩下了皇帝、萧瑾衍父女、墨晏辰以及跪在地上的陈伯达一家。 “都进来!”皇帝只丢下一句话,便率先进了御帐。 陈伯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了进去,重新跪好,头埋得极低。 陈家剩余几人也战战兢兢地跟进,跪在陈伯达身后。 两个孩子早已吓傻,被各自的母亲死死捂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帐内灯火通明,皇帝坐回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着的人,却并不开口。 陈伯达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衣衫后背也湿了一片。 “陈伯达。” 皇帝缓缓开口,陈伯达被吓得浑身一颤:“老……老臣在。” “你身为吏部尚书,掌天下文官筛选、考课,理应以身作则,持身以正。”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先前你这儿子胆大妄为,已是受罚,今日……” 他目光扫过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今日你孙儿、外孙女在围场内蓄意戏弄,若非上天庇佑,此刻后果,尔可能承担?” 陈景彦此时才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 陈伯达以头触地,砰砰作响:“老臣有罪,老臣治家不严……” 皇帝却并未理会他的哭诉,目光转向萧云珩:“云珩,此事虽因陈家小辈而起,但暖暖是你的掌上明珠,今日又受此惊吓,你欲如何处置?朕听听你的意思。” 陈家人目光又集中到了萧云珩身上,屏住呼吸,似乎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萧云珩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陛下,今日之事,是因陈尚书家中小辈顽劣而起,但幸得陛下洪福,小女暖暖安然归来,并未受到实质损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臣非睚眦必报之人,既暖暖安然无恙,今日之事,臣不会过分追究。” 此言一出,陈伯达猛地抬头,陈景彦也愣了一下。 “如何处置,臣全凭陛下圣裁,臣只有一个请求。” “讲。” 萧云珩的目光落在陈远知和唐南娇身上:“请陛下让这两个孩子,亲自向小女赔礼道歉。” 陈伯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原本以为,就萧云珩白日那句“吏部尚书的位置不必做了”,此刻,他即便不落井下石,也必会要求严惩。 就连皇帝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看向萧云珩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赞赏。 这份心性,这份以退为进的智慧,确实非常人能有。 “准,”皇帝看向两个孩子,“陈远知,唐南娇,上前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处置 两个孩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被各自母亲一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了暖暖面前。 “对……对不起,萧……萧小姐,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暖暖站在爹爹身边,歪了歪小脑袋,好奇地看了看面前两个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哥哥姐姐。 她虽不喜欢他们,也谈不上恨。 她上前两步,在陈远知和唐南娇面前停下,伸出两只小手,一手一个,“用力”把他们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们别哭啦!”暖暖的声音依旧软软糯糯的,仿佛并未受到影响,“看,脸都哭花了,不好看啦!” 两个孩子被她拉着手,忘了哭,呆呆地看着她。 暖暖很认真地看着他们:“暖暖真的见到我的小鹿朋友了,它没有受伤,还带我去玩了呢!不过……没受伤是好事呀!” “所以暖暖要谢谢你们,是因为你们告诉我林子里有小鹿,暖暖才会进去找的。” 孩子的话语天真无邪,逻辑简单。 可她这几句无心之言,却轻轻地戳进了其他人的心里。 尤其是王清梧和陈知宁,她们相视一眼,眼泪夺眶而出。 是他们的孩子恶意戏弄,导致暖暖孤身入林、遭遇险境,可这孩子在历险归来后,却没有丝毫怨恨。 莫说是他们,就连陈伯达和陈景彦也燥得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 皇帝端坐其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目光在暖暖的小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陈家众人。 这孩子的心性,倒像极了她父亲。 “稚子虽无心,然不可不罚,”皇帝重新开口,却看向了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墨晏辰,“晏辰,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墨晏辰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上前一步:“回皇祖父,孙儿以为,陈尚书年高,罚俸思过,既可儆效尤,亦不失朝廷体面;稚子无知,严加管教,以观后效即可。” 皇帝闻言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满意:“陈伯达,罚你俸禄一年,闭门思过一月,好好想想如何约束子弟,整肃门风。” 其余几人自也按照墨晏辰所言,接受处置。 最后,皇帝的目光看向两个依旧站在暖暖身前的孩子:“小儿顽劣,且带回府去,严加管教,无令不得出府半步,抄写《礼记》、《童蒙训》百遍,以明事理。” 如此惩罚,已是保全了陈唐两家的颜面,几人连连行礼谢恩。 处理完毕,皇帝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 夜幕彻底降临,皇家猎场的空地上,早已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 白日猎获的各种野味也已被剥洗干净,或架在火上炙烤,或投入大锅中熬煮。 肉香在晚风中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各种美酒佳肴,时令果蔬流水般地呈上。 空出的场地上,已有兵士开始摔跤角力,助威声、喝彩声阵阵响起。 更远处的临时靶场,也有些年轻子弟在比试箭术,箭矢破空,引来阵阵叫好。 丝竹声起,一身轻薄舞衣的舞姬翩然入场,在篝火旁随乐起舞,也为这猎场添了几分柔美。 虽是经历了白日的紧张惊吓,但此刻美酒佳肴在前,大家很快将不愉快抛之脑后。 暖暖更是未被白日的事情影响到分毫。 她坐在爹爹和娘亲身边,吃了一小碗撒了香料的野猪肉,又喝了半碗热乎乎的菌菇汤。 吃饱喝足后,她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很快就被场中摔跤的呼喝声吸引了,小脸上满是兴奋。 若非魏青菡轻轻按着她,只怕她早就跑去凑热闹了。 “暖暖,暖暖!”周静棠端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不知是什么肉,身后带着一群孩子,“你快跟我们说说,你今天在林子里真的遇到大黑熊了吗?还有会带路的小鹿?它们不吃人吗?” 几人都是听家中大人们说了个大概,细节又不清楚,自是满脸好奇地望着暖暖。 暖暖见小伙伴来问,顿时也来了精神。 她从爹爹身上蹭下来,挺了挺小胸脯,开始手舞足蹈地讲着她的“大冒险”。 “真的呀,是这么这么高一只。”她踮起脚尖,努力比划着一个高度。 断断续续的,暖暖跟大家讲了黑熊如何受伤,小鹿如何引路的事。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时而惊呼,时而赞叹,将暖暖团团围在中央。 墨晏辰端坐于皇帝下首不远的位置,目光似乎落在场中歌舞上,但眼角余光却一直流连在孩子们聚集的那个角落。 看到暖暖笑得眉眼弯弯,孙鹿鸣那小子又听得专注,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可很快,他的目光落在暖暖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上,那点不悦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罢了,她开心便好。 暖暖讲得口干舌燥,接过姑姑递来的果子露,咕咚咕咚喝了一口。 “暖暖,给你!多吃点,别饿着!”墨清睿不知何时蹭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玉小碟,里面放着几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 他说话时,语气硬邦邦的,大约是很少做这种事,耳根也有些发红。 暖暖看到鲜香的烤肉,大眼睛亮了亮,甜甜一笑:“谢谢清睿哥哥。” 她这一笑,墨清睿脸似乎更热了,转身就想走。 旁边一个与他相熟的宗室子弟笑着拉住他:“哎!五皇子别走啊,一起听听暖暖的奇遇,可有意思了。” 可还没等他坐下,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便匆匆走了过来,只说婉妃娘娘请五殿下过去一趟。 墨清睿脸上刚扬起的笑意褪去,他回头,望向母妃的方向。 婉妃正与身旁的命妇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并未看他,但那嬷嬷又在旁边不住催促。 他抿了抿唇,眼底掠过烦躁,但终究没说什么,只对暖暖飞快的说了句“我走了”,便跟着那嬷嬷转身离去。 暖暖眨了眨眼,看着墨清睿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手里香喷喷的烤肉,拿起一块,啊呜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此时,婉妃含笑看着儿子走至跟前,眼眸微微眯了眯。 那小丫头……命真是硬。 那样进了西山深处,竟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还搞出什么“灵鹿引路”的祥瑞之名。 她今日听闻她偶然误入西山时,心中也闪过期待。 可结果……这死丫头,定要让睿儿离她远些才好。 第一百五十三章 伤人者,必将付出代价 上首,皇帝正含笑看着场中热闹。 丽妃为皇帝斟满一杯酒后,含笑看向孩子那边。 她看着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暖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陛下瞧,臣妾的眼光如何?暖暖这孩子,当真是个有大福气、又招人疼的。” “爱妃眼光自然极好,”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暖暖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灵鹿通人性,引路救助,确是祥瑞。” 丽妃顺势依偎在皇帝怀中,声音更柔:“陛下,臣妾瞧着暖暖就喜欢得紧,等回宫后,臣妾想接暖暖到宫中住几日,可好?” “况且皇后娘娘如今凤体欠安,在宫中静养,难免寂寥,若有这样的小福星在,说不定娘娘凤体也能康健得快些。” 皇帝闻言,略一沉吟。 皇后自前段时日染恙,太医院的补药进了无数,却都不见效果,确实令他忧心。 “也好,爱妃有心了,那丫头又是云鹤老人的弟子,说不定能有法子让皇后恢复的快些,”皇帝拍了拍丽妃的手,“便依你所言,等回宫安顿好,接暖暖去住些时日便是。” “谢陛下恩准。”丽妃笑靥如花,又亲自为皇帝布了菜,飘向暖暖的目光中满是喜色。 宴席持续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篝火渐熄,众人才带着欢愉散去。 武安王府的营帐内,暖暖早已在娘亲的怀中沉沉睡去。 似是还未从方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她时不时说着呓语,小脸也红扑扑的。 魏青菡坐在榻边,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她的发丝,心中那份后怕再次泛起。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稚嫩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萧云珩走出营帐,见墨晏辰站在月光下,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萧世子,”墨晏辰开门见山,将那木盒递了上去,“此物是宫中御制的安神定惊香丸,点燃后气息清冽,或有助于安眠。” “暖暖今日受惊了,或许用得到。” 萧云珩并未拒绝,接过那木盒后,郑重拱手行礼:“臣代小女谢过皇长孙殿下。” “不必多礼,夜色已深,世子早些安置,告辞。”墨晏辰语气依旧平淡,说完便转身,步入夜色中。 萧云珩拿着那尚带着一丝余温的木盒,望着墨晏辰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他摇摇头,回到帐中,却见妻子正立于床榻边垂泪。 他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青菡,暖暖已平安回来了。” 魏青菡靠在丈夫坚实的胸膛上,一直强撑着的坚强也松懈下来:“云珩,我……我今日真的怕极了。” “我知道,我知道。”萧云珩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是我不好,没有看顾好你们。” “这如何能怪你?”魏青菡摇摇头,“是那些孩子……是暖暖她……” “暖暖这般心性,纯善是好事,可这世间并非处处都是那通人性的灵鹿,今日是运气好,若有下次……” 这正是萧云珩心中所虑。 他叹了口气,扶着魏青菡在榻边坐下。 “青菡,赤子之心最为珍贵,我们不能强行扼杀,”他抬头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眉宇间带着深思,“但经此一事,我们也需明白,光是护着她,远远不够。” “我们必须教会她如何在保有这份善心的同时,懂得保护自己。” 魏青菡点点头,拭去眼泪:“我明白,一味将她拘着,并非良策,日后……我们需要多费些心思了。” “你们的安全是重中之重,”萧云珩握着妻子的手,“教育是一方面,我也会再调拨一批护卫,明里暗里加倍小心些。” 夫妇二人低声细语,说了许久,魏青菡忽然想起御帐前的那一幕。 “那陈家……” 萧云珩眼神微冷:“此事说一千道一万,是两个孩子引发的,陛下便是重罚,也伤不到陈伯达筋骨,我便顺水推舟,卖了陛下一个人情。” 说到这里,他拥着魏青菡的手臂再次用了几分力。 面上是如此,但陈家接下来的日子……必然不会太好过。 伤人者,必将付出代价才行。 帐外,墨晏辰一路回到自己的营帐,将一名影卫招至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影卫领命而去,方向是陈家与唐家营帐所在。 这一夜,有人安然入梦,有人心事重重。 接下来几日,秋猎照常进行。 只是细心的人不难发现,武安王府那位小小姐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增加了不少。 就连活泼好动的云舒郡主也未再进入山林,而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的小侄女。 而陈家,早在第二日天色未亮时,便已收拾行装,被一队羽林卫“护送”,离开了营地。 暖暖却仿佛并未受到影响,她依旧和大家一起骑马、射箭、观景。 日子就在孩子们的嬉闹中飞快过去。 秋狝的最后一日,在皇帝亲自射出象征性的最后一箭后,正式宣告结束。 拔营返京这日,暖暖一一和她的小伙伴们告别,又约定了回京再见。 大人们寒暄着,孩子们约定着,直到号角声响起,催促着各府登车。 暖暖趴在车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西山轮廓,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魏青菡顺势将女儿揽入怀中,调整姿势,让她睡得舒服些。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魏青菡看着女儿的睡颜,眼中是化不开的怜爱。 秋狝归京第三日,武安王府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陈伯达的夫人王氏。 王氏由身边嬷嬷搀扶着,脚步虚浮地下了马车。 她抬眼望了望武安王府高悬的匾额,眼下一片青黑,心底也是一片冰凉。 不过三日,陈府上下已是焦头烂额,鸡犬不宁。 老爷被罚闭门思过后,原本门庭若市的陈府,骤然清冷得吓人。 这还不算,真正让王氏心慌的,是府中产业的变化。 陈府并非世家大族,根基不算深厚,能支撑如此的门庭,大半靠的是名下十几处铺面田庄的收益。 可近三日来,那些往日生意兴隆的铺子,竟齐刷刷走了下坡路。 管家愁眉苦脸地禀告,各处掌柜叫苦不迭,都说像是撞了邪。 王氏初时还以为是偶然,直至今早,管家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西山之事”,她才意识到。 或许此事……当真与武安王府有关。 第一百五十四章 萧云珩真正的报复 王氏不敢耽搁,忙将此事告知自家老爷。 陈伯达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日,听了夫人的猜测,亦是长叹一声:“是了,是了,是老夫糊涂了。” 萧家的那位世子,倒是看着光风霁月,可谁不知道,萧家的护短是出了名的。 远知那个不争气的,差点害了人家眼珠子似的宝贝闺女,萧家怎么可能真的大度到一笑置之。 在陛下面前,那是顾全大局,给陛下颜面。 可这私底下的报复,怕是萧云珩早就谋划好了。 他知道萧世子这是在逼自己低头。 可他如今被勒令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又如何低头? 思来想去,他只能让夫人以“赔罪”为由走一趟武安王府,且不论罪,只探探口风,也希望能寻个转圜之地。 是以,王氏便强打着精神,硬着头皮来了。 拜帖上言明,是代夫、代子、代孙前来,为西山之事,向武安王府郑重赔罪。 魏青菡于打理内宅之事上,倒颇有天分。 不过数月,她已能执掌中馈,内外打理得清清楚楚,让人说不出一丝错处来。 王氏前来拜访,自是由她于花厅内接见。 或许是因为先前陈远知一事,对王氏,魏青菡也说不上热络,只示意丫鬟上茶:“陈夫人今日怎得有暇过府?” 王氏立在原地片刻,深吸一口气,竟直接行了一个大礼:“臣妇王氏拜见世子妃,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实在是心中愧疚,特来请罪。” 魏青菡眼底不悦,却依旧规规矩矩地上前将人扶起:“陈夫人太客气了,当日之事,陛下已有圣裁,此事已了,夫人实不必再多此一举。” 王氏听她提及“圣裁已了”,心更是一沉。 这是要拿陛下的处置来堵自己的嘴了? 可若如此只提公事,不提私怨,陈家那些铺子又是怎么回事? 她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试探开口。 只言府中各处营生,不知何故,屡生事端,无一处顺遂,便斗胆开问,是否是因西山之事得罪了武安王府。 “若真是如此,还请世子妃明示,我陈家纵使倾家荡产,也定当赔罪,绝无怨言,只求王府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魏青菡初时听着,尚且平静,待听到“给条活路”几句时,脸色也沉了下来。 “陈夫人,你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魏青菡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锐利,“西山之事,陛下已秉公处置,我武安王府亦遵从圣意,不再追究。” “我本以为夫人今日上门,是当真有悔过之心,原也打算全了这份礼数,可你方才所言,字字句句,倒像是我武安王府背地里行那等打压报复之事?” 见魏青菡如此疾言厉色,王氏心头一跳,连忙起身:“臣妇不敢,臣妇绝无……” “陈夫人不必再说了!”魏青菡打断她,也起身望过去,“暖暖年方三岁,天真烂漫,你那孙儿、外孙女戏弄于她,将她孤身引入深山老林,若非上天垂怜,她此刻恐怕……” 说到这里,魏青菡眼圈微红:“陈夫人今日上门来,究竟是来赔罪?还是来质问的?你心中自有分寸。” 这一连串的质问,逻辑清晰、掷地有声,将王氏问得哑口无言。 她本是想试探,可没想到这平日里看着温柔和顺的世子妃,一旦触及女儿,竟是寸步不让。 且看魏青菡这反应,又全然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被自己给气着了。 难道……真的不是武安王府? 王氏心中惊疑不定。 可若不是萧家,京城之中还有谁会在这种时候对陈家下手呢? 莫非……当真是自家流年不利? 思及此处,王氏再次深深福礼:“世子妃息怒,是臣妇失言,臣妇也是乱了手脚,才会如此口不择言,还请世子妃千万恕罪。” “陈夫人的诚心,我今日领教了,赔罪不必,我武安王府也受不起。”魏青菡冷冷看着躬身不起的王氏,强压下怒火,“陈夫人请回吧!来人,送客!” 王氏被魏青菡说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可眼下这情况,她也知再多说无益,只得再三赔礼,这才逃也似的离开了武安王府。 只是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王氏越想越是糊涂,越想越是心惊。 看来,回去还得和老爷细细商议,看看这背后的黑手究竟是谁。 …… 是夜,武安王府,萧云珩的书房内。 萧云珩难得未处理公务,只姿态闲适地坐在窗下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萧云舒也大喇喇地歪在一张椅子里,一双长腿交叠着,翘在旁边的软榻上。 下首还站着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正是王府的外务总管周文。 周文将手中一本厚厚的账册递上去,低声禀报着。 “城南绸缎庄,按世子吩咐,咱们只是稍微提点了几家大客商,那几家今日便寻了由头,将之前的大单全退了。” “城东酒楼,属下让两个生面孔去吃了顿饭,又‘恰好’让京兆府的衙差瞧见他们店大欺客,今日这酒楼,一个客人都没敢进。” 周文的声音平稳,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萧云舒眉飞色舞。 周文翻了一页账册,继续道:“还有城南的当铺,前两日有人当了件失窃的宝物,当票刚开,转眼就有人拿着失窃的状子,带着衙差上门了,如今那当铺名声坏了半截,也是门可罗雀。” 说到最后,周文直了直身子:“这是陈家最赚钱的三家铺子,照属下估算,今日应是分文未入,其他小铺子,或多或少也都受了影响。” “照这个势头,不出半月,陈家这批赚钱的营生,就得关门大吉了。” “周总管厉害啊!”萧云舒闻言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周文,“兵不血刃,杀人……不,是使人破财于无形。” 周文微微一笑,躬身道:“郡主过奖,都是世子运筹帷幄,属下只是按吩咐办事。” 他顿了顿,又看向萧云珩:“唐家那边,按世子的吩咐,略施薄惩即可,属下让人在他们两家最好的脂粉铺和书肆做了点手脚,今日也是没什么进项。” 第一百五十五章 原来暖暖家这么有钱 “嗯,唐家说起来只是从犯,唐世衡此人我也了解。”萧云珩放下手中扳指,终于开口,“陈家,从父,到子,到孙,皆乃狂悖之辈,便该让他们尝尝切肤之痛,日后行事,也好掂量掂量。” 他们萧家的女儿,岂是任人欺凌的? 他便是要让陈伯达知道,敢伸手,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萧云舒啧啧两声,又靠回椅背。 “大哥,此事,你还是尽早告知大嫂为妙。” 萧云珩微微蹙眉,看向自家妹妹。 “大哥莫不是不知?陈家那老虔婆今日上门了,那副嘴脸,先是装可怜,随后便是话里话外地暗示咱们家暗地里整治他们。” “大嫂不知此事,当时就恼了,指着鼻子给她骂了一通,说她小看了武安王府,骂得那老虔婆脸都绿了,连连道歉。” 萧云珩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暖意,随即摇头:“此等琐事,不必告知你大嫂,她性子柔善,听了这些腌臜手段平白污了耳朵,陈家的事,我来处理便是。” “至于那王氏,”萧云珩蹙了蹙眉,“骂便骂了,子不教,父之过,她身为主母,难辞其咎。” 萧云舒眨眨眼,长叹一口气:“外头都说武安王世子光风霁月,胸襟似海,将大哥夸得跟朵花儿似的,要我说啊……” 她拖长了调子,眉眼弯弯:“他们是没瞧见大哥这一笑泯恩仇,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依我看,咱们家最黑心的就是你了。” 萧云珩也不恼,面上反而带上了几分纵容的笑:“我这可不叫黑心,这叫‘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是是是,世子爷说的都对!”萧云珩郑重起身,拱了拱手,又忽然转了话题,“大哥,明日我想带暖暖去逛逛铺子。” “逛铺子?” “对,逛我们自家的铺子!”萧云舒叹了口气,“大哥是不知道,你这女儿……” 说到这里,萧云舒都有些不忍开口了:“前几日我带她上街,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吃得可香了,吃完我问她还要不要?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明明馋极了,却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姑姑,糖葫芦好贵的,暖暖不能乱花钱’。” 萧云舒学着软软那软糯又认真的小腔调,说完,自己都乐了。 “这小丫头,平时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个花,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苛待她了呢!” 萧云珩闻言也愣了一下,随即心疼地摇摇头。 莫说是暖暖,青菡也是如此。 她们娘俩从前日子过得苦,如今便是到了王府,一时也未能适应。 “所以啊!”萧云舒一拍大腿,“明日,我便带她去逛逛咱们自家的铺子,绸缎庄、金银铺、点心铺、书局……都去看看!” “让小丫头瞧瞧,咱们家不是那等揭不开锅的人家,她爹爹有的是银子给她买糖葫芦,得让她知道,咱们武安王府的小小姐,不必委屈自己。” 萧云珩被妹妹这番豪气云天的话逗笑了,点点头:“去逛逛也好,若有喜欢的,尽管买下,给你嫂嫂也挑些时新的料子首饰。” “知道啦——”萧云舒拉长了尾音,“现在大哥眼里就只有大嫂和暖暖,明日二哥又要去顾府拜访未来岳丈。” “等二哥成了亲,眼中也就只有二嫂了,到时候,我这个妹妹就是孤家寡人,没人疼没人爱喽。” “越说越不像话!”萧云珩随手拿起书案上一本簿子,作势要丢她,“赶紧回去歇着!” “是是是!谨遵世子爷吩咐!”萧云舒笑嘻嘻地跳起来,一溜烟跑了。 萧云舒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她把暖暖从被窝里“薅”出来,姑侄二人打扮一番,径直往东市去了。 马车最先停在了蜜饯斋前。 刚下马车,闻到一股甜甜的香味,暖暖的眼睛唰地亮了。 她由姑姑抱着走至近前,看见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雪白蓬松的云片糕,还有各色蜜饯、果脯…… “咕咚”一声,小小的吞咽声从暖暖喉咙里发出,她无意识拽着萧云舒的袖子。 萧云舒忍着笑,故意板起脸逗她:“暖暖想吃什么呀?姑姑今天带的钱不多,咱们只能选一样哦!” “云片糕!”暖暖毫不犹豫地发声,“暖暖昨天才吃了糖葫芦!其他的,暖暖站在这里闻闻味道就可以了,闻闻不要钱的。” 说完,她还用力吸了吸小鼻子,一副“我真的很会闻”的认真模样。 “哎哟,我的小小姐!”门口迎出来的掌柜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缝,“郡主莫要逗小小姐了,小小姐里面请,刚出炉的各色点心,都给小小姐备着呢!” 很快,暖暖面前的小方桌就被伙计摆得满满当当的。 暖暖的眼睛亮得惊人,却只伸出小手指,捏起一片云片糕,放进嘴巴里。 然后认真地冲掌柜的点点头:“好吃!好吃!”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小姐喜欢就好,这里还有桂花糕、玫瑰酥、栗子糕,您都尝尝!” 暖暖这下可犯了难,她抬头看向姑姑。 她方才答应姑姑了,只能吃云片糕。 想到这里,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暖暖只吃云片糕就好啦!” 说着,又重重地咽了咽口水。 萧云舒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大手一挥:“每样包上三份,我带回府里去。” 暖暖一听,立刻拿起一片云片糕塞进嘴里,又连忙摇头:“姑姑,好多钱呀,暖暖不要,暖暖不要。” “放心,这铺子咱们自家开的,不要钱!”萧云舒捏捏她鼓鼓的腮帮子。 “啊?”暖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笑得慈祥的掌柜,又看看姑姑,小小的脑袋里满是疑惑。 自家的,就可以随便吃,随便拿,是吗? 带着这个问号,暖暖被姑姑牵着走向了云锦阁,接下来又是玲珑轩,再接下来便是墨香堂…… 暖暖一次次听到“自家产业”,也明白了。 从自家产业买东西不用花钱,以后暖暖想吃点心、想看画本、想做衣服,都不用花钱。 返程路上,暖暖看着堆了半马车的物件,仰起脑袋,张大了嘴:“姑姑,原来暖暖家这么有钱。” 萧云舒看着她这模样,双手抱胸,靠在马车上,嘴角扬起笑意。 这一趟,总算没白走。 第一百五十六章 暖暖累病了 巡视产业后,暖暖又迎来了一件让她十分兴奋的“烦恼事”。 自那日在回春堂,云鹤老人亲口承认“萧知暖乃其关门弟子”后,此消息便迅速在京城各府邸间传扬开来。 有不少高门显贵人家,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他们觉得,萧知暖虽年纪小,却是神医弟子,说不定真有奇技。 于是,几家与武安王府有些交情的人家,便试探着递了帖子。 只言家中幼子夜啼不止,或者老夫人脾胃不调,想请小小姐瞧瞧,权当请个小福星过府,也好沾沾福气。 接到这类帖子,魏青菡是打算婉拒的。 暖暖才三岁,纵得了云鹤老人青眼,于医道上亦有天分,可她实在不舍女儿劳累。 但出于对暖暖的尊重,她还是于饭桌上同暖暖提了几句。 暖暖一听,眼前一亮:“娘亲,暖暖会看病!师父教过暖暖的,暖暖试试好不好?” 看着女儿那跃跃欲试的小模样,魏青菡的拒绝话怎么也说不出了。 她便点头应了几家,除去逐月,又让一位嬷嬷随行,又千叮咛万嘱咐,这才放暖暖出门。 说来也奇,有位国公老夫人久咳不愈,太医瞧过无数次,也吃了不少的药,却毫无改善。 可用了暖暖开的药方,不过三日,那咳嗽竟真的轻了些。 国公夫人大喜过望,连连说暖暖是小福星,又给了不少的新奇玩意。 这事不知怎的又传了出去。 这下可好,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家,立刻坐不住了。 武安王府的门房开始频繁接到各种拜帖和请柬,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请萧小姐过府瞧瞧。 魏青菡本欲严格筛选几家,可暖暖对此事热情高涨。 每次看到有人送拜帖来,必定眼巴巴地看着娘亲,说着什么“暖暖学了本事要帮助别人”、“行医者要悬壶济世”之类的大道理。 看着那纯真无邪的眼神,魏青菡迅速败下阵来。 于是,发展到后来,暖暖便是来者不拒了。 今日去这家看看不爱吃饭的小妹妹,明日去那家瞧瞧睡不安稳的老夫人…… 一时间,暖暖“小神医”的名声更响了,求上门的人越来越多。 魏青菡看着女儿每天兴致勃勃地出诊,回来还叽叽喳喳地跟自己分享,也是无奈。 女儿开心,又能帮到人,她便也由着她去了。 可暖暖到底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连日的奔波、思考,对她来说,都是不小的消耗。 这日从昭毅将军府回来,暖暖在马车里就睡着了。 魏青菡心疼地把她抱回房,结果刚放到床上,一摸额头,这才发现,她竟有些低热。 再仔细看,小家伙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魏青菡微微叹了口气。 这怕是累着了。 府医即刻来瞧了,只说是小小姐“连日辛劳,心神耗损”,开了些安神养元的药,又嘱咐小小姐安心静养,不可再劳累。 暖暖的“行医大业”,就此耽搁了下来。 暖暖被灌了一碗苦药汁,皱着小脸醒了过来,人还有些蔫蔫的。 魏青菡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只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别自责。”萧云珩看到她这副模样,忙开口安慰。 “我才不会自责呢!”魏青菡连连摇头,面上却带着笑意,“小丫头在行医之事上执拗得很,我拦也拦过,劝也劝过,甚至几次都是命人强行将她带回来。” “她小小年纪,有这份济世之心是好事,只是有些不知轻重,此番累病了,于她而言也是个教训。” 说着,她轻轻捏了捏暖暖的小鼻头:“如何?可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娘亲……”暖暖迷迷糊糊地听到娘亲的话,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娘亲,暖暖不好,暖暖让娘亲担心了。” 魏青菡看着女儿带着病容的小脸,哪还忍得责怪? “暖暖,娘亲不怪你,你愿意帮助别人,是好事,”她轻轻拿起暖暖的小手,和自己的手比了比,“可你瞧瞧,眼下你才这么小一点,所有的事情都要量力而行,对不对啊?” 暖暖知道,是因为自己贪多,所以才累病了。 她有些委屈,又有些惭愧,把小脸埋进魏青菡的衣襟,闷闷地点头:“娘亲,暖暖知道了,暖暖的小箱子能装下多少人,就帮多少人。” 魏青菡和萧云珩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无奈摇头。 逐月轻手轻脚地进来:“世子,世子妃,方才门房收到几份补品,说是给郡主的,是昭毅将军府、英国公府送来的。” 魏青菡闻言,又低头看向怀里的暖暖:“定是静棠和鹿鸣那两个孩子知道你病了,惦记着你,我们暖暖,现在也是有人惦记的小娃娃了。” 暖暖听到小伙伴的名字,从娘亲怀里抬起小脑袋:“那暖暖也惦记他们!” 魏青菡又叮嘱逐月一一按规矩回礼,逐月自是点头应了。 只是她未曾提及的是,不止那两家,便是苏相府,也着人送了补品来。 但那苏婉莹……不提也罢。 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小丫鬟的声音。 “世子,世子妃,皇长孙殿下到访,已到二门了。” “辰哥哥来了!”暖暖一听辰哥哥来了,顿时精神一振,小脸上也多了些神采。 萧云珩和魏青菡安顿好暖暖,连忙起身,准备出去迎接。 方走到门口,就见墨晏辰步履匆匆地进了院中,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急切。 他抬手虚扶行过礼的夫妇二人,目光投向里间榻上的暖暖。 “世子世子妃不必多礼,听闻暖暖身体不适,我特来看看,可请太医瞧过了?怎么说?怎会累病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床榻前。 看着暖暖小脸泛红,精神萎靡的模样,他眉头立刻蹙紧。 “辰哥哥,我没事呀!”暖暖倒是极有精神,对墨晏辰扬起一个笑脸,“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墨晏辰见她虽带着病容,但眼神清澈,确实不像有大碍,稍悬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他转头看向萧云珩夫妇,欲说些责备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随即正了正神色,依旧看向萧云珩:“萧世子,孤今日前来,一是探望暖暖,二是有个好消息要告知府上。” 第一百五十七章 赵姨娘,死了 见几人面露喜色,他也不卖关子。 “今日早朝后,皇祖父收到了武安王密报,密报中言,如今边关暂稳,大军即将拔营,不日启程返京,若无意外,半月便能抵京了。” “当真?父王当真要回来了?”萧云珩向前一步,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魏青菡也是又惊又喜。 父王镇守北境这些时日,他们在家中,无一日不牵挂。 虽前些时日父王已来信,言明北境一切安宁,让他们不必挂心。 可不见面,终究是心有余悸的。 “千真万确!”墨晏辰肯定地点头,也为他们高兴,“皇祖父已命沿途各州妥善迎接大军凯旋,你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 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转头看向暖暖。 “太好了,爷爷要回来了!暖暖都想爷爷了呢!”暖暖回过神来,立刻在榻上蹦了一下,“爷爷还没见到醒着的爹爹呢!” 暖暖最后这句话,让萧云珩眼眶发热。 父王离家时,自己尚昏迷不醒,虽他已将自己醒来的消息去信告知父王,可书信……终究不如一见。 “多谢殿下前来告知。”萧云珩深深一揖,心中对这位皇长孙的感激更多了几分。 “世子世子妃不必多礼,这是喜事,”墨晏辰起身,又看向暖暖,“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亲自打开。 里面是一整块洁白如雪、毫无杂色的兔毛,皮毛完整,处理得极好,是难得的极品。 “秋狝大典那日,答应要替你寻一块好皮子的,”墨晏辰将锦盒递给暖暖,“后来出了事,一直没顾上,前几日得了这块,还算能入眼。” “哇!好漂亮的兔毛!”暖暖惊喜地接过,伸出小手摸了摸,“好软,好暖和,谢谢辰哥哥,暖暖喜欢。” 见小丫头开心,墨晏辰嘴角也扬起一抹笑。 又说了会儿话,见暖暖露出疲态,墨晏辰便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许再“胡乱”给人看病,起身告辞。 暖暖窝在被窝里,只露出小半张脸,乖乖点头。 送走墨晏辰,又哄着暖暖喝了药睡下,萧云珩和魏青菡退到外间,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父王终于要回来了。 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也终于要落地了。 当晚,萧云珩照例在书房处理杂事,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萧云舒脸上带着罕见的怒气,冲了进来。 “大哥,你看看这个。”她手里攥着一本册子,几步走到书案前,气息也有些不稳。 萧云珩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她。 “莺歌的事,有眉目了,”萧云舒吐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冷意,“我先前调查时,只发现那莺歌曾与一个大户人家的嬷嬷往来,却并未查到具体是谁。” “这几日我顺着之前的线索往下挖,你猜,我查到的那人,是谁的人?” 萧云珩神色一凝:“谁?” “苏相府,赵姨娘身边的陪房嬷嬷,姓赵。”萧云舒一字一句道。 提起赵姨娘,萧云舒胸中又翻涌起怒意:“这赵姨娘也是个腌臜货,为了一己私利,竟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下了药,要将其送到那陈景彦床上去。” 此时萧云珩已听穆渊穆川说过,闻言微微颔首:“如今那苏小姐能得佳婿,也多亏你当日相救,只是这赵姨娘……又为何要去接触一个妓子?” “是那赵嬷嬷寻到了我,”萧云舒干脆在一旁坐下,“苏芸兰远嫁之前,苏相府寻了个由头,将那赵姨娘送到城西一处别院静养,据那赵嬷嬷所言,后来我也去查过,赵姨娘被送走前,已是中风之相。” “中风?” “嗯,赵姨娘这种人,落到这般田地,也是咎由自取。”萧云舒语带不屑,随即话锋一转,“可问题在于,她被送到那别院后不过三日,竟就离奇身亡了。” 萧云珩身形一僵。 “那嬷嬷是个机灵的,她说赵姨娘死时脸色发青,分明是中毒的迹象,在发现赵姨娘死了后,她未曾向相府禀告,趁着夜色,直接逃了。” “逃了?”萧云珩眉头深锁,“这赵姨娘的死不简单。” “既是中毒,自是不简单!”萧云舒沉声道,“今日她竟递了消息给我安插在外头的一个眼线,说是有关于莺歌的事,想向我们武安王府禀报,想求一条活路。” 萧云珩脸色也愈发难看:“难道莺歌与那赵姨娘有干系?” 可一个姨娘,又如何将手伸到武安王府地牢之中? “那赵姨娘不过是知情人,要紧的是这册子,”萧云舒摇摇头,指了指大哥面前的册子,“大哥且瞧瞧,这册子里记录的,是苏婉莹同那莺歌往来的证据。” “赵嬷嬷说了,大都是经由她身边那个叫墨香的丫头去联络的,墨香我已命人盯着,赵嬷嬷我也已妥善安置,只是现下……这墨香,我是动?还是不动?” “苏婉莹……”萧云珩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拿起云舒带来的那本册子,仔细翻看。 里面详细记录了苏婉莹通过墨香与莺歌接触的时间、地点,甚至还有部分证据。 这证据或许不够直接指向苏婉莹本人对莺歌动手。 但莺歌与其母亲在宫内宫外散播对暖暖不利的谣言,绝对与苏婉莹脱不了干系。 “那赵嬷嬷说,赵姨娘曾以此事威胁苏婉莹。”萧云舒迟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这赵姨娘会不会是……被灭口了?” 萧云珩深吸一口气,合上册子:“云舒,此事你做得很好,但切记,切勿打草惊蛇,苏婉莹……”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竟如此有心机。 可她……是苏承彦的妹妹。 “那个墨香,派人暗中监视、保护好,绝不能让她出事,她是关键人证。” 萧云舒点头:“我明白。” “接下来的事,交给大哥,”说着,他掂了掂手中的册子,“既有了这份证据,苏婉莹辩无可辩,苏相那边也无法阻拦,我们现下,要挖更深的证据。” 既是和苏婉莹有关,那便从她周围查起,在武安王府地牢内杀人灭口,决不能轻易了事。 兄妹二人商议妥当,书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穆川叩响房门:“世子,门房来报,说苏相府大公子苏承彦,此刻在府外求见。” 第一百五十八章 挚友 苏承彦? 萧云珩和萧云舒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他们刚刚还在讨论苏婉莹的事,苏承彦就深夜上门。 这也太过巧合了。 萧云舒瞬间就竖起了眉毛,眼中怀疑之色大盛,她用口型无声道:“难道是他?” 上次二哥拿出的证据,就说苏承彦是那个暗中杀害莺歌之人,难道这次,赵姨娘之死也与他有关系? 毕竟苏婉莹是他妹妹,若她行事败露,对整个苏家都是莫大的打击。 他为了维护妹妹,维护苏家声誉,做出杀人灭口的事,并非不可能。 更何况他久不在京城,此刻却深夜来访,行为更添诡异。 萧云珩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思绪,轻轻摇了摇头:“一切尚未有定论,勿要轻易疑人,你先回去,此事我自有分寸,墨香和赵嬷嬷那边,按计划行事,小心为上。” 萧云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大哥的眼神,终究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大哥与苏承彦乃多年挚友,若苏承彦当真有问题…… 罢了,此事由大哥亲自处理,最为妥当。 见妹妹离去,萧云珩在书房中静立了片刻,整理了一下心绪,这才举步朝前厅走去。 夜色已深,廊下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长,秋风也让整个庭院中添了几分萧瑟。 故人深夜来访,是敌是友,都需他亲自去面对。 来到前厅,苏承彦已在那里等候。 他正负手站在厅中,望着墙上一幅寒梅图出神,只从背影,也能看出他一身疲惫。 他身上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劲装,外罩同色袍子,靴子上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听到脚步声,苏承彦猛地转过身。 借着厅内明亮的灯火,萧云珩看清了眼前的人。 数年不见,他变化不小,原本略显文秀的脸被边塞的风沙磨出了棱角,眉宇间的书卷气少了些,反而多了几分军人的坚毅。 “云珩!”苏承彦一看到萧云珩,便大步上前,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猛地拍着他的背,声音中甚至带上了哽咽,“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你真的醒了。” “承彦……”萧云珩喉头微哽,对苏婉莹的厌恶与怀疑,似乎都被这个拥抱冲淡了些。 他抬起手在苏承彦背上拍了拍,声音也缓和下来:“是我,我醒了。” 苏成彦松开他,双手抓着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终于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王爷收到家书说你醒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苏承彦的声音依旧高昂,“可当时军务在身,脱不开身,直到此次大捷,王爷决定拔营返京,我……我实在等不及跟着大军慢行,便向王爷告了假,一路快马加鞭。” 说到这里,他红了眼眶,又拍了拍萧云珩的肩:“此刻亲眼见你安然无恙站在这里,我已是放心。” 萧云珩反手握住苏承彦依旧抓着自己肩膀的手,用力握了握:“辛苦了,我……很好。”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苏承彦用力摇头,声音平复了些许,“你我之间,又何须说这些,你能醒来,已是天大的喜事。” “你不知道,当初听闻你……我……”他声音再度哽咽,深吸了几口气,又重重拍了拍萧云珩的胳膊,“罢了,不提那些晦气事了,总之,你醒了,这比什么都强。” 他拉着萧云珩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却似乎坐不住,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三年的事。 萧云珩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挚友情谊依旧。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他的亲妹妹,是那些阴私算计。 这份情谊,还能如当年一般纯粹无瑕吗? 他按下心头复杂,问道:“你方才说是随我父王大军一同返京?你这些年在北境军中?” “正是!”苏承彦提到这个,精神振奋,“当年你在南境重伤,我实在不愿再去,便请父亲将我安排到北疆军中,从一名小卒做起。” “这三年也是小有功绩。”苏承彦说到这里,笑了笑,“王爷他当真是宝刀未老,用兵如神,此次大捷,全赖王爷运筹帷幄!此战之后,北境至少可保十年太平。” 他甚至起身,对着北方拱了拱手,言语间对武安王的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萧云珩听着,心中亦是与有荣焉。 “此番你重伤苏醒,王爷虽未多言,但我看得出,他心中大石落地。”苏承彦看着萧云珩,眼中也是欣慰,“武安王府,你们父子皆是国之栋梁,云修、云璟亦是千里之驹,定能千秋万代。” 这话不带丝毫虚与委蛇,萧云珩心中暖流涌动,却也升起一抹苦涩。 千秋万代? 若他知道他最疼爱的妹妹正用尽手段,想要毁掉武安王府的未来,他还会说出这番话吗? 苏承彦并未察觉到萧云珩的情绪变化,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瞧我!光顾着说这些了,我在军中就听闻,你不仅醒了,还成了亲,还有了女儿!嫂子是哪家的闺秀?还有我那侄女,定是玉雪可爱,你快与我说说。” 瞧着他那满心替好友高兴的模样,萧云珩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温柔的笑意,同他说起了青菡和暖暖的事。 言至最后,苏承彦拍了拍萧云珩的肩:“你小子,不声不响,倒娶了位好夫人。” “今日来得仓促,又是深夜,实在失礼,我是一进城,连家都没回,直奔武安王府来了,只想先亲眼见见你安好,也是什么礼物都没备,实在不像话。” 他拱了拱手:“明日,明日我定递上拜帖,备上厚礼,登门拜访,你可不许拦我!” 两人话至此处,萧云珩语气也真挚了许多:“你我之间,不需这些虚礼,你能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礼物,今日天色已晚,你一路奔波,不如先在府中……” “不了不了,”苏承彦笑着摆摆手,“我深夜叨扰,已是过意不去,怎好再留宿。我这就回去,也好让家里知道我回来了,明日我定来叨扰。” 言罢,他再次用力抱了抱萧云珩,叮嘱他好生休息,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萧云珩站在府门外,望着苏承彦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第一百五十九章 钱继韬的临死之言 送走苏承彦,萧云珩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踱回了书房。 他在书案后的椅中坐下,怔怔地望着那跳跃的烛火出神。 挚友重逢,本该是开怀畅饮、不醉不归,可他却无法全然开怀。 云修查到的证据、赵姨娘离奇暴毙、赵嬷嬷诡异出逃……这桩桩件件,全都指向苏承彦。 可方才与承彦相处下来,他可以确信,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然后呢? 待他查明一切,将苏婉莹那个幕后黑手拎至台前,他该如何面对苏承彦?苏承彦又该如何自处? 萧云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他都可以从容应对。 可这掺杂了亲情、友情与阴谋的局面,竟让他感觉到有些无力。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萧云珩恍然回神,抬眼望去。 魏青菡手中端着一盏白瓷盅,走到书桌旁:“夜深了,怎的还枯坐在这里?小厨房温着的红枣燕窝羹,用一些,安神。” 萧云珩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烛火上,半晌才低低问了一句:“青菡,当初你父母、还有弟弟妹妹……他们那般对你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很难过?” 魏青菡抬起眼,静静看着自己的夫君。 方才琥珀来报,说苏相府的大公子深夜回京,连家都未归,便直奔王府,与世子在前厅聊了许久,方才离去。 瞧着萧云珩此刻那份煎熬的模样,她立刻串起了前因后果。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萧云珩的手背上:“难过……自然是难过的,血脉至亲,本该是世间最可倚靠的港湾,可这港湾,却伸出了利刃……” 萧云珩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魏青菡却摇摇头,继续道:“云珩,我的难过,是因为我的弟弟妹妹,他们确实做了那样的事,他们伤害我,是事实。” “可你现在只是在怀疑、在推测,况且你怀疑的人,自始至终也只是苏婉莹。” “苏大公子是你的至交好友,你们曾推心置腹、也曾并肩作战,这份情谊,是你亲身经历的,”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无论他妹妹如何,苏大公子首先是他自己,是你认识、了解、信任过的那个人。” “若你心中有疑,那便去查,光明正大地查,用证据说话。” “若查到最后,苏承彦确实牵涉其中,那便是他辜负了你们的友情,该痛心的是他,可若他与此事无关,你此刻的怀疑,岂不是对你们过往情谊的亵渎?” 萧云珩怔怔地看着魏青菡。 是啊,他在怕什么?怕查到最后面对不堪的真相,失去这份友情? 可若因惧怕失去而率先选择怀疑,岂不是更糟? “青菡……”他喃喃唤着她的名字,长长吐出胸中郁气,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颈窝。 感受着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颈侧,魏青菡微微一僵。 萧云珩感受到了她的僵硬,抬起头,稍稍退开些许:“青菡,谢谢你。” 说完,未等她回应,他便微微倾身,试探地吻上了她的唇。 魏青菡呼吸瞬间停滞,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成了拳,身体却渐渐放松下来。 感受到她的回应,萧云珩不再克制,手臂收紧,将她拥得更紧密。 烛光摇曳,室内爱意升腾。 …… 秋狝大典后,朝会如期复开。 龙椅之上,皇帝目光扫过由大理寺卿严崇呈上的奏疏,面色沉静。 在众大臣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御前总管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那圣旨,是对原兵部尚书钱敏中及其子钱继韬,并其一干党羽的处罚结果。 钱敏中、钱继韬二人罪大恶极,革去所有功名、官职,押赴刑场,斩立决。 钱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钱氏一族,成年男丁一律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戍边,女眷及未及弱冠之男丁,没入宫中或官府,为奴为婢。 旨意宣毕,尘埃落定。 钱家在京城曾经也是枝繁叶茂的名门大族,如今不过月余,便被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不少人经过武安王世子萧云珩身边时,都目光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 这钱家罪大恶极,但那最关键的一击,京城上下,人人皆知。 是因着那钱继韬胆大包天,竟敢掳走武安王府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小姐,这才惹得萧云珩执意追查,挖出钱家多年罪行。 钱家这次,是实实在在地撞到了刀山上。 一时之间,京城内外对这位刚刚苏醒的武安王世子,更多了几分敬畏。 至于那位武安王府的小福星,萧知暖,更是不能触碰的禁忌。 钱家已倒,父亲归期在即,但萧云珩心中那块大石,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他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苏承彦。 待他行至宫门前,大理寺那边着人递来了消息,说钱继韬要求在行刑前见武安王世子一面。 萧云珩微微一顿,策马往大理寺牢狱而去。 他倒要看看,这钱继韬的临死之言,究竟是善,还是恶。 大理寺牢狱,便是在白日,也透着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霉味。 钱继韬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的一间死牢。 曾经锦衣玉食的尚书公子,如今身着肮脏的囚衣,脸上污秽不堪,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向萧云珩时,是压抑不住的怨毒。 见他出现在牢门外,钱继韬挣扎着从稻草堆上坐起身,死死盯着他:“想不到萧世子竟真的来了?你是来看我钱继韬如何落魄赴死?还是心里有鬼……想知道些什么?” 萧云珩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只冷冷看向钱继韬。 钱继韬再次被他的平静激怒,他猛地向前倾身:“萧云珩,你别得意!你以为我死了,你们武安王府从此就能高枕无忧了?你做梦!” 说这话时,他整个人不住地发抖,声音中却又带着扭曲的快意:“你以为你当年在南境重伤昏迷,九死一生,仅仅是因为战术失误吗?哈哈哈……武安王世子也有如此天真的时候!萧云珩,真正的毒蛇,往往就盘在你自以为最安全的身边。” “萧世子,你要小心……自己人啊!” 萧云珩在听到“自己人”这几个字时,瞳孔骤缩。 自醒来后,他也曾暗中探查过当年重伤的细节,这些年父亲也一直在查,所有的线索和复盘,都指向了战场的意外和蛮族精锐的突袭。 他身边亲近之人,无论是父亲还是他的心腹,都经过反复筛查,未发现明显问题。 可钱继韬如今的临死之言,究竟是离间?还是他真的知道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 不再给她伤害暖暖的机会 萧云珩一步上前,声音中带着几分压迫感:“说清楚,是谁?你知道什么?” “是谁?哈哈哈……”看着萧云珩骤变的脸色,钱继韬忽然疯狂大笑,“萧云珩,我不会告诉你,我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我就是让你猜!让你疑!让你寝食难安,让你怀疑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萧云珩,这是报复!这是我对你、对武安王府的报复!我在地底下等着,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话音方落,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咬牙。 萧云珩脸色一变,想要上前制止,却已然来不及。 他就亲眼看着钱继韬嘴角溢出一缕血线,脸上带着那抹怨毒的笑,头一歪,气息全无。 萧云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后紧紧攥成了拳,骨节捏得发白。 直至走出大理寺牢狱,钱继韬最后那句话,还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所以三年前,究竟是另有隐情?还是……只是钱继韬临死之前的恶意攀咬? 走出牢狱,重见天日,萧云珩望了望天空,深吸一口气:“穆川。” “世子!” “钱继韬临死之前的话,你听到了。暗中查,从当年南境之战的所有细节,到我昏迷前后接触过的所有人,一个也不要忽略,记住,要暗中进行,不得打草惊蛇。” 随后,萧云珩喃喃道:“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先解决。” 是夜,武安王府书房内。 萧云珩、萧云修、萧云舒兄妹三人围坐在一处,桌案上摊开数本册子,几封密信,以及一些零散的供词笔录。 萧云舒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好一个苏婉莹!好一个相府千金!表面装得跟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似的,名满京城,背地里竟是蛇蝎心肠!” “从大嫂和暖暖进京开始,她就处处针对!当初段晨朗那档子腌臜事,与她苏婉莹定是脱不了干系!”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初若不是暖暖破了局,我萧云舒如今说不定就得捏着鼻子,下嫁给段晨朗那种猪狗不如的腌臜货。” “云舒说得不错,”萧云修也绷着脸,“她对暖暖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其心可诛,此等祸害,我恨不能……” 萧云珩听着弟弟妹妹的控诉,眼底寒意更甚:“眼下,苏婉莹的确是悬在暖暖头顶的一把毒刃,也是埋在我们身边的一颗毒瘤。” “或许只有将此瘤彻底剜除,我们才能看清,这潭水底下,是否还藏着别的魑魅魍魉。” “大哥说得对,必须先除了这祸害!不能再让她有机会伤害暖暖,伤害我们家人了。” 萧云珩起身走到窗前:“苏相府……” …… 翌日,萧云珩带着那只装着所有证据的紫檀木匣,径直往苏相府去了。 门房见是武安王世子来,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传,又亲自将人引入府中。 书房内,萧云珩方落座,苏承彦便面带喜色从外面冲了进来:“云珩,你今日怎的得空……”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与萧云珩多年好友,自是了解他的。 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绝非闲谈访友的轻松。 苏相打断了自家儿子:“不知世子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苏相,承彦,今日冒昧前来,实有要事,”萧云珩目光复杂地在苏承彦脸上停了一瞬,又对苏文渊拱手一礼,“接下来所言之事,关乎贵府小姐苏婉莹,更关乎我武安王府底线,亦关乎国法公道。” 看着苏承彦眼中升起的惊疑,他缓缓道:“承彦,我今日来,是希望苏相府能给我一个交代,但作为多年好友,我需提前告知于你,此事真相,或许涉及至亲,且恐超出你的想象,只望你……莫要怪我。” 他这番话说得郑重。 苏文渊紧紧盯着萧云珩手中那只紫檀木匣,心中掠过无数不好的猜测,最终却沉声道:“萧世子但说无妨,若婉莹当真做了什么不当之事,老夫绝不偏袒。” 萧云珩也不迟疑,直接将那木匣置于苏文渊的书案之上,随后,将里面一摞摞整理好的卷宗、笔录、证物清单,一一取出。 “其一,我妻魏氏刚入京之时,京中有流言传出,言其不配为武安王府世子妃,后来那散播流言之人已被流放,经查证,这背后之人,正是贵府大小姐,苏婉莹。” 一份供词被推向苏文渊面前。 苏承彦上前一步:“此事或有误会!婉莹她一个闺阁女子……” 萧云珩并没有看他,继续道:“其二,几月前,京城曾有关于小女暖暖乃灾星之谣言流传,后经查证,谣言源头乃京城醉月楼妓子莺歌,此为苏小姐身边大丫鬟墨香与莺歌往来之记录,如今那墨香已被我控制,承认是奉主之命行事。” 萧云珩将一份更厚的卷宗放下。 “不可能!”苏承彦身体晃了晃,“婉莹她自幼温婉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她怎么会?云珩,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萧云珩终于抬眸看向苏承彦,眼中也是痛惜,却无半分动摇:“承彦,我也希望是有人栽赃。” 他没有停顿,又拿起第三份证据,也是最为沉重的一份。 “其三,苏相先前曾将府中赵姨娘移至城西别院静养,几日后,赵姨娘于别院中暴毙,我虽不知府中是否查明此事,但赵姨娘身边最得力是赵嬷嬷,曾寻到我府中,直言是苏大小姐……” “够了!”苏承彦厉声打断他,额头青筋暴跳。 “萧云珩,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婉莹他毒杀府中姨娘。荒谬,简直荒谬!” 苏承彦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萧云珩!你……你拿出这些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证据,究竟意欲何为?” “是,婉莹是有些小性子,若行差踏错,或对尊夫人有不敬之处,我苏家自会严加管教,向你赔罪。” “可毒杀……萧云珩,你这是要逼死我妹妹?还是要毁了我苏家清誉!” 苏承彦一时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对萧云珩的愤怒,还是不愿相信妹妹会做出此事的恐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只给苏相三日时间 相比苏承彦的激动,苏文渊则沉默得可怕。 他从萧云珩开始陈述,便拿起那些证据,一页页、一行行,看得极其仔细。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灰败。 拿起最后一份证据时,他的手甚至开始颤抖着。 萧世子所提供的证据,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动机,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这已非简单的内宅女子嫉妒争锋,而是涉嫌污蔑皇室宗亲,甚至可能牵扯人命。 任何一个罪名坐实,都足以让苏婉莹身败名裂,甚至连累家族。 良久,苏文渊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份关于赵姨娘死因的详述,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父亲!”看到父亲这般神情,苏承彦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崩塌,“父亲,您别信,这定是有人构陷,婉莹她……” 苏文渊猛地一拍书案,看向儿子的眼中带着深深的痛楚:“闭嘴!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自欺欺人到几时?” 他何尝愿意相信? 可这清晰明了的证据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苏承彦被父亲呵斥得呆立当场,他茫然地看向目光沉痛的萧云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云珩看着好友如此,心中亦是不忍,却又很快别过头去。 他今日来苏相府,并非为了叙旧。 “苏相,我父亲与您同朝为官多年,我们萧家亦不愿赶尽杀绝,”萧云珩再次对苏相拱了拱手,“晚辈今日将证据呈于苏相,也是希望相爷能给我这个苦主一个公道。” 他没给苏文渊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三日,我给苏相三日时间自查自清,三日后,我若未能得到一个满意的交代,那么……” 萧云珩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苏文渊父子自是清楚。 届时,这些证据将会被直接呈递到御前,由三司会审,公告天下。 那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苏婉莹更是绝无生机。 “这是我,”萧云珩看向苏承彦,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是我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所能做的最后的让步了。” 言罢,他再次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走到门口,他终究还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呆立原处的苏承彦。 门外阳光正好,萧云珩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向前走去。 回到相府,萧云珩没有去书房,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朝承晖院的方向走去。 此刻,他只想见到自己的妻女。 刚踏入承晖院的月洞门,还未走进正房,便听见一阵奶声奶气又带着浓浓委屈的声音传来。 “就要出去!暖暖就要出去嘛!” 那声音,像是带着活力的光,瞬间劈开了笼罩在萧云珩心头的阴霾。 他脚步一顿,嘴角不自觉上扬,心底也泛起几分涟漪。 绕过一丛金桂,院中情形尽收眼底。 廊檐下,他那宝贝女儿像个小门神似的站在门口,小脸仰得高高的,身上胡乱套着一件软绸披风,系带都没系好,脚上蹬着一双明显穿反了的同色系小绣鞋。 而她面前,逐月、琥珀,赵嬷嬷三人正一字排开,将她牢牢挡在门内,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坚决和无奈。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赵嬷嬷将手里一件更厚实的斗篷套在暖暖身上,“你这才好利索,太医可交代了,千万不能见风!咱们在屋里玩,嬷嬷陪你翻花绳好不好?” “不好不好!”暖暖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嬷嬷,暖暖已经穿了好多好多衣服啦!我要出去玩,我要去花园看兔兔。” 琥珀和逐月也忙上前连声哄道。 暖暖却十分执拗,她坚定地伸出一个手指:“暖暖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好不好嘛!” 逐月干脆蹲下身子和小小姐平视,耐心道:“小小姐,您得在屋里好好养着,要是让世子妃知道你跑出去了,是不是该担心啦!” 说到娘亲,暖暖眼前一亮。 她小脑袋一扭,看向院门方向,忽然拔高了声音:“娘亲,你回来啦!”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守在门口的几人都下意识朝院门望去。 暖暖瞅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猫下腰,从赵嬷嬷和琥珀之间的缝隙里,哧溜一下就钻了过去。 她迈开小腿,朝着院门冲过去,速度快的不得了。 “哎呀,小小姐!”赵嬷嬷最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 几人转身去追。 暖暖人小,冲劲儿却不小,眼看着就冲到了月洞门边,小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 下一刻,她只觉得眼前一暗,紧接着,腰间一紧,整个人瞬间腾空。 她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捞了起来,抱离了地面。 “呀!救命!”暖暖小手小脚在空中徒劳地扑腾了两下,然后,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爹爹!”看清面前之人,暖暖两只小胳膊熟门熟路地环上萧云珩的脖子,软绵绵地撒娇,“爹爹,暖暖想出去玩,赵嬷嬷她们都不让。” 说着,她小嘴一瘪,大眼睛眨巴眨巴,金豆豆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正说着话,逐月几人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见小小姐被世子爷像个包袱一样轻松架了回来,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暖暖被爹爹抱着往回走,眼看离自由越来越远,急地扭来扭去:“爹爹,就一下!就出去一下下!” 说话间,萧云珩已经抱着女儿走到屋内,将她放在矮榻上,开始慢条斯理地帮她整理衣衫:“不行,娘亲说了你不能出门,就是不能出门。” 暖暖见平日最好说话的爹爹都如此,便扭过小身子,哼了一声:“那……那暖暖不吃点心了!不让我出去玩,我就不吃点心了!” 话音方落,门帘一挑,琥珀正好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了两碟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点心。 暖暖偷偷瞧了一眼琥珀姐姐,耸了耸小鼻子,深吸一口气。 好香啊! 琥珀忍着笑,故意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了,这桂花糖糕,是用今秋新开的金桂做的,甜而不腻,看来只能奴婢们……” “不行!”琥珀话还没说完,暖暖小手下意识伸了出来,想去护住那两碟点心。 可手伸到一半,她又想到自己方才的宣言,重重咽了咽口水。 萧云珩看着她这副样子,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小馋猫,吃吧!吃完乖乖在屋里玩,明日若是天气好,爹爹抱你去看鱼,如何?” 暖暖看着递到嘴边的糖糕,那点坚持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啊呜一口,将糖糕咬进嘴里,满足地点点头。 第一百六十二章 苏婉莹的结局 苏相府的书房内,门窗紧闭。 自萧云珩离去,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苏文渊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甚至用了一些非常手段,便是为了挖掘真相。 结果,不出意外,却也令人绝望。 除去萧云珩所提供的证据,他甚至挖出了更多不堪的细节。 苏婉莹与段氏,此刻正跪在书房冰冷的地砖上。 苏婉莹哭得梨花带雨,只口口声声喊着“冤枉”,随即便哭得泣不成声,说不出一个字来。 段氏紧紧将女儿护在怀中,涕泪横流地向苏文渊哭诉。 说的无非还是那些话。 只说莹儿自幼胆小良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不会做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老爷,定是武安王府那魏氏,是她见不得我们莹儿好,才使出这等毒计!她这是要毁了我们莹儿啊!” 苏承彦始终站在一旁,看着自幼疼爱、视若明珠的妹妹,听着母亲声嘶力竭的维护,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想替母亲和妹妹辩解一二。 可目光落在萧云珩带来的那叠证据上,却始终无法开口。 “闭嘴!”苏文渊一声厉喝,将最上面一份墨香画押的供词狠狠摔在母女二人面前。 纸页散开,段氏看着上面墨香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哭吼声戛然而止。 “冤枉?构陷?”苏文渊满是失望的看向段氏,咬牙切齿,“我早就说过,让你严加管束莹儿言行,可你呢?” “指使泼皮散布流言,污蔑朝廷命妇清誉,此为一。” “收买妓子,在京城甚至宫中散布宗室亲眷是灾星的谣言,此为二。” “为掩饰罪行,控制知情人,对姨娘下手,此为三。” “人赃并获!段佩兰,好好的女儿被你教成什么样子了!苏婉莹,你好毒的心肠,好狠的手段!” 苏文渊每说一句,苏婉莹的脸就白上一分。 到最后,她整个人已经瘫软在段氏怀里,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苏文渊瞧着她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眼中更是痛心:“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聪明人?你以为武安王府是吃素的?” “萧云珩查得一清二楚,将所有的证据原原本本地摆在了为父面前。” 说到这里,他重重跌坐回椅子上,满脸颓唐之色。 “萧世子此举,已是给足了我苏家颜面,若他将此证据递到御前,莫说是你,整个苏家都要为你陪葬。” 苏婉莹却在听到萧云珩的名字后,猛地抬头:“萧云珩,是他……是他要查我?” 她甚至曾经想过,或许他对自己……是有些情意的。 与那魏氏,一开始不过是阴差阳错,至于后来他以礼相待,也不过是因着为夫之道罢了。 可他居然查自己? 他竟从未对自己动过心吗? 失望过后,苏婉莹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古怪,表情扭曲:“是!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魏青菡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凭什么嫁给萧云珩?凭什么成为世子妃?” “还有那个小贱种,她凭什么受尽宠爱!连皇后娘娘、皇长孙都对她另眼相看。父亲,我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至于赵姨娘,她该死!谁让她拿捏我,威胁我!她不死,我就永远被她捏在手里,我只是想活得更好,我没有错!” 见女儿声嘶力竭地说出心里话,段氏忙上前捂她的嘴。 苏承彦听见妹妹亲口承认,更是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这真的是他记忆里那个温婉怯懦、拉着他的衣袖,软软叫哥哥的妹妹吗? 苏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砚台就砸了过去:“混账东西!我苏文渊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孽障!” “来人,将夫人和大小姐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所有伺候之人,一并看管起来。” 随着两人哭喊挣扎着被强行带离了书房,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苏文渊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决断:“承彦,事到如今,你待如何?” 苏承彦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苏婉莹跪过的地方。 “承彦!”苏文渊提高音量,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 苏承彦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半晌才艰难开口:“父亲,她……她是我妹妹啊……” 一边是国法公道、对好友的愧疚,一边是血脉至亲,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 他甚至后悔…… 若是自己不回京,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苏文渊眼中是深深的失望:“为父本以为,你这几年在外历练,眼界心胸已开,行事亦有章法,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如此优柔寡断!” “那父亲要儿子如何!”苏承彦突然爆发,眼中血丝更密,“那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我难道要亲手推她出去送死吗?父亲,儿做不到!” 吼到最后,他已是带上了哽咽。 苏文渊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缓缓起身。 “你做不到,那你告诉我,你的挚友萧云珩,他该如何做?” “他……” “他的妻子被人污蔑清誉,他的女儿被人恶意中伤,他该不该讨这个公道?” “难道我苏家的女儿是宝,别人家的妻女便是草芥,可以任她欺凌构陷吗?” 苏承彦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苏文渊几步走到门前,声音冰冷:“此事已定,无可转圜,萧云珩如今已是保全了苏家颜面,我们该谢他才是。” 当天夜里,苏文渊踏着夜色,只身到了武安王府。 翌日,天色未明,两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苏相府后角门驶出。 一辆,朝着苏氏老家临川的方向而去。 车中之人,正是苏婉莹。 苏文渊对外宣称大小姐因突发恶疾,需回祖籍静养。 实则是将其送到临川老家祠堂,让其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静思己过,祈福赎罪。 这已是他能为女儿争取到的最体面的一条路了。 另外一辆,前往城郊的庄子。 里面是哭晕过去数次、最终被强行灌了安神汤的段氏。 苏文渊只对外宣称段氏因忧心女儿病情,哀思过度,需出城静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师父和暖暖的秘密 武安王府书房内,萧云珩看着穆川传来的密信,沉默良久。 “大哥,”萧云修正站在萧云珩身侧,“事已至此,你莫要太过自责。” 如今在持续的康复训练及云鹤老人的第二波用针下,萧云修已能独立站一会儿了。 虽然时间不长,只约莫一盏茶功夫便会吃力,但这已是巨大的进步。 萧云珩闻言点点头,却没说话。 萧云修继续道:“此番大哥未曾深究,已是全了苏大哥的颜面,也是给了苏家一个台阶,大哥,你处理得已是很好了。” 言罢,他伸手拍了拍兄长的肩。 “为兄确有不忍承彦为难之故,但更多的,是顾及朝局,”感受到弟弟手上传来的力量,萧云珩深吸一口气,“苏相为官多年,虽非完人,但于国于民,算得上有功。” “如今南楚、北漠虎视眈眈,陛下也需要苏相稳定朝局,若因后宅之事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徒惹党争,非社稷之福。” “况且此事闹开,对暖暖、对青菡亦非好事。” 萧云修认真听着,重重点头:“大哥思虑周全,暖暖和大嫂平安喜乐才是最要紧的。” …… 秋意渐深,暖暖的风寒早已好利索,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在王府各处“乱窜”。 不过如今云鹤老人归京,她自然又多了个固定的去处。 与从前一样,每隔三日,她便要前往落霞山云鹤老人的药庐学习医理。 自上次暖暖在回春堂露面之后,云鹤老人便想教她些深入的东西。 小丫头倒也不负所望,不仅学得认真,还能举一反三。 这日药庐中,暖暖正趴在小桌上仔细辨认药材。 她伸出小指头,摸摸那个,碰碰这个,嘴里也嘀嘀咕咕的:“这是甘草,这是黄连,这是薄荷……” 云鹤老人在一旁看着,连连点头,越看越是满意。 小丫头如今本事不浅,可对这些浅显的东西,也不嫌麻烦。 这种耐心于一个三岁孩童而言实在是难得。 师徒二人正研究着一味药材时,小药童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先生,不好了,药圃里好多草药,突然……突然都蔫了!” “守墨哥哥,哪些草草枯了?是暖暖昨天浇过水的那些吗?”暖暖忙从小凳子上滑下来,急急往外跑去。 现在这满园的草药,可都是暖暖在负责照料呢! 要是草草枯了,她会很伤心的。 见小丫头已跑到外头,云鹤老人也起身往外走去。 来到药圃,眼前的景象让一老一小都愣住了。 枯的倒是不多,但其中一畦,今日晨起还是绿意盎然,如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下去,叶片卷曲发黄不说,有些甚至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云鹤老人微微蹙眉,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一番:“这……这是怎么回事?” 暖暖看着今晨还精神抖擞的小草们变成这样,心里又急又难过。 她忙跑到一株已经完全枯黄的小紫苏面前蹲下来,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茎叶。 “小紫苏,你怎么了呀?是不是暖暖水浇少了,你不要死掉呀!” 暖暖一棵一棵,轻轻抚摸过那些草药,眼中满是疼惜。 而一旁的云鹤老人和守墨看着暖暖小手触碰过的草药,目瞪口呆。 只见几株草药在暖暖触碰过之后,那嫩芽飞快地生长抽枝,最后竟在顶端绽放出一小串淡紫色的花。 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 凡是被暖暖小手抚摸过的草药,都在几个呼吸间,恢复了勃勃生机。 不少还当场开了花,结了小小的籽。 莫说守墨,便是云鹤老人也石化在原地。 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上前,轻轻抓住了暖暖的小手:“暖暖,告诉师父,你这段时间可有遇到什么不寻常之人?或不寻常之事?” 暖暖看着师父严肃的样子,眨巴着大眼睛,摇摇头:“师父,没有呀!” 说完,她又转身,开始继续抚摸其他枯萎的草药。 云鹤老人站在原地,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暖暖能让枯木逢春的神通,他早已知晓,可今日……却更胜先前许多。 思及此处,他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发傻的守墨,轻咳一声。 守墨见先生前所未有的严厉,连连点头:“先生放心,守墨发誓,打死也不会说出去的。” 云鹤老人这才点点头,又看向已经忙活完正走回来的暖暖:“暖暖,你听师父说,你有这样的能力,是天大的好事,说明你与草木有缘,但是……” 他盯着暖暖懵懂的大眼睛,语气加重:“师父这般说,不知你能不能懂,这能力太过特殊,若被有心人知道,怕是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以后在外面,千万不要轻易去触碰那些枯萎或者特别的花草树木,好不好?” 暖暖大概也能明白师父所言,更何况,她知道,师父一定是为了自己好的。 所以她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师父,暖暖记住了,这是暖暖和师父还有守墨哥哥的小秘密,暖暖谁也不告诉。” 看着小徒儿如此乖巧懂事,云鹤老人心中十分感慨。 他摸了摸暖暖的脑袋,笑道:“暖暖很乖,暖暖,师父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让你高兴高兴。” 暖暖回头看了一眼已恢复生机的小草,满是期待地抬头看向师父。 “你怀古师兄前些日子来信,说过段时间要来京城一趟,”云鹤老人笑眯眯地看向暖暖,“但这次,不止你怀古师兄一人前来,石永宁和林霜儿,也会跟着他一起来看你。” “真的吗!”暖暖高兴地一下子蹦了起来,欢喜地拍着小手,“太好了,永宁哥哥和霜儿姐姐要来了!师父师父,他们什么时候到呀?暖暖要给他们准备礼物,还要给他们吃最喜欢的糕点。” 看着小徒儿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可爱模样,云鹤老人也捋着胡子,开怀大笑。 只是他的目光,却不自觉看向那已恢复生机的药圃。 罢了,是福是祸,且行且看。 有他在,有武安王府在,总能护得这小丫头周全的。 眼下,还是让她先享受这重逢的快乐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霜儿姐姐和永宁哥哥来了 石永宁和林霜儿比暖暖预想中来得更快。 自暖暖得知消息后,不过短短三日,他们便已抵达了京城。 因着云鹤老人早有叮嘱,不许他们去落霞山打搅,故而这一日,莫怀古亲自领着两个小娃娃,递了拜帖,正式登门武安王府拜访。 说来也巧,这日仿佛约好了一般,王府格外热闹。 墨晏辰想着暖暖身体康健,想见她一面,便早早地过府来寻她。 如今他已算是王府常客,武安王府上下对这位向来寡言少语的皇长孙也多了几分亲近。 而周静棠和孙鹿鸣,在秋狝大典相识后,又性情相投,早已成了好友。 两人头天便商量好,这日要一起来寻暖暖。 于是,几个孩子竟不约而同地聚到了武安王府。 萧云珩近来格外忙,一早便出了门,并不在府中。 此时前院正厅,魏青菡与萧云舒得了通报,早已带着几个孩子在此等候。 萧云舒听闻是暖暖在素问谷的旧友到来,其中一个还是先前给自己那“毒药”之人的女儿,她特意留了下来,想瞧瞧这几个孩子。 不多时,管家引着三人入内。 为首之人,一身天青色布袍,身姿挺拔,面容清癯,正是素问谷谷主莫怀古。 他身后,则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小娃娃。 今日林霜儿穿着一身粉色夹袄,进了厅中,对暖暖展颜一笑,随后一丝不苟地行了标准一礼。 石永宁也一改往日的活泼好动,学着林霜儿的模样,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 莫怀古看向两个孩子时,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甚至在看向石永宁时,还带了那么一丝诧异。 这小子从前在谷里可是出了名的小霸王,没想到自暖暖离谷后,他倒像变了性子,每日勤勤恳恳跟在自己后面学医不说,性格也稳重了不少。 还没等魏青菡开口,暖暖便高高兴兴地冲上去,声音中满是欢喜:“霜儿姐姐,永宁哥哥,你们总算来了!” “暖暖妹妹!”石永宁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方才的稳重瞬间破功,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林霜儿也惊喜地拉住暖暖伸过来的手,高兴地摇头晃脑:“暖暖妹妹。” 三个孩子的手拉在一处,高兴得在原地转着圈圈。 暖暖一边蹦跳,嘴里还不停:“霜儿姐姐,永宁哥哥,暖暖好想你们呀!你们有没有想暖暖?” “想,当然想!”石永宁由暖暖拉着转圈,目光也紧紧跟随着她,连连点头,“我和霜儿天天都想你,谷里的蝴蝶都想你了!暖暖,我们还给你带了礼物呢!” 林霜儿也用力点头:“暖暖妹妹,我又晒了好多好多蜜饯,这次也一起带来了。” 三个久别重逢的小伙伴手拉着手,在正厅里转着圈。 魏青菡和萧云舒在一旁看着,相视一笑,心中柔软。 转了几圈,暖暖停下来,这才记起莫怀古。 她走上前去,像模像样地向他行了个礼:“师兄好。” “好,师兄很好,暖暖也好。” 暖暖嘿嘿一笑,凑到莫怀古腿边,仰着小脸:“师兄,永宁哥哥和霜儿姐姐这次来,能不能在暖暖家里多住一阵儿啊?” “娘亲说,再过不久就是暖暖的生辰,到时候可以叫好多朋友一起来,暖暖想和霜儿姐姐和永宁哥哥一起过生辰,可以吗师兄?” 石永宁一听,立刻忙不迭地点头:“师父,我想留下,我想陪暖暖过生辰。” 林霜儿虽没开口,却也满脸期待地看向莫怀古。 莫怀古看着三个孩子期盼的眼神,面上故意沉吟了片刻。 见暖暖快要忍不住,马上就要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了,他忙笑着点头:“好,既然暖暖诚心相邀,你们也想留下,那便多住些时日。” “好耶!”三个孩子同时欢呼起来。 莫怀古则对魏青菡拱了拱手:“如此,便要叨扰世子妃多多费心了。” “莫谷主太客气了,”魏青菡连忙还礼,“暖暖在贵谷时,多蒙您与诸位照拂,青菡不胜感激,如今永宁和霜儿能来,我欢喜还来不及。您只管放心,我定会好生照看他们。” 看着魏青菡面上真诚的笑意,莫怀古心中微动,面上掠过一丝复杂。 “世子妃,还有一事,”他侧头扫过三个孩子,顿了顿,终究还是开了口,“苏家小姐苏婉莹,昔日也算在我门下,虽无师徒名分,亦有半师之谊。” “她行差踏错,犯下大过,作为师父,我应当代她向世子妃赔个不是。” 说完,竟是郑重揖了一礼。 魏青菡连忙侧身避开,神色亦是恳切:“谷主万万不可如此,此事与您毫无干系。” 说到这里,她也叹息一声:“苏小姐一时糊涂,走了极端,只望她经此一事,能真心悔过,日后也能……寻得自己的安宁。” 莫怀古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虽轻却气度从容的世子妃,再次拱手。 有这样的母亲在旁,难怪暖暖小小年纪便如此通透。 大人这边说着话,孩子们那边早已按捺不住。 暖暖一手拉着林霜儿,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的墨晏辰:“永宁哥哥,静棠姐姐,鹿鸣哥哥,我们去院子里玩吧!” “娘亲把爹爹以前住的院子收拾好了,里面好大好大的,院子里有秋千,有假山,还有小池塘呢!可好玩了!” 暖暖正兴致勃勃地介绍,石永宁却注意到来孙鹿鸣的存在。 他一步上前,挡在暖暖身前:“孙鹿鸣,你来干什么!” 暖暖见状,又忙上前去拉石永宁的手:“永宁哥哥,鹿鸣哥哥现在住在京城,也是我的好朋友呢!” 石永宁见暖暖如此说,尴尬地挠挠头。 周静棠见状,也凑上前,自来熟地跟林霜儿打招呼:“你就是霜儿妹妹吧?暖暖经常提起你,我是周静棠,咱们一起玩呀!” 林霜儿见对方笑容明媚,也小声回应。 于是,暖暖又改成一手拉着石永宁,一手拉着林霜儿,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往内院跑去。 墨晏辰站在人后,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目光又落在暖暖拉着石永宁的那只手上,方才弯起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第一百六十五章 暖暖救了爷爷一命 半月时间倒是极快。 武安王率军凯旋归城之日,京城万人空巷。 街头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都想一睹得胜还朝的大军风采。 萧擎苍一身玄色铁甲,虽是风尘仆仆、鬓角染霜,身姿却依旧挺拔。 他身后,是整齐肃穆的铁血之师,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引得百姓阵阵欢呼。 与城中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武安王府分外安静。 王府中门大开,仆从们早已换上了整洁的新衣,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按武安王府历代传下来的规矩,除非特许,家人不得至城门迎候、送行。 萧擎苍入城后,自是要先入宫觐见,向陛下复命。 御书房内,皇帝对萧擎苍此番战果褒奖有加,又细细询问了诸多北境边防之事。 萧擎苍细细答着,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急切。 “好了,你也一路辛苦了,”皇帝无奈摇头,眼中带着几分促狭,“如今云珩已然苏醒,朕知你归心似箭,便不多留你了,你快些回府,同家人团聚去吧!” 萧擎苍也不推拒,行礼谢恩后,快步退出御书房,脚下步伐自是比平时快了许多。 武安王府正厅中,全家人自是翘首以盼。 见萧擎苍大步踏入中厅,众人齐齐行礼,声音中都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暖暖眼前一亮,立刻挣脱娘亲的手,张开小胳膊“飞”了过去:“爷爷,爷爷回来了!” “哎哟,暖暖,爷爷的暖暖!”萧擎苍被小小软软的一团撞了个满怀,语气瞬间软下来。 他大笑一声,单手将小孙女稳稳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 暖暖小手搂着爷爷的脖子,小脸贴着他带着胡茬的脸颊,咯咯直笑:“爷爷,暖暖好想爷爷,爷爷是不是把坏人都打跑了?” “打跑了,都打跑了!”萧擎苍朗声笑道,抱着暖暖大步走向厅中。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立于人群最前方,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萧云珩上前一步,撩起衣袍,郑重行礼:“父王……儿,恭迎父王回家。” “起来,快起来!”萧擎苍忙将他扶起,大手重重拍在儿子的肩头,手掌也微微颤抖着。 他定定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那双杀伐果决的眼睛弥漫上一层水光。 喉头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三个字:“醒了好!” 醒了好。 他的长子,终于从沉睡中醒来,重新站到了他面前。 这比他在北境打赢十场胜仗,更让他老怀大慰。 萧云珩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的泪光,一时心潮翻涌。 他再次重重揖了下去:“儿子不孝,累父王远征在外犹挂心家中,是儿子之过。” 萧擎苍连连摆手,又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越看越是开怀:“好了,醒来就好,我儿风采,更胜往昔。” 厅中众人见此情景,无不动容。 当夜,武安王府摆开了盛大的家宴。 既是庆贺萧擎苍凯旋,更是庆祝萧云珩痊愈,阖家团圆。 花厅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萧擎苍坐于主位,看着下手的儿子、儿媳、女儿、孙女,心中满是征战归来的踏实感。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亲人,最终却落在了萧云修下首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许是酒意上头,他低声叹了一句:“若是……老三也在,便更好了。” 满座欢颜,顿时静了静。 “瞧我,高兴糊涂了,不提也罢!”萧擎苍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打破了这难得的欢庆,连连摆手,“老三自有他的机缘,总有回来的一日。” “今日我们阖家团聚,乃是大喜!来,为为父平安归来,为云珩康复,为我们萧家门楣不坠,满饮此杯。” 众人连忙举杯附和,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萧擎苍开始讲北境的风雪、讲敌人的狡猾、讲将士的英勇…… 暖暖听得入了迷,托着小下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爷爷。 讲到一处险情时,萧擎苍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贴身之处,小心翼翼取出了一个东西。 正是萧擎苍出征前,暖暖赠予他的那平安符。 只是此时,那平安扣上却有些许裂纹。 暖暖眼尖,立刻指着那平安符叫了起来:“呀!爷爷,这是暖暖给爷爷的!” “对,正是暖暖给爷爷的!”萧擎苍将那护身符放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裂纹,眼中泛起笑意,“它救了爷爷一命。” 暖暖惊讶地张大了小嘴,大人们也停下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萧擎苍继续摩挲着,缓缓道:“有一回,爷爷带着一小队人马探查敌情,不料中了他们的埋伏,混战中,有一支冷箭朝着爷爷心口/射来。” “当时情况危急,躲避已然来不及,而那箭尖,”萧擎苍点了点平安扣上的裂痕,“正好射在这平安扣上,被阻了一阻,那箭力道卸去大半。” “若非它挡了这一下,即便射不穿铁甲,那力道也足以让爷爷落马重伤,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摸了摸暖暖:“所以呀!是暖暖的护身符救了爷爷,暖暖真是爷爷的小福星。” 萧云舒也忙起身凑上前,将暖暖高高举起:“当然了,父王,女儿早就说了,暖暖就是我家的福星!” “父王洪福齐天,有暖暖这个小福星庇佑,定能逢凶化吉!”见父王情绪甚好,萧云舒趁机笑道,“三哥亦是有福之人,想来定能平安顺遂,早日归家。” 这话说到了萧擎苍心坎里,他哈哈一笑,再次举杯:“云舒说的对,愿我萧家从今往后,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这一夜,武安王府的灯火格外明亮温暖。 翌日,萧擎苍正于书房中同长子说话,管家却突然来报,说是苏相在府外求见。 “苏文渊?这老匹夫又来做甚?”萧擎苍微微挑眉,却是十分不满,“难不成是瞧着本王回来,第一时间便来添堵?” “父王,”萧云珩拱了拱手,将前几日苏婉莹一事细细言明,“儿猜测,或许苏相是觉面上过不去,特为此事前来。” “这老匹夫,哪日不与我争执便是皮痒!”萧擎苍摆摆手,扬声道,“请苏相到书房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愿与王爷,同进同退 只是这次,父子二人都猜错了。 见苏文渊走进书房,萧擎苍倒微微一愣。 短短数月不见,这位一向精神矍铄的丞相,倒是苍老了许多。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 “武安王。”苏文渊目光在萧擎苍脸上停了一瞬,又掠过一旁的萧云珩。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在父子二人诧异的目光中,后退一步,竟是端端正正、深深揖了下去。 饶是对他不满,萧擎苍也忙上前托住他的手臂:“苏文渊,你这是做什么!” “王爷,此礼,您当受。”苏文渊却坚持行完了这个大礼,方才直起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一为谢您救命之恩,南下途中,若非王爷派人暗中相护,苏某此刻恐怕已是一具枯骨。” 萧擎苍示意苏文渊上座:“苏相言重了,同朝为官,守望相助乃是分内之事,此事不必再提。” “这其二,是谢过世子,”苏文渊目光转向萧云珩。“谢世子替我苏家剔除了祸患,清理了门庭。” 提及此事,萧云珩忙躬身行礼:“苏相言重。” 苏文渊一脸苦涩:“老夫身为父亲,教女无方,以致酿成大祸,更险些害了世子妃与萧小姐,老夫……惭愧。” 萧云珩一直保持拱手行礼的姿势,未曾起身。 “至于承彦……”苏文渊叹了口气,继续道,“他年轻气盛,重情心软,一时难以接受……若有冒犯失礼之处,还请世子海涵。” “假以时日,待他想明白其中利害,自会知晓,世子当日所为,实是保全我苏家之举,并非绝情。” 萧云珩握紧的拳蜷缩了一下,垂下眼帘:“苏伯父,不必如此,承彦他……心中自有考量。”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 苏文渊也不愿再多谈这令人痛心疾首的家事,话锋一转,看向萧擎苍:“王爷,老夫此次南下,亲赴边境,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萧擎苍微微蹙眉看向他,在等着他继续。 “南楚表面恭顺,实则居心叵测、欲壑难填,朝廷历年安抚赏赐,换来的并非长治久安,而是变本加厉的试探。” 言及此处,苏文渊周身散发出一抹寒气:“老夫如今方知,王爷昔日所言不虚,对这等畏惧而不怀德的蛮夷,怀柔示好,只会助长其气焰。” “唯有打!将其打疼、打怕、打服!方能换来边境真正的安宁。” 说到最后,苏文渊已站起身来,气势十足。 瞧着一向主和不主战的苏文渊竟在自己面前说出此等话,萧擎苍猛地一拍大腿,朗声大笑:“好,苏相此言,深得我心。” “老夫在朝堂上喊打喊杀多年,总有人讽我是一介武夫,只知杀伐,今日能得苏相此言,知己也!” “若我燕国文武上下一心,何愁边患不靖?” 他起身,亲自为苏文渊斟了杯热茶,双手奉上:“苏相,过往政见之中,各有立场,萧某从未放在心上,今日能得苏相此言,实乃我大燕之福。” 苏文渊双手接过茶盏:“王爷胸怀坦荡,文渊佩服,日后朝堂之上,文渊愿与王爷,同进同退。” 两人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过往诸多龃龉,都在这一盏茶中,化为了为国为民的共识。 放下茶盏,苏文渊眉头又微微蹙起:“王爷,关于南下途中那些意图对老夫不利的刺客,不知王爷可曾查到,究竟是何方势力?” 提及此事,萧擎苍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 他浓眉紧锁,缓缓摇了摇头:“不瞒苏相,此事老夫也一直在查,但……至今未有明确线索。” 苏文渊挑了挑眉,这次是真的吃惊了。 萧擎苍麾下能人异士。情报网络,绝非等闲。 连他都查不到,可见对方藏的有多深?而有此等能力之人,在燕国,少之又少。 萧擎苍叹了口气:“自你出事后,我身边的人便一直在追查,可那些刺客行事极为隐秘利落,像是死士,未留下半点线索。” “老夫派去的人,也只隐约查到,此事似乎牵引到一股极为隐秘的势力,在朝在野皆有渗透。”他抬头看向苏文渊,微微眯了眯眼,“看来,这朝堂之上,未必如我们看到的这般,风平浪静。”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未解的谜团,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 九月初六,天公作美。 这一日,是司天监择定的吉日,也是武安王世子萧云珩正式册立世子妃的大典之日。 自萧云珩苏醒,陛下金口允诺,待武安王/凯旋、钱家事了,便行世子妃册立之礼。 萧云珩对此事极为重视,早在月余前便开始准备。 在他眼中,这不仅是对青菡身份的正式确认,更是他萧云珩向全天下宣告他对妻子珍视的机会。 是日,王府内张灯结彩,帷幔低垂,旌旗招展,仪仗森然。 自清晨起,武安王府门前便已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京中勋贵、文武百官,凡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着人送来贺礼,更有不少人亲自登门道贺。 王府中门大开,管家沈伯红光满面地迎接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唱名声此起彼伏。 暖暖早早便被赵嬷嬷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梳洗打扮。 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缠枝莲纹小袄裙,同色绣福字的裤,脚上是虎头鞋,整个人被打扮得如同年画里的玉娃娃,喜气洋洋。 “娘亲今天要当新娘子吗?”暖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拉着赵嬷嬷问个不停,“嬷嬷,娘亲是不是要穿最好看的裙子?爹爹是不是要骑马?” 赵嬷嬷一边给她整理衣襟,一边笑着回答:“是是是,世子妃今日要穿最最华美的翟衣,世子爷要穿朝服,说不定还会骑马游街呢!待会儿暖暖就跟在姑姑身后,看着爹娘行礼,好不好?” “好!”暖暖用力点头,又侧头看向姑姑,“姑姑,那霜儿姐姐和永宁哥哥呢?他们能看见吗?” “能,能看见。”萧云舒捏了捏暖暖的小脸蛋,“暖暖的朋友们都来了,姑姑都安排好位置了,保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那暖暖现在就去找他们!”暖暖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往外跑。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册封大典 吉时将至,宾客盈门。 帝后虽未亲临,但却各自派了心腹内侍携厚礼而来。 在专门辟开的一处观礼台上,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石永宁和林霜儿今日也穿着崭新的衣裳,这是魏青菡特意让人给他们准备的。 两人一直生活在谷中,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庄严的场合,又紧张又激动,小脸上都泛着红晕。 暖暖伸手指向厅中:“等会儿爹爹和娘亲就在那里拜堂成亲。” 暖暖并不懂什么世子妃册立典礼,她只知道爹爹和娘亲今天是要成亲的。 霜儿拉着暖暖的小手,轻轻附到她耳边:“暖暖,那个大殿好漂亮呀!比素问谷的大殿还大呢。” 石永宁也好奇地四处张望,连连点头:“魏姨姨今天一定特别美!” 孙鹿鸣和周静棠也站在一旁。 周静棠眼尖,忽然指着远处道:“看,皇长孙殿下来了,还有五皇子殿下。” 众人忙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两人。 墨晏辰今日穿着杏黄色常服,头戴玉冠,小小年纪,举止沉稳。 他一进院中,目光便精准地投向暖暖他们所在的观礼台,见暖暖正手舞足蹈地朝自己招手,他唇角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墨清睿却没有这般沉稳了。 他穿着皇子常服,东张西望,看到暖暖那边,立刻高兴地挥了挥手。 若不是被身旁的嬷嬷拉着提醒注意仪态,恐怕就要跑过去了。 几人刚落座,随着礼官一声悠长响亮的“吉时到——”,钟鼓礼乐之声大作。 首先出现的,是身着代表世子身份朝服的萧云珩。 这一身极其隆重的服饰,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面容愈发俊美无俦。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殿内某个方向,他的妻子正在那处。 “爹爹好威风呀!”暖暖紧紧握着林霜儿的小手,眼睛都不眨一下,“霜儿姐姐,你看到我爹爹了吗?” 还不等林霜儿开口,一旁的石永宁用力点头,眼睛也亮晶晶的:“祖父说过,世子是最厉害的大将军,是大英雄。” 萧云珩在殿前站定后,由八名宫女、四名女官引导指道,魏青菡缓步走出。 饶是已经见过魏青菡多次,可此刻见她,不少命妇女眷眼中都流露出了惊艳之色。 魏青菡今日身穿世子妃等级的翟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头上所戴凤冠,随着她的步履,光华流转,更衬得她明艳/照人,端庄大气。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殿前等候的萧云珩遥遥相对。 那一刻,两人眼中只有彼此。 “哇!娘亲好漂亮呀!”暖暖看呆了,小嘴喃喃的,随即又激动地摇着林霜儿的手,“霜儿姐姐,对不对?对不对?” 林霜儿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用力点头,墨晏辰开口道:“世子妃今日,的确光彩照人。” 接下来,便是繁复的册立仪式。 礼官高声唱诺,宣读圣旨,正式册封魏青菡为武安王世子妃。 萧云珩全程目光几乎都在魏青菡身上。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谁不说世子对这位世子妃爱重到了骨子里。 礼成,钟鼓齐鸣,声乐再响。 暖暖看得心潮澎湃,小脸也红得像苹果,见一旁的大人都在恭喜爹爹娘亲,她也学着他们的模样,像模像样地作揖。 嘴里还念念有词:“恭喜恭喜,和鸣和鸣。” 这一日,武安王府的喜悦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却独独传不到陈家。 在萧云珩的精准打压下,陈家原本还算丰厚的家底迅速瘪了下去。 陈夫人攥着越来越薄的账本,重重摔在桌上:“定是那萧云珩!想不到武安王世子竟是个如此心狠手辣的!” “婆母,倒也未必,武安王世子他……”王清梧看着愤怒的婆母,低声安慰。 却被猛然打断。 “除了他萧以恒,还有谁?”陈夫人剧烈喘息,“我已着人打探过了,文安侯府最赚钱的两间铺子如今也是货源中断、客源流失,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同时针对我们两府的,除了他萧云珩,还能有谁?” 陈夫人气得咬牙切齿:“他这是铁了心的要替那个小贱种出气了!还有魏青菡那个贱人,上次我去拜访,竟还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 “母亲息怒,”王清梧闻言微微蹙眉,“此事或许有什么误会,儿媳与世子妃有过几面之缘,观其言行,不似那般……” 上次秋狝猎场,在那般情况下,她都未曾恶言恶语,又怎会是那种装模作样之人? 陈夫人见儿媳替魏青菡说话,更是暴怒不已:“你如今倒是能耐了!你见过她几面,就敢替她说话了?” “那种出身的女人,惯会装模作样,表面清高,内里指不定怎么撺掇男人下狠手!你还替她辩解?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王清梧被婆母眼中的厉色吓了一跳,脸色微微发白:“儿媳不敢,儿媳只是觉得……” “你还敢顶嘴!”陈夫人气极,霍然起身,几步冲到王清梧面前,扬起手。 清脆的耳光声在偏厅里响起。 王清梧猝不及防,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指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面目狰狞的婆母,眼中满是震惊与屈辱。 她虽自幼没了母亲,却也出身书香门第,便是继母那般苛责,也未曾如此羞辱过她。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诩体面的陈家,婆母竟会动手打儿媳的脸。 陈夫人打了一巴掌,却还是不解气:“没眼色的东西!家里都艰难成什么样了,你还在这里胳膊肘往外拐!我告诉你,这个家我做主,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王清梧嘴唇颤抖,最终,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只死死咬着下唇,垂下头去。 打骂完了儿媳,陈夫人心头的邪火并未熄灭。 她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又想起如今日渐空荡的陈府,一个念头滋生出来。 “家里如今艰难,你也是知道的。”她重新坐回主位,微微眯眼,看向儿媳,“你那嫁妆里不是有不少田庄铺面和金银首饰吗?先拿些出来,应应急。”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变卖嫁妆 王清梧猛地抬起头,顾不得脸上的疼痛:“母亲,女子嫁妆乃私产,依律依礼,夫家皆不可擅动,这……这成何体统?”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变卖儿媳嫁妆,这是破落户都未必做得出的丑事。 “体统?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还债?”陈夫人冷笑,脸上只剩贪婪,“如今陈家都这般光景了,你还跟我讲体统?你是陈家的儿媳,陈家好了你才能好,你那点嫁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现在拿出来帮衬家里,将来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清梧看着婆母那理直气壮索要的姿态,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母亲,非是儿媳不肯,”她缓缓摇头,声音却是坚定,“只是儿媳嫁妆箱笼的钥匙,一向是由刘嬷嬷贴身保管。” “不巧,刘嬷嬷家中老母病重,前几日已告假回乡侍疾去了,归期未定,那钥匙……她也一并带走了。” “什么?带走了?”陈夫人脸色一变,狐疑地打量着王清梧。 她觉得她在撒谎,可细一思量,又觉得她未必有这样的胆量,心中暗恨,最终只狠狠剜了她一眼:“滚,没用的东西。” 王清梧默默行礼退下,转身的刹那,微微叹息一声。 她知道婆母不会轻易死心,眼下,还得想个更好的法子才行。 王清梧的嫁妆动不了,陈家的窟窿却越来越大。 陈夫人只得先咬牙变卖了自己的部分嫁妆和体己,填补了最急迫的亏空。 可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也不能将自己的嫁妆全数贴补进去。 眼看着家中状况一日不如一日,陈夫人急红了眼,又将目光投向了已出嫁的女儿。 文安侯府,唐家。 陈知宁的日子也不好过,却并不是因着夫家。 公婆皆是明理宽厚之人,夫君对自己也是敬重有加,但正因如此,陈知宁心中才越发愧疚难安。 自上次秋狝猎场之后,武安王世子虽未苛责文安侯府。 可家中的两间铺子,却也的确因此事受到影响。 此事说到底,也是唐南娇有错在先。 可事后她也问过了,当时之事,多是陈远知在其中撺掇。 虽自己确实教女无方,可娘家终究是影响到了婆家。 陈夫人第一次派人来哭诉家中艰难,开口要钱时,陈知宁虽是挣扎,还是将自己攒了许久的体己银子,加上变卖了两件不大起眼的首饰,凑了一笔钱,悄悄送回了陈家。 她只盼着娘家能渡过难关,别再惹是生非。 可陈夫人此等贪婪之人,胃口一旦被喂开,便再难满足。 不过十日,她便又派人来了。 且这次,要的数额更大。 陈知宁看着所剩无几的私房,苦笑摇头拒绝:“回去告诉母亲,女儿实在无能为力了,侯府亦有侯府的难处。” 消息传回陈府,陈夫人气的砸了一套茶具。 她对王清梧的嫁妆觊觎而不得,已经变卖了自己的嫁妆数次。 看着家中越发窘迫的现状,她思来想去,竟亲自登门文安侯府。 陈知宁房中。 “宁姐儿,你如今是侯夫人,翅膀硬了,不认娘家了是吧?”陈夫人冷哼一声,“你可别忘了你家侯爷曾做过的事!” “母亲!” 陈知宁闻言猛地起身,脸色亦是苍白:“母亲,女儿已经尽力了,侯府并非巨富,公婆持家不易,女儿怎能一再索取?” “尽力?你那点银子够干什么!”陈夫人逼近一步,冷哼一声,“我告诉你,若这次你不拿钱出来,就别怪为娘不顾情分了。” 见陈知宁身体摇摇欲坠,陈夫人心知此法或能见效。 “去年,你父亲曾让你夫君私下帮着疏通打点的那件事,虽是最后没成,可若是传出去……”陈夫人看向陈知宁的眼神,像看向自己的仇人,“届时,文安侯府清誉,你夫君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母亲,世衡当时是为了帮父亲,你怎能……”陈知宁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当时之事,是因着父亲求到跟前,世衡才肯点头答应,虽是最后未成,可双方也说过,不再提及此事。 可如今,这事竟成了母亲拿捏自己的把柄? 见母亲依旧一脸不屑,陈知宁冷笑一声:“母亲当时若不是为了哥哥弟弟的前程,又怎会将女儿嫁给世衡?” 好在她也算是上错花轿嫁对郎,成婚这些年,她与唐世衡琴瑟和谐,从未红过脸,也是京中令人艳羡的一对。 “母亲,你心里只有哥哥弟弟的前程,何曾为女儿考虑过半分?你如今……这是要将女儿往绝路上逼吗?” 陈夫人见她如此,非但没有内疚,反而冷笑起来:“你生下来是陈家的女儿,吃陈家的米长大,嫁人也是陈家给你的脸面!你不为哥哥弟弟着想,不为娘家着想,难道要看着娘家败落?” “我告诉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你这盆水,也得先滋润了娘家的根!” 陈知宁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妇人,觉得陌生至极。 这真的是那个从小教她女诫,要她温良恭俭让的母亲吗? 陈夫人只言最多给陈知宁三日时间,便拂袖而去。 夜里,唐世衡回府,得知岳母前来,便急匆匆赶往院中。 果然,房间内,妻子哭得梨花带雨。 陈知宁摒退下人,断断续续将母亲的威胁、那些绝情的话,以及自己心中的失望,倾泻而出。 “世衡,是我对不住你,我从未想过,母亲……”陈知宁哭得浑身发抖,“我在她眼里,怕是连那些可以变卖的嫁妆都不如。” 唐世衡轻抚陈知宁颤抖的背,没说话。 “还有娇娇,娇娇自小受远知那孩子影响。如今那性子简直是无法无天,”陈知宁继续道,“夫君,我们不能再由着她这样下去了,我也不想再和这样的娘家有任何瓜葛了,我受够了!” 唐世衡紧紧抱着妻子,听着她的哭诉,等她情绪稍平才沉声开口:“知宁,别怕,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与陈家断绝关系,虽会招来非议,但长痛不如短痛,至于去年那件事……本就是我行差踏错。” “岳父当时请托,我顾及情面,一时糊涂,”他深吸一口气,“明日,我便向父亲坦白,然后上折子,向陛下请罪。” “陛下仁厚,父亲在朝中亦有清誉,或许会受些责罚,但总好过日后被人拿捏,酿成大祸,你无需为此担忧。” 有了丈夫的支持,陈知宁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断亲 几日后,在唐世衡将一切处理妥当后,陈知宁再次回到陈府。 这一次,她没有去见陈夫人,而是直接请来了陈家族中几位尚算公正的族老。 在祠堂中,她当众拿出了一笔钱。 这是她变卖了所有贵重首饰,加上夫君给她的体己,以及公婆私下贴补的一部分,凑出的一笔足以让陈府暂时喘息的巨款。 “母亲,这是女儿最后一次孝敬您了。” 将那箱笼钥匙交到母亲手中后,她面对族老,一字一句道:“自今日起,我陈知宁自愿出族,与陈家恩断义绝,从此,我是文安侯府唐陈氏,与陈氏一族,再无瓜葛。” 她将一份早已写好的断亲文书放在祠堂供桌上,对着祠堂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头。 “逆女!你敢!”陈夫人尖叫着要扑上来。 陈伯达一言不发,冷着脸将夫人拦在身后。 自己这女儿,如今倒当真是有本事了。 若她就这般走进家门,说要断绝关系,他是万万不会准许的。 可那唐世衡,竟将先前之事告到陛下面前。 陛下宣自己觐见时虽未直言,但意思却非常明了,今日若自己出面阻拦,岂非拂了圣意? 陈知宁站起身,不再看诸位族老一眼,只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向外走去。 走到祠堂门外,她看到了一直站在那里的大嫂王清梧。 见自己这一向温婉沉默的大嫂此刻正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陈知宁脚步微顿,走上前,轻轻握了握她冰冷的手:“清梧,保重。” 然后,她转身,决绝地跨出了那道门槛,再未回头。 王清梧怔怔地看着小姑子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又听着身后祠堂里婆母气急败坏的哭骂声,忽然觉得,有一束光照到了自己面前。 这个家,或许是真的没有指望了。 她又想到她那终日流连烟花之地的夫君。 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萌发,或许,她也该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了。 陈知宁与陈家公开断绝关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魏青菡耳中。 着琥珀打听了一下其中细节,魏青菡又想起之前陈夫人上门时,曾话里话外暗示是王府在打压陈家生意。 当时她只觉是陈夫人无理取闹。 如今看来……难道陈家生意出事,真的与王府有关? 是夜,萧云珩回房,见妻子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怎么了?可是今日累着了?”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 自上次后,两人再如此亲密相处,也不似从前那般别扭。 魏青菡微微侧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迟疑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我今日听闻,陈知宁与陈家断绝关系了。” 萧云珩“嗯”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魏青菡见他如此,干脆转过身,面对着他:“陈家的铺子出了问题,连唐家也受了牵连,夫君……与你有关,是不是?” 萧云珩看着她眼中那一丝了然,又将她带进怀里:“是我做的。” 他承认得干脆,仿佛并没有隐瞒的打算。 “倒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不想你为这些腌臜事烦心,”话至此处,他原本柔和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几分厉色,“从他们敢把主意打到暖暖身上,让暖暖受惊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我不是怪你瞒我,”魏青菡见他如此,伸手轻轻拍在他手臂上,“不对,也是怪你瞒我。你若告知我,那日我也不必对陈夫人……” 一想到自己那般疾言厉色的对陈夫人,魏青菡顿时羞红了脸,有些懊恼地瞪了萧云珩一眼。 看着她流露出来的小女儿娇态,萧云珩低低笑了笑:“那又如何?你便是当着她的面骂她几句,也是替天行道,也算是替那陈知宁出气了。” “歪理!”魏青菡抬手想捶他,却被他轻易握住手腕。 萧云珩顺势将她的手包在掌心,认真地看着她,却没说话。 魏青菡脸颊微红,轻轻靠回他怀里:“下次若再有这样的事,你总要让我知晓,夫妻一体,我不愿让你独自承担。” “好。”萧云珩含笑应下,吻了吻她的发顶,又向下吻至眉心…… “爹爹,娘亲!”暖阁的门被砰地一下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哒哒哒地跑进来。 萧云珩轻咳一声,迅速拉开与魏青菡之间的距离,尴尬地看向暖暖。 暖暖却浑然不觉,只献宝似的举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挤到爹娘中间:“娘亲瞧,爹爹瞧,这是暖暖写的字。” 两人相视一笑,萧云珩更是伸手将女儿抱起,煞有介事地品评了起来。 暖暖得了爹娘的夸奖,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忽然伸出小胳膊,一手搂住爹爹的脖子,一手搂住娘亲的脖子:“爹爹和娘亲在说悄悄话吗?暖暖也要听。” “爹爹在和娘亲说,以后谁敢欺负我们暖暖,爹爹就打跑他。”萧云珩被她逗乐,用下巴蹭了蹭她。 “对,打跑他!”暖暖挥了挥小拳头,又侧头看向魏青菡,“娘亲,明天暖暖可以带霜儿姐姐和永宁哥哥去逛铺子吗?” “逛铺子?” “嗯,姑姑说了,逛自家的铺子不用花钱的,我要带霜儿姐姐和永宁哥哥去吃点心,去找画本子,我还要给霜儿姐姐带好多好多的金瓜子。” “好,当然可以!”还不等魏青菡开口,萧云珩便满口答应,“再给哥哥姐姐做上几身衣服。” 暖暖自是忙不迭地点头。 第二日,得了爹娘允许,又有一小队看不见的侍卫和嬷嬷不远不近地跟着,暖暖带着她的永宁哥哥和霜儿姐姐,出发去逛一逛这京城最热闹的地界。 三个小娃娃下了马车,手拉着手,蹦蹦跳跳。 “我们先去云锦阁!”暖暖小手一挥,颇有气势,“里头有好多好多好看的料子,还有成衣,我们去做新衣裳。” “暖暖,娘亲说不能破费!”林霜儿小手拽了拽暖暖的衣袖,却坚定地摇摇头。 石永宁也连忙点头:“是呀暖暖,我们有衣裳穿,前几日才做了新的呢!” 出谷前,虽是各自的娘亲都给了银钱,但他们还是想用这些钱给谷里的师兄弟们带些礼物。 “哎呀,霜儿姐姐,永宁哥哥。”暖暖忙凑上前,小声开口,“姑姑说了,这铺子是暖暖家的,不用花钱的。” 也不等两人反驳,她拉着他们,不由分说地就往前走。 第一百七十章 再遇陈远知 云锦阁内,一见自家小小姐驾到,掌柜的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掌柜伯伯,这是永宁哥哥和霜儿姐姐,是我的好朋友,”还不等掌柜的开口,暖暖便挺起小胸脯介绍,“我们想来做几身衣裳。” 掌柜的连忙应下:“好嘞,几位小贵人稍坐,喝点蜜水,伯伯这就去取成衣样册来。” 掌柜的将那样册取来后,还不等二人拒绝,暖暖便急急招呼掌柜伯伯给两人量尺寸,又挑了几件衣裳。 两个小家伙也不好再僵持。 三个小娃娃指着那成衣样册,又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慢慢的,石永宁和林霜儿也渐渐放松下来,眼睛里也多了几分对新衣裳的期待。 最后,暖暖小手一拍:“掌柜伯伯,每个季节都要做两身哦,要快点做好哦。” 掌柜的自是连连应是,这才将几人送出云锦阁。 出了云锦阁,暖暖又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直奔蜜饯斋。 暖暖豪气地每样都要了一些,用油纸包着,三个人手里都拿得满满当当。 石永宁和林霜儿吃着从没吃过的点心,眼睛都弯了起来。 接着,便是墨香堂。 石永宁挑了几本游记和带插画的启蒙书,林霜儿选了几本漂亮的花样子和绣线配色图谱。 三个人又兴冲冲地拐进了玲珑轩。 暖暖指着柜台里闪亮亮的首饰:“永宁哥哥,霜儿姐姐,你们给娘亲挑个礼物 “好,那我用自己的钱买!”林霜儿一听,连连点头。 石永宁也忙点点头,上前一步:“那我也用自己的钱买!” 两个小娃娃上前认真挑了许久,各自挑了一只簪子。 付钱时,账房连连夸两个小娃娃懂事乖巧。 倒夸得两人面红耳赤。 见两人付完钱,暖暖眼珠一转,跑到柜台后,扯着掌柜伯伯的袖子:“伯伯,给我一把金瓜子好不好呀?” 上次来,姑姑给自己装了整整一荷包呢! “有有有,小小姐稍等。”掌柜见暖暖这般可爱模样,笑眯眯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锦囊,从里面倒出约莫二十来颗黄澄澄的金瓜子,“喏,小小姐拿着玩吧!” 暖暖却微微蹙了蹙眉,摇头:“伯伯,这点太少了呀!暖暖要多多的,伯伯,您再拿些出来嘛!” 管事见她如此,微微一愣,随即转身从后面的多宝格里端出一个铺着绒布的小托盘。 里面赫然是满满一盘的小金瓜子,少说也有二三百颗。 “哇!”暖暖眼睛一亮,立刻拍手笑道,“霜儿姐姐,永宁哥哥,快来快来。” 她率先把自己的小荷包口撑得大大的,然后小手从托盘里捧起一把金瓜子,哗啦啦就倒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见两个小伙伴还愣在一旁,她连忙催促:“快呀,把你们的荷包打开!” 暖暖左右开弓,用两只小手各自捧起一把金瓜子,分别装进两人的荷包里。 “多装点多装点!”暖暖一边倒,一边笑着,“等一下等一下,霜儿姐姐,还没满呢!” 不一会儿,那托盘里的金瓜子被分去了大半,三个原本扁扁的小荷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了起来。 “好了!”暖暖拍拍荷包,又满意的拍拍小手,“这才对嘛!姑姑说,荷包就要鼓鼓的!” 石永宁和林霜儿也没了最初的无措,面上自也喜气洋洋。 掌柜的看着暖暖那副赤诚模样,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小小姐当真是天真烂漫又重情谊。 至于金瓜子,这点东西对王府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能换小小姐和她的朋友这般开心,倒是值了。 怀揣着“巨款”,三个小豆丁更加兴致勃勃。 暖暖继续带着他们穿梭在热闹的街市,买冰糖葫芦、买糖人、吃热乎乎的烤红薯、看街角杂耍艺人喷火、顶碗…… 石永宁和林霜儿简直看花了眼。 他们嘴里塞着好吃的,眼睛忙不过来地左看右看。 “哇,好厉害。” “好好看,原来京城这么热闹。” 暖暖拉着他们,一会儿介绍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得意。 眼看将近午时,三个人抱着新得的书,还有没吃完的零食,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 正说说笑笑走着,迎面却撞上来一行吊儿郎当的人。 为首的那人,正是前段时日被禁足在家中,带着一脸骄横的陈远知。 他身后除了身边的小厮,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跟班。 陈家虽已败落,但对陈远知这个宝贝孙子,陈伯达还是尽量满足。 加上陈远知年纪小,对家中困境感知不深,只知道祖父最近总是唉声叹气,连带祖母也脾气暴躁。 旁的不知,他却知晓一点。 祖父心烦,是因着自己在秋狝大典上得罪了萧知暖。 此刻撞见暖暖,陈远知下意识想要冲上前,却又想起前段时日在猎场被皇帝斥责的场景,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他想躲,却又不想在跟班面前丢了脸,一时竟僵在了原地。 很快,他便发现了暖暖身边那两个穿着普通的孩子。 这两人他从未见过,定是萧知暖那乡下娘亲的乡下穷亲戚。 思及此处,他那股欺软怕硬的劣性又冒了上来。 “哪里来的两个土包子,这京城大街上也是任由你们瞎跑瞎玩的地方吗?”陈远知拔高声音,却不敢看暖暖,只盯着石永宁和林霜儿两人。 他身后的跟班见状也跟着哄笑起来,说石永宁和林霜儿穿的破破烂烂,想巴结萧知暖,蹭吃蹭喝。 石永宁和林霜儿的脸一下涨红了。 尤其是石永宁,他攥紧拳上前一步,几乎要挥上前去。 可又想到来之前娘亲叮嘱自己一定要谨言慎行,他握着的拳又停在了原地。 “陈远知,你又要欺负人。”暖暖上前一步,张开小胳膊,把石永宁和林霜儿牢牢护在身后,“我爹爹说了,再有人欺负我,就打断他的腿。” 暖暖话音刚落,几个一直跟着的侍卫迅速上前,不动声色地将小小姐护在身后,看向陈远知的眼中也带着寒意。 陈远知被侍卫一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肯认怂,便继续喊道:“你……你少拿你爹吓唬人!我说错了吗?他们不就是乡下……” 第一百七十一章 她不是你的姑姑 “你还说!”暖暖气鼓鼓地打断他,小手伸进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几颗黄澄澄的小金瓜子。 她不再理会陈远知,几步凑到街边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乞丐前:“这个给你们!” 小乞丐们捧着金瓜子,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手也不住发抖。 这可是金子! 别说是乞丐,就是普通人家,也够吃用一阵儿了。 “你们把这个乱说话、嘴巴臭的坏蛋的丑事编成顺口溜,大声唱出来!” 姑姑说了,要学会“利用”身边的人。 见暖暖如此,立刻就有口齿伶俐的小乞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哎——东街有个陈小郎,仗势欺人逞凶狂,见到贵人他……” “陈远知不知耻,欺软怕硬真可笑!” 这些顺口溜编得粗糙,但直指陈远知大名,又押韵响亮。 一时间,整条街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指指点点,哄笑声不断。 “萧知暖,你……你……”陈远知哪受过这种当众羞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暖暖,说不出一个字来。 可看着暖暖身边那几个明显不好惹的侍卫,他又不敢动手,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周围起哄的人。 连原本有些害怕的林霜儿看到这场景,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在陈远知颜面尽失时,街角又走来两人。 正是陈知宁和她的女儿唐南娇。 母女二人几乎同时瞧见了这边的冲突,唐南娇脚步微微一顿,抬头看看娘亲。陈知宁也看到了这边,她微微抿唇,转身欲走。 可陈远知看到了她们。 他立刻挣脱跟班,猛地朝陈知宁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姑姑救我!姑姑,萧知暖她欺负我,她让那些贱民编排顺口溜骂我,姑姑你要为我做主!” 他实在是气急了,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方才嚣张的模样。 陈知宁被他抓住袖子,看着眼前这个侄子,微微蹙了蹙眉,却并未开口。 唐南娇却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了陈远知抓着母亲衣袖的手指。 “陈远知,你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随即,她一步上前,将母亲护在身后,“我母亲如今,已经与你们陈家毫无瓜葛。” “她不是你的姑姑,我也不是你的表妹,以后,你不要再胡乱攀亲了。” 说完,她不再看呆若木鸡的陈远知,转身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我们走吧。” 陈知宁任由女儿牵着,转身离开,自始至终,她没多看陈远知一眼,也没多说一句话。 只是转过身时,她看着女儿挺直的脊背,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慰藉。 她的娇娇,真的长大了。 或许自己那日决绝的选择,并没有错。 只有离开那个泥潭,她和娇娇才有新的可能。 陈远知手维持着伸出的姿势,呆呆看着姑姑和表妹相携离去的背影,彻底傻了。 委屈、恐慌、难以置信淹没了他,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当街嚎啕大哭起来。 “哼!”暖暖虽然诧异于唐南娇的表现,却也没再理会陈远知。 她拉起石永宁和林霜儿的手,接着往前面玩去了。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陈远知哭了半天,又羞又恼,最终在跟班的劝说下,抽抽噎噎地往家走。 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被萧知暖当众羞辱不说,还被疼爱自己的姑姑和表妹当众撇清关系,里子面子丢了个精光。 他边走边踢着路上的石子,心里把萧知暖骂了千百遍,又埋怨姑姑无情。 浑浑噩噩地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时,突然,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远知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后退跑开。 那人却动作极快,伸手直接拎住了他的后衣领。 “啊!放开我,你是谁?放开!”陈远知吓得尖叫,手脚乱蹬。 那黑袍人却并未松手,目光扫过准备冲上来的小厮,嘶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小子,想报仇吗?” 陈远知挣扎的动作一顿。 “想让你讨厌的人都付出代价吗?想让你家里不再被人欺负,重新变得有权有势吗?” 这几个词一下子钻进陈远知心里,他忘了害怕,也忘了挣扎,仰起还挂着泪痕的脸看向那黑袍人:“你……你是谁?” “能帮你的人。”黑袍人低笑一声,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递到陈远知面前。 “把这封信带给你祖父陈伯达,藏好了,记住,只有你、你祖父两个人知道,如果让三个人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冷的让陈远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不但不会帮你报仇,而且……你还会有麻烦。” 陈远知才不管什么麻烦不麻烦,他现在只想让萧知暖倒霉。 他忙不迭地把信塞进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宝贝:“真的?给我祖父就行?他看了,你就能让萧知暖倒霉?” “记住,只能你和你祖父知道,”黑袍人点点头,不再停留,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小巷深处。 陈远知警惕地左右看看,抹了把脸,也顾不上哭了,迈开步子快步朝家里的方向跑去。 …… 日子晃悠悠过去两日。 这日一大早,暖暖扒着门框,眼巴巴看着正在收拾行装的永宁哥哥和霜儿姐姐,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暖暖放心,我们不过去几日便回来了!”林霜儿收拾完,忙上前拉着暖暖的小手安抚,“云鹤老先生派人来接,我们总不能不去吧?” 石永宁见状也连连点头:“就是,先生说了,等我们学一阵就送我们回来,你放心,你过生辰之前,我们一定赶回来替你庆贺。” 暖暖一听这话,眼前一亮,伸出小手指:“那说好了,拉钩,到时候你们一定要回来,不许骗人。” “不骗你!”三个小娃娃手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暖暖将人送到府门外,看着马车缓缓驶动,用力挥着小手。 直至马车拐过街角不见,她才蔫蔫地放下胳膊,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满脸不情愿。 魏青菡瞧着女儿这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刚想安慰几句,却见一辆宫里来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口。 第一百七十二章 是不是在装病呀 她不敢耽搁,忙迎了上去。 来人她认得,是丽妃娘娘宫里常来传话的那位公公。 公公不敢耽搁,忙给魏青菡和暖暖行了礼,这才尖着嗓子道:“奴才奉丽妃娘娘之命前来传话。” 魏青菡连忙笑着应是。 那公公笑着将目光移向暖暖:“丽妃娘娘说多日不见小小姐,心中甚是惦念,又闻小小姐生辰将近,特想接小小姐进宫小住几日,一来全娘娘思念之情,二来也热闹热闹,不知世子妃是否方便?” 接暖暖进宫小住? 魏青菡一时呆在了原地。 丽妃娘娘喜欢暖暖,她是知道的。 从前娘娘倒也常招暖暖进宫说话、玩耍,但小住几日,却有些不同寻常。 宫里规矩大、眼线多,可偏偏暖暖又是个跳脱的,魏青菡实在不放心。 她心里转过许多念头,却也不能驳了娘娘好意,只侧头看向身边的女儿。 “好呀!”小丫头闻言,方才低落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暖暖好像好久没见辰哥哥了,暖暖想和他玩,暖暖也想丽妃姨姨了,还有还有皇奶奶。”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脸上露出担忧:“娘亲,我听说皇奶奶病了,暖暖想去瞧瞧皇奶奶。” 魏青菡替暖暖理了理鬓边有些散乱的碎发,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命逐月替暖暖收拾行囊。 次日一早,暖暖被小轿抬着,一路抵达揽月阁。 丽妃早已在宫门处等候,见到暖暖,几步上前将她从轿辇里抱出来:“好暖暖,可算来了。” “丽妃姨姨!”暖暖也搂着丽妃的脖子,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 “姨姨让人备了你爱吃的牛乳酥,还有新备下的蜜渍果子,暖暖先尝尝?”丽妃瞧着小丫头这模样,喜欢得不得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丽妃姨姨,暖暖不饿。”暖暖却摇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姨姨,皇奶奶不是病了吗?暖暖想先去看看皇奶奶,可以吗?” 丽妃闻言,却微微抿唇笑了:“暖暖真乖,还惦记着你皇奶奶,但皇奶奶那出……” 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暖暖瞧着她这模样,更是不依,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姨姨,暖暖现在就想去看皇奶奶嘛!暖暖保证乖乖的,不吵到皇奶奶,好不好”? 瞧着孩子眼中的担忧,丽妃心下一软,也不好再强硬阻拦,只得点头:“好好好,真是个急性子,那咱们这就去。” 暖暖高兴地牵起丽妃的手,快步向栖鸾宫方向走去。 不同于往日的热闹,此时的栖鸾宫宫门紧闭,连宫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通传过后,丽妃将所有宫女留在外面,只与暖暖两人进入内殿。 一路行至内殿,药味隐隐可闻。 暖暖脚下步伐飞快,见皇奶奶正病着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也有些苍白,整一个缠绵病榻的模样。 “皇奶奶!”暖暖心疼的不得了,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小腿蹬蹬蹬地就跑到凤榻边,仰头看着皇奶奶,小脸上满是焦急,“皇奶奶,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难受?暖暖来看你了。” 皇后似乎有些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却扫过丽妃身后。 丽妃瞧着她这模样,无奈地摇头笑道:“娘娘放心,没有旁人,只有我们二人,宫人我都留在外头了。” 听到这里,皇后脸上那副“虚弱”的表情松缓了些。 她伸出手,稳稳地将趴在榻边的暖暖抱起来,搂在怀里,声音中也多了几分轻快:“暖暖,皇奶奶可是有阵子没见你了,有没有想皇奶奶呀?” 暖暖被抱在怀里,小手摸了摸皇奶奶的脸,又搭上她的脉腕,皱了皱眉:“皇奶奶没生病吗?” “这就被我们小暖暖发现了?”皇后笑着看向暖暖,“倒不愧是闻名京城的小神医呀!” 旁边的丽妃看着皇后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娘娘自己跟孩子解释吧!臣妾可丢不起这个人。” 皇后佯怒地瞪了丽妃一眼,眼底却满是纵容。 暖暖趴在皇奶奶怀里,看看丽妃姨姨,又看看皇奶奶,小脑袋瓜转了转,小手一拍,惊奇地压低声音:“皇奶奶,您是不是在装病呀?” 皇后和丽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暖暖真聪明!”丽妃弯腰凑近暖暖,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又带着促狭的笑,“你皇奶奶呀!是觉得累了,想躲懒,所以在装病呢!” “装病好呀!”暖暖高兴地拍拍小手,“没有生病就是最好的了,皇奶奶没事,暖暖也放心了。” 童言稚语,天真无邪,三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皇后捏了捏暖暖的鼻子:“就你机灵,不过这话,出去可不能乱说,皇奶奶还想再病几日呢!” “嗯嗯嗯,暖暖知道。”她立刻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用力点头。 丽妃正想打趣几句,却忽然听得殿外传来宫女急促的禀报声,说婉妃娘娘前来请安。 丽妃脸上的笑意淡去,冷哼一声:“这婉妃成日旁的不干,只知道盯着本宫的行踪。” 婉妃近日常来栖鸾宫请安,皇后一直以“静养、不见人”为由拒了。 没成想今日丽妃方带着暖暖踏进内殿,婉妃那边便有了动静。 皇后微微叹息一声。 此刻丽妃在殿内,婉妃人也已到殿外,自己若再拒之不见,倒显得刻意了。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向丽妃:“本宫现在这模样,装的可还像?” 丽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脸色是刻意弄出的苍白,头发披散,倒的确是一副久病之态。 她点点头:“像不像的,且凑合吧!只是她这人,心思向来细腻……” 暖暖在一旁听着,看看皇后,又看看丽妃,忙将手伸进自己的荷包。 掏啊掏,她掏出了一个玉色瓷瓶,倒出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皇奶奶吃这个!这个可以让皇奶奶看起来好累好累的!” 旁边的心腹宫女见状,下意识上前半步:“小小姐不可,皇后娘娘凤体,怎能随意服用……” 皇后却抬手止住了宫女的话,就着暖暖的小手,一张嘴就将那粒小药丸吞了下去:“暖暖给的……自然是好的……” 只是说这话时,她声音却虚弱了几分。 她诧异地捂着自己的嘴,又抬头看向丽妃,两人眼中皆闪过诧异。 这药效……竟如此立竿见影且逼真。 第一百七十三章 若皇长孙没了庇护 这时,殿外又传来通禀,婉妃已等了一会儿了。 皇后与丽妃相视一眼,定了定神,殿门被轻轻推开,婉妃扶着宫女的手,款步走了进来。 行礼时,她目光扫过殿内,看到站在皇后病榻旁的暖暖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丽妃坐在皇后榻边的绣墩上,抬了抬眼皮:“妹妹事务繁忙,不必日日过来请安的。” 婉妃却依旧温婉道:“伺候娘娘是臣妾的本分,听闻娘娘凤体一直不见大好,臣妾心中实在难安。” 随即,她又将目光落在暖暖身上:“暖暖今日也进宫了,倒是巧。” “本宫喜欢暖暖,想接她进宫住几日,陪本宫说说话,”丽妃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惯有的骄纵,“怎么?婉妃妹妹觉得不妥?” “丽妃姐姐说笑了,臣妾不敢,只是瞧见暖暖有些意外罢了。”婉妃微微蹙眉,心里暗恼丽妃的嚣张,面上却不敢显露。 她顿了顿,又将目光转向榻上的皇后,仔细观察着。 只见皇后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眼神都有些涣散,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衰败之气。 婉妃心中一沉。 皇后这病……看起来竟如此沉重? 难道真的…… 心念电转,婉妃面上忧色更重:“娘娘面色怎得如此之差?太医如何说?” 丽妃轻哼一声,皇后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声音也轻飘飘的:“无妨,劳你们挂心了……” 她似是说句话都费力,摆摆手,闭上了眼,意思很明显是送客了。 婉妃瞧了一眼纹丝不动的丽妃,又说了句请娘娘保重凤体的场面话,便识趣地告退了。 婉妃扶着宫女的手走出栖鸾宫,眉头依旧蹙在一起。 她正思忖着,贴身宫女悄步上前:“娘娘,夫人进宫来了,现下正在咱们宫里等候。” 婉妃回过神,收敛了神色,加快脚步。 回到瑞雪宫,婉妃的母亲赵氏早已在偏殿等候,见女儿回来,她连忙起身行礼。 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宫女在门外守着,婉妃这才叹了口气。 “娘娘可是从皇后娘娘处回来?皇后娘娘凤体如何了?”打量了一下女儿的神色,赵氏小心问道。 婉妃摇摇头,手无意识摸索着茶盏:“瞧着气色极差,甚是虚弱,说话都费力,那模样……反倒有几分沉疴难起之感。” “竟真的如此严重?”赵氏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又压低声音,“若她当真有个万一,那皇长孙没了庇护,五殿下他……” 若皇长孙没了庇护,以陛下对五殿下的宠爱,未必没有机会。 “母亲慎言!”婉妃闻言脸色一变,立刻打断母亲的话,“这等话岂是能浑说的?这里是宫里。” “是臣妇失言,还请娘娘恕罪。”赵氏自知失言,连忙噤声。 婉妃端起茶盏,平复了一下心绪:“母亲回去后也须谨言慎行,皇后娘娘如今只是凤体违和,自有太医诊治,至于其他,非你我该议论之事。” 赵氏连连应是,不敢再多说。 母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闲话,婉妃便让人好生送母亲出宫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婉妃坐在窗边软榻,望着窗外的落叶出神。 皇后那苍白的脸、虚弱的姿态,还有突然出现在宫里的萧知暖……这丫头毕竟是云鹤老人的徒弟,又有些医术在身上。 皇后那边…… 思及此处,婉妃将心腹宫女召到身边:“安排个利落的,盯紧栖鸾宫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太医进出,用药的情况。” 宫女低声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栖鸾宫中。 婉妃离开后,丽妃仔细打量着皇后,越看越是惊奇:“娘娘,您方才那模样,臣妾瞧着心里都咯噔一下。” 她顿了顿,看向赖在皇后怀里的暖暖:“小暖暖,你方才给你皇奶奶吃的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怎的见效如此之快,瞧着……” 后头那几个不吉利的字眼在嘴边打了个转儿,她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瞧着像是命不久矣,是吧?”皇后自己却是不以为意,她捏了捏暖暖如今已有几分肉的小手,“暖暖给的这小丸子倒是神奇,只是不知……如有太医前来诊脉,这脉象上……” 暖暖此时却正托腮望着皇奶奶出神。 丽妃姨姨说皇奶奶在躲懒,可暖暖却觉得不像。 此刻听到皇后问起,她转移了注意力,立刻眨了眨大眼睛:“皇奶奶,您为什么要装病呀?” 皇后瞧着暖暖那清澈透亮的眼睛,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丽妃见皇后沉吟,亦沉默了片刻。 她其实也猜到,皇后装病绝非躲懒那么简单,其中恐怕涉及前朝后宫之事。 但她素来懂得分寸,知道皇后若不想说,自己便不该多问。 此刻见皇后为难,她立刻笑着打圆场,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暖暖的额头:“你个小人精,就你机灵!” “你皇奶奶平日管着这偌大的后宫,从妃嫔到宫女太监,多少事情要操心?如今装个病,偷个懒,还要有你这小丫头在一旁刨根问底!” 皇后闻言莞尔一笑,顺着丽妃的话说了下去。 暖暖听着,看看丽妃,又看看皇后,小脑袋瓜里灵光一闪,又去掏那装着无数宝贝的小荷包。 她掏啊掏,掏出一个更小些的碧玉瓶:“皇奶奶,暖暖知道,您是担心太医伯伯来请脉,会看出您没生病。” “暖暖有这个哦!这个更厉害!”她献宝似的将那小玉瓶递到皇后面前,“这个药丸子可厉害了,如果皇奶奶吃下这个,等太医伯伯来诊脉的时候,脉象就会变得很虚弱、很奇怪。” 想到这里,她又补充了句:“但是,其实是假的,药效过了就没事了,对身体也没坏处的。” 暖暖又细细叮嘱了皇奶奶用药的时间、药效能维持多久、服下后有何感觉,这才将其放在皇后手中。 皇后将那小瓶仔细收好,郑重看向暖暖:“暖暖,这药皇奶奶收下了,谢谢你,不过……” “暖暖知道的,暖暖谁都不告诉!爹爹,娘亲,辰哥哥都不告诉!” 皇后瞧着暖暖这模样,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却又忽地记起一事:“咱们暖暖,如今名头在外头可是响亮了!人人都知道,武安王府的小小姐年纪小小就‘仗义疏财’,懂得用金瓜子收买那些小乞丐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皇长孙的撑腰 暖暖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小脸往皇后怀里埋了埋:“谁让他欺负永宁哥哥和霜儿姐姐的!他们是暖暖的好朋友,暖暖当然要保护他们的!” 想起陈远知当时那气急败坏的模样,暖暖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可不是嘛,这事都传到宫里了,”丽妃在一旁听得掩唇直笑,“连陛下都说,暖暖这丫头,倒当真是萧家的血脉,护短得很。”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怕是还不知,前两日,皇长孙殿下身边的,往陛下面前递了帖子呢!” “辰儿?”皇后闻言微微挑眉,“他递了什么帖子?” 丽妃慢条斯理道:“是一份陈景彦近年来不务正业、结交些不入流之人的小帖子。” “条条款款,虽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却都透着不堪,第二日、便有御史在早朝上参了陈景彦父子一本。” “先前因着苏相女儿那件事,陈景彦已被陛下罢了官职,如今又因这不务正业被当朝斥责,这陈家在京城,可算是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说到这里,她笑着看向暖暖,语气放柔了些:“暖暖说,辰哥哥这是在替谁出气呀!” “暖暖!辰哥哥在给暖暖出气!”暖暖一听这话,眼前一亮,“辰哥哥最好了!” 看着暖暖那毫不掩饰的开心模样,丽妃轻轻啧了一声,看向皇后:“臣妾瞧着,皇长孙殿下小小年纪,这情窦初开的模样,可真是了不得哟……” “莫要胡言!”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嗔了丽妃一眼,“不过是五六岁的小娃娃,懂什么情啊窦的,暖暖招人疼,辰儿喜欢她,多照顾些也是常理。” “是是是,娘娘说的是,是兄长疼爱妹妹,是常理,”丽妃脸上的笑愈发灿烂,又拖长了调子,“不过依臣妾说,咱皇长孙殿下的喜欢,怕是格外不同,娘娘且就等着瞧罢!日后啊……且有的看呢!” 暖暖眨巴着大眼睛,听着丽妃姨姨和皇奶奶打哑谜似的对话,小脑袋里迷迷糊糊的。 皇后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又看向丽妃:“明日那暖阁小聚,你替我多盯着些。” “这宴席是早就定下的,帖子也发出去了,不好再推脱。”她微微叹息一声,面带愁色,“况且知蕴那孩子的事,我心里也一直惦记着。” “她性子瞧着清冷,实则自有主见,若能早日寻到个合心合意的,我这颗心也算是放下了。” “娘娘只管放心装病,”丽妃笑了笑,神色间却多了一抹郑重,“明日臣妾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替您、也替长公主好好掌掌眼。 “旁的臣妾不敢说,但这看人的眼光,臣妾自问还是不差的,断不会让什么歪瓜裂枣、心思不正的污了知蕴的眼。” “正是因着你眼光高,我才更担心呢!”皇后却是失笑摇头,“那孩子本就眼高于顶,寻常人入不得她的眼,你们二人这般强强联手地挑来挑去,我只怕这满京城的世家子弟,怕是没有一个能合你们眼缘的。” 丽妃却并不在意,微微挑了挑眉:“合不上眼缘,那便是他们还不够好,配不上咱们长公主殿下。” “娘娘的掌上明珠,自然要配这世上顶顶好的儿郎,宁缺毋滥。” 暖暖趴在一旁认真听着两人说话,忽然眨巴着大眼睛,插话道:“皇奶奶,你们在说知蕴姐姐吗?好久不见漂亮姐姐了,她去哪里玩了呀?” “是呀,在说暖暖的漂亮姐姐!”皇后将暖暖揽到身边,温声道,“她呀!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崇圣寺后的退思庐住上一段时日,静心礼佛。” “不过,今日晨起,你辰哥哥便出宫前往崇圣寺,去接你漂亮姐姐回宫了!” 话说到这里,皇后忽然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说起来,辰儿是知蕴的亲侄儿,唤知蕴一声姑姑,咱们这小暖暖,叫辰儿哥哥,又称呼知蕴为姐姐,这辈分,可是乱了套了。” “可不是,这小丫头还唤我姨姨呢!”丽妃也掩唇笑道,“这辈分在她那儿,全凭她高兴,便由着她叫去吧,听着也亲热。” 说完,她伸手捏了捏暖暖的脸蛋:“是不是呀?小暖暖。” 暖暖被捏了小脸,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头扎进皇后怀里:“皇奶奶是皇奶奶,丽妃姨姨是丽妃姨姨,漂亮姐姐是漂亮姐姐,辰哥哥是辰哥哥……” 瞧着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皇后和丽妃又是一阵笑。 皇后心中那因女儿婚事而起的些许烦闷也驱散了不少。 暮色四合,宫门即将下钥之际,墨晏辰方才陪着墨知蕴的车驾回到宫中。 一路往东宫行去,永禄跟在皇长孙殿下身后半步,回禀着宫里今日发生的事。 当听闻暖暖今日入宫,墨晏辰脚步微顿:“暖暖怎会留宿宫中?” “听说是丽妃娘娘想念小小姐,特意求了陛下恩典,接小小姐进宫小住几日。” 永禄察言观色,又补充了一句:“明日御花园那边小聚,小小姐应当也会随丽妃娘娘出席玩耍。” 墨晏辰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问,继续举步向前。 只是那步伐,却比方才轻快了不少,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永禄在一侧瞧着自家主子周身缓和下来的气息,心里也跟着高兴。 或许是父母不在身边,主子自小性子冷清,喜怒不形于色,可唯独对武安王府的那位小小姐,是打心眼里的不同。 他也盼着小小姐能多多进宫同主子玩耍。 小小姐在时,主子整个人都多了些鲜活气。 第二日,天公依旧作美,御花园内菊花开得正盛。 设宴的暖阁临水而建,此时窗扇半开,受邀的世家子弟与贵女们皆早早到来。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花、或低声交谈,个个都是精心打扮过的。 毕竟今日虽名义上是赏花小聚,但众人心知肚明,今日之宴,实则是为长公主相看驸马。 忽然,暖阁入口处传来些许动静,众人循声望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相看 只见丽妃娘娘盛装华服,牵着个精灵可爱的小女娃缓步走来。 暖暖今日穿了一身樱草色缠枝莲纹小袄,下配海棠红撒花裙,小脸白嫩精致,大眼睛乌溜溜地打量着阁内众人。 众人瞧见跟在丽妃娘娘身侧的小娃娃,皆是一愣,却也不敢耽搁,忙躬身行礼。 丽妃牵着暖暖,径直走到暖阁上首的主位,坐了下去。 这一举动,让不少人心头一跳,暗中交换着讶异的眼神。 京中人人皆知丽妃得宠,性子也骄纵。 可今日毕竟是皇后娘娘做东的宴席,如今丽妃如此不避讳,直接坐了主位,这未免……也太过嚣张了。 甚至有几位素来重规矩的贵妇,微微蹙起了眉。 丽妃将暖暖抱到身旁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好,这才抬眼扫过下方众人,示意众人起身。 “诸位不必多礼,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今日不便前来,便特命本宫代为招待诸位,以免辜负了这满园秋色。” 此言一出,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前些日子,宫中倒隐约流传着关于皇后凤体欠安的传言,本以为不过是疲累,可如今瞧着…… 连事关长公主姻缘的小聚都无法出席了,只怕这病情……比想象中还要沉重些。 众人心中各自计较着。 丽妃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与几位相熟的公侯夫人寒暄了几句。 暖暖一直乖乖坐在丽妃身侧,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正寒暄间,暖阁入口珠帘轻响,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天水碧色宫装,身姿窈窕、步履轻盈,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疏离,正是长公主墨知蕴。 而她身侧跟着的,正是穿着靛青色常服的墨晏辰。 他与往常一般,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中也依旧是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两人步入暖阁,目光扫过众人,几步上前,规规矩矩地向丽妃行礼请安。 尤其是墨知蕴,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若说从前,她对这位宠冠后宫、性子张扬的丽妃并无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但不知何时,丽妃竟开始明里暗里地回护母后,甚至多次为了母后与其他妃嫔打擂台。 她虽不知丽妃因何转了性,但她对母后的善意,她感念在心,对她自然也会给予应有的尊重。 墨晏辰也忙跟着姑母的步伐上前行礼。 “快快起来吧,今日不过赏花小聚,不必拘礼。”丽妃忙招呼二人起身,又指了指自己身侧空着的主位。 墨晏辰脚步加快,在姑母落座前,坐在了暖暖一侧。 目光掠过那个正亮晶晶看着自己的小团子。 暖暖一见墨晏辰出现,小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 可她记得丽妃姨姨说过,今日有许多人前来,不能大声喧哗,所以只朝着墨晏辰扬了扬脸,并未开口。 墨晏辰也对她微微颔首,嘴角扬起笑意。 墨知蕴脚下步伐一顿,瞧着那小子又争又抢的模样,轻笑一声,便在丽妃另一侧落座。 行礼过后的众世家子弟,目光或明或暗地向墨知蕴投注过来。 主角到齐,小聚便算正式开始。 宫人鱼贯而入,奉上茶茗、时令鲜果,各色茶点。 丽妃笑着同众人闲话,从园中菊花聊到时下流行的诗文,又将话题引向在场几位世家子弟,看似随意地向墨知蕴提及他们的才学品性。 只是她心下,却也微微叹了口气。 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要做这等虚与委蛇之事。 今日之事结束后,可要皇后娘娘好生补偿自己一番。 墨知蕴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丽妃提及谁,她便向谁微微颔首,却并不过多追问,态度客气而疏离。 那些被丽妃点名的世家子,无不打起精神,力图在长公主面前留下好印象。 他们或侃侃而谈经史,或谦逊提及骑射,可墨知蕴眼神始终平静无波。 丽妃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知蕴这孩子,怕是本就无心于此,又或许在场的世家子,未有一人能真正入她的眼。 她心中暗叹,皇后娘娘的担心……怕是要成真了。 就在气氛略显凝滞时,坐在贵女席中的沈静舒忽然盈盈起身。 她今日身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衣裙,笑意温婉地朝着丽妃和长公主方向款款一礼。 “丽妃娘娘,长公主殿下,今日秋光正好,又有诸位青年才俊在此,单单赏花品茶,虽则风雅,却未免有些寂寥,臣女倒有个提议。” 丽妃看向沈静舒,眸光冷了冷。 当初这沈静舒的禁足之令可还是她下的,她仍旧记得她羞辱暖暖母女二人的情形。 可禁足已过,她若再提及往事,未免显得太过小气。 况且,她大抵也能猜到沈静舒要说什么,这倒也如她心中所想。 思及此处,她面上虽是依旧没什么笑容,却也微微颔首:“沈小姐但说无妨。” 沈静舒眼波流转,目光扫过在场那些世家子弟,笑意加深:“臣女想着,不若请诸位公子展示一番才艺,或是舞剑助兴、或是吟诗作对、投壶射箭亦可。 “在座的姐妹若有意,亦可抚琴一首或献画一幅,以为应和。如此,倒也不负这大好秋光。”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莫说是世家子弟,便是不少贵女眼中,也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今日虽主要是为长公主相看,但能被皇后娘娘邀请入宴的男子,必是家世品貌皆是不俗。 于她们而言,这倒也是难得展示自己的机会。 一时间,附议之声四起。 “沈小姐此议甚好!” “正是,如此方不辜负这良辰美景,群英荟萃。” “久闻王公子剑术超群,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沈静秋见状,微微扬了扬唇角。 她今日所为,自不是为了自己。 她的嫡亲哥哥沈怀舟,今日也在皇后娘娘的邀请之列。 若是哥哥能得了公主青眼,日后平步青云,她自己也能跟着沾些光,若有了长公主这个长嫂,日后她在京城,也不必再看旁人的脸色。 第一百七十六章 辰哥哥,好想你呀 丽妃微微挑眉,看向身侧的墨知蕴。 墨知蕴依旧神色淡淡,既未显出多大兴趣,也未反对。 丽妃便微微颔首:“沈小姐有心了,诸位既有此雅兴,本宫亦愿一观。” 这便是允了。 因着沈静舒的提议,暖阁内顿时气氛热烈起来。 世家子弟们纷纷摩拳擦掌,准备一展所长。 贵女们也悄悄整理衣饰,以期在接下来的才艺展示中博得好名声。 一场名为“赏花”,实为“相看”的小聚,便进入了新的章回。 而一旁的暖暖,却早已坐不住了。 她年纪本就小,对什么吟诗作对、抚琴、作画毫无兴趣,如今更觉得大人们说话文绉绉的,甚是无聊。 她扭了扭小身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墨晏辰。 墨晏辰自入了暖阁,注意力便落在了暖暖身上,此刻对上她那双写满了“好无聊”的大眼睛,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他起身行至丽妃身前,不知说了什么,随即便转身走到暖暖跟前。 暖暖立刻伸出小手拽住了他的衣袖,笑得见牙不见眼:“辰哥哥,好想你呀!” 只一句话,又让墨晏辰红了脸。 他轻咳一声,顿了片刻,才压低声音:“坐着无聊?” 暖暖用力点头,小脑袋上的绢花都跟着颤了颤。 墨晏辰伸手,自然牵起她的小手:“走,带你去那边窗下看菊花。” 暖暖侧头看向丽妃一眼,见她朝自己颔首,便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好呀好呀!” 离开暖阁前,暖暖侧头看向正笑意满满的沈静舒,又迅速移开。 墨晏辰敏锐地察觉到了暖暖的目光,也顺着看过去。 想起先前沈静舒所做之事,他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沉。 但见暖暖已兴致勃勃地走出去,他便也快步跟上。 暖阁外,墨晏辰指着菊花,细细跟暖暖讲着菊花的品种、习性,甚至还有与之相关的诗文典故。 暖暖本是不愿听这些的。 可不知为什么,渐渐的,她竟被辰哥哥的话吸引,听得十分专心。 两个小娃娃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 偶尔,暖暖还会被墨晏辰逗笑,发出咯咯的轻笑声,又赶紧捂住小嘴。 墨晏辰虽年纪小,却也是学富五车,每次暖暖问什么,他都能答上来,态度也是不同于面对旁人时的温和。 他们这边自成一方温馨的小天地,丽妃看着窗边那两个凑在一起的小脑袋,却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她侧头,对身旁的墨知蕴低声道:“本宫瞧着,那两个小娃娃倒是投缘得很,皇长孙平日对谁都是那副小大人模样,也就在暖暖面前还有点孩子气。” 墨知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 “丽妃娘娘倒说到儿臣心坎里了,上次儿臣就觉得,可以给两个娃娃定个娃娃亲呢!”墨知蕴声音轻轻的,又带着几分恍惚。 前几日见到嫂嫂时,她自是同嫂嫂说了辰儿的日常起居,自然也提起这个让辰儿上了心的小丫头。 提起此事时,嫂嫂当时便笑了。 嫂嫂说,当年她怀着辰儿的时候,皇兄有一日曾与萧世子说起了玩笑话。 说,若是日后两家各得一男一女,便让两个孩子定个娃娃亲,他们二人便做亲家。 还说萧世子当时也笑着应和。 当时只觉得太子与萧世子是多年好友,日后更是有数不完的时间在一处。 可未曾想,先是太子哥哥被驱逐出宫,后又是萧世子昏睡三年,这些话,自然再无人提起。 可谁曾想,时过境迁,没了大人在一旁撮合,这两个小娃娃倒自己玩到一处去了,还这般亲近投缘。 说不定,倒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如此想着,再看向窗边那两个小娃娃,墨知蕴越看越觉得,是美事一桩。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窗外,暖暖正指着一朵花瓣卷曲的菊花,惊奇道:“辰哥哥,这个花花好像小狮子头。” 墨晏辰仔细看了看:“这叫帅旗,是菊中名品。” “帅旗?是将军拿的旗子吗?”暖暖歪着头。 “可以这么理解,”墨晏辰耐心解释,“这菊花正面大红,背面金黄,形态昂扬,犹如军中统帅的旗帜,故得此名。” “真漂亮呀!”暖暖小手托腮,看着那盆帅旗,忽然叹了口气。 墨晏辰看着她皱起的小鼻子,觉得有趣:“明日辰哥哥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你去不去?” “去哪里呀!”暖暖立刻来了精神。 “去观文殿。” “观文殿是什么地方?”暖暖眨眨眼,脸上的好奇之意不减。 “是辰哥哥读书、学习的地方。” “辰哥哥也要读书呀?”暖暖仿佛得知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眼睛瞪得更大。 墨晏辰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眼中带了笑意:“辰哥哥不上课,同谁学习呢?太傅的学问很大的,暖暖要不要去?” 暖暖想起二叔教自己识字时的情形,小眉头又皱成一团。 可她又的确对辰哥哥读书的地方十分感兴趣。 她微微抿唇,思索了片刻,最终郑重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暖暖陪辰哥哥去上课!”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要去出征一般。 墨晏辰瞧着她这副小模样,眼中笑意更深,点了点头:“那明日一早,辰哥哥来接你。” 这边两个孩子悄悄定下了“盟约”,那边暖阁中央的才艺展示也渐入佳境。 继舞剑之后,又有世家子吟诗作对,亦有贵女抚琴。 丽妃一边欣赏,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侧的墨知蕴。 见她虽是时不时颔首称赞,但那双眼眸里却始终平静无波,丽妃再次叹了口气。 还真是一个都没瞧上。 而沈静舒的兄长沈怀舟,以一套家传的“流云剑法”助兴。 沈怀舟剑法确实不错,比起之前那位舞剑的公子更胜一筹,一旁的沈静舒瞧着,也挺直了腰杆,嘴角含笑。 可便是如此,墨知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只赞了句“沈公子剑法精妙”,便就罢了。 丽妃瞧着沈怀舟这落落大方的模样,心中倒是有几分好感。 只是瞧着墨知蕴这模样,她心中也明白,今日这相看,怕是要无果而终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婉妃的心思 丽妃轻轻拍了拍身侧墨知蕴放在膝上的手,正欲寻个理由宣布小聚结束。 就在此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的低声通禀。 “婉妃娘娘到——” 阁内原本僵持的气氛一凝,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处。 珠帘掀起,婉妃面带笑容,莲步轻移走了进来。 而她身侧,竟还跟着一位年约十八九岁,身着宝蓝色劲装的青年男子。 丽妃眉头一蹙,婉妃却恍若未觉,笑意盈盈地走上前。 “想不到暖阁竟这般热闹。”她目光在暖阁内扫视一圈,对着丽妃福了福身,“本宫远远便听得这边有喝彩声,想不到竟是丽妃姐姐在此处设宴。” 众人忙上前见礼。 丽妃却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 被拂了面子,婉妃却也不恼,依旧笑道:“今日恰巧我娘家舅舅府上的表侄入宫请安,陪着走到御花园,听闻人声,便好奇过来瞧瞧,倒真是来得巧了。” 丽妃面上的嘲讽之意更甚。 皇后娘娘设宴为长公主相看,虽未大张旗鼓,但该知道的人便都知道。 婉妃身为宫妃,又岂会不知? 此时她带着一适龄外男恰巧闯入,其用意昭然若揭。 丽妃心中冷笑,目光又不断在赵文启身上打量,又不想让皇后娘娘的小宴上闹出什么不堪的事来,终究是没再开口。 “本宫瞧着,方才沈公子那套‘流云剑法’实在精妙,”婉妃微微侧身,将那赵文启让至身前,“我这表侄文启,自幼也习过几日枪棒,不若让他与沈公子切磋一二。” 沈怀舟再次被点名,忙起身拱手:“赵公子身手不凡,在下雕虫小技,不敢卖弄。” 丽妃瞧着婉妃这模样,方欲寻个理由婉拒,这赵文启却仿佛得到默许般,径直走到暖阁中央稍空旷处,拿起方才张公子用过的那白蜡木枪。 他抱拳环视一周,目光灼灼地落在上首的墨知蕴身上,只一瞬便移开。 随即,他沉腰立马,枪出如龙,招式大开大合,劲风呼啸。 那白蜡木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般,充满爆发力。 相较于沈怀舟飘逸优美的流云剑法,赵文启这套破枪阵更显男儿血性,暖阁内不少人看得屏气凝神。 一套枪法使完,赵文启收势挺立。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片喝彩。 “好!好枪法!” “赵公子真乃虎将之风!” 喝彩声中,沈静舒的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她今日这般出风头,便是为了让兄长展示才艺,在长公主面前博得好感。 方才长公主虽未特别青眼,但也出言夸赞了兄长剑法精妙。 如此算来,也算是兄长在一众子弟中拔得了头筹。 可这半路杀出的赵文启,一套枪法声势夺人,瞬间将所有人注意都吸引了过去。 更何况这赵文启是婉妃娘娘带来的,分明是想踩着兄长上位。 沈静舒向来是个没脑子的,虽是前些时日的禁足也让她冷静了不少,可如今听着周围的夸赞声,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就在婉妃笑吟吟准备开口为自家表侄美言几句时,沈静舒霍然起身。 “赵公子这套枪法固然刚猛,但舞枪弄棒,杀气腾腾,在此等赏花品茗的场合施展,恐怕有些不妥吧。” 她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尖利,显然是气急了:“赵公子如此,未免有失风雅,冲撞了贵人。” 她这话一出,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惊讶地瞧瞧她,又看向一旁脸色更加难看的婉妃娘娘。 “静舒!不可胡言!”沈怀舟没想到妹妹这般冲动,连忙起身将她挡在身后,对上首的几位贵人深深一揖。 “舍妹年幼,心直口快,若有言辞不当之处,冲撞了诸位贵人,皆是在下管教无方之过。”言及此处,他身体压得更低,“怀舟代舍妹向赵公子赔罪,赵公子枪法如神,怀舟钦佩不已,绝无他意。” 他这姿态放得极低,可以说是给足了各方台阶。 婉妃没料到自己竟被个小丫头如此当众羞辱,心中冷笑,正欲再开口敲打一下沈家。 一直沉默端坐的墨知蕴,却在此刻忽然站起身来。 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对着丽妃的方向,微微屈膝一礼:“丽妃娘娘,今日秋色已赏,才艺已观,知蕴有些乏了,便先行告退。” 说罢,不待丽妃回应,她便径自转身,带着随身宫女,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暖阁。 暖阁内,余下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看得出来,长公主这是……不耐烦了。 只是不知究竟是对沈静舒突然发难的厌烦,还是对婉妃姑侄忽然到访的厌烦…… 丽妃看着墨知蕴离去的背影,反而是松了口气。 她转了转眸,目光刮过笑容僵在脸上的婉妃,斜睨了她一眼:“婉妃妹妹也瞧见了,长公主累了。” “本宫主持这半日,说了许多话,看了许多戏,如今也乏得很。”她目光定定的看向婉妃,“既然妹妹来得巧,兴致又高,那余下之事,便由妹妹代劳了。” 说完,她也懒得再瞧婉妃那张瞬息变幻的脸,更不顾下方众人是何反应,径直起身向外走去。 自然,走到门口,她还不忘将小暖暖一并捞起。 丽妃一走,暖阁内的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主角走了,主办人也摆明了不奉陪,留下婉妃这个不请自来的,以及一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宾客,场面可谓尴尬至极。 婉妃站在暖阁中央,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早已挂不住。 她今日带赵文启来,的确是存了让他接近长公主的心思。 长公主是陛下嫡女,皇后所出,若赵家能尚公主,对她、对赵家,都是有极大助力的。 她甚至动过些更下作的心思。 但她知墨知蕴性子刚烈,陛下对她又疼爱有加,万一弄巧成拙,怕是反噬自身。 思来想去,她才想了这么个“偶遇”的法子,指望着凭借赵文启的英武出众,能得长公主另眼相看。 未曾想墨知蕴竟这般不给脸面,直接拂袖而去。 连带着丽妃也甩手走人,将她晾在这里。 她心中恼恨至极,却又不能发作,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诸位不必拘礼,御花园秋色正好,诸位可再逛逛。” 众人早已如坐针毡,听闻此言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第一百七十八章 若是我亲生的孩儿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丽妃从皇后娘娘的栖鸾宫回来时,已是戌时末刻。 进入内殿,丽妃捏了捏眉心,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 皇后虽未明说,但言语间对长公主婚事的忧心,她也感同身受。 她扶着浮光的手踏入寝殿暖阁时,便听见内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忙轻声追问了句:“暖暖还没睡?” 绕过屏风,见小丫头身子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极了却不肯睡去的小鸡崽。 流云见娘娘推门而入,忙起身迎上,压低声音笑道:“娘娘可算回来了,小小姐早就困得不行了,眼皮都打架,可非要等着娘娘,说不见到娘娘不睡,奴婢怎么哄都没用。” 丽妃闻言,只觉得一股暖流冲入心头。 她快走几步来到床边,弯腰将那个困得迷迷糊糊的小人轻轻抱进怀里。 又低头在她带着奶香气的发顶亲了亲:“我们暖暖真厉害,这么晚了还等姨姨回来呢。” “姨姨回来啦!”暖暖顿时来了精神,小脸上绽开满足的笑,伸出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 丽妃被她这模样逗笑,又忙将她放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姨姨回来啦,暖暖可以安心睡了。” 流云见娘娘腰背不适,忙上前替她捏着有些僵硬的肩:“娘娘今日劳神了,您好些日子没这般操劳了。” 丽妃拍着暖暖的动作收了些,任由流云力道适中得按捏着肩颈,长叹一口气:“是啊,许久没这般劳心劳力了。” “罢了,辛苦便辛苦吧。”她顿了顿,又摇摇头,“皇后娘娘这些年实在也是操劳,除去后宫诸事,还要操劳儿女的事。” 见小丫头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丽妃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丫头,今日丽妃姨姨接你进宫,却又没能陪你玩,生不生气呀?” “有辰哥哥陪暖暖玩呀!”暖暖闻言连连摇头,“姨姨,辰哥哥懂好多好多呀,辰哥哥好厉害。” 暖暖说到这里,丽妃面上的笑意更深。 “咱们这位皇长孙殿下向来勤勉,每日寅时即起,读书习武,从无懈怠,便是休沐日,也多在观文殿用功。” “流云,你是没瞧见,今日他丢开功课,陪着这小丫头在窗边看花、说悄悄话,一呆就是大半日呢!” 流云闻言也笑:“可不是嘛!依奴婢看,殿下对小小姐是真心疼爱的。” 丽妃想起白日里窗边那两小无猜的画面,眼底笑意更深:“本宫瞧着,他今日陪暖暖玩闹,怕是耽误了不少功课,依他那性子,定是不肯落下的,说不得今晚回了东宫就要点灯熬油,通宵达旦地补回来呢!” 主仆二人正低声说笑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您快瞧!”浮光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个什么东西。 走到近前,她将那东西放在一旁的圆桌上,揭开了覆在上面的绸布。 丽妃和流云都好奇地看去,见绸布下正是丽妃素日极为喜爱的那盆“碧落烟”兰花。 这碧落烟自入秋以来,不知何故,竟日渐萎靡,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丽妃心爱此花,命宫中有经验的花匠精心照料,用尽了法子,却也不见起色,反而一日不如一日。 丽妃心中不舍,便命人将它挪到了外间廊下不起眼的角落,只吩咐每日浇些水,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可此刻浮光抱进来的这盆碧落烟,哪还有半分枯萎之相? 莫说其叶片鲜嫩翠绿,那中央竟还冒出了两个小小的花苞。 “这……这怎么可能?”丽妃猛地起身,几步走到桌前,不敢置信地伸手抚摸着那叶片。 流云也在一旁连连颔首:“就是,奴婢前两日看它还半死不活的,叶片一碰就掉,怎的突然就活转过来了?” 瞧着主仆三人那新奇的模样,背后床榻上的小人儿咯咯地笑出声来。 丽飞心中一动,缓缓转过身,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暖暖:“暖暖,这盆花……是不是你让它变好的呀?” “是呀,暖暖……”暖暖坐直身子,有点小骄傲地点了点头,刚想说自己摸了摸它,它就好了。 但话到嘴边,她又想起师父的叮嘱。 于是,她顿了顿,改口道:“暖暖在落霞山上的时候,师父给了暖暖一些药粉,说可以救活生病的小花花和小草草,暖暖看它这么可怜,就撒了一点点在花根上。” 看着小丫头那副有点忐忑,又期待着被表扬的小模样,丽妃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她伸手将暖暖重新搂回怀里:“原来是我们暖暖救了它,暖暖真厉害,真真是小仙童下凡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在暖暖嫩乎乎的脸颊上亲了好几口,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庆幸。 想不到这云鹤老人医术之神通,不仅能活死人肉白骨,竟连花草枯荣也能逆转。 暖暖回抱着丽妃,小小地一个,缩在她怀里。 丽妃看着怀里的小娃娃,心底那份柔软被无限放大,忍不住脱口而出:“暖暖这般可爱,这般贴心,若是我亲生的孩儿……” 这话本是情动之下的肺腑之言,可她怀里的暖暖听了,却猛地抬起小脑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哎哟,我的娘娘,您可快别这么说了!您这般疼小小姐,跟亲生的也没两样了,”一旁的流云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连忙笑着打圆场。 浮光也连连点头:“娘娘,您这话倒是把咱们小小姐给说懵了,还以为您要把她抢来呢!” 丽妃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收敛情绪,捏了捏暖暖的小鼻子:“暖暖别怕,姨姨不抢你,姨姨是太喜欢暖暖了,只要你常来瞧瞧姨姨,姨姨就高兴了。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窝进丽妃怀里,软软地说:“暖暖也喜欢丽妃姨姨,暖暖以后常来陪姨姨。” 丽妃笑着应了,主仆几人又说笑了一阵,流云和浮光伺候着丽妃和暖暖重新躺下,便悄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宁静。 丽妃闭着眼,今日种种在脑海中翻滚,却无甚睡意。 第一百七十九章 独一份的耐心 正朦胧间,忽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摸索着攀上了她的手臂。 丽妃睁开眼,侧过头:“暖暖怎么了?可是睡不着?” 暖暖摇摇头,小手抓着丽妃寝衣的袖子,声音中也带着几分困顿:“姨姨,暖暖以前……见过今日舞剑的沈家哥哥。” 丽妃微微一愣:“沈家哥哥?暖暖何时见过?” “以前暖暖和逐月姐姐上街玩的时候看见的,”暖暖用力点头,回忆着什么,“那条街上好多人,有一匹跑得好快好快的马,像疯了一样,街上的人都吓坏了。” “然后,有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爷爷,他腿脚不好,跑不快,差点就要被马踩到了。” 说到惊险处,暖暖攥着丽妃衣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然后,那个沈家哥哥一下子冲过去了!他力气好大,一下子就把老爷爷拉开了,自己也差点摔倒呢!” 丽妃听暖暖断断续续说着,不由得屏息凝神。 暖暖继续道:“后来沈哥哥就扶那个老爷爷起来,还给了老爷爷一个钱袋,跟他说,让他去看大夫。” “不过这些都是逐月姐姐听到的,暖暖听不到。”暖暖扬起小脸,“姨姨,暖暖觉得那个沈哥哥是好人,如果不是他,老爷爷就要被马踩死了。” 丽妃静静听着,心中也五味杂陈。 她今日观沈怀舟言行,觉得此人气度尚可、进退有据。 也没想到竟从暖暖口中听到这样一桩往事。 路见惊马,挺身救人,事后赠银,不图回报。 在京城这等繁华之地,权贵子弟众多,能有这般纯善侠义之心,实属难得。 丽妃轻轻叹了口气,抚摸着暖暖柔软的头发:“沈尚书这个儿子,养得倒真是不错。” 这沈世安为人谨慎,教子有方,可偏偏养了那么个眼皮子浅、性子急的女儿。 今日若不是沈怀舟及时拉住她赔礼,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笑话。 看来经了上次禁足一事,这沈静舒也没能收敛性子。 若她日后还是如此,沈家纵有十个沈怀舟,怕也经不住她这般拖累。 让思索/片刻,却没听到暖暖再开口。 低头一看,却不禁失笑。 原来小丫头早已撑不住,说着说着竟又睡着了。 瞧着小丫头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丽妃忙将她放平,又轻轻掖好被角,自己才重新躺好。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暖暖清浅的呼吸声,丽妃的睡意却迟迟不来。 她闭上眼,白日暖阁中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什么都想来插一手,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丽妃想到婉妃那难掩野心的脸,在心中冷冷啐了一口。 心中也想着,明日可以提醒皇后娘娘,沈家那位公子,或许可以再留意一二。 …… 晨光熹微,寝殿内,暖暖小脸依旧陷在云锦枕里,睡得正沉。 忽然,她感觉脸上有点痒,像是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轻轻扫过。 “唔……”她不满地哼唧一声,下意识伸出小手,在脸上胡乱挥了挥,翻了个身,继续会周公。 丽妃低低的笑声在一旁响起,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啊?再不起,可有人要等急了!” 暖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丽妃娘娘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近在咫尺,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穗子。 逐月姐姐就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整齐的衣裳,也是嘴角抿着笑。 暖暖揉了揉眼,声音中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姨姨……” “你个小瞌睡虫,”丽妃弯腰,又用那穗子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像逗小猫一般,“你自己昨日答应人家什么了?是不是说好了今日要去观文殿?” 观文殿? 暖暖的小脑瓜缓慢运转,记忆回笼。 “呀!”她惊呼一声,彻底清醒了,腾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暖暖跟辰哥哥说好了,辰哥哥还等着暖暖呢!” 她慌里慌张地就要掀被子下床,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寝衣:“逐月姐姐,快!快帮暖暖穿衣服,暖暖迟到了。” 瞧着她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丽妃再次笑出了声,伸手将她重新按回床上。 “急什么?瞧你这冒失样子,皇长孙殿下如今尚在外头等着呢!” 可不只等着,这位殿下,等了暖暖足足有一炷香时间了。 他就板着一张小脸坐在那里,搞得整个揽月阁上上下下都惶恐不安。 见暖暖面上焦急不减,丽妃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皇长孙特意同太傅告了假,让你不必着急,慢慢收拾妥当,他可没生气,有耐心的很呢!” “真的?”暖暖似是有些不信,看看丽妃,又瞧瞧一旁的逐月姐姐。 “自是真的,皇长孙殿下对咱们小小姐,那可是独一份的耐心呢!”逐月一边笑着接过话头,一边利落地替暖暖穿衣。 暖暖放下心,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乖乖张开手臂,让逐月帮她穿衣服。 丽妃瞧着逐月给暖暖穿戴,慢悠悠地开口:“可不是嘛!咱们这位皇长孙殿下,也就对你还有这般耐心,旁人,别说是等一炷香,便是让他多费些口舌,他也是不愿的。”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你是不知,有一次在东宫,三公主也不知怎的,非要去寻皇长孙玩。” “皇长孙当时正在书房温书,被打扰了,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将三公主请了出去,话都没多说一句,脸色冷得能冻死人。” “自此之后,咱们这位三公主,莫说是主动寻皇长孙殿下,见了他都要绕道走的,怕他怕得紧呢!” 暖暖听得津津有味,想到辰哥哥的模样,觉得又新奇又好笑:“辰哥哥好厉害!” 在她小小的心里,辰哥哥的形象又高大威猛了许多。 丽妃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所以呀!他对暖暖的好可是独一份的,暖暖要珍惜才是!” “暖暖知道,暖暖也最喜欢辰哥哥了。” 收拾停当,匆匆用了些早膳,暖暖迫不及待地小跑出了寝殿。 偏厅里,墨晏辰已然端坐在椅子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暖暖身上。 两人便由丽妃目送着,手牵着手,一路往观文殿方向走去。 第一百八十章 墨清睿转性了 一路上,为了迁就暖暖的小短腿,墨晏辰刻意放慢了速度。 永禄跟在二人身后,看着这相差不大的两个小身影,上扬的唇角就没落下过。 行至观文殿附近的一处宫苑,忽然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清脆的读书声。 是女孩子们的声音。 暖暖停下脚步,好奇地伸手指着门楣上的匾额:“辰哥哥,这里就是观文殿吗?好多人在读书呀。” 墨晏辰摇摇头,低头看她:“不是观文殿,此处是蕙风阁,是公主和公主伴读们读书习礼的地方。” “蕙风阁?”暖暖重复了一遍,又歪着头问,“有很多公主姐姐在这里读书吗?听起来好多人。” “公主并不多,读书声听着人多,是因为除了公主,还有她们的伴读。”墨晏辰耐心的解释。 暖暖听着伴读这个词,只觉得新奇:“就是陪着公主姐姐一起读书,一起玩的人吗?” “嗯,可以这么理解,”墨晏辰瞧着小丫头好奇的模样,眼中闪过笑意:“每位公主读书,通常会有两到三名年纪相仿的世家贵女陪伴,一同进学,是为伴读。” 暖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又看向那蕙风阁三字。 瞧着她这模样,墨晏辰嘴角挂上了一抹戏谑:“暖暖可想进宫来做公主伴读?可以日日在此读书,还有许多小姐妹一同玩耍。” “不要!”暖暖答得干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暖暖每日在家被二叔盯着写字,就已经好辛苦好辛苦了,暖暖才不要做伴读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的确被沉重的课业压弯了腰。 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了旁边的永禄,也让墨晏辰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若是觉得萧二公子讲得枯燥,便让娘亲为你请一位温和有趣的女学究便是,或是……”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若我有空闲,也可去王府,或接你入宫,讲些有趣的故事典籍给你听。” “真的吗?”暖暖立刻转忧为喜,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辰哥哥讲得比二叔有意思多了,暖暖喜欢听辰哥哥讲。” 墨晏辰被她摇得身子晃了晃,嘴角弧度又上扬了一分。 两人继续前行,又走过一段宫道,来到一处更为开阔的殿宇前。 见辰哥哥停下脚步,暖暖便抬头望上那三个大字。 她只认得正中央那个“文”字,估计此处便是那观文殿了。 与方才蕙风阁隐约传来的读书声不同,此处寂静无声,显得格外庄重,暖暖不由得小小紧张了一下。 墨晏辰里整了整衣袍,牵起略显紧张的暖暖,迈步走了进去。 暖暖紧紧抿着唇,走进殿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书册,殿中央摆放着数张宽大的书桌和坐席,此刻大多空着。 而最前方的那张书案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这人便是当朝大儒,负责教导皇子皇孙的太傅,周老先生。 墨晏辰松开暖暖的手,几步上前,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暖暖见状,也学着墨晏辰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拱起小拳头。 周太傅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却落在了暖暖身上:“皇长孙已同我讲过,既来之则安之,此处是读书进学之地,不得喧哗玩闹,扰了殿下读书,你可能做到?” 暖暖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墨晏辰立刻询问太傅,是否能在自己席位旁为暖暖设一座。 太傅不置可否,只挥了挥手。 永禄见太傅应了,忙搬来一个略矮些的锦垫放在墨晏辰书案侧后方。 暖暖转身时,却见墨清睿正兴奋地朝自己挥舞小手。 和往常一样,他依旧不顾仪态,冲着暖暖举起一只手,大幅度地摇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 暖暖愣了一下,小脸上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她刚要抬手回应,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太傅爷爷那严肃的没有一丝笑纹的脸,小身子僵了僵。 最后,她只冲着墨清睿眨了眨眼,然后轻轻摆了摆小手。 她赶紧规规矩矩地走到墨晏辰身旁坐下,下意识挺了挺小胸脯,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墨清睿看着她这一系列怂乖的动作,瞧着她的背影,又懒洋洋地趴回了桌子上。 他看着暖暖乖乖跟在墨晏辰身边时,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羡慕。 墨晏辰那小子,总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有什么好?暖暖怎么就那么爱黏着他? 他用手指抠着书案边缘并不存在的木刺,又叹了口气。 于读书上,他实在算不上勤勉。 从前他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兴致来了,他便来点个卯,在座位上煎熬几个时辰,更多时候是找各种由头告假。 反正他天资不算出众,性子也跳脱,陛下对他的功课要求远不如对皇长孙那般严苛。 太傅乐得清静,只要不影响旁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可最近这十来天,墨清睿却一反常态,每日都准时出现在观文殿。 虽然来了也未必真的听进去多少,但人却是实实在在坐在这里,几乎没再缺过席。 连太傅都颇为意外,私下还跟侍讲学士感慨过,说五殿下近日倒是转了性子。 可只有墨清睿自己知道,他哪里是转了性子,分明是……无处可去。 他不想回瑞雪宫,也不想面对母妃。 他也不知母妃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 从前她虽然偶尔也会严厉,但多数时候对自己还算温和,可现在……动不动就大发雷霆,瑞雪宫的宫人都心惊胆战的。 瑞雪宫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墨清睿也觉得胸口发闷。 他躲来躲去,最后发现,来观文殿竟是最名正言顺的避难所。 虽然在这里同样枯燥,但至少太傅不会无缘无故的爆发。 思及此处,墨清睿又轻轻叹了口气,将下巴在桌面上换了个方向,目光飘向窗外。 看着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过,他有些羡慕。 要是自己能变成一只鸟儿就好了,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暖暖的学问很厉害的 这边周太傅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手中书卷。 他今日讲的是《论语·学而》篇,引经据典,阐释着为政以德、教化百姓的道理。 暖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听满脑子“子曰”、“诗云”…… 起初她还努力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前方侃侃而谈的周太傅。 可渐渐的,太傅的声音仿佛变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 她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眼皮也越来越重,甚至面前的周太傅都开始重影了。 就在暖暖抵挡不住周公召唤,小身子左摇右晃时。 墨晏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书案一角那碟没动过的荷花酥往她那边推了推。 甜甜的香气飘来,暖暖迷茫地睁开一点眼缝,看到那碟诱人的点心,她精神稍稍一振。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了一块荷花酥,飞速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起来。 甜滋滋的味道化开,暂时驱散了一些困意。 墨晏辰瞧着她这模样,低头浅笑,又将目光移回自己书册上。 可好景不长。 一点点心下肚,“酒足饭饱”,加上太傅那讲课声的持续“攻击”,暖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次,十碟点心也救不了她了。 她的小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最终,在太傅讲到“礼之用,和为贵”时,暖暖彻底支撑不住,小身子一歪,趴在铺着软垫的书桌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周太傅的讲课声戛然而止。 他放下书卷,目光投向那个公然在课堂上睡着的小小身影。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墨彦辰没想到,不过眨眼间,小丫头竟又睡着了,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站在门口的永禄见逐月姑娘忍不住笑意,也低着头,肩膀抖了抖。 暖暖对殿内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正梦见自己和守墨哥哥在落霞山采蘑菇呢! 阳光暖暖的,花香甜甜的,她甚至还咂了咂嘴。 “萧、知、暖!”周太傅的声音一字一顿响起。 暖暖没反应。 墨晏辰轻咳一声。 大概是梦里的蘑菇太多了,捡不过来,暖暖还是没醒。 周太傅的眉头拧了起来,手中的戒尺轻轻在暖暖书案上敲了敲。 暖暖迷迷糊糊觉得有点吵,小手在耳边挥了挥:“二叔别吵……暖暖再睡会儿……” 殿内更静了。 永禄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 若不是瞧着皇长孙的面子,怕是其他的伴读也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墨晏辰叹了口气,放下笔,伸手轻轻推了推暖暖的肩膀:“暖暖,醒醒。” “嗯……”暖暖终于被推醒,她茫然地抬起头,“怎么……” 只是她话还未曾说完,便正巧对上前方太傅爷爷那张严肃的脸。 一个激灵,她彻底醒了:“太……太傅爷爷。” 她想起身,结果因跪坐太久腿麻了,又差点歪倒,只能赶紧用手撑住书案。 “太傅爷爷,是您……是您讲得太……太好听了,暖暖才……才睡着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小脑袋羞愧地耷拉下去。 周太傅看着她那副吓得像鹌鹑的模样,沉声问:“老朽方才讲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你既觉得好听,想必是听懂了,说来听听,此句何解?” 暖暖一时懵在了原地。 墨晏辰微微蹙眉,敛袖起身:“太傅……” 他方开口,太傅手中那柄戒尺便轻轻敲在他的书案上。 墨晏辰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动作一时顿住。 “殿下。”周太傅只唤了这两个字,目光依旧落在那个不知所措的小丫头身上,“为学之道,贵在自立,非经困顿思索,不得其门,非亲口答问,难明其理。” 言罢,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墨晏辰紧绷的侧脸:“殿下请坐,让她自己答。” 话语中没有严厉的斥责,却让墨晏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太傅看向自己的目光,仿佛在说,自己可以护她一时,却不能替她答每一次问,也不能替她走每一步路。 此刻的困窘,亦是成长之必经之路。 他明白太傅的意思,可看着暖暖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小脸,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太傅,暖暖会!”暖暖扬了扬唇角,挺直小身板,“太傅爷爷是说,有一个好大好大的国家,管国家的人,自己要先做好,答应别人的事也一定要做到。” 暖暖想着刚才小紫说过的话,挠挠头继续道:“还有,不能乱花钱,要把钱用在有用的地方。” “再就是……让百姓干活,要等他们不种地,不忙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在落霞山下看到农人春种秋收,师父说过“不违农时”的道理。 说完,她扬起笑脸,看向太傅,又看向一旁的墨晏辰。 小紫说了,让自己不要害怕,周太傅他就是看着凶而已,是纸老虎! 观文殿内鸦雀无声,墨晏辰一瞬不瞬地看向暖暖,眼中有疑惑,更有赞许。 这是萧家二公子教的? 其他几位宗室子弟和伴读都忍不住偷偷抬眼。 他们本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毕竟不过是个三岁娃娃,怎会懂得论语这般深奥的内容? 最惊讶的,莫过于周太傅本人。 他教书数十载,教导过皇子皇孙、世家子弟无数,什么样的学童都见过。 他方才提问,本是因她在课堂上睡着,想略施薄惩,甚至他已想好了几句训诫之词,想让她知道课堂规矩、知道敬畏学问。 可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真的条理清晰地答了出来。 这丫头……有点意思。 周太傅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捻着胡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虽言语粗直,然大意不差,尚可。” 言罢,他便将目光从暖暖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手中书卷:“继续。” 暖暖还傻傻地跪坐在那里,小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太傅爷爷这是……不骂她了? 她呆呆地看向墨晏辰。 墨晏辰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好,又张了张嘴:“过关了。” 暖暖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赶紧学着墨晏辰的样子,努力摆正姿势。 心里却悄悄给脑海里的小紫点了个赞:“小紫,谢谢你,你好厉害。” 小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知道我厉害了吧?下次上课再睡觉,我可不管你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三公主 不多时,周太傅从书案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侍立一旁的小太监,示意他拿给暖暖。 “此乃《山海经》图注简本,内有奇珍异兽、山川地理之图,你年纪尚幼,深奥内容听之无益,可先观此图,亦算开卷有益。” 小太监将书册捧到暖暖面前,暖暖眼前一亮,立刻小声谢过了周太傅。 随后,便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 墨晏辰余光瞥见,松了口气,重新提笔,专注听讲。 只是他的书案下,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藏了一本他早就准备好的《舆地志》画册,本是防着暖暖无聊,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然而,太傅的“人道主义关怀”和有趣的画册,还是没能战胜暖暖的睡意。 在努力看了几页九尾狐的图画后,暖暖的眼皮又开始沉重起来。 终于,在翻到“夸父逐日”那一页时,她握着书册的小手松开,小脑袋一歪,再次沉入了梦乡。 这次,似乎睡得更熟了。 墨晏辰在暖暖书册滑落的瞬间,笔尖微微一顿,忙将一件早已备好的斗篷轻柔地盖在她身上。 想来经历了方才之事,太傅应当不会再为难暖暖。 果不其然,周太傅讲完一段,目光掠过那个被裹得像小蚕蛹似的粉团子,无奈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继续他的讲授。 不知过了多久,周太傅终于合上书卷,宣布今日课业结束。 墨晏辰放下笔,整理好书案,转身看向还在熟睡的小丫头。 暖暖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偶尔发出一点点小猫似的呼噜声。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走到她身边,伸出小手,极其轻柔地将一缕被汗湿的头发拨开。 “暖暖,醒醒,”他刻意放低声音,“下课了,该回去了。” 暖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看到辰哥哥近在咫尺的脸庞,她含糊叫了一声,又揉了揉眼。 忽然想起什么,她猛地起身,小脸腾地一下又红了:“我……我又睡着了。” 墨晏辰眼中漾开笑意,将她扶起来,又替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小啾啾:“无妨,画册可有趣?” “有趣!”暖暖连忙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困了便睡,人之常情,”墨晏辰语气平静,“你如今还小,学不进去倒也正常,走吧,我送你回揽月阁。” “好。”暖暖乖乖点头,主动伸出小手让墨晏辰牵着。 “暖暖,你可算醒了!你好厉害,居然敢在周太傅的课上梦周公。”两人方要离开观文殿,便听见身后墨清睿的声音响起。 他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弯腰凑到暖暖面前:“怎么样?观文殿好玩不?是不是比听戏还助眠呢?” 暖暖被他说得小脸更红了,忙低下头。 墨清睿看着她这模样,自然地伸手想揉她的头发,却被墨晏辰上前一步将其挡在身后。 “墨晏辰,你……” 见墨晏辰毫不相让,墨清睿侧过头去,拍了拍自己的衣襟:“暖暖,你难得进宫一趟,来这闷死人的观文殿有什么意思?走!去我那儿玩!我那儿有南边进贡来的象牙九连环,精巧得很,我还没解开呢!” 他语气热络,带着明显的期盼。 自暖暖入宫,便一直在揽月阁,要么就是被墨晏辰带着,他根本没机会和她单独玩。 如今好不容易在观文殿碰到了,他实在不想就这么放她走。 墨晏辰却在墨清睿发出邀请时,语气平静无波地追问了句:“去你那里?去瑞雪宫?” 瑞雪宫三个字,让墨清睿脸上灿烂的笑瞬间僵住。 是了,自己还叮嘱过暖暖要离母妃远些,现下总不能亲自将暖暖带到那危险之地。 他垂头思索了片刻,又抬头看向墨晏辰:“墨晏辰,那我去东宫玩,可以吗?暖暖也去。” 说这话时,他又带上了期盼。 他不想回瑞雪宫,一点也不想,去东宫也好,御花园也好,哪儿都好,只要能避开母妃,哪里都可以。 墨晏辰闻言,眉心蹙得更深。 正当三人陷入沉默之时,观文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可是在这里?”一个带着几分骄纵的女孩声音由远及近,又放大音量,“听闻武安王府那位了不得的小小姐今日在观文殿听讲,本公主倒要来瞧瞧,是何等伶俐可爱的人!”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绯红色宫装、头戴精致珠花,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已出现在观文殿门口。 正是三公主墨知璇。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小心的女孩,看装扮,应是她的伴读。 墨知璇在门口站定,目光径直投向殿内。 方才她只顾好奇,想着来瞧瞧这小丫头的模样,倒忘了自己这位皇侄也在场呢!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重重咽了咽口水,方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儿也瞬间熄了大半。 “晏辰也在啊!”她脚步一顿,声音也低了些,目光顺势落到被墨晏辰和墨清睿挡在身后的那个小小身影上。 暖暖也从墨晏辰身后探出脑袋,她看向三公主,对她扬了扬笑脸。 瞧着她这傻乎乎的模样,墨知璇蹙了蹙眉。 这就是武安王府的小小姐? 据说她很得母后和丽妃娘娘喜爱,甚至让她这个冷面皇侄都带入观文殿读书了。 “三妹妹!”墨清睿见墨知璇出现在观文殿门口,一阵风似的卷到她面前,“喏,暖暖在那里,你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来看她的?” 墨知璇下意识瞧了瞧自己身侧的孙晏如,轻咳一声:“是……是呀!不可以吗?” 见墨晏辰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她对着墨清睿下巴一抬,娇声道:“五皇兄,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听婉娘娘说,你最近日日准点来观文殿点卯,如今娘娘们都夸你转性了呢!” “还是说……”她目光在萧知暖身上流转,拖长了尾音,“五皇兄是为了谁来的?” “莫要胡说!”墨清睿也不恼,哈哈一笑,“五哥我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懂不懂?倒是你,如今有孙小姐做你的伴读,你该好好向她学习才是。” 几人目光又齐刷刷转向墨知璇一侧的孙晏如身上。 第一百八十三章 孙鹿鸣的妹妹 见几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孙晏如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五皇子殿下折煞臣女了,臣女粗通文墨,入宫陪伴公主殿下读书习字,是臣女的福分。” “公主天资聪颖,臣女能在一旁聆听一二,已是受益匪浅,又岂敢与公主殿下相提并论。” “孙小姐这就过谦了,”墨清睿却连连摆手,“谁不知道孙小姐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皆有涉猎,若非如此,父皇也不会独独点了你来陪着咱们这位……” 他拖长了语调,看向一旁竖着眉毛的墨知璇:“陪着咱们这位最是活泼的三妹妹读书。” 墨知璇听了这话,狠狠瞪了墨清睿一眼:“就你多嘴!” 孙晏如被墨清睿这番称赞说得脸颊飞上两抹红晕。 她抬眸看向五皇子,又瞧了皇长孙一眼,最终落在暖暖身上。 她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想来这位便是武安王府的小小姐了吧?臣女在家中时,日日听家兄提起小小姐,家兄常说小小姐聪慧伶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暖暖懵懂地眨了眨眼,却也规规矩矩地上前回了一礼。 察觉到身侧小家伙的疑惑,墨晏辰微微低头:“暖暖,这位是孙鹿鸣的妹妹,孙晏如小姐。” “鹿鸣哥哥的妹妹?”暖暖眼前一亮,方才的诧异被一种亲切感取代,更是扬起笑脸,“晏如姐姐好。” 在暖暖眼里,鹿鸣哥哥是她的好朋友,那么作为他妹妹的孙晏如,自然也可以是自己的好朋友。 墨晏辰瞧着暖暖一提及孙鹿鸣那喜笑颜开的模样,眸色深了深。 瞧着孙晏如讨好萧知暖的模样,又想起她方才同自己说的话,墨知璇重重哼了一声:“少在这姐姐妹妹的套近/乎,本公主还没说完呢!” 她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暖暖鼻尖:“萧知暖,你知不知道观文殿是皇子皇孙们读书进学的地方?这等地方,岂是你能随心所欲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气势更足:“你自己丢了武安王府的颜面事小,可你别忘了,你今日是跟着皇长孙进来的。” “你公然在课堂上睡大觉,这般行径,旁人会说皇家学堂的规矩是儿戏,这丢的可是我们皇家的脸面,你担待得起吗?” 她这一顶“丢皇家脸面”的帽子扣下来,暖暖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方才因见到鹿鸣哥哥的妹妹而生出的那点欢喜也瞬间消散。 她也不想睡觉,可是太困了呀! 连辰哥哥也说,困了就睡,是人之常情。 她想反驳,又觉得不能连累辰哥哥,便低下头:“暖暖知道了。” 看来,日后这观文殿,她是不能再来玩了。 瞧着暖暖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墨晏辰神色一沉。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暖暖挡在自己身后:“三公主近日的功课是否是太少了?” 他虽是年少,但日日跟在皇帝身边,身上那种上位者的威压却不容忽视:“不若孤去回了皇祖父,请太傅再为三公主多添些经史子集,也省得你终日闲散,将心思用在无关紧要之处。” 若是往日,凡是墨晏辰开口,墨知璇就要气短几分的。 可今日她自觉占着理字,便难得地梗着脖子:“墨晏辰,你知不知好歹?从前她在宫外就是个没规矩的,若她执意不改,只会丢了武安王府的脸面。” “况且我身为公主,难道连教训一个臣子之女的资格都没有吗?” 可墨晏辰听着她的话,眉心却越蹙越紧:“三公主思虑果然周全,只是不知……这宫外之事,又是如何传入你耳中呢?” “我……”墨知璇被问得一怔,下意识侧头看向孙晏如,却又立刻/强装镇定,“我是公主,想知道什么事,还用得着旁人特意来告诉吗?” 可她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根本逃不过墨晏辰的眼睛。 墨晏辰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一旁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孙晏如。 “萧知暖今日入观文殿,是奉丽妃娘娘口谕,特许其随侍聆听,”他故意停顿,看着孙晏如惨白的脸色,“莫非孙小姐对丽妃娘娘的决断心有微词?” “臣女不敢,臣女万万不敢。”孙晏如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墨晏辰却并未因此放过她,继续冷声道:“东宫藏书阁近日整理典籍,正缺几位心思细密的女史,孙小姐既对宫中规矩如此关切,不如亲去东宫体会一番,也好将这份赤诚用在正途。” 孙晏如连连磕头,只不断说着“臣女不敢”。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三公主面前说了几句闲话,竟惹得皇长孙殿下如此不留情面的斥责。 墨知璇也没料到墨晏辰会越过自己对孙晏如发难。 他分明没将自己这个姑姑放在眼里!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墨知璇的公主脾气彻底爆发了。 她上前一步,挡在跪地哀求的孙晏如身前:“墨晏辰,你什么意思?孙晏如是我的伴读,就算有错也该由我来管教,轮得到你来发落吗?你今日这般做派,意欲何为?” 一旁的墨清睿起初见墨知璇对着墨晏辰“开火”,还有几分乐见其成。 可听着听着,他也好似听明白了。 自己这三妹妹,怕是被这孙小姐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再看暖暖那副可怜又强撑的模样,他心里那点儿看热闹的心思也淡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孙晏如,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也上前一步:“三妹妹,你这火气也太大了些。” “宫中伴读,首要德行,次重才学,若德行有亏,搬弄是非,实非首选。” “我没有,五皇子明鉴,臣女万万不敢。”孙晏如没想到自己被接连针对,连哭都忘了,只拼命摇头否认。 墨清睿也不看她,只对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墨知璇继续道:“孙小姐若力有不逮,担不起这伴读之责,不如为兄去回了父皇,请父皇再为你择一位德行端方的世家女伴读。” 第一百八十四章 暖暖家教很好 孙晏如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若今日三公主当真同意更换伴读,那便是将自己“德行有亏”的罪名钉死了,届时,莫说是自己,怕是连带着英国公府的名声也要受损。 她这下是真的慌了。 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忙伸手扯住墨知璇的裙角:“不,不要,三皇子开恩,公主殿下开恩。” 只是她心中对萧知暖的怨恨,却更多了几分。 若非这个突然出现在京城的萧知暖,她又怎会落得如此狼狈? 今日之事,的确是她有意为之。 是她“不经意间”在三公主面前提起“皇长孙殿下带着萧知暖去了观文殿”,言语间又提及她在宫外不规矩的事。 三公主性情骄纵直率,最是看不惯有人恃宠而骄。 果然,自己不过言语间一挑拨,她便柳眉倒竖,一下课便带着她风风火火地杀了过来。 她本以为,以三公主的身份,训斥一个臣子之女,再容易不过。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墨晏辰竟如此护着萧知暖,且丝毫不给三公主面子。 想到这里,她的拳再次攥紧。 她想起了孙鹿鸣,她的哥哥。 不,是鹿鸣哥哥。 她自幼入了英国公府,成了孙鹿鸣的养妹,便一直同他在一处。 他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总会第一个想到自己。 自己受了委屈,他也总是第一个来安慰。 他去参加诗会、踏青,也总会带着自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一直到他们长大,或许鹿鸣哥哥会发现他对自己不同的感情,届时…… 她才不要做孙家的养女,她要做鹿鸣哥哥的妻。 可这一切,都在这次秋狝大典后,变了。 自哥哥此次从百草门回来,她便察觉到,哥哥总是望着药圃出神。 秋狝大典后,他更是经常提起萧知暖的名字。 他说她天真烂漫,聪慧机敏……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在家陪她读书、下棋,反而经常出门。 问起去处,十有八九是去了武安王府,或是与那位萧小姐约在了哪里游玩。 被冷落久了,孙晏如的心就一点点冷了下去。 如今那个萧知暖在鹿鸣哥哥眼中,竟比自己还要重要了。 她问过鹿鸣哥哥,那个萧知暖真有那么好吗? 鹿鸣哥哥却说,暖暖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心性质朴,自己若是见了定也会喜欢的。 喜欢?怎么可能喜欢? 她抢走了自己的鹿鸣哥哥,自己只会恨她。 在孙晏如心思百转千回间,墨知璇气得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不是孙晏如说的,就是我!就是我讨厌萧知暖,怎样?”她一把将还在瑟瑟发抖的孙晏如从地上拽了起来,又恶狠狠瞪向被墨晏辰护在身后的暖暖。 “萧知暖,你给本公主听好了,以后离我远点儿!这宫里,我不想看见你,见你一次我就骂你一次!” 暖暖被她这充满恶意的话惊呆了。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姐姐就如此讨厌自己,还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她虽然不愿意计较,却也不能接受这样毫无理由的恶意。 她从墨晏辰身后探出半个小身子,扬起小下巴:“暖暖没有不守规矩,暖暖的家教很好。” 孙晏如惊魂未定之际,又听到暖暖这番话,心知要糟。 她了解三公主的脾气,吃软不吃硬,更是恨被人顶撞。 可这件事若是再闹下去,最终受惩罚的,怕是只有自己。 思及此处,在三公主再次开口前,她急急上前,对着暖暖的方向福了福身:“萧小姐莫怪,臣女只是好奇,或有言语失措,但绝无质疑武安王府家教之意。” 言罢,她又对着墨知璇的方向行了大礼:“公主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臣女的错,是臣女惹得您不快……” 她说着,便拿着帕子掩面,又哽咽起来。 墨知璇此刻正烦躁得不行,见孙晏如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够了,”她猛地一甩袖子,打断了她的哭诉,“哭哭啼啼的做什么?本公主还没死呢!走!” 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令她憋屈又丢脸的地方,只狠狠剜了暖暖一眼,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 孙晏如见状,自是不敢多留。 她又对着墨晏辰和墨清睿的方向仓促行了一礼,提起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直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观文殿门口,墨晏辰才低头看向满脸委屈的暖暖。 他轻轻叹了口气,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暖暖别怕,她胡说八道的,暖暖很好,很知礼,皇祖母和丽妃娘娘都很喜欢你,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嗯?” 墨清睿也忙不迭地点头:“就是,墨知璇那丫头被德妃娘娘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当不得真,你不理她就是了。” 暖暖抬头看着眼前一脸关切的两人,点点头:“暖暖知道了……” 以后在宫里,自己还是离墨知璇远一点的好。 墨晏辰见她情绪稍稳,便拉起她的小手:“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丽妃娘娘那里。” 墨清睿看着墨晏辰拉着暖暖的小手,挑了挑眉,冷哼一声,快步向前走去。 …… 翌日,依旧是个好天气,但暖暖也的确没有再去观文殿。 倒不是因为她畏惧同墨知璇见面,而是丽妃娘娘一早便带着她往栖鸾宫去了。 步辇方在栖鸾宫门口落下,便听得正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暖暖下意识往丽妃娘娘身边靠了靠。 丽妃脚步一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蹲下身,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衫。 “暖暖,还记得昨晚丽妃姨姨跟你说的话吗?” 暖暖看着丽妃眼中的严肃,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快了些,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暖暖记住了,姨姨放心,暖暖会做好的。” 瞧着她小大人般的模样,丽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才起身,深吸一口气,带着她步入正殿。 殿内,依旧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几位暖暖熟识的太医正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负手站在窗前,背影紧绷:“废物,一群废物!朕养着你们太医院是干什么吃的?连皇后是何病症都诊不明白!若是皇后有个三长两短,你们……” 他转身,恰好对上步入殿中的丽妃与暖暖,声音戛然而止。 第一百八十五章 皇后一病不起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丽妃松开暖暖的手,快步上前,“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 皇帝见到丽妃,胸中翻腾的怒意似乎稍缓了些。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来了?朕……” 皇后与他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至今,感情深厚,如今爱妻缠绵病榻,他如何能不焦灼? 丽妃忙上前替他按揉着太阳穴:“臣妾知道陛下是忧心娘娘凤体。” 言罢,她对着一旁的暖暖招了招手:“臣妾将暖暖带来了,暖暖师从云鹤老人,虽是年幼,或许也能瞧出些不同的端倪。” 见陛下眸中满是不赞同,她又忙补充了句:“横竖太医们一时也无良策,不如让暖暖试试。” 皇帝的目光这才落到暖暖身上。 小丫头仿佛并未被方才的阵仗吓到,只一双澄清的大眼睛望向自己。 可对暖暖,他的信任并不多。 虽是云鹤老人医术神鬼莫测,可暖暖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跟在云鹤老人身边的时间又不长,能学得几分本事? 可想起皇后缠绵病榻的模样,他又长叹了一口气。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愿意尝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余疲惫:“暖暖,你去瞧瞧皇奶奶吧,仔细些,若有何发现,但说无妨。” 暖暖乖乖应了一声,又和丽妃对视一眼,这才小心在嬷嬷的引导下走向内殿。 暖暖规规矩矩地上前诊脉,又瞧了瞧皇奶奶的眼睑和舌苔,最后,缓缓后退两步。 小丫头看似毫无反应,可在走到正殿时,却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暖暖!暖暖这是怎么了?”丽妃瞧着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忙迎上前去,将人抱在怀里。 暖暖任由丽妃抱着,继续嚎啕大哭。 许久后,她才一边哭,一边颤抖着身子开口:“丽妃姨姨,皇奶奶病得好厉害……呜呜呜……暖暖怕,暖暖不要皇奶奶死掉,皇奶奶对暖暖最好了……呜呜呜……” 暖暖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丽妃更是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暖暖不哭,暖暖不哭啊!皇奶奶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她一边哄着暖暖,一边抬眼看向皇帝,眼中是同样的惶恐。 皇帝听着暖暖那句“暖暖不要皇奶奶死掉”,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皇后的病情,难道真的已到了如此凶险的地步? 太医院那群废物方才还敢跟自己说“皇后暂无大碍,只需静养调理”? “混账东西!”皇帝怒极,一脚踹翻脚边一张矮几,指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太医们,声音愤怒到了极致,“连一个三岁稚童都能看出皇后病势沉重,你们却跟朕说无事?朕留你们何用!” 他站起身,目光逐一扫过太医:“朕给你们三日时间,若想不出救治皇后的法子,朕要你们整个太医院给皇后陪葬!” 发泄完怒火,皇帝深吸几口气,转向殿内所有跪伏在地的宫人。 “都给朕听好了,皇后只是凤体微恙,需要静心调理,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半句传扬出去,”他顿了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朕,诛他九族!” 所有宫人齐齐叩首,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暖暖渐渐低下去的抽噎声。 丽妃看着余怒未消的皇帝,放柔了声音:“陛下,暖暖年纪小,怕是吓着了,不如臣妾先带她回宫歇息?” 皇帝目光落在暖暖哭得通红的小脸上,捏了捏眉心:“让流云送她回去,你留下,朕有话要同你说。” 丽妃微微一顿,又谢过了陛下,这才将“昏昏欲睡”的暖暖交到流云手中,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看着暖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丽妃松了口气,莲步轻移,行至皇帝身侧:“陛下,您也需保重龙体,太医院众人食君俸禄,定会竭尽全力。” 皇帝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棵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太医院?若他们真有法子,皇后又何至于此?朕看他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医术也就着饭吃了。” 他忽然回神,目光望向丽妃:“朕已命人南下寻素问谷与百草门主事之人,有他们在,或许……”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内殿。 见陛下身形晃了晃,丽妃下意识上前搀扶,也不由得心疼:“陛下……” 皇帝摆摆手,示意无妨:“皇后病重需静养,这后宫诸事,不能再让她操劳。” “丽妃,你与皇后最是亲厚,这协理六宫之权,朕想暂时交于你。”他抬起头,观察着丽妃的眉眼,“一切事宜皆由你酌情处置,你可愿替皇后担起这副担子?” 闻言,丽妃未作犹豫,敛衽深深一礼:“陛下也知臣妾性情疏懒,料理一宫之事已是勉强,如何能担得起统御六宫的重任?恳请皇上另择贤能,臣妾必当从旁协助。” “无妨,朕不要求你面面俱到,只管总揽全局,把握大方向即可。”皇帝瞧着丽妃这避嫌的模样,微微叹息,“另,德妃那边,朕会亲自去说,让她从旁协助你,有她帮你,你也轻松些。” 丽妃依旧垂首,心中却已百转千回。 自己此时若再拒绝,怕是这协理六宫之权便会落入婉妃手中。 若婉妃得势,莫说这后宫之中不清静,便是皇后的安危,也无人保障。 思及此处,她不再推拒,只对着陛下深深拜了下去。 虽是陛下明令禁止,但他能震慑明面上的嘴,却管不住暗地里那些探究的目光。 这深宫之中,尤其是皇后娘娘的栖鸾宫,多的是人盯着。 不过半日工夫,“皇后娘娘凤体违和”的消息便在后宫之中传播开来。 一时间,后宫之中,暗流涌动,无数心思随之浮动。 这消息自也第一时间传到了瑞雪宫。 “当真?”婉妃闻言攥紧手中茶盏,猛地起身。 一旁的丫鬟连连点头称是:“娘娘,奴婢亲眼所见,那萧知暖哭得眼眶通红,被抱回揽月阁去了。” “便是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个个面色如土,如惊弓之鸟,如今太医院内也是一片死寂。” 第一百八十六章 暖暖演得顶顶好 丽妃自栖鸾宫回到揽月阁,已是暮色四合。 将左右屏退,只留最信任的流云、浮光在门外守着,她这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一只温热的小手忽然搭上她的膝头。 丽妃这才记起,如今暖暖尚在自己宫中。 她低头瞧着小丫头那双哭过的眼睛正扑闪扑闪地望着自己,不由笑出声来。 暖暖往前凑了凑,带着几分邀功般的雀跃:“丽妃姨姨,暖暖今日演得好不好呀?” “好,演的特别好!”丽妃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红扑扑的小脸,眼中满是怜爱,“我们暖暖演得顶顶好。” “莫说是皇爷爷了,方才在栖鸾宫中,连丽妃姨姨都被你吓了一跳呢!” 得到肯定,暖暖眼睛弯成了月牙,咧开嘴笑。 那纯粹的笑容,瞬间驱散了丽妃心底的那一丝阴霾。 “丽妃姨姨,”似乎是察觉到丽妃心下不安,暖暖又拽了拽她的衣袖,“姨姨放心,皇奶奶不会有事的。” 丽妃心头一软,将小丫头整个搂进怀里:“是,皇奶奶不会有事的,暖暖今天帮了皇奶奶一个大忙。” 暖暖在丽妃馨香的怀抱里蹭了蹭,乖乖点了点头。 她至今还不太懂为什么皇奶奶要装病,为什么要让自己哭得那么伤心。 但她相信丽妃姨姨和皇奶奶,所以愿意帮这个忙。 接下来的几日,后宫表面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平静。 丽妃也的确如自己所料,忙得脚不沾地,她不仅要骤然接手千头万绪的宫务,还要应对各宫妃嫔明里暗里的打探。 便是有德妃在一旁相助,她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暖暖知道丽妃姨姨忙,便乖乖待在揽月阁里,也没再吵着要去观文殿。 几日下来,反倒是丽妃宫里的那些花花草草沾了光,竟一盆盆都生机勃勃。 墨晏辰每日下学后,只要得空,也会来揽月阁坐坐。 或是给她讲讲故事,或是陪她用晚膳。 揽月阁因这两个小娃娃,倒也多了几分鲜活气。 可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暖暖这般安宁。 瑞雪宫中。 婉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手无意识捻着一串碧玺手串,眉宇间也带着几分郁色。 她心烦。 她本以为皇后这次病重,这协理六宫的大权,怎么也该轮到自己了。 论恩宠,她是不及丽妃。 可她是五皇子生母,母凭子贵,论子嗣,也该当是她才对。 德妃虽是入宫多年,可毕竟膝下不过只有三公主一人,况且她性子宽和,甚至有些懦弱,实在不是个能镇得住底下人的。 陛下倚重丽妃便就罢了,可那德妃又是凭什么? 思来想去,她只得将这罪名安到丽妃头上。 她认定了,定是丽妃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说了自己什么,才会让陛下退而求其次。 说什么不喜欢小孩子,不过是借口罢了。 这样深的心机,这样厉害的手段,日后随便过继个…… “娘娘。”婉妃身边心腹宫女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婉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光彩:“此话当真?” “是,听说陛下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当场收了她的协理六宫之权,全权交给丽妃娘娘了。” “可说是何缘由?” 那宫女摇头:“不知,如今德妃被收了权,接下来……” 若不是德妃,那必然就是自家娘娘了。 心思电转间,婉妃已有了计较。 她直起身,抚了抚鬓角,嘴角勾起一抹娇艳的笑:“更衣,本宫要去御书房,给陛下请安。” 此时的御书房内,皇帝的确发了好大的火。 德妃倒也是好意。 她瞧着皇后娘娘病情日渐加重,便提出,或可让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回京侍疾,以全孝道,也安人心。 可这宫中人人皆知,“太子”二字,便是陛下的禁忌。 所以此话一出,皇帝当场就震怒了,更是斥责德妃妄言干政,心思不正,立刻收回了她的协理之权,着丽妃全权处理。 御书房内,皇帝刚发了一通脾气,脸色阴沉得可怕。 便在这时,内侍来报,说婉妃求见。 皇帝心中烦闷,本不欲见,但想到婉妃素来知情识趣,便挥了挥手让她进来。 婉妃特意选了一身水蓝色宫装,颜色清丽而不张扬,脸上薄施粉黛,显出几分楚楚动人的关切。 她将手中食盒奉上,目光含忧地望向皇帝:“臣妾听闻陛下在御书房劳神许久,心中挂念,特炖了参茶来,皇上用一些,也静静心。” 见陛下不置可否,她亲自将参茶奉到皇帝手边,又稍稍后退一步。 无非是说些,皇后娘娘素来仁厚,定能逢凶化吉的话。 一番话说得熨帖,皇帝脸色稍缓,轻啜一口参茶:“但愿如此。” 婉妃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他似有松动,便顺着话头继续安慰。 皇帝听着,更觉她体贴,心中烦闷稍解。 可说着说着,婉妃的话锋便有些不着痕迹地偏了。 她开始无意地提起“皇后病重,后宫人心浮动”,言语间隐隐透出“丽妃姐姐骤然担此重任,难免有疏漏之处,臣妾虽想分忧,却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 这话一出,皇帝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看着眼前眼波盈盈的女子,一时间只觉得她步步为营,机心深藏。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对皇后的担忧涌上心头。 终于,他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御案上,目光中带着淡淡的威压:“婉妃,你今日话多了。” 婉妃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俯身行礼:“陛下教训的是,臣妾知错。” “后宫之事,朕自有主张,丽妃协理宫务,是朕的意思,你既知她劳心,便该安守本分,管好自己宫里的事,明白吗?” 婉妃一听,心头大骇:“臣妾一时失言,绝无他意,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她伏低的姿态,心中那点厌烦更甚,摆了摆手:“行了,朕乏了,你退下吧。” 婉妃不敢再多言,强忍着心中的惊悸,恭顺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御书房很远,被秋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第一百八十七章 德妃被斥 回到瑞雪宫,挥退宫人,婉妃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心中那股后怕交织。 自己的确操之过急了,怕是让陛下起了疑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着镜中的自己扬了扬唇角。 是了,陛下正值壮年,龙体康健,自己不如静观其变,等候时机。 不能操之过急,但该做的准备,一样都不能少。 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 如今的暖暖虽不再去观文殿,但每日都会去栖鸾宫报到。 这日探望过皇奶奶后,她同墨晏辰一起离开栖鸾宫。 墨晏辰瞧过皇奶奶的模样,眉心紧蹙,目光却又落在小丫头拉着自己的手上。 “暖暖今日自行回揽月阁,好不好?”同暖暖说话时,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辰哥哥要去御书房给皇祖父请安。” 暖暖歪着小脑袋,有些好奇:“皇爷爷要考辰哥哥功课吗?” 她想起先前周太傅考校功课时的严肃模样,倒有些同情墨晏辰。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辰哥哥这般厉害,定是应付得如鱼得水。 墨晏辰却揉了揉她的发顶,摇摇头:“不是考功课,是皇祖母病着,皇祖父心里担忧,我去瞧瞧他,陪他说说话。” 暖暖眨了眨眼,想起上次在栖鸾宫皇爷爷发怒的模样,立刻抓紧了墨晏辰的手:“暖暖也去,暖暖也想陪皇爷爷说说话。” 墨晏辰本想拒绝。 御书房,不是暖暖该常去的地方。 但瞧着她眼中的关切,又想到皇祖父近日确实郁结于心,他沉吟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道去了御书房,通传后进去,暖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书案后的皇爷爷。 不过一两日不见,皇爷爷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也十分疲惫。 看着如今心力交瘁的皇爷爷,暖暖吓了一跳。 在她记忆里,皇爷爷总是威严的,高高在上的,可眼前的皇爷爷好像好累好累的样子。 她心里忽然有点酸酸涩涩的,还升起一点点小小的愧疚。 自己好像……成了“帮凶”呢! 墨晏辰行礼过后,便低声开口:“皇祖父莫要忧心,孙儿收到消息,素问谷的莫谷主与百草门的副门主皆已动身,正在赶来京城的路上,不日便可抵达。” “好,是好事。”皇帝连日来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看向墨晏辰的目光中也带着欣慰,“辰儿,此事你办得妥当。” 一直在旁边乖乖听着的暖暖也用力点了点小脑袋:“皇爷爷放心,皇奶奶一定会好起来的!” 虽然师兄要来,但暖暖一点都不慌。 师父说过,这药丸子可厉害了,除了他,天下没人能看出来。 那宋副门主的医术还不如师兄呢,更是不足为惧。 两个小娃娃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皇帝。 他瞧着面前两个孩子,尤其是目光落在墨晏辰身上时,却忽然记起德妃那句话。 看着辰儿肖似其父的眉眼,他的心绪又复杂起来。 德妃为何忽然提起太子? 那日德妃提及此事,他心中掠过无数猜疑。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荒谬地想过,皇后这病……是否病得太过蹊跷? 他甚至怀疑过,是皇后在装病,想要借机让那个逆子回宫。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皇后的虚弱,不似作假。 丽妃的焦急、暖暖那日的痛哭、太医的恐惧,都做不得假。 皇后是真的病了,且病得很重。 可德妃的话,终究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 他得问个明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又谢过两个孩子,叮嘱他们早些回去歇息,这才起身。 “摆驾,去怡和宫。” 听闻陛下驾到,德妃忙整理仪容出迎,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惶恐。 皇帝命其起身后,便径直走入殿内。 他在上首落座,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你那日在御书房,为何忽然提及太子?” 德妃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臣妾是昏了头,口不择言,请陛下责罚。” “朕问你,为何提及太子?”皇帝声音沉了沉,带着压迫感。 德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慌乱:“陛下,臣妾绝无忤逆之意,臣妾只是瞧着娘娘病得那般重,心里着急,想着太子殿下终归是娘娘的心事,若他能在一旁,或许娘娘心里一宽,病定能好得快些。” “是臣妾糊涂,只想着人伦孝道,却忘了……忘了朝廷法度,忘了陛下圣意,臣妾该死。” 她说着,已是泪流满面,磕下头去。 皇帝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想到德妃平日宽和有余,甚至有些过于耿直,皇帝心中的疑窦稍稍散去些。 他亲自起身,走到德妃面前,伸手将她扶起:“你的心意,朕知道了,日后谨言慎行,此事也莫要再提。” 德妃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 武安王府,萧云珩一身墨蓝色常服,负手立于海棠树下。 他抬头望着枝头几枚不肯凋零的海棠果,正出着神。 自暖暖入宫后,武安王府似乎一下空寂了许多。 若说从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是耽于温情之人,可如今小娃娃骤然离家,他心中却只觉空落落的。 “王爷,苏公子来了。”沈伯的声音在月洞门外响起。 萧云珩闻言,身形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请苏公子到花厅稍坐,我即刻便来。” 片刻后,花厅中,苏承彦一身天青色锦袍,身形比上次清减了些,眼神却不复从前的迷离颓唐。 见萧云珩进来,他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云珩兄。” 这一礼行得端端正正,带着一份迟来的歉意。 萧云珩脚步微顿,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暖暖离家那日,他曾在赴同僚之约时,于酒楼之中瞧见了颓藏自弃的苏承彦。 看到昔日好友如此,他当时实在气急,便当众给了他一拳。 此刻看到眼前这个目光清明的男子,萧云珩笑着摇头。 他上前几步,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苏承彦肩头捶了一拳。 这一拳,一如年少时他们玩闹的样子,却让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多了几分释然。 第一百八十八章 萧家人坏本座的好事 “来就来了,摆这副样子给谁看?”萧云珩上手落座,“瞧瞧你如今,哪还有苏相府公子的模样?” 苏承彦被他这一拳捶得身形微晃,可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却仿佛在这一刻全然碎裂。 他直起身,看着萧云珩的侧脸,眼眶竟有些发热,最终扯了扯嘴角:“是,不及云珩,风采依旧。” 两人落座,沉默半晌。 苏承彦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低声道:“那日……多谢你那一拳,打醒了我。” 他犹记得那日萧云珩那双满是怒意的眼。 “这些日子,我把自己关在房中,想了许多,婉莹的事,终究是我家事,但无论如何,错不在你,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不知如何面对你,面对……这摊烂账……” 言罢,他抬起头,目光中是坦荡的悔意:“是我糊涂,也是我懦弱,对不住,云珩。” 萧云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待苏承彦说完,他缓缓开口:“你是苏婉莹的哥哥,却也是我萧云珩认了十几年的兄弟,你妹妹的事……我当时亦有顾虑,可国法家规……” 萧云珩摇摇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罢了罢了,既过去了,便就罢了。”苏承彦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前几日婉莹来信,瞧着言语间似是已放下不少,于她而言,或许这是好事。” 萧云珩提起茶壶,为两人斟满热茶。 热气升腾中,两人皆弯了弯唇角。 两人正说着话,沈伯去而复返,步履也比方才快了许多:“世子爷,宫里头来人了,传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萧云珩眸光一凝,与苏承彦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公公稍候,本世子更衣后便来。”萧云珩沉声道,却并未离开。 苏承彦指尖无意识点着桌面:“这个时候,陛下急召……莫不是中宫……”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如今太医院束手,前朝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陛下此时召我,多半为此。” 言及此处,他忽然顿住,回头郑重地看向苏承彦,声音也压低了些:“承彦,你说……陛下此刻宣我,会不会与清砺有关?” “清砺”二字一出,苏承彦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你是说……”苏承彦压低了声音,“因皇后娘娘病重,陛下可能会让太子殿下……回宫?” 这个念头让两人皆是心惊。 当年发生了何事,至今未有人知晓,只言太子触怒陛下,被贬退思庐。 这些年,陛下对太子二字极为敏感,等闲无人敢提。 皇后娘娘竟当真,病重至此? 萧云珩望着窗外,半晌后叹了口气:“以清砺的脾气,母后病重,他心中必定煎熬,但……他当真愿意回来吗?” 苏承彦也沉默了。 他们三人年少相识,一同读书习武,性情相投,若非当年那场祸事…… 他亦是唏嘘:“若你能走一遭,或许也能窥得一丝当年的真相,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退思庐,我们这些人,也一辈子不明不白。” 萧云珩眸色深沉:“且看陛下如何示下吧,此事……未必是福。” 他不再多言,对苏承彦拱拱手,转身入内更衣。 苏承彦重新坐回椅上,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城郊,一处看似寻常的富商别院,地下密室中。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影,负手立于密室中央,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地上躺着一封已被揉皱的密信。 “废物,一群废物!”黑袍人的声音嘶哑低沉,满是怒意。 他身后之人连忙拱手:“尊上,萧擎苍那老匹夫早有防备,是属下办事不力。” “南下之事,本座已布局良久,眼看苏文渊与那老匹夫便要彻底反目,竟被他生生破了局。”黑袍人冷笑一声,“本座倒不知道,萧擎苍竟有如此好手段。” 他猛地转身,黑袍拂动,语气却愈发阴冷:“还有苏婉莹那个蠢货,本以为是个好棋子,能让萧云珩与苏承彦反目,没成想如今他苏承彦倒比从前更胜几分。” “萧擎苍……萧云珩……”他念着父子二人的名字,语气中是刻骨的厌恶,“次次都是他们萧家人坏本座的好事。” 就在此时,密室的暗门滑开,一个黑衣人影闪入:“尊上。” “说。” “两件事,”黑衣人语速极快,“其一,宫中线报确认,皇后确已病入膏肓,绝非作伪。咱们的人已设法潜入栖鸾宫中,只说皇后连日昏迷,太医院束手,陛下已遣人往素问谷、百草门寻访名医,皇后……恐时日无多。” “时日无多?”黑衣人低声重复,黑袍下的身躯因低笑而颤动着,“好,好得很,谁让她是墨清砺的亲娘!谁让她坐在那个位置上!皇帝老儿,这才只是开始。” “其二,”黑衣人等尊上发泄完,双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件,“陈伯达回信了。” 黑袍人抓过那封密信,缓缓走至桌前:“退下吧!继续盯紧,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 御书房内。 除去面露疲态的陛下,萧云珩还瞧见了他的暖暖。 小丫头乖乖坐在靠窗的一张小凳子上,瞧见爹爹进来,一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如今在宫中,她也知道规矩,只是疯狂地冲爹爹眨着眼,没敢像往常一样扑过去。 沉默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云珩,你与那个逆子……曾是至交。” 他没有提名字,但逆子二字,在此时此地指向何人,不言而喻。 果然! 萧云恒心下一沉。 他神色不变,上前行礼:“回陛下,臣年少时,曾有幸与……太子殿下一同读书习武。” “一同读书习武……”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飘忽,“如今皇后病重,太医束手无策,朕已派人去寻访江湖名医,但……” 言及此处,皇帝顿了顿,带上了独属于帝王的威压:“朕要你去一趟退思庐,将皇后病重的消息告诉那个逆子。” 暖暖吃点心的小手微微一顿,抬起小脸,看看皇帝,又看看爹爹,大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 第一百八十九章 带太子回宫? 萧云珩稳了稳心神,抬眸直视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将太子殿下带回宫中?” “带回宫中?”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只管去将消息带到,至于他回不回,何时回,如何回,那是他自己的事,朕……从不逼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又带着些赌气的意味。 萧云珩张了张嘴,心中对当年发生之事更是疑惑不解。 能让陛下对一向器重的儿子说出此等重话,当年之事……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眸,敛去所有情绪,躬身领命。 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暖暖怯生生地开口:“爹爹,你要去崇圣寺吗?” 萧云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点点头。 “暖暖也去好不好?”暖暖闻言扬起笑脸,“上次了悟爷爷给了暖暖手串,暖暖还没谢谢他呢!暖暖准备了礼物,想去跟他道谢。” 前几日她听丽妃姨姨说过的,退思庐就在崇圣寺后面,离得很近。 可这话,萧云珩却不敢应。 说起来,退思庐实则是太子幽居之地,便是他,也得得了陛下准许才能前去。 他下意识看向皇帝。 皇帝听着暖暖的童言稚语,从暴怒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最终对着萧云珩点了点头。 “既然暖暖想去,便带她同去吧!记住朕交代你的事,速去速回。” 萧云珩心领神会,再次躬身:“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从御书房出来,萧云珩拉着暖暖,瞧着她紧紧抓着自己两根手指的小手,心安定了不少。 行至宫道岔路口,他停下脚步:“暖暖,让逐月姐姐先陪你回揽月阁收拾一下,我们今日便出宫……” “爹爹,暖暖不跟爹爹回府呀!”暖暖却摇了摇小脑袋,奶声奶气道,“暖暖要回揽月阁,和丽妃姨姨一起睡觉觉,爹爹明日再来接暖暖吧。” 她扬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让人不忍拒绝。 萧云珩看着她这澄澈的眼眸,大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只说了一个好。 “爹爹最好啦!”暖暖张开小胳膊,一头扎进爹爹的怀里,还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爹爹明日要早点来哦,暖暖等爹爹。” 言罢,暖暖便转过身,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朝揽月阁的方向跑去。 萧云珩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却忽然没由来的想,她如今才三岁,自己就已觉得万般不舍,恨不得时刻捧在手心。 若她日后长大成人,嫁作他人妇,要离开自己身边…… 那场景,光是想想,他便觉得心头抽紧。 这个念头来的突兀,让萧云珩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随即失笑,轻轻摇头,暗嘲自己真是想得太远。 暖暖才三岁,还是个需要人时时看顾的小娃娃,离那谈婚论嫁的年纪,还早着呢! 揽月阁内,丽妃看着像只小蝴蝶般扑过来的暖暖,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暖暖自然地脱了小绣鞋,手脚并用地爬到软榻上,扬起小脸:“丽妃姨姨,明天爹爹要带暖暖出宫去玩了!” 萧世子明日前往退思庐一事,丽妃已从陛下口中听闻,如今对这个小丫头,自是万般不舍。 她捏了捏小娃娃的鼻子,将她搂得更紧些:“丽妃姨姨接你入宫,本是想替你过个生辰的,可如今皇奶奶病了……” “暖暖知道的,姨姨别伤心。”暖暖忙抱着丽妃的脖子,摇摇头,“丽妃姨姨对暖暖好,暖暖记得的,暖暖有姨姨喜欢,就最开心啦!” 说完,她还小大人似的轻轻摸了摸丽妃微微蹙起的眉心:“姨姨不要皱眉哦,皱眉不好看的。” 听着孩子天真稚嫩的话,丽妃只觉得鼻头一酸。 这孩子才不过三岁而已,怎么可以这么懂事?这么贴心?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湿意逼回去:“那等到暖暖真正生辰那一日,姨姨一定把礼物送到暖暖手里,好不好?” “好!”暖暖眼睛弯成了月牙,又伸出小手指,“拉钩!” “拉钩!”丽妃也伸出纤纤玉指,勾住暖暖肉乎乎的小指头。 一大一小,相视而笑。 这时,流云再次进来禀报,说皇长孙殿下与五殿下来了。 “怕是知道我们暖暖明日要出宫,特来送行的。”她忙笑着吩咐将人请进来。 墨晏辰今日一身玄色锦袍,眉宇间却比平时多了些郁色。 墨清睿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一进来就看向暖暖,咧嘴开笑:“暖暖妹妹,你要回家了!什么时候再进宫来玩呀?我还……我还想跟你一起玩九连环呢!上次你教我的方法,我快学会了。” 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神里却是明晃晃的不舍。 “等暖暖过生辰,清睿哥哥去暖暖家里玩好不好?”暖暖闻言,连忙开口邀请,又满脸期待地看向墨晏辰。 两人自是忙不迭地应了。 墨清睿和暖暖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竟将那离别的愁绪也冲淡了不少。 墨晏辰只静静看着,没有插话,目光偶尔掠过暖暖天真烂漫的笑脸,又迅速移开。 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晚,两人便起身告辞。 走到揽月阁门口,眼见墨清睿已转身离开,墨晏辰却去而复返:“暖暖。” “辰哥哥?你怎么回来了?可是落下东西了?”暖暖对墨晏辰扬起笑脸,歪着小脑袋看向他。 墨晏辰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暖暖,你明日随你爹爹出宫,是要去退思庐吗?” 暖暖微微一愣。 在御书房内,皇爷爷是和爹爹如此说的,而且好像要去接辰哥哥的爹爹回宫呢! 她刚要开口,却忽然记起,从前每次提到辰哥哥的爹爹和娘亲,他都会变得不太开心。 逐月姐姐也说过,不要随便在辰哥哥面前提他的爹娘。 于是,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辰哥哥,暖暖是去崇圣寺看了悟爷爷,谢谢他给暖暖的手串。” 墨晏辰瞧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失笑。 他沉默了下,忽然从自己怀里掏出两个小护身符,塞到暖暖手里:“暖暖,如果……如果你见到退思庐的人,能不能帮我……帮我把这个交给他们?” 他说完,也不等暖暖回答,转身就走。 暖暖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两个小小的护身符,又抬头看看辰哥哥仓皇离去的背影,眨了眨大眼睛。 辰哥哥是让自己把这个……交给他的爹娘? 小脑袋瓜转过弯来,暖暖冲着墨晏辰消失的方向摆摆手:“辰哥哥放心,暖暖一定会交给他们的。” 第一百九十章 为你和暖暖妹妹定下娃娃亲 另一边,五皇子踢踢踏踏地走在回瑞雪宫的路上,心情自是不好。 暖暖妹妹要走了, 他很不舍得,宫里好不容易有个这么好玩的小伙伴,他们才一起玩了几天而已。 而且他觉得,丽妃娘娘真的很好呀! 丽妃娘娘跟以前他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从前那些宫人只说丽妃娘娘如何厉害,如何跋扈,甚至母妃都说让自己离揽月阁远些。 可自暖暖入宫来,他为了找暖暖妹妹,便壮着胆子去了几次。 丽妃娘娘每次见到他,都笑得特别温柔,还会让人拿好吃的点心,好玩的玩具,一点也不凶。 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好看的琉璃盏。 若是在瑞雪宫里,母妃都要动怒的。 他当时当真吓坏了,生怕丽妃娘娘不管不顾地将他赶出去。 可丽妃娘娘根本没生气,只是让人收拾了,甚至还安慰自己,跟母妃生气时砸东西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就这样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瑞雪宫门口。 守门的宫女太监见他回来,连忙行礼,他也只胡乱地点着头往偏殿走去。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暖暖妹妹明日就要走了,自己是不是也该准备个小礼物给她? “站住。”就在他胡思乱想时,一个明显带着不悦的女声从正殿门口传来。 墨清睿吓得一激灵,循声望去,果然,母妃站在殿门处,冷冷地盯着自己。 “又野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婉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瞧瞧你,像个什么样子?一点皇子的仪态都没有。” 墨清睿缩了缩脖子,刚才那点愉悦瞬间被母妃的质问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后,忽然记起母妃对暖暖的不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瞧着他这模样,婉妃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往正殿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吩咐身边内侍退下。 直至到了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婉妃才停下脚步。 墨清睿心里更忐忑了。 母妃把人都遣散了,是要单独跟他说什么?还是要训斥他呢? 婉妃在临窗的榻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却并没有开口。 殿内的寂静让墨清睿更加不安,他终于忍不住:“母妃……” “你去揽月阁寻萧知暖了?”婉妃放下茶盏,打断了他的话。 “母妃,你为何如此厌恶暖暖妹妹!”墨清睿忍了再忍,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宫里其他人都怕我,便是不怕我,也会在背后说我坏话,可只有暖暖妹妹她是真心和我玩的,她教我九连环,还会把她喜欢的点心分给我,暖暖妹妹就是最好的妹妹。” “母妃并非讨厌萧知暖,”面对墨清睿的暴怒,婉妃难得没有生气,“武安王府权势赫赫,她又与皇长孙交好,清睿,你还小,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你与萧知暖走得太近,不好。” “什么好不好的!”墨清睿听的半懂不懂,依旧执拗地摇头,“我才不管墨晏辰如何,我和暖暖妹妹只是朋友,我们在一起玩很开心,这就够了。” “朋友?”婉妃听着儿子的话,却讥笑一声。 深宫之中,天家之内,何来朋友?有的只是利益与立场。 可看着儿子这般执拗的模样,一个念头却突然涌上心头。 既然儿子如此喜欢那丫头,武安王府又圣眷正浓,不如……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神色又柔和了几分:“好,好,母妃不说,我们睿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是好事。” 墨清睿被母妃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有些懵,怔怔地看着她。 婉妃继续用那种温柔的语气道:“既然睿儿这么喜欢暖暖妹妹,舍不得她,那不如母妃去替你求个恩典,可好?” “恩典?什么恩典?” 婉妃唇角弧度加深,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母妃去求了父皇,让父皇为你和暖暖妹妹定下娃娃亲,如何?这样,暖暖妹妹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暖暖了,好不好?” “母妃,你别胡说!”墨清睿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来,急得脸都红了,语无伦次地反驳,“什么娃娃亲,暖暖妹妹是我的好朋友,是妹妹,我才不要定什么娃娃亲呢!” 他简直无法理解,母妃怎么会冒出这么荒唐的念头? 他和暖暖妹妹是玩伴,是好朋友,怎么能跟娃娃亲扯上关系呢? 婉妃瞧着儿子急赤白脸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 墨清睿如此反应,她更觉得他是年纪小,脸皮薄,口是心非。 “瞧瞧,还害羞了呢!”婉妃拉过墨清睿的小手,握在手心里,“放心,母妃是过来人,母妃懂的,你喜欢暖暖妹妹,想让她一直陪着你玩,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要,我说了我不要!”墨清睿用力甩开婉妃的手,向后退了一大步,“我才不要什么娃娃亲,我也不要她只跟我一个人好,暖暖妹妹是大家的暖暖妹妹,她想跟谁玩就跟谁玩,母妃,您这样是不对的!” 婉妃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沉下脸,语气也冷了下来:“睿儿,这门亲事若成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说了不要!”墨清睿的倔脾气上来,梗着脖子反驳婉妃,“您不许去求什么恩典,您要是真这么做了,我就……我就再也不理您了!” 说完,他再也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就走。 …… 翌日清晨,暖暖起了个大早。 她在揽月阁用过早膳,又依依不舍地搂着丽妃的脖子亲昵了好一会儿,这才由逐月抱着,一路离开。 丽妃亲自将暖暖送到殿外,看着小丫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行至宫门口,远远看到爹爹一身黑色劲装站在王府的马车旁,她方才的低落瞬间消失。 “爹爹!”暖暖眼前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萧云珩早已张开的怀抱。 “暖暖妹妹?”父女二人正说着话,旁边一辆马车忽然停下,孙鹿鸣探出头来,“暖暖妹妹,好巧呀!”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喜欢她 “鹿鸣哥哥?”暖暖惊喜地回头,朝着孙鹿鸣挥了挥小手。 孙鹿鸣连忙下车,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向萧云珩行礼,随即又喜笑颜开地看向暖暖。 “暖暖妹妹,好久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我跟你说,我最近种活了一株七星草,就是那叶子总是有点耷拉,你什么时候得空,去府上帮我瞧瞧好不好?” 暖暖被他说得有些好奇,也忙点点头:“好呀好呀,不过暖暖要跟爹爹出城一趟,等回来,暖暖就去找鹿鸣哥哥看小草。” 孙鹿鸣见暖暖答应,自是高兴地点头:“好啊好啊,那我等你,你可一定……” “哥哥?”他话未说完,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插了进来。 两人齐刷刷转头,见英国公府的马车旁站着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少女,正是孙晏如。 孙晏如款步上前行礼,脸上的笑也是无懈可击。 孙鹿鸣见妹妹过来,忙笑着对暖暖介绍:“暖暖妹妹,这是我妹妹孙晏如,她如今在三公主身边做伴读,今日正好宫里放学,我来接她回家。” 暖暖在看到孙晏如出现的那一瞬间,小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些。 她不喜欢孙晏如。 暖暖虽然只有三岁,但她不傻。 她能感觉到谁是真的喜欢她,谁是假装喜欢。 那日在观文殿中,这个晏如姐姐看似柔弱,实则句句在拱火。 辰哥哥和清睿哥哥都说了,是因着孙晏如的撺掇,三公主才会针对自己。 她不喜欢三公主,对孙晏如也没什么好感。 想到这里,暖暖目光从孙晏如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孙鹿鸣:“鹿鸣哥哥,暖暖认识这个姐姐。” “啊?既然认识……” “鹿鸣哥哥,暖暖还要随爹爹外出,就不同你多说了,改日我去英国公府寻你。” 说完这句,她搂紧了爹爹的大腿,把小脸侧向一旁,只留给孙家兄妹一个后脑勺:“鹿鸣哥哥再见。” 萧云珩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但面上不显,只对孙鹿鸣点点头,又淡淡扫了孙晏如一眼,便抱着暖暖,转身径直登上了自家马车。 孙鹿鸣看着被萧云珩抱走的暖暖,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暖暖妹妹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高高兴兴说要去看他的七星草吗?怎么妹妹一来她就…… 想到这里,他又侧头瞧了瞧自家妹妹。 孙晏如瞧着哥哥,瞬间红了眼眶,声音中也带上了些许委屈:“哥哥,暖暖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呀?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她不高兴了?” 她本就生得娇弱,此刻眼圈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有没有,妹妹你别乱想,暖暖妹妹人可好了。”孙鹿鸣一看妹妹要哭的样子,连连摆手,“她可能……可能就是今天有事,着急跟爹爹走,所以才没顾上多说话,你别放在心上。” 可他越是夸暖暖人好,孙晏如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那股嫉妒的情绪再次涌上来,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捏紧了。 这死丫头,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英国公府嫡女,主动向她问好,她竟然还这般态度? 孙鹿鸣丝毫没察觉到妹妹的不对劲,高兴地拉起她的手:“妹妹,我们快些回家吧,宋门主快到京城了,估计这会儿都快到咱们府上了。” “宋门主?” “对呀,就是百草门的副门主,”一提起百草门,孙鹿鸣眼前发亮,“听说是皇后娘娘病重,陛下特意派人去请的,我师从百草门,如今宋门主既到了京城,我自是应当招待一番的。” 孙晏如被哥哥拉着朝自家马车走去,心思却飞快转动。 若是宋门主能妙手回春治好了皇后,那陛下对英国公府…… 另一辆马车上,暖暖把小脸从爹爹肩窝里抬起来,偷偷往后看了看。 直至看不到宫门,她才轻轻哼了一声:“不喜欢她。” 萧云珩正盘算着稍后见到太子该如何措辞,闻言低头看向怀里鼓着小脸的女儿:“不喜欢孙家那个姐姐?为什么?” 暖暖用力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就是不喜欢。” 瞧着小丫头这模样,萧云珩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发顶:“暖暖既不喜欢,日后便离她远些。” “爹爹最好啦!”暖暖笑着扑进萧云珩怀里,“暖暖只和鹿鸣哥哥一起玩。” 萧云珩失笑,到底是孩子心性,喜欢与讨厌都如此分明。 马车出了城,速度加快,一路朝着崇圣寺的方向驶去。 车外秋色渐浓,车内却是一片温暖。 暖暖起初还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外面,不多时,便在马车的摇晃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被爹爹叫醒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掩在山林间的院落,此处离崇圣寺极近,空气中似是还有些檀香的气味。 此处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倒让暖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萧云珩亦是有些紧张。 他放下暖暖,牵着她的小手走到那扇木门前。 深吸一口气,他这才抬手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门内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暖暖好奇地仰头望去。 “在下……”萧云珩方欲开口,可看清门内那张脸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门内男子与萧云珩年纪相仿,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色衣袍,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虽是衣衫不算整洁,但他眉眼极为俊朗,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还带着一种洒脱不羁的神采。 此刻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小的花锄,看起来像是在侍弄花草时,被敲门声打断了。 开门的男子和站在门外风尘仆仆的萧云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萧云珩是当真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前来开门的竟会是墨清砺本人。 来之前,他想过许多场景,他想过他会寂寥、会失意、或是麻木,独独没想过,如今的墨清砺竟是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甚至带着点田园隐士的自在洒脱。 这哪里像是在闭门思过? 墨清砺显然也没料到萧云珩会来。 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便是久别重逢的悸动。 很快,他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猛地将门拉开。 他上前一步,用那双还沾着泥土的手重重拍在萧云珩的肩上:“云珩,竟然是你!哈哈,快进来快进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太子叔叔 肩膀上的实感传来,萧云珩被他拍得身形微晃,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眼前人鲜活生动的笑容,与记忆中眉宇间总凝着一层薄霜的东宫太子相去甚远,却又奇异地重叠在一处。 萧云珩一步踏入院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随后,他也反手握拳,不轻不重地回击在墨清砺肩头:“你没事……就好。” 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看到故友精神尚可,身体无恙,他悬着的心已落下了大半。 “我能有什么事?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墨清砺爽朗一笑。 他目光一扫,这才注意到被萧云珩牵在手里,正歪着小脑袋看向自己的暖暖。 他蹲下身与暖暖平视,脸上笑容愈发温和:“好你个萧云珩,不声不响,女儿都这般大了,叫……暖暖,对吧?” 他虽在这山野之地,却也听往来送补给的人提过,说武安王府出了个了不得的小小姐。 更何况,前些时日知蕴前来,也曾提起过这小丫头。 如今一见,他倒当真喜爱得紧。 他仔细端详着暖暖的小脸,啧啧称奇:“这小模样,跟你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比你当年可爱多了。” “小丫头,你是不知道,你爹爹小时候,就是个冰坨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他抬手捏了捏暖暖的小脸。 萧云珩看着好友在女儿面前揭自己的老底,有些无奈,眼底却泛着笑意。 却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看你在这儿,倒是自在。” 他本以为,受陛下贬斥,这位性情孤高的太子或是会就此沉寂。 今日他这般模样,实在让他诧异。 “自在,怎么不自在了?”墨清砺起身,顺手将花锄靠在门边,“这里天高皇帝远……不对,天高父皇远,自在得很。” 他转身向内走去,边走边说:“这里啊……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多烦心事,每日不过是读书写字,侍弄花草,偶尔品品茶。” “哦,对了,如今反倒是怀音整日忙得不见人影,我嘛!”他摊了摊手,笑得坦然,“就是个吃软饭的,乐得清闲。” 萧云珩看着眼前这个虽着布衣却不掩贵气的故友,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你变了。” “变了?”墨清砺回头看了萧云珩一眼,笑了笑,“或许吧,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甚至……” 他顿了顿,望向庭院中一株叶子已落尽的老梅树:“我反倒喜欢如今的模样。” 萧云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将退思庐内外打量一番。 此处虽无雕梁画栋,但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院中甚至还开辟了几畦菜地,满是生活气息。 依他瞧,这倒不像是一个失势皇子的幽静之所,反而像寻常乡绅的别业。 “爹爹,”一直乖乖被爹爹牵着的暖暖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惊奇,“爹爹,这个叔叔和辰哥哥长得好像呀!” 稚嫩的童音在庭院里格外清晰。 墨清砺正准备推开正屋门的手,倏然顿在了原地。 察觉到好友瞬间的失神,萧云珩轻咳一声:“如今暖暖与皇长孙倒是投缘,成了极好的玩伴。” 提及儿子,这位看似洒脱不羁的太子,终于露出了为人父最柔软的一面。 他转过身,声音中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愧疚:“我与怀音离宫,最对不住的便是辰儿,他还那么小,这些年每每提及,怀音总是……总是忍不住落泪。” 他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肩膀却塌陷了一瞬。 沉默了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辰儿……如今可还好?” 萧云珩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一叹,点了点头:“陛下将他护得很好,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无人敢怠慢欺辱。” “那孩子性格沉静,功课也好,只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却无奈笑道,“只是不大爱笑,话也少,小小年纪已颇有主见,倒像极了幼时的你。” 他没说的是,那孩子的沉静背后,是远超年龄的早熟。 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深沉,实在令人心疼。 “我的孩子,自是要像我的。”说这话时,墨清砺眼眶已微微泛红,却也竭力扯出一个笑来。 一直被爹爹牵着的暖暖,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她眨了眨大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小手开始在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啊掏。丽妃姨姨给的糖果,皇祖母赏的小金稞子,还有……啊,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掏出那两个明黄色的护身符,踮起脚尖,奶声奶气地递到墨清砺面前:“太子叔叔,给。” “这是?” 暖暖见他不动,又往前递了递,认真解释:“太子叔叔,这是辰哥哥让暖暖带给你的。” 她想了想,当时辰哥哥只把护身符塞给自己,转身就跑。 但暖暖觉得,辰哥哥心里一定很想很想太子叔叔和太子妃伯娘,就像当时她想爹爹一样。 于是,小丫头又扬起小脸,补充了一句:“辰哥哥他很想你们哒!” 这句稚嫩的话,瞬间打开了墨清砺苦苦压抑的心防。 他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两枚护身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仿佛能透过它们,摩挲到儿子小小的手掌。 他攥紧那护身符,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却控制不住的耸动。 片刻后,传来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你瞧……这孩子,哪里是冷心冷情……我瞧着,他心里头,暖得很……” 说完,他快速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角。 他再回过身时,眼眶还红着,却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暖暖的小脸,动作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暖暖,谢谢你,谢谢你帮辰哥哥带东西,也谢谢你……告诉太子叔叔这些。” 他顿了顿,看着暖暖清澈的大眼睛,又追问了句:“暖暖和辰哥哥,经常一起玩吗?” “嗯!”暖暖用力点头,小脸上绽开甜甜的笑,“辰哥哥对暖暖最好了,他教暖暖写字,给暖暖讲故事,暖暖最喜欢辰哥哥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被斥出宫的真相 看着小姑娘毫不掩饰的喜爱,墨清砺想象着儿子在宫中与这温暖小太阳相处时的画面,心中的沉闷化开了些许。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转头看向萧云珩。 “云珩,当年我们在一处厮混时,还曾玩笑说,将来若是一儿一女,定要结个娃娃亲。”他面上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愉悦,“如今看来,不必我们撮合,小孩子们自己倒先玩到一处去了。” “缘分呐!真是妙不可言。” 萧云珩本还沉浸在好友父子情深的触动中,冷不丁听到“娃娃亲”三个字,脸色顿时一黑。 他甩给墨清睿一个“你想得美”的眼神,冷哼一声:“小孩子家玩闹罢了,胡扯什么!” 想拐走暖暖,门都没有,窗户也得封死。 墨清砺见他这护犊子的模样,笑得更开怀了。 两人又说了些别后闲话,多是墨清砺在说退思庐的田园趣事,气氛渐渐融洽。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珩终于将话题引回:“我今日来,实则是奉陛下之命。” 墨清砺正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萧云珩续水,闻言动作未停,却也未曾开口。 萧云珩言简意赅:“皇后娘娘病了。” 墨清砺将茶壶放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母后……病得可重?” 瞧着他这模样,萧云珩便知,他早已知晓此事。 “沉疴难起,太医束手。”萧云珩瞧了瞧身旁的暖暖,沉声道,“我倒未曾前往栖鸾宫拜访,只是皇后娘娘的精神……” “是我不孝,离宫这些年,未曾在母亲膝下尽过一日孝道,”墨清砺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于情于理,我都该回去……看她一眼。” 言罢,他起身,负手立于院中,望向皇宫的方向:“可是云珩,我离朝多年,一旦回去,不知刚稳定下来的朝局,会不会因此再生变故。” “云珩,我并非贪恋这乡野清闲,我只是怕给母后、给怀音、甚至给辰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洒脱的山野农夫,眉眼间属于天家弟子的敏锐重新浮现。 萧云珩看着他眼中的挣扎,直接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为何会动那样大的怒气,竟将你和太子妃一同送出宫?” 自醒来后,他不是没问过,可外界众说纷纭。 没想到,墨清砺听了这话,却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不知。” “那日也不知父皇发了什么疯,突然召见怀音,说太子妃忤逆、言行失当,不堪为储妃典范,要送她去皇家别院静思己过。” 墨清砺此话一出,萧云珩下意识开口:“清砺,不可胡言。” 墨清砺却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怀音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她怎么可能忤逆?我当即就去找了父皇理论,问他怀音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要如此对她?” 暖暖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墨清砺,像是在听说书一般,炯炯有神。 “父皇什么也不说,只让我回去,”似是又想起当时的情形,墨清砺脸上犹带着愤懑,“我气不过,就说若父皇执意要送怀音走,我便与她同去。” “然后……然后……”他话语中满是茫然,“然后父皇就真的连我一同赶到这退思庐来了。” 萧云珩站在原地,看着一脸无辜的好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 “对呀,就这样!”墨清砺肯定地点点头,“总之,无论如何,我是不能由着父皇欺负怀音的。” 萧云珩闭了闭眼,感觉自己长久以来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以为自己这好友是卷入了什么了不得的朝堂倾轧,或是触犯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皇家禁忌,结果……就这? 就因为护着妻子、跟陛下顶嘴,他就被一脚踹到这儿来思过了。 “这就是你的护着?”萧云珩前所未有的无语,“你就将人护到这退思庐来了?” 墨清砺浑不在意,重新露出了那种乐在其中的笑容。 “那又如何?”他环顾了一下这简陋的小院,眼神温柔,“怀音她本就不喜宫廷生活,我瞧着她在这里,脸上的笑都比在宫里自在了许多,我觉得甚好。” “反正只要能和怀音在一起,去哪里,过什么样的日子,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萧云珩站在原地,看着好友那张写满“甘之如饴”的脸,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从前大抵是疯了,才会觉得墨清砺沉稳持重、进退有度。 这人骨子里,分明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他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那皇后娘娘之事,你究竟如何打算?回去?还是不回去?” “此事……容我再想想。”墨清砺脸上的轻松又淡去了些,“兹事体大,我不能贸然决定。” 萧云珩看着他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忍不住刺了一句。 “你当年为了护着太子妃与陛下对峙,自请出宫的时候,怎么不见这般前思后想?” “如今不过是回去探望病重的生母,你反倒这啊那的,犹豫不决了?” 他是当真有几分生气了。 他并不是见不得好友与妻子琴瑟和谐。 可他这般轻易的放下,他们昔年纵马长街时要“共开太平”的豪言壮语,又算得了什么呢? 墨清砺被他说得脸一红,又挠挠头,反倒显出几分窘迫来:“哎呀,云珩,你就别……别戳穿我了嘛!” “此事……此事我总得问过怀音才行,家里的事,向来是她做主的。” 最后一句,他甚至还隐隐带着点“我乐意听夫人的”的骄傲。 萧云珩长叹一口气,感觉再多说也是徒劳。 “罢了,随你吧。” 墨清砺见他不再追问,又立刻恢复了精神:“既然来了,就留宿一晚再走,我这退思庐虽简陋,但晚间景致甚好,山间明月,别有一番意趣。” “对了,稍后我还得去趟崇圣寺寻了悟大师下棋呢!你既来了,不如同去。” 一直安静听太子叔叔“说书”的暖暖,一听到“了悟大师”四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她拽了拽爹爹的衣角:“爹爹!暖暖也要去!暖暖要见了悟大师!” 第一百九十四章 抢先收徒 暖暖与了悟大师的渊源,两人皆已知晓。 见暖暖如此热络,墨清睿笑道:“暖暖有所不知,了悟大师禅院后头养的两只仙鹤,近日孵出了两只小鹤,毛茸茸的,有趣得紧,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好好好!”暖暖忙不迭地点头,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萧云珩见女儿雀跃,横竖也不着急,便点了点头。 虽然如今他对好友这副恋爱脑的模样依旧有些无语,但看到他眼中那份平静与满足,再瞧瞧退思庐里这简单的生活痕迹。 罢了,他开心便好。 只是有些事,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暖暖只知退思庐在崇圣寺后山,却不知两处竟离得如此之近。 墨清砺显然是此间常客,他领着萧云珩和暖暖轻车熟路地穿过几重殿宇,径直来到了寺庙后山一处独立禅院前。 他上前,轻轻扣了扣门环:“了悟大师,墨某携友前来叨扰了。” 院内木鱼声停,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正是身着灰色僧衣的了悟大师。 “墨施主。”他对墨清砺合十一礼,目光很快落在萧云珩和暖暖身上。 瞧见暖暖的瞬间,他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瞬间泛起了涟漪:“小施主也来了。” “了悟大师好。”暖暖松开爹爹的手,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行了个礼,“暖暖来谢谢大师送的手串。” “小施主喜欢便好。”了悟大师含笑点头,侧身让开,“诸位施主请进。” 禅院不大,干净简朴,院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 暖暖四下张望,果然有两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正在闲庭信步,旁边跟着毛茸茸的两小团,正是新孵出的小鹤。 “呀,小鹤鹤!”暖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抬脚就想跑过去看。 萧云珩轻轻拉住了她:“暖暖,莫要惊扰了它们。” 暖暖立刻捂住小嘴巴,用力点头,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团毛茸茸。 了悟大师见状,微微一笑:“小施主若喜欢,可近前些看,只是动作需轻缓些。” 暖暖立刻眼巴巴地看向爹爹。 萧云珩无奈,只得松手:“只看,不许摸,不许追。” “嗯嗯!”暖暖使劲点头,然后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挪到离小鹤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萧云珩目光追随着女儿,见她只是乖乖蹲着,便也由着她去了。 了悟大师的目光也似有似无地落在暖暖身上,眼中若有所思。 墨清砺与了悟大师是棋友,几人寒暄几句,便又将目光投向那局残棋。 而这边,原本那两只在父母身边亦步亦趋的小鹤,不知何时,竟摇摇晃晃地朝着暖暖蹲着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它们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黑豆似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暖暖。 暖暖小脸上写满了惊喜,却只是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紧接着,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只原本优雅踱步的仙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忽然转身,步伐轻盈地朝暖暖走来。 暖暖仰头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仙鹤,重重咽了咽口水。 而那两只仙鹤,竟一左一右将暖暖围在中间,甚至还微微俯身,用喙部轻轻碰了碰暖暖的斗篷。 紧接着,抬起修长的脖颈,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 而那两只小鹤,早已跌跌撞撞地凑到了暖暖脚边,一家四口将暖暖团团围住。 墨清砺率先察觉不对,转头看去,手中捏着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了石桌上。 萧云珩闻声望去,瞳孔亦是微微一缩。 那小身影被两只神骏非凡的仙鹤环绕,这画面,带着一股神圣的光芒。 他知暖暖招小动物喜欢,莫说是王府里的猫儿狗儿,便是先前在猎场的黑熊、仙鹿,便已能证明。 而了悟大师早已站起身,眼中最初的惊讶化作了深深的震动。 先前皇后娘娘前来,他已是见识过了这位萧小姐的与众不同。 可如今,他竟在暖暖周身看到了一层极纯净的气。 并非内力,而是一种更接近自然本源的亲和之力,温暖澄澈,不染尘埃。 或许正是这股气,吸引了这些天生地养的灵禽亲近。 上次一见她,他只觉她心思纯净通透,如今看来,她这份与生俱来的灵性,简直是百年难遇的修道胚子。 “阿弥陀佛……”了悟大师回过神来,眼中依旧带着惊叹,“小施主果真……非同寻常。” 方才赶来的了尘大师看到这一幕,看向暖暖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先前师兄护着这丫头,他只觉师兄荒唐。 可如今瞧着小丫头这模样,怕她无论是修佛还是习武,都将是绝佳的资质。 若自己能抢先师兄一步,将她收为徒儿…… 暖暖全然不知自己引起了多大的震动,却又忽然想起了一事。 她站起身,又从自己那个百宝箱似的小荷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很快,一枚小巧玲珑、温润剔透的玉扣出现在暖暖掌心。 她双手捧着,小跑着来到了悟大师面前,高高举起小手:“了悟爷爷,这是暖暖送给您的礼物,谢谢您的手串。” “哦?”了悟看着小姑娘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玉扣,竟觉得其中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山林自然之气。 他小心接过,玉扣入手微凉,那股安神的气息却愈发明显。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仔细端详:“小施主,此物……从何而来?” “了悟爷爷喜欢吗?”暖暖眼睛弯成了月牙,开心道,“上次在猎场,一只小鹿送给暖暖的,暖暖想,送给了悟爷爷最合适了。” “小鹿?” 萧云珩闻言忙起身,将那日在猎场暖暖被鹿群所救之事言明。 不过小丫头倒当真瞒得紧,这玉扣之事,他从不知晓。 “这……”了悟大师手捻玉扣,压下心中巨震,再次行了一礼,“阿弥陀佛,小施主赤子之心,老衲感怀,既如此,老衲便厚颜收下了,必当珍视。” 这孩子的造化与心性,远比他之前所见还要不凡。 一旁的了尘大师在听到仙鹿馈赠之时,看向暖暖的目光彻底变了。 若真如此,那师兄先前所言“颇具佛缘”,怕还是说浅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云鹤老人入宫 皇宫,栖鸾宫内。 殿内药香经久不散,太监宫女们行走皆屏着呼吸,踮着脚尖。 凤榻上的六宫之主已昏迷多日,如今更是气息微弱。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负手立在珠帘旁,眼底布满血丝,目光沉沉地望向内殿。 丽妃陪侍在一旁,面上薄施脂粉,却难掩连日操劳的倦色。 只是丽妃的目光却时不时投向殿外,带着期盼,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今日,正是两位江湖名医入宫为娘娘看诊的日子。 宫中上下皆知,这几乎是救治娘娘最后的希望了,所以陛下才会抛下一切政务,亲自在此等候。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禀声,两位医者被宫人引了进来。 素问谷谷主莫怀古仍如先前那般,穿着一身靛蓝色布袍,目光平和内敛,乍一看,像个寻常乡野郎中,唯有那双睿智的眼睛显出其不凡。 他进殿后,目不斜视,只对着御座方向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百草门副门主宋锦,看起来年轻些。 与莫怀古的闲适不同,他一身织锦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仪态端方,颇有几分名医气派。 他紧随行礼之后,看向莫怀古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服气。 百草门与素问谷在江湖医道上齐名,却向来有些瑜亮情结。 上次与素问谷大败之后,宋锦一直心有不忿。 此番两人同被召来,宋锦心下自然又存了几分较量的心思。 皇帝心中惦念皇后,便开门见山。 只言皇后沉疴,太医院束手,特请二位入宫诊治,无论何等珍稀药材,何等诊治之法,无有不允。 “只求二位,竭尽所能,救皇后一命。”说到最后,这位九五至尊语气上已带上了几分恳切。 两人自是拱手,直言定当竭尽全力,皇帝这才侧身,让开通往内殿的路。 进入内殿,宋锦看了莫怀古一眼,率先上前一步。 这些年朝廷对百草门更为重视些,他自觉出身名门正派,医术精湛,此番定要拔得头筹。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锦身上。 起初,宋锦神色还算镇定,但渐渐的,他眉头蹙了起来。 表情从最初的沉稳,到疑惑,再到凝重,最后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显然,皇后脉象之复杂,远超他的预料。 他这模样,让一旁静静观察的莫怀古心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宋锦此人,虽有争强好胜之嫌,但能做上百草门副门主之位,手上却是有真功夫的。 连他都露出这般棘手,甚至近/乎绝望的神色,皇后这病……怕是十分凶险诡异。 皇帝死死盯着宋锦,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从他口中听到更坏的消息。 丽妃更是紧张到指尖发凉,同时,她心底的那丝震惊再次翻腾上来。 暖暖给的药……竟如此厉害? 连百草门的副门主亲自诊脉都看不出丝毫破绽,反而被这病症给唬住了。 这药……究竟是何等逆天之物? 这云鹤老人的惊世骇俗,更是超出她的想象。 可侧头看着陛下那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她心中又升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她虽是为了皇后,将陛下蒙在鼓里,可如今……到底是让他承受了痛苦…… 宋锦又凝神诊了片刻,最终缓缓收回手,一言不发地对着莫怀古深深一揖,立于一侧。 他这束手无策的模样,让皇帝只觉眼前一黑。 “莫先生……”皇帝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沉默不语的莫怀古。 莫怀古点点头,上前一步。 他没有立刻诊脉,而是先仔细看了皇后的面色、眼睑、舌苔,又轻轻按了按皇后的几处穴位,询问了今日饮食用药。 做完这些,他才伸出三指,轻轻搭上皇后的腕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仿佛只听得到众人的呼吸声。 良久,莫怀古收回手,缓缓起身。 “陛下,”莫怀古的话,让皇帝的心再次沉了下去,“皇后娘娘五脏衰微,脉象诡异,似有陈年旧疾引动,又似遭逢极大损耗冲击……此乃……大凶之兆。” 言罢,他眉头蹙得更紧。 方才在诊脉时,他只觉奇怪。 此脉象凶险如此,按理说,娘娘早该…… 可娘娘体内似乎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生机在强行维系,吊着这口气不散。 这股生机来源不明,与衰败之相格格不入,却又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可无论如何,目前看来,皇后娘娘这病,是油尽灯枯的绝症了。 被两位寄予厚望的名医直言束手,殿内的气氛已绝望到了极致。 “难道……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皇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 丽妃看着陛下如此,眼泪也即将夺眶而出。 倒不是她戏演得太真,只是瞧着陛下这般,她实在是心疼不已。 就在栖鸾宫被绝望笼罩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门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陛……陛下,娘娘,宫门外……宫门外来了一位老者,自称是……是云鹤老人,说是……说是来为皇后娘娘诊病的!” “云鹤老人”四个字在殿中炸响。 皇帝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小太监,命人即刻用暖轿将云鹤老人抬入栖鸾宫。 丽妃更是惊呆了。 原来,这就是暖暖说的法子。 暖暖离宫前,她曾忧心忡忡地问过,若想让皇后“醒来”且不惹人疑窦,该如何是好? 当时暖暖眨着大眼睛,肯定地说“包在暖暖身上,暖暖有主意”。 她想过很多种法子,却万万没想到,暖暖的主意,竟是直接请动了云鹤老人本尊。 且看这情形,云鹤老人怕是知晓内情,特意前来“收尾”的。 这小丫头在云鹤老人心中的地位,竟然高到了如此地步。 莫怀古和宋锦听到云鹤老人的名号,也是表情各异。 宋锦面上自是难堪,他本以为走一遭皇宫,可以让百草门名扬天下,未曾想却仍被素问谷占了上风。 莫怀古更是长舒了一口气。 师叔医术已臻化境,有他出手,皇后娘娘或许有一线生机。 倒不至于让素问谷颜面尽失。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徒儿 很快,云鹤老人慢悠悠地走进了栖鸾宫。 他扫了一眼迎出来的几人,对着皇帝拱了拱手:“老朽云鹤,听闻皇后娘娘病重,特来瞧瞧。” 随即,目光又扫向莫怀古。 “云鹤老先生,您能来,朕……朕感激不尽,快,快请进!”皇帝此刻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忙上前亲自引路,态度更是恭敬至极。 云鹤老人也不客气,径直走入内殿。 他先看了皇后的气色,然后伸出三指搭脉,不过片刻,便收回手。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色泽金黄的药丸,递给一旁侍立的太医:“温水化开,服下。” 见皇帝紧张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云鹤老人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陛下放心,老朽既来了,便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皇后娘娘此次是积劳成疾,心脉受损,拖得久了,看起来凶险罢了。” “这九转还魂丹最是对症,服下后好生将养便是。” “九转还魂丹?!”宋锦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震撼。 这可是传说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圣药。 莫怀古也面露奇光。 此药他只在谷中听闻,却从未见过,没想到师叔竟…… 等着皇后服药的间隙,云鹤老人看向莫怀古,冷哼一声:“你师父教你多年,不承想却教出个不成器的,你今日这般,连个症结都瞧不真切,当真是丢尽了他的脸面”。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完全没给这位江湖上人人敬仰的神医留面子。 殿内众人闻言,都偷眼去瞧莫怀古的反应。 莫怀古非但没恼,反而立刻上前半步,深深一揖:“师叔教训的是,是怀古学艺不精,有负师父教诲,更在师叔面前露了怯,实在该打。” 他直起身,笑容不减:“今日幸而有师叔您老人家在,您这一来,当真是药到病除。” 他这番话滔滔不绝,哪有半分被训斥的难堪。 或许是因着云鹤老人亲临,又言皇后之病有救,皇帝和丽妃闻言也不由弯了弯唇角。 一旁的宋锦,脸色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是,云鹤老人是在骂莫怀古丢人,可这话听在他耳中,跟直接扇他耳光没什么区别。 他说莫怀古丢人,那自己呢?自己岂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思及此处,宋锦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药很快服下,云鹤老人又取出一套金针,在皇后几处大/穴上飞快地刺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他对皇帝道:“一个时辰内娘娘必醒,之后,按太医院开的温补方子调理,月余当可无碍,只是切记,需静养,切勿再劳神动气。” “一个时辰……必醒?”皇帝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朽从无虚言,”云鹤老人语气平淡,“人既已救,老朽便告辞了。” 皇帝急忙挽留:“先生留步,朕定当厚谢……” “不必,”云鹤老人摆摆手,“陛下不必谢我,老朽此次前来,是看在我那小徒儿的份上。” 说完,他已朝殿外走去,身形飘逸,竟无人敢拦。 “陛下,臣妾去送送云鹤老先生。”丽妃见陛下心系皇后娘娘,知会了一声,便连忙追了出去。 在栖鸾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她追上了云鹤老人。 “先生留步……”她心中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欲言又止。 云鹤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像极了暖暖,似是能洞悉一切。 他摆了摆手:“娘娘不必多言,事情的缘由,我那顽皮的小徒儿已尽数告知于我。” “皇家之事如何权衡,是陛下与娘娘的事,老朽一介山野,只管治病,皇后娘娘的病,既能‘生’,便能‘愈’,娘娘宽心便是。” 云鹤老人初听此事,心中是有怪罪的。 深宫似海,皇后竟将主意打到一个三岁稚子身上,借她之手行这瞒天过海之计,实非长辈所为。 可这念头刚起,他眼前便浮现出小徒儿那双澄澈的眼眸。 以那丫头赤忱又执拗的性子,哪里是旁人能轻易煽动的? 怕是她自己见不得皇奶奶受苦,心甘情愿搅和进去的。 思及此,他心里对宫廷的那点不悦,便化作了对徒儿的无奈。 这才有了今日,他不得不走这一趟,来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徒弟收拾残局。 云鹤老人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丽妃心中的不安。 她看着云鹤老人身形飘然远去,心中对他的超然与通透又生出了一丝向往。 这般随心所欲、逍遥自在,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境界。 瑞雪宫内。 婉妃正对镜梳妆,心腹宫女绣屏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将栖鸾宫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听闻皇后娘娘一个时辰内必醒,婉妃手中的金簪啪地一声掉落在妆台上。 皇后这么快就要醒了? 她的计划还没完全铺开,她还没能利用皇后病中的机会做更多手脚时,皇后就要醒了?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也暗中揣测过,陛下此时派萧云珩去退思庐,是否意味着皇后此番病重是与陛下作戏,为的便是让太子还朝。 绣屏担忧地低语:“娘娘,这可如何是好?皇后娘娘醒了,咱们……” “慌什么,”婉妃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云鹤老人前来,至少证明皇后之前是真的病重,并非作伪。” “陛下派萧云珩去退思庐,恐怕也真是急了,并非有意让太子还朝。” 只要陛下不曾与太子暗中和解,她的睿儿便有希望。 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妆容,脑海中飞快转动着。 “绣屏,你方才说,云鹤老人提及他是看在他小徒儿的份上才来的?” “是,奴婢听得真真的,如今宫里都在传,除了武安王府的那位小小姐,没人能请得动云鹤老人。” 婉妃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能得云鹤老人如此看重,这份殊荣,这份潜在的助力……简直不可估量。 先前她只觉得睿儿被那丫头迷了心窍,多次顶撞自己,实在可气。 可如今看来,若这丫头真的如此有价值,睿儿又喜欢她,此事……倒未必是坏事。 不,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若是将武安王府,更有甚者,是云鹤老人,通过姻亲牢牢绑在自己儿子的船上…… 日后睿儿何愁没有倚仗? 想到这里,婉妃心中那点慌乱和不甘消失殆尽。 她轻轻抚了抚鬓角:“把前几日新进的那对赤金点翠蝴蝶簪找出来,再备上些孩童玩的精巧玩意,过两日,本宫要亲自去武安王府走一趟。” 绣屏会意,连忙退下准备。 婉妃独自坐在妆台前,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棋盘还未定,落子须从容。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太子妃,谢怀音 黄昏时分,退思庐中。 暖暖正蹲在院中角落,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落叶,小嘴还嘀嘀咕咕的跟鸟儿说着话。 萧云珩站在一侧,望着女儿无忧无虑的背影,又看看这简陋却安宁的院落,心中对好友那点恼意也消散了几分。 墨清砺正在屋内收拾棋盘,时不时抬头看看好友挺直的背影,嘴角也噙着一抹笑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深靛蓝色劲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额前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脸上未施粉黛,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焦急。 正是太子妃谢怀音。 “清砺!”谢怀音一进门便扬声唤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喘息。 屋内的墨清砺一听这声音,几乎是一阵风似的从屋内卷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去。 口中黏黏糊糊的抱怨:“娘子,你此番外出怎的去了这般久?为夫一个人在家中当真是度日如年,孤独寂寞得很。” 说着,他竟不由分说,张开手臂就将人搂入怀里,完全无视了谢怀音脸上的焦急。 自然,也无视了门口某个已然石化,眉心开始突突直跳的萧云珩。 萧云珩:……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洗洗眼睛,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抱着媳妇哼哼唧唧的男人。 这当真是当年那个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豪情万丈的太子墨清砺吗? 天崩地裂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内心的震撼。 他默默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试图把眼前这“不堪入目”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墨清砺,你别没个正形!”谢怀音被他抱了个满怀,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手却没好气地拍打在他的手臂上,“快松开,我有正事同你说。” “什么正事能有娘子要紧……”墨清砺嘴上嘟囔着,手臂却稍稍松了些,但依旧把人圈在身前。 “宫里传来消息,说母后病重。”谢怀音顺势挣开些,表情也十分严肃,“清砺,我想回去瞧瞧。” 她这话说的迟疑。 回宫,意味着打破眼下的平静,重新踏入浑水中,可那是他的生母,于情于理…… 墨清砺没有回答,只是拥着她往屋里走:“我自然是担心母后,可你我如今贸然回去……” “墨清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考虑这些!”听他语气犹豫,谢怀音对皇后的担忧化作薄怒,“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 “那是你的母后,生你养你,待我如亲女般,她如今病重,你难道当真要在这退思庐中当作不知,继续怡然自得的过你的山野日子?” 两人正拉扯着进屋,一抬头便撞见了屋内的“风景”。 萧云珩负手立在窗边,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想“自戳双目”的气息。 原本在院中玩耍的暖暖也立于爹爹身旁,仰着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谢怀音瞬间反应过来,屋内还有外人。 她一把将还揽着自己肩膀的夫君推开,力道之大,让墨清砺踉跄了一下。 狠狠瞪了自家夫君一眼,她迅速调整表情,拱手一礼:“早就听闻萧世子醒来,只是我夫妻二人僻居山野,未能前往道贺,不想今日竟在此得见。” 她声音柔和,盈盈一礼,一瞬间又将萧云珩拉回几年前。 “萧某冒昧前来,打扰了,”萧云珩调整好了面部表情,拱手还礼,“萧某此次,正是为皇后娘娘一事前来,只是清砺说,要等太子妃做决定才好。” 谢怀音忙摆手:“萧世子,如今哪还有什么太子妃,世子唤我一声谢娘子便是。” 言罢,她又看向一直好奇盯着自己的暖暖,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这便是萧世子的那位小小姐吧?当真玉雪可爱,灵秀逼人。” 暖暖见这位漂亮姨姨提到自己,立刻像模像样地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辰哥哥的娘亲好,你好漂亮呀!” 她记得这是辰哥哥的娘亲,心里天然就多了几分亲近。 可“辰哥哥”三个字,却让谢怀音脸上的笑凝滞了一瞬。 但她很快压下眼底的痛楚,伸手摸了摸暖暖的小脑袋:“辰儿他……他一切都好吗?” 因被妻子推开而有点委屈的墨清砺,此刻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 他忙凑上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两枚护身符,递到谢怀音面前:“怀音你看,辰儿他可懂事了,这是他特意让小暖暖给我们带来的护身符。” 谢怀音的目光被那两枚小小的护身符吸引。 她缓缓伸出手,从墨清砺掌心极其轻柔地拿起属于她的那枚,摸着那柔软的布料,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许久后,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翻涌的情绪,蹲下身:“暖暖,谢谢你,谢谢你替辰哥哥送来这么贵重的礼物,也谢谢你……陪着他。” 暖暖摇摇头,小大人似的拍拍胸脯:“不用谢,辰哥哥是暖暖的好朋友,暖暖喜欢辰哥哥,也喜欢辰哥哥的爹爹和娘亲。” 谢怀音被她纯真的话温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这才站起身,重新看向墨清砺。 “你到底要不要回宫?” 墨清砺想到卧病在床的母后,心中那点顾虑也压了下去。 他握住谢怀音的手,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去,只是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不能给父皇、给母后、给辰儿惹麻烦。” 两人说完,便低声商议起来,该借什么名目回宫。 萧云珩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是不知墨清砺这些年在宫外究竟经历了何事,但想来,回宫之路,不会太平。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是夜,退思庐众人都已歇下,忽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这宁静的夜。 墨清砺警醒,立刻起身,他与萧云珩几乎是同时摸到了门边:“何人?” “世子,是卑职,穆川。”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萧云珩眉头一挑,对墨清砺微微颔首。 门一开,一身夜行衣的穆川闪身而入,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世子,约两个时辰前,皇后娘娘醒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出身神秘的太子妃 墨清砺和谢怀音闻言又惊又喜,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太好了,母后吉人天相。”谢怀音双手合十,喜极而泣。 穆川见世子爷看过来,正色道:“陛下请素问谷莫谷主与百草门副门主前往栖鸾宫看诊,两人皆是无法,后来,是云鹤老人入宫诊治,药到病除。” “云鹤老人?”萧云珩低声重复,蓦地侧头看向在榻上熟睡的暖暖。 离宫前,暖暖曾让逐月往落霞山送过一封信。 难道那封信,就是去请云鹤老人入宫的? 一个念头在萧云珩脑海中一闪而过,断断续续,他一时又难想通其中的关窍。 皇后病重……暖暖入宫……云鹤老人…… 可惊喜过后,墨清砺和谢怀音却怔在了原地。 母后病重,他们回去探病,名正言顺。 可如今母后醒了,他们再回去,就显得有些刻意,甚至会被解读为别有用心。 就在几人各怀心思沉默之际,穆川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神色郑重地递给萧云珩:“世子,还有此物。” “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经由陛下身边的公公,辗转送到卑职手中。” “陛下……”穆川重重咽了咽口水,“陛下说,务必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皇后昏迷初醒,通过陛下的人给远在退思庐的太子送密信? 那这信中……究竟是娘娘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呢? 墨清砺深吸一口气,接过那轻飘飘的密信,小心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素笺,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确实是母后亲笔。 可那行字的内容,却让他如遭雷击。 “母后安好,勿念,安居退思,暂勿回宫。” 谢怀音见墨清砺神色剧变,心中不安,忙凑过去看。 萧云珩也看到了信的内容,剑眉紧锁:“这信,究竟是娘娘的意思,还是陛下……” “属下同那内侍打探过,大抵是娘娘的意思,但陛下也知晓。” 揉着惺忪睡眼,还没完全清醒的暖暖扒在门边,将大人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也以为,皇奶奶装病是为了让辰哥哥的爹爹娘亲回宫去陪她的,可现在,为什么又不让他们回去了呢? 整个退思庐中,一片寂静。 次日晨起,山间晨雾未散,退思庐中依旧一片凝重。 墨清砺几乎一夜未眠。 他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反复看了无数遍,指尖摩挲着母后熟悉的笔迹。 “母后既如此说,必有她的深意。”他最终长叹一声,将信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起。 “或许……是我此前想左了。”他面上丝毫没有先前的闲适,苦笑着看向萧云珩,“看来,你这趟……是白跑了。” “不,也不算白跑,我见到了你,也知道了辰儿的近况。” “如今能见殿下与太子妃安好,臣也安心,”萧云珩摇头,神色沉静,“皇后娘娘既有明示,自有其考量,或许眼下,确非回去的良机。” 或许娘娘此举以退为进,是在等待更合适的契机。 谢怀音用帕子替暖暖擦了擦嘴角的果汁,抬头看向面前两人:“母后既安然无恙,我们也算放心了。” 既然决定不回,萧云珩此行的目的也算达成,不便久留。 稍作休整后,他便提出告辞。 见萧云珩将暖暖抱入马车,自己也转身欲走,谢怀音突然上前一步:“萧世子,请留步。” 萧云珩驻足回头。 谢怀音凑近他,压低声音:“京城东市的四海茶馆,萧世子可知?” 四海茶馆在京城中颇有名气,萧云珩自是知晓。 他见谢怀音如此说,有些诧异的盯着她,微微颔首。 “四海茶馆的掌柜姓赵,是个跛足的中年人,那茶馆,是我的一点私产,”谢怀音语速极快,“萧世子日后若有事需寻殿下,可去那里找赵掌柜,只说是谢娘子旧识,他自会明白。” 她说完,眼神坦荡地看着萧云珩,并无隐瞒这处联络点的意思,却也未多做解释。 四海茶馆?太子妃的私产? 或者说……是联络点。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的猜测窜入脑海,萧云珩几乎是脱口而出:“谢娘子这些年,与宫中一直有往来,是不是?” 谢怀音闻言,并未露出惊讶或慌乱的神色。 她顿了顿,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萧世子,一路保重。” 萧云珩心头一震,不再多言,只拱手一礼,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了退思庐,沿着山路向下。 车厢内,暖暖想着辰哥哥的爹爹娘亲,把玩着爹爹腰间玉佩的流苏,正用小手试图把它打成一个蝴蝶结。 萧云珩则靠在车壁,闭目沉思。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在他脑海中突然清晰。 “暖暖,”他忽然睁开眼,低头看向怀中懵懂的女儿,“爹爹问你,此番皇奶奶生病,是不是……有点奇怪?” 暖暖正玩得起劲的小手一顿,蝴蝶结散开了。 她抬起头,对上爹爹深邃的眼眸,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她答应过皇奶奶,不能告诉别人,爹爹不行,娘亲也不行。 可是……爹爹是猜到了吗? 她咬着下唇,眼睛里涌上了纠结。 皇奶奶的话要听,可是又不想骗爹爹,暖暖好为难呀! 看着小丫头这副心虚得要命的模样,萧云珩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惑烟消云散,随即伸手,轻轻覆在暖暖的发顶上,揉了揉:“好了,爹爹知道了,暖暖不说,爹爹便不问了。” 马车继续在山路上颠簸,暖暖玩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蜷缩在爹爹怀中,睡着了。 萧云珩搂紧小丫头,心神也已飘远。 他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数。 皇后娘娘此番病重,十有八九是内有乾坤,可她的目的,却并不是为了给墨清砺制造还朝的契机。 而是要让自己走一遭这退思庐。 萧云珩的目光变得幽深,他想起了谢怀音临别时的话。 当年太子迁居退思庐,或许其中,确有隐情。 而这隐情的关键,恐怕不在这位执意追随妻子离宫的太子身上,而在于这位出身神秘的太子妃身上。 第一百九十九章 又起流言 这条线在萧云珩脑海中逐渐清晰。 所以陛下当年驳斥谢怀音不敬,是真怒?还是……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戏? 如果陛下是寻了个借口,有意将谢怀音放逐出权力中心,那便说明,陛下对她早有安排。 至于墨清砺。 却是因着他那“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执着,一头撞进了陛下布的棋局中,成了一枚不听话的棋子。 陛下无奈,只得将其一道贬斥。 或许陛下对太子的恼怒是真的,是真的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那谢怀音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呢? 能让一国之君如此大费周章,不惜以贬斥太子为代价,也要将她安置在退思庐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萧云珩思虑万千,忽然想到了谢怀音的母家。 当年太子大婚,谢怀音以太子妃身份入主东宫。 可其家世背景在礼部档案和众人认知中,都只是模糊的“隐士人家”,“耕读传家”。 至于籍贯、亲属、有何传承,一概语焉不详。 朝中不是无人好奇探究,但要么一无所获,要么触及边界后便不再深究。 这些念头在萧云珩脑海中一一闪过,他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自己仿佛已触碰到了迷雾下的冰山一角,可这背后的冰山到底有多大,自己浑然不知。 “爹爹,你生气了吗?”暖暖迷迷糊糊醒来,见爹爹脸上颇为严肃,便伸手拽了拽他。 萧云珩回过神来,弯了弯唇角:“不生气,爹爹怎么会生气呢?无论暖暖做什么,爹爹都不会生气的。” “但是暖暖,爹爹只有一样,你须得牢牢记着,往后无论做什么,都要先想想,会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 他将小丫头搂得紧了些,声音低沉下来:“爹爹不拦着你帮人,但前提是,你要先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暖暖被爹爹搂在怀里,听到爹爹没有生气,心里那点小忐忑立刻飞走了。 她用力点了点小脑袋,蹭了蹭爹爹的胸膛:“暖暖明白,暖暖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爹爹和娘亲的。” 萧云珩听着女儿稚气却认真的保证,心头微软,只将小丫头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渐渐驶上较为平坦的官道,小丫头也再次进入梦乡。 萧云珩重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心中那未解的谜团依旧缠绕。 可这份宁静,很快在马车驶入京城城门后,被车外隐约飘来的议论声打破了。 一路自城门行至武安王府门口,萧云珩断断续续听了不少,穆渊也早已上前回禀。 原是暖暖在崇圣寺后山被仙鹤围着打转的事情传了出来。 便又有人将先前在猎场,暖暖被白鹿引路一事翻了出来。 若说起来,白鹿呈祥,仙鹤亲近,这本是天降福瑞。 可在有心之人的引导下,这流言传着传着,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有人说,自打这位小小姐回京,大燕朝没有一日安宁,北边刚闹完,南边又不太平,朝堂上也是接二连三地没消停过,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鹿、仙鹤是祥瑞不假,可若这祥瑞所到之处反而频生事端,那是福是祸,就难说了。 再传到后面,便成了,这孩子生来就带有异象,事关国运,是福是祸,端看造化。 听穆渊禀报完,萧云珩搂着暖暖的胳膊僵硬了一瞬,眼神也阴郁了起来。 猎场白鹿、崇圣寺仙鹤,这两件事,本是女儿天性纯良,得了灵物亲近,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可如今竟有人将这两件事翻出来,还将其与最近朝堂边疆诸多不顺强行勾连,偷换概念。 这自然不是简单的流言蜚语,这是处心积虑的构陷。 至于其目的,是要诋毁一个三岁孩童的名声,还是要动摇武安王府的根本,却未可知。 萧云珩微微抿唇,压低声音:“去查,查查这谣言的源头自何处而起?” 看来,这京中,是始终不得安宁。 皇后方才病愈,自己不过往退思庐走了一遭,对方便如此按捺不住了。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暖暖的发丝,心中翻涌着怒意。 无论背后是谁,想要伤害他的暖暖,都得问问他萧云珩同不同意。 武安王府门楣在望,萧云珩暂且压下纷乱的思绪。 马车甫一停稳,暖暖一看到娘亲,像只出笼的小鸟一般,张开小手臂,咯咯笑着,一头扎进魏青菡怀里,小脑袋使劲蹭着。 “娘亲娘亲,暖暖好想好想你呀,暖暖回来啦!暖暖还给娘亲带了山里的漂亮花花哦。” 说着,她献宝似的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在退思庐外采摘到的野花,高高举起。 魏青菡一把将女儿软软的小身子搂在怀里,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娘亲也想暖暖,想的心都疼了。” 萧云舒也风风火火从里面冲出来。 她先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暖暖一圈,见小丫头活蹦乱跳的,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随即,她眉心拧起,看向大哥,语气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你路上可听说了?” 萧云珩点点头:“进城时略有耳闻,我已让穆渊去查了。” “我也命人暗中去查了,”萧云舒闻言却无奈摇了摇头,脸色依旧难看,“可邪门得很,这次流言传播极快,仿佛一夜之间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议论。” “可细查源头,却像泥牛入海,毫无头绪,传话的人似乎都只是道听途说,问起谁先说的,个个摇头,背后之人,手段相当干净利落。” 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武安王府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不敢说手眼通天,但消息网绝不会闭塞。 可这次,竟像被人捂住了眼睛耳朵,查来查去,都只查到一团迷雾。 “大哥,这京城之中,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悄无声息掀起这般风浪?” 萧云珩缓缓抬眼,望向王府外那片街市:“查,继续查,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代价。” 暖暖大眼睛在姑姑和爹爹之间来回转,随即伸手,去拽了拽姑姑的衣袖:“姑姑,你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吗?暖暖帮你打他。” 萧云舒回过神来,轻笑摇头:“暖暖乖,姑姑没事。” 说完这话,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暖暖的小手。 第二百章 人见人爱的暖暖 就在武安王府全力追查、严阵以待之际,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悄然登门。 门房急匆匆前来通传时,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然飘至前厅。 萧云珩夫妇二人急匆匆赶至前厅,心中惊疑不定:“前辈突然驾临,有失远迎。” 云鹤老人摆摆手,阻止了夫妇二人继续客套,目光落在由魏青菡牵着小手的暖暖身上。 “师父师父!”见到师父,暖暖眼前一亮,高兴地凑上前去。 云鹤老人对暖暖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萧云珩,开门见山:“老朽此来,是为了这小丫头。” “这丫头身上的奇异之处,想必你们做父母的,应当也有发现。”云鹤老人缓缓道,“先前老夫只是叮嘱她,莫要随意触碰些奇花异草,却疏忽了一点。” 他微微一顿,倒让萧云珩夫妇二人更为紧张。 云鹤老人深吸一口气:“她天生灵秀,周身气息纯净自然,极易吸引某些感知敏锐的灵兽异禽与之亲近,白鹿、仙鹤之事已露端倪。” 魏青菡闻言,手不自觉地将女儿搂得更紧:“老先生,此事……可会对暖暖有害?” “灵物亲近,多是善意的,于她身心甚至有益,”云鹤老人微微摇头,却话锋一转,“但老夫还是那句话,怀璧其罪。” “如今不过是被人扣上些不祥的污名,但若被有心人知晓,引来些心术不正之辈觊觎,届时……” 萧云珩脸色凝重,这正是他最担忧之处。 人言虽可畏,却可澄清,但若有人想暗中对暖暖动手,怕是防不胜防。 但见云鹤老人立于跟前,萧云珩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先生可有良策?” 云鹤老人既然亲自前来,想必不是只为了点明风险。 云鹤老人捋了捋胡须,看着暖暖,缓缓道:“老夫有一套心法,源于古时引导之术,兼有调息静心、内敛光华之效。” “若暖暖能习得皮毛,虽不能改变体质,却可助她初步收敛自身那过于外放的纯净气息,至少能做到,寻常时分与常人无异。” “届时,她只会在特定情境或她有意释放时方会显现,如此,倒可免去许多无谓的麻烦与风险,又能让她对这天赋之力略有掌控。” 萧云珩与魏青菡闻言,皆是又惊又喜。 既能控制,便是最好的。 魏青菡只觉有些不敢置信:“老先生,暖暖她年方三岁,也能学得会吗?” “寻常三岁之童,自是不能。”云鹤老人瞥了一眼正仰着小脸、听得似懂非懂的暖暖,“但她天赋异禀,心性质朴通透,正是修习此类心法的好材料。” 他看向萧云珩,直接道出目的:“待暖暖生辰过后,我欲带她回落霞山,让她随我住上半月,山中清静,少人搅扰,正好传她心法根基。” 一直安静听着的暖暖,虽不懂“收敛气息”这些词的具体意思,但她听懂了,好像是因为自己同仙鹤亲近,带来了坏事。 她迈着小短腿,上前握着云鹤老人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问:“师父,为什么暖暖能和小鹿仙鹤玩是坏事呀,它们都很喜欢暖暖,暖暖也很喜欢它们呀!”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被可爱的动物亲近,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为什么大人们看起来都这么严肃? 云鹤老人看着小徒弟那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暖暖,能得灵兽亲近是好事,说明你是个有福气、心地纯净的好孩子。” 暖暖听了,小脸上立刻扬起笑容。 但云鹤老人接着道:“可是暖暖,这世上不全是对你好的人,也有一些人,他们可能会利用暖暖的这个本事,去做不好的事情。” “所以师父要教你控制它,把它藏到好好的,只有你想拿出来的时候才拿出来,这样,坏人就不会打它的主意了,好不好?” 萧云珩和魏青菡站在一旁,看着一代神医云鹤老人小心翼翼哄着自家女儿,只觉得无比诧异。 他们的暖暖,还当真是人见人爱。 暖暖听着师父的话,拧着小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下。 随即,她郑重点了点头:“暖暖听师父的!” 反正师父对暖暖好,不会害自己的。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萧云珩答应,待暖暖生辰宴过后,便亲自将她送往落霞山。 这三日,也让暖暖与父母好好团聚,顺便做些准备。 云鹤老人离去后不久,周文再次抱着账册前往书房。 他将账册推到萧云珩面前,眉头微锁:“世子,陈家那边,按您的吩咐,咱们的人没再主动出手,只是盯着。” “陈家自那日后,日子确实不好过,陈夫人变卖了不少嫁妆和田产铺面,填补亏空,上下打点,说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听到这里,萧云珩似是已然明白:“出岔子了?” 周文点头:“前几日起,陈家名下几家原本快要关张的铺子,突然注入了一大笔银钱,不仅补上了窟窿,还重新进了货,倒有起死回生之势。” 萧云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查过来路?” “查了,”周文点头,脸上困惑之色更浓,“十分干净。” “陈夫人有一位远嫁江南的堂姐,据说早年嫁了个大盐商,如今听说陈家落难,慷慨解囊,银子通过几家信誉良好的钱庄汇入,票据、印鉴一应俱全,看不出丝毫破绽。” 萧云珩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陈夫人的娘家底细,他并非全然不知,哪里突然冒出一个如此财力雄厚,又恰好伸出援手的盐商堂姐? “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但要查清那笔银子的最终源头,以及……”他皱了皱眉,忽然正色道,“此事,我会让穆渊配合你。” “查查陈家近日可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尤其是与那些散播流言的,有无关联。” 周文点头应下,在他转身离开时,萧云珩又将人叫住:“若有问题,第一时间回禀,莫让陈家出了乱子。” 陈家银钱注入与京城流言四起,两件事时机如此巧合,恐非偶然。 第二百零一章 该好好谢谢暖暖 夜色渐深,承晖院中。 奔波几日,暖暖实在是累极了,早已在床榻内侧睡得香甜。 魏青菡坐在床边,看着暖暖红扑扑的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替她掖了掖被角,幽幽叹了口气。 “暖暖好容易回家,这椅子还没坐热乎,又要去落霞山……”说着,她眼圈便有些红了。 萧云珩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温声安慰:“我知你舍不得,可云鹤老先生说得在理,暖暖这体质,既是天赐机缘,也易招来祸端。” “若她能在老先生教导下学会收敛控制,于她长远来看,是莫大的好事。” “留在我们身边,眼下虽能护着,可京城近来暗流汹涌,我总有护不周全的时候,万一……” 魏青菡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难以割舍罢了。 “夫君,我知晓轻重,”她将手覆在夫君的手背上,声音微哑,“我只是……舍不得罢了。” 萧云珩看着妻子微蹙的眉间,忽然想起退思庐中墨清砺对谢怀音毫不掩饰的依恋与亲昵。 自己虽是口中说他“没出息”,可那份炽热直白的情意,竟让他生出一丝触动。 他凝视着妻子的侧脸,心念电转间,忽然伸出双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肢:“青菡,我好想你。”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与直白,让魏青菡猝不及防,耳根迅速染上绯色:“你……你怎么了?” 自醒来后,萧云珩待自己虽是体贴,却从未有过这般的直率。 萧云珩闻言,反而将手收紧了些,在她耳边低声轻哼:“怎么?我身为夫君,想自己的妻子了,不行吗?” 这语气中,竟带着点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 魏青菡被他这话弄得脸颊滚烫,想转头瞪他,又被他气息拂在耳畔,更是浑身不自在。 “行……自然是行,只是你这般突然,吓了我一跳。” 萧云珩低低笑了一声。 随即,他稍稍松开些,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此次去退思庐见了清砺他们夫妇,”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忽而觉得,有些心意,藏着掖着,反倒辜负了时光。” “我心中既挂念着你,便该告诉你,与你知晓,与你……恩爱缠绵才是。”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泛红的耳垂呢喃而出。 “你……你胡说什么……”魏青菡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想躲开,却被他牢牢锁在怀里。 烛火摇曳,映照着床边相拥的身影。 …… 栖鸾宫中,皇后虽不能久坐,气色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她每日的清醒时间渐长,也能与前来探视的陛下说上一会儿话。 这日皇帝处理完政务,照例过来探望。 看着皇后略显苍白的脸色,他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今日觉得如何?” 皇后摇摇头,露出些许笑意:“好多了,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自醒来后,丽妃同自己说了许多,她也亲眼所见陛下消瘦了不少。 心中有担忧,也有心疼。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沉默片刻后,皇帝继续道:“前几日武安王世子自退思庐回来,朕曾召见他。” 皇后攥紧手边的锦被,未曾开口。 “朕问过,他说清砺和怀音在那边……过得尚可,夫妻和睦,倒也清静,”皇帝微微叹息一声,“其实本该借此机会让他们……” “陛下,”捕捉到皇帝语气中的怅惘,皇后轻轻摇头,打断他,“他们既选了自己的路,能安乐度日,便是他们的造化。” “清砺当年忤逆陛下,任性妄为,实属不该,陛下是天子,统御万方,赏罚须有度。” 见皇帝依旧面露愧色,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既错了,便是错了。陛下仁心,未加深究,已是开恩,若让他这般轻易回来,于国法,于陛下威严,皆有损。” “总不能因他一人之故,让陛下为难,让天下人觉得皇家法度可轻忽。” 皇帝听着皇后这番深明大义的话,心中熨帖不少。 看着病中仍为自己、为大局着想的妻子,他握住她的手,叹息一声:“朕知你心意,只是苦了他们,也苦了你在病中还要为他们悬心。” “臣妾不苦,只要陛下安好,臣妾便安心了。” 皇后郑重看向皇帝:“陛下,其实,若清砺喜欢这样的生活,太子之位……” “好了,此事不再提了。”皇帝立刻出言打断她。 便是清砺当年当真让他动了怒,可这些年,他心中从未起过废太子的心思。 帝后二人沉默片刻,皇帝忽然开口:“此番你能痊愈,倒多亏了云鹤老人前来。” “是,也多亏了暖暖那孩子能请得云鹤老先生下山,也是她的孝心,”提起暖暖,殿中气氛轻松了不少,“臣妾想着,她快过生辰了,该好好谢谢她才是。” “朕也正有此意,”皇帝颔首,“近来京中有些不安分的言语,又针对那孩子,朕也想为其撑腰,明示天家恩宠。” “但直接赏赐金银珠宝,于她年纪尚小,也显不出什么特别。” 皇后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她知道,陛下心中定是已有了计较。 果然,皇帝沉吟片刻道:“朕思来想去,不若趁她生辰,赐她一个封号。” “封号?”这倒是皇后没想到的。 皇帝颔首:“她既招仙鹤亲近,又间接有功于你,便封她个县主,以示恩荣,也堵一堵那些无稽之谈,也算是我们对云鹤老人的一番心意,你看如何?” “陛下,暖暖她毕竟年幼……”皇后挣扎着想坐直些。 “不过一个虚衔封号,年节有些俸禄赏赐罢了,”皇帝轻轻按住她的肩,“你便好生养着,此事,朕自有主张。” “陛下思虑周全,如此,臣妾倒要代暖暖谢陛下隆恩!” 皇帝拍拍皇后的手,不再多言,心中却已有了章程。 两日后,武安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这是暖暖回京后第一个正式的生辰,饶是向来低调的武安王府,也难得张扬了一回。 虽未大张旗鼓宴请朝臣,但至亲好友及与暖暖交好的孩童家,接收到了请帖。 第二百零二章 什么般配?谁和谁? 暖暖一身正红色绣金线襦裙,颈上挂着长命富贵金锁,腕上也套着叮当作响的嵌宝金镯,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转着,满是兴奋。 她被魏青菡牵着,站在垂花门前迎接客人。 她小嘴甜甜地叫着“伯伯”、“婶婶”、“姐姐”、“哥哥”,收获了一箩筐的夸赞和红包,荷包很快就鼓了起来,笑得她见牙不见眼。 石永宁和林霜儿早早就从落霞山上下来。 两人此番收获不小,见武安王府如此热闹,自也高兴地陪暖暖四处蹦哒。 作为暖暖好友的周静棠和孙鹿鸣自也来了。 只是让暖暖意外的是,孙晏如也跟在孙鹿鸣身后。 她低着头,神情有些怯怯的,一如在观文殿中那般。 同两人打过招呼后,暖暖便没再多瞧孙晏如。 看在鹿鸣哥哥的份上,她就大方一点,今天不跟她计较好了。 但自己不想跟她做朋友。 思及此处,她对孙晏如露出了一个不算特别热忱的笑:“晏如姐姐,过会儿一起吃糕糕呀!” 见萧知暖没有当众给自己难堪,孙晏如松了口气,忙将手中一个锦盒递上:“暖暖妹妹,生辰快乐!这是我挑选的礼物。” 暖暖接过,道了谢,交给跟在身旁的逐月姐姐,又忙着去招呼别人了。 墨清睿也早早到了。 一见他神采飞扬地进了院中,暖暖立刻蹬蹬蹬地跑过去:“清睿哥哥,辰哥哥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呀?” “小没良心的,就知道问你辰哥哥。”墨清睿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将自己的礼物递上,说了句生辰快乐,这才继续。 “你辰哥哥一早就去御书房寻父皇了,我等他半天也没见出来,后来是他身边的小太监出来传话,说让我先来。” 见小丫头皱了皱眉,他忙开口辩解:“你放心,你辰哥哥既答应了,定会来的。” 正说着话,外面通报,宫里来人了。 先到的,是皇后宫中的大宫女雪青,她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硕大的托盘。 雪青笑意盈盈地向武安王府众人行了礼,目光最终落在暖暖身上:“皇后娘娘凤体尚未痊愈,不能亲至,特命奴婢前来为小小姐贺寿。” “娘娘说,小小姐纯孝可嘉、福泽深厚,些许玩意儿,聊表心意,望小小姐平安喜乐,康健成长。” 说完,她挥手,让人揭开那托盘上的绸缎。 赤金打造的璎珞项圈、同样材质的手镯、脚镯、栩栩如生的生肖玉雕、各种流光溢彩的贡缎、各种精巧的新奇玩具……一时间,竟目不暇接。 瞧着这份厚重得超乎寻常的贺礼,厅中有些已到的宾客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中震动。 早就听闻小小姐深得宫中贵人恩宠,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这边还未送走雪青,外面又报,丽妃娘娘宫中流云姑姑到了。 自然,流云也是来送贺礼的。 羊脂白玉雕的文房四宝、来自海外的彩珠、通体雪白的玉兔摆件…… 虽不及皇后那份彰显地位,却也极其贵重了。 后宫之中最尊贵的两人接连赐下重礼,一些原本猜忌武安王府的宾客,心中哪还有丝毫疑虑? 皇后娘娘开了这个头,其余众人也忙上前送上自己准备的生辰礼。 暖暖正被一堆礼物包围得眼花缭乱,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立刻提起裙子跑了过去,仰着小脸看向顾令仪:“顾姨姨,暖暖好久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怎么都不来暖暖家里玩了?” 顾令仪被暖暖这么一问,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萧云修,又飞快收回。 她低下头,声如蚊蚋:“我近来不常出门,也……也不便再来叨扰,暖暖日后若想寻姨姨玩,可以着人去府上……” 暖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顾姨姨害羞的样子,又看见眼神时不时瞟向这边的二叔。 她小脑袋瓜里灵光一闪,忽然拉着顾令仪弯下腰,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暖暖知道了,因为顾姨姨快要变成暖暖的二婶婶了,所以不能经常来暖暖家玩了,对不对?” “不……不……暖暖,你别胡说!”顾令仪羞得快要晕过去,忙捂住她的嘴。 暖暖被捂着小嘴,无辜地眨着大眼睛,还不死心,继续道:“没关系,等顾姨姨成了二婶婶,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天天一起玩了。” 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被行至附近的萧云修听入耳中。 “暖暖,不可胡言!”他忙侧头看向顾令仪,“童言无忌,孩子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暖暖也不生气,掰开二叔的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临走前,她还意味深长地瞧了二叔和顾姨姨一眼。 前几日,她偷偷听爷爷和爹爹说过的,说“顾家”、“亲事”什么的,一定是二叔和顾姨姨要成亲了。 宾客基本到齐,宴席即将开始。 暖暖左顾右盼,还没看到墨晏辰。 她又凑到墨清睿跟前,拉了拉他的衣袖:“清睿哥哥,辰哥哥怎么还不来呀!” 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焦急,和一点点委屈。 正在一旁和石永宁抢一块芙蓉酥的周静棠听到这话,立刻凑过来:“哎呀,我们的小寿星,这是等谁等的点心都吃得不香啦?” 暖暖冷哼一声,挺直小胸脯:“可是辰哥哥答应暖暖会来的!” 周静棠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捏了捏暖暖粉嫩的脸颊:“放心,你的辰哥哥待你最好了,肯定不会忘的。” 她朝暖暖挤挤眼,迅速拉过一旁安安静静吃点心的林霜儿。 两个小脑袋凑到一块:“霜儿,你说暖暖和皇长孙殿下站在一块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般配。” 林霜儿微微一愣,立刻细声细气地附和。 “要我说……”周静棠刚准备继续“阐述”自己的发现,孙鹿鸣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什么般配?谁和谁?” 周静棠和林霜儿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齐刷刷摇头。 周静棠还指了指戏台,提高声音:“我们说戏台上的角儿唱得好呢!对吧霜儿?” 林霜儿点头如捣蒜,小脸却更红了。 孙鹿鸣刚准备说什么,便见管家沈伯几乎是踉跄着跑进了大厅,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世子,世子妃,了……了尘大师到访!”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第二百零三章 暖阳县主 虽崇圣寺是国寺,但了悟大师与了尘大师师兄弟二人,已是多年不曾踏出寺门。 尤其是了尘大师,性情孤高。 他竟亲自下山来了武安王府?难不成是给萧知暖过生辰来了? 众人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袍、自带威严的老僧缓步走了进来。 “阿弥陀佛,”了尘大师目光看向暖暖,“老衲不请自来,叨扰诸位了,今日是萧小施主的生辰,老衲与师兄了悟,特来道贺。” 众人连忙还礼,心中惊疑不定。 了尘大师上前两步,看向正好奇看向自己的暖暖:“萧小施主与我佛有缘,灵性天成。” “前些时日萧小施主驾临敝寺,仙鹤来仪,寺中古莲亦提前盛放,实乃祥瑞吉兆。”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似是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老衲与师兄皆觉小施主纯善可爱,福泽深厚,今日便特送来贺礼,小施主日后若有闲暇,欢迎常来敝寺走动。” 这番话,语气平和,却重若千钧。 了尘、了悟两位大师亲口称赞暖暖与佛有缘,灵性天成。 外界那些什么“异象”,“不祥”的流言,在了尘大师这番话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众人看向暖暖的眼神从先前的怀疑变成了羡慕、敬畏。 众人还在为了尘大师的到来心潮澎湃时,门口又传来了通传声。 “皇长孙殿下到——” 只见一身杏黄色常服的墨晏辰当先步入,他虽年纪尚幼,但举止沉稳,已有龙章凤姿。 跟在他身旁的,正是身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总管,刘公公。 最要紧的是,刘公公手中,手捧明黄卷轴。 暖暖一看到墨晏辰,眼睛顿时就亮了,下意识就想跑过去,却被墨清睿一把拉住。 墨晏辰看向暖暖,扬了扬唇角,也微微摇头。 刘公公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有些茫然的暖暖身上,清了清嗓子:“圣旨到——武安王世子萧云珩之女,萧知暖接旨——” 满堂宾客立刻撩袍跪倒,黑压压一片。 暖暖也被娘亲拉着跪下,小脑袋还好奇地仰着,看着那明黄色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安王世子萧云珩之女萧知暖,敏慧天成,祥瑞所钟,猎场白鹿呈祥,崇圣寺仙鹤来仪,乃上天嘉佑,此女灵秀,堪为表率,特封尔为暖阳县主,食邑三百户,赐金册,赏玉如意一对,东海明珠一壶,蜀锦十匹,以彰其德,以酬其功。钦此!” 圣旨念罢,满堂皆惊,周遭响起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陛下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萧知暖就是大燕的福星,朕和皇后都认可,都喜欢。 今日先有了尘大师出面,后又有陛下册封,先前的那些流言,彻底成了跳梁小丑的妄言。 萧云珩压下心中激荡,带着妻女叩首谢恩。 暖暖见爹爹和娘亲这么郑重,又听到皇爷爷夸自己,顿时眉眼弯弯,也跟着跪下去,脆生生道:“谢谢皇爷爷。” 刘公公笑眯眯地将圣旨交到萧云珩手中:“世子爷,陛下和娘娘心中都惦记着小县主,只是宫中事忙,不便亲临,陛下特意吩咐了,小县主年幼,这谢恩就免了,待日后娘娘凤体大安,再招小县主进宫说话。” 刘公公又传达了几句帝后关怀的话,便带着人回宫复命去了,只留下满堂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宾客。 暖暖却顾不得这些,她立刻扑到墨晏辰面前:“辰哥哥,你终于来了,暖暖等你好久了。” 墨晏辰由她拉着上前,轻轻“嗯”了一声。 不远处,周静棠迅速凑到林霜儿耳边,两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暖暖和墨晏辰的方向,又咬起了耳朵。 孙晏如默默跟在哥哥身边。 看着暖暖和墨晏辰站在一起的画面,她咬了咬唇,上前一步:“哥哥,你看,暖暖妹妹和皇长孙殿下站在一处,真是般配。” “两个小娃娃,什么般配不般配的!”孙鹿鸣看着那边,随口答道,“暖暖还小呢!谈这些为时过早。” 他纯粹是觉得妹妹这话说得奇怪,完全没往别处想。 可这话落到本就心思敏感的孙晏如耳中,便成了,哥哥在吃暖暖的醋。 一时间,她看向暖暖的眼神又复杂了几分。 暖暖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她神秘兮兮地把墨晏辰拉到角落,又开始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小荷包里往外掏东西。 掏啊掏,她掏出一个用软绸仔细包裹的小东西,献宝似的捧到墨晏辰面前。 “辰哥哥,这是暖暖从退思庐带回来的,是你爹爹和娘亲让我交给你的哦!” 墨晏辰接过那小小的包裹,手指微微颤抖着。 他一层层打开,见里面是一枚略显陈旧的羊脂白玉玉佩。 暖暖见他只是盯着,不说话,以为他不喜欢,有些着急:“辰哥哥,太子叔叔和太子妃姨姨很想你的,他们提起你都哭了呢!辰哥哥……” 墨晏辰握紧手中的玉佩,抬头看着暖暖满是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谢谢暖暖。” 暖暖立刻笑开了花,比自己收到任何礼物都开心。 就在整个武安王府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时,门口再次传来通传声。 “婉妃娘娘驾到——” 厅内再次沸腾起来。 今日这武安王府,当真是热闹。 就连素来低调的婉妃娘娘都亲临了。 可墨清睿闻言,却是皱了皱眉,他猛地转头看向正和墨晏辰说悄悄话的暖暖。 墨晏辰反应更快,在听到“婉妃娘娘”四个字后,他眼神便冷了一瞬。 随即,他压低声音:“暖暖,此处都是大人,不若我们去后院玩?” “好呀好呀!”暖暖高兴地招呼着身旁的石永宁、林霜儿,周静棠、孙鹿鸣几个小孩,由墨晏辰牵着,呼啦啦往后面跑去了。 等婉妃扶着宫女的手步入花厅时,只看到几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侧门。 但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径直走向迎上来的魏青菡。 横竖她今日也不是为了孩子来的。 魏青菡忙上前行礼,婉妃也非常配合地虚扶了一下:“本宫备了些薄礼,给暖暖添添喜。” 说着,便命身后的宫女奉上两个锦盒。 第二百零四章 又是魏父魏母 魏青菡连忙道谢,迎婉妃上座。 婉妃与周围上前见礼的夫人小姐寒暄几句,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孩子们身上。 “本宫瞧着,暖暖和睿儿他们倒是玩的来,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最是珍贵难得。” 魏青菡不知婉妃为何如此热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暖暖年纪小,贪玩,承蒙五皇子不嫌弃,带着她罢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婉妃语气愈发温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缘分,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暖暖和睿儿年纪相仿,站在一起就让人心生欢喜,这孩子们的情分啊,若是能一直这么好下去,将来……” 她话未说尽,看向魏青菡的眼中却带着意味深长的探寻。 魏青菡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婉妃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夸赞孩子们感情好。 可她总觉得,那未尽之意,似是隐隐将暖暖和五皇子凑对。 这让她心头有一丝淡淡的不适。 暖暖才三岁,五皇子也是个半大孩子,现在就谈什么将来,未免太早。 更何况,这话是从婉妃口中说出的。 魏青菡不好直接驳反驳,只垂下眼睑,含糊几句:“如今只盼着孩子们能平安康乐,好好长大便是。” 婉妃见她滴水不漏,也不逼问,又笑着转了话题,聊起了别的。 一场生辰宴,就在这宾主尽欢的气氛中热热闹闹地度过了。 三日后,便是暖暖与云鹤老人约定,前往落霞山的日子。 萧云珩亲自将背着小行囊的暖暖送到了落霞山药庐外。 只是他预想之中,暖暖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的场景,却并没有出现。 暖暖只是搂着他的脖子,在脸颊上吧唧一口,奶声奶气道:“爹爹放心,暖暖一定会乖乖听师父话、学好本事的,爹爹要常常想暖暖哦!” 看着暖暖小大人般的模样,萧云珩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他本以为小丫头会舍不得自己,没想到,竟是自己需要被她安慰。 这……对吗? 小丫头高兴地摆摆手,蹦蹦跳跳往药庐去了。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萧云珩叹了口气。 回到王府,穆渊与周文早已在书房等候。 萧云珩屏退左右,关上书房门:“查到了?” “回世子,查到了。”穆渊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拱了拱手,“此次流言散播的源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有迟疑。 “说。”萧云珩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 穆渊垂下眼帘,语速加快:“是……世子妃的父亲母亲,魏家老爷和夫人。” 萧云珩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当初放他们离开,已是看在青菡的面子上格外开恩,没想到他们竟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 怒意过后,他面上带上一丝疑惑:“不是一直着暗卫盯着他们,为何此前毫无察觉?” “属下也觉得蹊跷。”穆渊神色肃然,“暗卫回报,魏家夫妇自回到小院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接触,更未曾见可疑人出入。” “此次若非流言指向性太强,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那几个最初的散播者,几乎就要被他们瞒过去了。” 萧云珩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这只能说明两点。 要么,此事是他们自发所为,且做得极为隐秘。 要么,指使他们的人手段极为高明,甚至能避开王府暗卫的盯梢。 他了解魏父魏母,贪财短视,胆小怕事,若无外力驱使,他们绝无胆量策划这等事情。 那么,答案只能是第二种。 “人呢?”思及此处,他冷声道。 “已秘密控制,连同魏青书,一并关入了王府地牢,”穆渊答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世子,那魏青书的情况,有些古怪。” “先前他早已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可方才属下见他,虽依旧病骨支离,但气息却比之前平稳不少,竟似被人用高明手段强行续了命。” 萧云珩眸光一凝。 魏青书的病,他是清楚的。 花柳入髓,本已油尽灯枯。 谁又会为他续命呢? “此事务必瞒住世子妃,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沉默半晌,萧云珩起身,“去地牢。” 临出书房前,他又想起一直侍立一旁的周文,停了下来。 “世子,陈家那边,也有进展,”周文忙跟上前,“属下去查了那笔来自陈夫人堂姐家的银钱。” “这陈夫人堂姐的身份不假,但那笔银钱却源头不明,似乎经过数道周转,属下正在加紧追查,只是对方清理痕迹的手段相当老道,需要些时日。” 萧云珩点点头:“辛苦了,继续查。” 王府地牢深处。 魏父魏母被绑在木架上,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自以为足够小心,没想到不过三两日竟就被发现了。 萧云珩进来前,穆川早已将刑具摆好。 看到那刑具上未干的血迹,夫妇二人面如土色。 所以还未等萧云珩开口,魏母就崩溃了:“世子饶命,世子饶命,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 萧云珩立于原地,一言不发。 上次,这夫妇二人也是如此求饶,可此次,还是不知悔改。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的妻女动手,自己若再对他们有仁慈之心,岂不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见萧云珩如此,魏母更是胆战心惊:“是……是有个黑袍人找上我们,给了我们一大笔银子,让我们……让我们在外面说那些话的。” 魏父也连连颔首:“是啊世子,他说……他说我们要是不照办,就把我们再扭送到您面前,我们怕啊!” “我们想着,只说几句闲话,无凭无据的,也伤不到武安王府根本,就……就鬼迷心窍了。” “鬼迷心窍?”萧云珩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夫妇,“如何?现在就不怕了?还是觉得,背后那人能保你们平安?” 两人抖若筛糠,再说不出有用的话,只语无伦次地求饶。 萧云珩不再看他们,将目光转向旁边单独关押的魏青书。 比起上次见时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此刻的他虽仍面色灰败,但身上那股腐烂的气息却淡了许多。 显然,穆渊所言不错,他必是经过了有效的医治。 第二百零五章 黑袍人 “他的病,谁治的?”萧云珩再次开口,目光扫过魏父魏母。 魏父魏母对视一眼,眼神闪烁,支吾着不敢说。 穆川冷哼一声,拿起墙上挂着的一条浸过盐水的皮鞭,在空中抖了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两人顿时魂飞魄散。 “说!我们说!”魏母尖声叫道,“是那……是那个黑袍人,他派人来给青书看的病,我们也不知那大夫是谁,只听旁边的药童称呼他莫谷主。真的,我们就知道这么多。” 莫谷主? 萧云珩瞳孔骤缩,深吸一口气。 天下间,能被尊称为莫谷主,且有如此起死回生医术的,也只有素问谷谷主莫怀古了。 他竟也牵扯其中?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扑朔迷离。 但至少,他知道了黑袍人的存在。 “看好他们,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在这里。”萧云珩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地牢。 依着暖暖与云鹤老先生的关系,事关素问谷,萧云珩不得不慎重。 思来想去,他还是向暂居京城的莫怀古递了帖子,约其在望京楼一见。 雅间内,茶香袅袅。 莫怀古依旧一身素雅青衣,气质出尘。 萧云珩也不绕弯子,寒暄几句后,直接切入正题:“冒昧请教莫谷主,前些时日可曾为城中一户魏姓人家诊过病?” 莫怀古闻言眉心微蹙,摇摇头。 萧云珩继续道:“其家中有一子,患了花柳重病,性命垂危。” “原是此人。”莫怀古点点头,“确有此事,那年轻人病入膏肓,莫某受故人所托前去,但也只能略施针药,替他暂时稳住病情,延些时日罢了,世子为何问起此人?” “敢问谷主,托您前去诊治的故人,可是一身黑袍,声音沙哑?”说这话时,萧云珩目光紧锁莫怀古,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莫怀古果断摇头:“并非,托我之人姓林,是莫某多年前游历江湖时结识的一位朋友,我二人虽交往不深,但颇为投契,莫某念在旧情,便去瞧了。” “至于病人身份、背景,莫某并未多问,行医救人,本不问出处。” 见莫怀古语气坦然,萧云珩点点头,却又追问:“敢问谷主,那位故友此刻可在京城?谷主又是如何同他联系的?” 萧云珩问到此处,莫怀古已心生不悦,他微微皱眉,顿了顿。 但思及暖暖,他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人并不在京中,我是在素问谷中收到他的来信,信中附有病人的地址和大致情况,请我若方便,便施以援手。” “多谢谷主坦诚相告,”萧云珩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实不相瞒,那魏氏夫妇,正是内子青菡的亲生父母,而那得花柳病的,正是内子的胞弟。” “竟是世子妃的家人?这……莫某实在不知。”莫怀古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除去惊愕,他还有一丝懊恼。 暖暖与世子妃从前经历之事,他自也听闻一二。 他行医济世,最重本心,若知救治之人竟是如此品性,他倒未必会出手相救。 萧云珩连连摆手:“谷主不必介怀,医者仁心,救人乃本分,谷主并无过错,萧某今日请谷主前来,也并非质问,只是此事牵扯小女,萧某不得不谨慎。” 见莫怀古神色稍霁,萧云珩又追问:“不知谷主可否告知,您这位旧友,可还有其他消息?” “他如今身在何处,我也不知,只知以往他多居于平州一带。”莫怀古答得郑重,“我与他本就萍水相逢,所知实在有限。” 平州。 萧云珩心猛地一沉。 平州,正是因谋逆被贬的三皇子的流放之地。 难道这一切,与那位看似沉寂的三皇子有所关联? “莫谷主能据实相告,已是大助,萧某在此谢过。”萧云珩自是诚恳道谢。 送走莫怀古后,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回到王府的第一时间,便将穆渊、周文二人招来。 “加派人手,给我细查三件事。” “第一,查查陈家,尤其是陈夫人那位堂姐的资金,与平州是否有所往来。” “第二,查平州近年来的异常动向,尤其是与三皇子相关的一切。” “第三,动用我们在江湖上的关系,查一个常居平洲、姓林的江湖人,此人能请动莫怀古,绝非泛泛之辈,重点查与三皇子府有关联之人。” 两人领命离去后,萧云珩独自站在书房窗前。 思虑再三,他铺开纸笔,迅速写下一封密信,通过四海茶馆的渠道,紧急传往退思庐。 太子妃谢怀音在退思庐,自有她的消息渠道和力量。 此事眼下虽是扑朔迷离,可他总觉,太子会被牵扯其中。 谨慎些,总归是无错的。 与京城的暗流涌动截然不同,落霞山上,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云鹤老人传授的所谓“收敛气息”的心法,其实更像是一种呼吸吐纳与专注静心的游戏。 暖暖本就心思纯净,学得极快,再加上小紫从中助力,帮她梳理气息,不过几日功夫,暖暖已在师父的引导下,能初步感知那股气息。 甚至偶尔,也能收拢一二。 闲暇之余,暖暖便在落霞山上,漫山遍野地撒欢。 守墨哥哥倒成了她最好的玩伴。 两人除去一道在药庐内打理草药,便是外出捉蝴蝶、捡松果,偶尔在云鹤老人的默许下,也会逮条小溪里的肥鱼,打打牙祭。 暖暖简直乐不思蜀,整日里笑声不断。 可这宁静快乐的山居生活,很快便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莫怀古也上山了。 他自与萧云珩会面后,心中总是想起皇后娘娘病重一事,思来想去,他美名其曰“向师叔请教医术”,便也上了落霞山。 自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暖暖身边,看她种花种草,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云鹤老人对他十分嫌弃。 这日,见莫怀古又蹲在暖暖身边絮絮叨叨,他忍不住吹胡子瞪眼:“莫怀古,你好歹也是一谷之主,成天不在素问谷呆着处理正事,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混什么日子?我这儿可没多余的米养闲人!” 第二百零六章 再提娃娃亲 莫怀古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去:“师叔此言差矣。” “谷中事务自有长老们打理,师侄此来,一是实在想念师叔,二来,也是觉得与小师妹投缘。” “再者,您这落霞山钟灵毓秀,可是修行的宝地,师侄也是来您这儿沾沾仙气。” 看他如此插科打诨,云鹤老人冷哼一声,也不欲理会他。 见师叔不说话,莫怀古目光落在暖暖身上:“师妹,师兄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问问你。” 暖暖伸出手擦了擦沾了糖屑的小脸,眨着大眼睛盯着师兄。 “师兄问问你,先前皇后娘娘那怪病……” “怎的?你自己治不好的病,现在又要赖到旁人头上了?”云鹤老人见他问及此事,开口打断。 “师叔明知师侄不是此意,”莫怀古又干脆转头看向师叔,“师叔,您那九转还魂丹可还有?不知能否让我开开眼,见识一番。” “哦?又打上我那灵丹妙药的主意了?” “师侄万万不敢,只是纯粹好奇,兼之医者求知之心罢了。”莫怀古连连摆手,笑容不变,“毕竟,皇后娘娘的病,实在是蹊跷。” 云鹤老人闻言轻笑出声,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行了,别在这儿套话了,若无事,就回你的素问谷,若想待在此处,就给我闭嘴。” 这世上哪有什么九转还魂丹,他给皇后娘娘吃的,就是最普通的清心补气丸,街边药铺三文钱能买一大把。 皇后那病,本也不在自身,只要她停了暖暖那药,便能即刻恢复。 那九转还魂丹,不过幌子罢了。 莫怀古见师叔护着暖暖,知道是问不出更多了,也不纠缠,哈哈一笑,又同守墨晒起了药材。 罢了,师叔不说,自有他的道理。 …… 皇宫之中。 婉妃自那日从武安王府回宫后,心中便有些忐忑,又隐隐夹杂着一丝兴奋。 她亲眼看到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对暖暖的恩宠。 可同时,她也瞧见了暖暖对墨晏辰的依赖。 虽是不知皇后娘娘是否有与自己相同的想法,但此事,还是早些敲定的好。 这日,趁着陛下来她宫中用晚膳,气氛融洽之时,她便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此事。 言语间自然夸赞暖阳县主天真烂漫,纯孝懂事,是个有福气的。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眼中也露出慈爱之色。 婉妃心中一喜,趁热打铁:“说来也奇,自打睿儿认识了暖暖,性子都活泼开朗了不少,连太傅都夸他近日读书进益了,臣妾瞧着,这两个孩子倒甚是投缘。” “睿儿近来确实长进不少,”皇帝点点头,“连一向严苛的周太傅都同朕提过,说这孩子近日十分用功。” “可不是嘛!陛下是不知,暖暖在宫里时,睿儿恨不得时时住在揽月阁,臣妾瞧着暖暖对睿儿,也是亲近得很。” 她顿了顿,瞧着陛下的脸色,声音放柔:“陛下您看,睿儿和暖暖年纪相仿,又玩得来,两个孩子这般要好,若是能早早定下亲事,岂不是一桩美谈?说不定对睿儿也是个督促,能让他更知上进呢!” “给睿儿和暖暖定娃娃亲?”皇帝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婉妃,“睿儿最近如此表现,当真与暖暖有关?” “依臣妾瞧,定是如此。”见陛下言语松动,婉妃喜上眉梢。 “若两个娃娃真能结亲,倒也是桩好事。”皇帝想了想,又道,“不过武安王府上下将暖暖视为掌上明珠,此事还需问过他们的意思。” 婉妃心中一喜。 陛下虽没有一口答应,却也没有明确反对。 只要陛下应允,旁人那里,自己再用些法子,总能成的。 几日后,栖鸾宫中。 皇帝前往栖鸾宫探望皇后时,丽妃恰好也在。 还未步入寝殿,他便瞧见丽妃正腻在皇后身边,毫无形象地歪在榻上,哼哼唧唧地撒娇。 “娘娘,您可要快些好起来,您都不知道,这些日子臣妾协理六宫,天天看账本,头都大了三圈。”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皇后的手往自己脸上贴:“您瞧瞧,臣妾是不是都累瘦了?您可得好好补偿臣妾。” 皇后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无奈摇头。 “这是谁在同皇后诉苦呢?让朕也听听,朕的丽妃娘娘受了多大委屈?”听见她娇嗔的声音,皇帝笑着走进来。 如今瞧着皇后与丽妃相处融洽,他心中自是高兴的。 丽妃见陛下进来,也不慌张,只笑嘻嘻地起身行礼,嘴上却不饶人:“陛下偷听臣妾与娘娘说话,好不讲究呢!” 皇帝心情好,自是不会同她计较。 坐下与皇后说了几句话,问过安好,他便想起了婉妃的建议。 “前两日婉妃跟朕提起,说睿儿和暖暖两个孩子玩得好,想给他们定个娃娃亲,你们觉得如何?” 丽妃一听,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下去。 她轻哼一声:“婉妃妹妹倒是一贯会钻营,暖暖这才封了县主,她就巴巴地想把孩子往武安王府塞,谁知道她心里真正盘算的是什么?” 皇后靠在软枕上,听了丽妃的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丽妃妹妹心直口快,陛下莫怪。” “娘娘,您就是这般好/性儿,”丽妃又盯着陛下,“陛下,您若真想给暖暖定娃娃亲,怕是还得先问问另一个人乐不乐意呢!” “哦?谁?” “还能有谁?”丽妃掩唇一笑,眼波流转,“咱们那位冷面小皇长孙呀!您是没瞧见,辰儿对暖暖,那可跟对别人不一样。” “暖暖在宫里那会儿,辰儿都快长在揽月阁了,平日里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小人儿,一见到暖暖,眼神都软和了。” “上次暖暖生辰宴,臣妾可听说了,暖暖巴巴地等着她的辰哥哥去,辰儿一去,小丫头眼睛都亮了,拉着手就不放,这情分,可非比寻常。” 皇后也含笑点头:“辰儿那孩子自小便心思重,难得有他愿意亲近、愿意护着的人,暖暖天真烂漫,正好能让他开怀些。” “两个孩子在一处,一个沉静、一个活泼,倒是互补,婉妃为清睿打算固然是好,但辰儿这边……” 第二百零七章 婉妃流年不利 听完皇后与丽妃所言,皇帝一时倒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辰儿自小便是个老成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孩子。 他会对一个小丫头如此特别? “辰儿对暖暖……”皇帝若有所思,“朕倒是当真没留意,不过经你们这么一说,似乎……是有些不同。” 丽妃见皇帝意动,又添了一把火:“所以呀,陛下,您要是真想给暖暖指娃娃亲,可得先问过辰儿的意思。” “不过,暖暖的意思才是最要紧的,”丽妃压下心中对婉妃的不满,继续道,“万一暖暖心里不乐意,婉妃妹妹这头热乎劲儿,怕也是成不了。” “正是此意,”皇后也连连点头称是,“莫要到时候,弄得孩子们之间还生了嫌隙。” “就是就是,依臣妾所言,孩子们还小,这事啊,不急,将来如何,自有缘分。” “朕不过随口一提,倒被你们说的好像朕马上就要下旨赐婚似的。”皇帝瞧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笑了,“罢了罢了,孩子们还小,此事容后再议吧。” 话虽如此,但皇后和丽妃的话,倒也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或许,辰儿和暖暖,更合适些? 皇帝这边是暂时搁置了,可消息却不知怎的,传到了墨晏辰耳中。 当听到“婉妃娘娘想求陛下给五皇子和暖阳县主定娃娃亲”时,墨晏辰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依旧面无表情,也没开口说话,只将桌案上泅黑了的宣纸换了一张,继续临帖。 但自那之后,墨清睿就发现了,这位一向冷淡的皇长孙,似乎开始“关照”自己了。 或是在自己答太傅提问时,指出自己引经据典的某个细微错误。 或是在他交上的功课里,用朱笔圈出几处不甚严谨的论述。 甚至在他和伴读小声说话时,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课后也会责难那伴读一番。 虽然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但频率明显增高。 墨清睿隐隐有些压力,几次寻墨晏辰都未曾得到原因,只觉莫名其妙。 自己也未曾得罪他呀!为何他总是挑自己的刺呢? 墨晏辰对墨清睿的关照,还算含蓄。 毕竟此事不是由他提起。 但对婉妃,墨晏辰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婉妃觉得,自己实在是诸事不顺。 先是她宫里一个颇得用的掌事太监,被查出与宫外有不明钱财往来。 虽然数额不大,但毕竟是婉妃跟前的人,面上难堪,婉妃只得硬着头皮将他调离。 接着,便是她娘家一个在户部当差的远房亲戚,因为一点小差错,被御史参了一本,丢了差事。 再然后,是她想为墨清睿争取的一个伴读,莫名其妙就被另一个更合适的人选顶了。 最最要紧的是,自己那表侄赵文启。 他与几位好友私下谈论朝廷新政时,几句妄加评判的话,传到了皇帝耳中。 皇帝对此项新政颇为重视,因此在朝会上,将工部尚书,也就是赵文启的祖父、婉妃的舅舅,严加训斥。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巧合或他人之过,但接连发生,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婉妃焦头烂额、四处打点,可查来查去,却查不到任何明确的指向。 被这些层出不穷的小麻烦弄得心力交瘁,她哪里还有心思和精力再去想什么娃娃亲。 而“始作俑者”墨晏辰,依旧每日按时去观文殿读书,去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 至于宫中那些关于“婉妃流年不利”的窃窃私语,却与他毫无关系。 …… 半月时间,倒也极快。 暖暖像是只被放归山林的小鸟,吃饱喝足,又被收进了武安王府的“笼子”里。 云鹤老人教的法子,果然有效。 如今,只要她不刻意去想那些花花草草、猫猫狗狗,或不遇上什么特别危险的事,身上那股灵秀之气就安安静静缩在身子里,半点不往外冒。 萧云珩和魏青菡大大松了口气。 但回府不过两日,暖暖很快就发现一处异常。 家里有个人,不太对劲。 这日午后,暖暖在花园里追着蝴蝶玩累了,便跑去二叔的小院找他玩。 人是见到了,却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闭门羹。 暖暖扒着门框,探出半个小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二叔二叔,你很忙吗?” 萧云修坐在轮椅上,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嗯”了一声,就又低下头去。 好像确实是很忙的样子。 暖暖眨巴眨巴眼,有点困惑地挠挠头。 自她来到王府,别人都说二叔很凶,可二叔对她,却一向温和。 虽然教自己认字读书时也很严格,但是…… 她觉得,二叔好像有点不太想理自己。 她有些奇怪地踱步到院中,恰好碰到顺路来给二哥送点心的萧云舒。 她蹭到姑姑裙边,扯了扯她的裙角:“姑姑,二叔为什么不理暖暖呀?暖暖去落霞山,二叔不开心吗?” 萧云舒看着小丫头落寞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弯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哟,我们的小县主,终于发现二叔生气啦?” “二叔真的生气啦?”暖暖又上前一步,抓紧姑姑的手,“二叔为什么生气呀?暖暖最近明明很乖的……” 她撅了撅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萧云舒见她这副懵懂又认真的小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那暖暖好好想想,在宫里说过什么话呀?” 暖暖这下更迷糊了:“暖暖在宫里很乖呀,也没有说二叔的坏话。” “真的没有?”萧云舒抬头看了看房间内正探头向外看的二哥,忍笑道,“暖暖好好想想,在宫里为了哄某个小哥哥开心,是不是说过……比如谁讲故事比较有意思之类的话?” 暖暖一愣,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小脸唰地一下子变得通红。 她想起来了,那次在宫里,她好像……好像说过“辰哥哥讲故事比二叔有趣多了”。 天哪,她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想夸夸辰哥哥嘛! “我……我……” 看着小丫头懊恼地捂住嘴巴的样子,萧云舒笑得更欢了:“想起来啦?你二叔那人,心眼小着呢!听说你在外头‘诋毁’他,可不就记上小本本啦!” 暖暖懊恼地跺了跺小脚:“可二叔……二叔教功课真的好严嘛……” 她越说,声音越小。 第二百零八章 二叔果然“心眼小” 萧云舒故意板起脸:“哦?嫌二叔严格?那要不……我跟爹爹娘亲说说,把你送到宫里给公主们当伴读,让宫里的嬷嬷还有太傅教教你?” “不要不要!”暖暖一想到周太傅严厉的模样,头都大了。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立刻扑上去抱住萧云舒的腿,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讨好:“姑姑最好了,暖暖最喜欢二叔教了,二叔教得最好了。” 萧云舒被她这狗腿的小模样逗得前仰后合,点点她的额头:“你呀,就知道嘴甜。” “嘿嘿!”暖暖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姑,那暖暖要去哄哄二叔。” “快去吧快去吧,再晚点,你二叔怕是要把自己醋死了。” 暖暖立刻冲着萧云舒摆摆手,哒哒哒地跑开了。 萧云修如今在顾令仪的鼓励下,重新捡起了荒废许久的书画。 方才暖暖进来时,他便在神情专注地悬腕运笔,如今听着外面的动作,反倒停顿了下来。 “二叔!”暖暖凑到书案边,踮起脚,清脆地喊了一声,“二叔在写什么呀?哇,这字写得真好看,比太傅爷爷写得都好呢!” 她毫不吝啬地拍着马屁。 萧云珩笔下未停,方想开口问问她近日在落霞山如何,可瞧着小丫头讨好的模样,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如今在自己面前这般讨好,到了别人面前……哼! “二叔,二叔,暖暖在落霞山可想你了。” “想我?”萧云修正好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巾擦擦手,抬眼瞥了她一下,“是想我,还是想你辰哥哥呀?” 暖暖一听这酸溜溜的语气,心里暗道“姑姑说得对,二叔果然心眼小”。 但她立刻蹭到萧云修的轮椅旁,绽开一个甜得能腻死人的笑容:“当然最想二叔了,暖暖在山上,做梦都梦到二叔教暖暖读书呢!” 萧云修被她这没脸没皮的小模样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尖:“你这张小嘴,惯会哄人,这话要是传到你辰哥哥耳中,怕是要伤心咯。” 暖暖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只要二叔高兴”的无辜表情。 她才不管呢!她现在只要二叔不生气就好了。 要是辰哥哥生气了,下次再哄哄辰哥哥就是了。 辰哥哥可比二叔好哄多了。 萧云修哪里还气得起来? 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早就在小侄女软乎乎的撒娇下烟消云散了。 “行了,二叔不跟你这小丫头一般见识,”他揉了揉暖暖的头发,“跟你生气,怕是要气出内伤。” 暖暖立刻顺杆爬:“二叔不生气啦?那我们去骑马好不好?逐月姐姐说马场新来了几匹小马驹,可漂亮了……” 她的本意,自然是她骑马,二叔在一旁瞧着。 “骑马?”萧云修闻言,深吸一口气,“萧知暖,你还是干脆把我气死算了,日后就没人管着你了。” “不嘛不嘛!二叔二叔,去骑马。”暖暖说着,便转到萧云修身后,试图推他的轮椅。 萧云修瞧着她那活泼的笑脸。无奈叹了口气。 有这小太阳在,日子的确好过不少。 平静过了几日后,武安王府收到了一封来自百草门副门主宋锦的请帖。 自先前孙鹿鸣在素问谷输给萧知暖后,他便一直耿耿于怀。 结果此番入京,在皇后娘娘的病上,又被素问谷抢了风头,他如何不急?如何不气? 此番他在京城盘桓,便借着与英国公府的交情,以联络感情为名,在京城有名的园林清晖苑设宴,广发请帖。 邀请的,自然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以及杏林同道。 说是联络感情,但他此番,却是存了切磋的心思。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萧知暖这小丫头踩在他们百草门头上,作威作福。 请帖是孙鹿鸣亲自送来的。 他来时,有些蔫头耷脑的,把请帖交给暖暖时,也不似往常热络,只是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个笑容。 暖暖接过请帖,好奇地翻看,又关心地看向孙鹿鸣:“鹿鸣哥哥,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孙鹿鸣眼神躲闪了一下,摇摇头:“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你去宴会的话,要小心……” 他又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暖暖以为孙鹿鸣是担心先前在猎场走丢一事再次发生,忙拍了拍小胸脯:“鹿鸣哥哥放心,这次我一定乖乖的,不乱跑。” 孙鹿鸣看着暖暖全然信任的笑脸,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总之……你小心点,我……我先走了。” 暖暖看着孙鹿鸣这奇奇怪怪的模样,挠挠头。 思来想去,只当是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开心的时候,便又开始翻她的百宝袋。 “鹿鸣哥哥,这个给你!”她把一个小香包塞进孙鹿鸣手里,“鹿鸣哥哥,这是我这次上山,师父给的!你不开心或者不舒服的时候,闻一闻,会好一点的,可灵了。” 孙鹿鸣捏着那小香包,眼圈一红,慌忙低下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再次转身,落荒而逃。 暖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小眉头又皱了起来。 鹿鸣哥哥今天可真奇怪。 孙鹿鸣的反常,并非没有缘由。 这段时间,宋锦借着孙鹿鸣的由头,与英国公府走动颇为频繁。 孙晏如知道孙鹿鸣对宋锦的敬重,便开始刻意接近宋锦。 宋锦起初并不太把英国公府的这个养女放在眼里,或者说,对她是有几分瞧不上的。 但架不住孙晏如嘴甜,会来事,又刻意投其所好,很快就把宋锦哄得颇为舒坦。 他觉得这小丫头虽然出身差些,但懂事,比她那不识抬举的哥哥强多了。 而孙晏如之所以接近宋锦,也是因为,她偶然听到了宋锦对哥哥发火。 具体的,她听得不大真切,但大抵便是宋副门主在宴席上安排了一个同萧知暖之间的比试,哥哥似乎不同意,两人便争执了几句。 孙晏如本就心思敏感,她开始接触宋锦,的确是为了离哥哥更进一步。 可渐渐相处下来,她发现,这位宋副门主,似是对萧知暖十分不喜。 更或者说,是带有敌意。 于是,她就起了旁的心思。 第二百零九章 宋副门主的密谋 几日后,见两人相处颇为融洽,孙晏如便在宋锦面前提起,偶然听到他与哥哥争吵一事。 提起此事,宋锦似是还未消气,冷哼一声:“别提你那个没用的哥哥,我百草门悉心栽培他,指望他光大门楣,他倒好,关键时刻,胳膊肘往外拐。” “那萧知暖不过是个三岁小娃娃,侥幸赢了他一次,竟就让他畏首畏尾了。” 孙晏如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门主莫气,哥哥或许是顾念与暖阳县主的交情……” 顿了顿,她继续道:“宋副门主,您是不是……不太喜欢暖阳县主?” 她问得怯怯的,仿佛只是小女孩的好奇。 宋锦却忽然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怎么?听你这语气,你跟那小丫头有过节?” “过节……也算不上,”孙晏如连忙摇头,眼圈却微微红了,“先前在宫里,三公主殿下与我颇为亲近,可自打暖阳县主在三公主面前说了些不好的话后……” 说到这里,她语气中带上几分哽咽,委屈极了:“自那之后,三公主便渐渐疏远了我。”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但三公主冷落,却是真的。 若说起来,倒也不是墨知璇冷落她,墨知璇性格爽朗,身边伴读又多,自不会耗在孙晏如一个身上。 可落在孙晏如眼中,再加上她本就心思敏感,便就觉得,此事定是与当日观文殿发生之事脱不了干系。 自然,她便将这罪过,安到了暖暖头上。 宋锦微微蹙眉,看着这小丫头,眼中精光一闪。 难怪这小丫头最近总在自己面前晃悠,原是被公主嫌弃了。 她同那公主之间如何,倒与他并无干系。 但瞧着她对萧知暖这副怨怼的模样,宋锦忽然觉得,这是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一个被冷落、心怀怨怼,又想巴结自己的小姑娘,简直是送上门的棋子。 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想不想让那个害你被三公主疏远的小丫头,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孙晏如心中狂跳,面上却适时露出些惶恐:“宋副门主,您是说?这……这不好吧?暖阳县主,她毕竟身份尊贵……” 她将自己的胆小,表现得淋漓尽致。 宋锦见她犹豫,又添了一把火:“怕什么?有我在,保你无事。” “你只需在宴会那日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不仅能让那小丫头颜面扫地,更能让你在京城声名鹊起。” “到时候,大家只会夸你聪慧机敏,谁还会在意那个丢人现眼的小丫头?” 孙晏如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似乎内心在天人交战。 可实则,她低眸时,眼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轻轻点了点头:“我……我都听宋副门主的,只要能让三公主不再误会我,我做什么都行。” 只要让萧知暖当众出丑,三公主就会明白,她不是看起来那么天真无害,哥哥也不会整日围着她转了。 况且宋副门主还说了,能让自己名扬京城。 到时候,看谁还敢因她养女的身份小瞧她? 宋锦满意地笑了笑,招呼孙晏如上前,附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孙晏如听着,眼睛越睁越大,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之后几日,京城忽然流传起一则消息。 百草门副门主宋锦在英国公府小住期间,不仅对孙鹿鸣的医术赞不绝口,更是发现英国公的孙女孙晏如在医术上也极有天分。 宋副门主更是直言其是可造之材,他已决定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消息传到孙鹿鸣耳中,他并未觉得高兴,只觉得怪异。 他从前料理草药时,也经常拖着妹妹在一侧,可妹妹常在一旁读书作画,对医术可谓是毫无兴致。 难不成就因着宋副门主来走了一遭,妹妹就突然起了兴致? 尤其是在自己与宋锦大吵一架后。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却又不好质问宋副门主。 思来想去,他还是敲响了妹妹的房门。 见妹妹神色如常,他试探问道:“晏如,我听说……宋副门主最近在教你医术?” “是呀哥哥。”孙晏如忙将哥哥迎进房中,“前几日闲来无聊,我帮宋副门主料理草药,他说我于医理一道颇有悟性,闲着也是闲着,便教了我一些处理简单外伤的法子。” “只教你医术,没别的了?”瞧着妹妹天真无邪的样子,孙鹿鸣又追问,“他有没有让你做什么特别的事?说过关于宴会、关于暖暖的什么事?” 孙晏如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没有呀哥哥,到底怎么了?这跟暖阳县主有关系吗?” 孙鹿鸣看着妹妹这天真澄澈的模样,一时也拿不准了。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或许宋副门主真的欣赏晏如的天分。 他压下心中疑虑,笑了笑:“没什么,哥哥只是随口问问,你跟宋副门主学东西可以,但若要做旁的,你一定要问过哥哥才行,知道吗?” “嗯,我知道的哥哥。”孙晏如自是乖巧点头。 看着哥哥心事重重离开的背影,孙晏如嘴角那抹乖巧的笑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 哥哥果然在关心那个小丫头。 不过没关系,只要计划顺利,一切都会如自己所愿。 回到房中,孙鹿鸣依旧坐立不安。 虽然妹妹直言并未与宋锦有其他交集,但是想起宋副门主那日动怒的模样,他总觉得,他未必肯善罢甘休。 思来想去,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笔,悄悄写下了一封信。 …… 宴席当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宋锦此番欲让暖暖丢脸丢个彻底,将宴会办得极大,不仅邀请了众多世家子弟、杏林名宿。 还在孙晏如的帮助下,特意请了许多与孙鹿鸣孙晏如兄妹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小姐。 瞧着只是想更热闹些。 他既是以百草门之名邀约,众人自是给足了面子,亦纷纷前来赴约。 宴会当日,有许多百草门弟子在园中穿梭、打点。 人群中,孙晏如也十分惹眼。 甚至有不少人猜测,此番宴会,实则是百草门副门主宋锦对孙晏如十分重视,有收徒之心,所以才会如此隆重。 第二百一十章 第一个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孙鹿鸣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亲自去告知暖暖,只是暗示不够,他要将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告知于她。 一来,他不想让暖暖被人算计。 二来,他觉得百草门始终为名门正派,不该行此龌龊之事。 可他方要拉开房门时,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谁?谁锁的门?开门!”孙鹿鸣用力拍打门板。 门外传来守院小厮忐忑的声音:“公子恕罪,是……是副宋门主吩咐的,说……说宴席结束前,让您在房里好好休息,不要……不要出去乱跑。” 孙鹿鸣一时目瞪口呆。 他虽一直不喜宋副门主行事作风,可未曾料到他竟会将自己反锁于房中。 思及此处,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严肃:“开门!” “小师弟,”门外却响起一百草门弟子的声音,“我们奉师父之命,你就安心在房里呆着吧!宴席结束,门自然就开了。” 孙鹿鸣心中一沉。 宋锦将自己关在房中,是怕自己坏他的事。 那晏如呢?晏如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他用力撞了几下门,门板却纹丝不动,门外更是再无声息。 而此时,孙晏如站在院门处,听着房间内孙鹿鸣焦急的呼喊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锁上这扇门的,并分宋锦,而是孙晏如。 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正直、善良、重情义。 他既然知晓了宋副门主的计划,一定会去给萧知暖通风报信的。 她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就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计划。 “哥哥,对不起。”她咬紧牙关,紧抿着唇,“等你看到结果,你就会明白,我才是对的。” 萧知暖,她根本不配得到那么多。 孙鹿鸣在房内急得团团转时,宴席已然开场。 今日陪暖暖前来的,是萧云修。 经历了先前几次,魏青菡对京城中此类应酬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可此番为了暖暖,她本是想硬着头皮走一遭的。 萧云珩将她的纠结看在眼中,便请弟弟帮了这个忙。 一来,他的确想护着妻子。 二来,他也想借此机会让云修多出来走动,散散心。 虽然如今在云鹤老人的诊治下,萧云修的腿已有明显好转,可云鹤老人却也说了,若想恢复如初,没个三年五载是不够的。 萧云修一个大好青年,总不能因这腿疾而自我封闭。 如今顾维岳倒是十分赞同萧云修和顾令仪的婚事,也不嫌弃于他。 但他自己,却不该一直困于内宅之中。 为了令仪,他也该试着走出来。 萧云修也明白大哥的心意,最终点头应了下来。 暖暖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小蝴蝶的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同色的丝带,好生可爱。 她一进清晖苑,就被眼尖的周静棠一把拉住。 “暖暖,你可来了,这边这边。”周静棠依旧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拉着暖暖就往园子深处跑去。 暖暖连忙回头冲萧云修摆手,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已冲出了一段距离。 萧云修看着侄女活泼的背影,摇头失笑,便示意侍卫推着他往年轻人聚集的凉亭水阁方向去了。 逐月自是谨记世子吩咐,寸步不离地跟着暖暖。 今日宴会,宋锦安排得巧妙,并未严格分设男女席,而是以曲水流觞、投壶弈棋等雅趣活动,将众人自然分开,倒也显得随意融洽。 除去仆役外,也有不少百草门弟子穿梭其中,介绍草药、花卉,倒营造出浓厚的医药氛围。 周静棠兴奋地拉着暖暖在园子里穿梭,玩得不亦乐乎。 很快,她们就撞见了第一个不速之客,唐南娇。 唐南娇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衣裙,眉眼间似乎沉静了些,也少了些从前的张扬。 看到她,暖暖和周静棠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避开。 但唐南娇已经看到了她们,几步迎了上来。 “哼!”周静棠立刻将暖暖往身后一拉,像只护崽的小母鸡,冲着唐南娇撇撇嘴,“坏蛋也来赏花?真是扫兴。” 暖暖想起,来之前娘亲叮嘱自己,要离不喜欢的人远些。 她便扯了扯周静棠的袖子:“静棠姐姐,我们去那边吧。” 唐南娇听了周静棠的话,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反唇相讥,反而上前一步。 见她上来,暖暖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动手,忙将周静棠护在自己身后。 两个小丫头就这样相互拉扯着。 唐南娇却在此时,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暖阳县主,周小姐,从前是南娇不懂事,骄纵任性,做了许多错事,尤其是猎场那次,险些酿成大祸。” 说到这里,她低着头,态度更为诚恳:“南娇不敢奢求二位原谅,但南娇是真的悔过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周静棠一时愣住了。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唐南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骄纵的唐家小姐居然会低头认错? 暖暖看着唐南娇眼圈似乎有些发红,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拉了拉周静棠,凑到她耳边:“静棠姐姐,我听说,唐南娇的娘亲……好像跟那个坏舅舅家断绝关系了……” 这件事,她还是听琥珀姐姐和逐月姐姐闲聊时说起的。 周静棠恍然大悟。 好像她也听娘亲说过,说唐夫人因为陈家的所作所为,和陈家彻底闹翻了。 周静棠见唐南娇真的悔改了,气便消了大半,嘴上却还是不肯轻易饶人:“哼,你知道错就好,以后只要你离你那个坏表哥远点,本小姐就……就勉强不跟你计较以前的事了。” 唐南娇闻言抬起头,正要说什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周静棠,你说谁是坏蛋?说谁是坏表哥呢?” 几人转头,见陈远知带着几个跟他一样的纨绔子弟,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狠狠瞪了周静棠一眼,目光落在唐南娇身上,满脸讥诮:“表妹,你躲着我、疏远我,就是为了跟这两个丫头片子混在一起?” 唐南娇见到陈远知,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第二百一十一章 萧二公子也不差 在周静棠要开口前,唐南娇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陈远知:“陈远知,我早就说过,我母亲已与陈家断绝关系,你以后,不要再叫我表妹了。” 陈远知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眼中怒火升腾。 上次就算了。 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了,从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表妹,如今还敢当众“打”自己的脸。 “行,唐南娇,你有种!”他气得咬牙切齿,伸手指着唐南娇,“你给本少爷等着,本少爷让你后悔今天说过的话。”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他那几个跟班,怒气冲冲地走了。 “行啊,来啊,谁怕谁!”见他一顿叫嚣,周静棠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唐南娇却没再多说什么,只对着周静棠和暖暖福了福身,然后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临水的敞轩凉亭旁。 萧云修被侍卫推至此处,便独自一人停在水榭的栏杆旁,望着湖水出神。 他自小跟在父兄身边,多在边境军营,回京后便因腿伤身居宅中,所以在京中世家子弟的圈子里,朋友寥寥。 此刻他一身墨色锦袍,神情淡漠地坐在轮椅上,周身散发着那生人勿近的气氛,让原本想上前攀谈的人望而却步。 也有人知晓武安王府圣眷正浓,堆着笑上前寒暄。 萧云修虽心中不耐这等应酬,但为了王府颜面,也一一颔首回礼。 态度疏离,却又不失礼数,倒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不多时,顾令仪与几位相熟的世家小姐,沿着水边曲径,往此处走来。 顾令仪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襦裙,发髻轻挽,只簪了支素雅的玉簪,清丽如水中芙蕖。 萧云修远远瞧见她,微微颔首。 顾令仪自也瞧见了他的动作,便隔着疏落的花影对他福了福身,颊边飞起两抹红晕。 随即,几位女子便转向另一侧花荫下。 那里设了茶案、棋枰、铺了毡毯,便是供女眷们品茗、弈棋、赏花的。 萧云修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抹水蓝色的身影,见她落座,目光才缓缓收回。 两边离得并不远,不多时,女眷那边很快传来细碎的谈笑声。 “……从前见得少,还以为武安王府二公子在边境长大,定是凶神恶煞的武将模样,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这般俊朗。” “是呀,瞧着二公子这模样,比那三公子是分毫不差的,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一旁有女子见说话之人面露娇俏,忙上前打趣。 便有另一女子笑道:“自是可惜武安王世子如今已有了世子妃。” 几人便笑着闹作一团。 “可不是嘛,世子爷那般人物,心里竟只有世子妃一人。”一女子坐直身子,正色道,“你们是不知,前几日我去珍宝阁,竟碰见世子爷在挑选首饰。” “世子爷?”有几人倒吸一口凉气,却是不解。 “正是呢!”那人见大家感兴趣,也来了兴致,“我当时吓了一跳,后来那掌柜的说,这珍宝阁有什么新鲜玩意,世子爷定要第一时间买来送给世子妃的!” “本以为武安王世子那般位高权重的男子,对儿女情长未必放在心上,谁承想……” “瞧着你这番失落的模样,当真是没出息,”一女子抬头看向萧云修的方向,“世子爷是没指望了,可那二公子……他虽是腿脚不便,但瞧着也不似外间传得那般阴郁骇人,不若……你去试试?” 有人低声打趣,引来一阵轻笑。 顾令仪安静地听着周遭女子对萧云修或惋惜、或欣赏、甚至带些企图的议论,面颊微热、心中却无半分不悦。 她心里反倒泛起一丝甜蜜。 她是由衷地为萧云修感到高兴。 她知道,萧云修心中因着腿伤,始终存着一份自卑,对外界的目光尤其敏感。 如今听到旁人抛开他的腿疾,谈论他的相貌气度,哪怕只是肤浅的欣赏,也足够了。 然而,这厢女子们的窃窃私语,也飘到了不远处另一群聚集的年轻男子耳中。 其中有几个素来自诩风流、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听得女眷们对那坐在轮椅上的“废人”评头论足,心中顿生不忿。 一人酸溜溜道:“不过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仗着家世罢了。” “就是,也就那张脸还能唬唬人了。”自也有人附和,语气十分轻蔑。 几人说着话,便有些按捺不住,互相使了个眼色,朝着萧云修的方向走去。 最前头那个穿着宝蓝色锦袍、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是礼部一个员外郎之子,赵琨。 此人学识一般,却素来眼高于顶,最是看不得旁人出风头。 “萧二公子,久仰了。”赵琨走到近前,敷衍地拱了拱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云修身下的轮椅。 萧云修亦拱手一礼,很快察觉到对方的恶意,却并未开口。 见萧云修如此,赵琨心中冷笑:“倒是久不见萧公子出现在宴席上,今日宋副门主设宴,以医会友,以文会友,端的雅致。” “我等正在那边切磋诗艺,二公子既然来了,何不一同品鉴品鉴,也好让我等领略一番将门之后的风采。” 他手指的方向,已摆开几张长案,笔墨纸砚齐备,已有人提笔沉吟。 赵琨是笃定了萧云修一介武夫,又在边境长大,于诗词歌赋上必然粗陋,存心要他当众出丑的。 萧云修这才抬眼,淡淡瞥了赵琨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琨心头莫名一凛。 还未等他开口,萧云修疏离道:“赵公子客气,萧某粗人,不通文墨,恐扰了诸位雅兴,还是在此处赏景便是。” 他越是推拒,赵琨越是认定他心中怯场,心中得意,更不肯放过这个折辱武安王府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竟伸手欲推萧云修的轮椅扶手:“萧二公子何必过谦,不过是游戏之作,大家同乐罢了。来来来,在下推您过去。” 见他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的轮椅,萧云修面色一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也瞬间握紧。 他虽不良于行,但这段时间的康复,他手上的功夫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若他真想发作,这赵琨只怕立刻就要吃个大亏。 第二百一十二章 萧二公子的诗才 可就在他即将动作的瞬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花荫下那道水蓝色的身影。 萧云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感。 不能闹大。 若在此时动手,无论对错,传出去都只会是“武安王府二公子性情暴戾,于雅集之上动手伤人”。 徒惹非议不说,届时,只会让令仪难堪。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任由那赵琨带着得意的笑,将他推到了作诗的人群前。 这边动静早已吸引了更多人注意,就连原本在玩闹的女眷们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赵琨见目的达成,心中得意。 假意谦让一番后,他自己率先提笔,草草写了一首咏梅的七绝。 这首诗遣词造句平平,意境更是流俗。 他却也不在意,只大叹一声:“抛砖引玉,抛砖引玉,在下才疏学浅,让诸位见笑了。” 说罢,他目光转向轮椅上的萧云修:“素闻萧二公子少年时便随武安王驰骋沙场,英勇过人,想必文韬武略,皆是不凡。” “今日我等有幸,还请二公子不吝赐教,让我等也开开眼,见识见识将门虎子的风采。” 顾令仪在人群中听得清楚,气得小脸发白。 她正要上前开口为萧云修解围,却见萧云修忽然抬起了眼。 他目光淡淡扫过周围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落在那张写着拙劣诗句的宣纸上。 他看向赵琨,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赵公子这诗,的确为抛砖引玉。” “萧云修,你什么意思?”赵琨自然听得出萧云修对自己的羞辱,开口驳斥。 “诗以言志,贵在情真,赵公子此诗辞藻堆砌、意境浮夸,犹如市井俚曲,”萧云修摇摇头,似是十分可惜,“看来,即便是在京中受尽良好教育,若腹中草莽,也不过是徒有其表、贻笑大方。” “你!”赵琨没料到萧云修敢如此直白地贬斥,气得面红耳赤。 萧云修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语气陡然转厉:“更何况,萧某的腿是如何伤的,满京城无人不知。” “赵公子今日一再提及,目光流连,言语闪烁,萧某倒要问问,赵家家教便是教子弟如此待人接物的吗?” 萧云修此话一出,水阁内外鸦雀无声。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看向赵琨的目光中也带上了鄙夷。 是啊,拿别人的伤残反复说事,确实下作。 赵琨被噎得面如猪肝,指着萧云修,“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与他交好的几人见状,忙上前打圆场:“萧二公子言重了,赵兄也是一时口快。” 有一人,便有第二人,却都是诸如此类的废话。 顾令仪见萧云修如此,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松。 其他女子也多对萧云修投去异样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同情、或对皮囊的欣赏,甚至多了几分敬佩。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另一个与赵琨交好的李姓子弟跳了出来:“萧公子好利的一张嘴,说得倒比唱的好听,既萧公子如此看不上赵兄的诗,不如自己也做上一首,让我等也瞻仰瞻仰二公子的真才实学。” “光会耍嘴皮子,可算不得真本事。” 萧云修瞧着在场之人的模样,知道今日自己若不接招,这“徒逞口舌”的名声,怕是坐实了。 他目光微冷,扫过那李姓子弟,又掠过不远处面带忧色的顾令仪:“既如此,笔墨伺候。” 立刻有人铺纸研墨,萧云修示意侍卫将轮椅推至案前。 他略一沉吟,提笔蘸墨,随即落笔。 一行行诗句随着他的动作,跃然纸上。 他写的是咏菊。 诗中全无寻常咏菊诗的哀婉或孤芳自赏,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 诗是好诗,意境高远,将秋菊的凌霜之姿与边关铁血男儿巧妙融合,绝非寻常文人能及。 字,更是好字,笔力遒劲,锋芒内蕴,一看便是下过苦功。 这哪是一个粗人武夫能写出的字?作出的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京卫指挥使之女,秦惊羽。 她越众而出,走到近前,仔细看了那诗,又看了看字,朗声道:“好诗,好字!我虽不通文墨,却也看得出这诗里的气魄,这字里的风骨,这比某些人的无病呻吟,不知强了多少。” 秦惊羽性情本就爽朗,如今对萧云修满是欣赏,自是毫不遮掩。 她说完这话,更是毫不客气地斜睨了赵李几人一眼,然后看向四周:“诸位都是饱读诗书的,不妨也来点评点评,萧二公子这诗、这字,究竟如何?”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窃窃私语声响起。 多是惊叹、赞誉。 可赵、李几人自是不肯认输,尤其见秦惊羽一个女流之辈出来指摘他们,更是恼羞成怒。 李公子上前一步,口不择言地讥讽:“秦小姐,你一介女流,一家子舞刀弄枪的粗人,也配在此品评?” “就是,萧二公子如今也就只能在这笔墨纸砚上找找存在感了。”赵琨更是阴恻恻的接口,直戳萧云修痛处,“毕竟,策马扬鞭、上阵杀敌,是再不能了,哪像我等,身强体健,来日方长。” 秦惊羽气得柳眉倒竖:“你们……你们强词夺理!比试是你们提出来的,如今输了又不敢认,反倒拿人家伤势说事,算什么君子?” 顾令仪眼见这群人越来越过分,句句往萧云修心窝子上戳,再也忍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对萧云修福了福身,又转向那李公子:“小女子不才,略通文墨,萧二公子此诗,托物言志,气象雄浑,字里行间有金石之声,更有历经世事后的通彻,此等诗才,令仪自愧弗如。”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倒是几位公子,若自觉诗才高于萧二公子,不妨也做上一首,让大家品鉴,若做不出,或是自觉不如,便该坦然认输。” “如此胡搅蛮缠,言语伤人,实在丢人!” 几人被顾令仪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赵琨大约是觉得被一女子当众如此驳斥,颜面尽失,竟口不择言地嚷嚷:“顾小姐倒是维护得紧,当年退了亲,如今又上赶着贴上来,莫不是……” 第二百一十三章 已有心悦之人 “住口!”萧云修厉声喝断,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意。 他目光扫过身侧不远处。 那里恰是之前有人玩投壶游戏后尚未完全收整的角落,一只半满的箭筒斜倚在廊柱边。 萧云修信手一抄,一只沉甸甸的短矢已握在掌中。 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凭借着沙场磨砺出的本能,反手一甩。 一道破空声响起,那道短矢擦着赵琨的鬓发飞过,钉在其身后不远处的廊柱之上。 赵琨只觉得耳边一阵锐风刮过,随即头皮一松,发丝竟披散了下来,好不狼狈。 他双腿一软,若非旁边同伴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要当场瘫坐在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惊呆了。 看着那短矢深深没入硬木,便已知外界传言怕是有假。 萧云修如今,一身功夫尚在。 萧云修却没再看那赵琨,只冷冷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顾令仪因羞愤而涨红的脸上。 他微微颔首,眼中戾气稍敛,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随后,对身后的侍卫淡淡道:“推我回去。” 在经过秦惊羽身边时,萧云修亦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感谢她方才的出言维护。 秦惊羽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却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热。 直到萧云修走出几步,她才回过神来,看向那几个面色难看的挑衅者,嗤笑出声:“如何?不是身强体壮、来日方长吗?怎的?连只游戏用的短矢都躲不过?” 说罢,她不再看那些人青白交错的脸色,竟提起裙摆,快步朝萧云修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萧二公子!” 萧云修示意侍卫停下,转回轮椅,平静地看着她:“秦小姐还有事?” 秦惊羽看着他那张即使冷着也俊美得惊人的脸,心跳如擂鼓。 她性子爽利,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当下也不扭捏,直接道:“萧二公子,方才之事,惊羽都看在眼里,那些人鼠目寸光、言语无状,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公子诗才斐然,更风骨铮铮,令人敬佩。”秦惊羽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却依旧勇敢地直视萧云修,“不瞒公子,惊羽……心仪公子这般人物。” 萧云修走得本就不远,此言一出,身后众人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顾令仪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秦惊羽性情率真、敢爱敢恨,却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直接。 萧云修闻言,脸上并无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秦惊羽,而是将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正紧张望着这边的顾令仪。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一脸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秦惊羽微微颔首:“多谢秦小姐抬爱,萧某心中,早已有了心悦之人,再容不下其他,告辞。” 说完,他不再多言,示意侍卫推着自己缓缓离去。 秦惊羽怔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红晕未退,眼睛反而亮晶晶的。 果然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另一边,顾令仪在萧云修目光投来的那一刻,便已心如擂鼓,听到他那番话,更是脸颊绯红。 周围已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方才萧二公子是不是往顾小姐这边看了?” “定是了,听说两家早年便有婚约,后来虽退了,可如今看来……” “难怪顾小姐方才那般维护萧二公子。” 顾令仪听着这些议论,耳根发热,心中却甜如蜜般。 他如此坦荡、如此维护,她还有什么可担心、可疑虑的呢? …… 暖暖自是不知二叔那边的暗流涌动、唇枪舌剑。 她被周静棠拉着,在清晖苑的园子里来回穿梭。 宋锦准备得很齐全,投壶、射覆、斗草、猜谜,各种精巧的玩意,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 暖暖和周静棠、林霜儿、石永宁,还有新结识的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一起围着一处“钓金蟾”的彩头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暖暖眼疾手快,已经钓上来三只“金蟾”了,乐得她眉眼弯弯,林霜儿也跟在一边拍手叫好。 可闲暇之余,林霜儿环顾四周,突然“咦”了一声:“今天怎么没见孙鹿鸣呀?这不是他家的宴席吗?” 她这一提,旁边正笨拙地跟磁石较劲的石永宁也撇了撇嘴。 “就是,孙鹿鸣那小子,忒没礼貌了!自己家办的席面,人影都不见一个,哼!” 石永宁对孙鹿鸣,可谓是“敌意”十足。 他觉得,孙鹿鸣当初代表百草门去素问谷踢馆,虽然是被师门指使,但终究是针对了他们素问谷。 所以他面上对孙鹿鸣,总是一副“小爷我看你不爽”的拽样,说话也冲。 但实际上,几次相处下来,他心里是认孙鹿鸣这个朋友的。 只是男孩子那点别扭的自尊心,让他不肯轻易低头。 此刻抱怨也是七分奇怪,三分习惯性嘴硬。 暖暖正专注地盯着水里的“金蟾”,闻言小手顿了顿。 她想起孙鹿鸣那日来送请帖时,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奇怪模样。 “鹿鸣哥哥那天来送帖子的时候,好像就不太开心。”她歪了歪小脑袋,给孙鹿鸣找了个极好的借口,“可能是……事太多,忙坏了吧!” 周静棠心思单纯,听了觉得有道理,也点点头:“对,鹿鸣哥哥既然是主人家,肯定很忙的,那我们自己玩好了,暖暖暖暖,快看,我又钓上来一只!” 几个孩子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游戏吸引了过去。 孩子们的笑闹声,夹杂着不远处大人们寒暄、吟诗、品评书画的喧哗声,混合着清晖院内点燃的、有清心凝神之效的熏香,这宴会倒实在是和谐、欢愉。 可这和谐,也并没有持续太久。 宴会进行到中途,宾客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园中各处。 而在这时,园中忽然传来一声妇人的惊呼声。 “小宝!小宝你怎么了?别吓母亲!小宝!” 这声惊呼,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喧嚣,众人齐齐转身望去。 只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惊恐地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那男童如今正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快!快来人啊,救救我的小宝!”那妇人抱着儿子,已是方寸大乱。 第二百一十四章 暖阳县主为何阻我施救? 出事的地点,恰好离暖暖他们玩耍的区域极近。 惊呼声响起时,暖暖正被周静棠和石永宁拉着,要去另一边看新摆出来的九连环挑战,闻声立刻停下了脚步。 周静棠吓了一跳:“那边怎么啦?” 林霜儿抬脚就跑:“好像有人病了,去瞧瞧!” 毕竟是素问谷的弟子,不止林霜儿,石永宁一反应过来,也快步追了上去。 因着今日宴请了不少杏林同道,附近很快就有几位医者闻声赶了过去,倒比几个小娃娃动作更快了些。 一位距离最近、须发花白的老者率先蹲下身,手指搭上那男童的腕脉。 只见他凝神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又翻了翻男童的眼皮,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随即,他抬头看向身后几人:“这脉象,似是极寒侵体,邪入心脉,却又有些……有些古怪,老夫才疏学浅,一时难以断定。” 言罢,他立刻起身,给身后之人让位。 那妇人一听这话,更是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大夫,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小宝。” 又有其他两位医者上前查看,同样面色凝重,低声交换着意见,却都摇头。 周围众人见此情景,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时,几名身着百草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也挤了进来。 其中一人上前诊脉后,亦是如此表现。 他们几人看看孩童的状况,又低声商量了几句。 其中一人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了正匆匆赶来的暖暖身上:“暖阳县主,您师从云鹤老人,医术高明,可否……可否上前一观?” 这话一出,许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暖暖身上。 今日来人大都知晓暖暖的名号,可瞧着这么个小娃娃,还是心里犯嘀咕。 “县主,求县主救救我儿!”那王夫人自也知晓暖暖的名号,见是她来,连声哀求,“求您了。” 逐月立刻警惕地上前一步,低声道:“县主,小心。” 暖暖看着那男童痛苦的模样,对逐月姐姐点点头,示意自己会小心,然后快步走到那男童身边。 周围人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一条路。 “夫人别急。”暖暖对王夫人软声道,随即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搭在男童冰冷的手腕上。 手指下传来的脉象让她微微一怔。 这脉象……好奇怪。 乍一摸,寒气逼人,可再细细体会,那寒气之下又隐隐有一股躁动不安的火气。 这绝非单纯的极寒之症。 暖暖又凑近了些,仔细看男童的脸色。 她年纪小,感官却异常敏锐。 在他身上,她似乎隐隐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味。 这味道她在师父的药房里闻到过,好似是某种能让人体产生类似寒症假象的奇药。 就在这时,那孩子又抽搐了一下。 暖暖心里着急,眼看那孩子气息越来越弱,忙在脑海中召唤小紫。 而她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一个急促的童音插了进来:“让我看看。” 孙晏如拨开人群,径直来到男童身边,仿佛没看到正在诊脉的暖暖,伸手搭向了那男童的手腕:“王夫人莫急,晏如近日随宋副门主修习医术,或可一试。” 实际上,她心中正飞快地回忆着宋锦的交代。 什么狗屁医术,她自是一窍不通。 这孩子便是宋锦精心安排的“道具”,为的便是让她在今日的宴会上一举扬名,更将萧知暖踩在脚下。 宴会前,这孩子已被暗中喂下了百草门秘制的奇药“冰魄散”。 此药服下后数个时辰,便会令服用者体温骤降、浑身颤抖,宛如突发极寒重症。 而解药,自然是宋锦早已备好,并给了孙晏如。 孙晏如凝神片刻,抬起头,笃定道:“王夫人,令郎此症并非单纯极寒入体,我观他脉象,寻常温散寒邪之法,恐难奏效,甚至可能助长内热,引发惊厥。” 她这话说得半文半白,夹杂着几个医学术语,听起来倒颇像那么回事。 王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恐难奏效”几字,吓得魂飞魄散:“孙小姐,求您救救小宝,您说该怎么治,我们都听您的。” “夫人放心,今日有我在,定不会让令郎出事。”说着,孙晏如从随身的针囊中取出几枚细长的金针,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 自然,这赤红色药丸是宋锦提前备好的,便是那几枚金针的顶端也是被涂了解药的。 孙晏如对着人群外匆匆赶来的宋锦点了点头,朗声道:“此乃‘通窍祛寒丸’,佐以金针,或可一搏。” 暖暖手依旧搭在男童腕上,看着孙晏如的动作,听着她的话,小眉头越皱越紧。 孙晏如拿出那金针和药丸,她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电光火石间,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她的小脑袋。 她想起守墨哥哥曾丢给她一本破旧的药典,指着其中一页对她说:“暖暖,你瞧,这世上有些人心术不正,会用药物制造假象,害人或者骗人。” 这事,发生在她上次上山时,自然也是在她将那装病的药丸赠与皇奶奶之后。 当时她只觉得守墨哥哥是在借此提点自己,羞红了脸。 可现在,守墨哥哥说的话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比如这冰魄散,服下像寒症,症状极其严重,但其实,解药很简单。” 是了,那苦味,那金针上极淡的药气,正与药典上描述的冰魄散一模一样。 “等等!”眼见孙晏如的金针就要刺下,暖暖也顾不得思量许多,倏然出声,打断了她。 孙晏如手一顿,心中先是一惊。 随即,她强自镇定,开口的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悦:“暖阳县主,人命关天,你为何阻我施救?此番病情危急,拖延不得。” 她特意强调了病情二字,并看了一眼旁边焦急万分的夫人。 “还请暖阳县主避让!”王夫人见状,立刻开口阻拦。 宋锦也适时上前几步:“暖阳县主师从云鹤老人不假,但在下亦在百草门修行多年,晏如天资聪颖,便是比不得县主,却也不敢作假。” “此刻救人要紧,还望县主莫要因孩童嬉闹之心,误了诊治良机。” 此言一出,周围立刻有人低声附和,对暖暖指指点点。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来! 暖暖却顾不得这些:“小紫小紫,帮帮忙……” “夫人,不能再耽搁了!”孙晏如却在暖暖停滞的间隙,立刻转向王夫人。 随即,她将那颗赤红色药丸塞进男童口中,又以金针快速朝男童头顶百会穴刺下。 她动作一气呵成,待暖暖反应过来,那金针早已刺入,药丸也已服下。 说来也奇,不过片刻工夫,那男童原本剧烈的颤抖,竟真的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他眼睛虽还闭着,但看起来安详了些许,仿佛只是睡着了。 “小宝,小宝。”王夫人惊喜交加,扑到儿子身边,又不住的向孙晏如道谢,“谢谢孙小姐,多谢孙小姐救命之恩,您真是神医啊!” 周围人见状,也纷纷发出赞叹之声。 “真的好了,见效如此之快?” “孙小姐短时间内竟有如此医术,真是了不得,百草门果然名不虚传。” “是啊,比某些光说不练,只会阻挠的强多了……” 有人意有所指地瞥了暖暖一眼。 宋锦捋着胡须,看向孙晏如的目光中也满是赞赏,甚至还谦虚地拱手:“晏如也只是略通皮毛,能救回孩子,也是这孩子命不该绝。” 孙晏如听着周围的赞赏,看着王夫人那感激涕零的样子,挺直了脊背。 她还特意瞥了暖暖一眼,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轻蔑。 看来,萧知暖也不过如此。 暖暖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男童。 不对,还是不对! 这小哥哥的气息是平顺了些,脸色也好了些,但是…… “可是……”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周静棠却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暖暖,算了吧,那个小弟弟看起来好像好多了,或许真的被孙晏如给蒙对了。” 石永宁和林霜儿对视一眼,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虽然他们看宋锦不顺眼,但眼前的事实似乎证明,他们确实医好了人。 孙晏如只将暖暖的表现当成了嫉妒,心中更是得意。 她又上前一步,假意关切地探了探男童的脉,对那夫人道:“夫人放心,令郎已无大碍,只是寒气初退,体虚乏力,需要静养,我再开一剂温补调理的方子,回去照方调养几日便好了。” 她语气愈发从容,俨然一副小神医的模样。 这番说辞可是她背了好几日的,定是不能出错。 王夫人千恩万谢,周围人对孙晏如和百草门的赞誉更是此起彼伏。 而这片赞誉声尚未落下,孙晏如志得意满时。 那原本安静躺在母亲怀中,脸色似乎已恢复了红润的男童,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小脸瞬间变成了可怕的紫色,猛地瞪大双眼,身体再次剧烈痉挛,比刚才更加骇人。 “小宝,小宝,你怎么了?别吓母亲!”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突如其来的骇人模样,吓得围观人群连连后退,议论声四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不是好了吗?孙小姐快给瞧瞧。” “是啊,孙小姐,怎么比方才更严重了?” 孙晏如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突然恶化的男童,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宋副门主明明说了,用了针和药立刻就会好转,然后慢慢调养就行了,可是这…… 宋锦也大吃一惊,快步抢上前,一把推开呆若木鸡的孙晏如,亲自搭上男童的脉搏。 这一探,他脸色骤变。 这脉象,混乱狂躁,气血逆冲。 难道这孩子本身有什么隐疾,与冰魄散或其解药发生了冲突? 他千算万算,只算了如何制造病症,万万没想到,这个用来当“道具”的孩童,本身可能带着其他基础病症。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倒不是因着事情被揭穿。 而是因着他行医多年,自然能判断出这孩子的状况已是危在旦夕,甚至他仓促之间竟也束手无策。 若这孩子今天死在这里,那百草门和他宋锦……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宋副门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儿方才不是好了吗?怎么……怎么会这样?”王夫人抱着抽搐不止的儿子,绝望地哭喊。 周围人群也炸开了锅。 “天哪,这是治坏了。” “刚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行了?” “快!快想办法!” 孙晏如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怎么……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我来!”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暖暖几步挤到最前面,不顾旁人的惊骇,轻轻搭上那男童的手腕。 这一次,她不仅是诊脉,更是凝神静气,将源自小紫的灵力,小心翼翼渡入男童体内。 脑海里的小紫“昂”了一声。 紧接着,无人看见的淡淡紫气,小心梳理着男童体内狂乱的气息,将两股激烈冲突的药力缓缓安抚。 随即,暖暖缓缓睁开眼,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药丸,迅速塞入男童口中。 这药丸子,也是三文钱能买一大把的清心补气丸。 但在旁人眼中,却并非如此。 只见那药丸服下后不过片刻,男孩剧烈的抽搐竟真的慢慢停下来,脸上的紫色也开始消褪。 随即,他眼皮动了动,竟有转醒的迹象。 “小宝!小宝!”王夫人紧紧抱着孩子,再次泪如雨下。 只是这次,她却未如先前那般径直向暖暖道谢,而是死死盯着怀中的孩子。 周围的人群也因这急转直下的变化,再次哗然。 然而,有了孙晏如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立刻下定论,生怕这好转又是昙花一现。 就在这时,那位最初束手无策的老医者,见到暖暖出手后这立竿见影的变化,再次忍不住上前。 那老者屏息凝神,伸出三指,郑重搭上男孩的腕脉。 他凝神细察许久,渐渐地,眉头舒展开来,对着暖暖拱了拱手:“奇哉,神乎其技!此男童脉象虽仍显虚弱,但先前那几欲断绝之危象,已然平复。” 他这才看向王夫人,惊喜道:“夫人,令郎,已然转危为安了。” 第二百二十章 害了长公主殿下 望京楼雅间内,两人隔桌而坐。 墨知蕴性情爽朗,沈怀舟也并非迂腐之人,两人起初虽有些拘谨,但谈起市井百态,谈起施粥的见闻,竟也十分投契。 墨知蕴发现,这位沈公子,虽如外界所言,在仕途上似乎并无太大野心,言谈间也无甚惊人之论,但他心地纯善却是真的。 不止如此,沈怀舟举止风度极佳、体贴入微而不显刻意,与他相处,墨知蕴只觉十分舒适自在。 这之后,每隔三两日,只要得空,墨知蕴便会换上男装,去粥棚帮忙。 沈怀舟也从最初的忐忑,到后来的坦然相对。 两人渐渐熟稔起来,一起劳作,一起收拾,偶尔一同在望京楼用个便饭,聊些无关风月的闲话。 墨知蕴对沈怀舟这个人,也渐渐从欣赏其善举,到生出几分真切的好感来。 当然,这好感尚且远未到男女之情的地步,她只是觉得此人可交,是个难得的君子。 宫中帝后自然也听闻了长公主近来经常出宫散心。 皇后只当她是为了躲清静,倒也由着她去,并未深究她具体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只是提那相亲画像之事,倒也的确少了。 墨知蕴乐得自在,与沈怀舟的交往也越发自然。 这日,两人如常施粥完毕,再次来到望京楼。 刚落座点了菜,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哥,我就说瞧见像你,果然躲在这儿……”沈静舒笑嘻嘻地探进头来,一脸打趣。 她今日与小姐妹相约来望京楼品尝新菜,无意间瞥见兄长身影,便存了玩笑的心思,跟上来想吓他一跳。 她原本只当兄长是与同窗友人小聚。 可目光触及主位上那位身着男装、却难掩姿容的公子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随即,她竟脱口而出:“长……长公主殿下?” 她这一声喊,在略显安静的雅间里格外突兀。 侍立墨知蕴身后的银玲脸色一变,下意识上前,挡着沈静舒的步伐。 沈怀舟几乎在妹妹惊呼的同时已起身,一个错步挡在墨知蕴身前,沉声道:“静舒,你胡说什么?这里哪有什么长公主,这位是墨公子,为兄的朋友,你看错了,还不快出去!” 他语气带着难得的严厉,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要让妹妹知晓,今日长公主不便,自是不能言明其身份。 可沈静舒此人,实在是蠢笨,又没什么眼色。 她完全没领会到兄长眼中的警告,反而瞪大了眼睛,指着墨知蕴:“哥哥你骗人,我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就是长公主殿下嘛!” “你藏着掖着做什么?难不成你和长公主殿下之间……”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尾音暧昧地拖长,脸上也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 在沈静舒推门惊呼的刹那,墨知蕴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慌乱。 她虽是坦荡,但身着男装,与臣子在酒楼相会,无论缘由为何,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不过此刻听着沈静舒这引人遐想的尾音,她心中那点慌乱,迅速被恼怒所取代。 她缓缓起身,绕过挡在面前的沈怀舟。 沈怀舟察觉到她动作,下意识想阻拦,却在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神时,顿住了。 墨知蕴也未看沈静舒,只对着沈怀舟,神色淡淡她拱手:“看来沈公子今日另有要事,不便招待,墨某先行一步,告辞。” 说罢,不待沈怀舟反应,也不理睬旁边还想说什么的沈静舒,她径直推开门,离开了雅间。 “殿下……”沈怀舟下意识追出一步,望着那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雅间内,沈静舒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凑到兄长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哥,行啊你,什么时候跟长公主殿下这么熟了?” “啧啧,亏得家里还替你愁婚事呢,原来你早就……” “你给我闭嘴!”沈怀舟猛地转身,一向温润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沈静舒,我平时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这般口无遮拦,不知轻重!” 沈静舒被兄长的怒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我……我这不是为你高兴吗?凶什么……” “高兴?”沈怀舟气极反笑,“你可知,你方才那几句话会给长公主殿下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与你说了,是墨公子,是朋友,你倒好,恨不得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这是为了我好?你这是在害我!更是害了长公主殿下!” 沈静舒被骂得有些委屈,但也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真的闯了祸。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长公主殿下不也穿着男装吗?说不定……” “住口!”沈怀舟知道一时半刻与她也说不通,立刻沉声道,“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家去!记住,今日之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听到没有?” 见兄长是真的动了怒,沈静舒也有些怕了,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怀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力扶住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望京楼大堂内。 萧云舒正带着暖暖、石永宁、林霜儿、周静棠几个小娃娃吃点心。 石永宁和林霜儿不日即将离京,暖暖这几日情绪有些低落,萧云舒便想着带他们出来散散心。 “来,娃娃们,尝尝这个栗子糕,新出的。”萧云舒端起一盘栗子糕,每人分了一块。 正在这时,她忽然瞧见楼梯上匆匆下来一人。 那人身着男式直缀,虽低着头快步而行,但萧云舒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暖暖自也瞧见了,她眼前一亮:“知蕴姐……” “嘘!”萧云舒眼疾手快,一把将暖暖的小嘴捂住。 暖暖有些诧异地看向姑姑。 萧云舒低声道:“暖暖乖,长公主殿下身着男装,定是有自己的事,不想被人认出,你这样贸然叫破,不妥。” 暖暖眨了眨眼,乖乖点了点头,但目光还是追随着墨知蕴离去的背影。 恰在此时,楼上隐约传来一些争执声。 萧云舒蹙眉抬头,正巧看见二楼一间雅间门口,沈怀舟正面色不愉地将沈静舒推回房内。 那方向,似乎正是长公主方才下来的方向。 萧云舒心中一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给几个孩子夹了菜,心里却将此事记下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绝无男女之情 果然,不出萧云舒所料。 没过几日,京城里便隐隐有流言传出。 说长公主墨知蕴与户部尚书之子沈怀舟交往过密,甚至有人绘声绘色描述见二人曾一同在酒楼用饭。 起初流言只是在极小的范围内传播,毕竟涉及天家公主,无人敢明目张胆议论。 可不知怎的,几日后,这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添油加醋,传得愈发不堪入耳。 这消息自也传到了宫中,传到了陛下耳中。 御书房内,皇帝将一份暗报置于御案之上:“沈世安,你教的好儿子!竟敢如此罔顾礼法、败坏公主清誉,你沈家的家教,便是如此吗?” 沈世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明鉴,犬子绝无此胆,定是有人以讹传讹,臣定当查明原委,给陛下、给公主一个交代。” “最好如此!”皇帝余怒未消。 他知自己的女儿性情磊落,未必真有什么,但人言可畏,公主声誉,岂容玷污? 自那日望京楼一别,墨知蕴便未再见过沈怀舟。 可这些流言传着传着,也传到了墨知蕴宫里。 听完宫女的禀报,她气得摔了一个茶盏。 她平生最恨这等捕风捉影、污人名节之事。 她霍然起身,对银铃道:“更衣,本宫要去见父皇!” 御书房内,墨知蕴行礼后,不等皇帝发问,便开门见山,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她语气坦荡,神色清明:“父皇,儿臣与沈怀舟,绝无半分私情,儿臣只是见其心善,又苦于母后日日催促婚事,便借帮他施粥之机出宫散心、聊以排遣。” “沈怀舟此人品行端方,也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儿臣愿亲自出面澄清,以正视听。” 皇帝看着女儿坚定澄澈的眼眸,怒气稍歇。 “知蕴,你的为人,父皇自然信得过。”他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流言甚嚣尘上,于你名声有损,那沈怀舟……若想堵住悠悠众口,唯有……” 墨知蕴听出父皇话中似有撮合之意,立刻斩钉截铁道:“父皇明鉴,儿臣对沈怀舟绝无男女之情,此事务必澄清,绝不能因流言而误了彼此。”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内,气氛同样凝重。 “逆子!孽女!你们……”沈世安指着跪在地上的沈怀舟和沈静舒,手指都在发抖,“你们要气死为父不成?” 沈怀舟深深叩首:“父亲息怒,此事是儿子的错,儿子与长公主殿下确无私情,只因行善事而偶有交集,绝无逾矩。” “是儿子思虑不周,为避嫌远疑,以致酿成今日之祸,连累公主清誉,请父亲责罚。” 沈世安看着儿子这副样子,想发火,却又无处可骂。 只能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沈静舒,厉声道:“说!外头的流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爹,女儿没有,那日哥哥叮嘱过女儿,不要乱说,女儿……”沈静舒吓得一哆嗦,眼泪汪汪,声音也越来越低,“女儿只是……后来与几位闺中小姐吃酒时,一时嘴快,多说了两句……” “你,你真是……”一听和自己这个蠢笨如猪的女儿脱不了干系,沈世安气得眼前发黑。 沈怀舟再次叩首,沉声道:“父亲,事已至此,责骂妹妹亦无济于事,此事因儿子而起,儿子自会给父亲、给沈家、也给长公主殿下,一个交代。” 消息同样传到了武安王府。 魏青菡与萧云舒在花厅说话时提及此事,都是蹙眉。 “长公主殿下也是无妄之灾,”魏青菡叹道,“本是做善事,却惹来这般非议。” 萧云舒也点点头:“如今这般,无论对公主还是对沈公子,都是骑虎难下。” 强行澄清,怕也难堵众口。 若顺水推舟……以她了解的长公主,绝无可能。 萧云舒又将那日在望京楼遇见几人之事说与大嫂听:“此事关键在于,孤男寡女,惹人遐想,若当时并非只有他二人……” “要是当时有第三个人一起,不就没有人说闲话了吗?”暖暖正安安静静玩着九连环,忽然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插了一句。 小孩子的无心之言,却瞬间点亮了萧云舒。 她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发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大嫂,我有主意了,我这就入宫一趟。”她倏地起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暖暖看着姑姑匆匆离去的背影,歪了歪小脑袋:“娘亲,姑姑去哪里呀?暖暖说错话了吗?” “没有,暖暖没有说错话。”魏青菡看着女儿可爱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是暖暖一句话提醒了姑姑,让姑姑想到了好法子。” 暖暖虽然不太明白,但被娘亲夸,她还是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第二日,京城迅速传开了两件新鲜事。 第一件,据说是云舒郡主气愤地表示,前些时日施粥行善,分明是她与长公主殿下、沈公子三人一同所为,怎的传到外面,就成了沈公子与长公主殿下的二人之事,倒把她撇得一干二净了。 听说云舒郡主为此事,还特意进宫同长公主殿下“掰扯”了几句。 众人一想,是了,云舒郡主与长公主本就交好,又是个热心肠的,三人一同行善,再合理不过。 看来之前的流言,当真是以讹传讹了。 第二件,则更为轰动。 户部尚书之子沈怀舟,突然向兵部武选司递交了文书,自请前往边关从军。 且其言明,不需要任何特殊照顾,愿从最底层的军士做起。 沈公子可是正经的文官出身,科举入仕的,如今竟要弃笔从戎,去那苦寒边关,还是从大头兵做起,这决心,不可谓不大。 联想到近日的流言,众人不免猜测,沈公子怕是有避嫌远祸,也有远离是非的打算。 无论如何,这份魄力,倒是让人高看了几分。 两件事一出,尤其是云舒郡主“三人行善”的说法,迅速扭转了舆论。 关于长公主与沈怀舟的暧昧流言,很快便销声匿迹。 沈府内,沈世安看着整装待发的儿子,心情复杂。 经此一事,他对这个以往觉得“胸无大志”的儿子,倒有了新的认识。 他能果断放下京中安逸,远赴边关,从头做起,以平息流言、保全家族和公主声誉,这份担当,比他想得要强。 第二百二十二章 婉妃禁足宫中 沈静舒也红着眼眶前来给哥哥送行:“哥哥,对不起……我……” 沈怀舟看着妹妹,叹了口气:“静舒,经此一事,你也该长大了,日后莫要再让父亲母亲为你操心了。” 说完,他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深深一揖:“父亲,儿子不孝,不能在膝前尽孝,此去经年,望父亲保重身体。” “此去边关,苦寒艰险,你好自为之。”沈世安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终究没再多说。 至于墨知蕴,在流言平息后,她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婉妃见长公主如此,觉得机会又来了。 其实当时关于长公主与沈怀舟的流言,不过传了半日,便被压了下去。 可此消息传到婉妃耳中,她便起了旁的心思。 皇后近来身体好转,又开始惦记长公主的婚事。 婉妃瞧着长公主与沈怀舟这般交往,怕是自己那表侄机会全无。 可她知晓,长公主最是看重名声,也最厌烦被人算计、逼迫。 所以思来想去,她便命人将此流言在市井间进一步散播。 只要将他们二人私下交往之事捅破,摆在明面上,以墨知蕴的脾气,定会立刻划清界限,唯恐避之不及,更不会有什么后续。 婉妃倒的确拿捏了墨知蕴的性子,也得偿所愿。 那下一步,她自是要将自己这表侄,塞到长公主身边了。 她便开始带着赵文启于宫中精心“偶遇”了墨知蕴几次。 墨知蕴起初碍于情面,还勉强应付几句,可几次下来,婉妃与赵文启愈发不知趣,言辞间试探撮合之意越来越明显。 终于有一次,再次在御花园偶遇时,赵文启言语间竟有几分轻挑,婉妃还在旁帮腔。 墨知蕴积压多日的烦闷瞬间爆发。 她目光扫过婉妃与赵文启,难得带上了长公主的威仪:“婉妃娘娘,如今母后尚在,本宫的婚事,倒轮不到你来操心。” “长公主殿下误会了,臣妾……” “婉妃娘娘僭越在先,又带着外男在本宫面前晃悠在后,”墨知蕴却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你是觉得本宫脾气太好?还是觉得这宫规约束不了你?” 婉妃脸色一白:“殿下息怒,臣妾也是一片好心,文启他……” “好心?”墨知蕴冷笑一声,再次打断她,“你的好心,就是带着你这言语轻浮的表侄来污本宫的眼?赵文启,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滚!” 最后一个“滚”字,赵文启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此事很快传到皇帝耳中。 皇帝本就对之前婉妃欲理六宫之事不满,如今又闻她如此不知进退、骚扰长公主,当即勃然大怒,摆驾瑞雪宫。 瑞雪宫内,婉妃正在对镜自怜。 想着白日里被墨知蕴当众羞辱,她又恼又恨,心里还盘算着如何在陛下面前给她上点眼药,却忽闻“皇上驾到”。 她心中一喜,忙对镜整理了一下妆容,摆出最温婉柔顺的姿态,迎了出去。 皇帝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并不叫起,只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陛下?”婉妃抬眸,眼眶微红地看向陛下,心中却有几分忐忑。 皇帝冷笑一声:“今日御花园之事,你不做一番解释吗?” “陛下,臣妾冤枉。”婉妃心头一跳,忙跪了下去,“臣妾是见长公主殿下心中忧思,臣妾那表侄对长公主殿下更是仰慕已久,这才想着引见一二。” “引见一二?”皇帝实在没兴致与她虚与委蛇,直接挑明,“婉妃,朕看你不是想引见,是想逼婚!你好大的胆子!” 见陛下动怒,婉妃再多辩解也说不出,只伏首跪地,说着“陛下明鉴、臣妾冤枉”之类的话。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站起身,沉声下旨:“传朕口谕,婉妃言行失当,搅扰宫廷,着即禁足瑞雪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亦不许任何人探视!” “陛下!”婉妃彻底瘫软在地。 禁足已是重罚,不许人探视,几乎等同于厌弃了。 旨意一下,瑞雪宫立刻被御前侍卫看守起来,婉妃哭喊无门,悔之晚矣。 而工部尚书赵世成,也被急召入宫。 面对盛怒的皇帝,他只能连连请罪,保证回去后定将惹是生非的孙子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皇帝虽未当场罢他的官,却也将其严厉申饬一番,罚俸一年,并作明确警告。 经此一事,赵家元气大伤,赵文启不敢再轻易动弹,墨知蕴的耳根也算是清静了下来。 其实自沈怀舟离宫后,母后问过,墨知蕴自己也想过。 可思来想去,她更加确信,自己对沈怀舟,从未有过男女之情,相较之下,知己之谊更重几分。 可因着先前的流言风波,沈怀舟离京时,她并未前去送行。 提及此事,她心中是有几分愧疚的,可过往的事,便就罢了。 宫内宫外风波暂息,墨知蕴在宫中沉寂了一段时日,便又恢复了每日出宫的习惯。 只是她不再去望京楼闲坐,而是换上了简便的衣衫,径直去了从前沈怀舟施粥的那处街口。 粥棚依旧在,只是那个温和清朗的身影却已不在了。 墨知蕴看着略显杂乱的粥棚,心中掠过一丝怅惘,随即挽起袖子,看向随行的银玲和几个新调来的内侍。 “以后每日此时,粥棚照常开,米粮从本宫私库出,人手你们安排妥当。” 经历了先前流言一事,银玲是有些担忧的:“殿下,这……” “本宫与沈怀舟本是因行善而结识,亦是因行善而惹来非议,”墨知蕴语气平静,“如今他远赴边关,这善事难道便要因流言而止?” 说到这里,墨知蕴坚定地摇摇头:“不,本宫偏要继续做下去,不仅要继续,还要做得更好,至于旁人如何议论……” “本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向流言蜚语低头!” 她说到做到,每日必至,亲自查看米粮,维持秩序,一如从前那般。 百姓们起初倒也讶异,后来渐渐习惯了这位“墨公子”的接替,只感念其善心。 为了圆上之前“三人行善”的说法,萧云舒得知后,也时常抽空过来帮忙。 萧云舒性子活泼爽利,与墨知蕴配合默契,倒也将粥棚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二百二十三章 将相不和 暖暖自石永宁和林霜儿回素问谷后,除了每隔几日去落霞山随云鹤老人学医,剩下的时间,便有些蔫蔫的。 后来见姑姑和知蕴姐姐每日都去做好事,她便也缠着要去。 魏青菡与萧云舒见她闷闷不乐,想着让她出去看看世间百态也是好事,便允了她。 于是,粥旁边便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她迈着小短腿忙前忙后,却从不慌乱,只学着大人的样子说“阿婆小心烫”、“爷爷慢慢喝”。 又或是用干净的小手帕,给脸上沾了灰的孩童擦擦脸。 她生得可爱,又乖巧懂事,很快就成了粥棚最受欢迎的“小菩萨”。 周静棠几次前去武安王府寻暖暖,都碰了个空。 听说暖暖在粥棚帮忙,她自然也跟着去了。 接着,暖暖在京城宴会上新认识的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也纷纷央了家里同意,加入了这支行善队伍。 渐渐的,这处粥棚竟成了京城一景。 每日不仅有贫苦百姓来领粥,也有一些真心想行善的富贵人家子弟前来帮忙。 一时间,倒是带动了一股扶危济困的风气。 墨知蕴看着眼前这热闹却井然有序的景象,忽然想起了自己同沈怀舟施粥时的情形。 若他也在,看到这般情形,定是高兴的。 …… 可京城之中,暗流从未停歇。 早些年担任江南道盐铁转运副使的官员,年迈致仕。 盐铁转运副使一职关乎国库盐铁税收、边军物资运转,至关重要。 此职出缺,一时间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吏部初步评议,经层层筛选,有两人的名字被呈至御前备选。 一位是原北境镇北军昭武校尉,后因伤转文职,现任泽州同知的张诚。 其人性情刚毅,在地方颇有名声,与武安王府也有些香火旧谊。 另一位是江南润州知州刘文正,是苏相早年赏识提拔的寒门子弟,精于筹算,于经济一道颇有建树。 名单一出,朝野目光便聚焦于此二人身上。 张诚有边军背景与武安王府的渊源在,刘文正有苏相的赏识与江南治理经验在,两人似乎各有倚仗,也各具优势,一时间竟难以抉择。 与此同时,吏部尚书府上。 陈伯达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两份精心伪造的证据。 一份是模仿张诚笔记,写给某位已致仕官员的密信。 信中提及,愿以重金打点,谋求盐铁副使之位,并隐晦暗示武安王府可做倚仗,亦附有银票。 另一份是篡改过的刘文正早年考绩档案副本。 上面有刻意模仿的苏相门生、时任考核官的官员批阅痕迹,其中一处,将“中上”改为了“上上”。 旁注理由牵强,暗示苏相为提拔刘文正而徇私。 陈伯达看着眼前这两份证据,想起这段时日遭受的苦楚,眼中闪烁着阴狠:“你们不是国之柱石,深得帝心吗?这次,就看你们如何应对这‘互揭其短’的戏码!” 深吸一口气,陈伯达将证据收好,唤来心腹:“找个妥当的,将这两份证据分别透给御史,记住,要做得像是他们自己偶然查知的。” 果然,不久后,朝堂上掀起波澜。 先是有御史弹劾张诚,称其暗中行贿、勾结权贵、意图染指盐铁要职,并呈上密信与银票为证。 接着,又有人参奏刘文正早年考绩不实,全倚赖苏相一力回护方能仕途顺畅,此番恐又是苏相为安/插亲信所为。 盐铁副使之位本就敏感,两桩弹劾又皆指向朝廷重臣,自是引起轩然大波。 陛下虽未直接苛责萧擎苍、苏文渊两人,却沉着脸结束了朝会。 下朝后,更是命人严查此事。 查证结果却出人意料。 那密信笔迹虽模仿得像,但所用纸张却是苏相府独有,至于那行贿银票,更是伪造。 而刘文正那份被篡改的考绩档案,经与吏部存档核对,原件完好无损,所谓修改痕迹,竟是后来添加。 两桩指控,竟都是伪造。 这下,朝堂上下更是一片哗然。 立刻有“明眼人”指出,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伪造证据,构陷两位候选人,言语间却又隐晦提及武安王、苏相二人。 此言一出,众大臣的目光立刻在二人身上逡巡。 张、刘二人牵扯到武安王府与苏相府,这背后操纵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一时间,朝堂上“萧苏不和”、“两府为争权夺利不择手段、互相倾轧”的流言,甚嚣尘上。 在经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后,不仅官员私下议论纷纷,连市井坊间也开始流传“将相失和,国将不宁”的揣测。 这正是陈伯达想要的效果。 或者可以说,是那黑袍人想要的效果。 既是无法真的让萧擎苍与苏文渊二人反目,便制造二人严重不合的假象。 两人皆为国之柱石,便是假象,也足以在燕国朝堂引起震动。 消息传到黑袍人耳中,他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这段时日一直受人桎梏,如今总算有了一件顺心的事。 看来陈伯达这把刀,自己倒当真没选错。 陈府内,陈伯达看着再次送到面前沉甸甸的银票,勾了勾唇角。 萧云珩,便是你拿捏我陈家,又能如何? 如今我陈伯达不过挥挥手,便足以让武安王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自己…… 陈伯达志得意满,又挥霍无度起来,府中也恢复了从前的奢靡。 就在陈伯达于府中暗自得意时,武安王府书房内。 萧擎苍与苏文渊相对而坐,两人皆着常服,但眉宇间的肃穆,却不比在朝堂上少。 萧云珩与苏承彦侍立在下方,亦是神色凝重。 萧擎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近几日朝堂之事,苏相如何看?” “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苏文渊轻轻放下茶盏,缓声道,“张诚与刘文正虽各有长处,但却非盐铁副使最佳人选。” “可偏偏是他二人被推至风口浪尖,又同时被人构陷,与此同时,京城中便传起‘将相不和’的谣言。” 萧擎苍眸光一凛:“老夫也正有此意,他们此番……怕是冲着你我二人而来。” “不止如此,这两日的混乱,倒让我忽然忆起一事。”苏文渊正色道,“王爷不觉得,这手法,与不久前老夫南境遇刺一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萧擎苍微微一顿:“苏相是指?” 第二百二十四章 投诚 “调虎离山,嫁祸江东。”苏文渊眼中闪过冷芒,“我一路前往江南,却偏偏在王爷所管辖的南境遇刺,又留下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其用意无非是想让老夫觉得,此事与王爷脱不了干系。” 萧擎苍冷哼一声:“不错,此事之后,本王亦反复思量,他们选择在南境动手,与其说是真要苏相的命,不如说,更像是要在你我之间,埋下一根刺。” 苏文渊颔首,接口道:“此番盐铁副使之争,看似针对张、刘二人,实则剑指你我。”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敌人不仅狡猾,而且对朝局、对他们二人、乃至对陛下的心思,都揣摩得相当透彻。 “父王,苏相,”萧云珩上前一步,拱手道,“孩儿此前暗中追查过陈伯达府中,发现陈府近月余来突然多了数笔来历不明的大额进项,虽掩饰得极好,却并非全无痕迹。” 苏文渊沉吟道:“陈伯达此人贪墨或有之,却并无此等胆魄,他背后,定然有人。” 萧云珩点头:“晚辈也是这般认为,我曾试图追踪那不明来路的钱财,但对方极其谨慎。” 说到这里,萧云珩深吸一口气。 “陈伯达或许连颗棋子都算不上,不过是一把被人利用的刀,”苏承彦上前一步,继续道,“真正的执棋之人,隐藏极深,所图……恐怕不只是离间王爷与父亲那么简单。” 萧擎苍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可恨,藏头露尾的鼠辈,有本事真刀真枪来战!” “王爷息怒,”苏文渊相对冷静,眼中厉色却不减,“此人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忌惮你我联手,忌惮朝局安稳,为今之计,更需你我稳住阵脚,绝不可自乱方寸。” …… 陈府上下这反常的阔绰,却让另一人也心生疑窦。 自上次婆母觊觎自己嫁妆后,王清梧便留了心,更特意给刘嬷嬷去信,命其暂时不必回府。 她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要更难熬,谁知婆母变卖了几次嫁妆后,府中境况竟突然好转。 不止如此,便是先前婆母被迫当掉的那些嫁妆、首饰,竟也被迅速赎了回来。 她心觉诧异,却也知这陈府上下防她如防贼一般,自是无人会告知自己真相。 她对陈府上下哀莫大于心死,自也不愿详细探究。 倒也是巧了,这日午后,她寻一只走失的狸猫,无意间靠近了公公陈伯达的书房后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公公与心腹的低语。 “……盐铁副使之位已布好局,保管叫他们互相咬起来。” “……行贿密信与考绩旧档均已备妥,天衣无缝。” “届时若有御史出面,于朝堂上分揭萧、苏两家短处,必令其相争,陛下生疑……” 王清梧听得心惊肉跳,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她虽不涉朝政,却也知武安王与苏相乃是朝廷肱骨之臣。 公公此举,分明是意图挑拨构陷。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意识到,陈家突然阔绰的钱财来源,恐怕也与此事有关。 这之后几日,王清梧整个人陷入心慌。 她怕陈家东窗事发,而自己则作为陈家妇被牵连。 可心慌过后,却是恐惧涌上心头。 从前尚在闺中时,她曾也听父亲提起过,若哪日武安王与苏相又在朝堂之上吵起来,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可那不过是二人政见不合的争吵。 但若像如今这般……当真不和呢? 公公这……这可不是简单的贪赃枉法,这是在动摇国本。 苏相与武安王一文一武,他们若当真失和,乃至争斗,朝堂必乱。 公公为一己私利,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接连几日,王清梧坐卧难安,在告发与沉默之间备受煎熬。 告发,她是陈家妇,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不告发,难道眼睁睁看着奸人得逞,祸国殃民? 最终,对家国的忧虑压过了自身的恐惧。 她冒险通过一与萧云舒略有交集的闺中密友,将听到的关键信息写成密信,传到萧云舒手中。 萧云书展信一看,大惊失色,立刻去寻父兄。 此时萧云珩正与父亲、苏相父子在秘密商讨近日朝堂怪象,苦无线索。 见到此信,几人恍然大悟。 萧擎苍怒道:“果然是陈伯达这条老狗。” “布局深远,意在分裂朝堂,”苏文渊深吸一口气,“看来,你们先前的猜测没错,对方的目的,便是令你我二人生疑。” “眼下关键,是破他此局,并稳住朝堂。”萧擎苍点头。 萧云珩第一时间让妹妹安抚王清梧,只说武安王府必会记住她今日之功,若他日东窗事发有事,武安王府必竭尽全力保她。 王清梧闻言自是心下稍安,却仍是忧心忡忡。 眼下最要紧的,自是萧苏两家能尽快化解此劫。 这之后一段时日,魏青菡便时常邀约几位世家夫人过府叙话,其中总少不了王清梧。 毕竟陈伯达连此等悖逆之事都能做得出,若他察觉王清梧知晓内情,难保不会对其灭口。 魏青菡便只能以此方式让王清梧日日现于人前,便是顾及颜面,陈伯达也不会轻易对其动手。 很快,萧云珩与苏承彦分别秘密约见了张诚与刘文正。 两人听闻自己竟卷入此等漩涡,皆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自知并非此职最佳人选,也不愿成为权斗的棋子,殃及家族。 几乎同时,张诚以“丁忧守制”为由,刘文正以“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为由,上书恳辞盐铁副使的候选。 紧接着,苏文渊与萧擎苍联袂上书,言明为避嫌,以劝告与己方有关之人退出此次遴选。 他们于奏书中表示,不愿因一人一职之争,令朝堂失和。 这也是无奈之举。 他们眼下虽知是陈伯达捣鬼,可陈伯达背后之人实在细致,萧云珩与苏承彦几番暗查,都未能拿到能将此事与陈伯达直接挂钩的铁证。 明面上动他不得,两家只得暂压怒火,默契地将此事按下。 只想待此事了后,继续隐秘调查,静待其再次露出马脚。 皇帝看着两份几乎同时递上的辞呈,以及萧擎苍、苏文渊二人高风亮节的奏表,心中明镜一般。 第二百二十五章 疑心陈伯达 皇帝看着这两份几乎同时递上的辞呈,以及萧擎苍、苏文渊高风亮节的奏表,心中如明镜一般。 说实话,张诚和刘文正虽各有长处,却并非他心中最理想的盐铁副使人选。 他原就属意另一位在江南漕运上颇有建树的老臣,只是吏部呈报的名单里没有,他便也没有直接驳斥。 毕竟陈伯达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吏部尚书。 想到这里,他眼神沉了沉,命人将陈伯达及吏部左右侍郎宣至御书房。 陈伯达自已听闻萧擎苍与苏文渊二人上奏一事,伏地行礼时,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盐铁副使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你们吏部是怎么做事的?” 陈伯达心头一跳,忙道:“陛下息怒,是臣等失察。” “失察?”皇帝打断他,缓缓从龙椅上起身,“让伪造之物轻易流入朝堂,引得御史弹劾、百官争执,陈伯达,你这个吏部尚书就是这么当的?” 陈伯达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臣督察不严,让小人钻了空子,是臣罪该万死。” “小人?”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什么样的小人,能对吏部文书规制、官员笔迹、旧年档案了如指掌,伪造得如此逼真?” 陈伯达冷汗涔涔,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另外两位侍郎更是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皇帝盯着陈伯达看了许久,半晌才缓缓道:“此事虽非你主使,但你身为吏部尚书,难辞其咎,罚俸一年,以观后效,日后若再有此疏漏……” “臣不敢,臣定当鞠躬尽瘁,严加整顿!”陈伯达连连叩首。 “至于盐铁副使一职,朕看,也不必再议了。”皇帝转身回到案前,“就由原漕运司郎中刘秉接任吧!” 陈伯达心中一沉。 刘秉可是出了名的老古板,油盐不进,与朝中各方都无甚牵扯,更不在此次名单之上。 三人又听了陛下训斥,连连叩首,这才起身退出御书房。 而自三人离开后,皇帝便紧盯着殿门的方向出神。 他心中对陈伯达是有怀疑的,可这几日的调查也未曾发现异常。 离开御书房的陈伯达同样忐忑不安。 陛下在此时选了刘秉,难不成……是已然起了疑心? 是夜,陈府书房内。 黑袍人背对着陈伯达,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陈伯达,本座给你金银,给你铺路,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陈伯达躬身站着,额上又冒出汗来:“尊上息怒,此次是下官谋划不周,没想到萧擎苍和苏文渊反应如此之快,竟能……” “没想到?”黑袍人霍然转身,突然出现的青铜面具吓得陈伯达后退一步,“陈伯达,凭你……也敢在本座面前摆谱?” 话音未落,黑袍人袖袍一挥。 陈伯达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尊……尊上……”他趴在地上,惊恐地望着黑袍人。 “本座能扶持你,也能把你踩进泥里。”黑袍人一步步走近,冰冷的手指抬起陈伯达的下巴,“记住你那些贪赃枉法的勾当,每一笔,本座这里都记得清清楚楚,若再有下次……” 黑袍人手上用力,陈伯达疼得龇牙咧嘴。 “本座不介意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送到你们陛下的御案上,你说到时候……你陈氏满门还能有几个脑袋?” 陈伯达浑身发抖:“下官知错,求尊上再给一次机会,下官定将内鬼揪出来!” “滚吧!” 陈伯达连滚带爬离开了书房,却又在院门处顿住了脚步。 这分明……是自己的书房啊。 他不敢耽搁,只想离那尊罗刹远些,快步回到房中。 猛地灌了一大口冷茶,他这才勉强定下心神。 内鬼……府中一定有内鬼。 他把能接触到书房、知晓他行踪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查来查去都无果。 就连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陈景彦,他也揪来问过。 可那小子除了要钱就是花天酒地,对这些事一概不知。 陈伯达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儿媳王清梧的模样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况且她如今没了祖父倚仗,向来谨小慎微,自是不会卷入这些事。 陈伯达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暂时按下,吩咐心腹暗中盯着府中每一个人。 盐铁风波渐渐平息,朝堂恢复如初,可皇帝却发现,长孙墨晏辰近来有些不对劲。 这孩子可以说是自小养在自己身边,最是懂事沉稳。 可近来他却察觉,他常常走神,连太傅也来禀报,说皇长孙精神有些不济,不如从前专注。 皇帝让皇后去问,他只是摇头说无事。 他又让知蕴去探,他也只是垂着眼,一声不吭。 这孩子,心里藏着事。 这日午后,皇帝在御花园闲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即刻命身边公公以丽妃的名头,去武安王府将暖暖接入宫中。 暖暖本以为是要去丽妃娘娘的揽月阁的,没想到却径直被带到了御书房。 她倒也不怕,只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皇帝看着她,脸上也露出些许柔和,“听说你近来常跟着长公主在外施粥,可是好玩?” “才不好玩呢!可累了。”暖暖皱了皱小眉头,却又弯起唇角,“但是暖暖很喜欢!” 皇帝瞧着她这模样,招手让她近前:“那近几日,暖暖可曾与辰哥哥见面?” 暖暖摇摇头,瘪瘪嘴:“辰哥哥很忙的,没空和暖暖一起玩。” “那暖暖有没有察觉到,辰哥哥似乎不太开心?”皇帝小心试探。 “有!皇爷爷也发现了?”暖暖瞪大眼睛看向皇帝,郑重点头,“皇爷爷,上次暖暖生辰宴上,辰哥哥似乎就不太开心。” 皇帝见她如此,又追问:“那暖暖可知为何?” “辰哥哥想他的爹爹娘亲了呗!”暖暖扬起小脸,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暖暖想爹爹娘亲的时候也会这样,看着哪里都不高兴。” 暖暖这话,倒让皇帝一时愣住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暖暖的七窍玲珑心 皇帝仿佛忽然想起,辰儿如今……才不过五岁多。 他知晓辰儿从不让旁人提起太子、太子妃二人的名讳,从前他只以为,他当真是伤了心。 可如今看来……怕也只是这孩子,在自我保护罢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不想自己的爹娘呢? “好孩子,”皇帝上前摸了摸暖暖的头,声音沙哑,“谢谢你告诉皇爷爷。” 暖暖拉住皇帝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皇爷爷可以让辰哥哥开心起来吗?” “会的,皇爷爷会的。”皇帝看着暖暖,良久,点点头,“今天你就留在宫里,陪陪你丽妃娘娘,可好?” “好呀,暖暖也想丽妃姨姨了!” 暖暖跳下椅子,一步三回头地冲皇帝挥手,这才由逐月姐姐领着,往丽妃宫里去了。 是夜,月华如水。 皇帝屏退左右,只带着刘公公一人,往东宫去了。 东宫静悄悄的,只有廊下几盏宫灯依旧亮着,守夜的太监见陛下此时前来,吓了一跳。 他刚要通传,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了:“皇长孙睡下了?” “回陛下,殿下半个时辰前就歇下了。” 皇帝点点头,没再言语,放轻脚步走进寝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墨晏辰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皇帝走近,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小手紧紧攥着一枚羊脂白玉玉佩,皇帝俯身,凑近看去。 这玉佩……分明是太子的东西。 皇帝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又想起白日里暖暖说过的话。 这深宫之中,人人都道皇长孙得天独厚,养在御前,尊贵无比。 可深夜的他,也是这般无助。 为了朝堂安稳,为了国本稳固,这孩子受委屈了。 皇帝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抚过孙儿的额发。 睡梦中的墨晏辰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眉头渐渐松开,甚至在那温暖的手掌边蹭了蹭。 良久,皇帝收回手,为孙子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 暖暖好容易入宫,丽妃在经得暖暖同意后,便命人往武安王府递了信,想留暖暖住上一两日。 暖暖自是乐意。 武安王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她都玩了个遍,如今实在找不出什么好玩的地方。 反倒是这皇宫,新鲜得很。 翌日下午,丽妃带着暖暖在御花园中闲逛。 远远的,暖暖瞧见池塘边坐了个人。 正是墨清睿。 他此刻正背对着暖暖,一个人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呆呆地望着水面,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清睿哥哥。”暖暖扬声喊他,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墨清睿回过头,见是暖暖,勉强扯出个笑:“是暖暖啊。” “清睿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你不开心吗?” “没有,”墨清睿摇摇头,站起身,“暖暖自己玩吧,我回去了。” 暖暖自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清睿哥哥最是爱玩,见到自己也总是活蹦乱跳的,今日不仅一个人发呆,竟还要抛下自己回宫去。 暖暖仰头看向一旁的丽妃:“丽妃姨姨,清睿哥哥怎么了?” 望着墨清睿离去的背影,丽妃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你清睿哥哥的母妃,婉妃娘娘,前些日子犯了错,被陛下禁足在宫里,不能出来了,清睿哥哥许是因为这个,心里难过。” “是因为大家都不理清睿哥哥吗?”暖暖歪着头,声音软软的,“可是……这是婉妃娘娘犯错,又不是清睿哥哥犯的错。” 丽妃一愣。 暖暖却已经撒开她的手,噔噔噔朝着墨清睿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清睿哥哥,等等暖暖。” 墨清睿走得并不快,暖暖很快就追上了他。 她张开小手拦在他面前,喘着气说:“清睿哥哥,你别难过了。” 墨清睿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没有难过。” “你有,你眼睛都红了。”暖暖肯定地说,又上前拉起他的手,“清睿哥哥,婉妃娘娘是婉妃娘娘,你是你,你不能把婉妃娘娘的错背在自己身上呀!” 墨清睿一时怔住了。 自母妃被禁足后,宫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连往日一起玩的伴读都疏远了他。 他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会让父皇失望,让母妃受罚。 “可是……”他声音已有几分哽咽,“可是我读书不好,射箭也不好,总是惹母妃生气,也给父皇丢脸,如果我能做得好些……” 暖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清睿哥哥,谁说只有读书好,射箭好才厉害呀!” 墨清睿低下头,茫然的看着她。 暖暖掰着小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上次我们一起玩捉迷藏,你躲在假山洞里,谁都找不到,永宁哥哥说,你那叫会躲藏,是本事。” 她一样一样数着,说到最后,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对小动物可好了,御花园里那只受伤的小麻雀,只有你喂它,它才肯吃呢!娘亲说,这叫有亲和力,是老天爷赏的福气,很多人想学都学不会呢!” 墨清睿呆呆地听着。 会躲藏、爬树厉害、对小动物好……这些在太傅和父皇眼里,都是不务正业,顽劣不堪的表现。 可在暖暖口中,却成了“有本事”、“有福气”。 “真的……真的吗?”他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是真的!”暖暖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真诚,“师父说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清睿哥哥,你会躲藏,以后可以当最厉害的探子,你爬树厉害,以后可以当最厉害的采药人,你和小动物好,以后可以当最厉害的驯兽师。” 墨清睿看着暖暖,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这次,他没有躲,而是用力擦了擦眼睛:“暖暖,谢谢你,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暖暖见他哭了,有点慌,小手笨拙地上前替他擦眼泪。 一直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的丽妃,此时才缓步走近。 “清睿,暖暖说得对,”她柔声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身手灵活,心地纯善,都是极好的。” “天下之大,从来都并非只有读书入仕一条路,你父皇也盼着你们个个都能平安喜乐,依着自己的本性,长处,好好长大。” 墨清睿重重点头,向丽妃和暖暖深深一揖:“儿臣明白了,谢丽妃娘娘教诲,谢谢,谢谢暖暖。” 说完,他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丽妃这才低头,摸了摸暖暖的脑袋:“我们暖暖啊,真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呢!” 第二百二十七章 皇长孙祈福 瑞雪宫内,门窗紧闭,婉妃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目光死死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被禁足已有月余,这瑞雪宫仿佛成了牢笼。 如今除了按时送膳的宫人,连只多余的鸟雀都不愿落进来。 “娘娘,”绣屏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您午膳没用几口,好歹用些粥吧。” “让你打探的事,可是探到了?”婉妃并未答话,目光却直视绣屏。 今日晨起,她听送膳的宫人说,陛下昨日招了武安王府的暖阳县主进宫,在御书房说了好一会儿话。 之后,这小丫头便在丽妃宫里住下了。 见娘娘如此严肃,绣屏正色道:“娘娘,御书房的事,哪是咱们能打听的?只是听说……陛下问了几句话。” 婉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陛下为何突然召见一个小丫头?是问武安王府的事?还是关于自己? 自从被禁足,她起初是惶恐,日日担惊受怕。 可时间久了,那份惶恐渐渐被不甘取代。 她只是想为睿儿争取些,让他多得些父皇的青眼,又有什么错? 如今太子被圈禁,二皇子又远在边关,明明她的睿儿才是最适合承继大统的那个。 可偏偏,陛下眼里只有墨晏辰。 那孩子是聪慧,可却是个性子沉闷的,哪有她的睿儿活泼可爱? 可陛下对皇后一脉向来偏心,自己不过是好心为墨知蕴说亲事,竟被陛下禁足。 如今外头的风声,她自也听说。 长此以往,她的睿儿还能有什么前程? 一个念头忽然一闪而过。 陛下召见萧家那个丫头,不会是想撮合墨晏辰与她吧? 若武安王府同墨晏辰绑在一处,那她的睿儿,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去查!”她一把抓住绣屏的手腕,“不惜一切代价,去给本宫查清楚,陛下召见萧知暖,到底说了什么?” 绣屏见娘娘如此,自是不敢反驳,忙忍着手腕的疼痛,连声应下。 绣屏这边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一道圣旨却震惊了前朝后宫。 圣旨言道,因皇后娘娘凤体康健,为感念天恩,特命皇长孙墨晏辰代帝后前往崇圣寺祈福,以彰孝道。 旨意中还特意提到,武安王府的暖阳县主纯孝可嘉,可陪伴皇长孙一同前往,以慰其心。 圣旨一下,众人心思各异。 多数朝臣只当是寻常皇家祈福。 皇后康健,太子被幽禁,由长孙代劳祈福,倒是说得过去。 只是少数敏锐之人,却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之处。 退思庐……不就在崇圣寺后山吗? 婉妃在瑞雪宫听到这个消息时,惊得手里的银筷“当啷”一声掉在了桌上。 “崇圣寺……退思庐……”她喃喃重复,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陛下难道是……要让墨晏辰去见太子? 是了,一定是了。 什么为皇后祈福,都是幌子!陛下怕是对太子心软了,是想借此机会试探朝臣反应,为太子回朝铺路。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绣屏!”婉妃声音尖利起来,“去!立刻去找可靠的人,给本宫盯紧了墨晏辰和那个萧知暖,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丝毫不差地回禀给本宫。” “娘娘……”绣屏有些犹豫,“东宫那边守卫森严,咱们的人怕是……” “怕什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婉妃眼中闪过厉色,“去办,若是办不好,你也不必回来了。” 绣屏吓得一哆嗦,连忙应下。 …… 与此同时,墨晏辰从御书房内走出,似是还未曾回过神来。 他本也以为,此次皇祖父只是让自己前去祈福罢了。 没想到皇祖父却特意将自己招来御书房,告知自己,此番安排竟是要让自己去见父王和母妃。 直至回到东宫,看到那卷圣旨,他的手还不住发抖。 暖暖在揽月阁听闻此事,高兴地拍着小手直跳:“好呀好呀,暖暖陪辰哥哥去,丽妃姨姨,辰哥哥一定很开心吧?” “开心,自是开心的。”丽妃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去了要听话,不许乱跑,知道吗?” “知道啦!暖暖最乖啦!”暖暖抱着丽妃的胳膊撒娇。 因是两日后才出发,暖暖便暂时留在了宫中。 她心思敏锐,自圣旨下发后,便察觉到辰哥哥的不对劲。 他虽然努力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 暖暖听爹爹和娘亲说过的,辰哥哥好像自小就没有跟在他的爹娘身边。 他心里……应该很紧张吧? 这日午后,暖暖又跑到墨晏辰读书的偏殿,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的:“辰哥哥,你是不是在想爹爹和娘亲呀!” 墨晏辰回过神,望着暖暖清澈的眼睛,没点头,却也没否认。 “辰哥哥别担心。”暖暖爬上他旁边的椅子,晃着小脚,“上次暖暖见过辰哥哥的爹娘,他们人很好的!太子叔叔还带暖暖去找了尘大师玩呢!” 她小脸上满是快乐,同墨晏辰讲着上次在退思庐发生的事情。 听着暖暖的碎碎念,墨晏辰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看着笑得开心的暖暖,忽然觉得,似乎去见爹娘,也不是那么让人害怕的事了。 两人的这番对话,却被窗外假山石后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便是被婉妃重金收买的那个“勇夫”。 消息传到婉妃耳中,她直接将手中茶盏掼在地上。 “果然……果然……”她声音发颤,还带着几分怨怼,“陛下这是要让太子重新出来吗?难怪他这般迫不及待地将我禁足,原是为了他的好儿子扫清障碍。” 她在殿内踱步,指甲掐进掌心:“不行!绝对不行!必须阻止他们,必须……” 绣屏战战兢兢上前收拾:“娘娘,您别急,或许陛下只是让皇长孙去尽尽孝心,未必就是……” “你懂什么!”婉妃厉声打断她,眼中布满血丝,“我是说陛下为何突然封那小丫头为县主,这分明就是为了拉拢武安王府,在为墨晏辰铺路!”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恨。 “笔墨伺候!”她猛地转身走回书案前,“我要给舅舅写信。”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另立储君 婉妃奋笔疾书,将陛下召见暖阳县主、命墨晏辰前往崇圣寺祈福,以及她推测陛下有意让太子还朝等事,添油加醋地写了下来。 信中,她言辞恳切又惶恐,恳求舅舅赵世成务必在朝中想想办法,阻止皇长孙此行。 写到最后,她甚至暗示,若有必要,可采取非常手段,务必为睿儿扫清障碍。 婉妃怀着忐忑的心情期待了半日,终于于第二日等来了回信。 可当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由白转青,最后化为怒色。 赵世成的回信,措辞严厉,毫不留情。 信中,他以长辈口吻斥责婉妃“糊涂、妄念”。 接着,他明确表示,五皇子与皇长孙虽年纪相仿,但无论天资心性还是帝心所向,都相差甚远。 皇长孙自幼聪慧沉稳,有明君之相,且是嫡长孙,名正言顺。 而五皇子,读书习武皆平平,性情跳脱,非担大任之才。 他严厉告诫婉妃,若将大燕江山交到五皇子手中,以其心性才能,在如今南北强敌环伺的局势下,大燕怕是会有倾覆之危。 信的最后,他苦口婆心地规劝婉妃,如今既已被陛下禁足,便更当安分守己。 至于禁足一事,待风头过去,他自会上书陈情,求陛下宽宥,放她出瑞雪宫。 陛下终究会念及五皇子,念及赵家,她日后总有安枕之日。 婉妃将信纸狠狠摔在桌上。 犹不解恨,她又抓起桌上的茶盏、笔洗,一股脑扫落在地。 “老匹夫!迂腐!蠢笨如猪!”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安分守己?静待时机?我等了这么多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墨晏辰羽翼丰满,登上那个位置,把我和睿儿踩在脚下吗?” 她踩着满地的水渍来回踱步,眼神也一点点变得疯狂。 “你们都不帮我,好,很好。”她低声冷笑,“那我就自己来。” 这条路,她已然迈出去了,就不可能再回头。 墨晏辰……墨清砺……只要你们没了,那个位置,除了睿儿,还有谁能坐? 想到这里,她冷哼一声。 朝中那些老臣,谁愿意伺候一个精明强干的新君? 一个年幼无知、母族不显的皇帝,才是他们想要的。 她猛地转身,眼中寒光闪烁:“绣屏。” “奴婢在。”绣屏吓得跪在地上。 “去给本宫联系之前的那些人。”她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告诉他们,本宫答应他们的条件。” “但是墨晏辰这次崇圣寺之行,绝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回宫,还有,朝堂上……也该有点儿动静了……” 绣屏惊恐地抬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浑身不住发抖。 婉妃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去办,否则,本宫先让你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墨晏辰和暖暖准备启程前往崇圣寺的前一日。 因盐铁风波刚平息不久的朝堂,再次展开一场公开的激烈争论。 起初只是一些看似忧心国本的奏章。 有大臣言辞含蓄地上书,提及“国本乃社稷之重,当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 又说“储君久不在其位,恐非国家之福。”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开始出现。 太子在朝时推行新政,不少勋贵老臣的利益受到损害。 如今见陛下有让太子还朝之意,他们自是纷纷上书,指出太子“恐已难当大任”,建议皇帝“另择贤良”。 更有激进者矛头直指墨晏辰,说他“年幼识浅、不堪重任”,若陛下对其过于重视,便是视国本如儿戏。 自也有支持太子或皇长孙的官员,站出来反驳。 言太子仁孝,虽多年不在朝中,然名分早定,岂可轻易言废。 朝堂之上,两派争执不休、唾沫横飞,几乎要动起手来。 而在这一片喧嚣中,有几位出身地方豪族、在朝中职位不高却盘根错节的官员,提出了另一个思路。 他们声称为稳固国本着想,陛下也可考虑其他皇子。 比如……五皇子。 他们夸赞五皇子性情温厚,友爱兄弟。 最重要的是,五皇子背后没有强大的外戚势力,不会出现外戚干政之患。 这些话看似为大局考量,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为墨清睿铺路。 一时间,朝堂上“另立储君”的呼声竟也渐渐有了些市场。 龙椅之上,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的争吵,眼神深不见底。 好啊,真是好。 他不过让孙儿去祈个福,竟能引出这么多牛鬼蛇神。 太子的,皇长孙的,五皇子的…… 一个个,心思都活络的很呢!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皇帝不耐烦地挥袖宣布退朝,也未能争论出个结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之位这潭水,彻底被搅浑了。 消息传到瑞雪宫,婉妃听着绣屏战战兢兢的禀报,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乱吧,乱吧,越乱越好。 水浑了,才好摸鱼。 …… 暖暖暂居宫中这几日,只要天气晴好,总要央着浮光姐姐带她来御花园玩一会儿。 这日,阳光暖融融的。 暖暖穿着石榴红缂丝小袄,外罩着雪白的狐裘斗篷,正蹲在结了一层薄冰的莲花池旁,小心翼翼用树枝去戳冰面上的小气泡。 “咦,这里头有小鱼吗?”她专注地盯着冰面下的动静,连斗篷滑落了一角都未察觉。 她刚想往一侧挪动一番,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抬头望去,见三公主墨知璇领着几位年龄相仿的伴读,正往这边走来。 瞧着应当是刚从蕙风阁下学。 墨知璇今日心情,实在不算好。 上午临字,她总不得先生要领,被说了几句,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 此刻被伴读们簇拥着,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奉承,那火气才稍稍平了些。 墨知璇正待开口,目光却瞥见了莲花池边那团醒目的红。 是萧知暖。 那股郁气再次冲上心头。 她对孙晏如说不上多喜欢,却又觉得她始终是自己的伴读,也算是自己的人。 她在百草门那宴会上丢尽颜面,最后被匆匆送往老家。 这事她自是早已听闻。 在墨知璇看来,这不啻于当众扇了她一耳光。 旁人还不知背后如何编排、嘲笑她,说她连个伴读都管束不住。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三公主再挑衅 此刻见萧知暖无忧无虑地蹲在那里玩冰,一副天真不知愁的模样,她那股怒火再次炸开。 “哼!”她扬起下巴,眼风斜斜扫过去,“有些人呢,瞧着跟雪团子似的,干干净净,谁知道内里裹着什么馅儿?” “孙晏如也是个傻的,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碍了人家的眼,如今倒好,竟被逼得离了京城。” 她旁边一穿玫红斗篷的伴读立刻会意,接口道:“三公主说的是,有些人仗着家中势大,又会卖乖讨巧,便觉得了不得。” 几个少女你一言我一语,虽未言明,但任谁都听得明白,她们是在说暖暖。 暖暖本就眯眼看着她们的方向,听闻此言,她皱了皱眉。 这个三公主,上次在观文殿就针对自己,现在又这般…… 但是娘亲叮嘱过,在宫里要守礼,也要离自己不喜欢的人远些。 于是她只是微微蹙了蹙小眉毛,没吭声,又转向另外一侧。 被无视的墨知璇更是恼怒不已。 她几步上前挡在暖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萧知暖,见了本公主不知行礼吗?武安王府便是这般教你的规矩?” 暖暖起身,仰起小脸。 狐裘凤毛边簇拥着她的小脸,那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动人。 她规规矩矩敛衽一礼,声音软糯:“给三公主请安。” 墨知璇没想到她这么听话,准备好的呵斥倒被堵了回去。 那玫红斗篷的伴读见状,立刻尖声道:“三公主问你话呢!孙姐姐被送走,你心里可得意痛快了吧?是不是觉得自己会点粗浅医术,便能在京城横行?看谁不顺眼,便能撵了谁去?” 暖暖本是极好的性子,又听娘亲的话,可饶是如此,此刻她也禁不住动了气。 她站直了小身子,小脸上满是郑重:“三公主,孙晏如的事,是她自己险些害了人性命,做错了事,与暖暖无关。” “暖暖当时只是救人,”她顿了顿,眼睛里带着几分困惑,“所以在你们眼里,救人是错的吗?” “你!”墨知璇被她这不卑不亢的话顶得气息一窒。 她气急攻心,口不择言道:“救人?谁知你安了什么心!若不是你非要在那宴上出风头,显摆你那点微末伎俩,大家怎会发现孙晏如的手脚!分明是你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故意设局害她!” 这话也是蛮横无理到了极点。 暖暖听完,惊讶得微微张开小嘴。 她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三公主,您怎可如此想?当时那小哥哥面色青紫,气息都快没了,若是暖暖不救,他会死的。” “暖暖既是学了医,见到伤病之人,定要全力相救,这与喜欢不喜欢孙晏如无关。” “墨知璇!你又在跋扈什么!”墨清睿从一旁跑来,几步冲到暖暖身边,将她护在身后,“京中人人都知,孙晏如是自己做了错事被揭穿,是咎由自取,与暖暖何干?” “五皇兄!”墨知璇见待自己一向和善的皇兄竟也跳出来指责自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尖叫道,“你才识得她几日,便知她是好是坏了?” “暖暖就是好!”墨清睿梗着脖子反驳,“至少她不会如你们这般,聚在一处道人长短,还颠倒是非。” “墨知璇,上次你便听信那孙晏如的挑拨,挑暖暖的刺,今日又是如此,你身为公主,竟连这点事理都不明吗?” “我不明理?分明是她矫揉造作!”墨知璇此时已有些心虚,但如今同墨清睿争吵起来,她只觉得下不来台,只能继续反驳。 “三公主。”一个不失威仪的女声响起,打断了墨知璇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见丽妃扶着宫女的手,正从一旁的梅林小径缓步走来。 她神色平静,眉宇间却笼了一层寒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墨知璇脸上。 墨知璇心头一凛,不情不愿地敛衽行礼:“丽妃娘娘安。” 几个伴读更是吓得慌忙低头行礼,噤若寒蝉。 丽妃行至近前,目光落在被墨清睿护在身后的暖暖身上,心中微软,这才转向墨知璇:“本宫远远便听得这边喧嚷,还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宫人在此争执,不曾想竟是三公主。” “三公主年岁渐长,当知言语轻重,何事可言,何事不可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墨知璇身后那几个瑟缩的伴读,继续道,“孙家姑娘之事,陛下已有圣裁,是非曲直,岂容旁人置喙?至于暖阳县主……” 丽妃看向暖暖,眼神柔和了些许:“当日若非她及时施救,手法得当,那小公子性命堪忧。” “此事陛下与娘娘皆已知晓,且有嘉许,三公主方才所言,若传扬出去,旁人只会道你不辨是非,或者有质疑圣意之嫌。” “我!我没有!”墨知璇脸色煞白,慌忙想要辩解。 “有无,你心中自知。”丽妃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本宫今日不与你多做计较,是看在你母妃的面上,亦是念你年少,或受身边人挑唆,一时糊涂。” 言罢,她目光掠过墨知璇与那几个伴读,伸手将暖暖的小手握在掌心。 “若他日再教本宫瞧见尔等这般聚众刁难,口出恶言,本宫定会依宫规处置,绝不宽待,可听明白了?” 墨知璇死死咬住下唇,脸上红白交错:“明白。” 她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了这两个字,又狠狠瞪了一眼被丽妃牵在手中的萧知暖,转身拂袖而去。 是夜,怡和宫中。 墨知璇躺在床榻上,白日御花园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中翻腾。 还有萧知暖那坚定的童音。 “如果三公主觉得不喜欢我,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这样说我。” “如果当时是三公主在那里,也一定会救人的。” “难道在公主眼里,救人是错的吗?” …… 一字一句,轻轻敲在她的心上。 当时她只觉被冒犯顶撞,怒火中烧。 此刻静夜独处,细细回味,才觉得那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孙晏如害人在先,确是事实,萧知暖出手救人在后,也是事实。 自己愤愤不平,与其说是为孙晏如出头,不如说是觉得颜面受损,权威被挑战了。 她又想起宫中关于萧知暖的种种传言。 从前她只觉得此女不简单,可今日一番接触……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 第二百三十章 皇长孙遇袭 尽管朝堂上因“另立储君”之说吵得沸反盈天,但皇帝依旧力排众议,下旨命皇长孙前往崇圣寺祈福。 小年这日,辰时正,东宫门开。 墨晏辰一身青色云锦纹袍,腰束玉带。 暖暖则裹在一件火红的狐裘里,衬得小脸愈发白嫩。 因着皇后娘娘身体不便,丽妃亲自将两人送至宫门口,又细细叮嘱了随行的嬷嬷与羽林卫中郎将,这才放行。 与此同时,瑞雪宫中,婉妃也得到了消息。 “出宫了?”她斜倚在暖炕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玉佩,“好,出宫了好,出宫了才好办事。” 绣屏垂手侍立在一旁:“娘娘,护卫甚多,皆是精锐,我们……” “精锐?”婉妃嗤笑一声,“再精锐,能防得住意外吗?” “山高林密,路途颠簸,遇上些不开眼的山匪流寇,或是马匹受惊,或是车辆失控……” 说到这里,她坐直身子,声音中带着一股狠绝:“去给那边递个话,告诉他们,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再难有了。” “是。”绣屏心头发颤,却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婉妃重新靠回引枕,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冰冷。 墨晏辰必须死,太子……最好也一起。 至于那些在朝堂上为睿儿摇旗呐喊的老臣,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成了,自然共享从龙之功。 败了……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车队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向崇圣寺方向而去。 前半程倒极为平稳。 墨晏辰端坐车中,手执书卷,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暖暖起初还新奇地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枯树,后来也渐渐安静下来,歪在一旁的锦垫上,打起了瞌睡。 约过巳时,车已入山林,官道变得崎岖狭窄,车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护卫们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墨晏辰放下书卷,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眉头微蹙。 他同皇祖父商议过,于出发前最后一刻,临时更改了行经路线,比原计划绕行了三十里。 毕竟朝堂之上争论不休,总要防着有些人心生恶意。 忽然,前方探路的斥候马蹄声疾驰而回:“报——前方山道有落石堵塞!”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破空之声骤然大作,无数箭矢从两侧密林后射出。 “敌袭!护驾!”羽林军中郎将陆阙厉声大吼,训练有素的羽林军与王府亲卫迅速结阵,盾牌高举,将皇长孙与暖阳县主所在的马车护在中央。 然而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且身手狠辣,绝非寻常山匪。 第一波箭雨过后,数十道黑影从山壁上急掠而下,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利刃,出手刁钻狠毒,招招直奔要害。 陆阙微微皱了皱眉,与一旁的穆川对视一眼。 瞧着这些人的招式,分明是江湖上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 可其中又有数人气息沉凝,显然是内家高手。 混乱中,不断有护卫中箭或黑衣人被砍倒。 马车周围战况最为激烈。 墨晏辰的贴身暗卫虽不过四人,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他们死死守住马车四角。 马车内,墨晏辰早已将暖暖紧紧护在怀里。 暖暖吓得小脸煞白,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只紧紧攥着墨晏辰的衣襟。 “暖暖别怕,辰哥哥在。”墨晏辰低声安抚,自己却也是心跳如鼓。 他虽自幼习武,也有暗卫教导,却未曾亲身经历过这等厮杀场面。 马车外的陆阙渐渐看出些门道。 袭击者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却分明是两拨人。 一拨人招式大开大合,带着军旅的悍勇之气。 另一拨人身形飘忽,出手阴狠毒辣,更像是江湖杀手。 两拨人虽是各自为战,目标却十分明确。 自然是直奔着皇长孙的马车而来。 就在这时,一黑衣人在同伙配合下摆脱纠缠的暗卫,手中淬毒的短剑直刺车厢。 与此同时,一名混在护卫中的“自己人”,手中长剑悄无声息地抹向驾车侍卫的咽喉,一脚踹向马匹。 马匹受惊,发出嘶鸣,带着车厢向一侧倾斜,眼看就要翻入深涧。 “殿下小心!”一名暗卫拼着背后挨了一刀,反身扑来,死死拉住缰绳。 而那持短剑的黑衣人,剑尖已破开车帘,直取墨晏辰后心。 墨晏辰仍旧牢牢将暖暖护在怀里。 千钧一发之际,被墨晏辰护在怀里的暖暖似乎感应到危险,猛地抬头看向那人。 随即,无人看见的淡淡紫气自她周身溢出,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 “铛”的一声脆响,那短剑停在了墨晏辰背心前三尺处。 紧接着,竟以更快的速度倒弹回去,深深没入旁边一名正欲扑上前的黑衣杀手。 那杀手惨叫一声,一口黑血喷出,瞬间倒地而亡。 那持短剑的黑衣人愣了一下,但旋即被反应过来的暗卫一刀劈中,惨叫着滚落山涧。 墨晏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在自己眼前,心头巨震。 方才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怀中的暖暖身体微微发热。 他忽然又想起从前京中的传言。 所以……是暖暖? 然而形势容不得他细想。 马车如今横在狭窄的山道上,便是活靶子。 见前面的人失败,有更多黑衣人悍不畏死地扑来,如今虽是有护卫支撑,但对方人数不少,久拖下去,于自己无益。 “暖暖,下车,辰哥哥带你进林子!”墨晏辰当机立断,一脚踹开车门,抱着暖暖滚落车下。 趁着混乱,他凭借对地形的判断,朝着山壁一侧冲去。 暗卫想要跟上,却被黑衣人死死缠住。 墨晏辰死死拽着暖暖的小手,利用岩石的掩护,拼命向山林深处钻去。 暖暖忽然记起自己身上显眼的狐裘,忙解开丢于一旁。 身后喊杀声、兵刃声不绝于耳。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两人皆是一声不吭,脚下步伐飞快。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厮杀声,墨晏辰才停下脚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暂时安全,忙拉着暖暖躲进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浅山洞里。 两人背靠石壁,这才顾得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第二百三十一章 他们来救我们了 墨晏辰就这样紧紧将暖暖护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兵刃声渐渐稀落,仿佛只能听闻山风呼啸声。 “辰哥哥,外面好像没声音了。”暖暖在墨晏辰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抬起小脸,“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找穆川叔叔了?” 墨晏辰凝神听了片刻,却摇摇头:“不可。” 暖暖再次抬头,面带疑惑。 “暖暖有所不知,今日出行路线,是今晨皇祖父临时更改的,知者甚少。” “贼人能在此地精准设伏,分明早有准备,怕是……随行之人中有内应。” “是……是我们自己人里有坏蛋?”暖暖眨了眨眼,小脸白了白。 “嗯,”墨晏辰轻轻点点头,将暖暖身上自己那披风又裹了裹,“所以我们只能在此暂避,等。” 可至于等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如今他只能期待皇祖父对此行安排留有后手。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满是信赖望向自己的暖暖,心中涌起了强烈的愧疚。 暖暖好似并不在意此事,是好奇地追问:“那辰哥哥知道是谁要杀我们吗?” 墨晏辰再次摇头,这次,摇得更慢。 他是不知,但大抵与朝堂之上争论之事脱不了干系。 墨晏辰抬头望向山林外,外头日头正烈,但能穿过树林射进这山洞的,却只有寥寥几缕。 如今本就是数九寒天,洞内寒意更甚,暖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往墨晏辰怀里缩了缩。 察觉到她小手冰凉,墨晏辰便将她一双小手合在自己掌心,笨拙地呵着气。 就在暖暖又冷又饿,眼皮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洞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墨晏辰心下一惊,迅速将暖暖往身后藏了藏,自己则侧身挡在洞口方向,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暖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睡意全无,紧张地攥紧了墨晏辰后背的衣料。 马蹄声在山洞,附近似乎放缓了速度。 一个带着几分焦灼的年轻男声传来:“娘子,脚印是在此处消失的。” 紧接着,一个温柔却同样带着颤音的女声响起:“这荒山野岭的,两个孩子,我……” 原本紧张戒备的暖暖,却忽然用力吸了一吸小鼻子。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猛地从墨晏辰身后探出小脑袋,扯了扯他的衣袖:“辰哥哥,是太子叔叔和太子妃姨姨,是他们的味道,他们来找我们了。” 墨晏辰一怔,忽然转头看她,眼中却是难以置信。 皇祖父明旨,退思庐与世隔绝,无诏不得出,亦不得与外界沟通。 “暖暖,别出声,”墨晏辰一把捂住暖暖的嘴,将她拉回身后,“可能是贼人诈我们,外面情况不明,绝不可轻举妄动。” 暖暖用力掰开他的手,小脸涨得通红:“辰哥哥,你信暖暖,暖暖的鼻子可灵了,师父都说暖暖是‘小狗鼻子’,百里外炖肉都能闻着味儿。” 她说得信誓旦旦,眼神清澈见底。 墨晏辰心中那堵名为理智的高墙,竟开始松动。 洞外,那女子的呼唤声愈发清晰,也越来越近。 就在墨晏辰天人交战、犹豫不决时,暖暖却忽然下定了决心,用力挣脱他的手,向外冲了出去。 “暖暖!”墨晏辰低呼,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只见那小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拨开洞口垂挂的枯藤,哧溜一下就钻了出去。 “暖暖!回来!”墨晏辰也顾不得隐藏,惊呼一声,便跟着冲了出去。 他不能让暖暖独自面对危险。 洞外,两匹骏马不安地在不远处打着响鼻。 而马前,一对男女正不顾荆棘碎石,焦急地四处张望,呼唤。 男子身着简单的靛青色棉布衣衫,温和的眼中满是焦灼,正迅速扫视着周围。 女子一身素净的月白劲装,几缕青丝被汗水贴在光洁的额角,正徒劳地拨开挡在眼前的枯枝。 当暖暖的小身影从山洞后钻出来时,四人一时皆愣在了原地。 墨晏辰抬头,当看清不远处那对怔怔望过来的男女时,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画像上的人。 是父王和母妃…… 谢怀音也死死盯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面容肖似丈夫,却又带着自己影子的少年。 下一刻。 “辰儿!”她不管不顾地朝着墨晏辰和暖暖的方向扑去,死死将两个小娃娃抱在自己怀里。 随即又猛地抬头,上下左右打量:“是你们,是你们,吓坏了吧?有没有伤着?哪里疼?” 墨清砺站在一步之外,看着相拥的妻儿,一时眼圈通红。 他看着儿子比画像上高出许多的身量,看着妻子痛哭流涕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太子叔叔,太子妃姨姨,你们来啦!”暖暖则对着二人扬起小脸,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墨晏辰,“辰哥哥,暖暖没骗你吧?” 墨清砺上前一步,握了握妻子的肩,目光扫过山林:“娘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带孩子回退思庐。” “对,对,先回去。”谢怀音回过神,连忙点头。 她说着,弯下腰,一把将暖暖抱起来,搂在怀中,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 墨清砺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儿子,身体一时僵在原地。 自辰儿懂事后,自己还从未与他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不过只有片刻,他回过神,伸出手,稍一用力,将这半大少年径直抱了起来。 墨清砺的这个动作,让墨晏辰浑身彻底僵住,脸更是一下红透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早已不习惯,甚至不记得被父王这样抱起了。 这姿势…… 只是他还未曾来得及挣扎,墨清砺便已抱着他跃上马匹,将他圈在身前臂弯里:“抱紧!” 谢怀音也已抱着暖暖利落地翻身上马,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两匹骏马撒开四蹄,朝着崇圣寺后山方向疾驰而去。 墨晏辰起初僵硬地坐在父王身前,努力挺直脊背,不与他靠得太近。 但随着马匹颠簸,疲惫和后怕袭来,他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竟靠在父皇胸膛上迷迷糊糊小憩了片刻。 直至墨清砺将他放在屋内铺着厚厚棉垫的椅子上,他才彻底清醒。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一起过小年啦 墨晏辰脚一沾地,立刻站直,下意识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 墨清砺放下儿子,想拍拍儿子的肩,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直起身,沉默地站在一旁。 暖暖被谢怀音放在另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乖巧地坐在原地。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知道辰哥哥许久没有和爹爹娘亲见面,应该是有许多话要说的,所以她很懂事地没有出声。 谢怀音又仔细检查了暖暖,确认小家伙只是小脸脏兮兮,并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转身看向儿子。 见夫君和儿子之间那生疏的气氛,她又心疼又好气,干脆上前一步,轻轻踹了墨清砺的小腿一下。 “愣着做什么?”谢怀音瞪了他一眼,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明快,“天天念叨着,儿子长多高了?是胖了还是瘦了?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现下儿子就在眼前,倒成了锯嘴葫芦了。” 墨清砺被她踢得微微一愣,那点尴尬和不适悄然散去。 他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谢怀音不再理他,转身蹲在墨晏辰面前,与他平视。 她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又怕唐突。 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她轻轻抬手,拂去了他肩头不知何时沾落的一小片枯叶,动作十分轻柔。 只是开口时,眼眶却红了:“辰儿,告诉娘亲,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冷不冷?” 墨晏辰看着近在咫尺的母妃,轻轻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谢怀音却是不放心,执意拉过他的手臂,仔细查看了一番。 见他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她即刻起身,取出软布,在温水里浸湿拧干,轻轻替他擦拭。 墨晏辰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谢怀音手上动作不停,眼眶却湿了。 她一边替墨晏辰擦着,嘴里一边念叨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 从他在宫里的起居饮食,到读书习武的进度,再到与皇祖父皇祖母相处的点滴,甚至问起丽妃娘娘,问起暖暖…… 她并不强迫他回答,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 偶尔能得他一两句简短的回应,她便能高兴许久。 墨晏辰起初只是点头摇头,再后来便是低声嗯一声。 渐渐地,在谢怀音温柔的关怀下,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偶尔也会多说几个字。 暖暖一直乖乖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短腿,看着辰哥哥和他的爹爹娘亲说话。 她不觉得无聊,也不插嘴,只是安静的看着。 看到辰哥哥终于能和爹爹娘亲在一起,她比自己吃了蜜糖还开心。 见母妃的注意力始终在自己身上,问东问西,擦拭动作不停,墨晏辰心中那点残余的别扭,也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他抬眸,瞥见旁边小椅子上,暖暖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他心中微软,低声道:“母妃,暖暖……她也一路受惊,还陪我躲藏了许久。” 这话,瞬间敲醒了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谢怀音。 她动作一顿,脸上浮起浓浓的歉意,连忙转身,几步走到暖暖面前,将乖乖坐着的小人拥入怀里。 “是姨姨不好,是姨姨糊涂了。”她抚摸着暖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自责,“暖暖吓坏了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姨姨。” 暖暖眯了眯眼,摇摇头,声音软糯糯的:“姨姨,暖暖不怕,辰哥哥一直抱着暖暖,暖暖一点都没受伤。” 说完,她还伸出小胳膊,比划了一下:“辰哥哥可厉害了。” 听闻此言,谢怀音嘴角扬起一抹笑,下意识和旁边的墨清砺对视一眼。 他们自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上次同萧云珩半开玩笑提及的娃娃亲之事。 自然,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眼下并非思量此事的时机。 一直沉默的墨清砺清了清嗓子:“倒也是巧了,今日恰好是小年,既然……既然我们一家人难得团聚,不如就在这退思庐一起过个小年,可好?” 他目光落在墨晏辰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墨晏辰迎上父母殷切又带着忐忑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谢怀音瞬间红了眼眶,墨清砺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好耶!”暖暖第一个欢呼起来。 她从小椅子上蹦下来,拍着小手,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辰哥哥要和爹爹娘亲一起过小年啦!过年啦!” 孩童的纯真瞬间冲淡了屋内的伤感。 谢怀音捏了捏暖暖的小脸蛋:“对,过年了。” 高兴过后,墨晏辰想起正事:“父王,母妃,陆阙他们……还有穆川,此刻怕还在山林中搜索,或与贼人周旋,是否……需要传个信息,告知他们我已安然?” 谢怀音看着思虑周全的儿子,那股伤感又涌上心头,抿了抿唇,却笑道:“辰儿思虑的是,方才我们已给外围接应的人传去暗号,他们自会设法将你平安的消息传递出去,你且安心。” 墨晏辰闻言,放心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定了要一起过小年,退思庐顿时热闹了起来。 墨清砺挽起袖子,开始张罗饭菜。 他系上素色围裙,动作麻利地舀米淘洗,又指挥谢清音去后屋檐下取挂着的风鸡和腊/肉。 他虽贵为太子,却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此刻操起刀来,竟也有模有样。 墨晏辰和暖暖依旧坐在房间内的椅子上,两人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看着太子和太子妃在灶台间忙碌。 墨晏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父母的身影,看着他们的笑容。 这一切于他而言,都是罕见的。 一股酸楚涌上鼻尖,三年来的委屈在这烟火气面前土崩瓦解。 “辰哥哥?”一直挨着他坐的暖暖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她扭过头,看到墨晏辰脸上不断落下的泪水,吓得小脸一白,忙从小凳子上跳下来。 她伸出手,用袖子笨拙地去擦他的脸:“辰哥哥,你怎么了呀?是不是哪里疼?你别哭呀……” 暖暖的声音,惊动了正在灶台边忙碌的谢怀音。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太子妃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辰儿。”她几步冲过来,蹲在墨晏辰面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辰儿,是娘不好,是娘不好……” 她哽咽着,声音几乎不成调:“乖乖受委屈了,是爹爹和娘亲不对,我们太自私,把你一人丢在深宫里,自己躲到这里来,是我们不对,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诉说着多年的愧疚,滚烫的泪水落在墨晏辰颈窝。 感受着母妃温暖的怀抱,听着她道歉的话,墨晏辰终于将脸埋进母妃的衣襟里,放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拽着母妃的衣襟,所有的脆弱倾泻而出。 墨清砺也已放下手中的锅铲,默默走了过来。 他看着妻儿相拥痛哭的画面,喉结剧烈滚动。 暖暖坐在一旁,看着辰哥哥哭得那么伤心,心里也酸得不得了。 她小嘴一撇,金豆子也跟着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抽抽噎噎地也跟着哭了起来。 墨清砺瞧着她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模样,忙伸出手将她揽了过来:“暖暖不哭,乖,没事了……” 四个人,两大两小,在这房间内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可这泪水,倒也冲淡了长久分离的隔阂。 最后,是暖暖肚子“咕噜”一声响亮的抗议,打破了这悲伤的气氛。 暖暖正靠在墨清砺里小声抽噎,闻声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肚子,又抬头看着看过来的几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谢清音第一个没忍住,破涕为笑。 墨晏辰也从母妃怀中抬起头,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许再哭了,再哭,我们暖暖的小肚子就要起义了。”谢怀音笑着用手背擦了擦儿子的脸,又摸摸暖暖的头,“我们暖暖饿坏了,是不是?” “嗯!”暖暖用力点头,“暖暖的肚子说,它想吃太子叔叔做的饭。” “好,太子叔叔这就去做,保管让我们暖暖和辰儿吃得饱饱的。” 见墨清砺转身回到厨房,谢怀音也快步跟上,但眉宇间却满是笑意。 这顿小年饭,食材简单,烹调也算不上精致,却是墨晏辰几年来吃到的最温暖的一顿饭。 谢怀音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难得的絮絮叨叨。 墨清砺虽话不多,却也默默将鸡腿拆了肉,分别放到儿子和暖暖碗里。 饭毕,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 知道两个孩子今日经历了大惊吓,又哭了一场,定然身心疲惫,谢怀音便催促着他们洗漱,准备歇息。 谢怀音在小卧房里临时搭了两张小床,床铺铺得厚实暖和。 她先帮暖暖洗漱,又给她换了干净的寝衣,将她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 暖暖很乖,自己躺好,只露出一张小脸,大眼睛看着谢怀音。 “暖暖真乖,快闭上眼睛睡觉。”谢怀音柔声哄着,替她掖好被角。 暖暖点点头,乖乖闭上眼睛。 墨晏辰已经自己洗漱完毕,如今正穿着寝衣,安静/坐在床边。 谢怀音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发:“辰儿,娘亲看着你睡。” 墨晏辰躺下,自己拉好被子,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母妃。 谢怀音替他掖好被角,又轻轻抚拍着他的手臂,如同哄幼童入睡般,声音低柔:“辰儿睡吧,明天你睁开眼睛,爹爹和娘亲……还在你身边。” 这句话如此简单,却让墨晏辰眼眶一热。 他迅速闭上眼,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轻轻“嗯”了一声。 谢怀音轻轻起身,吹熄了灯,只留了一盏小小夜灯,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墨晏辰其实并未沉入梦乡。 白日的惊心动魄、傍晚的悲喜交加,以及这陌生又熟悉的环境,让他的神经处于异常清醒的状态。 他闭着眼,听着房间内暖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纷乱的思绪竟也被安抚了下来。 暖暖似乎真的累极了,睡得十分香甜。 就在他神思混沌之际,外间廊下突然传来了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是母妃的声音。 和白日的柔和不同,此时她言语间带着近/乎冰冷的冷静:“情况如何?” 一个陌生的男声恭敬回道:“娘子料得不错,果然有两批尾巴,寻着您沿途留下的标记,先后缀了上来。” “一批约七八人,像是军中退下的好手,留了三个活口。” “另一批只有三人,黑衣蒙面,身法诡异,像是专司暗杀的江湖人,我们刚合围,其中两人便吞毒自尽,另一人已被擒住,也卸了其下颌,防其自戕。” 墨晏辰的心猛地一跳,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接着,是父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怀音,你何时沿途留了标记?我竟未曾察觉。” 谢怀音轻轻哼了一声:“你真当你娘子我这些年隐居山林,就把从前的本事都丢光了?” “敢把爪子伸到我儿子头上,怕是活腻了,真当我谢怀音的名号是白叫的不成?” 墨清砺低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是是是,娘子威武,为夫失言。”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对方处心积虑行刺,所用当是死士,怕是……未必能撬开口。” “死士?”谢怀音却成竹在胸,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放心,有你娘子我在,便是铁齿铜牙的死士,我也有法子让他开口说话。” 屋内的墨晏辰听的心头震动。 朝中只知母妃性情温婉,似是出身大族,具体却无从查起。 可如今……外间议论的一切,都暗示着母妃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所以父王母妃离宫隐居,或许……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对父母当年抛下他离宫的最后一丝怨怼,也悄然消融。 他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为他们寻找理由。 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更大的谋划…… 这时,那陌生男声再次请示:“娘子,擒获的四人现下如何处置?可要连夜审讯?” “不急,”谢怀音摇摇头,“分开严密看管,按时给水,别让他们死了,但也别让他们好过。” “晾上几日,磨磨他们的心气,过几日……自有用处。” “还有,今日山道袭击的现场,再派人去细查一遍,看看有无遗漏的线索。” 第二百三十四章 绝非普通孩童 外间的对话又持续了一阵,声音渐低,退思庐重归寂静。 墨晏辰依旧毫无睡意。 他悄悄侧过身,借着夜灯的光,看向旁边小床上安睡的暖暖。 她睡得正沉,小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清浅。 白日的惊恐似乎都已被抚平。 可墨晏辰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马车里千钧一发的那一幕。 短剑直奔自己后心而来时,他几乎能感觉到剑尖的冰冷,可那短剑就那样……毫无道理地反弹了回去。 当时情势危急,他无暇细想。 可夜深人静时,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绝不是错觉。 是暖暖身上那种奇异的力量,在关键时刻保护了自己。 这力量从何而来? 是那位神秘莫测的云鹤老人? 还是……她天生便与众不同。 墨晏辰忽然想起关于暖暖的许多奇怪之处。 她异于常人的嗅觉,她不过三岁便显露的非凡医术天赋,还有先前京城的种种传闻…… 这些零碎的片段此刻串联起来,让墨晏辰倏地瞪大了眼睛。 暖暖,绝非普通孩童。 她身上藏的秘密,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 想到这里,墨晏辰藏在锦被里的拳握了握。 从今日起,他不仅要保护她不受明枪暗箭的伤害,更要替她遮掩那些可能带来麻烦的与众不同。 他要变得更强,更有力量,才能护她周全。 许是下定了决心,他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了下来。 疲惫席卷而来,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他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谢怀音二人站在门外,仔细看着两个小娃娃安睡的容颜,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都睡了?”墨清砺低声问。 “睡得沉了。”谢怀音点点头,退出房间。 墨清砺却不由得开口追问:“我倒是不懂你了,两个小娃娃今日一同经历了生死,彼此信赖亲近,又为何要将他们的小床分开?” 谢怀音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这番话,若是让武安王府那位宠女如命的世子爷听了去,怕是要立刻提剑上山,扒了你这登徒子的皮。” 墨清砺被她说得一噎,有些讪讪:“我这不是……喜欢暖暖这丫头嘛!小丫头天真烂漫,又与我们辰儿投缘,我是真心觉得,若她日后能成为我们辰儿的媳妇,倒是天作之合的一桩美事。” “喜欢?”谢怀音正色道,“你既真心喜爱暖暖,盼着她日后真能与辰儿有缘,便该从现在起,好生保护她,尊重她。” 她又看了一眼小床上的暖暖,将门关紧:“暖暖是女孩,便是年纪再小,我们也当给予她应有的尊重。” “同床而眠,于礼不合,莫要因他们现在懵懂,便觉得无关紧要,我们做长辈的,更需要谨言慎行,教导辰儿懂得分寸,爱护妹妹。” “这才是真正为她好,为他们的将来好。” 墨清砺听着娘子的话,脸上的戏谑渐渐收起。 “娘子所言极是,”他捏住谢怀音的手,眼中满是叹服,“是为夫考虑不周,一切都听娘子安排。” “我们亏欠辰儿良多,日后定要加倍补偿,”谢怀音这才抿嘴一笑,靠进他怀里,“暖暖这孩子,她娘亲将她教养得极好,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夜色渐深,屋内重归寂静。 墨晏辰微微蹙起的眉,在睡梦中已彻底舒展开。 而暖暖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 此时的武安王府书房之中。 萧云珩眉头紧锁,负手立于窗前,又转身看向案几上那封密信。 “山道遇袭,皇长孙与暖阳县主已被太子与太子妃安然接回退思庐。” 据穆川这消息传回来,已有两个时辰了。 消息虽是简洁,却也确认了暖暖的安全,理智上,他是该松一口气的。 可情感上,他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甚至眼前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 他的暖暖,那么小,那么软……在混乱中,会惊恐哭泣,还是会勇敢无畏…… 虽然穆川再三保证暖暖并未受伤,但他不见到活蹦乱跳的女儿,亲自确认她一根头发丝都没少,这颗心自是落不回实处。 与此同时,栖鸾宫中。 殿内银炭烧得正旺,皇后半倚在软榻上,气色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 丽妃歪在榻边的绣墩上,毫无形象地揉着自己的肩膀,唉声叹气。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娘娘,您到底还要静养到什么时候啊?” “从前实在不知您辛苦,如今自己理事,才看见这前朝后宫的一堆事,,”说到这儿,她又往皇后身边凑了凑,“您瞧瞧,臣妾这肩膀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您再不出来理事,臣妾怕是要累倒,来陪您一起静养了。” 皇后被她这模样逗得莞尔一笑:“能者多劳,本宫瞧着你打理得倒是极好,陛下昨日还夸你,说年节各项安排都井井有条呢!” 丽妃撇撇嘴,又凑近些:“娘娘,您就安慰臣妾吧。” “你的辛苦,本宫都知道,再忍耐几日。”皇后轻轻拍了拍丽妃的手,“如今前朝正为‘重立太子’一事吵得不可开交,本宫若在这风口浪尖上出来,反倒容易落人口实,说后宫干政。” “你放心,待这风头稍稍过去,本宫自会向陛下请旨收回宫务,让你好好歇歇。” 听皇后娘娘提起前朝一事,丽妃面上的笑也淡了几分,只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皇后则对一旁的心腹宫女雪青点头示意了一下。 雪青会意,转身从内殿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精致妆匣,轻轻放在丽妃手边的小几上。 皇后亲手打开妆匣,里面是几样首饰。 一套赤金点翠牡丹头面,一对羊脂白玉的手镯,还有一只罕见的紫晶步摇…… 每一样都精巧绝伦,显然是内造上品。 有些,甚至是皇后才能用的规制。 皇后轻轻推到丽妃面前:“这些玩意,本宫瞧着趁你,拿去戴着玩,也算慰劳你这些时日的辛劳。” 丽妃瞧见那只紫晶步摇,眼前一亮。 脸上那点“辛苦”立刻烟消云散,笑得眉眼弯弯:“这可是南洋进贡的紫晶,多谢娘娘,娘娘最好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培养感情 她高高兴兴地将妆匣抱在怀里,想起方才的话头,又收敛了笑容。 瞧着殿内只有雪青一人,她凑近皇后:“娘娘,臣妾听说,朝堂上吵着重立太子一事,竟还有人提起五皇子。” “臣妾思量,这事,怕是和瑞雪宫那位脱不了干系,我就说这婉妃是个野心不小的。” 皇后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一笑:“本宫瞧着清睿那孩子性子跳脱,并非担得起江山社稷之人。” “此事,陛下心中自有一本账,你心里有数便好,不必过多插手。”皇后说到这里,抬眸看向丽妃,“陛下自是不会让他不放心的人,坐上那个位置的。” 丽妃何等伶俐之人,自是立刻听懂了皇后的弦外之音。 她心中大定,点头笑道:“娘娘说的是,陛下圣明烛照,岂是旁人能轻易左右的。” “只是没想到,娘娘您这一病,倒是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给引了出来,说起来,倒是件好事呢!” 皇后也抿唇笑了笑。 是啊,浮出水面,总比藏在暗处好应付。 又说了些闲话,丽妃抱着妆匣,心满意足地告退。 与栖鸾宫的从容不同,瑞雪宫内,婉妃正经历着“冰火两重天”。 如今已至酉时,天已渐渐黑了下来,可宫外却始终没传来消息。 她动用了现下自己能动用的所有渠道去打探消息,可是关于皇长孙遇袭一事,宫闱内外竟被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风声都透不出来。 崇圣寺那边也是异常安静,没有传出任何“皇长孙重伤”或“祈福延期”的官方消息。 这诡异的平静,让婉妃的心越来越沉。 她开始往最坏处想。 难道……行动失败了?甚至被陛下察觉了? 不!不会的! 平郡王那边安排的都是老手,计划周密,绝不会出错。 如今没有消息,或许是正在收尾,处理现场,不便传递消息。 又或者是……行动成功了,但陛下为了稳定朝局,秘而不宣,暗中处理。 这一夜,她都在胡思乱想中度过。 第二日晨起,一道圣旨忽然降至瑞雪宫。 皇帝以“年关将近,婉妃近来静思己过,颇有悔改”为由,解了她的禁足,只不痛不痒地申饬了几句“日后当谨遵宫规”,便就此作罢。 这道旨意于婉妃而言,简直是绝处逢生。 陛下居然把自己放出来了? 一个更合理,更让她兴奋的猜测涌上脑海。 平郡王他们事成了,墨晏辰出事了,且出了大事。 而陛下定是因为失去了最属意的皇长孙,又见朝堂上支持睿儿的声音渐起,这才不得已将自己放出来。 陛下这是妥协了,这是看到了睿儿的众望所归。 这个认知,让婉妃多日来的恐惧、忐忑一扫而空,甚至有些飘飘然起来。 那个位置,离她的睿儿越来越近了。 于是,解禁后的婉妃非但没有如圣旨所言安分守己,反而更加活跃起来。 她开始频繁联系平郡王,以及那些在重立太子风波中明确或暗中表示过支持五皇子的老牌勋贵。 一些本就对太子心存忌惮的老臣,见婉妃被解禁,更觉得陛下态度生动,也渐渐加大了支持的力度和公开性。 一时间,朝堂上“请立五皇子、以固国本”的呼声,又高涨了几分。 婉妃自觉羽翼渐丰,便想进一步扩大势力。 她将目光投向了平郡王的孙女。 平郡王是先帝在位时册立的王爷,辈分高,但实权早已边缘化,子孙也大多平庸。 可他这辈分,便已然足够。 平郡王的孙女林芸,今年八岁,正是那日在御花园中,出言嘲讽暖暖最起劲的那个玫红斗篷少女。 婉妃再次给平郡王递了信。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五皇子正值年少,尚未定亲,若平郡王府鼎力相助,日后五皇子大事得成,以两家的情谊,林芸必定会问鼎中宫。 届时,平郡王府自然水涨船高,重拾往日荣光。 这本就是平郡王支持婉妃的本意。 如今婉妃既已言明,他也不推拒,立刻表示会全力支持五皇子,要人出人,要钱出钱。 交易达成,下一步便是,培养感情。 婉妃便吩咐墨清睿,让他多与平郡王府的林芸小姐走动走动:“她是你三皇妹的伴读,年纪相仿,一起玩耍说话,也是常理。” 墨清睿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对那个林芸印象极差,骄纵跋扈,说话刻薄,上次在御花园还欺负暖暖。 让他去跟那种人走动走动,还不如让他去蹲马步扎一个时辰。 “我不去!那个林芸讨厌死了!我看着她就烦!”墨清睿梗着脖子抗议。 “胡闹!”婉妃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板起脸,“什么讨厌不讨厌的,林芸是平郡王的孙女,知书达理,你多相处便知道了,你必须去。” “我就不去,我才不要和她一起玩。”墨清睿那股叛逆劲儿上来了。 婉妃气得胸口疼,但这条线,还是要靠儿子去维系,她只能强压下火气。 母子二人争执了半日,墨清睿最终在婉妃的连哄带骗下,勉强答应了下来。 平郡王府那边,因着上次在御花园被墨清睿当众呵斥,林芸自也不愿同他见面。 可平郡王对孙女也是耳提面命,让她务必抓住机会,讨好五皇子。 于是,在双方长辈的刻意安排下,墨清睿和林芸别别扭扭的交往开始了。 墨清睿记得母妃的嘱咐,勉强应付,但对这个曾经欺负暖暖的林芸,他实在摆不出好脸色。 常常是三句话不到就冷场,或者干脆不说话。 林芸也牢记祖父的教诲,努力挤出温柔的笑,找话题攀谈,努力展现出自己善解人意的一面。 可对上墨清睿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她也觉得委屈又恼火,心里暗骂墨清睿不知好歹,面上却还得维持。 两个半大孩子,一个心不甘情不愿,一个满腹算计,还得强装亲切,相处起来,别提多别扭了。 偏生两边家长都觉得,进展顺利。 就在婉妃志得意满、上蹿下跳时,退思庐中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第二百三十六章 众望所归的,是她的睿儿 墨晏辰和暖暖在退思庐一住,便是三日。 太子妃将消息瞒得很紧,这三日,外界因皇长孙延迟归期而暗涌汹流,退思庐内却是宁静温馨。 或许是因着暖暖在侧,又或许是确实无事可做。 在这里的三日,墨晏辰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便跟着父王、母妃在院子中瞎闹。 偶尔也会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笑容。 谢怀音和墨清砺将这三日当作上天的恩赐,竭尽所能地弥补。 谢怀音变着法的做着各类点心菜肴,墨清砺则会带着两个孩子去山林里探险。 暖暖自是退思庐里最快乐的小太阳。 她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或是跟在太子妃姨姨身后,像个小尾巴一般问东问西。 也开心地跟在太子叔叔身后探险。 两个孩子同吃同住,感情愈发深厚。 腊月二十六,“皇长孙殿下在山间遇袭,幸得退思庐贵人及时救援”的消息在京城传播开来。 大多数人听闻这则消息,自然是庆幸。 但于婉妃而言,这不啻于一道惊雷,一道劈得她头晕目眩的惊雷。 “安然返回?退思庐的贵人接应?”她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死死盯着绣屏,“怎么可能?平郡王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会让他们跑了,还跑到了退思庐……” 绣屏跪伏在地,吓得瑟瑟发抖:“娘……娘娘息怒,外头是这么传的,说太子……说退思庐那边的人恰好巡山,撞见了,就……” “恰好?巡山?”婉妃冷笑一声,脸上肌肉抽搐,“哪有那么巧的事!” 她起身,不断在房中踱步:“墨清砺和谢怀音被圈禁在退思庐,无诏不得出,他们又怎么会到那条偏僻的山道上?” “陛下!定是陛下!”她猛地转身看向绣屏,“是陛下早就暗中通知了他们,陛下早就防着了。” 这个认知,让婉妃如坠冰窟。 陛下非但没有怪罪太子私自接应皇长孙,反而默许、甚至促成了此事,让墨晏辰在退思庐安然住了三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心中从未真正放下过太子。 陛下这态度,再明显不过了。 太子怕是要还朝了。 就算他不还朝,有陛下这般维护,墨晏辰的地位也将稳如泰山,那她的睿儿还有什么希望? 恐惧过后,更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不,不能坐以待毙,事情已经做了,没有回头路了。 既然暗杀不成,那就用明谋,用舆论,用朝堂的力量,逼陛下就范。 趁着陛下还未明确表态,趁着太子还未正式露面,必须加快速度,造成更大的声势,让陛下看到,众望所归的,是她的睿儿。 “去!”婉妃猛地看向绣屏,声音嘶哑急促,“给平郡王递话,告诉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让他们在朝堂上再加把火。” 绣屏见婉妃状若疯癫,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婉妃独自坐在一片狼藉的殿内,胸口剧烈起伏。 退思庐中。 简单用过早膳后,墨晏辰和暖暖便该启程回京了。 三日的时间不算长,却让疏离的骨肉重新贴近。 墨晏辰站在小院里,静静看着父母为他检查行装,心中酸胀难言。 这三日,他好像做了一场过于美好,甚至不愿醒来的梦。 梦里,他只是父母的辰儿,可以撒娇,可以犯错,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毫无保留的爱。 “辰儿,”谢清音将最后一个包袱系好,走到儿子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回宫之后,一切小心……” 她又开始“絮絮叨叨”叮嘱着墨晏辰,似是有说不完的话。 墨清砺也走了过来。 他将一个巴掌大小的墨玉令牌塞进儿子手中,低声道:“辰儿,这个你收好。若遇急难,或是想传信,可持此令到城西一名为馥郁轩的香料铺,那是你母妃留下的人,可信。” 墨晏辰这次,没有再推拒。 他紧紧握着那枚还带着父王体温的令牌,重重点头。 停顿了许久后,他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看向父王,母妃,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儿臣以后……还能来退思庐看望父王和母妃吗?”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却让墨清砺和谢怀音瞬间红了眼眶。 “能!当然能!”谢怀音一把将墨晏辰搂进怀里,声音中带着欢喜,“只要辰儿想来,随时都可以,父王和母妃就在这里等着辰儿。” “想来便来,皇祖父那里,父王会想办法。”墨清砺也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 得到父母的允诺,墨晏辰心中大石落地,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谢怀音又想起什么,转身从屋内提出一个不大,却十分精致的小箱子。 她走到暖暖面前,蹲下身:“暖暖,你帮姨姨把这些东西带给娘亲好不好?” 暖暖看着那小箱子,小手背在后面,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太子妃姨姨,娘亲说了,不能随便收别人的礼物。” 谢怀音被她这郑重的小模样逗笑了。 她耐心哄道:“暖暖,这是姨姨和你娘亲之间的礼节,暖暖只是帮姨姨带回去,好不好?你若不带,姨姨会伤心的。” 墨晏辰也走过来,温声对暖暖说:“暖暖,收下吧,母妃一片心意,你若不收,她会难过的。” 暖暖看着太子妃姨姨的眼神,又看看辰哥哥鼓励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接过那个对她来说有些分量的箱子。 “那暖暖就帮姨姨带回去给娘亲,”她一脸认真,“谢谢太子妃姨姨,谢谢太子叔叔。” “乖。”谢怀音揉了揉她的头发,又分别抱了抱两个孩子,这才与墨清砺一起,目送着马车在数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退思庐。 回程的路上,马车一路平稳。 进城后,暖暖与辰哥哥兵分两路。 暖暖的马车于午后时分抵达了武安王府。 早已得到消息,在府门前不知徘徊了多久的萧云珩与魏青菡,几乎是车刚停稳便冲了上去:“暖暖。” “爹爹,娘亲。”暖暖被萧云珩一把从车上抱下来,立刻搂紧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颈窝。 魏青菡也快步上前,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又上下打量着她。 见她精神头极好,眼神清亮,她这才真正把心放回肚子里。 第二百三十七章 莺歌所中之毒 一行人回到正厅,魏青菡这才注意到女儿回来时,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箱子。 瞧着那箱子分量不轻,她忙上前接过。 “娘亲,这是太子妃姨姨让暖暖带给娘亲的。”暖暖这才记起,兴奋地指向那匣子,“姨姨说这是给娘亲的,让暖暖一定要好好带回来。” 魏青菡和萧云珩对视一眼。 萧云珩上前打开箱盖,当看清里面的物件时,饶是见多识广的他,也忍不住轻吸了一口凉气。 那对羊脂玉镯,显然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 那珍珠金簪,珍珠圆润硕大,绝非寻常贡品可比。 …… 匣子里的几样东西,单拿出一件,都足以作为传家之宝,其价值,难以估量。 “这……这也太贵重了。”魏青菡有些无措地看向萧云珩,“太子妃居于退思庐,清苦自持,怎会……这我不能收。” 萧云珩却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收下吧,青菡,”他缓声道,“只是心意罢了,她既以此相赠,自是觉得你值得的。” 魏青菡还是犹疑的看向萧云珩。 萧云珩只弯了弯唇角,对她点头。 “既如此,妾身便厚颜收下了,”魏青菡将那箱子仔细盖好,交给琥珀,“只是日后年节,或是太子、太子妃生辰,我们可要加倍用心还礼才是。” “夫人思虑的是。”萧云珩点头。 陪着暖暖歇下后,萧云珩便起身到了外书房。 穆渊早已候在外头,见他前来,立刻起身行礼。 萧云珩示意他免礼,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神色凝重:“坐下说,一路辛苦了。” 穆渊刚从平州赶回来,的确一路风尘仆仆。 但他精神却十分警醒,条理清晰地禀报:“属下在平州暗中观察多日,三皇子深居简出,除了与几位清客幕僚吟诗作画,便是闭门读书,从未与任何可疑之人往来,也未见其有何异动。” “表面上看起来,三皇子殿下似乎真的已无心朝堂,只愿做个闲散王爷。” 萧云珩默默听着,指尖轻敲桌面。 三皇子当年之事在京中闹得不小,若非如此,陛下也不至于狠心将他贬至平州。 想来这些年,陛下定也派人盯着平州方向。 但他始终觉得,当年三皇子将事情闹得那般大,真的会如此轻易便心灰意冷吗? “但属下在平州,倒真的有所发现,”穆渊继续道,“平州城西有一家药铺,掌柜的祖上曾在太医院供职,家中藏有一些偏门古籍。” “属下借口寻一种罕见的解毒草药,与那老掌柜攀谈,偶然听闻其手中有一本《毒物异志》。” 穆渊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掌柜的倒甚是热情,一听闻属下对此书感兴趣,当即便借于属下,属下在其中发现一毒,名为‘牵机引’,与莺歌所中之毒极为相似。” “牵机引?”萧云珩皱眉看向穆渊。 “正是,”穆渊点点头,“掌柜的说,这牵机引早已失传多年,前段时日他曾听闻黑市上有此种毒物出现,也曾前去暗中探查,却不见那人踪影。” 萧云珩接口道:“也就是说,莺歌所中之毒曾在平州出现……那这掌柜与三皇子那边?” “属下仔细查过,这掌柜清清白白,与三皇子府毫无瓜葛,他本人对毒术也一窍不通,只是守着祖业过日子。” “他之所以前往黑市去寻,是因着那牵机引说起来也是他家中所传之物,若当真害人,他总觉得难辞其咎。” 萧云珩眉头深锁。 线索指向了平州,却又似乎与三皇子无关。 是有人故意将线索引向平州,混淆视听?还是这毒物……本就源自平州? “此事暂且记下,”萧云珩沉思片刻,又抬头,“接着说陈伯达那条线。” 提到此事,穆渊再次挺直腰杆:“属下找到了陈夫人那位嫁到江南的堂姐,其夫家姓周,做些绸缎茶叶生意,家境殷实,却绝非富豪。” “属下亮明身份,稍加恫吓,那周夫人便吓得魂不附体,未用刑,便什么都招了。” 萧云珩点点头,示意穆渊继续。 “她承认,约莫三个月前,陈府主动找上她,说是京城生意不好做,有一批款项需从江南走一道,洗清来历,以‘周家感念旧情,资助亲戚’的名义,转回陈府在钱庄的户头。” “陈伯达许了她一笔不菲的抽成,她见利心动,又觉得是亲戚相托,便答应了。” “前后走了两三次账,数额巨大,具体多少她记不清,但每次抽成,都够她一家吃用一年。” “她只负责接款、转账,至于款项具体来源,她一概不知,陈府也不明说。” 说到这里,穆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属下再三逼问,甚至动了刑,那周夫人吓得几度晕厥,赌咒发誓,说她所知的就这些,一切皆是陈府主动联系安排,她只是贪财。” “属下看她的样子,不似作伪。” 说到最后,穆渊又补充了句:“属下离开前,严词警告她,若敢泄露半句,便将她所作所为呈到御前,她当时便瘫软在地,指天发誓说绝不敢泄露分毫。” 萧云珩听完,沉默良久。 看来他们的猜测没错,陈家这笔钱,果真只是通过陈夫人那堂姐走账。 真正的关键,还是陈伯达,以及给他这笔钱的黑手。 “世子爷,那接下来……” 穆渊话未说完,书房门被轻叩了三下。 萧云珩应声后,穆川推门而入。 “世子,”穆川抱拳行礼后,不及寒暄,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属下仔细查验了当日山道袭击现场,尤其是那些未曾射中或被打落的箭矢,果然有发现。” 他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露出一支做工精良的羽箭:“这箭是淬了毒的,属下已让信得过的老仵作和咱们府上懂药理的供奉分别验过,这毒……” 穆川顿了顿,抬眼看向萧云珩,一字一句道:“与当日莺歌所中之毒一般无二,皆是见血封喉,中之立毙的剧毒。” “牵机引?”穆渊忍不住开口。 穆川却有些疑惑地追问了句:“什么牵机引?” 穆渊抬头看了看萧云珩,见他点头,便将自己在平州所见所闻一一说与穆川听。 第二百三十八章 其志恐在颠覆江山 听完穆渊所言,萧云珩缓缓直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莺歌……皇长孙……平州……同样的剧毒,接连出现在针对武安王府和皇家的刺杀中。 “也就是说……”萧云珩脑中串联着所有线索,“这平州方向的那股势力,其野心绝不止于构陷我武安王府与苏相府,甚至不止于搅乱京城。”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穆渊、穆川:“他们先是对武安王府动手,以莺歌之死投石问路,或许更早……在朝堂上挑起父王与苏相的对立……甚至先前武安王府的种种事端……更有甚者,我的昏迷……” 他忽然觉得,有一条线,将这所有的异常串联了起来。 “他们想毁了武安王府,让南境大乱;失败后,便在朝堂上搅动风云,意图挑起将相失和,朝堂内乱。” “再接着,”他顿了顿,想起西山猎场一事,“想不到,我一个无心的动作,竟成了他们的帮手。” “他们利用陈家缺钱短视,将陈伯达收归己用,在朝堂上掀起盐铁风波,想坐实萧、苏二家‘党同伐异’之名,进一步分裂朝堂。” “如今更是胆大包天,将毒手伸向了皇长孙。” 萧云珩重新坐回案后,声音越来越沉:“只怕在陈伯达背后供给其钱财之人,与平州方向亦脱不了干系,若真如此……” 萧云珩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穆渊、穆川都明白那未竟之意。 若真如此,那便是有人在暗中积蓄力量,其志恐在颠覆江山。 而平州,恐怕是其重要据点,或钱粮来源。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萧云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沉声下令:“穆渊,你立刻亲自挑选精干可靠之人,秘密潜入平州,不要惊动三皇子府,但必须盯紧平州境内一切异常动向,无论是与江湖势力,还是与南境相关之事。” “是,属下明白。”穆渊肃然领命。 “至于京城,”萧云珩看向穆川,“继续顺着先前的路去查陈伯达,同时要留意,看京城近期是否出现与牵机引成分相似的毒物。” …… 腊月二十七,年关气氛更浓。 不仅武安王府,整个京城的勋贵人家,都笼罩在紧张之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承彦便踏着晨霜匆匆赶到了武安王府。 门房见是苏公子,不敢怠慢,忙引他入内,同时命人前往承晖院禀报。 两人几乎是同时抵达外书房。 “云珩!”苏承彦来不及寒暄,拉着萧云珩便进了内间,脸上是罕见的凝重,“昨夜子时,陛下急召家父入宫。” 萧云珩心头一凛,忙问:“可是为前几日山道刺杀一事。” “正是!”苏承彦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陛下对家父言,刺杀皇长孙之事,已初步查明,是两拨人所为。” “一拨来自江湖,身份隐秘,所用兵刃、毒药皆非常见,暂时还未追究到底,但另一波……” 他顿了顿,看着萧云珩,一字一句道:“另一波,乃是朝中某些勋贵暗中圈养的军中退下的亡命之徒,专司此等脏活。” 萧云珩虽早有猜测,闻言仍是一惊:“勋贵?是哪几家?陛下可曾明示?” “陛下未曾点名,”苏承彦摇摇头,“但言语间已然明了,且……提到了瑞雪宫。” “婉妃?”萧云珩微微蹙眉,“她对五皇子,竟真有此等妄想?” 联想到近日朝堂上愈演愈烈的“请立五皇子”之声,一切仿佛串联了起来。 他本以为,此事是那些大臣一厢情愿,未曾想过婉妃竟也参与其中。 “何止妄想,简直疯狂!”苏承彦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只怕如今朝堂上那些鼓噪之声,也大半是这位婉妃娘娘在背后串联煽动。” “她这是想借着朝堂之事,逼陛下就范。” 萧云珩甚至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为了那至尊之位,竟连刺杀皇室嫡孙这等动摇国本之事都做得出来。 这婉妃真是被野心冲昏了头脑,亦或是被人当了枪使而不自知。 他压住怒火,将自己这边查到的线索,尤其是平州方向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告知了苏承彦。 “如此说来,这两股势力竟是不约而同,都欲置皇长孙于死地。”苏承彦听到眉头紧锁,“那平州所图,只怕更大。” 他沉吟道:“三皇子在平州多年,若说他对这股潜伏在眼皮子底下的势力毫无所觉,我实难相信,即便他并未直接参与,只怕……也难脱干系。” 他看向萧云珩,眼中带着忧色:“云珩,此事愈发复杂了。” “婉妃不过跳梁小丑,陛下既已察觉,以其性子,必不会容她继续兴风作浪。”萧云珩微微颔首,“你我不必过于忧心此事,平州这股暗流……陛下也未必不知,甚至可能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我父亲出宫时,陛下虽未言明,但父亲说,观陛下神色,应是已有决断。” 萧云珩点点头:“只是年关将至,你我都需加倍小心。” 陛下向来是谋定后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中的性子。 婉妃的闹剧,或许很快便会落幕。 “我明白,”苏承彦郑重颔首,见天色已大亮,便起身告辞,“府中还有事,我先回了。” 送走苏承彦,萧云珩独自立于院中,望着那覆着薄霜的枯枝,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腊月二十八,京城街市愈发拥挤热闹。 萧云珩在外奔波一日,处理年节各项庶务,也暗中留意着各方动向。 直至暮色四合,他才带着一身疲惫回到王府。 刚下马,还未踏入正门,便见萧云舒提着裙角,急匆匆地从影壁后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惶恐。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她一把拉住萧云珩的衣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萧云珩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大嫂!”萧云珩急得跺脚,语无伦次,“我……我今天下午去找嫂嫂说话,本来聊得好好的,说起年节准备,不知怎的,我……我就……就忽然提到了魏家……” 萧云珩脸色一变。 第二百三十九章 我们和离 萧云舒见他变色,更是懊悔地快要哭出来:“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顺嘴一提,说年节将至,地牢阴寒,也不知他们……” “我话还没说完,就见大嫂脸色白了,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没端稳,后来我左右解释,大嫂也只勉强说了几句‘无妨’,就推说身子不适,让我先回去了。” “我在承晖院徘徊了许久,也没敢再进去。”萧云舒忙伸手去拽萧云修的衣袖,“大哥,大嫂肯定是生气了,都怪我这张破嘴,你……你快去看看大嫂吧!” 萧云珩听完,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愧疚。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发痛的额角,看着妹妹眼圈通红的样子,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 最终,只叹息道:“你呀你呀,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此事,我本想过些时日,寻个合适的时机,再与你大嫂细说……” “罢了罢了,你先回去,此事我来处理。” 萧云舒眼泪汪汪地点头:“大哥,你一定要好好跟大嫂解释,替我跟大嫂赔罪。” “有罪的人,是你大哥我。”萧云珩挥挥手,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绪,大步向承晖院走去。 承晖院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丫鬟婆子们见世子爷回来,皆屏息垂手,不敢多言。 萧云珩挥手让他们推下,自己轻轻推开正房的门。 屋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魏青菡未像往常那样坐在灯下看账本或做女红,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坐在临窗的榻上,望着窗外出神。 萧云珩望着她的侧影,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又顿在原地:“青菡……” 魏青菡似乎才回过神,缓缓转过头来看他。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对他弯了弯唇角。 “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她越是这样平静,萧云珩心里越是难受。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沉声道:“青菡,对不起,魏家父母之事,我并非有意瞒你。” “只是……只是当时情况特殊,他们行事实在太过,又恰逢多事之秋,我怕你知道了徒增烦恼,更怕你……伤心为难。” “本想过些时日,待风波稍定,再与你细说原委。” 魏青菡静静听着,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打断。 萧云珩继续道:“我将他们暂押地牢,并非刻意折辱,更无苛待,只是他们与那来历不明的黑袍人有所牵扯,又屡次对暖暖心怀恶意,我不得不暂时控制住他们,以免再生事端。” “地牢那边我已吩咐过,一应饮食起居皆按份例供给,决不会短了缺了,更无人敢为难他们,这点你放心。”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妻子的反应。 良久,魏青菡轻轻抽回手,却不是推开他,而是反手覆在他手背上。 她抬眼看向丈夫,眼中却是一片清明:“云珩,你不必道歉,更不必解释,我并没怪你,真的。” “他们是我的生身父母,这份血脉亲情,我无法否认,但也正是因此,我比旁人更清楚他们的为人。” 她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苦涩:“况且他们多次对暖暖出手,与外人勾结,这已是丧失了为人最起码的良知。” 魏青菡说着,眼中终于泛起泪光:“云珩,我知道,若是旁人敢如此算计暖暖,怕是早已死上千百回了,你念着他们是我的父母,已是一再容情,给了他们生路,我……我只有感激,又怎会怪你?” 萧云珩听到魏青菡这番话,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感动。 他的青菡,总是这般明事理,这般坚韧,将所有的委屈都默默吞下。 “青菡,”他喉头哽咽,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谢谢你……日后,我定不再瞒你。” 魏青菡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世子,我们夫妇一体,不提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话。” 萧云珩轻轻抚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眼下局势未明,暂时还需留他们在可控之处。” “待此间事了,所有隐患清除,我便寻个妥当的法子,将他们远远送走,送到一处无人知晓的庄子上,派人看护着,让他们衣食无忧,安然度过余生,你看可好?”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周全、也最仁至义尽的安排。 魏青菡在他怀中轻轻点头:“都听你的安排,如此便很好了。” 萧云珩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 腊月二十九,岁除前一日。 陈府院内,王清梧所居的偏院厢房里。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没有眼泪,没有怨怼,只有一张异常平静的脸。 这些时日,她心里那点对陈家、对这段姻缘最后残存的幻想,已被彻底碾碎。 公公陈伯达行悖逆之事,构陷重臣。 夫君陈景彦,流连花丛,对她动辄呵斥,视若无物。 婆母刻薄势利,觊觎她的嫁妆,从未给过她半分尊重。 这样一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已腐烂透顶的家庭,她还要继续待下去吗? 从前她为了父母之命,为了王家那点可怜的体面,也因着“女子从一而终”的教条,咬牙忍着。 觉得夫君荒唐,总有一日或许能回头。 觉得婆母势力,自己小心侍奉,或许能换来些好脸色。 觉得公公纵然贪婪,总不至于行大逆之事。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家不仅仅是内宅不堪,更是外患滔天。 他们是在玩火,是在自取灭亡。 而她王清梧,难道要留在这里,等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被当作同党一同押上法场吗? 不!绝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要离开,立刻马上。 她要与陈景彦和离,与这吃人的陈家彻底切割。 心意已决,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的丫鬟紫苏:“去请少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紫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应声去了。 不多时,陈景彦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香,满脸不耐烦地推门进来:“大过年的,找我何事?没瞧见爷正忙着吗?” 他口中的忙,自然是忙着与狐朋狗友饮宴狎妓。 王清梧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因纵欲而浮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陈景彦,我们和离。” 第二百四十章 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什……什么?”陈景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王清梧,你疯了吧?大过年的说什么胡话!和离?就凭你?” “我没疯,也没说胡话。”王清梧语调平稳,字字清晰,“陈景彦,你我成婚数载,毫无情分可言。” “你流连秦楼楚馆,挥霍无度,心中从未有过我这个妻子,我对你亦是早已心死。既如此,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今日便写了和离书,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陈景彦脸上的嬉笑渐渐凝固,被一种羞恼的情绪取代。 他死死盯着王清梧。 她居然敢……居然敢主动提出和离?这简直是将陈府的脸面踩在脚下! “王清梧!”陈景彦猛地向前一步,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竟让王清梧踉跄着撞在了梳妆台上,铜镜、妆奁倒了一片。 “贱人!给你脸了是不是?竟敢跟爷提和离,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陈景彦越说越气,“你祖父早就死了,能攀上我陈家,是你王家祖坟冒了青烟,离了陈家,你算什么?” 王清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火辣辣的疼。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眼神冷得像冰:“我算什么,不劳陈少爷费心。总之这陈家,我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这和离,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我便去京兆府,告你宠妾灭妻,家暴嫡妻。” “陈少爷,是想要体面?还是想要闹得满城风雨?你自己选。” “你!你敢!”陈景彦气得浑身发抖。 成婚数载,他从未见过妻子如此强硬的一面,可那冰冷的眼神,却又让他不敢直视。 “我看你是活腻了!”说着,他又要上前动手。 “哎哟,这是做什么!”闻讯赶来的陈夫人带着几个婆子冲了进来,尖叫道,“大过年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她又指着王清梧,尖酸刻薄地骂道:“好你个王氏,自己没本事拢住夫君的心,倒是学会撒泼打滚了,还敢提和离?我呸!” “你以为我陈家是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她转向儿子,又换了副嘴脸:“景彦,跟这种不识抬举的贱人置什么气?她想和离?好啊!赶紧写和离书,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一副丧气脸,整日端着个官家小姐的架子。”想到自己没能套出的嫁妆,陈夫人心头更怒,斜睨了王清梧一眼。 “和离之后,娘给你找更好的高门贵女,温柔贤淑,比她强百倍千倍。” 陈景彦被母亲一劝,怒火稍歇。 但看着王清梧那副冰冷决绝、似乎真的铁了心要离开的样子,他心头那股邪火又蹿了上来。 他可以不要王清梧,但绝不能被这个贱人先甩了。 “和离?想得美!”陈景彦梗着脖子,指着王清梧,“你想走,除非我死了。” 说到这里,他又弯了弯唇角:“或者……你把你王家的嫁妆,还有你那些私房,全都给爷留下,光着身子滚出陈家,如何?” 陈夫人眼珠子一转,也附和道:“对,想走可以,嫁妆一分不许带走,那本就是我陈家的东西。” “还有,对外,你得说是你自己无德善妒,自请下堂,莫要坏了我陈家的名声。” 王清梧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丑陋的嘴脸,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嫁妆是我私产,你们休想侵占,至于名声……”她扯了扯红肿的嘴角,“我如今还要那劳什子名声做什么?陈景彦,你若不答应和离,我便将陈家见不得光的事,一并说道说道。” “你!你威胁我!” 陈夫人做贼心虚,生怕王清梧真的知道些什么不该说的,也慌了神:“景……景彦,别跟她废话,这种丧门星,赶紧打发了干净。” 她看向自己身后的婢女:“去取笔墨纸砚来。” “等等!”陈景彦自是不想轻易放过王清梧,盯着她,眼中满是恶毒,“要让我写和离书?可以!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说‘民女无德,自请下堂’,我便与你和离。” 王清梧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简直欺人太甚! 但眼看自由在即,她不能前功尽弃。 她在陈景彦嘲讽的目光中,缓缓屈膝。 “慢着!”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见萧云舒披着一件火红的斗篷,带着两名身形健硕的王府女卫,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她目光扫过王清梧红肿的脸颊,眼中怒意更盛:“陈夫人,陈大少爷,好大的威风啊!” 萧云舒缓步走进来,气势逼人。 “我倒是不知,我大燕律法竟还有规定,与夫家和离,竟还要下跪磕头,自污名节?” 陈景彦和陈夫人见到萧云舒,皆是大惊失色。 武安王府的云舒郡主,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不好惹,身份尊贵,性子泼辣,连皇子公主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陈夫人忙挤出一丝笑容,上前见礼:“郡……郡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这是我们的家事,一点小误会,不敢……” “家事?”萧云舒挑眉,走到王清梧身边,伸手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胳膊,“清梧是我萧云舒的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方才我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陈大少爷动手打人,陈夫人出言侮辱,还要强占嫁妆,逼人下跪。” 她目光扫向陈景彦:“陈景彦,你好大的胆子,朝廷命官之女,你说打就打,真当这大燕没有王法了吗?” 陈景彦被她气势所慑,吓得脸色发白。 陈夫人也慌了,连忙道歉:“和……和离我们答应了,马上就写,嫁……嫁妆也让她带走,绝不敢有半分克扣。” “只是这样?”萧云舒冷哼一声,“清梧脸上的伤,就这么算了?” “这……”陈夫人一咬牙推了儿子一把,“还还不快给清梧道歉。” 陈景彦脸涨成了猪肝色,但在萧云舒目光逼视下,只得梗着脖子,含糊道歉。 王清梧别过脸,没看他。 萧云舒也知道,能让这对母子低头答应和离,已是极限,逼得太紧,反而横生枝节。 她不再看向陈家母子,转身对王清梧柔声道:“清梧,你看如何?若是觉得还不解气,咱们再说道说道。” “多谢郡主。”王清梧摇摇头,低声道,“能离开这里便好。”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第二百四十一章 除夕宫宴 萧云舒示意女卫上前,监督着陈景彦写了一份和离书。 陈景彦憋屈地按了手印。 萧云舒拿起和离书,检查无误,递给了王清梧:“收好,从此刻起,你自由了。” 王清梧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多年来的屈辱,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她抬起头看向萧云舒,眼中泪水滚滚而下。 萧云舒拍拍她的手,对陈夫人冷声道:“清梧的嫁妆,劳烦陈夫人立刻着人清点装箱,一件不许少,本郡主的人就在这里看着。” 言罢,她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陈景彦:“日后本郡主若听到什么不该有的闲言碎语,不介意再来府上‘拜访’”。 “不敢不敢,郡主放心。”陈夫人连声保证,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去清点嫁妆。 在女卫的督促下,嫁妆清点得异常顺利。 不过一个时辰,王清梧当年带来的箱笼,便已全部抬到了院中。 萧云舒带来的王府马车也已候在了侧门。 临上马车前,王清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多年的宅院。 马车驶离陈府,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车内,王清梧终于卸下所有强撑的坚强,抱住身边的萧云舒,放声痛哭起来。 萧云舒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 直到她哭声渐歇,她才柔声道:“哭出来就好了,都过去了,以后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由你自己。” 王清梧擦干眼泪,哽咽道:“郡主,大恩不言谢,此恩此德清梧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我想离开京城,我还有些积蓄,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地。” “也好,”萧云舒理解地点头,“想清了再做打算,如有需要,随时来信。” “武安王府,永远是你的朋友。” 将王清梧暂时安顿在王府一处别院,又派了稳妥的嬷嬷丫鬟照料,萧云舒便回府向兄长复命。 萧云珩听完妹妹的讲述,沉默片刻,叹声道:“她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决断的,离开京城,暂时避避风头也好。” 是夜,王府内已处处张灯结彩,预备着明日的团圆家宴。 魏青菡刚哄睡了玩累的暖暖,回到内室,便见萧云珩已沐浴更衣,斜倚在床头软枕上,似是在出神。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魏青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萧云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低声道:“在想王清梧的事。” 魏青菡已听萧云舒说了个大概,闻言轻叹:“好在,如今已经脱身了。” “嗯,”萧云珩应了一声,手臂却不自觉收紧,将妻子搂得更贴近自己,声音闷闷的,“青菡……” “嗯?” “你可不许学她,跟我提和离。”萧云珩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魏青菡一愣,随即失笑。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世子可莫要诬陷于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和离了?” “现在没说,以后也不许说。”萧云珩捉住她的手指,握在掌心,目光看进她含笑的眼眸中,“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旁人如何,你都不许离开我,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他话说得认真,又带着几分罕见的孩子气。 魏青菡只觉得心被轻轻搔了一下。 她知道,他是被王清梧的事触动了,联想到了他们。 她不再玩笑,收起笑容,同样认真地回望着他:“傻子,我怎会离开你?这辈子,下辈子,你都休想甩开我。” 她的承诺,让萧云恒心中的阴霾消散了。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低喃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魏青菡笑着主动扬起脸,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个吻,让萧云珩眸色转深。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精准地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缱绻,反而带着一丝急切和强烈的占有。 烛火噼啪轻响,映照着床榻上交叠的身影,一室静谧。 …… 大年三十,除夕。 嘉福殿内,金碧辉煌。 帝后端坐御阶之上,接受宗室亲王、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的恭祝。 一时间,嘉福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和乐融融。 前些时日朝堂上关于“重立太子”的争吵,仿佛被这年节冲刷得一干二净。 皇帝今日显然心情极佳,嘴角始终噙着笑意,不时与身边的皇后低声说笑两句,又举杯接受臣子的敬酒。 甚至对坐在下首的婉妃,也并无异色。 可这表面的祥和,在某些心里有鬼的人眼中,便如同烈火烹油。 婉妃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笑容,与周围相熟的妃嫔、命妇应酬。 可她袖袍下的双手,早已被冷汗浸湿。 陛下越是平静,越是谈笑风生,她心里就越是发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勋贵席位上的平郡王,以及另外几位她曾暗中联络过的老臣。 她频频朝平郡王使眼色,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丝暗示,可平郡王始终不敢抬头,这让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成人的世界,暗潮汹涌。 孩子们的世界却是简单而快乐的。 因着是除夕宫宴,许多宗室子弟、重臣家眷都带了孩童入宫。 嘉福殿一侧专门辟出了一片区域,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各色精巧的玩具点心,供孩子们玩耍。 暖暖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缂丝小袄,绣着喜鹊登梅的纹样,衬得她玉雪可爱。 她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墨晏辰,凑到一个表演傀儡戏的小太监面前。 看到精彩处,她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墨晏辰依旧穿着象征皇长孙身份的杏黄色朝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 与周围跑跳玩闹的孩童相比,他的确显得格外老成持重。 但他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目光也偶尔落在身旁兴奋的暖暖身上。 偶尔,在她差点被别的孩子撞到时,也会伸手轻轻护一下。 “辰哥哥,你看那个小老虎,跳得好高呀!”暖暖指着那傀儡,兴奋地拽了拽墨晏辰的衣袖。 “嗯,是很有趣。”墨晏辰点点头,顺手拿起一块宫女刚呈上的奶糕,递给暖暖,“尝尝这个。” 丽妃将两人的互动收入眼底,眼中含笑地凑到皇后身边,耳语几句,二人皆扬起笑脸。 第二百四十二章 敲打平郡王 可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墨清睿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墨清睿被母妃强行带到了这片区域,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林芸则牢记祖父的吩咐,努力想靠近墨清睿,找话题与他攀谈。 “五殿下您看,那烟花多好看呀!”她指着殿外夜空炸开的烟花,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甜美些。 “嗯。”墨清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飘向正和墨晏辰分吃点心的暖暖身上。 他也想去和暖暖玩。 想问她山道遇袭吓坏了没有?想告诉她自己新得了一只会学舌的绿毛鹦鹉…… 可母妃的叮嘱言犹在耳,让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心里憋闷得厉害。 “五殿下,您尝尝这个杏仁酥,可好吃了。”林芸又递过一块点心。 墨清睿看都没看,烦躁地推开:“不吃,你自己吃吧。” 他一点都不想和这个曾经欺负过暖暖的林芸待在一起。 他总觉得,和她站在一起,自己就是背叛了好朋友。 林芸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又气又委屈,暗暗咬牙。 祖父还让她讨好这个榆木疙瘩,看他这副样子,哪有一点皇子气度? 还不如皇长孙…… 正殿之中,宫宴的气氛缓缓推向高/潮。 就在众人以为今夜便将如此和乐融融的度过时,御阶之上的皇帝突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玉箸。 帝后身旁侍立的刘公公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勋贵席位上的平郡王,以及相隔不远的几位老国公身上。 “平郡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骤然安静了下来。 被点名的平郡王快步走到御阶下:“臣在!” 殿内歌舞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了,乐师舞姬皆已退出了嘉福殿。 先前的喧闹、喜庆瞬间褪去,嘉福殿内弥漫着令人屏息的压抑。 婉妃的心更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皇帝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温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这短暂的沉默对平郡王而言,便如同钝刀割肉。 “今日除夕,君臣同乐,本是快事,”皇帝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只是朕近来时常思及,为君者,当明察秋毫,为臣者,当忠君体国。” “上下齐/心,方能保我大燕江山稳固,社稷长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平郡王身上:“平郡王年高德劭,宗室表率,朕向来敬重。” 平郡王连称不敢,脊背却弯得更低。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那无形的威压也骤然加重,“近日,京城颇有些不太平。” “前有朝堂流言,混淆视听,后有山道刺杀,惊扰皇嗣,这些事,让朕不得不深思,是否……” 说到这里,皇帝停顿了许久,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是否有些人安逸日子过久了,便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这江山……姓什么。” 平郡王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慌忙叩首:“陛下,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皇帝冷冷看着他,不再掩饰眼中寒意,“皇长孙遇袭之事,真当朕查不出来吗?” “朕留着你们,是念在旧情,是想看看你们究竟要将朕的朝廷搅和成什么样子!”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敲打。 一时间,所有大臣命妇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婉妃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椅子上,抖若筛糠。 陛下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他一直在等,在等除夕夜,在等这个人最齐,防备也最松懈的时刻。 “臣……臣罪该万死。”平郡王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皇帝看着他磕头如捣蒜的狼狈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语气却缓和了下来:“罢了,今日除夕,朕不欲多生事端,扰了众卿雅兴。” “可今日朕也言明,辰儿是朕的长孙,凡参与此事,或知情不报者,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尔等好自为之。” 言罢,皇帝起身拂袖离去。 宫宴终于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婉妃几乎是被人搀扶着回到瑞雪宫的。 一路上,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陛下敲打平郡王时那冰冷的语气。 她有一种预感,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不,也许是她的命,也到头了。 回到瑞雪宫时,她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还有睿儿! 陛下既没有当场发作,或许……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对!找平郡王!让他们想办法,让他们联络那些支持睿儿的大臣,向陛下施压。 法不责众,陛下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吧? 回到瑞雪宫,她几乎是扑到书案前,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她写得又快又急,字迹潦草狂乱。 写完便胡乱折起,塞进一个普通信封里,交给绣屏:“快!想办法,务必亲自送到平郡王府上!要快!” 绣屏接过信,转身还没走到门口。 吱呀一声,瑞雪宫紧闭的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口站着数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带刀侍卫,正是陛下身边最令人畏惧的暗卫。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将婉妃方写好的那求救信一把夺去。 婉妃尖叫一声,瘫软在地,惊恐万分地看着这些暗卫。 绣屏也软倒在地,瑟瑟发抖。 暗卫首领瞥了一眼地上的主仆二人,抬手示意。 身后的暗卫立刻散开,迅速开始搜查整个瑞雪宫。 翻箱倒柜、撬动地板、探查夹层…… 婉妃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宫殿被翻得一片狼藉。 很快,那些她暗中与平郡王往来的密信,贿赂官员的账目,甚至与山道刺杀有关的证物……被一样样搜出,摆在暗卫首领面前。 当最后一件证物被摆在面前时,脚步声响起。 皇帝身着玄色大氅,缓步走进正殿。 如方才在宫宴上那般,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宫殿,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婉妃身上。 暗卫首领上前,将搜出的所有证据,包括那封刚写好的求救信,一并呈上。 皇帝拿起那封求救信,快速浏览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上面那封信上。 正是工部尚书赵世成之前写给婉妃,严厉斥责她野心,劝她安分守己的回信。 第二百四十三章 婉妃,永生幽禁 皇帝看着信上赵世成那熟悉的笔迹,以及信中那些恳切、甚至带着怒其不争的告诫之语,沉默了片刻。 即便是他,也以为婉妃有如此野心,定是赵世成这舅舅在背后怂恿、支持。 甚至可能,是赵家想借外戚之势更进一步。 可这封信……分明是赵世成在极力劝阻,甚至不惜痛斥婉妃糊涂、妄念,明确告诉她清睿非担大任之才。 原来竟是她自己一意孤行,执迷不悟。 皇帝放下信,重新看向婉妃。 那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缓缓走到主位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终于开口:“平郡王或是为利所驱,或是老糊涂,可你……你是睿儿的生母。” “赵世成是你亲舅舅,他在信中将利害说得如此明白,直言睿儿非帝王之才,劝你回头,你为何……就是不肯听呢?” 婉妃听到皇帝提及舅舅的信,猛地抬头:“不!舅舅他不懂!睿儿他只是还小,只要有人好好教导,有大臣辅佐,他一定能成为明君,是陛下……是陛下您偏心!” “您的眼中只有太子,只有皇长孙,您从来看不到睿儿,我若不争不抢,睿儿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我都是为了他,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睿儿!”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正确。 皇帝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为了他?”皇帝冷声道,“你是在害他!” “你以为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强塞给一个能力不足以驾驭它的孩子,是爱他?” “那是在将他!在将整个大燕江山!推上万劫不复的深渊!你这不是爱子,是蠢!是毒!” 婉妃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帝不再看她,侧头看向一旁的刘喜:“拟旨。” 刘公公躬身,展开早已备好的空白圣旨,提笔蘸墨。 皇帝起身,冰冷的声音在瑞雪宫中响起。 “婉妃恃宠而骄,不安宫闱,勾结外臣,窥伺国本,更兼心术不正,屡教不改。” 说到这里,皇帝停顿了半晌,似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着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永生幽禁于瑞雪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用度,按末等宫人份例供给。” 旨意一下,婉妃彻底瘫倒在地。 皇帝走到她面前,看着这个曾经娇媚的女人,声音压得极低:“朕留你性命,幽禁于此,也是看在睿儿的面子上,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 “今日之事,朕不会公之于众,对外,你只是突发恶疾,需静养。” “但你若还想闹,还想毁了你儿子最后那点前程和名声,你尽管试试,看看是朕的刀快,还是你的舌头快。”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 宫门在身后重重落锁,殿外,除夕的烟花照亮了半边天幕。 …… 除夕宫宴上那场不动声色的敲打,明面上看来,并未在京城掀起任何波澜。 可平郡王等几位被点名的勋贵老臣,却在除夕宴后便“感染风寒”,紧闭府门,谢绝一切访客。 更有甚者,年节还未结束,便有两三位识趣的老臣连夜写下乞骸骨的奏疏,自称“年老昏聩,不堪驱使”。 皇帝收到奏书,朱笔御批,准其所请。 甚至赐下些许金银田宅,以示抚慰,却无一字挽留。 其他几人见状,自纷纷效仿。 这几家勋贵,也算是就此退出了大燕朝堂的权力核心。 但无论如何,终究保全了性命与家族。 至于婉妃被幽禁瑞雪宫的消息,也只在宫闱内部小范围内流传,很快便被新的话题所掩盖。 陛下雷厉风行,将一场可能震动朝野的风波消弭于年节的祥和之下。 经此一事,朝堂上甚嚣尘上的“重立太子”之声彻底偃旗息鼓,再无人敢提。 外间的风起云涌,与暖暖自是毫无干系。 武安王府内。 廊下挂满了样式精致的走马灯,院子里积雪也堆起了憨态可掬的雪人。 小丫头穿着白狐毛边的桃红色锦缎小袄,像个粉团子似的,在府里跑来跑去。 一会儿去祖父那儿讨甜甜的蜜饯吃,一会儿又拉着二叔讲新的故事。 这日萧云修正用木头给暖暖削一把小木剑,又同她讲着从前在边关的趣闻。 “二叔二叔,边关的月亮真的比京城的大吗?”暖暖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天高地阔,没什么遮挡。”萧云修如今对这些事并不甚在意,甚至笑着答话,“月亮看着特别大,特别亮,像银盘一样。” “哇!”暖暖扭头看向一旁的姑姑,“姑姑,等暖暖长大了,也要去看大月亮。” 萧云舒忍不住逗她,戳了戳她的小脑门:“你先把二叔教你那首《元日》背熟了再说。” 暖暖立刻蔫了,她皱着鼻子就往爹爹怀里钻,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暖暖还有一件最开心最开心的事。 她最喜欢的顾姨姨,很快就要变成她的二婶婶了! 听娘亲说,两家议亲进行得十分顺利,一向严厉的顾大人对二叔满意的不得了。 如今虽未下聘,但已交换了信物,只等着挑个黄道吉日走完六礼。 暖暖不懂这些,只是掰着小指头算。 觉得二叔和顾姨姨成亲的日子,一定很快就到了。 到时候,她就能天天看到顾姨姨了,还能叫她二婶婶,还能和她一起睡觉,想想就美滋滋的。 这日,顾令仪应几位手帕交之邀,去新开的听雪楼赏梅品茶。 这听雪楼建在一处梅林之中,此时正值红梅怒放之际,的确是个雅致的去处。 几位闺秀临窗而坐,赏梅说笑,倒也惬意。 正说笑间,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我道是谁占了这最好的位置,原来是几位小姐,真是巧了。” 众人回头,只见秦惊羽一身火红骑装,正笑盈盈地走上楼来。 宋锦办的这宴席虽不算体面,但秦惊羽当日于人前同萧云修告白一事,实属令人瞠目结舌。 如今顾令仪又已与萧云修议亲。 两人一同出现,场面登时有些尴尬。 第二百四十四章 陈伯达贬官 顾令仪却笑着起身相迎:“秦小姐既来了,不如同我们一道。” 其他几位闺秀回过神来,也纷纷与秦惊羽见礼。 秦惊羽也不客气,在顾令仪身边坐下,示意侍女打开手中食盒:“这是京城新开的铺子,我家小厮天不亮就去排队了,大家尝尝。” 众人道谢,分食点心,话题又转到了年节趣事上。 说着说着,不知怎的,一位小姐掩嘴笑道:“要说这年节前后,最大的喜事,怕就是顾姐姐与萧二公子的好事将近了吧!” 大家对萧云修的腿伤其实是心有遗憾的,但见顾令仪并不在意,自不会多说什么。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呢!” 众人纷纷附和,向顾令仪道喜。 顾令仪脸颊微红,含笑应着。 “萧二公子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秦惊羽也笑着,目光在顾令仪的脸上打了个转,“顾小姐好福气。” 顾令仪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秦惊羽。 听闻秦惊羽对萧云修的夸赞,顾令仪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不自在。 与其说是不自在,或许更多的,是敬佩。 她敬佩秦惊羽的胆量。 秦惊羽性子虽是飒爽,却也并非蠢笨之人。 她很快便察觉到了顾令仪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心中一动,起了促狭之心,故意又叹了口气:“哎!说起来,我还真有些羡慕顾小姐呢……” 顾令仪心头那点失落感,因着这句话又重了一分。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茶汤,勉强笑了笑,没有做声。 她自然知道萧云修与自己两情相悦,况且两家已交换了信物,亲事基本算是定了。 可情感上,听到另一位同样出色的女子,如此直白地表达对未婚夫婿的欣赏,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闷的。 “顾小姐,我逗你呢!”秦惊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凑得更近了些。 顾令仪有些茫然地抬头,对上秦惊羽满是戏谑的眸子。 秦惊羽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正常,却依旧带着笑意。 “上次在那宴席上,萧二公子看你的眼神,”说到这里,她促狭地摇了摇头,“都快粘在你身上了,那情意满地都快溢出来了,我可是看得真真的。” “萧二公子为人光风霁月,心里眼里既然装了你,那便是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顾小姐,我是真心为你们高兴。”她顿了顿,举起茶杯,“这杯茶,我便提前敬你与萧二公子,祝你们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待到你们成亲那日,可一定要下帖子请我,我要去讨杯最甜、最纯的喜酒喝。” 她这番话说得真诚又坦荡。 方才那一点因误会而产生的小小芥蒂,瞬间烟消云散。 顾令仪脸颊更红,举杯与秦惊羽轻轻一碰,声音却坚定了许多:“多谢秦小姐,一定请你。”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正月十六,年节休沐结束。 新年第一个大朝会,在肃穆的晨钟声中开启。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山呼万岁。 新年贺仪过后,殿中一时安静,百官皆等待着天子训示。 谁也没想到,最先出列奏报的,会是武安王世子萧云珩。 萧云珩手持玉笏,稳步走到御阶之前,撩袍跪倒:“臣萧云珩,有本启奏。” 皇帝抬头看向他,微微颔首。 “臣,弹劾吏部尚书陈伯达,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结党营私,其罪证,臣已详细罗列,请陛下御览。”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陈伯达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那挺拔的背影,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对着身旁的刘喜示意。 刘喜立刻上前,接过萧云珩高举过顶的奏本,躬身呈给陛下。 皇帝展开奏本,缓缓翻阅。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还有陈伯达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随着翻阅,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锁越紧。 终于,皇帝合上了奏本,目光直直看向抖若筛糠的陈伯达。 “陈伯达,”皇帝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却让陈伯达僵在原地,“你好,你很好。朕将吏部交于你手,是望你为国选才,你却将吏部当成你陈家的私库,卖官鬻爵,中饱私囊。” “更有甚者,勾结地方,贪墨盐铁税银,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说到最后,皇帝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陛下明鉴!臣冤枉……臣冤枉啊!”陈伯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定是有人构陷于臣,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皇帝冷笑一声,将手中奏本狠狠掷下,正好砸在陈伯达面前。 “你自己看看,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经手之人,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连你三年前在老家强占民宅、逼死人命的旧案都翻了出来,你还敢喊冤?” 那奏本散落在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让陈伯达眼前一阵眩晕。 怎么会?萧云珩怎么会…… 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皇帝皱了皱眉,不再看他:“传朕旨意。” “吏部尚书陈伯达,身负皇恩,不思报效,贪墨渎职,罪大恶极。” “着即革去所有官职,贬为吏部侍郎,听候审查!所涉贪墨银两,限十日之内悉数追缴入库,若有分毫短缺,严惩不贷!” “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齐齐叩首,无人敢为陈伯达求情。 谁都知道,陛下既当朝下旨,便是真动怒。 但比起抄家流放,陈伯达只是从尚书跌至侍郎,倒也不算太惨。 可经此一事,陈家在京城中一落千丈也是真的。 圣旨一下,查抄家产的官差涌入陈府,封库房、清点财物…… 陈府上下乱作一团。 陈伯达则被拘在府中,不得外出,等着三司提审。 往日的同僚、下属,乃至那些巴结奉承的朋友,此刻避之唯恐不及。 短短一日之间,陈府便从门庭若市跌落到凄风苦雨。 除去陈伯达,陈家其余几人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第二百四十五章 记住你的恨 陈景彦本就靠着父亲吏部尚书的荫庇,在京中做个逍遥浪荡的纨绔子弟,结交的也都是些酒肉朋友。 如今陈家如此,树倒猢狲散,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一起花天酒地的朋友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去酒楼,掌柜的说客满。 他去赌坊,也被拦在门外。 就连往日对他抛媚眼的青楼女子,也换了副冷淡面孔。 陈景彦在酒楼外吃了闭门羹,气得一脚踹在门柱上,却只换来店小二鄙夷的目光。 他灰头土脸回到家中,迎接他的,是父亲暴躁的怒吼声和母亲哭天抢地的咒骂声。 “都是那个扫把星,克夫克家的贱人!”陈夫人捶胸顿足,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已和离离府的王清梧身上,“她一走,陈家就倒了霉了。我的儿啊!你当初怎么就没打死她!” “对,一定是她,说不定就是她同那萧云舒通风报信,才有今日萧云珩在朝堂之上告御状一事。” “哭什么哭,还没死呢!”陈景彦本就心烦意乱,被母亲哭得更加暴躁,当即怒吼。 可吼完,看着满室狼藉,他心里也涌起无边的恐慌。 没了父亲的官位,没了钱财,他陈景彦以后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陈远知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今日原本和几个跟班约好一起去城外。 结果到了地方,人家却说家里临时有事不去了,看自己的眼神也怪怪的。 陈远知被惯得骄纵,当即便扭头回了家,一路闷闷不乐。 可一进府,看到眼前这幅兵荒马乱的景象,吓得小脸发白。 “爹爹,祖母,出什么事了?”陈远知跑到陈夫人面前,拉着她的衣袖,“那些官差为什么搬我们家的东西?” 陈夫人被儿子训斥,自是没好气。 此时听到孙儿提起官差,更是心烦,一把甩开他的手:“都是你那个没良心的娘害的!她走了,把晦气都留给我们陈家。” 陈远知被推得一个踉跄,愣愣地问:“母亲?母亲去哪儿了?我要找母亲!” 他虽然平日对王清梧并不亲近,甚至十分瞧不起她,但在孩童心里,母亲终究是母亲,是他的依靠。 这几日府中气氛诡异,下人们也惶惶不安,他下意识就想找那个在他生病时守着他,哪怕他再不客气,也会为他准备好一切的母亲。 “找什么找?那个贱人不要你了,她跟野男人跑了,以后你没母亲了!”陈景彦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地吼道。 “你胡说,母亲才不会不要我呢!”陈远知哇地一声哭出来。 他再顽劣,终究也只是个孩子。 父亲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他转身就往外跑:“我要去找母亲,我要母亲。” “拦住他。”陈夫人厉声吩咐下人。 两个婆子上前,拉住了哭闹挣扎的陈远知。 陈远知又踢又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放开我,我要母亲!祖母,你让母亲回来,远知以后听话,远知再也不惹她生气了,你让她回来啊!” 陈夫人被他哭得心烦意乱,没好气道:“哭什么哭!你娘不会回来了,祖母以后,给你找个更好的母亲!” 这话听在陈远知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拼命挣扎,哭得更声嘶力竭:“不要,我不要新母亲,我就要我的母亲,把母亲还给我,还给我——”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给混乱的陈府更添几分凄凉。 而此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缓缓驶出京城南门。 车内,已换下绫罗,只着素衣的王清梧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门。 这里的一切,都已经与她无关。 …… 当天晚上,陈伯达在忐忑不安之中,还是迎来了那人。 自白日起,他便一直忐忑不安。 上次任务失败,黑袍人已对自己极为不满,严词训斥。 如今他自身难保,成了弃子,那黑袍人还会见他吗?那陈家…… 他一想到那段时间过的苦日子,只觉得周身被寒意包围。 所以当看到黑袍人出现在书房中,他一边觉得恐惧害怕,一边又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他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跌下来,也顾不上官仪,踉跄着扑到那黑袍人面前下跪。 “尊……尊上,您终于来了!救我!求您救救我!萧云珩那小儿害我,我……我完了!” “求尊上看在往日……往日我为尊上办事的份上,拉我一把,我愿做牛做马,我……” “闭嘴。”黑袍下传来的,依旧是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陈伯达立刻噤了声,身子却不住地颤抖。 黑袍人缓缓踱步,走到那张原本属于陈伯达的太师椅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陈伯达,像是在打量一件无用的垃圾。 这沉默的审视,比任何斥责都让陈伯达难熬。 良久,黑袍人才缓缓开口:“陈伯达,你太让我失望了。” “是,是下官无能,下官该死。”陈伯达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无能?”黑袍人声音陡然拔高,“你在吏部经营多年,竟让人将你的老底查了个底朝天,你做事之前,难道就不知道将屁股擦干净吗?” 陈伯达不敢辩驳,只能拼命认错。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罢了,”黑袍人忽然抬头,“好在,你如今还有些用处。” 陈伯达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尊上,您……您还愿意用我?我还能为尊上效力?” “若非你如今还在吏部侍郎这个位子上,尚有些用处,你以为你还有命跪在这儿哭求?”黑袍人冷冷道。 陈伯达忙点头称是,忙不迭地表忠心。 黑袍人转身,重新坐回太师椅:“三司会审,哪些能说,哪些死也不能说,你心里清楚,你若敢泄露半分不该说的……” “下官明白,下官就是死,也绝不敢透露尊上分毫。” “还有,留在侍郎位置上,夹起尾巴做人,皇帝和萧云珩必会盯紧你,你暂且蛰伏,但要留心吏部动向。” “是,下官一定留心。”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也记住……是谁把你害到了如此地步。”黑袍人缓缓起身,“记住你的恨,待时机成熟,自有你报仇雪恨的机会。” 陈伯达以头触地,连连道谢,心中对武安王府的恨意的确到达了顶点。 黑袍人似乎满意了,不再多言,起身,身影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第二百四十六章 此事到此为止 工部尚书赵世成怀着满腹的忐忑,跟在小太监身后,步履沉重地向御书房走去。 婉妃的事虽未明发谕旨,昭告天下,但宫中何来真正的秘密? 身为婉妃的舅舅,他这些时日当真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一来,担忧那个不争气的外甥女,二来,也忧心此事会牵连到赵家,更不知陛下今日突然召见,是福是祸。 “赵大人,陛下在里头等您,请。”小太监的话,让赵世成回过神来。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垂首敛目,躬身走了进去。 陛下并未如往常那般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他进来,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行礼,又赐了座。 赵世成谢了恩,只敢坐了半边椅子,脊背挺得笔直,心里越发没底。 陛下这平和的态度,反倒让他不安。 皇帝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轻轻撇了撇浮沫,却并未饮用:“赵爱卿年节过得可好?府中一切安泰?”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赵世成忙躬身答道。 “坐,”皇帝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前些时日,朕将你那个孙子赵文启打发到下面州府历练去了,此事,你心中可有埋怨朕?” 赵世成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陛下果然是要问罪了! 是因为婉妃之事迁怒?还是因为文启之前得罪长公主的旧账要一并清算? 他再次从椅上滑下来,以头触地:“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 “劣孙顽劣,行事无状,冒犯天家威严,陛下施以薄惩,令其历练,臣感激涕零。” “是臣教孙无方,臣有罪,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他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不要动不动就跪。”皇帝轻叹了一声,语气中似是有几分无奈,“朕今日叫你来,并非要问罪。” “你那孙儿身上有些功夫,却欠些磨砺,让他下去吃些苦头,知晓民生多艰,未必是坏事,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 赵世成懵懵懂懂地起身,重新坐下,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正惴惴不安地揣测圣意时,却听皇帝话锋又是一转:“至于婉妃……” 赵世成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事,想必你也已知晓,”皇帝顿了顿,紧紧盯着赵世成,“你写给她的那封信,朕看过了。” 赵世成脸色又唰地白了。 那信里,他虽然痛斥婉妃,劝她安分,可毕竟是私下联络宫妃,且议论皇子…… 这也是大罪呀。 他张嘴就想请罪。 皇帝却摆摆手,打断了他:“你信中所言句句诚恳,皆是忠君体国、顾全大局之语。” 说到这里,皇帝深吸一口气,眼中又带上了几分失望:“是她自己执迷不悟,一意孤行,落得今日下场,你放心,朕绝不会牵扯赵府。” 看着他惊惶的表情,皇帝放缓了语气:“赵爱卿,你为官清正、处事勤勉,朕是知道的。今日找你来,是想告诉你,此事到此为止。” “你依旧是朕的工部尚书,好好当你的差,办好你的差事,便是对朕、对朝廷最大的忠心。” 皇帝此言一出,赵世成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他再次离座,深深跪拜下去:“臣……臣叩谢陛下天恩,臣赵世成,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信重之恩。” “好了,起来吧。”皇帝语气温和了些,“好好当值,去吧。” 赵世成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恭敬地退出御书房。 直到走出老远,被冬日的冷风一吹,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可他的心里,却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御书房内倒是君臣平和,可瑞雪宫里,却是一片凄清冷寂。 从外面看,瑞雪宫朱门紧闭,宫墙依旧,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走近了才能发现,值守的已不是往日那些熟悉的面孔,而是换上了内廷侍卫。 宫内原本精心打理的花木也凋零枯败。 来往走动的宫人寥寥无几,且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整个瑞雪宫死气沉沉。 墨清睿趁着午后习武的间隙,甩开了伴读和小太监,独自一人偷偷跑到了瑞雪宫。 母妃“突发恶疾,需静养”的消息,他起初是信的,还忧心了许久。 他几次想去探望,都被父皇以“莫扰你母妃静养”为由拦下了。 可日子久了,宫中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那些模糊的议论,都让他心中十分不安。 直到昨日,他从一个老嬷嬷的叹息中听到了,“瑞雪宫那位”、“勾结外臣”、“幽禁”等只言片语。 他知道母妃对他期望颇深,却不信她会做这样的事。 他一定要亲口问问母妃。 或许是得了陛下命令,守在宫门的侍卫并未强行阻拦,见五皇子来,立刻便将人放了进去。 进入宫内,她一眼就看到了瑟缩在正殿外廊下的绣屏姐姐。 绣屏也看到了他。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头深深埋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清睿心中微微叹息一声,径直冲进正殿。 殿内并不算冷,却也谈不上暖和。 炭盆里只有些许几块炭,仿佛只剩余烬。 殿内光线昏暗,他适应了一下,才看到那张拔步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母妃吗? 有一瞬间,墨清睿几乎不敢认。 母妃从前一向是妆容精致、衣着鲜亮的。 可此刻,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夹袄,头发松松挽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看到墨清睿,她眼中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伸出手,想说什么,可那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下去,眼中的光也迅速熄灭。 “母妃!”墨清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几步扑到床前,紧紧抓住婉妃的手,哭着问:“母妃,你告诉我,那些事……那些事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你没有做那些事,没有害墨晏辰,对不对?是父皇冤枉你的,对不对?” 他眼中充满了希冀,他多希望母妃能像以前那样,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笑着说“睿儿胡说什么,母妃怎么会做那种事”。 婉妃空洞的眼神聚焦在儿子的小脸上,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事到如今,否认还有意义吗? 第二百四十七章 那我就不当皇子了 沉默良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墨清睿的发顶:“睿儿……以后母妃不能再护着你了,你要……要靠你自己了。” 墨清睿刚要说什么,婉妃却忽然抓紧了他的肩膀,语气急切:“记住,你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你不比任何人差!” “墨晏辰……墨晏辰他能做到,你也能!你要争……要和他争!把这天下、把这皇位,争过来!” “只有坐在那个位子上,你才能真正的安全,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听母妃的话,去争!” “不!我不要!”墨清睿猛地甩开母妃的手,向后缩了一缩,脸上满是震惊,“母妃,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从来不想争什么皇位。”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做我喜欢做的事,墨晏辰他……他待我很好,从来没有看不起我,是他教我射箭,还带我骑马,我为什么要和他争?” 婉妃被他的话刺激到了,继续尖声道:“他对你好,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威胁不到他!” “等他将来登基了,成了皇帝,你就是他最大的威胁,到时候你看他还会不会对你好!” “你不争,就是死路一条,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那我就自请出宫!去封地!远远地离开这里,我不当这个皇子了行不行?”墨清睿吼了出来,眼泪奔涌而出。 “我不要像你这样,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活得那么累,我不要父皇将来因为我为难,我不要。” 自请出宫?不当皇子? 婉妃彻底呆住了。 她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呆呆地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 “你……你真的……从来就没想过?”她声音干涩,甚至带着几分颤抖。 墨清睿用力摇头,眼泪随着动作飞溅:“没有!从来没有!母妃,我只想你好好的,我们像以前一样,不行吗?” 像以前一样?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婉妃怔怔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神。 这一刻,她长久以来的野心,轰然倒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儿子谋划最好的未来,却从未问过儿子真正想要什么。 她把自己的欲望加在了儿子身上,还自以为是爱。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墨清睿搂进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是母妃错了……是母妃错了!睿儿……我的睿儿……”是她被权力蒙蔽了双眼,以为那至高的位置才是对儿子最好的保护。 墨清睿被母妃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愣住了。 他也伸出小手,回抱着母妃瘦削的脊背,轻轻拍着,像小时候母妃安慰他那样:“母妃不哭,睿儿不怪你,睿儿会好好的。” 母子二人就这样相拥着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流干。 墨清睿止住哭泣,站起身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在婉妃惊讶的目光中,他端端正正跪下来,郑重磕了三个头。 “母妃,儿臣今日再次向您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的,儿臣会认真读书,听父皇和太傅的话,您不用再为我担心,您……”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您在这里也要好好的,儿子会经常来看您,宫里若是缺什么,您就让绣屏姐姐同儿子说。” “只要儿子在一日,就不会让您在这里受苦。” 婉妃看着从前那个调皮捣蛋、需要母妃时时操心的孩子,忽然就变成了一个懂得担当的小小少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拼命点头,伸出手,一下下摸着儿子的头,心中又涌上悔恨。 是她,是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逼的儿子不得不一夜长大。 他本可以无忧无虑,在父皇的庇护下做个闲散快乐的小皇子。 墨清睿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深深看了母妃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直至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婉妃依旧痴痴地望着那个方向,泪流不止。 …… 年节的热闹渐渐沉淀下来,武安王府迎来了另一桩实实在在的大喜事。 萧云修与顾府大小姐顾令仪的亲事,正式过了明路。 两家交换了庚帖,过了小定,只待择吉日下大定,这桩婚事便算铁板钉钉了。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或许是因为暖暖这个小太阳带来了无穷的活力,萧云修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一日好过一日。 虽然如今仍需坐在轮椅上,但他心中,却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这一日,萧云修特意到前院,等着兄长归来。 偏厅之中,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萧云修亲自为兄长斟了一杯茶。 萧云珩接过茶,看着弟弟眼中久违的神采,心中欣慰。 萧云修笑了笑,笑容中多了几分豁达:“以前是我想左了,总觉得这副残躯已是废人,活着也是拖累,如今想来,实在是愚蠢。” “上天留我性命,父母兄长相护,侄女承欢膝下,如今又得令仪不弃……我若再自怨自艾,浑噩度日,不仅辜负了自己,更辜负了所有关心我的人。”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奏折,双手递给萧云珩:“大哥,这是我写给陛下的请奏,我不想再虚度光阴了。” “虽然腿脚不便,但脑子还能用,手还能动,边关去不了,京中总有我能效力之处。” “哪怕只是整理文书,校勘典籍,也好过在府中坐吃等死,烦请大哥替我转呈陛下。” 萧云珩神色凝重地接过那封奏折,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他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点了点头:“好,等我消息。” 这封请奏很快便经由萧云珩递到了御前。 御书房内,皇帝展开奏书,细细阅看,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笑道:“云修这孩子,总算想通了,总算不负他父亲兄长的一番辛劳,好,好得很!” 一旁的刘喜也笑着附和:“陛下圣明,萧二公子能有此心,实乃武安王府之福。” “传旨,明日宣萧云修入宫觐见。”皇帝抚掌,“两三年过去了,朕也该亲自见见他了。” 次日,萧云修端坐在轮椅上,由兄长萧云珩亲自推着入了宫。 第二百四十八章 兵部职方司郎中,萧云修 皇帝盯着被内侍小心抬过门槛的萧云修。 确实与三年前那副模样截然不同了,如今他眼神清亮,不见丝毫畏缩之气。 皇帝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草民萧云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萧云修坐在轮椅上,郑重躬身。 “云修,你的奏疏,朕看了,你有心为国效力,朕心甚慰。”皇帝并未过多寒暄,直接问道,“只是……你可想好了欲担何职?” 萧云修不卑不亢道:“回陛下,臣只求一能学以致用、略尽绵力之位。” 皇帝闻言笑道:“朕这里倒有一个职司,颇为适合你。” 萧云修与萧云珩俱是神情一肃,凝神倾听。 “兵部职方司主事郎中一职,前些日子恰有空缺。”皇帝目光落在萧云修脸上,“此职掌天下舆图、城隍之事,亦参与四方兵事方略,无需频繁走动,重在案牍谋划,正需细心沉稳、通晓兵事之人。云修,你可愿担任此职?” 兵部职方司郎中,虽是五品官职,但职权紧要,直接参与军国机要。 尤其掌舆图、参方略,正是萧云修所长,也恰好避开了他腿脚不便的短处。 这简直是陛下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萧云修心中满是感激,在轮椅上深深俯首:“陛下信重,臣萧云修必当竭尽所能,恪尽职守。” “好!”皇帝朗声一笑,“那便如此定了,即日起,你便是兵部职方司郎中了。” “好好干,莫要辜负朕,莫要辜负你父兄的威名,也莫要辜负你自己这份振作之心。” “臣领旨谢恩!”萧云修深深一拜,侧身与一旁的兄长对视一眼。 萧云珩拍了拍他的肩,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消息传回武安王府,自然又是一片欢腾。 魏青菡忙吩咐下人准备庆贺宴席,暖暖高兴地围着二叔又蹦又跳,嚷嚷着“二叔要当大官了”。 萧云修摸着侄女的小脑袋,看着身边至亲的笑脸,只觉得胸中一块大石落地。 …… 次日,萧云修坐着特制的轮椅,由贴身侍卫秦锋推着,再次踏入兵部衙门的大门。 明明这道大门从前出入无数次,可今日,他偏偏就莫名有几分紧张。 进入衙门前,他轻吸一口气。 陛下钦点他为职方司郎中,虽是恩典,却也意味着挑战的开始。 兵部衙门格局方正,职方司位于衙门东侧一处独立院落。 萧云修的到来,无疑在平静的兵部衙门投下了一颗石子。 一个昔日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如今却是不良于行的勋贵子弟,更要紧的是,陛下器重,新任兵部尚书对其也十分恭敬。 兵部内,羡慕者有之,好奇者有之,自然也不缺乏嫉妒之人。 交割印信,拜见上官,熟悉同僚……一套流程走下来,萧云修始终不卑不亢。 果然,平静不过半日。 午后,萧云修正坐在值房内翻阅着堆积如山的舆图册档熟悉时,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又能让他听见的议论声。 “……咱们寒窗苦读,层层考选,熬了多少年才进了这兵部衙门,有些人靠着祖荫父兄,坐着都能进来,还一来就是个郎中。” 另一人接口:“可不是嘛,职方司何等紧要之地,让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来掌着,万一耽误了军情急务,谁担待得起。” “小声点,人家可是武安王府的二公子,陛下钦点的。” “武安王府怎么了?咱们兵部讲究的是真才实学。” …… 说话间,几人已晃到了萧云修的值房门口。 为首的是个穿着绿色七品官服的年轻官员,眼神飘忽。 正是先前在百草门宴席上与萧云修不和的赵琨。 赵琨靠着荫封进了兵部做个主事,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对萧云修仿佛天然带着敌意。 如今见了他,自是忍不住想来踩上一脚,寻个痛快。 萧云修神色如常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几人。 他认得赵琨,自然也知道这些人为何而来。 “几位同僚,有事?”萧云修声音不高,却沉稳。 赵琨被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得心头一虚。 但随即想到对方不过是个残废,胆气又壮了:“哎呀,萧郎中莫怪,我等只是路过,见萧郎中初来乍到,怕您对这兵部衙门的规矩不熟悉,特来提醒一二。” “哦?不知是何规矩?”萧云修放下卷宗,好整以暇地问。 赵琨见他接话,更加得意:“这兵部衙门不比别的清闲地方,职方司更是机要所在,讲究的是严谨、迅捷。” “譬如这舆图调阅、文书传递,都须腿脚利索,反应迅速,萧郎中您这……怕是多有不便吧?” 说着,他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讥诮。 旁边几人也跟着附和,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萧云修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怒色,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为官一任,靠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依着赵主事这番高见,这兵部遴选官员,不同才学见识,不论军务熟稔,到该先考校腿脚是否利索、奔跑是否迅捷了?” 他略一停顿,目光微凝:“既如此,军中善奔袭的大头兵比比皆是,个个都比赵主事更合此道。” “赵主事若有兴致,不若先去同他们比试比试,看能否拔得头筹,再来议论萧某是否堪当此任,如何?” 此言一出,门口几人顿时哑然。 甚至人群后还传来几声低笑。 赵琨指着萧云修,“你、你”了半天,却挤不出半句囫囵话来。 萧云修继续道:“萧某不才,昔年也曾随父兄在边关数载,不知赵主事可曾亲至边关?可曾识得南境各部旗号?明晓边军布防轮换之要?” 他语气不疾不徐,可每个问题,都敲在赵琨等人的心上。 赵琨不过是个靠荫封混日子的纨绔,哪懂得这些,顿时被问得面红耳赤。 萧云修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赵主事身为职方司主事,不想着如何精进业务,为朝廷分忧,却在此处对同僚的腿脚品头论足,敢问这又是何规矩?” 这接连一番质问,不仅赵琨,便是他身后的那几人,也讪讪地低下了头。 赵琨指着萧云修,手指都在抖,想反驳,却找不出话。 最后,只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灰头土脸地带人匆匆走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二叔是不是不开心? 值房内恢复了安静。 萧云修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敛去,搁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挺直的脊背也松垮了一瞬。 他可以舌战同僚,不落下风。 可他不良于行,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今日能驳得赵琨哑口无言,明日呢?后日呢? 兵部衙门尚且如此,这朝堂上下……又有多少眼睛,或明或暗,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这一日,萧云修回到武安王府时,府中已点起了灯。 兄嫂问起关于第一日当值是否顺遂时,他只轻描淡写地说“尚可”、“同僚还算客气”。 算是将白日那些不愉快尽数掩下。 晚膳时,他也与兄长讨论了几句朝中趣闻,甚至还能逗弄一下挨着自己叽叽喳喳说话的暖暖。 饭后,萧云修独自一人回到听竹轩。 他坐在书桌前,却无心翻动桌上任何书卷。 白日里赵琨那讥诮的嘴脸,同僚们或好奇或质疑的目光,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回放。 一种久违的自我怀疑再次漫上心头。 他重新选择走入朝堂,这条路……真的对吗? “二叔?”一个软糯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云修回过神来,迅速调整了表情,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暖暖披了件毛茸茸的雪兔斗篷,小脑袋从门边探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暖暖,你怎么跑来了?天冷,快进来。”压下心头情绪,萧云修朝她招手。 暖暖立刻像只小兔子一般蹦了进来。 她献宝似的将手里的小盅举高:“二叔,给你,厨房新炖的冰糖雪梨羹,润润嗓子。” 萧云修心中一暖,接过尚且温热的瓷盅,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暖暖趴在他的轮椅扶手上,仰着小脸,忽然小声问:“二叔,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萧云修一愣,随即失笑:“怎么会?二叔今日去了兵部当值,很高兴的。” “不对,”暖暖却摇摇头,小手碰了碰萧云修的眉心,“二叔就是不开心。” 暖暖的话天真直白,萧云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二叔不说话,暖暖认定是自己说中了。 她伸出手,环抱住二叔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二叔不怕,暖暖知道,二叔是最厉害最厉害的人。” “二叔会领兵打仗,还能看懂那么多那么多的地图和文书。” 说着,她又往前凑了凑:“二叔,今天是不是有人看不懂你有多厉害,所以才惹你不开心了?” 见萧云修不说话,她把小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声音更软了:“二叔,不要理那些笨笨的人,爹爹说过,厉害的人去做厉害的事,总会有人不明白的。” 一字一句,稚嫩无比,毫无逻辑章法,却让萧云修豁然开朗。 是啊,他在纠结什么? 他萧云修十岁便随父出征,十五岁独领一哨,十七岁已是军中颇有威名的少年将领。 他的学识谋略,是在军营沙盘、兵书战策、父亲兄长的悉心教导下,一步步积累的。 陛下今日将他放在职方司,看中的也是他这份旁人难以企及的边关经验。 那些靠着祖荫混日子、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庸碌之辈,有何资格质疑自己? 萧云修伸出双臂,将暖暖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暖暖说得对,二叔会很厉害,不让暖暖、不让大家失望。” 暖暖能感觉到二叔身上那股闷闷的气息消失了。 她立刻高兴起来,用力回抱着二叔:“嗯,暖暖相信二叔。” …… 翌日,萧云修再次踏入兵部衙门时,心境已截然不同。 恰逢北境送来一批最新的边防舆图及驻防调整简报,需要职方司尽快核对归档,并拟定简要说明呈报陛下。 此事繁琐,又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可能影响对边防态势的判断。 兵部尚书周怀仁便将此事交由了萧云修,亦有考校之意。 萧云修接下令牌,并无多言。 他立刻召集属下主事、书吏,将任务分解,责任到人。 他自己则坐镇值房,亲自核对最关键、也最复杂的几处隘口变更及兵力调配舆图。 起初,那些下属见他年轻,又是这般情形,面上恭敬,心下却并未全然信服。 但几日相处下来,见他处理公务果断高效、言之有物,也绝非纸上谈兵之辈,便渐渐收起轻视,认真做事。 唯有赵琨。 因记恨昨日被萧云修当众驳斥了面子,他在被分派核查一处路线变更文书时,敷衍了事,匆匆看过了,便报了“无误”。 可也正是他核查的这一处,出了问题。 那文书中所载的一处新增路线与舆图有细微偏差,若按此执行,极易遭遇伏击。 萧云修在最终复核时发现了这处错误,当即召来负责此部分的几位主事询问。 赵琨起初还想辩解,待萧云修让人取来新舆图及相关往来公文,当场对比时,他自是冷汗涔涔。 此处若出了岔子,那便是贻误军机的大罪。 此事立刻惊动了周尚书。 周尚书将赵琨骂了个狗血淋头,若非看在赵家几分薄面上,当场摘了他的乌纱帽都有可能。 最终,赵琨被记大过一次,罚俸半年,暂留主事之职。 而萧云修敏锐洞察、处事公允,得到了周尚书的大力褒奖,也让职方司上下真正心服口服。 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没过多久,在誊抄一份发往西陲某关的加急调防密件时。 赵琨因心不在焉,竟将其中一处关隘的调防人数“伍仟”,错抄成了“叁仟”。 这已不是疏忽,这是可能引起边防误判的重罪。 密件已发往通政司。 若非萧云修在最后留底归档时习惯性复核,后果不堪设想。 事态严重,萧云修立刻持原件与错抄本面见周尚书。 周尚书又惊又怒,一边以六百里加急追回错发密件,一边将赵琨下狱,上本自请处分。 赵琨未曾料到此次罪责竟如此之大,在狱中吓得魂飞魄散。 他更未曾想过,在他万念俱灰之际,是萧云修在陛下面前言明此系笔误,已及时追回,未造成实际损失,这才保下赵琨一条命。 同时,萧云修也自请监察不力之责。 第二百五十章 又是平州 周尚书也心惊胆战,在一旁陈情,言明萧云修到任后实有功绩,此次纰漏主要在赵琨及自己管束不严。 最终,圣意裁断。 赵琨革去兵部主事一职,永不叙用;周尚书罚俸一年;萧云修,监管属下不力,罚俸三月。 至于赵琨那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赵琨在狱中得知最终处置,尤其是得知是萧云修在御前为他说了话,才免了杀身之祸后,竟对着武安王府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他虽丢了官职,前途尽毁,但对萧云修的怨恨却化作无尽的感激。 此事过后,兵部风气为之一肃。 萧云修凭借其过硬的本事,公允的处事,彻底站稳了脚跟。 …… 正月底,苏承彦收到了一封来自妹妹的信。 苏婉莹在心中忏悔过往,却也无意间透露了一个秘密。 她在信中直言,当年魏青菡方带暖暖入京时,曾有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主动找上她,提出要帮她“处理掉”刚入京的暖暖母女。 她虽心悦萧云珩,对魏青菡和暖暖也心怀芥蒂,甚至也曾用过些腌臜手段。 但她从未想过取人性命。 惊慌之下,她当即便拒绝了那人。 在回乡思过期间,她又忽然记起这个细节,思来想去,便给哥哥写了这封信。 信的最后,她格外言明,那人身着宽大黑袍,那道横贯脸颊的伤疤太过醒目,她实在记忆犹新。 苏承彦读罢信件,思虑片刻,当即便策马赶往武安王府。 那人的目的或许是云珩的妻女,若此人尚在京中,怕是…… 还是防着些的好。 萧云珩却在苏承彦提及此事时,忽然想到了莫怀古曾提过的林姓男人。 当即立断,他即刻命穆渊赶赴平州,寻找一姓林的、脸上有疤的男子。 转眼间,便到了二月中。 萧云修在兵部的差事越发游刃有余。 这日午后,他正翻阅一批即将归档的旧日卷宗。 忽然,一份标注着“南境巡边纪要”的卷宗,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卷宗的年份,正是大哥萧云珩在南境遭遇意外、重伤昏迷的那一年。 不知为何,萧云修下意识便翻阅起了那卷宗。 他记得大哥曾说过,钱继韬在临死前,曾嘶吼着说,大哥当年昏迷,可能与身边之人有关。 他定了定神,看向那卷宗。 里面详细记录了当年那次例行巡边的路线、人员、日程。 甚至事故发生后,兵部与当地驻军的联合勘察记录也十分详细。 结论倒是与当年所知无异。 行军途中,遭遇小股南楚精兵偷袭,萧云珩为掩护同袍,不慎跌落陡坡,头部受创昏迷。 萧云修一字一字仔细看着,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当他看到附录的参与勘察人员名单时,目光却顿住了。 名单中有一个人,职位不高,是萧云珩麾下一名斥候副尉,名叫钱信。 勘察结论中提到,此人当时紧随萧云珩之后,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兵士之一。其证言对认定“意外”起了关键作用。 兵部后续亦对此人进行过例行问询,并未发现异常。 引起萧云修注意的,是钱信名后那行小字标注的籍贯。 平州,临河县。 平州,又是平州。 这个地名,近来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萧云修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招来秦锋,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晚,萧云珩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云修将那份卷宗摊开在兄长面前,指着钱信及其籍贯,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 萧云珩看着那两个字,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当年兵部和驻军的联合勘察,我醒来后也看过结论,确实未见明显破绽。” “这个钱信……” “我已命秦锋去查了。”似是了解兄长心中疑惑,萧云修开口,“这个钱信,事后不久,便因旧伤复发请求解甲归田了,兵部核准,他便回了原籍平州。” 萧云珩皱了皱眉,心中也终于起了疑惑。 萧云修继续道:“大哥,此人必须详查。” “我会传信给穆渊,让他顺着平州这条线,再加一个钱信。”萧云珩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来这平州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 天气渐渐暖和,墨晏辰便时常邀暖暖入宫玩耍。 这日,一如往常,墨晏辰结束课业后便带着暖暖往御花园走去。 永禄躬身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难得的笑意。 皇长孙也只有在暖阳县主面前能有些许不同。 每次暖阳县主一来,殿下的话便多了,神色也松快不少。 “辰哥哥,清睿哥哥呢?”暖暖仰着小脸看向他,“自昨日起就未曾见过他,我今日还特意带了新纸鸢来,想同清睿哥哥一起放的。” 她已在宫中待了两日,从皇后娘娘的栖鸾宫到丽妃娘娘的揽月阁,到如今的御花园,她都未曾见过清睿哥哥的踪影。 墨晏辰闻言,脚步一顿。 他伸手,替暖暖拂去落在她发间的花瓣,声音温和:“清睿他……近日功课紧,太傅抓得严,或许是在自己宫里用功呢!” “用功也不能整日关在屋子里呀。”暖暖撅着小嘴,有些不满又有些担忧,“上次暖暖见他,他就闷闷的。” 墨晏辰看着小姑娘不染尘埃的眼睛,想起婉妃,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 他避重就轻道:“走,辰哥哥带你去看新贡来的锦鲤。” 暖暖虽被锦鲤引去了些注意力,但心里仍记挂着墨清睿。 她同墨晏辰喂了会儿鱼,便央着他去御花园东边的芍药圃,说那边地方宽敞,正好放纸鸢。 墨晏辰便任由她拉着,往花木深处走去。 两人在路过一处假山石时,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议论声。 “……可不是嘛,婉妃娘娘这一倒,可没了倚仗了,昨日我路过,瞧见五皇子一个人坐在廊下石阶上,呆呆地望着天,我叫他,他理都不理,整个人焉头耷脑的。” “如今宫里谁还把他当正经主子看待?”另一个接口的声音中,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要我说,这也是命,摊上那么个心思歹毒的母亲……” 暖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猛地回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处,又转身看向身边的墨晏辰,小手抓住他的衣袖。 第二百五十一章 你是皇子 墨晏辰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双眸子里也带了几分冷厉。 他将暖暖往身边带了带,语气尽量放缓:“暖暖,婉妃娘娘确实犯了很大的错,触怒了皇祖父,清睿……他是婉妃的儿子,难免会受些影响,这些事,你别听。” “可上次清睿哥哥明明答应我,他会好好的,他怎么会不理人?又怎么会被人欺负?” 墨晏辰沉默了。 他该如何同暖暖解释,上次皇祖父将婉妃放出来,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他又该如何解释婉妃构陷皇嗣,觊觎储位。 他只能伸手,轻轻按了按暖暖的发顶,低声道:“清睿哥哥他,需要些时间。” 暖暖看着辰哥哥避而不答的神色,又听着假山后传来的议论,小脸慢慢涨红了。 她不再追问墨晏辰,只松开自己的手,迈开小短腿,朝着那令人讨厌的声音走去。 墨晏辰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对永禄使了个眼色。 穿过假山石,暖暖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眉飞色舞的宫女。 而在她们侧前方,一个穿着石青色常服的少年,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正是墨清睿。 他在此处站了已有一会儿了,刚才那两个宫女的话,也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看到清睿哥哥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样子,暖暖小拳头攥得更紧了。 而那两个宫女竟还不知收敛,越说越起劲。 “要我说,五皇子如今这般,咱们以后见着避着些走就是了,免得沾了晦气。” “避着?我听说陛下已着内务府在整理北五所那边的院子了,说不定五皇子就要……” “住口!”一声清脆的女童音打断了那越发不堪的议论。 两个宫女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 待看清来人,及她身后脸色阴寒的皇长孙殿下时,两人瞬间面如土色,直挺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县主恕罪!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只是胡言乱语,求县主开恩,饶了奴婢。”两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顷刻间就见了红。 暖暖却不再看她们。 她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几步冲到墨清睿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挡在自己身后,这才开口。 “你们胡说,清睿哥哥是皇子,是皇爷爷的儿子,你们这些坏奴才,怎么敢在背后这样说他,我要告诉皇爷爷,把你们都打出去。” 两个宫女这才注意到,五皇子不知何时竟也站在了此处。 她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又忙转了个方向,连连叩首。 墨清睿似乎被暖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 他目光看向面前的小人,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触动,却又迅速移开目光。 墨晏辰此时也走上前来。 他目光扫过地上抖若筛糠的两个宫女,停顿了片刻,这才转向墨清睿。 “五皇叔,”他声音平静,却不容忽视,“你是皇子,天潢贵胄,何时轮到这些奴婢在你背后指指点点、妄加揣测了?” 墨清睿有些震惊地看向墨晏辰。 这是自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从墨晏辰口中听到“五皇叔”三个字。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再次从他脸上移到暖暖身上,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 “母妃做错了事,我……本就该承受这些,是我害了母妃,也活该……被人看轻。” “才不是!”暖暖回头,一把抓住墨清睿的手,急切道,“暖暖说了,清睿哥哥是清睿哥哥!婉妃娘娘是婉妃娘娘!你明明答应过的,为什么又说话不算数?你不能让这些坏人给打倒!” 墨清睿反手抓住暖暖的小手,张了张嘴,却颤巍巍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晏辰看着两个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个宫女,交给你处置,”他再次看向已面无人色的宫女,“我还是那句话,你是皇子,该让这宫里的人知道,什么是尊卑,什么是本分。” 墨清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知道墨晏辰这是在给自己立威的机会,也是逼着自己斩断那些自怨自艾的情绪。 他下意识看向暖暖,见她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鼓励。 他又看向墨晏辰,墨晏辰的目光虽是平静,却也带了几分期待。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罚……罚俸三月,调去浣衣局当差,以后再敢妄议主子,定不轻饶。” 这处罚,实在算得上是极轻了。 两个宫女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砰砰磕头:“谢五皇子开恩!谢五皇子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们知道,今日若是落在皇长孙手里,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如今已是万幸。 墨清睿却别过脸,对她们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可就在两人刚退到小径拐弯,还没松口气时,就听到一声柔婉中带着三分威仪的女声传来:“站住。” 众人循声望去,见丽妃娘娘扶着流云的手,正缓步走来。 她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终落在那两个宫女身上:“在御花园内大放厥词,不知尊卑,这宫里的规矩,你们是半点没放在眼里。” “这种爱嚼舌根、挑拨是非的奴才,留在宫里也是祸害,来人——” 她对暖暖扬了扬唇角,看向侍立一旁的太监:“拖下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打完了撵出宫去,永不许再入宫闱。” 两个宫女瞬间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们很快便被堵了嘴,利落地拖了下去。 处理完宫人,丽妃走到一直低着头的墨清睿面前,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好孩子,别怕,丽妃娘娘在呢!” “日后谁再敢给你气受,在背后乱嚼舌根,你就来告诉丽妃娘娘,娘娘替你作主,可好?” 她身上传来清雅的兰芷香气。 一直强撑着的墨清睿,心绪早已崩到了极致。 此刻,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抚慰下,他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一扑,将脸埋进丽妃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丽妃愣了一下,随即便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好孩子,以后在宫里,丽妃娘娘护着你。” 暖暖站在一旁,眼泪也跟着吧嗒吧嗒往下掉。 第二百五十二章 赴任平州 只有墨清睿自己知道。 在母妃被幽禁、宫人冷眼的那些日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墨晏辰备受宠爱、从容尊贵,看着父皇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那些宫人们窃窃私语的嘴脸…… 曾有一个暴戾的念头冲入脑海之中。 既然他们都看不起我,既然这世间待我如此不公,那不如…… 而就在他即将被那个黑暗的念头吞没时。 暖暖那一声坚定的“才不是”。 墨晏辰那句“你是皇子”。 丽妃娘娘这带着体温的拥抱。 这些许小事,却撕开了他心头的那抹黑暗。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抛弃了自己。 原来他还可以哭,还可以委屈,还可以被保护…… 自这日御花园风波后,墨清睿仿佛变了个人。 他不再整日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发呆,也不再回避任何人的目光,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缩。 他去校场习武的时间更长了,哪怕天分不高,他也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练着拳法。 他去观文殿读书,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周太傅本以为他又是一时兴起,可渐渐的,他发现这个五皇子身上竟多了一种坚韧的力量。 他依旧不算聪颖,但却肯下苦功,不懂就问。 一遍记不住,就背十遍。 今日学不会,便明日一早再来请教。 这一日,周太傅讲授《韩非子·扬权》篇,说到“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下无为。” 意思是,万物各有其适用的用处,人才各有其施展的地方,各自处在合适的位置上,便能顺遂无为而治。 墨清睿听到这里,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在御花园,暖暖仰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对自己说。 “清睿哥哥,谁说只有读书好、射箭好才厉害呀!” 太傅的话和记忆中暖暖无比认真的话语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是啊,坚车何须嫉妒舟船善渡? 或许墨晏辰是天生的储君之材,聪慧睿智、沉稳持重。 而自己或许读书不开窍,却也有旁的用处。 这个念头让他郁结在心头的阴霾又散了大半。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只觉得那透过云层照进来的光,也照进了自己心中。 …… 朝堂风波暂歇,京中一片安稳。 这日,萧云珩在府中忽然接到陛下密旨,要于御书房召见他,着即刻入宫觐见。 萧云珩不敢耽搁,当即换了官服,一路直奔御书房前去。 心中却也忐忑。 御书房内,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皇帝随手指了指下首的紫檀木圈椅,“坐,刘喜,看茶。” 萧云珩谢恩落座,腰背挺直,静候圣谕。 皇帝却先问起了家常,无非是问自他醒来后家中如何;自武安王归来后,府中一切可还顺畅;甚至还问起了萧云修,问他如今在兵部当值是否适应。 萧云珩恭敬地一一答了,心中却暗自警觉。 陛下突然召见自己,绝不会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果然,皇帝啜了一口茶,忽然话锋一转:“婉妃的事,已经了了。” 萧云珩眼皮一跳,静待下文。 “她不过是小事,”皇帝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一个深宫妇人,手里无兵无权,不过是仗着往日几分宠爱,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朕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漏滴答的水声清晰可闻。 只是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萧云珩心头一凛:“朕近日在查辰儿遇刺一事,发现除了婉妃这蠢妇,还有一股江湖势力牵扯其中,这些人,才是至关紧要的。” 萧云珩面上不显,心中也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的意思是?”他谨慎地开口。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朕今日既宣你进宫,便就同你直说了。” “那孽障已被贬平州多年,此次辰儿遇刺,朕也命人查过平州,可明面上一切安好,但朕这心里……始终不安。” 萧云珩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并未开口。 “朕思来想去,朝中能替朕解忧的,唯你萧云珩,”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朕要你往平州去一趟。” 萧云珩抿了抿唇,郑重道:“臣斗胆,敢问陛下,平州方向有何异常?” 皇帝的目光在萧云珩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道:“正是没有异常,朕才觉得不对劲。” 说着,皇帝从御案抽屉中抽出一道密旨,递给萧云珩:“平州卫指挥使年迈乞休,朕已准了,你去接任,统领平州三卫兵马。” 见萧云珩神色凝重,他忽然叹了口气,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云珩,清和虽犯下大错,但终究是朕的骨肉,若能保他一命,朕还是愿意保的。” 萧云珩看着陛下罕见地流露出为人父的软弱,心头一震。 “朕是怕他在平州作乱,把自己作死了。”皇帝苦笑一声,“若有你在,他或许能安分些,但是……” 他眼神转冷:“若他当真有异心,图谋不轨,朕也绝不会姑息。” 萧云珩听着陛下置地有声的话,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态度。 这算是陛下给墨清和最后一次机会,若有实证,陛下必诛之。 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谕旨:“臣领旨。” 皇帝见他接下,松了口气,神色也缓和下来。 “你素来稳重,此事交给你,朕放心。”他顿了顿又问道,“可有什么难处?” 萧云珩略一沉吟,决定实话实说:“陛下,臣若赴任平州,家中妻女……” “你想带家眷同去?”皇帝挑眉。 “是。”萧云珩只一个字,却十分认真。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你醒来时,朕便说你对那魏氏感情不一般,如今倒是片刻都舍不得分离了。” 萧云珩耳根微热,却坦然道:“陛下明鉴,臣与内子历经生死,更知相守可贵。” “好,好,”皇帝拍了拍他的肩,眼中闪过欣慰,“准了,她们母女二人若愿意,自是可同去,平州虽不比京城繁华,但也清静。” 萧云珩自是郑重叩首。 第二百五十三章 南楚公主巫罗衣 萧云珩将谕旨郑重收好,正欲行礼告退,皇帝却又唤住了他。 “云珩,且慢,”皇帝的声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凝重,他起身行至舆图前,手指在南境与南楚接壤的防线上划过。 萧云珩见陛下如此动作,微微蹙了蹙眉,却立刻垂首:“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帝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平州之事要紧,但你也要随时做好准备,南楚边境可能需要你随时南征。” 萧云珩见陛下语气如此沉重,面露诧异:“陛下,自三年前……南楚虽与我朝时有摩擦,但大体尚算安稳,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密报,示意萧云珩近前。 萧云珩上前几步,却并未接过,只等陛下示下。 “南楚内部,如今乱得很。” 皇帝顿了顿,似是在组织语言:“南楚太子巫祝明,是个不折不扣的主战派,野心勃勃。” “自你昏迷后,他趁我朝北境不宁之际,在边境挑起数次冲突,倒也让他占了些便宜,夺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寨子。” “这几场小胜,让他在南楚声望大涨,主战派气焰也因此嚣张了许多。” 萧云珩静静听着,这些军情,他自也有所了解。 他同南楚对战多年,也明白巫祝明确实是个麻烦人,此人用兵狠辣,且对中原之地垂涎已久。 “不过南楚朝中却并非铁板一块,”皇帝话锋一转,“他们那位唯一的公主巫罗衣,可是个坚决的主和派。” 南楚国风与大燕国不同,不仅皇子可议政,公主亦可临朝。 听到巫罗衣这个名字,萧云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他控制得极好,所有外露的情绪迅速收敛,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专注的模样。 可实则,他内心深处已是惊涛骇浪。 自己的三弟萧云璟,三年前正是与这位南楚公主巫罗衣“纠缠不清”。 外界传言不堪入耳,都说武安王府的三公子自甘堕落,做了南楚公主的入幕之宾,有辱门风。 尽管武安王府上下都猜到了他的苦衷,可这些年,云璟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巫罗衣这个名字,便成了萧家人心中的一根暗刺。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萧云珩那瞬息间的异样,继续说道:“这巫罗衣倒有些见识,认为南楚前些年穷兵黩武,国力损耗不小,如今好不容易休养生息,正该抓住时机稳固内政,让百姓安居,而非再起战端。” “她在朝堂之上,没少跟她那位太子哥哥争吵。” 萧云珩收敛心神,将关于云璟的思绪强行压下,斟酌道:“如此说来,南楚国中主战派与主和派相持不下?” “相持倒谈不上。”皇帝扯了扯嘴角,“巫祝明靠前几次从我们这儿捞到的好处,在朝中势头正盛,主战派如今气势汹汹。” “据密报,巫祝明近来动作频频,频繁调动边境驻军,南楚王年老,对太子多有纵容,朕担心……” 陛下没有说完,但萧云珩已然明白。 陛下是担心南楚太子会不顾主和派反对,悍然掀起大战,也担心边境短暂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所以,云珩,”皇帝的目光重新看向萧云珩,“平州之事,务必速战速决,朕给你时间,但不会太多。” “你要尽快查清那孽障那边的状况,稳住平衡局势,一旦南境有变,朕需要你立刻抽身,挥师南下。” 萧云珩心中豁然开朗。 陛下将平州卫指挥使这等要职给他,一为监视墨清和,二也是将他放在一个退可迅速驰援南境的位置。 “臣明白。”萧云珩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臣定当竭尽全力,尽快理清平州事务,绝不负陛下重托。” “好。”皇帝伸手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抓紧时间准备,三日后,朕会明发旨意,一路小心。” 萧云珩再次躬身行礼,而后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南楚、巫罗衣、云璟……这些纷乱的思绪再次压上心头,竟让他脚步又沉重了几分。 回到武安王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萧云珩穿过庭院,径直往承晖院膳厅走去。 还未进门,便听到暖暖软糯的笑声,其间还夹杂着魏青菡温柔的叮咛。 他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些,在门外略站了站,拂去一路风尘,掀开锦帘进去。 膳厅内灯火通明,桌上已摆好了饭菜。 魏青菡正仔细将剔了刺的鱼肉夹到暖暖面前的小碟子里。 “爹爹!”暖暖眼尖,第一个看见萧云珩,立刻丢下勺子,说着就要往下爬。 “暖暖乖,坐好吃饭。”魏青菡忙按住她,抬头看向萧云珩,“父王与云修、云舒今日都不在家中,我们便在承晖院用了。” 萧云珩走到主位坐下,喝了口汤,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察觉萧云珩今日沉默了些,魏青菡便柔声问道:“今日进宫,陛下可是有要事?” 萧云珩放下汤匙,看了看魏青菡,又看了看正努力和肉丸子“搏斗”的女儿,略一沉吟。 此事终究瞒不过,也需家人早做准备。 “陛下有旨,命我出任平州卫指挥使,三日后便要启程赴任。” 魏青菡手中的竹筷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嘴唇微微颤动,想说什么,却一时失声。 他才从昏迷中醒来多久,陛下又要将他调去南边。 无数念头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了难以言喻的离别之苦。 明明一家人刚刚团聚,她才刚刚觉得日子有了盼头,如今便要…… 可她也知道,她是他的妻,更是武安王世子的夫人。 最终,所有的不舍只化作轻轻的一句:“这……这么急吗?” 膳厅内,气氛凝滞。 暖暖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便抬起沾着酱汁的小脸,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 就在这时,萧云珩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青菡,我想带你还有暖暖一同前去。” 咣当一声。 这次,是暖暖手里的小银勺掉进了碗里。 “好耶!”她一双小短腿在高凳上欢快地蹬着,挥舞着沾满了油渍的小手,“那暖暖可以去新的地方玩了!” “爹爹,平州好玩吗?有好吃的吗?有花花吗?” 魏青菡再次被夫君突如其来的话语惊住了,也因着他这一句话,她刚才心头弥漫的阴霾彻底消散。 第二百五十四章 勿忘京中故人 “云珩,你……”她想问,这会不会不合规矩,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 “要一起,要一起。”暖暖已经成功“着陆”,几步冲到萧云珩腿边,手脚并用地爬到他的膝上,用小脸蹭着他的脸颊。 “爹爹带暖暖和娘亲一起去嘛!暖暖会乖,不哭不闹。”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小脸,又看看妻子那强忍着泪光的模样,萧云珩一只手稳稳托住怀里软乎乎的女儿,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魏青菡微微发凉的手。 “青菡,此事……其实是我自私,我不想再承受与你分离之苦,”他看着她,目光坚定,“平州或许不及京城繁华,但我想的是,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只是这一路南下,车马劳顿,到了那边,诸事也需从头打理,恐怕要辛苦你了。” 听着他坚定的话语,魏青菡一直强忍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不辛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不辛苦,我只是……只是怕自己没用,反而拖累你。” “娘亲不哭!”暖暖见娘亲掉眼泪,立刻从爹爹怀里探出小身子,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认真道,“暖暖保护娘亲,暖暖有力气。” 她这稚气十足的话,顿时将魏青菡逗得破涕为笑。 萧云珩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对魏青菡道:“有你们在身边,我才安心。”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萧家人知晓此事,心中虽是不舍,却也知此事事关紧要,只有支持的道理。 魏青菡心中大石落地,便开始盘算着行装收拾、路途安排等琐事。 暖暖则沉浸在即将开始大冒险的兴奋中,整整一日都跟在萧云珩身边,问东问西。 萧云珩也耐心地一一回答着女儿天马行空的问题。 接下来的两日,暖暖可谓日理万机。 她有一项顶顶重要的大事。 她要同她的好朋友们,一一告别。 辰哥哥和清睿哥哥自是不好拜访。 但是静棠姐姐,还有其他认识的朋友们,她都一一前去拜访,又给她们各自塞了些药丸,这才面带不舍的挥手。 只是可惜,师父如今又云游四海去了,下次师父回到落霞山,不知还能不能瞧见自己呢! 墨晏辰从永禄口中听到了“武安王世子外放平州,不日即将携眷离京”的消息时,竟失态地从桌前猛地站起身来:“暖暖也要去?” 永禄自是知晓皇长孙的心思,头埋得更低了些:“是,是武安王世子向陛下请旨,要携眷赴任。” “他们何时启程?” “回殿下,三日后。” 墨晏辰袖中的小手悄然握紧。 三日?这么快? 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会甜甜叫他辰哥哥的小丫头,就要离开了。 这一去,可能他们很久都不能再见。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慌乱,他想再见见她,可又觉得武安王府如今毕竟忙碌,他若此时前去,便是打扰了。 这一晚,墨晏辰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日晨起,他一早便去了私库,默默挑选了很久。 最终,他抱着一个不算大的紫檀木箱子走了出来,里面装的,自是暖暖都会喜欢的东西。 将箱子置于桌案上,他铺开一张洒金信笺,提笔欲写,却迟疑了。 写什么? 说“珍重”,太疏离了。 说“我会想你”,于理不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他只落下了四个字。 一路顺风。 想了想,又在角落添了极小的两个字,辰字。 他将小箱子和信笺交到永禄手中,仔细叮嘱:“亲自交到暖阳县主手中,就说是孤给她路上解闷的小玩意,望她一路平安,勿忘京中故人。” 永禄捧着那心意沉沉的小箱子,领命而去。 当这个紫檀小箱子送到暖暖手中时,她正检查自己那个装满了朋友赠礼的小包裹。 “是辰哥哥送我的?”暖暖惊喜地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打开。 看到里面琳琅满目却又样样精致的小物件,她高兴得哇了一声。 永禄低声转达了墨晏辰的叮嘱。 暖暖扬起小脸,对永禄认真说:“永禄公公,你帮暖暖告诉辰哥哥,说暖暖会想他的,等暖暖到了平州,会让爹爹给他写信的。” “还有还有,让辰哥哥不要老是读书,要替暖暖多多喂喂御花园的大鱼。” 永禄笑着应下,回去后将暖暖的话原封不动回禀。 墨晏辰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武安王府的方向,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暖暖,一路顺风。 …… 巧的是,临行之前,暖暖竟收到了霜儿姐姐的来信。 她迫不及待地从嬷嬷手中接过那密信,可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墨迹,只能转身跑回娘亲身边:“娘亲,快念给暖暖听,霜儿姐姐说什么啦?” 魏青菡笑着接过信,将女儿抱到床边的软榻上坐好,轻声开口。 “暖暖妹妹,见字如晤,自京城一别已有数月,甚是思念……” 霜儿姐姐的信很长,暖暖听着听着,就想起在素问谷的日子,眼眶也红了。 她往娘亲怀里靠了靠,小声问:“霜儿姐姐想暖暖了吗?” “当然想了!”魏青菡碰了碰她的小鼻子,继续往下读,“信中还说,她前几日见到了孙鹿鸣。” “鹿鸣哥哥?他去素问谷做什么呀?”暖暖一下子又精神起来。 魏青菡顺着信的内容解释道:“霜儿姐姐说,如今没了宋锦在中间,百草门和素问谷的弟子相处得比从前融洽许多,经常互相交流医术,便也经常见面。” “你永宁哥哥和鹿鸣哥哥也成了好友,不再像从前那样,见面就吵架了。” 暖暖拍着小手笑起来,又扯了扯娘亲的袖子:“娘亲,等我们到了平州,也给霜儿姐姐写信好不好?暖暖要告诉她平州有什么好玩的。” 暖暖小心将信折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拍了拍:“暖暖要把霜儿姐姐的信带着,想她了就拿出来看看。” 魏青菡看着女儿珍之重之的模样,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额发,笑道:“暖暖有这么多挂念你的姐姐哥哥,真是有福气。” “因为暖暖可爱呀!”暖暖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然后,她一溜烟跑向自己的小闺房,两条小辫子在脑后欢快地跳跃。 魏青菡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 第二百五十五章 离京 同一时刻,外书房内。 萧云珩看向侍立面前的穆川:“都安排妥当了?” 穆川拱手:“回世子,已按您的吩咐,将魏老爷、魏夫人和魏公子送到了苍云山中的别院。” “那地方偏僻,方圆十里无人烟,但宅子收拾得干净舒适,一应生活所需都已备齐,派了八个可靠的人轮流看守,都是府上的老人,嘴严,功夫也好。” 萧云珩微微颔首:“他们可有什么不满?” “魏老爷起初闹了一阵,说世子您这是要软禁他们,魏公子倒是安静,魏夫人她……”穆川顿了顿,继续道,“魏夫人哭闹得厉害,说要见女儿。” 萧云珩冷笑一声:“当初他们是如何待她的?如今倒想起有个女儿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穆川:“告诉他们,安分守己地呆着,衣食无忧,若敢生事……” “属下明白。”穆川肃然应道。 他正欲退下时,萧云珩又将人叫住:“送些银钱去,别短了吃穿。” 穆川领命后,萧云珩在书房独自静立了许久。 此事,他是同青菡商议过了。 他也曾问过青菡,在将人送到苍云山别院前,她是否要再见他们一面? 当时青菡只微微一顿,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魏父魏母如此待她与暖暖,当真是伤了她的心。 若非如此,以青菡这般心软,定是不可能连这可能的最后一面都不见的。 京城之事告一段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武安王府门前已是一片忙碌。 哪怕是魏青菡将行李精简再精简,他们所有随身携带物品,亦需要三辆马车。 仆从们穿梭其间,将最后的行李装车。 暖暖像只欢快的小鸟,紧紧搂着爷爷的脖子,倒是十分兴奋。 “爷爷,暖暖要走了,您要保重身体,等暖暖回来的时候,给您带平州的好吃的。” “好,爷爷等着暖暖的礼物。”一向严肃的武安王也红了眼眶,蹭了蹭暖暖的小脸,继续道,“去到平州,若是不适应,定要让爹爹给爷爷来信,爷爷亲自去接你回来,好不好”? “好。”暖暖用力点头,然后在武安王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萧云舒小心从父王手中接过暖暖,替她拂过微乱的额发:“我们暖暖去了平州要乖乖的,姑姑给你装了一匣子杏花糖,交给逐月姐姐了。” “谢谢姑姑,暖暖最喜欢杏花糖了。”暖暖高兴地扬起小脸,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萧云修也上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将一个碧玉小盒放到逐月手里:“这是薄荷膏,马上要入夏了,南边暑气重,若是被蚊虫叮了红疙瘩,定要记得让嬷嬷抹上这个。” “谢谢二叔,暖暖记住了。”暖暖忽然挣开姑姑的怀抱,紧紧抱着二叔,“二叔放心,暖暖去了平州,也会好好读书的。” 看着小丫头苦着一张小脸说出这番话,一家人哄堂大笑。 简单告别后,萧云珩一家三口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行进。 暖暖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但没过多久,就连连打起了哈欠。 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一歪,在娘亲怀里睡着了。 魏青菡轻轻调整姿势,让女儿睡得更舒服些。 她侧头望着车窗外熟悉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多前,她从家乡逃难北上。 那时的她饥寒交迫、前途未卜,而如今……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夫君,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萧云珩瞧着她的模样,便知晓她是想到了什么,将她揽入怀中:“青菡,此行前往平州,我定会护你们母女二人周全。” 魏青菡往夫君怀里缩了缩,没再多说什么。 马车行至京郊,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驾车的穆川低声道:“世子,太子殿下在前面等着。” 萧云珩掀开车帘,手顿在了半空中。 晨光熹微中,墨清砺和谢怀音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朝他们招手。 暖暖在听到穆川叔叔开口说话时,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萧云珩匆忙下车,魏青菡抱着暖暖,紧随其后。 这是魏青菡第一次见到太子与太子妃。 行至太子妃面前,她下意识就要行礼,可谢怀音的一双手却稳稳托住了她的肘。 “世子妃若这般客气,那该行礼的,便是我了,”谢怀音笑得温婉,“如今,我不过一介草民罢了。” 魏青菡摇头:“太子妃言重了,上次承蒙厚赠,还未曾好好道谢。” 谢怀音却笑着将暖暖整个抱了起来:“世子妃不知,暖暖这孩子……我当真是喜欢得紧。”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和田玉佩,系在暖暖腰间:“好孩子,这玉环里有姨姨藏的香,夏天带着,蚊虫不近身。” 言罢,她又将另外两枚玉佩递到魏青菡手中:“南边不比京城,总归是用得上的。” 魏青菡瞧着太子妃那澄澈的眼眸,已经到嘴边拒绝的话又收了回去,只微微颔首:“那妾身便谢过谢娘子了。” “你同我客气什么!”谢怀音却笑着摸了摸暖暖的头。 另一边,墨清砺与萧云珩也在寒暄。 墨清砺拍了拍萧云珩的肩:“此去平州,山高水长,务必小心。”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札记递给萧云珩。 “云珩,平州三县的水文地理都在这里头,若有需要,尽管来信。” “世子,”谢怀音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牌,郑重交给萧云珩,“在平州有一家知味茶楼,是我的产业。” “你若需要帮助,无论是什么,拿着这个去找掌柜,他见到此物,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能达成你所需。 萧云珩虽是未曾查到太子妃的底细,却知此人绝不简单。 如今见她拿出这玉牌,也不见诧异,只接了过来,深深一揖:“多谢太子妃。” 此物倒当真帮了他大忙。 这些年,武安王府从未在平州安插过势力,如今虽有穆渊提前打点,但终究时日尚短。 现下有了太子妃的这枚玉牌握在手中,倒让他心中踏实了几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抵达临川城 一行人依依惜别,马车继续前行。 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城楼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默默望着远处。 武安王府的马车已经消失在视线中许久,但墨晏辰依旧矗立在原处。 “殿下,风大了,回去吧。”永禄轻声提醒。 墨晏辰没有动,只轻声问:“永禄,平州……远吗?” 永禄顺着主子的目光望去,小心回答:“殿下,若是骑马,快马加鞭,十来日也就到了。” 他自是明白殿下并非此意,却也只能顺着殿下的话答去。 墨晏辰没说话,只望着远处,指尖无意识摸索着袖口。 他想着,总要在暖暖离京前再见她一面,所以便一早赶出宫,想在此处送她一程。 可又怕自己贸然上前会惹得她哭,最终便只站在此处,目送她离开。 …… 武安王府的马车没有直接前往平州,而是先绕道去了临川。 这是离京之前,萧云珩同父王商议好的。 他们要先绕到临川,探望三叔公。 在他醒来前,五叔公想将自己的孙儿强行过继给青菡一事,他自是早已从妹妹口中听闻。 自那后,五叔公一脉便离京前往临川,且永不能回京。 而自五叔公离京后,三叔公却愈发不安。 他始终觉得,过继一事是他未能处理好,这才让魏青菡和暖暖受了委屈。 心中愧疚,思虑再三,他便将家中子弟全数交与萧擎苍,独自一人启程前往临川。 一来,也是避一避京城的风头。 二来,他太了解老五了,生怕他在临川也不安分,特来盯着他。 马车一路颠簸,约莫十日时间,终于抵达临川城。 马车缓缓驶入临川城内,暖暖伸出一只小手,猛地将车帘掀开,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 江南的春日与京城大不相同。 这里的风湿润润的,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空气里还有青草的甜味。 “爹爹,娘亲,快看呀!河里有小船,船上有红灯笼呢!” 魏青菡顺着暖暖的小手看向窗外,如今马车正停在一处青石拱桥旁,河面波光粼粼,一艘乌篷船正悠悠划过。 萧云珩看着女儿贪玩的模样,示意穆川停车:“临川确是水秀之地,不如我们下去走走。” “爹爹好棒!”马车停稳,刚放下脚凳,暖暖便迫不及待地蹦跳下来。 她新奇地打量着四周,踮起小脚望向河面上:“娘亲,这里比护城河还要漂亮呢!” 边说,她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着,低着头数着脚下的青石板。 “……十、十一、十二……” 当她的小脚丫踏上第十二块青石板时,一股不小的力道撞上了她的肩膀。 “你没长眼睛吗?挡在路中间做什么?”与她相撞的,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此刻正眼神凶狠地瞪过来。 暖暖揉着小额头,委屈地瘪瘪嘴:“我明明贴着墙边走的,是你跑得太快撞到我的。” “你!”男孩被她顶撞,脸涨得通红,小拳头也攥了起来。 可两人对视一眼,却又忽然愣在了原地。 面前这人,不正是五叔公的孙儿萧文远吗? 萧文远也认出了她,他脸色瞬间从愤怒转为惊讶,又迅速带上一层怒意:“萧知暖,怎么是你?” 他恨透了这个死丫头。 就是她,害得他们一家不得不从京城搬到这江南小城。 父亲从前好歹是京官,如今却只能在这临川做个闲散小吏,终日借酒浇愁,对母亲非打即骂,连带着自己也常挨训斥。 这一切,不都是拜这个死丫头所赐吗? “好啊,真是冤家路窄。”萧文远咬牙,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暖暖的肩膀,“你还有脸来临川,害得我们还不够惨是不……” “暖暖,怎么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萧云珩不知何时已站在女儿身边。 他眸光不悦地扫过萧文远,最终落在了女儿身上。 萧文远只觉得脊背一凉。 他并未见过萧云珩,只觉得这男人目光扫过来时,他竟有些莫名腿软。 “文远弟弟,怎么了?”又一道身影匆匆跑来,来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额头还沁着细汗。 正是萧明义。 他在瞧见暖暖的瞬间,一时顿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行下礼去:“萧明义见过世子、世子妃、暖阳县主。” 这一礼行得标准从容,显然是受过极好教导的。 魏青菡眼中掠过赞赏。 她自是记得这两个孩子的,她当时甚至动过心思,想要将萧明义收到自己名下。 “明义快起来,”她忙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一年多不见,又长高了不少。” “谢……谢世子妃夸奖。”萧明义似是有些不适应,倏地红透了脸。 魏青菡却有些诧异地盯着他:“你怎会认得世子?” “爹爹和娘亲都叮嘱过了,说世子殿下会来临川。”萧明义直起身,恭敬答话,“方才远远瞧见这位大人气宇轩昂,又与世子妃并肩而立,明义便猜想,定是世子殿下无疑。” 他的话条理清晰,又不卑不亢,倒让萧云珩也多瞧了他一眼。 一旁的萧文远已然呆若木鸡。 世子?武安王世子?萧知暖的爹爹? 原来她的爹爹长得……竟是这般气宇轩昂? 他几乎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内衫,慌忙上前,学着萧明义的模样,躬身行礼。 “文远……文远见过世子殿下、世子妃、县主……方才……方才是文远无礼,冲撞了县主,请殿下恕罪。” 他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不敢与萧云珩对视。 三叔公确实早已传话,说世子要前来临川,可他哪想到会这样撞上? 萧云珩垂眸看着这个瑟缩的男孩,想到他方才对暖暖疾言厉色呵斥的模样,正欲开口训诫两句。 方欲上前,衣袖却被轻轻扯了扯。 “爹爹,明义哥哥和文远哥哥是特地来接我们的呀!”暖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快走吧!太叔公一定等急了。” 小女孩的嗓音软糯,一句话便将方才的冲突轻巧带过。 说完,她悄悄朝萧明义眨了眨眼。 萧明义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地抿唇浅笑。 萧云珩看了看女儿,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只淡淡瞥过脸色发白的萧文远。 最终,他目光又落在萧明义身上:“那就劳烦明义带路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若是萧知暖不在了呢 见几人离去,萧文远不敢耽搁,忙快步跟了上去。 只是垂下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怨怼。 又是这个死丫头!装什么大度善良? 这丫头惯会在长辈面前装模作样,背地里却害得他们一家如此凄惨。 他偷偷抬眼,目光落在萧云珩身上。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只是寻常步行,也自有威仪。 萧文远忽然想起昨夜父亲醉酒后的哭骂。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中滋生。 如果没有萧知暖,那武安王世子便没了孩子……自己是不是…… 此刻站在世子身边,被所有人恭敬对待的,是不是就是自己了? 这个念头缠上心头,他看向暖暖的眼神愈发阴郁。 前头,暖暖和萧明义并肩走在一起。 两个小娃娃虽年纪并不相仿,但萧明义是个温和性子,暖暖又热情活泼,很快便聊开了。 “明义哥哥,临川有什么好玩的?”暖暖兴致勃勃地盯着他,“我瞧见河上有好多船,能坐船游河吗?” “自然可以。”萧明义笑着点头,“城南有片桃花林,这几日花开得正好,乘船从河上过,两岸全是粉颜色的花,可漂亮了!” 看着暖暖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萧明义又补充了句:“县主若有兴趣,明义可做向导。” “明义哥哥叫我暖暖就好了,”小姑娘摇摇头,“那说定了哦!明义哥哥你真好。” “石板路滑,暖暖小心脚下。”萧明义点头应下,伸手虚扶,又细心提醒。 他自是十分喜欢暖暖。 他虽是在武安王府待的时间极短,与暖暖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却记得那时她护着自己的模样。 她明明被武安王府上下宠上了天,却并不刁蛮,灵动可爱得很。 两人一路说着临川的风物,笑语晏晏。 魏青菡与萧云珩跟在后头,时不时对视一眼,眼中也满含笑意。 身后的萧文远依旧阴恻恻地望着暖暖的背影。 一行人各怀心思,穿过长长的青石街巷,拐过一个弯,“萧府”二字终于出现在眼前。 跨进萧府大门,影壁前已站了一群人。 为首两位老者皆着锦袍,面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神色大不相同。 三叔公一如往常,眉眼舒展,眼中含笑。 五叔公立于三叔公身侧,嘴角虽也噙着笑,眼神却略显晦暗。 “云珩!”三叔公率先上前,眼中竟泛起微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早就听闻你醒了,如今见你安然无恙,叔公这颗心也是落了地。” 五叔公见状也跟着上前,脸上堆满了笑:“世子、世子妃、县主一路舟车劳顿,快请进厅里歇息。” 说罢竟后退半步,撩袍便要行礼。 “叔公不可。”萧云珩稳稳托住五叔公的手臂,制止了他下拜的动作,“云珩今日携妻女探亲,论的是家礼,岂有让长辈行礼的道理?” 说罢,他又转向三叔公,端正地躬身一揖:“侄孙云珩见过三叔公、五叔公。” “好,好,自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三叔公连忙将人扶住,又细细打量起萧云珩。 又忍不住感慨:“醒了便好,听说如今云修那孩子也已在兵部任职,有你们在,咱们萧氏一门便有了主心骨。” 这话说得恳切,周遭几位长辈纷纷点头附和。 五叔公也跟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们一家在京中倒是步步高升,可自己这一脉呢?如今被贬到临川来,哪还有什么希望? “暖暖给三太叔公、五太叔公请安。”见娘亲上前见礼,暖暖也有模有样地福身,“愿太叔公们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这话说得讨巧,三叔公顿时笑开了花:“暖阳县主快快请起。” 说着便要躬身回礼。 “三叔公折煞暖暖了。”魏青菡忙将女儿往身边带了带,“她小孩家,受不起长辈的礼。” “规矩不可废。”五叔公却忽然插话,“县主是圣上亲封的爵位,论礼制,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该见礼才是。” 他这话一出,人群中倒有几人微微变了变脸色。 萧云珩目光淡淡扫过五叔公,记起离京前父王同自己说过的事。 暖暖却忽然松开魏青菡的手,跑到五叔公面前,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太叔公,娘亲说,江南的点心最精巧了,暖暖想吃江南的桂花糕,可以吗?” 她仰着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打岔,方才那点微妙气氛顿时散了。 五叔公愣了愣,低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竟一时说不出话。 “自是可以,早就备下了,”三叔公却哈哈一笑,弯腰摸摸暖暖的头,“早知道我们暖暖爱吃甜食,三太叔公让人备了整整两食盒的各色糕点,保你吃到尽兴。” “谢谢三太叔公!”暖暖笑得眉眼弯弯,众人也簇拥着往正厅走去。 这一日倒也算平稳,晚上的家宴也其乐融融。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萧云珩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朝着厅中长辈微微颔首,这才转身往外走。 魏青菡向众人欠身,亦步亦趋跟在丈夫身侧,时不时伸手替女儿理理蹭乱的发丝。 这一幕落在正随祖父起身的萧文远眼中。 他看着萧云珩抱着暖暖走过回廊。 暖暖似乎说了什么,萧云珩微微侧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柔和。 萧文远站在原地,手紧紧攥成拳。 他又记起昨夜父亲动手打母亲一事。 凭什么?凭什么萧知暖能拥有这样的父亲! 而自己连一句问候都是奢望…… 他死死盯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连身子都开始微微发抖。 “文远,文远,还愣着做什么?”祖父的话将他拉回现实,“走,回去了。” 萧文远低下头,乖巧答话:“是,祖父。” 他跟在五叔公身后走出花厅,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疯狂滋长。 这一夜,萧文远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眼前反复浮现出萧知暖笑得开怀的模样,又想起父亲狰狞的醉容。 画面不断交织,快天亮时,一个念头钻入了脑海中。 若是……若是萧知暖不在了呢?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如擂鼓,眼中也渐渐涌上疯狂。 第二百五十八章 柴房起火,暖暖被困 次日上午,阳光晴好。 用过早饭后,暖暖便趴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弄着一盒新得的点心。 江南的点心果然精巧。 荷花酥层层绽开如同真花,杏仁佛手栩栩如生…… “县主,慢些吃。”逐月在一旁温声提醒,手中端着杯消食的桂花茶。 暖暖却拈起一块糖糕递过去:“逐月姐姐,你也尝尝,比京城的好吃多了。” 逐月却只是笑着摇头,一主一仆,倒也温馨。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文远探进头来,脸上挂着刻意讨好的笑:“暖暖妹妹在玩呢?” 想起从前的事和昨日相遇的情形,逐月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暖暖护在身后:“文远少爷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萧文远走进院中,目光扫过石桌上的点心,眼中掠过一丝鄙夷。 到底是那个乡下女人生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几块糕点就高兴成这样。 只是他面上的笑容却更盛几分:“后院有只母猫,前些日子生了一窝小猫,毛茸茸的,可好看了。” “我想着暖暖妹妹初来乍到,或许……想去看看?” “小猫?”暖暖一听,果然眼前一亮,她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文远哥哥,有几只?是什么颜色的?” “三只呢!一只雪白的,两只花斑的,胖得像团球,”萧文远说得绘声绘色,“就在后院柴房里。” 暖暖转头看向逐月,眼中满是期待:“逐月姐姐,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县主……”逐月蹙眉。 她是不想让暖暖同萧文远过多接触的,可现下这状况…… “就在府里嘛!又不出去。”暖暖却拽着她的袖子摇晃,“就看一小会儿,娘亲不会怪罪的。” 萧文远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就在后院,走几步路就到,我常去喂它们,熟得很。” 看着暖暖满是期待的小脸,逐月最终还是点点头,应了下来。 几人方走出院子没多久,萧文远忽然“哎呀”一声,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今早还给小猫带了鱼饭,方才放在那边亭子里忘拿了。” 他看向逐月,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位姐姐,能不能劳烦你去取一下,就在我们来时路过的那座六角亭。” 逐月却摇头:“奴婢不能离开县主身边,鱼饭让其他下人去取便是。” “可是……”萧文远咬咬嘴唇,眼中竟泛起水光,“那鱼饭是我特意省下早饭里的鱼肉做的,若让旁人去,我怕他们不当回事……” 他转向暖暖,语气更加委屈:“暖暖妹妹,我知道我昨日冲撞了你,但我也是真心想让你看看小猫,才特意备了鱼饭,想喂它们吃的……” 他这副模样,倒真像一个一心想分享却遭阻拦的委屈孩子。 暖暖心软了。 她伸手扯了扯逐月的衣角:“逐月姐姐,你就去拿一下嘛!我慢慢走,等你来了再一起看小猫,好不好?” “县主,这不合规矩。” “就这一次嘛!”暖暖故意撅起嘴,背过身去,“你要是不去,我……我就不理你了!” 她平日极少使性子,突然如此,逐月倒有些慌了神。 又见这确实是在府内,萧文远再如何也只是个半大孩子。 思虑片刻,她咬了咬牙。 “那县主答应奴婢,就站在这里等,决不可独自跟文远少爷走。” “我答应!”暖暖立刻转身,笑得灿烂。 逐月深深看了萧文远一眼,眼中警告意味十足。 萧文远缩了缩脖子,挤出笑容:“姐姐快去快回,我们就在这等着。” 待逐月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萧文远立刻拉住暖暖的手:“我们先慢慢往后院走,这样姐姐来了就能直接看到小猫了。” 暖暖不疑有他,乖乖跟着他走。 萧府后院不算小,可越往里走却越僻静。 起初还能见到几个洒扫的仆妇,转过一片竹林后,四下寂静无人。 “文远哥哥,还没到吗?”暖暖走得有些累了,小手也被萧文远攥得生疼。 “快了快了。”萧文远脚步不停,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与兴奋。 又过了一道垂花门,眼前景象忽然荒凉了起来。 暖暖停下脚步,小脸露出疑惑:“这里好荒凉呀,小猫会住在这里吗?” “就……就在柴房里。”萧文远拽着她往前走,手心全是汗,“母猫怕人,特意寻了这僻静地方,我也是偶然贪玩才发现的。” 柴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暖暖向后退了半步,摇摇头:“文远哥哥,不如我们等逐月姐姐来了再……” 她话未说完,后背却被猛地推了一把。 暖暖惊呼一声,踉跄着跌进柴房。 紧接着,身后的关门声、门栓落下的响声……一气呵成。 她慌忙扑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到萧文远站在外头。 他脸上再无半分乖巧,只剩下扭曲的兴奋。 “文远哥哥,你……你做什么呀?”暖暖拍打着门板,“开门呀!” 萧文远哈哈大笑:“萧知暖,你就在里头呆着吧!等逐月找到这儿,怕是得半个时辰后了,这期间……若是不小心走了水……” 他故意拖长声音:“你说,会不会有人来得及救你呢?” 暖暖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火油。 她慌忙回头,这才发现,柴房四周的杂草堆不知何时已被泼了黑乎乎的液体。 萧文远正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 “文远哥哥不要!你放我出去!”暖暖一边拍打着门板,一边喊道。 萧文远眼中却愈发疯狂:“只要你不在了,武安王府就需要过继儿子,到时候……我就能做世子的儿子了,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京城,住王府,所有人都得敬着我。” 说着,他吹燃火折子,将火苗扔向最近的草堆。 沾了火油的杂草瞬间燃起,火舌猛地蹿高,不过片刻,浓烟便滚滚升起,热浪扑面而来。 而萧文远本人则迅速后退。 看着蔓延的火势,他脸上更加疯狂。 柴房内,暖暖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她忙脱下外衫捂住口鼻,脑中飞快转着娘亲平日教导的话:“遇火莫慌,寻湿物掩面……” “不能怕……暖暖不能怕……” 第二百五十九章 文远哥哥骗我 逐月提着食盒匆匆赶到约定之处,心头一跳。 暖暖和萧文远都不在原地。 她蹙眉环顾四周,正欲唤人,忽见东北角方向升起滚滚浓烟。 那是……那是后院柴房的方向。 “糟了!”逐月面色骤变,手中食盒咣当落地。 她提气纵身,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数,迅速向后院疾驰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几乎同时,另一条小径上,萧文远正跌跌撞撞地往前院跑。 他刻意在地上滚了几圈,外衫上沾满了尘土草屑,又在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狼狈不堪。 快到正院时,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哭喊:“救命啊——走水啦——快来人啊——” 几个正在洒扫的仆妇闻声抬头,见文远少爷满脸是泪、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萧文远或许当真是有些心慌,又或许是兴奋,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仆妇的衣袖,声音都在颤抖:“柴房,柴房起火了,暖暖妹妹……暖暖妹妹还在里面!” “什么!”一听这话,仆妇们大惊失色,扔下扫帚便往后院跑,边跑边喊,“走水了,后院柴房走水啦!” 骚动声惊动了正在与三叔公议事的萧云珩,他推门而出。 三叔公也出言呵斥:“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哭喊着扑到萧云珩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世……世子,暖暖妹妹……暖暖妹妹她在柴房……柴房……” 萧云珩俯身,一把将他拎起,声音冰冷:“说清楚。” “我和暖暖妹妹去柴房看……看小猫,就在后院柴房,忽然……忽然就起火了,火好大……”萧文远抽噎着,眼神闪烁不定,“暖暖妹妹她……她把我推出来了,自己还在里面。” 说着,他竟放声大哭起来:“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去看小猫……” 萧云珩恰也在此时望见远处滚滚浓烟,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萧文远,转身向后院疾掠而去。 五叔公闻讯赶来,一把拽住还在抹泪的孙儿:“文远,到底怎么回事?” “祖父……”萧文远扑进祖父怀里,哭得更加“凄惨”。 见祖父脸色煞白,他心中更是暗喜不已。 可五叔公却浑身发冷。 他看到孙儿那闪烁的眼神,那过于流畅的说辞,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一把抓住萧文远的肩膀:“你……你老实告诉祖父,是不是你……” “祖父!”萧文远尖声打断,眼泪汪汪,“您不相信我吗?” 祖孙俩拉扯间,后院方向已火光冲天。 府中仆役尽数赶往救火。 水桶往来,人声鼎沸。 三叔公也赶了过来,见状急得跺脚:“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 可他自己声音也在发颤。 暖阳县主若真在萧府出事,别说圣上那里无法交代,就是武安王府的雷霆之怒,他们也承受不起。 可这火来得太快,众人赶到时,柴房已烧得只剩骨架。 萧云珩看着面前景象,脸色铁青。 他正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尚有明火的废墟时,火场一旁的房间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爹爹。”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一侧慢慢走了出来,鹅黄襦裙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烟灰,小脸也白皙如常,唯有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带着未散的惊慌。 暖暖刚扬起笑脸,萧云珩身形一闪,已到近前。 他单膝跪地,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 将心中恐惧的情绪压下,他这才直起身,仔细检查暖暖周身。 见她除了手上几处细微擦伤外竟毫发无损,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没事就好,暖暖没事就好。” 暖暖悄悄拍了拍小脑袋:“小紫小紫,你可真棒呀!” 方才她在柴房内惊慌失措时,下意识伸手去推那门。 谁知方才还锁得牢牢的门,不待她用力便自行开了,同时,她脑海中的小紫龙又冷哼一声。 原来是小紫帮忙开了门呀! 就在这时,逐月也从另一侧踉跄赶到。 见到暖暖安然无恙,她长长舒了口气,单膝跪地:“奴婢护主不力,请世子降罪。” 萧云珩摆摆手,示意她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女儿身上。 可这一幕落在萧文远眼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瞪大眼睛,指着暖暖失声叫道:“你……你怎么出来的?你不是被关在里……” 话才出口,他惊觉自己失言,猛地捂住嘴,脸色也瞬间惨白。 周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萧文远。 三叔公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将他从五叔公身后扯出来:“你说什么?关在里面?文远!你说清楚!” 话已至此,五叔公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只觉眼前一黑,甚至险些晕厥:“你……你这孽障……” 暖暖从爹爹怀中抬起头来,大眼睛看向萧文远:“文远哥哥骗我说柴房有小猫,把我推进去,从外面锁了门,然后外面就起火了……” 三叔公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暖暖,却也知现下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萧文远仍在喃喃:“不可能啊……不可能……” 萧云珩却缓缓起身。 他将暖暖交给逐月,转身走向呆若木鸡的萧文远。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五叔公的心口,五叔公一时腿软,竟险些失态跪了下去。 萧文远看着步步逼近的萧云珩,感受着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杀气。 他牙一打颤,裤裆一热,竟吓尿了。 “世……世子……”他瘫软在地,哭得泣不成声,“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萧云珩在他面前站定,俯身,单手扼住他的脖颈,将人提起。 他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真的将人掐死,却又让他窒息般恐惧。 “只是什么?只是想烧死本世子的女儿?” “不……不是……”萧文远双腿乱蹬,涕泪横流。 在恐惧的促使下,他终于口不择言,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只是……只是想让您当我的爹爹,我爹不好,他老是打我,打娘亲,要是暖暖不在了,您……您说不定就会过继我……” “我就能去京城住大房子,所有人都敬着我……” 这话一出,五叔公直接踉跄后退,靠在了廊柱上。 萧云珩盯着手中这张稚嫩的脸庞,呼吸粗重。 第二百六十章 平州 暖暖却在这时上前拽了拽萧云珩的衣角,轻轻唤了声“爹爹”。 萧云珩回过神来,手臂一扬,将萧文远丢回五叔公怀里。 “五叔公,这是你的家事,我不便插手,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五叔公,“暖阳县主是陛下亲封,若今日真有闪失,纵火谋害县主是何罪名,您应当清楚。” 五叔公抱着瑟瑟发抖的孙子,扑通跪倒在地:“老夫……老夫教孙无方,竟养出这等孽障,实在罪该万死,求……求世子、县主开恩。” 萧云珩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女儿身边,将暖暖重新抱入怀里:“暖暖,我们回去。” …… 因着这场风波,萧云珩决意提前启程前往平州。 临行前,他特意请来了三叔公,又将萧明义唤到跟前。 萧明义今日穿了身素净的靛蓝儒衫,头发一如往常般梳得整整齐齐,行礼时姿态也十分端正。 只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忐忑。 自柴房之事后,五叔公一房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连带着他们这些旁支也觉得脸上无光。 萧云珩开门见山:“明义可开蒙读书了?” 萧明义恭敬答话:“回世子,自六岁起便跟着西席先生读书,如今已读完《论语》《孟子》,正在学《诗经》。” “三叔公,侄孙离京前,明德书院监院曾托我留意江南可有可造之材,”萧云珩微微颔首,看向三叔公,“我瞧着明义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子。” 三叔公一愣,眼中闪过惊喜:“世子是说……” “若他愿意,我可修书一封,荐他去明德书院读书,”萧云珩语气平淡,“明德书院名师荟萃,于他前程有益。” 萧明义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萧云珩。 明德书院?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 莫说他如今只是临川萧氏一个旁支子弟,便是在京城,五叔公想送文远弟弟进去,也苦无门路。 再开口时,少年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可以去京城?” 闻讯赶来的萧明义父母也愣在当场,两人竟直接跪在地上,眼眶发红:“臣……臣代明义叩谢世子大恩。” “起来,”萧云珩将人扶起,目光落在萧明义身上,“我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明义既有天赋,便不该因家族之事埋没于此。”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事不急,明义年纪尚小,可在临川再读两年,若真有志于科举,届时给我去信便是。” “明义一定……一定刻苦用功。”萧明义重重磕下头去。 他知道,这是世子在给他机会,给他一个堂堂正正走出临川的机会。 三叔公也抓住萧云珩的手,连声道:“好,好,云珩,叔公替明义,替咱们临川萧氏,谢谢你。” 暖暖站在一旁,见明义哥哥掉眼泪,悄悄从荷包里掏出姑姑带的杏花糖,踮脚递过去:“明义哥哥不哭,吃糖糖。” 萧明义破涕为笑,接过糖,郑重点头:“谢谢暖暖妹妹。” 萧云珩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眉眼又柔和了下来。 他起身对三叔公拱手:“既如此,云珩便告辞了。” …… 马车驶出萧府大门时,春日暖阳正好。 萧明义一直送到城门,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攥紧拳,转身回府。 车厢里,暖暖趴在车窗边,看着逐渐远去的临川城楼,小声问:“爹爹,我们还会回来吗?” 魏青菡替她理了理发丝,将她抱到膝上,看向自家夫君。 萧云珩也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梢:“或许会,或许不会。” “那明义哥哥以后会来京城找我们吗?” “若他争气,自会来的。”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爹爹,你看,明义哥哥悄悄塞给我的。” 荷包里是一枚小巧精致的桃核舟,不过拇指大小,却雕得栩栩如生,舟头还刻着“临川”二字。 荷包里的字条上,是少年工整的笔记:欠妹妹一程桃花舟,来日定会补上。 “爹爹,”暖暖将桃核舟塞回荷包里,嗓音软软的,“平州也有桂花糖糕吗?” “应当有的。” “那我要吃比临川还甜的。” “好。”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继续南下。 自临川往南,车马又行了十余日,气候便渐渐不同了。 起初还能见到江南水乡的婉约景致,再后来,便是大片大片的翠竹林海,空气也愈发潮湿。 暖暖趴在车窗边,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她看见头戴花帕的妇人赤足走过田埂,篓里装的却不是常见的瓜果,而是些形状奇特的菌子。 路边茶寮里,身着斑斓衣裳的少女也唱着听不懂的山歌。 还看见远处梯田层层叠叠,像极了娘亲妆匣里的螺钿镜。 “爹爹,那些田为什么是这样的?”她回过头,指着窗外。 “那是梯田,”萧云珩瞥了一眼,笑道,“平州多山,百姓依山开垦,才能种稻谷。” 暖暖笑了起来:“那农民伯伯上山种田,岂不是要爬好多好多楼梯?” 这童言稚语,让夫妇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掠过笑意。 眼见前路愈发颠簸,魏青菡将女儿拉回身边坐好:“坐稳些,仔细颠着。” 马车又行了一日,终于抵达平州城。 与临川的白墙黛瓦不同,平州的屋舍多是木构吊脚楼。 街道也不似京城那般横平竖直,反而依山势蜿蜒。 青石板路两侧的店铺卖的多是竹器、茶叶、药材等山货。 穆渊早已候在城门口。 见世子车马进城,他快步迎上,单膝跪地行礼:“属下恭迎世子、世子妃、县主。” 他身后跟着十余骑,半数是京中带来的武安王府亲卫,个个神情肃穆。 另一半则是平州当地的驻军校尉,虽也恭敬,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 萧云珩抬手虚扶:“城中诸事可妥?” “都安置妥当了,”穆渊起身,侧身引路,“宅子按世子先前的吩咐修缮过,亲兵营暂住城西大营,本地驻军的几位将领已递了帖子,知州刘大人也遣人来说,明日设宴为世子接风。” “宴席推了,”萧云珩语气平淡,“明日我要去大营点兵。” “是,”穆渊毫不意外,压低声音补充了句,“刘大人还送了些本地土仪,说是给县主解闷的,属下已收入库房。” 说话间,已到一处宅邸前。 宅子不算大,却处处透着精心。 三进院落依着缓坡次第升高,既顺应地势,又别有意趣。 想起暖暖在路上说起“农民伯伯爬楼梯种地”一事,萧云珩不由笑着低头看向小丫头。 第二百六十一章 刘夫人的请柬 “这宅子,原是一位监察御史的别业,”穆渊引着众人进门,解释道,“属下瞧着布局清雅,又离军营和大街都近,便做主定下了。” 萧云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庭院。 这宅子不算大,但这里只住他们一家三口,带来的仆从不过二十余人,也算宽敞自在。 身旁的暖暖,早已像小雀儿一样“飞”进了垂花门。 她径直穿过月洞门,跑进第二进。 萧云珩与魏青菡追上时,瞧见的便是小丫头蹲在院子里、正小心翼翼地拾着地上的花。 穆渊见县主如此,继续解释:“这树有七八十年了,属下瞧着花开得好,便让人在树下安了石桌石凳,世子与世子妃夏日可在此处纳凉。” 继续前行。 第三进是后园,也是暖暖最爱的地方。 园子借了山势,层层叠叠的假山垒得颇具匠心。 园角还有一架秋千,暖暖瞧见,欢呼一声便爬了上去。 逐月也忙上前,轻轻推着。 “爹爹,娘亲,这院子好大呀!”瞧见娘亲进来,暖暖从秋千上跳下来,扑进她怀中,“暖暖喜欢这里。” “暖暖喜欢便好,”魏青菡笑着替她拭去额角的细汗,“往后,这就是咱们在平州的家了。” 暖暖嘿嘿一笑,很快将院子看了个遍。 东厢房后窗正对着的野竹林,西厢房屋檐下新筑的燕子窝,后园假山里不知名的小花…… 最让她惊喜的是,穆渊叔叔不知从哪寻了对白玉兔儿,养在笼里。 见暖暖蹲下,那兔儿也不怕,竟耸着鼻子凑过来。 “这是刘知州送来的,”穆渊解释道,“说是山里猎户逮的稀罕物,给县主玩耍。” “兔兔真乖。”暖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们毛茸茸的背。 穆川自门外匆匆赶到:“世子,方才门房有人递了帖子,本州几位乡绅听说世子到任,想来拜见,您看……” “今日不见客,”萧云珩看了一眼正逗弄兔儿的女儿,“明日再说。” “是。” 暮色四合时,厨娘端上晚饭。 今日的晚饭自也是早已吩咐下的,与京城的菜式大不相同。 便是魏青菡,也满怀期待地坐在桌前。 瞧着那清香扑鼻的竹筒饭,鲜辣开胃的酸鱼汤,还有道金黄油亮的炸蜂蛹……都是当地的特色美食。 暖暖吃得眼前一亮又一亮。 魏青菡与萧云珩相视一眼,嘴角泛起笑意。 今日这日子,倒是平静。 只是不知明日太阳升起时,又会如何? 饭后,一家人在后园散步消食。 这一夜,暖暖睡得格外香甜,而前院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萧云珩正与穆渊、穆川坐在舆图前,听他们禀报这些日子打探到的军情。 …… 次日晨起时,天光才刚透亮。 魏青菡睁开眼,身侧床榻已空。 她起身撩起帐幔,外间守着的琥珀闻声进来,轻声道:“世子妃,世子卯初便起了,说今日要去大营点兵,让您多歇会儿。” “世子妃放心,世子已用过早膳了。”琥珀手脚麻利地替魏青菡挽好发髻,又捡了支素银簪子簪上,“厨娘熬了薏米粥,蒸了荞麦糕,奴婢这就去取来?” “暖暖……” “娘亲!”魏青菡话音未落,便听外头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一掀,探进个头发散乱的小脑袋。 魏青菡忙将暖暖揽到身边:“怎的这样就跑出来了?” “梦见爹爹带暖暖去山上摘野果子了……”暖暖趴在娘亲膝头,声音还带着睡意,“娘亲,平州山上果子多吗?” 琥珀在一旁抿嘴笑:“奴婢本以为县主这是想世子爷了,如今瞧着,倒像是想果子了。” 边说,她边端来热水给暖暖洗脸。 母女俩梳洗完毕,早膳也摆了上来。 平州的早膳与别具一格。 许是因着新鲜,暖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娘亲,这个菜才好吃!” “嗯嗯,娘亲,这个也好吃。” “娘亲娘亲,你尝尝这个……” 魏青菡笑着替女儿擦拭嘴角:“不可贪多,仔细积食。”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叩门声,琥珀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捧着张洒金帖子:“世子妃,是门房递进来的,说是知州刘大人府上送来的。” 魏青菡接过,展开。 是封措辞客气的请柬。 刘夫人说,恰逢府中几株云锦杜鹃开得正好,三日后设赏花宴,也请武安王世子妃与暖阳县主过府一聚,也算是为世子妃接风洗尘。 “世子妃,依奴婢看,推了便是,”琥珀在一旁低声道,“我们如今初来乍到,平州这潭水深浅未明,这刘知州万一……总之还是要以世子妃和县主的安全为主。” 魏青菡又将请柬细看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凸起的花纹,却并未答话。 半晌,她抬眼道:“应下吧。” “世子妃?”琥珀与逐月相视一眼,诧异道。 “世子初到平州,若我一味闭门不出,反倒让人觉得武安王府眼高于顶,不好亲近。” 魏青菡声音温婉,语气却笃定。 “况且昨夜世子忙到那般时辰,可见平州局势并不简单。” “前朝的事我帮不上忙,后宅往来却能替他探探路,这刘夫人既是递了帖子,便是示好之意,无论真心假意,总该见一见。” 她顿了顿,看向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粥的女儿:“再者,暖暖初来乍到,缺个玩伴,这宴席上定是有不少孩子,说不定也能替暖暖寻到一两个知己。” 琥珀与逐月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她们跟在世子妃身边的时间并不长,却也清楚,世子妃看着温婉,实则行事自有章法。 既她心意已定,她们做奴婢的,只需要护好世子妃与县主便是。 “那奴婢便去回帖,”琥珀福身道,“只是世子妃要带县主赴宴,衣裳首饰得需重新打点。” “你看着办便是,”魏青菡点头,又看向逐月,“这几日你陪着暖暖,园子大,仔细她磕着碰着。” 暖暖放下粥碗,扬起小脸:“娘亲要忙吗?” 魏青菡摸摸女儿的头:“是呀!娘亲要规整屋子,让逐月姐姐陪暖暖玩,好不好。” 暖暖立刻挺起小胸脯:“好,暖暖会乖乖的,不吵娘亲。”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三皇子往事 早膳后,魏青菡果真忙了起来。 琥珀和几个丫鬟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暖暖则跟着逐月在园子里玩耍。 她先去瞧了那对白玉兔,给它们喂了新摘的嫩草,又爬到假山上,托腮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 “逐月姐姐,那山后面是什么呀?”她指着最远的那道山峦问。 “奴婢也不知,”逐月站在假山下,仰头答道,“只听你穆川叔叔说,翻过那座山,就是南楚地界了。” “南楚……”暖暖喃喃重复,忽然想起姑姑曾说过的三叔。 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这样在园子里玩了一整天。 直到暮色四合时,萧云珩才从军营回来。 他踏入院门时,魏青菡正站在廊下,指挥丫鬟们收晾晒的书籍。 “回来了?可用过饭了?”魏青菡闻声回头,唇角漾开笑意。 “在营里用了些,”萧云珩走近,眉头微蹙,“这些事,让琥珀她们做便是,你何须亲自劳神。” “初来乍到,总得心里有数,”魏青菡示意琥珀盯着,自己转身引着丈夫往屋里走,“暖暖今日很乖,跟逐月玩了一整日,方才喝了牛乳,睡下了。” 萧云珩颔首,褪下外袍,这才在榻上坐下。 “有件事要同你说,”魏青菡在他身侧坐下,将刘夫人递请柬的事细细说了,“我想着,既是人家示好,总不好拂了面子,便应下了。” 萧云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你不必勉强,刘知州此人,我昨日略见了一面。” “观其言行,并非简单角色,平州这潭水……”他将茶盏放下,顿了顿,“看着风平浪静,实则也是暗流涌动。” “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去。”魏青菡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你在指挥使衙门应对的是明枪暗箭,可后宅女眷间的弯弯绕绕,未必就少。” “刘夫人既是主动递帖,无论真心假意,总归是个探听消息的契机,我去走一遭,若能摸清几分底细,于你也有助益。” 萧云珩沉默片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妻子身上淡淡的兰香萦绕鼻尖,让他紧绷了一日的心神稍稍松弛些:“青菡,这些……本不该你来操心。” “夫妻一体,何分彼此?”魏青菡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况且暖暖向来爱热闹,初来平州,人生地不熟,带她去宴上见见同龄孩子,交几个玩伴也是好的。” 想起她午后去池塘边玩耍,裙摆湿了大半,低着头被赵嬷嬷念叨时,魏青菡忍不住笑出声来。 “既然你决定要去,有桩事,得说于你听,”萧云珩略作沉吟,“这平州地界,还有一人,你须留意。” “夫君是说三皇子?” 萧云珩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微微颔首:“墨清和虽被贬至此,但终究是龙子凤孙,本地官员明面上对他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少,但要说多么恭敬热络……却也谈不上。” 魏青菡却微微蹙眉:“可这赏花宴终究是女眷之事,三皇子他……” “王府是不参与,但内宅女眷却未必安分。”萧云珩抬眼看她,“你既应了刘夫人的赏花宴,难保不会在席上遇见远安王府的人。” “内宅女眷?”魏青菡怔了怔,眼中满是疑惑。 她倒也略略打听了些远安王府的事,可这三皇子被贬时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这些年也未曾听说婚配…… “他确实未曾娶妻,”似乎是看穿了魏青菡的心事,萧云珩接过话头,“但当年随他一同来平州的,还有他的表妹罗佳青,以及表侄罗柏。” 魏青菡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定定看向萧云珩。 窗外忽起了风,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曳不停。 萧云珩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虽到京中时间不长,或许也听说过,三皇子是因牵扯谋逆才被贬至平州的。” 魏青菡点头。 “那桩案子……”萧云珩顿了顿,声音更沉,“当年三皇子不过十三四岁,深宫长大,陛下又未曾将他当作储君培养,他哪里懂得什么朝堂倾轧,谋逆造反?” “真正在背后搅弄风云的,是他的舅舅,时任吏部尚书的罗家。” “竟是这样?”魏青菡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听闻此事时,她也曾怀疑过。 既是谋逆,陛下又为何要将三皇子放逐? 照理说,是应当在京中圈禁才是。 原来中间竟还有此等隐情。 “罗家贪墨巨款一事被陛下察觉,他们狗急跳墙,竟妄想拥立三皇子逼宫。” 萧云珩对京城方向拱了拱手,语气中满是敬佩:“可陛下向来圣明,对此事也早有布置。” “不过三两日工夫,这场闹剧便被镇压了下去,罗家成年男丁尽数问斩,女眷或发卖,或为奴为婢。” “三皇子终究是皇家血脉,圣上念其被亲族蒙蔽,便只削了王爵,贬为远安王,发配平州。” “那陛下是不是一直……”魏青菡试探开口,却又不敢说完。 萧云珩却是明白她的心意,点点头:“是,陛下从未松懈过,远安王府内外,明里暗里的眼睛,怕是比我们这院子里的竹叶还要多。” 魏青菡只觉得后背泛起寒意,下意识往丈夫怀中靠了靠:“那你方才说到罗佳青与罗柏……” “是罗家仅存的血脉,”萧云珩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按律,罗家女眷也难逃一死。” “是三皇子的生母罗妃,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又献出罗家经商多年积攒的巨额家财充入国库,这才换得圣上网开一面,留下她兄长的一女一孙。” “那时南疆战事吃紧,军饷确实紧张,陛下便应允了。” 顿了顿,萧云珩又补充道:“罗佳青是罗尚书嫡女,罗柏则是罗家长孙。” 魏青菡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丈夫:“你特意同我说起这两人,可是有什么缘故?” 萧云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神色间竟掠过一丝不自在。 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半晌才道:“罗佳青此人,你须得多加小心。” “为何?” “在京城时,我与她曾有过数面之缘。”萧云珩说得有些艰难。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世子爷的“风流债” 魏青菡依旧保持着仰头望他的姿势不变。 萧云珩摩挲着她的手背,继续道:“她性子颇为张扬,有次在宫宴上,她与云舒起了争执,两人竟动起手来。” “云舒?”魏青菡讶然。 云舒的性子火爆,她是知道的。 可云舒从来都是讲道理的,若非当真气到极致,她怎会在宫宴上与旁人动手? “因为云舒说了句话,”萧云珩揉了揉眉心,似是无奈,“他说罗佳青……配不上我。”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魏青菡先是一愣,随即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歪头看向丈夫,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原来我们世子爷还有这样一段风流债呢!” “青菡,”萧云珩无奈摇头,耳根却有些发烫,“莫要取笑。” “我哪里是取笑?”魏青菡笑吟吟的,反而凑近了些,“我们世子倒当真是有魅力,竟能惹得小姑娘为你大打出手。” 萧云珩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中那点不自在反倒散了。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你倒心宽。” “心宽,是因为我信你。”魏青菡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你若心中有鬼,便不会主动同我说起这些,既说了,便是坦荡。” “青菡,我同你说这些,不是玩笑。”萧云珩神色凝重起来,“罗佳青此人在京中时便是出了名的骄纵跋扈,动辄打骂下人,对同龄贵女也时常口出恶言。” “我会让逐月与琥珀寸步不离地跟着你,若她在赏花宴上寻衅,你也不必客气待她。” “我知道的,”见他神色凝重,魏青菡也点点头,“你放心,我会护好自己,也会护好暖暖。” 萧云珩见她确已放在心上,重新端起茶盏,抿了口已微凉的茶,继续道:“除去远安王府,平州地面上还有两处要紧所在,布政使司衙门与知州衙门。” “按品级论,我毕竟是武安王世子,自是在他们之上,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终究不可小觑。” 魏青菡若有所思:“宴席之上,女眷间的言谈往往能透出不少消息,我会仔细留意,能摸清几分底细也是好的。” “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主。”萧云珩握住她的手,说得更仔细些。 “刘知州此人,来之前我让穆渊暗中探查过。” “此人为官十余载,政绩平平,既无大功,也无大过,最擅长的便是左右逢源。” “他那位夫人,据说出身江南望族,八面玲珑,在平州女眷中颇有声望,你明日赴宴,须得留心这位刘夫人。” “我记下了。”魏青菡点点头,又追问,“那布政使司呢?” “我还未曾与他正式打过照面,只从旁人言谈中略知一二。” “此人风评倒是不错,都说为官清正,不徇私情,不过……”他抬眼看向妻子,“官场上的话,听三分,信一分便好。究竟如何,还需日后慢慢观察。” “总之,若当真要前去赏花苑,你务必要仔细再仔细。” 魏青菡点点头,见他眉宇间凝着倦色,不由追问:“你只顾叮嘱我要小心,我倒要问问你,今日去大营点兵可还顺利?” 萧云珩正要开口,魏青菡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指:“不许只说‘尚可’、‘无碍’这样的话来糊弄我。” “萧云珩,我们是夫妻,你若遇着难处,该与我分担才是。” 烛光跃动,萧云珩看到她眸子里那两点执拗的光,嘴角漾开一丝笑意。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好,不糊弄你。” “平州驻军的情况,确实比预想得棘手。” 他不再隐瞒,将白日所见娓娓道来。 “军中多老卒,见我年轻,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不服。” “有几个千户,仗着资历,话里话外都是‘世子虽出身尊贵,但打仗不是儿戏’的意思,也有些新入伍的刺头,觉得我是京里来的勋贵子弟,不过是来混个资历。” 魏青菡听得皱眉,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不过,你夫君这个指挥使可不是空口白话就能当的。”萧云珩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股凛然气势,“我在南疆带兵时,他们还在平州城里喝太平茶呢!” “今日校场演武,我亲自下场,与那几个最不服的老卒过了招,弓箭、刀枪、马术……一样样比过来。” “然后呢?”魏青菡忍不住追问。 “然后?”萧云珩轻轻挑眉,“自然是让他们心服口服。” “有个姓赵的老千户,也是条好汉,与我比试后,当场单膝跪地,说往后唯世子马首是瞻。”他见妻子眼中仍有忧色,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有分寸,未伤一人,也未驳他们颜面。” “治军讲究恩威并施,今日立了威,往后才好施恩。” “我自是信你的,只是……”魏青菡伸手轻抚他眉心,“万事小心,莫要逞强。” 萧云珩低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轻吻:“娘子只管顾好自己与暖暖,军中之事,为夫心中有数。” 三日后,赏花宴。 魏青菡今日的妆容格外素雅,只薄施脂粉,连首饰也是不显张扬的。 暖暖今日穿了身樱桃红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花苞髻,各簪了朵珍珠串成的蔷薇花。 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欢喜地眼睛弯成了月牙:“娘亲,暖暖好看吗?” “好看,”魏青菡替她理了理衣领,柔声叮嘱,“今日去刘夫人家做客,暖暖要乖乖的,知道吗?” 暖暖立刻挺起小胸脯:“暖暖最乖了。” 母女俩收拾妥当,乘马车往知州府去。 因着今日宴席,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平中有头有眼的女眷。 魏青菡的马车到时,已有不少夫人小姐下了车,三三两两聚在门口寒暄。 母女二人脚刚沾地,便听到一声带着几分尖刻的嗓音响起:“哟,原是武安王府的马车。怎么?京城待不下去,跑到我们平州这穷乡僻壤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海棠红色衣衫的年轻女子正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柳眉杏眼,本也算是个美人。 可惜眉宇间那股子倨傲跋扈之气,却硬生生将七分颜色折成了三分。 她身旁跟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锦缎袍子,神情与她如出一辙的骄纵。 魏青菡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不必旁人介绍,她心中也已然明了。 这必然是罗佳青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罗佳青果然为难 罗佳青见魏青菡不语,越发得意。 她下了台阶,绕着魏青菡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在她周身上下打量:“我当武安王世子妃是何等天仙人物,今日一见……” 她故意拖长声音,掩唇轻笑:“听说魏姐姐是在乡下长大的,果然……这乡野地方出来的,即便穿上锦衣华服,也终究脱不了一股子泥土味呢!” 四下顿时一静。 原本在寒暄的妇人们都停了话头,或明或暗地望过来,神色各异。 魏青菡神色未变,示意逐月将暖暖带到身后,这才抬眼看向台阶上。 她看向的并非罗佳青,而是刘夫人。 此时刘夫人正与几位夫人说话,仿佛全然未听闻此处的动静,脸上的笑容也半分未减。 电光火石间,魏青菡忽然想起云舒与自己闲聊时说过的话。 “当真是个蠢笨的。” 这刘夫人纵容罗佳青在自家府门前发难,看似是在打压自己,讨好罗佳青、乃至她背后的远安王府。 可实际呢? 这宴席是刘府办的,宾客是刘府请的。 刘夫人身为东道主,坐视宾客羞辱另一位宾客…… 尤其是,自己的身份还是武安王世子妃。 若当真要计较起来,这岂止失礼?简直是在打皇家的脸面。 她这里心思电转,那厢罗佳青却以为她怕了,越发得意。 她又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魏青菡面前:“魏姐姐若不是凭着几分姿色,又侥幸生了个女儿,怎么能攀上武安王府的高枝呢?” 她掩唇,咯咯笑着:“我劝姐姐还是清醒些,云珩哥哥那样的人物,岂是寻常女子能配得上的?不过一时新鲜罢了,等过些日子……” “罗姑娘。”魏青菡终于开口打断了她。 她不疾不徐,向前走了半步,姿态从容:“方才罗姑娘说的话,我听得不甚明白,姑娘是说……我‘攀高枝’?” 罗佳青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姿态,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难道我说错了?谁不知你魏家……” “我魏家如何,不劳姑娘费心,”魏青菡打断她,“只是姑娘口中我‘侥幸生的女儿’,乃是陛下亲封的暖阳县主。” “姑娘方才那些话,往轻了说,是羞辱皇室亲封的县主,往重了说……” 她目光扫过四周屏息凝神的众人:“便是在藐视天恩,质疑圣上与娘娘的决定。” “你……你胡说!”罗佳青脸色瞬间煞白,“我几时藐视天恩了?我不过是说你……” “罗姑娘,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开口。”魏青菡的气势竟多了几分凛冽,“一字一句,在场诸位夫人可都听着呢!” 四下寂静。 方才还在装聋作哑的刘夫人,此刻也变了脸色。 她原只想纵容罗佳青稍稍挫一挫这位新来世子妃的锐气,也显现自己在平州女眷中的地位,却不想罗佳青这般不知轻重。 她不敢再装聋作哑,几步走到罗佳青身边,伸手去拉她的衣袖:“罗姑娘,快别说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进去赏花。” 罗佳青哪受过这种委屈?她一把甩开刘夫人的手。 力道之大,竟让刘夫人踉跄了一下。 “刘夫人,你别拦我!”她声音更加尖利,“乡下地方出来的人,眼皮子浅,规矩也不懂,怕是连这赏花宴该如何行止都不知晓,别进了园子,见了那些名贵花木,又闹出什么笑话来!” 她这话越发恶毒难听,周围有些夫人已暗暗皱眉,觉得过了。 刘夫人急得额头冒汗,正要再劝时,一个嫩生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不许你说我娘亲。” 一直被逐月护在身后的暖暖,蹬蹬蹬跑到魏青菡身前,张开小胳膊,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般挡在娘亲面前。 她直直瞪着比她高了许多的罗佳青:“我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乱说,你才是没规矩。” 罗佳青被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当众顶撞,气得柳眉倒竖:“你个小丫头片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暖暖是皇爷爷亲封的暖阳县主,暖暖怎么没有说话的份儿?”暖暖挺着小胸脯,毫不退让。 来之前,爹爹叮嘱过的,要自己牢牢记住县主的身份,必要时可用这身份来护着娘亲。 “你!”罗佳青被噎得一时语塞。 她身旁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男孩却上前一步。 罗柏约莫五六岁,生得倒端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矮他一截的暖暖,嗤笑一声。 “县主又如何?不过是个虚名罢了,你个小不点,牙都没长齐,倒学会顶嘴了。” “我牙齿长齐了!”暖暖立刻反驳,还故意呲了呲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爹爹说了,做人要讲道理,你们不讲道理,胡乱骂人,就是不对!” 罗柏在平州横行惯了,哪受得了这个。 他当即扬起下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表叔可是远安王,你爹不过是个指挥使,见了我表叔也要行礼。” ……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竟当着众人的面、针锋相对地吵了起来。 刘夫人只觉得头大如斗。 一个罗佳青还没摁下去,怎么孩子又吵起来了? 她正急得团团转,想着要不要硬把罗佳青和罗柏二人拉走时,府门外街道上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刘夫人瞥了一眼,待看清车辕上的徽记时,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那是布政使司王大人府上的车。 她忙朝罗佳青使眼色,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快,快让柏哥儿别吵了,王夫人到了。” 罗佳青只觉得刘夫人胆小怕事,很是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 就在这个当口,马车的帘子已被丫鬟掀起,一位气质沉静的中年妇人在丫鬟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正是平州布政使王文坚的夫人。 刘夫人已抢步上前,屈膝行礼,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恭敬:“恭迎夫人,夫人您能来,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王夫人朝她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暖暖身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瞧见暖暖的一瞬间,王夫人立刻绕过还在寒暄的刘夫人,迅速走到了暖暖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平州地位最尊崇的官夫人,竟朝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一丝不苟地行下礼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 恩人 “臣妇拜见暖阳县主,县主万福。”王夫人声音清晰,姿态恭谨。 这还没完。 她行完礼,直起身,伸手又将紧随自己下车的儿子拉到了身边:“成恩,还不快给暖阳县主见礼。” 男孩对母亲如此郑重的态度有些意外。 微一怔愣后,他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朝着暖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拜见暖阳县主。” 母子二人这过于隆重、甚至有些逾矩的礼节,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布政使夫人为何要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主行如此大礼? 他们甚至以为,给武安王世子妃下马威,是平州所有官员达成的共识。 暖暖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王夫人和王成恩脸上时,忽然“咦”了一声。 她小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竟忘了自己还在吵架,往前凑了凑。 她目光先在王成恩脸上打量一番,这才仰头看向王夫人:“王夫人,小哥哥的病是不是好多了?” “县主竟还记得犬子。”王夫人脸上漾开真诚的笑意。 她再次叩首,语气充满感激:“托县主的福,成恩自那日用了您给的方子,一直按时服药调理,如今身子已大好了。” “多亏了县主仁心妙手,救了犬子一命,此恩此德,我王家没齿难忘。” “真的吗?太好了。”暖暖一听,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你看,我就说吧,小哥哥只要乖乖地按时吃药,病一定会好的。” 王夫人眼中笑意更深,连声道:“是,是,县主说的是。” 暖暖想起娘亲还在身边,忙转身拉住她的手,急切地分享。 “娘亲娘亲,这位就是暖暖提过的百草门宴席上的王夫人和小哥哥,小哥哥的病真的好了。” 魏青菡这才知晓来人身份,她看向王夫人,微微颔首示意。 王夫人面向魏青菡,再次深深福了下去:“臣妇拜见世子妃。” “先前在京中百草门宴上,犬子突发急症,命悬一线,幸得暖阳县主出手施救才捡回一条性命,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今日得见世子妃,请再受臣妇一拜。” 这番话,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一时间,众人看向魏青菡和暖暖的目光彻底变了。 大家万万没料到,武安王府与布政使家中竟还有这样的渊源。 刘夫人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心中叫苦不迭,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带头朝着魏青菡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妾身拜见世子妃,方才多有怠慢,还请世子妃恕罪。” 其他夫人小姐见状,哪里还敢站着? 大家都跟着齐齐行礼,一时间“拜见世子妃”之声此起彼伏。 魏青菡立于众人之前,神色依旧从容。 她微微抬手,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诸位夫人不必多礼,我与世子初来平州,日后还需各位邻里多多关照才是。” 而一旁的罗佳青,此刻已完全僵住了。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行礼、与王夫人言笑晏晏的魏青菡,又看着那个被王夫人亲昵拉着手的暖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凭什么? 一个乡下女人,一个黄毛丫头,转眼间就成了布正使夫人的恩人,被众人捧着。 她下意识又想开口。 刘夫人一直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她,见她嘴唇翕动,脸色又是一变。 她猛地拽了一下罗佳青的胳膊,将她拽得一个趔趄。 随即迅速凑到她耳边:“我的姑奶奶,你且消停些吧!王夫人是什么态度,你看不明白吗?你此刻再闹,得罪的就不止指挥使一家了。” “你……你真想给远安王惹下天大的麻烦吗?” 远安王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罗佳青的头上。 她打了个寒战,发热的脑子也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表哥如今的处境微妙,她知晓表哥一直想拉拢布政使,若今日自己为了个魏青菡与布政使夫人起了冲突…… 想起表哥暴怒的模样,罗佳青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胸脯剧烈起伏几下后,她还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别开了脸。 刘夫人见她总算没有再发作,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笑着转向魏青菡和王夫人。 “世子妃、王夫人,园里茶水点心都已备好,不如……咱们先进去赏花。” …… 因着王夫人的到来,府门前的这场风波算是偃旗息鼓。 刘夫人将几人请进园子。 罗佳青虽满心不甘,却也乖乖拉着同样一脸不服气的罗柏,远远跟在人群后头。 知州府的园子收拾得精巧,时值春末夏初,园中花木葱茏。 除去刘夫人特意提及的云锦杜鹃,也有石榴初绽,点点猩红。 曲水流觞、假山亭台……门前的剑拔弩张,仿佛已被这满园春色掩去。 可大人面上能维持住虚伪的平和,孩童间却没那么容易平息。 宴席设在水榭之中,大人们按身份地位落座。 孩子们则被安排在稍远些的敞轩里,由丫鬟婆子们照看着,也备了各色精巧点心。 或许是心中对暖暖的感激,自入了园子,王成恩便一直跟在暖暖周围。 他随手取了碟子里一块芙蓉酥,想起什么,又往暖暖那边推了推:“县主尝尝,这个好吃。” “谢谢成恩哥哥。”暖暖扬起笑脸,也顺势拿起一块芙蓉酥。 这本是孩子们间极其寻常的相处。 可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罗柏眼里,却格外刺眼。 他本就是平州的小霸王,从未被人如此无视过。 方才在门口,这小丫头与自己顶撞不说,此刻竟还与一直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王成恩如此亲近。 他开始变着法地找茬。 他先是在暖暖伸手去拿葡萄时,“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让几颗紫莹莹的葡萄滚落在地。 接着,他又趁暖暖与王成恩说话时,故意提高声音:“哎,你们知道吗?我听说有些从乡下来的人啊,身上都带着跳蚤虱子,可脏了,跟她们坐得太近,小心被传上……” 几个男孩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暖暖,没敢接话。 自然也有胆小的,听闻罗柏议论暖阳县主,立刻退出人群。 暖暖捏着糕点的指尖紧了紧,小脸儿绷了起来。 但她记得娘亲的叮嘱,强忍着没回头,只当没听见。 第二百六十六章 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 罗柏见她不理,越发不甘心。 他开始在孩子们中间走来走去,嘀嘀咕咕:“你们看见没?那就是新来的暖阳县主,她娘亲是乡下人……” “乡下人什么都不懂,就会装模作样,你们别跟她玩,小心染上土气……” 起初暖暖还能忍着,干脆离他远些,拉着逐月姐姐去水池边看池子里的锦鲤。 可罗柏却像只恼人的苍蝇,嗡嗡嗡地围着她转。 那些难听的话,断断续续飘进暖暖耳朵里。 他不仅在说自己,还说娘亲。 终于,在罗柏又一次故意从自己身边走过,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时,暖暖再也忍不住了。 她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几步冲到罗柏面前,眼睛睁得圆圆的:“罗柏,你说够了没有?” 罗柏被她突然爆发的怒气吓了一跳,随即梗着脖子,故作镇定。 “我说什么了?我又没指名道姓。” “你就是说我,说我娘亲!”暖暖瞪着他,“我娘亲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再胡说八道,我告诉我爹爹。” “告状?哈哈,就会告状。”罗柏像是抓住了暖暖的把柄,得意起来,“果然是乡下丫头,没本事,只会找爹娘。” “吵吵嚷嚷的,烦不烦啊?”就在这当口,人群之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 话音未落,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拨开几个挡路的孩子,径直冲了过来。 来人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梳着利落的双丫髻,穿着一身鹅黄短衫配墨绿裤子,打扮得干净利落。 她生得眉目英气,皮肤也是小麦色,一看便是常在外头跑动的。 这小姑娘冲到近前,二话不说,照着罗柏的小腿外侧就踢了一脚。 “哎哟!”罗柏猝不及防,痛呼一声,险些跪倒,又惊又怒地看向来人,“许言满,你干什么!” 被叫做许言满的小姑娘双手叉腰,下巴一扬,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干什么?揍你呀!罗柏,你又在这欺负人是不是?几天不收拾你,皮又痒了。” 她说完,也不管罗柏气得发白的脸,转过身,对着还气鼓鼓的暖暖抱了抱拳,动作间自带着一股豪气。 “你好,我叫许言满,我爹爹是平州都指挥使司的同知,爹爹跟我说过你爹爹,你爹爹很厉害的,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 她说话又快又脆,眼神明亮坦荡,一看就是那种性子直率的女孩子。 暖暖眨巴眨巴眼,消化了一下对方的话。 她瞧着罗柏惧怕许言满的模样,好奇地追问:“都指挥使同知?是很大很大的官吗?” “没有你爹爹大!”许言满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就是……我爹爹是给你爹爹帮忙的。” “哦……”暖暖明白了。 她想了想,又认真道:“那我也可以给你帮忙。” 许言满被她这认真的小模样逗乐了。 她伸手拍了拍暖暖的肩膀:“好,够意思!那你以后就是我许言满罩着的小妹妹了。谁敢欺负你,跟我说,我揍他。” 说着,她还示威似的瞪了一眼旁边敢怒不敢言的罗柏。 罗柏似乎真的很怕许言满。 他被许言满瞪得缩了缩脖子,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最终只愤愤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许言满才不理他,她凑近暖暖:“小妹妹,你长得真好看,比园子里那些花还好看,你叫我小满姐姐就行,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们去找圆圆玩去。” “圆圆?”暖暖疑惑。 “就是今天办这宴席的刘夫人的女儿,刘圆圆。”说着,她对暖暖扬起笑脸,“圆圆是我的好朋友,日后便也是你的好朋友。” 暖暖立刻想起门口发生的事,摇摇头,小脸上露出抗拒:“我不去,我不喜欢刘夫人。” 许言满听了,不但没劝,反而眼前一亮。 她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亲热地搂住暖暖的肩膀:“巧了不是,我也不喜欢刘夫人,假惺惺的。” “不过没关系,圆圆和她娘不一样,性子软乎乎的,人很好,不会欺负人,走吧,我带你认识一下。” 暖暖一句话就被她说动了。 她初来乍到,很想找几个朋友一起玩耍。 这个许言满姐姐看起来好厉害、好威风,让人莫名地信服和喜欢。 所以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便点了点头:“好。” 许言满高兴地打了个响指,一手拉着暖暖,走之前还招呼了一下王成恩:“走喽!” 四个孩子性格各异,却在许言满这个“孩子王”的带领下,很快玩到了一处。 许言满带着他们在园子里探险,爬假山、看蚂蚁搬家……甚至还偷偷溜到水榭后头去听大人们说话。 有许言满在,罗柏也没再凑过来找不痛快。 水榭这边,宴席之上,气氛则要微妙得多。 王夫人特意坐在了魏青菡身侧的位置,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她今日,便是来给世子妃作陪的。 有这位平州官眷中地位最高的夫人在旁,那些原本还存了几分轻视之心的夫人们,态度都收敛了许多。 罗佳青被安排在了稍远些的位置,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席间,她几次试图将话头引向魏青菡。 她故作天真地问:“不知世子妃觉得平州风物如何?想必与京城大不相同吧?” 魏青菡知她是故意为难,却只是笑着答话:“平州民风淳朴,别有一番风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平州灵秀,物产丰美,倒也是宝地。” 她言辞温和,却总能将罗佳青那些带刺的话轻轻拨开。 每每此时,王夫人也会适时接上一两句。 或是询问魏青菡在京中的情况。 或是谈起自家老爷对世子才能的赞赏。 有王夫人在一旁帮衬,罗佳青那点道行,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一场宴会就在这般表面言笑晏晏中,波澜不惊地进行着。 除去开始在府门口的纠纷,整场宴席也算得上“圆满”。 回家的马车上,暖暖的兴奋劲儿还没过。 她依偎在魏青菡怀里,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娘亲娘亲,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好厉害好厉害的姐姐,她叫许言满,她说她的爹爹是给爹爹帮忙的。”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世子妃不太开心 魏青菡温柔抚摸着女儿的发顶,唇边带着柔和的笑意:“我们暖暖交到新朋友了,真好。” “娘亲,”暖暖扬起小脸,满是期待,“我可以请小满姐姐、圆圆姐姐还有成恩哥哥来咱们家里玩吗?我想跟他们一起玩!” “当然可以,”魏青菡低头看向女儿,“只要暖暖喜欢,娘亲就下帖子请他们来。” “太好了,娘亲真好。”暖暖欢呼一声,搂住娘亲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响亮地吧唧一口。 魏青菡搂着女儿软软的小身子,心中却不像面上表现得这般轻松。 方才宴席之上,除了应对罗佳青,她也留神听着其他夫人之间的闲谈。 几位夫人抱怨似的提起,说这两年年景不好,收成总是不尽如人意。 “……说是种子不行,种下去长得稀稀拉拉,结的穗子也瘪。” “可不是,我们庄子上的管事前几日来回话,说今年怕是又要歉收,我也是愁得很。” “这平州地界,山多地少,本就靠天吃饭,再遇上种子不好,百姓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官府不是发过些新种子吗?好像也没什么大用……” “我夫君说了,那些种子并不适合平州的水土……”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入魏青菡耳中。 她自幼在南境长大,春播秋收、犁地下种,她也都是曾亲手做过的。 这“收成”二字,并不仅仅意味着一家老小的口粮,更是一年的指望。 听这些夫人话里的意思,平州这地方,似乎一直没找到特别适宜的高产种子,百姓耕种艰难,日子过得紧巴。 前几日进城时,她也曾瞧过车帘外。 道路两旁的田里,禾苗长得确实不算茁壮,田间劳作的农人面上也多带着忧愁之色。 昨日她还悄悄吩咐了琥珀,让她这两日得空去市井间再仔细打听打听民生情况。 此刻,哪怕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语在耳边,但想到席间听到的那些关于收成不好的闲谈,魏青菡的心还是沉了沉。 平州这地方,官场的明争暗斗固然复杂。 但夫君说的是,这些或许都能靠权谋手腕慢慢厘清。 可唯独这土地上的事。 这关乎万千黎民吃饱肚子的事,是最根本的,也最让人揪心的。 魏青菡轻轻叹了口气,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 萧云珩从指挥使衙门回来时,已是戌时三刻。 他步履匆匆穿过庭院。 廊下候着的琥珀见他回来,忙迎上前:“世子。” “今日一切可还顺利?”萧云珩快步向正房方向走去,侧头询问琥珀。 “回世子,夫人在房中。”琥珀低声将今日赴宴的经过详细禀报了一遍。 从府门前罗佳青发难,到王夫人解围,再到宴席间许言满与暖暖的交好,事无巨细,说得清楚明白。 萧云珩静静听着,当听到罗佳青当众讥讽魏青菡时,他眸色沉了沉。 但当听到王夫人郑重行礼时,他神色稍缓,点点头:“也算是有惊无险。” 琥珀福了福身,抬眼看了看萧云珩,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萧云珩敏锐察觉,停下脚步。 “回世子,今日宴席上一切顺利,回府的马车上,世子妃与县主说说笑笑,瞧着也并无异常,只是……” 琥珀斟酌着措辞:“只是自回到家中,奴婢觉着,世子妃似乎……并不是太开心。” “虽世子妃也照常处理家务,吩咐奴婢们做事,但奴婢瞧着,总觉得世子妃有些心神不宁。” 萧云珩闻言眉头微蹙,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琥珀应声退下后,萧云珩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正房柔和的烛光,这才抬步走进去。 推开房门,魏青菡果然未睡。 她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眉宇间也凝着一抹愁绪。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神。 见是萧云珩,她面上漾开笑意,起身迎上来:“回来了,灶上还温着粥……” “用过了。”萧云珩握住她的手。 他仔细端详妻子的神色,果然如琥珀所说,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他第一反应便是,青菡今日在宴上受了委屈。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青菡,是不是今日罗佳青那些混账话让你心里不痛快了,你放心,我明日便……” “不,不是,云珩,不是因为她。”魏青菡连忙摇头,打断他的话。 沉默了片刻,她拉着他到榻边坐下,才轻声道:“我是在想平州百姓的事。” 萧云珩微微一怔:“百姓?” 魏青菡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丈夫的衣袖:“来之前我也猜到,平州地处边陲,多山少田,又是……又是远安王的封地,陛下未必会在此倾注太多心力经营,民生只怕不会太富庶。” “可今日在席间听几位夫人闲谈说起,方知这平州百姓的日子比我想象得还要艰难些。” 她抬眼与萧云珩对视,眼中带着不忍:“我听那几位夫人说,这两年收成不好,种子不行,百姓耕种辛苦却所得无几。” “还有说……城外村寨青黄不接时,连稠粥都喝不上……” 说到这里,她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哽咽:“云珩,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我见过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也懂得收成二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云珩,一想到这些,我心里便有些……堵得慌。” 萧云珩静静听着,又将妻子微凉的手拢在掌心。 待她说完,他才沉声道:“你听到的,是实情。” “我今日在衙门,看了近两年的粮赋卷宗,也与本地几位老吏交谈过。” “平州此地山高林密,可耕之地本就零散,土壤也算不得肥沃,加之气候湿热多雨,稻麦种子在此地生长也不易丰产。” “历任地方官虽也尝试引进新种,改良农法,但见效甚微。” “至于这刘知州,”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冷意,“此人长袖善舞,心思都用在平衡各方势力、维系官场太平上了。” “于民生实事上,倒未见其有多少建树,百姓具体过得如何,也并非他最挂心之事。” 第二百六十八章 暖暖带来的种子 魏青菡有些不解:“可陛下向来最重民生,为何……” “这刘知州上任不过一年,”萧云珩解释道,“平州情况特殊,远安王府在此,各方势力错综。” “前几任知州或因过于强硬激起矛盾,或因能力不足难以掌控局面,都未能久任。” “唯独这刘知州到任后,表面文章做得漂亮,将各方关系维系得看似平和,至少明面上没出什么大乱子。” “眼下陛下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能稳住平州局面的人。” 魏青菡虽未点头,却是听懂了。 在平州地界上,因着远安王府这个“隐患”存在,陛下更需要的,是安稳。 只要刘知州能做到这一点,其他细处恐怕暂时便顾不上了。 夫妻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爹爹!娘亲!”就在这时,房门哐一声被推开,一个小身影冲了进来,伴随着兴奋的声音。 瞧着小丫头精神头十足的模样,魏青菡倒有些诧异地将她揽到怀中:“回来的路上不是困了吗?怎的没睡?” “逐月姐姐,快来!” 暖暖却并没有答娘亲的话,忙对门口招手。 她身后,逐月吃力地抱着一个檀木盒子跟了进来。 暖暖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又指了指那个盒子:“爹爹,娘亲,你们快看这个。” “这是何物?”萧云珩问。 “是师父留给暖暖的,”暖暖踮起脚尖,试图去够那盒子,“今日暖暖跟小满姐姐,还有圆圆姐姐玩的时候,听小满姐姐说起,平州这里,农民伯伯种的庄稼总长不好,收成可低可低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暖暖忽然就想起来了,从京城出来之前,暖暖去过落霞山,师父给暖暖留了一封信。” “信上说,这箱子里的东西暖暖到了平州可能用得上,暖暖一直让逐月姐姐收着,差点给忘了。” 听闻这东西是云鹤老人留给暖暖的,夫妻二人心中皆是一动。 萧云珩也不耽搁,上前将那盒子小心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材,而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青色小布袋。 每个布袋都鼓鼓囊囊,用同色的丝线扎着口,足有百十袋。 魏青菡瞧了暖暖一眼,见小丫头也满脸期待,忙取过一袋,解开丝线,将袋中之物倒在掌心。 袋子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种子。 这种子约莫绿豆大小,形状不甚规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奇异香气。 “这是……”魏青菡蹲下身,看向暖暖。 “啊,是这个!”暖暖一见到那种子,立刻欢呼起来,“这叫赤阳火实,是一种特别稀罕的药材。” “赤阳火实?” 暖暖重重点了点头:“赤阳火实的种子在京城那边种着,总是病恹恹的,结籽也少,药效平平。” “可师父曾说过,他游历的时候,发现在西南边的林子里,偶尔能见到些野生的,长得可好了,药性也比北边的强上好多倍。” 许是明白了师父的用意,暖暖说这些话时,小脸愈发兴奋:“师父说,这种赤阳火实最适合在暖和潮湿、半阴半阳的山坡地长了!不正是平州这里吗?” 萧云珩与魏青菡确实听说过赤阳火实这种药材。 传闻其对治疗肺疾、调理虚损有奇效。 但因其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且人工培育极难,产量极低,故而价比黄金,寻常医馆甚至都用不起。 “暖暖,”魏青菡压下心头震惊,柔声问道,“云鹤老人可有说,这种子大概多久能收成?一亩地能产多少?” “说啦!”暖暖记忆力极好,脆生生地背诵,“此物喜暖湿,畏强光,宜植于林间坡地,土质需疏松,自下种至采收约两月光景,若水土相宜,照料得当,一亩可得干货十数斤。” 两个月!干货十数斤! 夫妻二人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寻常药材,生长周期动辄以年计。 未曾想如此珍贵的赤阳火实,竟只需两个月。 这可是价比黄金的赤阳火实,其价值恐怕远超数亩普通庄稼的收成。 若真如此,这或许是解决平州民生困局的一条蹊径。 暖暖献宝似的摇头晃脑:“爹爹,娘亲,咱们可以让这里的农民伯伯种这个呀!” “这个晒干了卖给药材铺,可值钱可值钱了,比种粮食卖的钱多多了。” “这样,农民伯伯不就有钱买粮食,日子不就好过了吗?” 小丫头的话,当真勾勒出一个诱人的前景。 魏青菡看向萧云珩,眼中带着询问。 萧云珩握着那沉甸甸的袋子,眉头却蹙了起来:“暖暖这想法是好的,此物若真能在此地丰产,确是利民良策,只是……” “只是什么?”魏青菡问。 “只是农人靠天吃饭,最是谨慎,若让他们舍弃熟悉的粮食,去改种一种闻所未闻的药材,恐怕无人敢为。” 萧云珩冷静分析:“即便我以指挥使之名强行推行,也必遭抵触,甚至可能引起民怨,况且耕种之事非我所长,刘知州那边……” 他话未说尽,魏青菡却已然明了。 刘知州圆滑世故,这等需要担风险、且见效未必立竿见影的新政,他多半不会热心。 甚至他可能会暗中阻挠,以免影响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安稳局面。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魏青菡/索/片刻,轻声道,“我们可以不必一开始就强求百姓改种,暖暖不是说,这赤阳火实两月便可收成吗?” “不若我们寻一片合适的山地,辟出几亩试验田来。” “两月之后,若能成功采收,且卖出了好价钱,有了实实在在的收益摆在面前,届时,不用我们说,百姓自会心动。” “到那时再行推广,便容易得多。” 萧云珩眼前一亮:“此计甚妥,先做示范,以实效取信于人,而非空口白话。” 他顿了顿,眉头又微微拧起:“只是这试验田选址、雇工、种植、看护……乃至两月后的采收、炮制、售卖……我怕是难以分心于此,刘知州那边也恐怕指望不上。” “夫君只管放心,此事有我在呢!”魏青菡却笑着摇头,轻轻拍了拍萧云珩的手。 萧云珩看向魏青菡的眼中满是欣喜。 夫妻二人商议一番,也算就此事达成了共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布政使亲自登门 次日清晨,萧云珩正与魏青菡在内室用早膳,琥珀匆匆进来禀报。 “世子,世子妃,门房来报,说布政使王大人携夫人前来拜访,车驾已到府门外了。” “倒是该多谢王夫人。”萧云珩看向魏青菡。 昨日王夫人在宴席上当众维护,以示表明了王家的态度。 他却未曾料到,这位素来以持重谨慎闻名的布政使,竟会如此迅速地亲自登门。 “请至正厅奉茶,我即刻便来。”萧云珩放下竹筷,对魏青菡道,“你与暖暖稍后片刻,我且去迎一下。” 魏青菡点头,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却并未说多余的话。 萧云珩踏入正厅时,布政使王文坚与其夫人已端坐在客位。 王文坚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衣着也十分简单,并无过多装饰。 可那双眼睛却沉静有神,透着为官多年的历练。 见萧云珩进来,夫妇二人一同起身。 “下官王文坚,携内子拜见武安王世子。”王文坚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下官见上官之礼。 王夫人亦随着丈夫向萧云珩深深福礼。 “王大人、王夫人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萧云珩快步上前,伸手去扶,“本官初到平州,本该先行拜访地方同僚才是,怎敢劳动二位亲自前来。” 王文坚直起身,神色诚恳:“世子言重了,世子奉皇命莅临平州,下官本该第一时间前来拜会,只是前几日因公事去了下辖几个县巡查,昨日傍晚方归。” “一归家,便听内子说起昨日在刘府得遇世子妃与暖阳县主。” “犬子前番在京中病危,全赖县主仁心妙手方能转危为安,此乃救命大恩,下官夫妇感激不尽。” “今日一早冒昧前来,一则拜会世子,二则当面叩谢县主救命之恩。” 他说着,目光望向厅外:“不知县主……” “小女贪睡,还未起身。”萧云珩含笑,请二人重新落座,“王大人、王夫人实在太客气了。” “暖暖确实跟着云鹤老人学了些许医术,她自己也常说,既学了医,见人病痛便该施救,此乃医者本分。” “所以此事,王大人与夫人不必过于挂怀。” “话虽如此,但救命之恩岂敢轻忘?”王夫人接口道,“成恩是我夫妇膝下独子,当日情形凶险,若非县主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萧云珩并未再反驳,温言道:“二位心意,本官与内子心领了,往后同在平州为官,还需王大人多多指教。” 这时,魏青菡也带着略微梳洗的暖暖来到了正厅。 暖暖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还揉着睡眼,一脸懵懂。 王文坚夫妇一见魏青菡与暖暖,又立刻起身行礼。 暖暖这才看清来人。 认清是王夫人,暖暖规规矩矩地行礼:“暖暖见过王伯伯、王伯母。” “县主折煞下官了。”王文坚连忙侧身避礼。 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女娃,想起夫人所言当日她沉着救人的情形,王文坚心中感慨万千,态度也愈发恭敬。 “县主方来平州,睡得可还好?”王夫人上前拉住暖暖的小手,眼中满是慈爱,“成恩今日还念叨,说昨日的芙蓉酥,暖暖妹妹吃得极好。” 说着,王夫人从身边婢女手中接过食盒,递到魏青菡面前。 “不得不说,这平州的芙蓉酥,做得竟比京城的还有味道呢!” 暖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成恩哥哥病好了,能跟我们一起玩了,暖暖高兴。” 几人重新落座,气氛比方才更为融洽。 魏青菡与王夫人坐在一处,低声细语地说起话来。 多是些女眷之间的家常,但言谈间,王夫人对魏青菡的尊重显而易见。 另一边,萧云珩与王文坚也谈起了正事。 王文坚神色一正:“世子虽初来平州,应当也知此地情况复杂,下官虽在民政,但同为朝廷效力,若世子有任何需要下官配合协助之处,尽管直言,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说话的王夫人与魏青菡,声音压低了些。 “尤其军饷粮草一事,世子不必过于忧心。” “下官既掌布政使司,自会设法筹措调度,断不会让戍边将士有缺衣少粮之虞。” 萧云珩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拱手道:“王大人如此体恤,本官代军中将士先行谢过。” “平州驻军之弊,非一日之寒,本官自当竭力整顿,然治军之外,安民更是根本。” “本官昨日与内子商议,倒有一事,或需王大人相助。” “世子请讲。” “小女从京中带来一些适宜南方湿热山地生长的药材种子,此物生长周期短,经济价值高。” “本官思忖,或可先辟出一片试验田,精心种植,待两月后确有收成,且获利可观,再向百姓推广,或能稍稍改善民生。” 王文坚闻言,眼中掠过诧异。 他本以为,这位战功赫赫的武安王世子,关注的应是整饬军纪等军政要务。 却未料到,他甫一到任,竟已将目光投向了最根本、却也最棘手的民生问题。 他立刻道:“世子心系百姓,下官感佩,不知世子属意何处作为试验田?下官可即刻着人办理地契文书。” 萧云珩沉默片刻,自将昨日他与魏青菡商议好的条件说与王文坚听。 王文坚点头:“世子放心,下官这就回去安排,明日便将几处符合条件的地契图册送来,供世子与世子妃挑选。” “如此,便有劳王大人了。”萧云珩郑重道谢。 双方又就平州风土、吏治民情交谈片刻,王文坚夫妇便起身告辞。 萧云珩与魏青菡亲自将二人送至二门处。 回到内室,魏青菡轻声道:“这位王大人倒是个明白人,也有担当。” “观其言行,确是个办实事、心里有百姓的好官,”萧云珩颔首,“这些年平州驻军不稳,军心涣散,除却军纪废弛,这粮饷不能及时足额到位,亦是主因之一。” “以往或许碍于各方掣肘,或是远安王府那边有些说不明的牵扯,让他难以施展,如今……” 他顿了顿,看向正在一旁玩九连环的暖暖:“如今有了暖暖这层救命之恩的情分在,他更愿向我们靠拢,行事自也多了几分硬气。” “暖暖这小丫头,倒当真是无意中替我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 魏青菡也笑着看向暖暖:“我们暖暖呀!向来是个有福气的。” 第二百七十章 小紫再次预警 与此同时,离开指挥使府邸的马车上。 王文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本以为武安王世子年轻,是只知喊打喊杀之辈,未曾想他对军政民生竟有如此见地。” “方才他与你谈话时,那气度沉稳、目光清正,确是难得的少年英雄,”王夫人接口道,“不过这试验田一事,妾身倒觉得……” 王文坚坐直身子,看向自家夫人。 王夫人也不拿乔:“这试验田之事的主意,八成是出自那位世子妃。” “哦?” “昨日宴上,妾身仔细观察过,”王夫人缓缓道,“世子妃温婉持重,应对罗佳青的刁难时不急不躁,言辞也句句在理、直指要害,显然是胸有丘壑之人。” “且她提起乡下旧事时,神情自然,妾身瞧着,这夫妇二人,皆是务实肯干之人。” 王文坚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平州这块地方,因着远安王府的存在,这些年一直是个尴尬局面。” “想做些实事,往往束手束脚,远安王府虽无实权,但毕竟是皇子,有些人总想借他的名头做文章,或是逼着人站队……唉……” 知晓自家夫君的日子并不好过,王夫人握住王文坚的手。 “武安王世子此番前来,是陛下亲自点的将,听闻他从前与东宫关系十分之近,”王文坚反握住夫人的手,低声道,“往后,你只管按你的心意与那位世子妃往来便是。” “她若真有心为百姓做些事,你能帮便帮,至于为夫这边……”他眼中闪过一抹坚定,“本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从不惧他什么王府不王府,皇子不皇子的。” “以往是独木难支,如今既有世子这棵大树,有些事……或许也该动一动了。” 王夫人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没再说话。 她知道,这些年夫君在这个位置上顶着多大的压力。 远安王府或明或暗的拉拢与暗示,从未断过。 正如夫君所说,如今武安王世子来了,这平州的天……或许真的要变了。 …… 这日萧云珩从大营回到府邸,比平日早了些。 他刚踏进府门,便见穆渊神色凝重地上前抱拳:“世子,属下有要紧事回禀。” 萧云珩见他神色,心知定是追查之事有了眉目。 他当下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去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外书房。 穆渊侧耳听了听外间动静,确定无人靠近,这才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世子,钱信有眉目了。” “属下自接到世子消息,便一直在暗中查访此人。” “按军中旧档记载,他因伤退伍后返回原籍平州,但属下按图索骥去寻,此人却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找不到丝毫踪迹。” “这几日,属下乔装改扮,遍访军中年资最老的一批兵卒,终于从一个已退役多年的老斥候口中探听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消息。” 他顿了顿,见萧云珩凝神细听,便继续道。 “那老斥候说,钱信当年伤愈后,并未用本名回乡,而是改了个名字,叫钱安。” “且此人回到平州后,并未如寻常伤兵那般潦倒,反而很快置办起一份不小的家业,不仅在城西购了一处三进的宅院,还在城南有两间铺面,家底颇丰。” 萧云珩眼神微凝:“两间铺面?” “是,属下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这钱安行事颇为低调,深居简出不说,铺面生意也多由掌柜打理,他本人很少露面。” “明面上看,此人就是一个略有家资的寻常富户,并无任何异常举动。” “但问题在于,”穆渊眉头紧锁,“一个因伤退伍的斥候副尉,朝廷抚恤有限,绝无可能支撑他短短数年置办下如此产业,属下怀疑……” “人现在何处?”萧云珩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属下已设法将人‘请’来了,未免打草惊蛇,暂时将其秘密关押在府邸后院废弃酒窖下的暗室里。” 穆渊精神一振:“此人颇为警惕,属下是趁他今日独自去城郊一处庄子时动的手,应当无人察觉。” 说罢,他抬头看向萧云珩。 萧云珩静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带路。” 两人出了书房,径直往后院走去。 萧云珩脚步沉稳,心中却如惊涛翻涌。 早些年,他对钱信……也曾视为心腹。 当年那场导致自己重伤昏迷的伏击战中,负责支援的,正是钱信。 若他的背叛是真…… 正思忖间,前方拐弯处蹦蹦跳跳冲出来一个小小身影。 “爹爹,你今日回来得好早呀!”同时,伴随着欢快的童音响起。 是暖暖。 她显然刚从后园玩回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名的野花。 见到萧云珩,她眼前一亮,像只小雀般张开手臂,扑了过来。 萧云珩下意识弯腰,将女儿接了个满怀。 “爹爹,你去哪里呀?”暖暖搂住爹爹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暖暖陪你去。” 就在暖暖扑进萧云珩怀中的刹那,她脑海中沉寂了许久的小紫却忽然活跃起来。 脑海中一阵波动,紧接着,一个急促的声音在暖暖意识中响起。 “暖暖,快拦住你爹爹,他有危险,很危险!” “让他小心,小心一切靠近他的人,现在!马上!” 这预警来得如此强烈,暖暖猝不及防。 她搂着萧云珩脖子的手臂猛地收紧,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爹爹,不要去!不要去!” 萧云珩被暖暖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了一下,忙托住她的小身子,声音放缓:“暖暖乖,爹爹只是去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回来,让逐月姐姐……” “不!不要!”暖暖拼命摇头,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小紫说了,爹爹不安全,爹爹要遇到危险了,是坏人。” 暖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小紫的话。 萧云珩心头一震。 他虽不知女儿口中的小紫究竟是何物,却也猜到,暖暖身上的奇特之处,或与这小紫有所关联。 他示意穆渊退后,自己则将暖暖放在地上,双手扶住她的小小肩膀:“暖暖告诉爹爹,小紫说什么了?是什么样的危险?在哪里?”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又是黑袍人 暖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无助地摇头:“小紫……小紫就说有危险,让爹爹小心靠近的人。” “爹爹,你别去好不好?暖暖害怕……” 看着女儿惊恐的小脸,萧云珩心中也十分挣扎。 地窖里关着的,是当年背叛他,导致无数弟兄惨死,也让他险些丧命的叛徒。他必须亲自去审,问个水落石出。 女儿的预警他不能无视,却也不能一味逃避。 沉默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擦去暖暖脸上的泪珠:“暖暖别怕,爹爹不去危险的地方,爹爹只是去见一个人。” 暖暖停了哭声,抬头看向萧云珩。 萧云珩继续道:“这个人可能做了错事,爹爹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但爹爹答应你,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好不好?” 他不可能因为一个模糊的预警就放弃追查真相,但也不会欺骗女儿。 暖暖也试图继续追问小紫,可小紫却始终一片寂静。 她仰着小脸看着爹爹,却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穆渊:“穆渊哥哥,你保护好爹爹,好不好?” 见县主如此,穆渊当即单膝跪地,郑重抱拳:“县主放心,属下定以性命护卫世子周全,绝不让任何人伤世子半分。” 暖暖点点头,松开了紧紧攥着萧云珩衣袖的小手,却仍旧眼巴巴地看着他。 萧云珩摸了摸女儿的头,不再犹豫。 他对穆渊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快步朝酒窖方向走去。 暖暖被逐月姐姐牵着手,站在原地。 她望着爹爹的背影,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这整个晚上她都蔫蔫的,没了往日的活泼,连晚膳都只用了小半碗,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地窖,暗室。 这原本是储藏陈年酒酿之处,如今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穆渊提着一盏风灯,映出地上一个被捆着手脚、堵着嘴的中年男子。 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五官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军人的硬朗。 但若细看,他身上如今透着一股养尊处优后的虚浮,且眼神闪烁。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来。 当看清逆光走来的人影面容时,他瞳孔皱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整个人拼命挣扎。 萧云珩在离他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住脚。 穆渊持灯站在世子侧前方半步,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见世子侧头看过来,他便上前扯掉塞在男子口中的破布。 男子立刻伏低身子,以头抢地,声音也有些嘶哑:“世子爷……世子爷饶命!小的钱信参见世子爷,世子爷饶命啊!” “钱信?”萧云珩重复着这个名字,冷笑一声,“本世子倒不知,面前之人……是当年在我麾下效力、却谎报军情的斥候副尉钱信?还是如今富贵安泰的钱安?” “世子爷明鉴,小的冤枉,小的没有谎报军情。”钱信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见了血痕。 “小的对不住世子爷,对不住兄弟们,但小的从未做过那种十恶不赦,背叛出卖之事。” 钱信的声音依旧在不住颤抖:“小的……小的只是当时贪图钱财,在事后说了谎……” 他情绪激动、涕泪横流,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萧云珩并不催促,只在穆渊搬来的一张旧木椅上缓缓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钱信:“那便从头说,仔仔细细地说。” 钱信垂首挣扎了许久,终于颓然开口。 在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中,萧云珩与穆渊知晓了当年之事。 听完钱信所言,穆渊握着刀柄的手骨节发白,眼中怒火愈加旺盛。 “所以,”萧云珩却依旧平静,缓缓开口,“你当年是有意隐瞒,将一场有预谋的伏击,说成了意外遭遇战?” 钱信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是……世子爷明察。” “小的们当时前去支援,确实遭遇了南楚小股精锐的拦截袭扰,他们人数不多,但极其刁钻,将我们与主力先锋营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却……却独独留了小人一条命。” “小人不敢耽搁,立刻向前追去,”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黄昏,声音中带着绝望:“小的赶到时,只见崖下尸横遍野,世子爷……您当时已重伤倒地……已然……已然昏迷不醒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事后清点,那场伏击来得太快太猛,先锋营几乎全军覆没,活下来的也多是重伤。” “小的知道上头会有人来查,心里又怕又乱,正是在这时,有人找到了小的。” 萧云珩眼神一凝:“谁?” “小的不认识,只知他穿着一身黑袍。”钱信艰难回忆,“他说,只要小的在调查官面前一口咬定先锋营是意外遭遇了南楚大队游骑,寡不敌众。” “而世子您……您是奋勇杀敌时不幸被重伤……” “他还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但小的若敢说出半句南楚精锐拦截之事,就让小的和家里老小……死无全尸……”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砰砰磕头。 “世子爷,小的该死,小的财迷心窍,更怕那人真的下手害了家里人。” “那人给的……给的银票实在是太多了,小的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小的就……就照他说的做了。” “……后来,那人果然又送了一笔钱来,还帮小的安排了‘重伤退伍’的路子,让小的回了平州。” “小的这些年改名换姓,用那些钱置办了产业,表面看着光鲜,可心里……心里没有一天是安生的……” “小的夜里总梦见死去的弟兄,梦见世子爷您浑身是血的样子……小的对不起您,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弟兄啊!” 萧云珩起身,冷眼看着他身上质地精良的绸衫,还有那因养尊处优而微微发福的体态。 他沉默半晌,嘴角终究勾起一抹讥讽。 “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你这愧疚的日子,倒是舒坦。” 钱信被噎得哑口无言,只伏地颤抖。 “那个黑袍人,”萧云珩不欲与他攀扯此事,转而追问最关键的信息,“可还有其他特征?声音、身形、习惯动作……” 钱信不敢怠慢,努力回想:“他……他脸上有一道疤,一道很长的疤,纵贯了半张脸。” “脸上有纵贯长疤的黑袍人……”萧云珩低声重复,眉头紧紧蹙起。 这特征,倒是与苏婉莹信中提及那人,如出一辙。 第二百七十二章 刺客 萧云珩看向穆渊。 穆渊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皮鞭上。 接下来一个时辰,地窖里只剩皮鞭的破空声及钱信的惨嚎声。 可无论怎样用刑,钱信翻来覆去说的,也就是这些。 他因贪财,隐瞒了南楚精锐拦截的关键信息,事后又将伏击说成意外。 至于那黑袍人究竟是谁,受何人指使,与南楚是何关系,他一概不知。 萧云珩一直静/坐一旁,仔细观察着钱信每一丝神情变化。 直至丑时初,钱信已奄奄一息,可颠来倒去还是那些话,再榨不出新东西。 “世子,看来他知道的……或许真的只有这些了。”穆渊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 萧云珩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看押起来,别让他死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钱信,转身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推开地窖的木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血腥气。 萧云珩按了按眉心。 他本以为,抓住了钱信,或许能解开当年的疑惑,可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他正欲抬步往正房走去时,数道破空声从庭院各个方向的角落里射出,目标直指刚走出地窖的萧云珩。 是弩箭。 他脸上却并无半分惊慌。 他身形极其轻微地向侧后方滑退了半步。 几乎就在弩箭射出的同时,他身旁、身后、甚至头顶的屋檐树影间,数道黑影闪现。 一时间,后院之中刀光剑影,却也精准地将弩箭拦截、击落。 有两支漏网之鱼,也被萧云珩手中短刃轻松拨开。 “拿下。”直至周围声音暂歇,萧云珩才开口。 他早就料到了。 自暖暖哭着告知他“要小心靠近的人”之后,他便暗中调动了王府暗卫,在整个宅子周边布下了天罗地网。 随着他一声令下,更多暗卫从黑暗中扑出。 来袭者约有十余人,皆是黑衣蒙面、招式狠辣、招招搏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可萧云珩带来的王府暗卫更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不过一盏茶工夫,来袭的死士便已死伤大半。 剩余的见事不可为,毫不恋战,试图借着府中复杂的地形遁走。 穆渊早已提刀加入团战,见状厉声喝道:“追!尽量留活口!” 暗卫应声分头追击。 这些死士眼见逃脱无望,或是咬碎了口中藏的毒囊、或是将兵器抹向自己的脖颈。 顷刻间,几人倒地气绝,竟无一人被生擒。 萧云珩站在原处,面无表情地看着暗卫清理现场,检查尸体。 与他料想的一样,死士身上干净得可怕,没有任何能标志身份的纹身、印记或物件。 就在他冷冷盯着脚边那制式普通的兵器时,脸色骤然一变。 暖暖。 对方的目标……未必是自己。 “穆渊,处理好。”他来不及多说,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朝着正房方向疾驰而去。 正房附近虽也有暗卫埋伏,但如果对方的目标真的是暖暖…… 他不敢再想,将轻功提到了极致。 就在他刚穿过一道月洞门,距离正房还有数十步距离时,却见一道身影从正房方向匆匆奔来。 穆川见到萧云珩,立刻单膝跪地,语气急促,却带着一丝庆幸:“世子!” 见穆川出现,萧云珩倒松了口气。 “世子,正房附近果然也有突袭,约莫十余人,试图趁乱潜入院落,直扑主屋。”穆川继续道,“但……但不知为何,他们刚接近主屋窗下,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弹开了。” “他们不甘心,又朝门窗射/了几支弩箭,可那些箭矢……那些箭矢竟在触及门窗之前,莫名其妙地调转了方向,或者直接掉落在地,或者反刺入他们心口。” “属下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穆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却难掩诧异,“那些刺客见状不妙,立刻撤退了,属下已派人去追,但恐怕……” 萧云珩脚步顿住。 暖暖方才在后园的“胡言乱语”,还有从前在京中的种种…… 这更让他确信了,暖暖身上是有一种神秘莫测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又一次在关键时刻保护了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向正房院落。 暗卫们正在检查外围,见到世子前来,纷纷行礼。 萧云珩观察众人神色,微微颔首,随即径直走到主屋廊下,仔细查看门窗。 窗棂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被箭矢撞击的痕迹。 地上倒有几只散落的箭矢。 萧云珩仔细查看,发现靠近窗下的青石板缝隙里,竟有些许铁屑散落其中。 “今夜所有看到正房异状的暗卫,”萧云珩起身,对紧跟过来的穆渊和穆川吩咐,“严令他们不许对外透露只言片语。” “若有任何胆敢议论或泄露今夜正房处的具体情形者,”他眼神扫过二人,“格杀勿论。” “是。”二人心头一凛,同时抱拳领命。 他们跟在世子身边这段时日,自也察觉到了县主的不同寻常之处。 更明白今夜之事也关乎县主之隐秘,重要性非同小可。 萧云珩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轻轻推开了主屋的房门。 屋内,烛火未熄。 魏青菡披着外衣坐在榻边,正同暖暖翻看着手中的画册。 母女二人仿佛并未受到外界的影响。 只是暖暖在瞧见爹爹安然无恙地走进房门时,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爹爹回来了。” 萧云珩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连同妻子紧紧拥入怀中。 这实实在在的触感,驱散了他心头的戾气。 还好……今夜他们都平安无事。 他确信,今夜这些刺客,与那个脸上带疤的黑袍人,脱不了干系。 自己方将那钱信带入府中,他便按捺不住了。 此人……也不过如此。 他会查……他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自这夜的暗袭之后,萧府内外看似恢复了平静,可暗中的守卫却悄然增至三倍。 一家人仿佛也并未受到此事影响。 萧云珩白日依旧前往大营处理军务。 穆渊则带着人暗中追查刺客线索与那脸上带疤黑袍人的踪迹。 虽进展缓慢,但穆渊不曾松懈分毫。 自然,魏青菡也当真忙碌了起来。 第二百七十三章 远安王,墨清和 王文坚的效率倒是极高。 不过三日,他便遣师爷送来了几处符合要求的地契图册,并附有详细的土质、水源、光照情况说明。 魏青菡与萧云珩仔细商定后,选定了一块位于城东近郊的坡地。 此地距离官道不远,往来行人皆可望见。 要紧的是,此处背靠一片缓坡,面向开阔的农田,正是云鹤老人信中描述的,适合赤阳火实生长的环境。 地契一到手,魏青菡便雷厉风行地筹备起来。 她换上了简便的棉布衣裙,亲自带着琥珀及几个可靠的家丁仆妇,去了那选定的坡地。 头两日,她甚至真真切切地下了地。 她挽起袖子,与请来的老农一同平整土地、起垄作畦。 春末夏初的日头已有些毒辣,晒得她脸颊泛红,琥珀几次劝她到树荫下歇着,她却只是笑着摇头。 萧云珩得知后匆匆赶去,远远便望见妻子在田埂上忙碌的身影。 他想上前劝阻,可又忆起那夜夫妻二人在灯下商议时说过的话。 “云珩,此事若要取信于民,我便不能只做个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夫人,”说这话时,魏青菡眼中放光,“我须得让大家看见,我是真的懂农事,真的在乎收成,真的想为平州百姓寻一条活路。” 想到青菡说过的这些话,他脚步生生顿住了。 他站在远处默默看了许久,心中除了心疼,还有无法言说的敬佩。 这便是他认识的青菡。 她看似柔弱,内里的坚韧和魄力却是不容忽视的。 最开心的,莫过于暖暖。 小家伙把这事当成了极好玩的游戏,也顶着小草帽,穿着耐脏的衣衫,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魏青菡身后。 种药这事,她从前在落霞山是常做的,自是并不生疏。 她小心将浸泡过的种子点进松软的土窝里,还提着小木桶给苗床洒水,忙得不亦乐乎。 这新奇有趣的“种药”之事,很快吸引了另一个人。 许言满。 许言满听闻暖暖在城外“玩泥巴”,立刻以“帮忙”为名,光明正大地溜出了府。 她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到了地头,挽起袖子就干、 刨土、浇水……比暖暖还麻利些。 忙完手中的活,两个小姑娘又蹲在田垄边嘀嘀咕咕。 童言稚语,让大人们听了都不禁莞尔。 因着这块地实在显眼,不过几日功夫,“武安王世子妃亲自在城外种田”的消息便飞遍了平州的大街小巷。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观望,或是议论着这位京城来的贵夫人如此不讲究。 魏青菡却特意吩咐琥珀在田边设了个简单的茶棚,备了消暑的凉茶。 若有好奇的百姓前来询问,便解释,他们种的是一种名为赤阳火实的药材,若能成功收成卖钱,可比种粮食划算得多。 琥珀口齿伶俐,性子又爽利。 她将赤阳火实的珍贵、生长快、价值高……说得头头是道。 又强调这是世子妃怜惜平州百姓耕作不易,特意从京中寻来的良种,先试种看看效果。 渐渐的,围观的人从纯粹地看热闹,变成了带着些探究。 有家中确有闲置薄田的农人,犹豫再三后上前询问:“夫人,我家后山有两亩坡地,收成总不好,若是……若是夫人可以给点种子,我们也想试试……” 这完全超出了魏青菡最初的预想。 她本以为,需等两月后有了实实在在的收获,才能吸引百姓。 没想到她亲自下地的举动,竟让这些敢于尝试的农人先动了心。 她心中惊喜,仔细问了那坡地的朝向、土质,又让人取了少量种子给他,细细叮嘱了播种的深浅、间距等要点。 末了还道:“这些种子你先拿回去试种,不必有压力。” “若成了,自是好事,若不成,损失算我的,只盼你用心照料,两月后,无论成与不成,都来与我说说。” 见世子妃如此平易近人,那农人千恩万谢地捧着种子去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十来日光景,竟有七八户人家前来讨要种子。 魏青菡来者不拒,但都细细问明情况,只将种子给那些真心想尝试的人。 且反复强调,这只是试验,莫要因此荒了正经口粮田。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平州城里对这位世子妃的议论风向倒渐渐变了。 “这位世子妃,虽说是京城里来的贵人,倒是一点架子没有,还肯为百姓着想呢!” “是啊,还亲自下地呢!那天我可瞧了,那细皮嫩肉的,晒得都红了也不叫苦。” “听说那药材金贵得很,若是真能种成,咱们平州人也能多条活路。” …… 这些夸赞声,自然也传到了某些人耳中。 远安王府。 罗佳青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掼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什么怜惜百姓,什么亲自下地,装模作样的东西!” “那魏氏不过是个乡下女人,还有那王文坚的夫人,在刘府那般下我的脸面,表哥,你可得为我做主。” 她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浅青色常服的男子。 男子年约二十,面上透着几分苍白,眼神却平静无波。 此人正是远安王,也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墨清和。 他慢慢捻着手中的珠串,开口道:“刘府之事,我已听说了。” “是你出言不逊在先,当众折辱武安王世子妃与暖阳县主,王夫人出面维护,合乎情理。” “至于救命之恩……”墨清和抬眼看了看罗佳青,“我命人去京中查过,确有此事。” “王成恩当时突然病倒,百草门副门主亦束手无策,是暖阳县主金针刺穴,辅以奇药,将其从鬼门关拉回。” “此恩不小,王家人感念在心,亦在情理之中。” “那又如何!”罗佳青自是不服的,“不过凑巧会点医术罢了,也值得他们那般感恩戴德。” “依我看,他们分明是故意落我面子,想要攀附萧……” 话说到这里,她竟红了脸颊。 墨清和却在她停顿时,目光淡淡扫过她,微微蹙了蹙眉,眼中闪过一抹戾气。 第二百七十四章 萧知暖,你是故意的! 一直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罗柏也撇撇嘴插话:“就是,那个萧知暖,还有她那个乡下娘,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看许言满也是瞎了眼,成天跟她们混在一起,玩泥巴种地的,呸!一身土腥气。” 墨清和放下珠串,站起身走到窗边。 沉默片刻后,他道:“你们整日拘在府里也闷,既对他们做的事如此好奇,不如亲自去城外瞧瞧。” 罗佳青一愣,眼中闪过喜色:“表哥,你准我出府了?” 自上次赏花宴闹出事端后,墨清和便以“静心”为由,将她禁足在府中多日。 “去看看可以。”墨清和目光落在罗佳青脸上,“但记住,只是去看。” “在未摸清萧云珩真实意图之前,你给我安分些,不许对萧云珩再生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罗佳青被他说中心事,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她嘴上却应得飞快:“表哥放心,我知道了,我就是去看看那魏氏能玩出什么花样,绝不再给你惹麻烦。” 话虽这样说,她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 她是答应了表哥不能明着招惹,但背地里说几句闲话,却不是不可。 她倒要看看,魏青菡当着那么多泥腿子的面,能装到几时? 城东,试验田。 试验田的垄沟已整齐划一,大部分赤阳火实种子都已播下,也覆上了薄薄的稻草保湿。 魏青菡正带着人给最后几畦地浇水。 暖暖和许言满两个小家伙依旧在田边一棵大树的阴凉下“帮忙”。 说是帮忙,实则两个小丫头是把湿泥巴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动物,玩得不亦乐乎。 两个小娃娃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了泥点,像两只小花猫一般。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随着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官道旁,罗佳青扶着丫鬟的手,姿态优雅地下了车。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烟霞色的云锦长裙,发髻上的金步摇在阳光下也闪闪发光。 她这副模样,实在是与周围灰扑扑的田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罗柏也跟着下了车,同样衣着光鲜,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 见两人出现,田间劳作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过来。 甚至连远处茶棚里歇脚的农人也纷纷侧目。 罗佳青对众人的目光很是受用。 她轻摇团扇,迈着步子朝魏青菡所在方向走去。 人未到,声先至。 “哟,我当是谁呢?大热天的在这里忙活,原来是咱们尊贵的武安王世子妃呀!”她声音中带着刻意拔高的嘲讽。 走到近前,她用扇子半掩着口鼻,满是嫌弃:“瞧瞧这一身灰土的,若不是早知道身份,我还当是哪个庄子上来的粗使婆子呢!” “也是,世子妃本就是乡野出身,做这些倒是熟门熟路呢!” 她声音不小,字字清晰,周遭的农人仆妇听完脸色都有些难看。 魏青菡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神色平静地看向罗佳青:“罗小姐今日怎么有闲暇来这郊外田间,可是也对农事感兴趣?” “感兴趣?”罗佳青嗤笑一声,扇子摇得更快了些,“我可没这闲工夫摆弄泥巴。” “不过是听说世子妃在此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特来开开眼罢了。” “怎么?云珩哥哥的俸禄不够养家?还是武安王府揭不开锅了?竟要世子妃亲自下地刨食?” “说出去,怕是要笑掉京城人的大牙呢!” 这话越发刻薄难听。 一旁的琥珀气得脸都红了,田间劳作的农人们也面露愤慨,但碍于罗佳青的身份,敢怒不敢言罢了。 魏青菡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民以食为天,农事乃天下根本,有何上不得台面的?” “我在此试种新种,若成,或可惠及平州百姓,让更多人家中粮仓充实,孩童免于饥饿,这难道不比在深宅大院中闲话家常更有意义?” 罗佳青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一碰,更是恼火。 她正欲反唇相讥时,旁边的罗柏也已按捺不住。 他几步冲上前,对着正捏泥巴的暖暖嚷嚷。 “喂,泥猴子,玩得挺开心呀!果然是乡下人的女儿,就喜欢这种脏兮兮的玩意。” 暖暖正专心给手里的泥兔子安耳朵,闻言抬眸扫了罗柏一眼,没说话。 许言满可不惯着他。 她柳眉一竖,手里的泥团一扔:“罗柏,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找打是不是?” 罗柏吓得缩了缩脖子,想起有姑姑在一旁撑腰,又昂起头:“我说错了吗?她娘就是乡下人,她也就会玩泥巴。” “许言满,我劝你离她远点,省得沾上一身土腥气,也变成土包子。” “我今天……”许言满气得就要上前。 暖暖却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 在许言满诧异的目光中,她走到旁边一个盛着清水的水桶边,舀起半瓢水。 罗柏见她拿起水瓢,以为她是要服软清洗,得意地扬起下巴。 谁知暖暖小手“不小心”一滑。 那半瓢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了罗柏鲜亮的衣衫上。 “哎呀!”暖暖惊呼一声,小脸上满是无辜,“我手滑了,你的新衣服和靴子都脏了。” 罗柏被凉水一激,跳了起来,气得哇哇叫:“萧知暖,你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呀!”暖暖眨巴着大眼睛,显得特别真诚。 她又忙丢下水瓢,想上前替罗柏理理衣衫。 可她那小手上沾满了泥巴,这样一抓,正好在罗柏的衣襟上留下了清晰的泥手印。 “啊!我的衣服!”罗柏快要气疯了。 许言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 她眼珠一转,也跑到水桶边,装作要帮暖暖“收拾残局”。 自然,也是一个“没站稳”,那水又“意外”地泼到了罗柏的背上。 两个小姑娘,一个笨手笨脚,一个慌里慌张,你一下我一下,不是“不小心”把泥点子甩到罗柏身上,就是“没注意”,让水滴溅湿了他的袖子。 罗柏左躲右闪,气得满脸通红。 可偏偏在旁人眼中,暖暖和许言满都是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他连告状都没法理直气壮。 这边孩子们的战场一片混乱,那边大人的对峙也已到了白热化。 第二百七十五章 罗佳青再吃瘪 罗佳青见侄儿被两个小丫头欺负,又想起魏青菡对自己的嘲讽毫无反应,更是怒火中烧:“魏青菡,你纵女行凶,这就是你们武安王府的教养吗?” 魏青菡将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罗佳青身上:“罗小姐言重了,孩童玩闹,怎能谈得上行凶呢?” “倒是罗小姐,若有闲暇在此指责本妃,不如想想,身为远安王府亲眷,可能为这平州城的百姓也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哪怕只是少些高高在上的指摘,多一分体谅民生多艰的心,也是好的。” 她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渐渐围拢过来的农人:“我在此试种,并非作秀,也非嬉戏,只是想看看能否为平州多寻一条生路。” “诸位乡亲父老愿意信我,愿意一同尝试,这份信任,青菡铭记于心,至于其他闲言碎语……” 她微微一笑,意有所指:“不过是清风过耳,不听也罢。” 罗佳青这番尖酸刻薄的嘲讽,被魏青菡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周遭百姓虽不敢明着指责这位远安王府的表小姐,可那些摇头叹息的表情,却已然说明了一切。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起来。 “说起来,新任指挥使来了后,咱们平州城的那些兵爷倒是规矩多了。” “对对对,前几日我赶早市,看见一队巡城的,对摆摊的老王头客客气气的,还帮着挪了一下被风吹歪的幌子呢!”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接茬。 “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就在城西大营当差,前几日回家,说欠了快半年的饷银,指挥使到任没几天就补发了一部分。” “虽还没全清,可有了盼头不是,我家那口子筹了许久的药钱,总算能凑上了。” “我还听说,世子妃在京城时就经常帮衬穷苦人,施医赠药、修桥铺路的事没少做。” “我娘家表舅的连襟在京城做过小买卖,回来说起,那云舒郡主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在城外设粥棚,接济流民,名声好得很呢!” “还有暖阳县主!”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插话,“前儿个我婆婆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在地里直打滚。” “说是暖阳县主过来给扎了几针,又给了个小药包让含着,没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分文未取,真是菩萨心肠。” …… 百姓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萧云珩整治军纪带来的新气象,魏青菡往日的善举以及暖暖的仁心医术。 相较之下,罗佳青那番高高在上的言行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百姓们开始对她指指点点,眼神中也多了些不屑。 罗佳青何曾受过这般冷遇? 在平州,仗着远安王府的势,她向来是被人巴结奉承的对象,又何时被这些泥腿子如此排斥?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脯剧烈起伏,手中的团扇几乎要捏碎,却又发作不得。 难道要她跟一群庶民对骂吗? 那才真是丢尽了脸面。 最终,她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魏青菡一眼,又气急败坏地朝狼狈不堪的罗柏呵斥:“柏儿,还不走,留在这丢人现眼吗?” 说罢,也不等罗柏反应,她转身就朝马车快步走去。 罗柏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计较身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魏青菡目送那对姑侄狼狈离去,脸上却并无多少得意之色。 百姓们方才的议论,她一字一句都听进了心里。 她在感动之余,更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平州百姓的日子,果然艰难。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试种赤阳火实是长远之计,或许能改善一部分人的生计。 但这终究是远水,眼下就有许多人需要最直接的帮助。 这之后,在忙碌试验田的同时,魏青菡又做起了另一件事。 她让琥珀在城西一处相对开阔、靠近贫民聚集的街口,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粥棚。 每日午时前后,由府中厨娘熬上几大锅稠粥,配上些自家腌制的咸菜,免费施于那些无米下锅的孤寡老人、流浪乞儿。 那些家中突发变故,一时难以为继的贫苦人家,魏青菡自也不会拒绝。 起初,魏青菡自是日日前去盯着。 遇上带着幼童的妇人,她还会让琥珀额外包上几块点心。 她从不摆什么架子,只是安静地做,温柔地问。 没过几日,施粥摊前便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 有挎着一篮子新鲜蔬菜的农妇腼腆道:“自家地里种的,不值几个钱,给粥里添点绿意。” 也有拎着一小袋米来的小贩,憨厚地笑着:“咱也出点力,让大家伙多吃一口。” 甚至有附近商铺的掌柜,遣伙计送来些铜钱,说是一点心意。 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也最出力的,是一位被称为林先生的。 林先生第一次出现时,便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此人好似是在城西有名的善人,却长着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身材高大魁梧,不像文人,倒像个走南闯北的镖师。 最骇人的是他脸上那道疤。 那疤从左边眉骨斜斜划下,贯穿了整个左脸颊,直至下颌边缘。 再加之此人沉默寡言。 他往粥棚边一站,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莫说是孩童见了往大人身后躲,连一些成年男子都不太敢靠近他。 这日,暖暖恰巧跟着魏青菡在粥棚帮忙。 看到林先生独自一人站在一旁,大家都十分畏惧他,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迈开小短腿跑了过去。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暖暖毫不避讳地盯着林先生脸上那道疤痕。 片刻后,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林先生粗糙的大手:“伯伯,你也来帮忙吗?” “伯伯,那边柴火不够了,你能帮忙劈一些吗?暖暖看你力气很大的样子。” 林先生低下头,对上一双纯净无邪的眼睛。 他点点头,任由暖暖牵着他的手指,把他引到堆放木柴的角落,递给他一把斧头。 接下来的几天,林先生几乎每天都来。 他话极少,只默默做事。 劈柴、挑水、搬运重物……这些最耗力气的活,他做起来举重若轻。 渐渐的,周遭那些畏惧的目光也变成了敬佩。 大家开始称呼他为林先生。 虽然依旧不太敢与他多言,却接纳他成为了施粥善行中的一员。 第二百七十六章 林先生露面了 暖暖似乎是唯一一个不怕他,也愿意主动靠近他的人。 她会在林先生干活累了休息时,递上一碗晾好的温水。 也会拿着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非要分他一半。 再后来,甚至会叽叽喳喳跟他说娘亲种的药材发了几个芽。 林先生通常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是用那双大手轻轻拍拍她的小脑袋。 他看暖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漠然,渐渐染上了一丝温和。 这天,林先生将一大捆劈好的柴火码放整齐后,暖暖又凑了过来。 林先生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暖暖,低声开口:“小丫头,你习医,师从的可是云鹤老人?” “林伯伯,你怎么知道?”暖暖正托着腮看他码柴,闻言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师父吗?” 虽然她并未刻意隐瞒此事,但知道的人也不多,林先生突然提起,她自然觉得奇怪。 “我认得你的师兄,莫怀古。”林先生继续码放柴火,同时开口。 暖暖眼前一亮,凑上前去:“莫师兄?” 林先生点点头:“多年前游历四方时,曾与莫谷主有过数面之缘,勉强算有些交情。” “林伯伯,你和莫师兄是好朋友吗?” “江湖相逢罢了。”林先生语气平淡,却忽然深深看了暖暖一眼,“在这平州地界,你若遇到什么为难之事,寻常途径解决不了的,或许可以来找我。”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但暖暖只觉得,这是林伯伯把她当成好朋友的表现。 她开心笑起来,还学着大人的样子,踮起脚拍了拍林先生结实的胳膊:“好呀好呀!那我和林伯伯就是好朋友了!” “下次我请林伯伯到家里去玩,我家的秋千可好玩了,还有两只小兔子呢!” 林先生看着小姑娘天真烂漫的笑脸,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都柔和了些。 他扬起唇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暖暖这边和林先生建立了忘年交,萧云珩那边的调查也有了新的进展。 这日夜间,外书房内的烛火摇曳,穆渊正向萧云珩低声禀报。 “世子,属下按您吩咐,重点查访平州境内脸上有明显疤痕,尤其可能与黑袍人特征相符者。” “数日排查,确有一人非常符合,”穆渊神色凝重,“此人名林照野,约莫四十岁,非平州本地人,却在此处定居多年,落户在城西。” “他脸上有一道纵横左脸的陈年旧疤,身材偏魁梧,此人在平州……声望颇高。” “声望颇高?”萧云珩微微蹙眉,指尖在案几上轻叩。 “正是,”穆渊点头,“此人虽来历不明,但身手似乎极好。” “他曾单枪匹马收拾了城外一伙骚扰乡邻的恶霸,也时常接济孤寡,前两年城中时疫,他还冒险上山采药,救了不少人。” “因此,在平州百姓,尤其是城西一带的贫苦百姓口中,此人口碑极佳,大家称他林先生或林义士。” 萧云珩眉头微蹙:“他平日以何为生?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据查,他似乎在城西有处小院,深居简出。” “偶尔会进山采药,或接一些护送药材商队之类的短活,收入似乎并不固定,但足够他用度。” “属下还查了他的人际交往,也很简单,多是些受他恩惠的寻常百姓,并未发现其与官场中人或远安王府有何密切往来。” “但因着此人面容可怖,便是受过他恩惠的百姓与他也并不亲近。” 说到这里,穆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疑惑:“世子,但有一点很奇怪。” “说。” “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林照野近五六年来似乎一直待在平州,至少没有长时间离开过的迹象。” “而我们追查的那个黑袍人,便是前段时间在京城附近活动,也耗时不少,时间、地点……似乎对不上。” 穆渊看着萧云珩:“他既不可能有分身之术,那或许……我们追查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 萧云珩沉默下来。 林照野…… 脸上带疤、行侠仗义、深受百姓爱戴……却偏偏这几年都未离开过平州。 这与出现在京城附近的那个神秘黑袍人,形象上颇有重合,行踪上却又矛盾重重。 是他吗? 还是……这仅仅是一个巧合? “继续盯住这个林照野。”萧云珩最终沉声道,“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他每天的行踪,接触的人。” 穆渊立刻领命。 …… 自田间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后,萧府一家的日子表面看来,似乎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轨道上。 萧云珩的日程被军务填得满满当当。 他每日天未亮透便起身前往指挥使衙门或城西大营。 整顿军务、操练士卒、清理积弊…… 拖欠的军饷在他与布政使王文坚的协力下,正一笔笔补发到位。 几个仗着资历或背后关系,对操练敷衍、对军令阳奉阴违的将领,或被申饬,或被调离。 空出的位置换上了些踏实肯干、或有真才实学的低阶军官。 平州驻军的风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好转。 往日里散漫、怠惰,甚至时有扰民的情况再未出现,百姓们提及萧云珩时,尊敬称呼其为萧指挥使。 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魏青菡也愈发忙碌。 试验田需日日看顾,赤阳火实的嫩苗已破土而出,长势颇好,引得不少农人时常驻足观看。 城中的粥棚也未曾间断,且因着林先生等人的加入,规模略有扩大,每日能接济的人更多了。 好在如今在平州并无多少庶务要处理,魏青菡并未觉得有多少疲累。 暖暖依旧是魏青菡最快乐的小尾巴。 她时而在田间帮忙看苗,时而在粥棚协助分发点心。 更多时候则是与许言满、刘圆圆等新结识的小伙伴四处玩耍,在街头巷尾追逐嬉戏。 就连那位面目可怖的林先生,也渐渐话多了起来。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甚至称得上岁月静好。 可平静之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萧云珩来到平州已近月余,与布政使、知州、乃至城中一些有名望的乡绅都有过或公或私的接触。 可那位平州地界地位最尊崇的人,远安王墨清和,两人却未有过任何往来。 两人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互不干涉,也互不理会。 第二百七十七章 太子妃来信 萧云珩在等。 等他步步为营、慢慢收紧的网,能逼出藏在深处的鱼。 这段时日,他在军中用整顿军纪赢得军心、魏青菡用善举积累名望、暖暖显露的医者仁心,甚至他暗中着人放出自己与东宫亲近的风声。 他在经营名声,也在积蓄压力。 为的便是让那位深居简出的远安王先坐不住。 时机很快便到了。 几日后,门房再次收到了数封拜帖。 这次递帖的,是平州本地几位颇有产业的乡绅,他们联名请求拜见武安王世子。 萧云珩目光掠过那几张帖子,眸色深沉。 这些人在他初来时便曾递帖,那时他以军务繁忙为由推了,事后却也让穆渊将他们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果然,这些人家中田产、商铺,或多或少都与远安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 或是暗中输送钱财,以便在地方行事便利。 更有甚者以此规避赋税官司。 更关键的是,他在探查他们的银钱往来与私下交际时,发现了一些指向京中其他势力的蛛丝马迹。 萧云珩明白,太子离宫,储位空悬,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先前的婉妃及平郡王便是一例。 或许多年前被贬平州时,墨清和尚年幼,并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可他被陛下“安置”在平州多年,身边围绕着这些不断以“从龙之功”、“潜龙在渊”等言语煽惑的地方豪强。 甚至还有从京城延伸过来的试探与诱饵。 人心易变,尤其是在权力的诱惑和常年压抑的处境共同作用下。 “回帖,两日后,府中设宴。”萧云珩将拜帖搁在案上,对穆川吩咐道。 鱼儿既然已耐不住,他不介意先抛下些饵料,看看他们究竟想吞下怎样的钓钩,背后又连着怎样的钓线。 就在约定见面的前一日,萧云珩处理完军务回府,路过南大街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一家颇为雅致的茶楼。 知味茶楼。 这知味茶楼是太子妃告知的联络点之一,此前一直风平浪静,他几乎快要忘记。 他勒住了马,对随从道:“你们先回府。” 说罢,他自己翻身下马,信步走进了茶楼。 茶楼里客人不少,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面容精干的中年人,他正立在柜台后,拿着一块软布细细擦拭一只瓷茶盏,动作不疾不徐。 听见脚步声,掌柜抬头。 待看清来者面容时,他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他忙放下茶盏,从柜台后绕出,行至萧云珩面前约三步处躬身行礼:“小的见过世子爷。” 萧云珩脚步微顿,目光在掌柜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寻个清静些的雅间。” “是,世子爷这边请。”掌柜亲自引路,将萧云珩带至二楼最里侧一间临街却隐蔽的雅室。 “世子爷想用些什么茶?”掌柜侍立一旁,殷勤问道,“小店新到了一批明前龙井,还有些滇南来的普洱。” “龙井便可。”萧云珩在临窗的位子坐下,状似随意地将腰间佩着的一枚羊脂白玉牌解下,搁在手边的桌上。 掌柜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玉牌,瞳孔微缩,脸上的笑容却更殷切了几分:“好嘞,世子爷稍候,小的这就去沏茶。” 等待的功夫,萧云珩望向楼下街景,面上没有丝毫波动。 很快,掌柜去而复返,手中托着茶盘,上面是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他小心翼翼将茶壶、茶杯一一摆好,又为萧云珩斟上七分满的碧绿茶汤。 “世子爷请慢用。”掌柜的放下茶壶,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的信封,双手奉上,压低了声音。 “世子爷,这是东家前几日捎来的信,嘱咐小的,若见到持特定信物的贵客,务必转交,不得经由第三人。” 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字迹。 萧云珩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掌柜。 掌柜的却已躬身退至门边:“小的着人在门外候着,世子爷有何分付,唤一声便可。” 说罢,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 萧云珩并未急于拆信。 多年的军旅与朝堂生涯,养成了他谨慎的性格。 他先用指尖细细捻过信封每一个边缘,又凑近鼻端轻嗅有无特殊气味,再对光细看,检查是否有印记。 一切如常。 他这才用随身匕首小心划开信封,取出里面一沓信笺。 展开信笺,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谢怀音的笔迹。 而信纸的左上角,画着一个极不起眼的墨迹。 这是他与太子妃谢怀音约定的,代表信件真实无误的暗记。 萧云珩收敛心神,凝目细读。 信中,谢怀音并未过多寒暄,直入主题。 她写道,数月前皇长孙于京郊遇刺后,她手下护卫擒下了几名未及自尽的刺客。 她动用了一些手段,对这些死士进行了剥皮抽茧般的拷打。 结合这段时间暗中的调查,她终于找到了一丝突破口。 “这些死士并非来自京中的某股势力,而是通过一个名为风云会的组织雇佣或培养的。” 而这风云会,据查根基在西南,尤其可能与平州一带有所关联。 然而蹊跷的是,谢怀音动用了谢家部分情报网,在朝廷官方记载、江湖传闻中,都未发现关于风云会的详细记录。 它存在,却又隐于水下,名声不显。 至少明面上,从未做过什么惊天动地或恶名昭彰之事,以至于几乎无人知晓。 信至此处,谢怀音的笔迹稍显急促。 她提醒萧云珩,正因风云会如此隐秘,才更需警惕。 她已另遣可靠之人从其他方向继续追查风云会的底细。 而萧云珩身在平州,地处西南,或能接触到更直接的信息,查探起来或许更为便利。 她写此信的目的,便是希望萧云珩能暗中留意任何可能与风云会相关的蛛丝马迹。 信的末尾,谢怀音又提及另一桩令她忧心的事。 在追查风云会的过程中,一些模糊的信息隐约指向,这个神秘的组织,似乎与南楚那边有所勾连。 第二百七十八章 远安王的试探 她无法确定这关联有多深。 但南楚边境近年来虽大体平静,小摩擦却从未间断,其内部也有蠢蠢欲动之势。 若风云会当真与南楚有关,那么其潜伏在平州乃至整个西南的目的,恐怕就不仅仅是江湖风波那么简单了。 “萧世子,此事干系重大,亦凶险异常,你身在局中,务必谨慎再谨慎,保全自身与青菡、暖暖为首要。” “查探之时,宁可缓进,不可冒失,若有确凿发现,或遇危急,可再通过此渠道传信于我。”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 萧云珩缓缓将信纸折好,眼底翻起惊涛骇浪。 风云会……南楚…… 当年那场蹊跷的伏击,钱信口中脸上带疤的黑袍人,皇长孙在京郊遭遇死士刺杀,还有如今这暗流涌动的局势…… 这些散落的点,似乎被“风云会”和“南楚”这两个词,隐隐串联了起来。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随后起身,将那杯已微凉的龙井一饮而尽。 他将那块羊脂白玉牌重新佩回腰间,推开雅间的门。 “茶不错。”留下这句话,萧云珩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 两日后,指挥使府邸花厅。 萧云珩穿着一身云纹常服,坐于主位,神色淡然地听着坐下几位乡绅的奉承与寒暄。 来的共有五人,皆是平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富户,经营着粮行、布庄、药材等不同行当。 为首的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人,姓孙,名下有几处茶园和粮行,人称孙员外。 他说话时倒格外热络:“世子莅临平州,实乃平州百姓之福。” “瞧瞧,如今不过月余,整个平州军纪肃然、百姓称颂,连带着咱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都觉得街面清静了不少。”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将萧云珩到任后的种种德政夸赞一番,言谈间露出对这位年轻权贵的结交之意。 萧云珩偶尔颔首,或简短应上一两句,并不多言。 他知道,这些人面上对自己表现得恭敬,实则是在评估自己。 尤其是这位孙员外,说话时眼角余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厅内陈设、乃至侍立一旁的穆渊等人。 一位姓李的乡绅捋着山羊胡叹道:“说起来,世子妃近来试种的那赤阳火实长势极好,惹得不少药商打听。” “若是真能种成,咱们平州或许也能多一味特产,于民生、商贸皆是好事。” “内子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尝试,成与不成,尚在两可。”萧云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不过几位生意做得广,人脉也多,本官初来乍到,对平州地方上的情形,也想多了解一二。” “不知除了在座诸位,平州地面上还有哪些……值得一交的豪杰人物?或是行事颇有章法的民间结社?” “世子抬举了,”孙员外脸上笑容更盛,“平州地面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王府尊贵,布政使司、知州衙门诸位大人,便是些乐善好施的义士了。” “譬如近来常在世子妃粥棚帮忙的那位林照野林先生,在城西百姓中口碑就极好。” “林照野?”萧云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倒是听内子提过几句,说此人虽面貌有损,但做事勤恳、心地也好,如此人物,倒该见见。” 果不其然,萧云珩此话一出,孙员外与一旁一位姓钱的乡绅对视一眼。 “林先生确是义士,”这位姓钱的乡绅接口道,“只是此人性格孤僻,不喜与官面上的人打交道,常年深居简出,若非世子妃人善,恐怕寻常人也难见他一面。” 话题被轻轻带过。 几位乡绅又开始说起平州近两年的收成,言谈间偶尔会提及“有些路子”可以打通关节,“某些朋友”可以帮忙。 话里话外都在向萧云珩传递一个信息。 他们在平州乃至西南,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影响力。 若能得指挥使大人“关照”,彼此“合作”,必能互利共赢。 萧云珩始终耐心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却从不明确表态。 他知道,这些人今日来,便是试探他的态度,也是在替某些人传递信息。 宴会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 就在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时,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爹爹,爹爹,你看暖暖带什么回来了?” 珠帘一掀,一个小小的身影飞了进来。 暖暖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小衫裙,跑得小脸红扑扑的。 她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东西,也顾不得厅内有生人,跑到萧云珩身边,献宝似的举起:“爹爹你看,暖暖在林伯伯家捡到的,可漂亮了,暖暖从没见过这样的石头。” 厅内瞬间一静。 几位乡绅的目光都落在了暖暖身上。 或许也可以说,是落在了暖暖手中之物上。 萧云珩眉心微蹙,但面对女儿,神色却十分柔和:“暖暖,有客人在。” 暖暖这才注意到厅里还有旁人,她忙站稳身子,将手里的东西抱在怀里,规规矩矩朝着几位乡绅方向福了福身:“暖暖见过各位伯伯。” 几人连忙起身还礼,连声道:“县主折煞小人了,县主万安。” 暖暖行完礼,注意力又回到手里的东西上,忍不住凑到爹爹跟前:“爹爹,你看嘛!真的很好看,亮晶晶的。” 萧云珩这才低头将那东西接了过来。 这是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矿石。 表面呈铁灰色,但断口处却闪烁着一种介于金银之间的金属光泽,甚至还能看到细密的反光。 “这是……”萧云珩看向那位做矿产生意的王乡绅。 王乡绅面上却并无异常,只有疑惑:“这光泽……倒有些像云母,又不太像,似乎含有某种特殊的金属矿物,只是不知这林先生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林伯伯说偶然所得,记不得了,”暖暖摇摇头,却又灿然一笑,“他见我喜欢,就送给我啦!” 萧云珩目光在几位乡绅脸上来回打量一圈。 孙员外率先回过神来,笑呵呵地打圆场:“山林之中,偶有奇石,不足为怪,县主喜欢便好。”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夸赞石头漂亮。 暖暖缠着爹爹说了几句话,便被闻讯赶来的赵嬷嬷轻声哄着带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那块亮晶晶的石头一块带走。 第二百七十九章 突然出现的矿石 萧云珩立于廊下,看着几位乡绅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面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在最后一片衣角转过影壁时,他微微侧首,朝着侍立一旁的穆渊递去了一个眼神。 穆渊自是明白世子爷的意思。 他点点头,后退半步,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 萧云珩这才转身回到外书房。 书房内并未点灯,他负手立于窗前,片刻后,沉声道:“穆川。” “属下在。”另一道身影悄然而至。 “你即刻去暖暖那里,将她今日从林先生那处得来的那块石头取来。” 萧云珩眉头依旧蹙紧:“记住,要好言与她说明,是爹爹借来看看,不必惊扰,也不必让她多心。” “取来后,你亲自带人,按那石头的模样去查。” “看看平州境内可有类似的矿脉出产,或是有无私自开采的痕迹。”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了捻。 方才在席间瞧见那矿石时,他脑海中有一种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一时却又不知这种熟悉感究竟是自何处而来。 “还有,”他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个念头,迅速转身,取下置于博古架上的那个紫檀木匣,“这是临行前太子殿下交于我的西南札记,你一并仔细翻阅。” “着重查看关于平州矿藏,尤其是近些年有所异动或记载模糊的部分。” 穆川神色一凛:“属下明白。” 他知道,主子绝不会无的放矢。 县主眼中那块“漂亮石头”,恐怕牵扯不小。 穆川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云珩独自站在暮色中,脑海中飞快将今日宴席上的种种细节串联、复盘。 约莫过了近两个时辰,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是穆渊回来了。 “进来。”萧云珩从沉思中抬起头。 穆渊闪身而入,反手掩上门,抱拳低声道:“世子,属下按世子吩咐,命人分头暗中跟着那五位乡绅。” “属下亲自跟踪的孙员外,此人确不简单。” 穆渊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他离开府邸后,先回了城南自家经营的粮行,在铺子后院逗留了约一盏茶功夫,出来时,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长衫。” “他未走正门,而是从粮行后巷一处极隐蔽的小门溜出,穿街过巷,专捡僻静处行走,期间还特意绕了两圈。” 穆渊顿了顿,继续道:“最终,他七拐八拐,直奔远安王府一处角门而去。” “属下在远处观察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未见其出来,也未再见其他动静,便命其他人盯着,先行向世子回禀。” “远安王府……”萧云珩低声重复,指间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看来自己料想得不错,孙员外几人递上拜帖,怕本就是在替那位试探自己。 今日几人在席间不经意地提及林照野,也是有意为之的试探。 而暖暖突然闯入。 她手中那块可能蕴藏着秘密的矿石,却打断了几人的节奏。 孙员外深感不安,这才不得不冒险,在可能被自己盯上的情况下,仍要急于前往远安王府禀报。 果不其然,林照野此人与远安王府的关系,并不简单。 他很可能就是王府某些隐秘行动的知情者或……执行者。 而暖暖手中的这块矿石,或许就是串联起林照野、王府的又一条线索。 萧云珩眼神渐冷。 看来……平州的局势,远比他想得更复杂。 远安王墨清和今日对自己,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可他到底低估了自己。 “继续盯紧孙员外,还有远安王府几个主要出入口的动静,但务必小心,不可暴露。”萧云珩沉声吩咐。 “另外,加派人手,暗中查访那个林照野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还有,看看他平日除了在粥棚帮忙,还与哪些人有接触?尤其是……是否与孙员外几人有过私下往来。” “是,”穆渊领命,又迟疑了一下,“世子,那林照野若真与王府牵扯颇深,县主与他接触颇为频繁,是否……是否需要提醒世子妃,加以约束?” “暂且不必,”萧云珩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暖暖与他亲近,或许也是契机。” 穆渊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萧云珩处理完今日积压的公文,又细细推敲了接下来几日的军务部署。 见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才起身往正院走去。 正房还亮着灯。 萧云珩推门而入,见魏青菡正坐在灯下做着针线。 而本该早已睡下的暖暖,竟也穿着寝衣,抱着个软枕,依偎在母亲身边。 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强撑着没睡。 听见门响,她立刻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望过来。 魏青菡见丈夫进来,也起身迎上。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暖暖已掀开身上盖着的小毯子,赤着脚跳下榻,几步冲到萧云珩面前,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安。 “爹爹,为什么要让穆川叔叔把林伯伯给我的漂亮石头拿走?是林伯伯……做错了事吗?那块石头……是不是不好的东西?” 萧云珩微微一怔。 他料到暖暖可能会不高兴,却没想到她对这短暂的“忘年交”竟投入了如此真挚的感情。 他弯下腰,将只穿着单薄寝衣的女儿抱起,将她放回魏青菡身边:“地上凉。” 随后,他用毯子将暖暖裹好,自己也在榻边坐下,平视着女儿青澈的眼睛。 他一向的原则便是,对家人坦诚。 即便是不过三四岁的暖暖,他也从不轻易以谎言敷衍。 “爹爹让穆川叔叔拿走石头,不是因为它不好,也不是因为林伯伯做了错事。” 萧云珩声音平和,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话语解释:“是因为爹爹看到那块石头,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书里看到过类似的图画,所以想让穆川叔叔拿去找更懂石头的人问问,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有什么特别之处。” 暖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真的吗?真的不是因为林伯伯是坏人,才要查他的石头?” “现在爹爹还不知道林伯伯是好人还是坏人。”萧云珩握住女儿的小手,语气郑重,“爹爹需要查清楚很多事情,才能作出判断。” “但是爹爹答应你,如果查清了林伯伯真的做了不好的事情,爹爹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不会瞒着你。” “同样,如果林伯伯是好人,爹爹也不会冤枉他。” 第二百八十章 林先生的谋划 暖暖静静听着,小脸上神色变幻,似乎在消化爹爹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点了点头:“爹爹,暖暖知道了……” 她顿了顿,却又抬眼看向萧云珩认真道:“但是爹爹,林伯伯他……真的很好。” “他帮娘亲劈柴、挑水,力气可大了,他还帮粥棚里生病的刘爷爷挑过水呢!刘爷爷走不动路,林伯伯就背他去看大夫。” “还有,他虽然脸上有疤,看起来有点凶,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都很温和的,暖暖不怕他。” 说到这里,暖暖撅了撅小嘴:“他还教我认了好几种草药,还说我学得快……爹爹,暖暖觉得他……他不像是假装的好人。” 小姑娘努力组织着语言,将她与林照野相处的点滴细细道来。 魏青菡在一旁静静听着,柔声开口:“暖暖,爹爹做事有他的考量,林先生为人如何,爹爹也自会查证。” 她轻轻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继续道:“但是,无论大人世界如何复杂,你与林先生之间的友善相处是真的,这就够了。” 暖暖将小脸埋进娘亲怀里蹭了蹭,闷闷道:“娘亲,暖暖知道。” 随即,她又抓住萧云珩的手:“爹爹,如果林伯伯真的是坏人,做了坏事,爹爹要去抓他,暖暖……暖暖不会拦着的!可是……可是暖暖还是希望林伯伯是好人。” 听着小丫头声音中的难过,萧云珩心中一软,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安慰女儿,暖暖却忽然从娘亲怀里抬起头。 “爹爹,暖暖又想起一件事。”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林伯伯还跟我说过,他以前在外面到处走的时候,认识了师兄。” “林伯伯说他和师兄是好朋友,还一起在山里采过药,救过人呢!” 饶是先前心中早已有此猜测,但听到暖暖说明此事,萧云珩还是心中一震。 这林照野,果然就是那个与莫怀古相识的林先生。 也正是他的一封书信,让莫怀古不远千里入京为魏青书诊治。 可这样一来,先前的矛盾便再次出现了。 穆渊之前的调查显示,林照野至少在近五六年内,未曾长时间离开过平州。 可他若当真是莫怀古的那位故友,前段时间他应该是出现在京城才对。 是林照野这个身份……本身就有问题吗? “爹爹?”暖暖见萧云珩久久不语,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萧云珩回过神来,对上女儿担忧的眼神,温声道:“暖暖告诉爹爹的这个消息很重要,谢谢暖暖。” 他将女儿抱至榻上,替她掖好被角:“夜深了,暖暖该睡了。” “石头的事,还有林伯伯的事,爹爹都会查清的,你要相信爹爹,好吗?” 暖暖看着萧云珩的眼眸,终于乖乖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嗯,爹爹也要早点歇息。” …… 夜色愈深,远安王府的书房中,却依旧灯火通明。 孙员外、钱乡绅等几位日间曾赴指挥使府宴饮的乡绅,此刻皆在此处。 他们脸上早已没了白日那种热络的笑容,取代之的是凝重的神情。 “依在下看,许是林先生不慎将那物事遗落,恰被暖阳县主捡了去。”钱乡绅皱着眉头,“毕竟孩童心性,见那石头色泽奇特,当做玩物也是常理。” “林先生何等人物?岂会将此要紧之物丢失?”坐在下首的孙员外却摇摇头,“钱兄此言差矣。” “你我皆知林先生为人,他做事向来缜密,滴水不漏。”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又怎会让那东西出现在指挥使府中?此事绝非巧合。” “孙员外言之有理。”李乡绅接口,眉头紧锁,“那块石头虽小,却关乎重大,林先生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王爷是否能设法与林先生通个消息?问明原由?万一……” “李兄慎言!”他话未说完,便被孙员外急促地打断。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端坐主位、沉默不语的远安王墨清和,见王爷并无不悦之色,才继续道。 “向来只有林先生主动联络王爷,岂有王爷主动寻他追问其事的道理?此乃铁律,万万不可僭越。” 提起林先生背后的势力,在座几人眼中皆掠过一丝忌惮。 那是一个他们不敢提起的存在,即便是贵为王爷的墨清和,在与林先生的合作中,也是受制于人的位置。 或许是因着这个话题,书房内的气氛更沉重了些。 烛芯爆了一声。 良久,一直静默的墨清和才缓缓开口:“或许此事,本就是先生有意为之。”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他。 墨清和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萧云珩非等闲之辈,他来平州,表面整军安民,暗地里,恐怕从未停止探查。” “先生将那块石头以如此方式送到他女儿手中,或许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将他探究的方向引向先生“希望他看到”的方向。”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乡绅:“先生布局深远,非我等所能尽窥。” “或许他要下一盘大棋,萧云珩只是其中一枚需要被挪动的棋子,而那块石头,便是投石问路的那颗石。” 孙员外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敬佩:“王爷明鉴,定是如此。” “若非先生有意,那石头绝无可能落入萧知暖手中,先生这是要……以身为饵?” “不错。”墨清和颔首,“萧云珩此人年轻气盛,他既注意到那石头不凡,必会追查到底,或许先生早有布置,正等着他去发现‘该发现’的东西。” 其余几位乡绅也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低声议论了起来。 “既如此。”墨清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接下来,尔等需全力配合先生那边的安排。” “你们手下的商队、人脉、眼线,该动的动,该静的静,务必让一切看起来自然。” “无论先生那边有何动作,或是需要你们做什么,只管听从,不可擅作主张,更不可泄露半分,明白吗?” 几位乡绅齐齐躬身应是。 与此同时,远安王府西侧一处略显冷清的院落内,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其中还夹杂着孩童的咒骂声。 第二百八十一章 刘夫人上门 罗佳青扑在梳妆台前,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晕染得一塌糊涂。 她死死攥着一方丝帕,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姑姑,你别哭了……”罗柏站在她旁边,小脸上满是不忿,咬牙切齿地骂,“都怪萧知暖那个死丫头,还有她那个装模作样的娘。” “要不是他们在田里说那些混账话,故意让那些泥腿子听见,表叔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还罚姑姑禁足!都是她们的错!” 那日在田垄边,罗佳青刻意讥讽魏青菡的种种话语,还是飞遍了平州城的大街小巷。 自然,也飘进了远安王府中。 传言经过添油加醋,愈发凸显出魏青菡的亲民仁善,暖暖的机灵可爱。 自然,罗佳青姑侄二人的骄横无礼、不恤民情,更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相对比之下,原本在平州地位超然的远安王府,声誉的确因此受到了不小冲击。 百姓心中那杆秤,不知不觉往“做实事的指挥使一家”那边倾斜了几分。 墨清和得知后,自是动了怒。 他本就在谋划大事,需要的是低调蛰伏,最忌因小失大、引人注目。 罗佳青这般愚蠢挑衅,不仅未能打击到魏青菡,反而损了王府本就微妙的名声。 简直是愚不可及。 今日孙员外他们几人来前,他将罗佳青唤至书房,疾言厉色地训斥了足足半个时辰。 责令她闭门思过,未经允许不得再出府门,更不许再去招惹萧府的人。 这对于向来在平州横行惯了的罗佳青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柏儿……”罗佳青抽噎着抬起头,抓住侄儿的手,泪眼婆娑,“表哥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魏氏算什么东西?她也配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还有那些贱民!他们懂什么!” “姑姑放心,”罗柏挺起小胸脯,眼中闪过与年纪不符的狠厉,“这个仇,柏儿记下了,总有一天,我要让萧知暖好看,给姑姑出气。” …… 翌日清晨,指挥使府邸。 魏青菡起身梳洗后,却不见暖暖前来寻自己,便不动声色地来到了暖暖居住的厢房外。 方走到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暖暖带着点急切的小嗓门,还有逐月略显无奈的应和声。 她轻轻推门进去。 见暖暖已经穿戴整齐,正趴在书桌上,手里抓着一支小号的狼毫笔,蘸了墨,一脸认真地…… 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她是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圈和道道。 逐月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笔,显然是在按照暖暖的口述“代笔”。 “我们暖暖今日这般用功呢!”魏青菡笑着走近,摸了摸女儿梳得光滑的小脑袋。 暖暖闻声抬头,见到娘亲,眼前一亮,放下笔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娘亲,暖暖在给师父写信呢!” “出来好久了,暖暖想师父了。”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着,“还要给辰哥哥写,给清睿哥哥写,给静棠姐姐写,霜儿姐姐写……” “暖暖有好多话要跟他们说呢!说说平州的山,平州的水,还有小满姐姐,圆圆姐姐,还有林伯伯……” 小丫头掰着手指,越数越兴奋,小脸上满是光彩。 魏青菡失笑,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呀!这几封信写下来,怕是要把你逐月姐姐累坏了。” 她看向逐月:“辛苦了。” 逐月忙放下笔行礼:“世子妃言重了,奴婢不累,县主口齿伶俐,说得清楚,奴婢照着写便是。” “那此事,你便看着安排,”魏青菡点头,又对暖暖柔声道,“慢慢写,不着急,把你想说的,都告诉师父和哥哥姐姐们。” 几人正说笑着,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禀世子妃,门房来报,说是知州府刘夫人携刘小姐递帖来访,说是……” “说是前次宴席招待不周,特来致歉。” 暖暖一听,立刻从魏青菡怀里抬起头,雀跃道:“是圆圆姐姐来了吗?” 得到小厮肯定的答复后,她拉着魏青菡的袖子摇晃:“娘亲娘亲,暖暖好几日没有同圆圆姐姐一起玩了,让圆圆姐姐进来玩好不好?” 魏青菡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琥珀却撇了撇嘴,低声道:“这刘夫人若真心觉得那日有错,何至于等到今日才上门?” “她这是瞧着风向变了,怕咱们世子妃因那日她装聋作哑的事记恨,影响她家刘大人的前程,才赶紧带着女儿来赔不是吧?” 说到这里,琥珀冷哼一声:“倒是会挑,知道县主喜欢刘小姐,带着‘敲门砖’呢!” 暖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琥珀姐姐,又看看娘亲,似乎听懂了那么一点。 她顿了顿,只关心地问:“娘亲,那到底让不让圆圆姐姐来玩呀?” “让,自是让的。”魏青菡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神,摸摸她的小脑袋。 琥珀说的,她又何尝不知。 刘夫人此举确有见风使舵、弥补关系的意图。 诚意有几分,确实难说。 但刘知州毕竟是平州父母官,世子在地方施政,虽不指望此人鼎力相助,但也绝不可轻易与之交恶。 至少,维持表面上的和睦,于大局有利。 更何况,孩子们的友谊是单纯的。 暖暖喜欢刘圆圆,那孩子性子也温顺乖巧,与其父母倒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魏青菡侧头看向琥珀:“琥珀,去请刘夫人和刘小姐至花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她又看向暖暖:“让赵嬷嬷替你换身见客的衣裳,稍后娘亲带你去花厅,可不许调皮。” “好!”暖暖欢快地应了,立刻松开娘亲,跑去找赵嬷嬷换衣服。 琥珀虽心中仍有些不平,但见主子神色坚定,便不再多言:“是奴婢多嘴了,往后奴婢说话行事,定当时刻谨记,不敢再妄加揣测。” 魏青菡知她是个直爽性子,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你是为我抱不平,但世事纷杂,并非非黑即白。” “刘夫人如何想,是她的事,我们该如何做,却是我们该守的分寸,走吧,莫让客人久等。” 一行人往待客的花厅行去。 暖暖换了一身鹅黄绣小鸭戏水的襦裙,头上扎了两个花苞髻,蹦蹦跳跳地跟在娘亲身边,满心期待着与 第二百八十二章 示好 花厅内,刘夫人已带着女儿刘圆圆落座。 刘圆圆今日穿了身浅粉色衫裙,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但一双大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打量着厅内陈设。 刘夫人则略显局促,手中茶盏端起又放下,目光不时飘向门口。 见魏青菡携女前来,她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妾身携小女圆圆见过世子妃,见过暖阳县主,冒昧来访,叨扰了。” 魏青菡含笑上前将人扶起:“刘夫人快请起,不必多礼,圆圆也快起来。” 她态度倒是亲切,仿佛那日赏花宴门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刘夫人直起身,目光在魏青菡脸上扫过。 见她神情温和,并无丝毫芥蒂的模样,心下稍安。 但心底那份不自在,却促使她推了推身边的女儿:“圆圆,还不给县主见礼。” 刘圆圆怯生生上前一步。 还不等她行礼,暖暖就跑上前拉住她的手,笑靥如花:“圆圆姐姐,我可想你了,我得了新的九连环,可好玩了,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说完,她眼巴巴地看向魏青菡和刘夫人。 “看来两个小丫头是迫不及待要躲清静去了。”魏青菡对刘夫人笑道,“刘夫人若放心,便让她们自去暖阁玩耍罢,有嬷嬷和丫鬟们看着。” 刘夫人自然乐得如此,连连点头:“放心放心,小女能得县主青眼,是她的福气。” 看着两个小姑娘高高兴兴跑向隔壁暖阁的背影,她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丫鬟们重新奉上香茗点心,两人便同时落座。 魏青菡只笑着品茶,却并未急着开口。 刘夫人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她今日前来,确是因着外头风声变化。 这几日。夫君也调查了萧云珩。 从前她只以为萧云珩不过是个少年将军,并不将其放在心上,这一查才知道。武安王一家是何等的天子近臣。 也是,连暖暖这样一个三岁丫头都能被封为县主,自己早该料到的。 她生怕自己那日间接纵容罗佳青的行为,被魏青菡在心中记下一笔。 思前想后,还是硬着头皮,借着女儿与暖阳县主交好的由头,想上门致歉,修补关系。 此刻见魏青菡气定神闲,她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踌躇片刻后,她干咳一声:“世子妃,前次在妾身府上……都怪妾身安排不周,让那罗姑娘搅了兴致,还累得世子妃和县主受惊……” “事后妾身思及,实在羞愧难当……” 她边说边观察魏青菡的神色。 “刘夫人言重了,”魏青菡放下手中茶盏,嘴角仍噙着那抹温和的笑,“那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 她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夫人与我,此前彼此了解不深,行事有所考量,亦是人之常情。” “我从不是那种心胸狭隘、揪着一点小事不放之人,夫人今日能来,自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既如此,过往之事便无需再提。” 话说到这里,刘夫人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原以为魏青菡出身乡野,多是骄矜难缠、或是不谙世事的娇花。 没想到这位不仅气度雍容,处事更是圆融通透。 她脸上的笑顿时自然了许多:“世子妃宽宏大量,妾身感激不尽。” “说来惭愧,那日之后,妾身听闻世子妃在城东试种新药,又在城中设棚施粥,惠及乡里,心中着实感佩。” 魏青菡却浅浅一笑:“夫人过誉了,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算不得什么。” “倒是刘夫人,打理知州府内外,相助刘大人治理地方,才是真正的劳心劳力。” “平州能有今日安宁,刘大人与夫人功不可没。” 两人你来我往,气氛愈发融洽。 魏青菡只与刘夫人聊些平州风物,家常琐事。 刘夫人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说起平州各家女眷的脾性喜好。 不知不觉,茶已续过两回。 隔壁暖阁里不时传来暖暖和刘圆圆清脆的笑声,显然,两个孩子也玩得十分开心。 见时辰差不多,刘夫人起身告辞。 魏青菡示意琥珀捧过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今日与夫人相谈甚欢,我初来乍到,身边也没什么稀罕物事,只有些从京中带来的小玩意,不成敬意,送给圆圆把玩吧!” 琥珀上前打开锦盒。 里面是两匹颜色娇嫩的软烟罗,还有一套精巧的赤金嵌珍珠小首饰,以及几样京中流行的绢花、香囊等物。 倒不算贵重,却是十分雅致,正是恰到好处的见面礼。 刘夫人连忙推辞:“这万万使不得,世子妃太客气了。” “不过是些小女孩家的玩意,夫人莫要推辞。”魏青菡笑着将锦盒轻轻推过去,“圆圆乖巧懂事,日后若得空,还希望她能与暖暖常在一处玩耍。” 话说到这份上,刘夫人只得接过,真心实意地道谢:“那妾身便代小女谢过世子妃厚爱了。” 她心中更是感慨这位世子妃的体贴周到。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刘夫人这才带着玩得脸蛋红扑扑的刘圆圆告辞离去。 回程的马车上,刘圆圆还沉浸在方才的快乐里,小嘴不停:“娘亲,我好喜欢暖暖妹妹,她解九连环好厉害!” “她还把最喜欢的糖分给我吃,说我像她的霜儿姐姐一样……她还说日后若得空,带我去素问谷。” “母亲,素问谷是哪里?” 刘夫人搂着女儿,一一替她解惑,心中的情绪也愈发复杂。 想起魏青菡从容温婉的谈吐,她柔声问:“圆圆喜欢暖暖妹妹吗?” “喜欢!”刘圆圆用力点头,“暖暖妹妹虽然比我小,但她懂得可多了,还会保护我。” “上次那个罗柏想抢我的帕子,就是暖暖妹妹挡在我前面的。” 小女孩说到这儿,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刘夫人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孩子的心最是澄澈,谁对她好,她便记着谁的好。 看来与武安王府的交好,不仅是为了老爷的官途,对圆圆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指挥使府邸内,暖暖也正拉着魏青菡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与圆圆姐姐玩耍的趣事。 魏青菡含笑听着,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只希望刘知州这条线,暂时不会成为夫君的阻碍。 第二百八十三章 林伯伯是好人 思来想去,萧云珩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与其这般隔着迷雾暗中揣测,不如寻个机会,将那个神秘的林照野请到明面上来,亲眼见一见,亲口探一探。 此人心思深沉,与远安王府有牵连,更与莫怀古有旧,诸多矛盾集于一身,绝非等闲之辈。 只是该以何等由头、在何种场面相见,却需仔细斟酌。 也正是在此时,暖暖念叨了许久的“宴请朋友”的日子到了。 小丫头自打来了平州,交了不少新朋友,早就央着娘亲要请他们来家里玩。 魏青菡向来疼爱女儿,便欣然应允,亲自张罗起来。 她不仅替暖暖备下各色精巧的点心、果子,还亲自帮暖暖拟了名单。 名单上不仅有暖暖最亲近的许言满、刘圆圆、王成恩……也有她在粥棚街市上认识的几个性情相投的平州本地孩童。 让魏青菡略感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的是,暖暖在名单末尾,加上了林伯伯三个字。 “林伯伯帮了暖暖很多忙,暖暖喜欢他,也想请他一起来玩,娘亲,可以吗?”暖暖仰着小脸,认真追问。 魏青菡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心中微叹,却也点了点头:“好,那就请林伯伯。” …… 宴请这日,指挥使府邸后园一早就热闹起来。 魏青菡将宴设在后园敞轩,这里临近池塘,视野开阔,既凉爽又私密。 敞轩内布置得童趣盎然,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糕饼、鲜果、蜜饯,还有从京城带来的果仁酥和玫瑰糖。 轩外空地上,秋千、毽子、九连环等玩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搭了个小小的投壶架子。 孩子们陆陆续续到了。 许言满依旧是风风火火,一来就拉着暖暖去比试投壶。 刘圆圆文静些,挨着王成恩坐着,小声说着话。 其他几个平州本地的孩子,起初有些拘谨,但在暖暖热情的招呼下,也渐渐放开,园子里很快充满了孩子们清脆的欢笑声。 林照野是稍晚一些到的。 他今日倒特意收拾过。 虽仍是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也用某种膏脂稍稍修饰过。 虽依然醒目,却不再像往日那般,十分骇人。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是一些山野里采来的果实和野花,算是给孩子们的礼物。 暖暖一见到他,立刻飞跑过去:“林伯伯,你来啦!” 她接过小篮子,看着里面水灵灵的果子,开心极了:“谢谢林伯伯,你快来,我介绍其他朋友给你认识。” 魏青菡也含笑上前招呼,态度自然,仿佛只是招待女儿一位寻常的忘年交长辈。 林照野举止沉稳,向魏青菡躬身行礼。 魏青菡观此人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言谈举止也颇为得体,倒完全看不出江湖草莽的粗鲁。 甚至隐约有几分文士的风骨。 萧云珩这几日在指挥使衙门处理一批紧急军务,已有两日未曾回府。 所以暖暖宴请一事,他是从穆渊这里得知的。 “世子,林照野到了府上,是县主今日宴请的宾客之一。”穆渊压低声音,快速禀报。 萧云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不知暖暖的宴请便在今日,更没料到林照野会如此坦然赴约。 看来,此人要么是心中无鬼,要么就是……胆量非凡,甚至是有意借此机会与自己碰面。 萧云珩起身,将方才事务与几位千户略作交代:“具体细则,明日再定。” 说罢,不待几人反应,他便带着穆渊,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衙门。 一路往府邸疾驰而去,萧云珩心中念头飞转。 这次会面,虽是偶然,却也是必然。 他倒要看看,这个林照野在自家府邸、在女儿面前,会是何等面目。 回到府中,萧云珩径直往后园走去。 尚未走近,便已听到孩子们嬉闹的欢声笑语。 他脚步微顿,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份锐利暂且压下,换上了一贯的沉稳神情,这才举步踏入敞轩。 “爹爹!”暖暖眼尖,第一个看到爹爹,立刻欢呼一声,扑上前来。 但在距离萧云珩几步远时,她小脸上的欢快却突然滞了滞,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她想起来了。 爹爹说要查林伯伯,穆川叔叔还拿走了林伯伯给的石头……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安静/坐在轩边望着池塘的林照野。 她小脚挪了挪,似乎想挡在两人之间。 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 爹爹是讲道理的人,林伯伯是客人,自己不能没礼貌。 她重新扬起笑脸,上前拉住萧云珩的手,声音又脆又亮:“爹爹你回来啦!快来看,暖暖的朋友们都来了,这是小满姐姐,这是圆圆姐姐……” 她一一介绍着,目光最后落在林照野身上:“爹爹,这就是林伯伯。” “林伯伯对暖暖可好了,他今天还给暖暖带了山里的果子呢!” 小丫头努力想用自己的方式向爹爹证明,林伯伯是好人。 萧云珩顺着女儿的介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众孩童,最终落在了那个起身望过来的青衫男子身上。 四目相对。 林照野起身拱手:“草民林照野,见过指挥使大人。” 一如见魏青菡时,他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林先生不必多礼,”萧云珩抬手虚扶,语气平淡,“小女顽劣,蒙先生多有关照,本官还未谢过。” “大人言重了,县主聪慧仁善,赤子之心难得,草民能与县主相识,亦是缘分。”林照野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萧云珩的审视。 两人寒暄几句,气氛看似平和。 孩子们见大人说话,又自顾自玩闹去了。 萧云珩顺势邀林照野到一旁临水的石桌边坐下,屏退了左右,只余二人。 “听内子及小女提起,林先生颇通医理,识得百草,更曾游历四方。”萧云珩执壶为林照野斟茶,似闲聊般开口,“不知先生祖籍何处?又因何来平州定居。” “平州地处边陲,山野之地,恐不及中原繁华。” 林照野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草民本是江湖漂泊之人,无根浮萍,谈不上祖籍。” “早年曾随商队走过些地方,见识过几分天地辽阔,后因故受伤。”他抬手,指尖拂过自己脸上的疤痕,“容颜有损,便生了倦意,寻了平州这处山清水秀之地落脚,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糊口,倒也自在。” 第二百八十四章 会不会有两个林照野 林照野说话时用词文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与萧云珩事先预想的阴鸷谋士形象全然不同。 谈起游历见闻,他也能引经据典,言之有物。 论及平州风物民生,更是见解独到,言语间对百姓困苦不乏同情。 萧云珩起初带着试探与审视同他交谈。 渐渐却发现,此人学识渊博,见识广博,性情通透,竟让他生出几分相见恨晚之感。 尤其在萧云珩有意谈及西南地理、矿藏辨识,乃至一些兵法韬略时,林照野竟也能接上话头,且颇有见地。 这种意外投契的感觉,让萧云珩心中警铃大作。 与此人交谈,竟能让人不知不觉放下心防,甚至心生好感。 一个隐居边城的义士,怎么可能拥有这般不俗的谈吐与见识? 这绝非寻常江湖客或落魄文人所能具备的。 萧云珩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钱信及魏父魏母描述的黑袍人,还有太子妃信中提及与南楚有关的风云会。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与眼前的林照野…… 判若云泥。 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冲入萧云珩脑海之中。 会不会……有两个林照野? 一个是眼前这个谈吐文雅、隐居平州、行善积德的林先生。 另一个是同样脸上带疤、心狠手辣、在外执行各种隐秘任务、与南楚勾连的黑袍人。 两人容貌相似,皆因疤损面,正好可以互相混淆身份,互为掩护。 如此便可解释,为何穆渊查到林照野多年未曾离开平州,而那个黑袍人却能活跃于京城与西南之间。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萧云珩随即摇头,否定了这过于离奇的猜想。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容貌相似已是不易,脸上带有相同的疤痕,更是万中无一。 更何况要让这性情天差地别的二人共用一名,互为替身…… 这实在超乎想象。 或许只是自己多虑了。 眼前之人擅长伪装,将自己真实的狠辣,深深隐藏在这副皮囊之下。 “林先生高见,令人茅塞顿开。”萧云珩端起茶盏,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可惜本官衙门中尚有紧急军务亟待处理,不能与先生尽兴长谈,实在遗憾。” “他日若有闲暇,再向先生请教。” 林照野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从容起身:“大人军务繁忙,草民不敢叨扰,今日得蒙款待,已是不胜荣幸。” 萧云珩亦起身,又客气同他说了几句,便借口军务匆匆离去。 这次会面表面平静,甚至可以说融洽。 但萧云珩知道,自己并未能看透林照野分毫。 此人更像是一团浓雾。 这之后,萧云恒心中将林照野的威胁等级又提高了几分,暗中调查的力度也加大了。 …… 几日后,指挥使府邸。 魏青菡正在同府中嬷嬷请教种植一事,门房却忽然来报,有客来访。 “是一位年轻女子,自称姓王,从京城来,说是……世子妃故人。” 魏青菡命人将其请至花厅,便带着暖暖匆匆前往。 厅中站着一位身着简素青衣、未施粉黛的年轻女子。 她身姿挺拔,肤色比在京城时深了不少,眉宇间也少了从前在陈府时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风霜历练后的开阔。 正是和离离开陈府,独自游历天下的王清梧。 “王姨姨。”暖暖一眼就认出了王清梧,惊喜地叫出声,松开娘亲的手跑了过去。 这声“王姨姨”,让原本因久别重逢而略有紧绷的王清梧,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放松的笑。 同时,她又长长松了口气。 她离开京城,离开“陈夫人”那个令她窒息的枷锁,最怕的便是旧日相识仍以“陈夫人”相称。 仿佛她所有的“新生”,都是一场空。 而暖暖这称呼于她而言,是莫大的肯定。 她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暖暖,眼中泛起笑意:“暖阳县主,好久不见,长高了不少呢!” 魏青菡也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惊喜:“王小姐,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平州?”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继续道:“你比从前黑了些,瘦了些,但整个人精气神却好极了。” 王清梧起身向魏青菡郑重行了一礼:“世子妃别来无恙。” 她直起身,笑容清朗:“在外面走走看看,风吹日晒,自然是比不得从前在京中养尊处优时白皙。” “但正如世子妃所说,心境开阔了,人便觉得轻快精神,如今这般,我觉得很好。” 三人坐下叙话,暖暖叽叽喳喳问着王清梧一路上的见闻。 王清梧耐心地回答着,言语间对山川河流、各地风物如数家珍,眸光中光彩熠熠。 魏青菡看在眼里,心中既替她高兴,又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叙了一阵旧,魏青菡才柔声问道:“王小姐此番前来平州,是途经?还是……” “其实此次前来平州,实属偶然,”王清梧捧着温热的桂花茶,笑着摇头,“我自离京后,一路南下,也无特定目的地,只随性而行。” “听闻西南山川奇峻、民风殊异,便起了兴致,想来看看,又记起家中有位叔叔便在平州为官,便想着既然路过,或可顺道拜访一番,不曾想……” 她抬眼看向魏青菡,眼中带着惊讶:“不曾想竟能在此处遇见世子妃,实在是意外之喜。” “叔叔?”魏青菡心中一动。 “是我祖父早年收养的一位义子,按辈分,我是该称他一声叔叔的。” 王清梧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他姓王,名文坚,正是如今的平州布政使。” “王文坚王大人?”魏青菡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她不由坐直了身子,“布政使王大人竟是你的叔叔?” 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位在平州官声清正的布政使,竟是王清梧祖父的义子。 “正是。”王清梧点头,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我也是到了平州城,见到婶婶,才知武安王世子与世子妃竟也来了此处。” “当时我也不敢信,天下竟有这般巧事。” 在王清梧断断续续的描述中,魏青菡也算知晓了王文坚的身世。 她倒未曾料到,王文坚原本竟是个孤儿。 当年他流落街头,差点饿冻而死,是王清梧的祖父将他带回府中收为养子,供他读书识字,更是视若己出。 王文坚也争气,读书刻苦,后来考取了功名,在朝中也有了一席之地。 说到这里时,王清梧声音低了些许:“只是因着叔叔才能出众,又非王家血脉,我父亲……对他颇有忌惮,家中不免有些龃龉。” “叔叔不愿祖父为难,便自请外放,离开了京城,到地方上为官。” 第二百八十五章 王清梧的叔父竟是他 魏青菡听完,感慨万千,她拉住王清梧的手,轻轻拍了拍:“这真是……缘分妙不可言。” “王大人与王夫人在平州,对我们一家多有照拂,如今方知,竟还有你这层渊源在。” “清梧,你叔叔婶婶都是极好的人。” 王清梧眼中泛起光,点点头:“是,叔叔自幼待我极好,离京后也常有书信关怀,婶婶更是慈和,此番前来平州,得知他们一切安好,我也放心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婶婶也同我说了世子妃在城外种地、在城中施粥的事情,想不到世子妃竟这般能干。” 魏青菡也将王清梧离京后,京中发生的一些大事,特别是陈府后续的变故,捡了些能说的告诉了她。 “好在你提前离了陈府,若不然……”魏青菡摇摇头,十分感慨,“如今陈府……也是摇摇欲坠。” 夫君或多或少也同自己说了些许陈伯达所做之事。 如此下去,日后这陈府,未必能够善终。 王清梧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末了,她淡然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了,与我再无干系。” “如今这般看山看水、随心而行,我觉得很好,再不用困在那四方宅院里,揣度人心、委屈自己。” 魏青菡看着她眉宇间那份洒脱,心中既欣慰又敬佩。 “你能如此想,这般做,我为你高兴。”魏青菡再次轻拍她的手,由衷道,“或许如今这般模样,才是真正的王清梧。” 又说了许多体己话,说到魏青菡正在试种的赤阳火实,王清梧饶有兴致:“我这一路从北走到南,看过各地农事,对稼穑之事也算略知皮毛。” “世子妃若是不嫌弃,我左右也要在平州盘桓些时日,不知我可否来给世子妃搭把手?” “别的做不了,帮着照料照料药田,或是粥棚里搭把手,总是能的,也省得我整日无所事事。” 魏青菡闻言,又惊又喜。 “这有何不可?我求之不得呢!”她笑道,“只是怕劳累了你。你远道而来,本该好好歇息游玩才是。” 王清梧眼神明亮:“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比闲逛更有意思。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越谈越投契,直至接近午时,王清梧才起身告辞,约定改日再来寻魏青菡。 几日后。 初夏的午后,已有些许闷热。 魏青菡正在房中陪同暖暖玩耍,琥珀捧着一份帖子匆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世子妃,远安王府遣人送来的帖子。” 魏青菡微微蹙眉,接过帖子展开。 帖子措辞客气,是以远安王墨清和的名义,言道武安王世子莅临平州多日,自己本当早日设宴为其接风洗尘。 奈何前些时日身体微恙,一直未能成行,深以为憾。 如今病体稍愈,便特于三日后在王府设宴。 一则,聊表歉意,并为世子接风。 二则,也请了平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作陪,好让世子认认人。 帖子的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家妹久仰世子妃贤名,盼能一晤。 魏青菡合上帖子,微微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敢擅专,拿着帖子便往前院书房寻萧云珩。 萧云珩快速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看来,咱们这位远安王,终于按捺不住了。” “前番几次试探,无论是通过那些乡绅,还是那林照野,他都未能占得便宜,反而让我们在百姓中声名渐起。” 萧云珩踱步到窗前,望着庭中郁郁葱葱的树木:“他大约也看出来了,暗中使绊子、耍心机,效果不大,所以变换了策略,要将这较量,摆到明面上来。” “这场宴席,名为接风,实则是要当着平州地面上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掂掂我萧云珩的斤两,也看看我的态度。” 他转身看向妻子,眼中带着安抚:“既然如此,那便去,他想看,就让他看个清楚。” “我明白。”魏青菡走到他身边,眉间忧色未散,“只是……宴无好宴,我担心……” “担心他们在席间发难?”萧云珩握住她的手,“放心,我自有准备,穆渊他们会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看着魏青菡清澈的眼眸,温声道:“那日在席上,无论何人以何种方式让你不痛快,或是针对暖暖,你都不必忍着。” “你是武安王世子妃,是我萧云珩的妻子,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天塌下来,有为夫替你顶着。” “自然,我不仅要你护好暖暖,更要你护好自己,明白吗?”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魏青菡心中那点忐忑也消散了大半。 她握住丈夫的手,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萧云珩凝视着妻子近来因操劳而略显清减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他伸手将魏青菡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青菡,委屈你了。” “跟着我来到这平州,不仅没能让你过几日安稳舒心的日子,反而要你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忍受流言蜚语,还要亲自下地操劳……” 他越说,拥着魏青菡的手臂收得越紧:“是我这个做夫君的,未能护你周全。” 魏青菡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伸出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云珩,别这么说。” “我们既是夫妻,便注定要风雨同行,你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家。” “平州虽非安乐乡,但有你在,有暖暖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便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艰难、流言、甚至是危险,只要我们同心,便没有什么是克服不了的。” “只要能与你并肩而立,为你分忧,哪怕只是微末小事,于我而言,亦是甘之如饴。” 她扬起脸,烛光在眼中跳跃。 萧云珩低头望进妻子柔情似水的眸中,最终化作落在她额头上珍重的一吻。 随即,吻轻轻下移,掠过她的眼睫,覆上那柔软的唇瓣。 这个吻不似平日温和,带着些许缱绻。 魏青菡微微一怔,也闭上眼,柔顺地回应。 窗外,夏虫低吟。 书房内,相拥的身影密不可分。 第二百八十六章 当众驳斥罗佳青 很快,便到了远安王府设宴之日。 因着远安王素来深居简出,甚少举办这般规模的宴席,故而今日之会格外引人注目。 可以说平州城有头有脸的官员、乡绅、富户,几乎悉数到场。 可这气氛虽看似热闹,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凝重。 正如萧云珩所料,墨清和设此宴,的确是有试探他的意思。 二来,墨清和近日通过某些渠道听闻了一些关于暖暖的“古怪”传闻。 据说这小丫头身上有些难以解释的“运气”,在京城时便有过几次令人侧目的表现。 他倒也想亲眼看看,这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因此,宴席前一日,他特意将罗佳青与罗柏唤至书房。 “明日宴上,萧云珩一家会来。”墨清和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他看向罗佳青,“可以寻机让魏氏不痛快,但须记住分寸,莫要过了火,更不许对萧云珩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言行举止。” 他是想试探萧云珩不假,却不想让旁人觉得远安王府没有教养。 罗佳青闻言,眼前一亮,立刻应了声是。 “柏儿,”墨清和目光又转向罗柏,“明日宴上孩童众多,你作为主家,应当好生招待。” “尤其是……那位暖阳县主,”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你与她年纪相仿,多在一处玩耍。” “听说她在京城时便有些与众不同,你且留心看看,看她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罗柏本就对暖暖厌恶至极。一听表叔这话,立刻觉得找到了整治那丫头的“尚方宝剑”。 他拍着胸脯保证:“表叔放心,柏儿一定好好跟她玩,仔细看看她有什么古怪。” …… 宴席之上。 远安王府的宴客厅布置得华贵,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以紫檀木屏风略作隔断,既能保持礼节,又不妨碍声音隐约相通。 女眷这边,罗佳青果然“不负所望”。 酒过三巡,她便借着夸赞平州物产丰美,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向魏青菡。 “说起来,咱们平州水土是好,种什么长什么,不像有些地方,土地贫瘠,百姓辛苦一年也未必能得温饱。” 听罗佳青忽然谈起耕种之事,在座之人皆齐刷刷看向她,面带疑惑。 罗佳青继续道:“魏姐姐从南境来,想必对此深有体会吧?如今在平州亲自下地试种,可是觉得咱们这儿的田地比南境肥沃多了?” “不过姐姐出身乡野,对这些农事熟稔,倒不像我们,十指不沾阳春水,让姐姐见笑了。” 这话夹枪带棒,再次暗讽魏青菡出身低微。 席间顿时一静,不少夫人的目光再次看向魏青菡。 魏青菡一如往常,神色从容温婉:“罗小姐说的是,平州水土丰美,人杰地灵,确是宝地。” “我试种那赤阳火实,也是盼着能借此地灵秀,为平州百姓多寻一条生计,至于亲自下地……” 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民以食为天,农事乃国之根本,亲自为之,这并非什么丢人之事。” “罗姑娘久居王府,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也是常理。” 她这番话,又将罗佳青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炫耀,说成了不恤民情的浅薄。 在座夫人家中都是有田产的。 她们或是亲眼见过,或是听旁人说起过城东那片长势喜人的赤阳火实试验田。 更有人暗中打探过此物的价值,心中也想分一杯羹。 当下便有几位夫人出声附和。 “世子妃心系百姓,亲自试种,实乃仁善之举。” “正是,那赤阳火实,我前日去看了,苗子长得极好,世子妃真是能干。” “罗姑娘年轻,不知这耕种之事里的学问大着呢!世子妃这是在做利国利民的好事。” …… 罗佳青没想到,自己一番嘲讽,非但没让魏青菡难堪,反而让她赢得了更多认可。 她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正欲再辩。 屏风另一侧,男宾席上,一道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本官倒是想起一桩旧事。”是萧云珩在说话。 他似乎在回应某位官员的敬酒,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谈:“当年在京城时,便听闻罗尚书家的千金性子活泼,只是被家人娇宠太过,行事有时难免失了分寸。” “原以为离京数年,来了平州这等民风淳朴之地,罗姑娘能收敛心性,沉稳些,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略有深意地看向墨清和:“远安王殿下雅量,对亲眷甚是宽容。” “陛下将殿下安置于平州,是望殿下静心荣养,表率地方。” “若因亲眷言行不当,引人非议,损了王府清誉,乃至令陛下听闻,恐非殿下所愿。” 这话说得,倒是极为严苛了。 表面上是在说罗佳青被娇惯坏了,实则句句指向墨清和,说他连自家亲眷都管束不好。 男宾席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偷偷瞟向主位的墨清和。 墨清和执杯的手一顿,脸上那惯常温和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没想到萧云珩会当众发难,甚至将事情拔高到“有负圣恩”的层面。 他并未答话,只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罗佳青。 罗佳青再蠢,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她忙起身,朝着萧云珩的方向屈膝行礼:“世子、世子妃恕罪,是佳青失言,胡言乱语,并无他意。” 她此刻是真的怕了。 她知道表哥的脾气,只怕表哥盛怒之下,自己下场更惨。 墨清和也收回目光,对萧云珩道:“世子所言极是,是本王疏于管教,让世子与世子妃见笑了。” “佳青,还不退下?” 罗佳青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坐回座位上,再不敢吱声。 孩子们这边,更是热闹。 与往常一样,宴席特意在花园水榭边为孩子们另设了一区,备了各色点心玩物。 罗柏牢记表叔的嘱托,一心想找暖暖的麻烦。 他先是故意在玩投壶时,挤开想和暖暖一组的刘圆圆,自己站到暖暖旁边,嚷嚷着要比试。 结果,暖暖年纪虽小,准头却极佳,十中了七八。 罗柏自己反倒手忙脚乱,只中了两三只,惹得许言满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他脸上挂不住,气得摔了箭。 这还不算完。 第二百八十七章 撕破脸面 接着,玩捉迷藏游戏。 罗柏故意藏到很难找的地方,想看看暖暖会不会用什么非常手段找到自己。 结果这小丫头根本没去找,而是和许言满、刘圆圆他们几个自己玩起了翻花绳,把他晾在了一边。 几次三番下来,罗柏非但没试探出什么,反而自己憋了一肚子火。 看着暖暖被许言满几人护在中间有说有笑,俨然成了孩子里的中心,他更是妒火中烧。 平日里,他对许言满又敬又怕。 没想到她却对这个新来的小丫头这般维护,甚至因为暖暖对自己横眉冷对。 玩着玩着,两拨孩子便渐渐泾渭分明。 以暖暖、许言满为首的一拨玩得兴高采烈,笑声不断。 罗柏则带着几个平日巴结他的孩子聚在另一边,气氛沉闷。 过了一会儿,有仆人搬来了弓箭、靶子,供孩子们玩耍射箭。 罗柏一见,眼睛亮了。 他箭术在同龄人中还算不错,于是便立刻嚷嚷着要比赛。 暖暖这边,许言满是常玩这个的,暖暖自是不必说,准头颇佳。 几人便欣然应战。 轮到罗柏时,他故意站得离靶子近些,瞄了又瞄,一箭射出。 倒是中了靶心边缘。 他得意地昂起下巴。 可暖暖这边,许言满,王成恩,乃至暖暖,都射得不错。 尤其暖暖,小小的人,拉弓姿势标准,嗖一箭射出去,竟稳稳扎在靶子红心附近,引起一片喝彩。 罗柏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看着被众人围住夸赞的暖暖,再看看自己身边寥寥无几的附和。 又想起许言满方才射箭前,看都不看自己,只对暖暖说“看姐姐给你露一手”。 想起她那亲昵的模样,罗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下一轮,仆人将箭靶复位,孩子们准备再次上前时。 罗柏趁无人注意,悄悄后退两步,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然后,迅速转身。 可他的箭并不是朝向箭靶,而是直直对准了正背对着他和许言满说什么的暖暖。 “小心!”跟在罗柏身边的一个孩子瞥见,吓得失声惊呼。 “哎呀!小心!手滑了……”罗柏也配合着尖叫一声,仿佛真是意外失手。 那只软头箭带着不小的力道,直奔暖暖后心。 这箭头虽是软的,但对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又是如此近距离射出,若当真打在身上,绝非小事。 “暖暖!”许言满第一个反应过来,想也不想地就扑过去。 王成恩见状也脸色大变,惊呼着往前冲。 暖暖在听到惊呼声的刹那,未等小紫预警,便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娘亲和姑姑叮嘱过,人多的时候,不能乱用小紫的力量。 几乎想都没想,她小手抄起方才在自己脚边的一张弓和一支箭。 她猛地侧身,目光锁定了那支袭来的箭。 搭箭、扣弦、开弓…… 动作一气呵成。 那只小小的箭矢,精准无比地自下而上,斜斜射出。 啪的一声。 在箭尖即将触及挡在几个女孩面前的王成恩胸口前的那一刹那,暖暖射出的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那意外之箭的箭杆中段。 在撞击之下,罗柏射出的那支箭轨迹一歪,擦着王成恩的衣袖飞过。 而暖暖射出的那支箭也改变了方向,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这边的惊呼声,自也吸引了那边大人的注意力。 孩子、仆从、闻声赶来的大人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王成恩和许言满几人皆脸色发白地愣在原地。 暖暖放下弓,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异常清亮:“成恩哥哥,你没事吧?” 王成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声音还有些抖:“没……没事,谢谢暖暖妹妹。” 他看着地上那只被击落的箭,心有余悸。 “暖暖!”魏青菡提起裙摆,不顾礼仪地冲了过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 她刚才看到那支箭射向女儿时,心几乎停跳。 王夫人也脸色惨白地扑过来,抱住儿子,上下检查。 确认无碍后,她转头看向罗柏,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孩子们以为是意外,大人们却明白,罗柏这分明是故意调转箭头,蓄意伤人。 若非暖阳县主机警,箭术超群,此刻后果……不堪设想。 萧云珩见暖暖安然无恙,心中稍定,随即,一股滔天怒意弥漫开来。 他没有看吓傻了的罗柏,而是转身看向脸色铁青的墨清和:“远安王殿下,好一个接风宴。” “先是府上表小姐当众羞辱本官内子,言语无状,如今又有府上表侄在宴席之上公然以箭矢袭击本官幼女,意欲伤人。” “若非小女习得几分防身之技,此刻怕是已血溅当场。” 他每说一句,墨清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殿下,”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墨清和,“本官奉皇命镇守平州,携家眷而来,所求不过一方安宁,保境安民。” “今日殿下设宴,本官原以为是殿下示好,却不料竟是这般‘厚待’。” “若这便是远安王府的待客之道,这‘往来’,不要也罢。” 说完,他不再看墨清和阴沉到极致的脸,大步走到妻女身边。 他弯腰,一手稳稳抱起脸色发白的暖暖,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魏青菡颤抖的手。 “我们走。” 丢下这三个字,萧云珩不再停留,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抱着女儿,牵着妻子,大步流星地朝王府大门方向走去。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园中灯笼摇晃。 满场宾客无人敢言,无人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武安王世子一家拂袖而去。 墨清和僵立在原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罗佳青的愚蠢和罗柏的疯狂,将他的图谋彻底毁于一旦。 他不仅没能试探出萧家人的异常之处,反而让萧云珩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当众与他撕破脸皮。 “散了吧。”良久,墨清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言罢,他不再看向任何人,拂袖而去。 主人如此,宾客们自没有心思再留,便也纷纷寻了由头,仓皇告辞。 一场宴席刚开场不久,便以这样难堪的方式仓促散场。 经此一事,平州官府上下,对远安王府,尤其是对那对惹是生非的姑侄,心中已厌恶到了极点。 而远安王与武安王世子之间那维持了数日的平静,也终于彻底撕碎。 平州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收获在即 自远安王府宴席不欢而散后,平州城明面上的气氛紧绷了许多。 莫说是官场人家,便是寻常百姓也觉得,指挥使与王爷,似乎“不太对付”。 魏青菡的生活轨迹,表面上倒并未因这场决裂而有太大改变。 她每日依旧十分忙碌。 晨起处理府中庶务,之后去城东试验田查看,或到城中粥棚巡视。 偶尔还要接待来访的官眷,日子实在是充实。 可萧云珩却暗中将派在她与暖暖身边的护卫数量增加了一倍,且愈发隐匿。 他那日当众同墨清和翻脸,一来实在是忍无可忍,二来也是划清界限。 可他多年未曾与墨清和往来,并不知此人肚量,也并不知其手段。 为安全起见,他只能进行必要的防备。 好在因着王清梧的到来,倒让魏青菡这紧绷的日子添了一抹慰藉。 王清梧并未久居布政使府叨扰,而是在城中赁了一处清静小院。 自那之后,她几乎日日都要来指挥使府寻魏青菡。 两人或是相伴去试验田,或是在府中烹茶闲话,却绝口不提京城旧事与陈府恩怨。 所聊也不过是王清梧沿途见闻、各地风物。 魏青菡本就是乡下长大,对土地有着天然的亲近。 王清梧这一路南行,见识广博,对南北农事差异也颇有心得。 两个女子谈起田地里的事,竟有说不完的话。 从如何根据土壤湿度调整灌溉,到不同作物的采收晾晒要点,再到某些地方独特的种植窍门…… 她们常常一聊就是半日,兴致盎然。 在这暗潮涌动的平州,能有这样一位不论宅斗、只务实事的知己相伴,魏青菡深感幸运。 几日后,试验田边。 时值盛夏,赤阳火实已到了生长最关键的后期。 原先细嫩的苗株如今已长得颇为茂盛,顶端也结出一簇簇绿豆大小的青绿色小浆果,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清香。 再有约莫十日,这些浆果便会转为深红近紫,那时便是最佳采收期。 暖暖和几个来帮忙的孩子在不远处的溪流边撩水嬉戏。 魏青菡与王清梧并肩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 两人望着眼前这片长势喜人的“希望之田”,心中都颇为感慨。 “当初播下种子时,心里着实没底。”魏青菡轻声开口,“云鹤老人虽给暖暖留了法子,也说这种子适宜平州的水土,我心中却总是不安。” “整整两个月……如今看到它们长得这般好,我这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了些。” “世子妃做事向来稳妥,这片地你花了多少心血,平州百姓都看在眼里,”王清梧摘了片草叶在手里捻着,笑道,“能长成这样,是世子妃的用心,也是平州水土的造化,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田垄另一头:“世子妃近日可有留意,这田间地头……似乎比往常热闹了些?” 魏青菡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她抬头,顺着王清梧的目光望去。 只见远处田埂尽头岔路口处晃悠着三四个扮作农夫打扮的汉子,看似在歇脚闲聊,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试验田这边。 她跟在萧云珩身边久了,见的人多了,自也有了些识人的本事。 这几个人虽然穿着粗布短打,但身形精悍,倒不似寻常农人那般。 尤其是那偶尔抬眼时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更让人心生警惕。 “看到了,”魏青菡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道,“从前日开始,便似乎多了些生面孔在这附近转悠。” “看起来是路过歇脚,却一呆就是大半日,换着人来。” 王清梧蹙眉:“我在平州这些时日,也听婶婶隐约提过几句。” “那位远安王,虽无实权,但在此地盘踞多年,又是龙子凤孙,暗中依附巴结他的地方势力绝不在少数。” “前次宴席……”他看了魏青菡一眼,咽了咽口水,又继续道,“世子等于是当众扇了他的脸。” “他那样的人,面上或许不便直接发作,但背地里……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见魏青菡面带愁绪,她也叹了口气:“这赤阳火实眼看着就要收成,价值不菲,又是世子妃的心血,更是你在平州立足的关键之一,若有人想使坏,这实验田怕是……首当其冲。” 这话自是说到了魏青菡的心坎里。 墨清和这样的人,绝非忍气吞声之人。 远安王府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若他真的要在收获前夕对这试验田动手,足以让数月心血付诸东流。 “清梧提醒的是,”她深吸一口气,“此事,我需立刻同世子商议。” 当日傍晚,萧云珩从衙门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驻军整顿已进入深水区,触及的利益盘根错节。 远安王府那边的压力也如影随形,他需处处谨慎,步步为营。 魏青菡伺候他净面更衣后,便将日间与王清梧在田间的担忧细细说与他听。 萧云珩听完,眸色深了几分。 他拉过魏青菡的手,在掌心轻轻握了握:“你的担忧,我明白。” “你放心,此事我已有所察觉,自宴席之后,我便加派了人手。不仅在府邸周围,试验田附近也安排了暗哨,日夜巡视。” “你们所见的那几个人,穆渊已派人盯上了,暂时还未有异动。”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既然他们已按捺不住,露出了行迹,原先的巡逻确实不够了。” “自明日起,我会增调一队绝对可靠的精锐,扮作农户,日夜轮值,就近驻扎在试验田附近,死死盯住田间一切。” “但凡有人敢伸爪子,必叫他有来无回。” 听到夫君早已布置妥当,魏青菡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另一桩心事又浮了上来。 魏青菡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想同你商议。” “今日我与清梧闲聊,说起这赤阳火实日后售卖之事。” “清梧走南闯北,见识广,她说此物若只卖原料,价值虽高,却未到极致。” “若能寻到可靠工匠进行精细加工,提炼其精华,其价值或许能翻上数倍。” 她抬眼看向萧云珩,眼中带着犹豫:“从获利角度,清梧所言极是。” 第二百八十九章 百草门来信? 见魏青菡似有旁的见解,萧云珩低头看她。 “但我想着……”魏青菡略一思索,“试种此物的最终目的,是要将种子与法子教给愿意尝试的农户的。” “日后是要让他们自行种植、采收、售卖,好贴补家用。” “若我们插手后续加工,固然能得利更丰,却似乎……我是怕给农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与依赖,我心中……有些两难。” 萧云珩静静听完,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你的顾虑是对的,世事难两全。” “这赤阳火实非比寻常粮食,其后续加工并非寻常农户所能轻易掌握,若强行将后续之事也压给他们,只怕好事变坏事。” “我赞同你的想法,”他目光坚定地看向魏青菡,“我们只做源头,提供良种,传授种植之法,确保他们能种得出,收得好。” “至于采收后的鲜果,我们也会帮他们开拓更高价值的销路,后续……总归是要交给当地父母官的。” 他忽地记起离京前陛下说过的话。 这平州,他怕是待不久。 这也是这段时日他加紧动作,想将军政要务快速理清的缘由。 既开了先例,便要清理得干干净净。 “云珩,你总是想得这般周到。”魏青菡闻言展颜一笑,连日来地忧思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倾身向前,双手环住萧云珩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中带着轻快:“有你在,我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萧云珩微微一怔。 青菡性子内敛持重,莫说在外人面前,便是私下里,也少有如此外放的情绪表达。 一股悸动涌上心头,萧云珩心底一软,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将妻子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他下颌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中含着宠溺:“我是你夫君,为你思虑周全,本是应当。” “你只需去做你想做、该做之事,余下的,交给我便是。”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房门哐地一声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伴随着欢天喜地的叫嚷。 “爹爹,娘亲,你们看!谁来信啦!” 暖暖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小脸兴奋得通红。 可小家伙一冲进房门,就看到了在榻边相拥的父母。 她脚步猛地刹住,小嘴张成了圆形,随即立刻用两只小手啪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手指缝却张得老大。 她一双大眼睛在指缝后骨碌碌转,嘴里还拖着长音:“羞羞羞,爹爹和娘亲羞羞羞,被暖暖看到啦!” 魏青菡瞬间从萧云珩怀中弹开,脸颊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云珩倒是镇定。 他轻咳一声,松开了环在妻子腰间的手,上前一步,将捂着眼睛却偷看得起劲的暖暖一把抱起来。 他让暖暖坐在自己臂弯里,一本正经地教育:“暖暖,爹爹和娘亲是夫妻,夫妻之间亲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像暖暖喜欢爹爹和娘亲,也会抱抱我们,亲亲我们一样,这有什么好羞的?” 暖暖被爹爹抱得高高的。 离得近了,她还能看到爹爹眼中的笑意和娘亲脸上的红晕。 她似懂非懂,但觉得爹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她立刻搂住爹爹的脖子,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口。 之后,又扭头对还在羞赧的魏青菡张开手臂:“那暖暖也要抱抱娘亲,亲亲娘亲。” 魏青菡被女儿这话逗得扑哧一笑,那点尴尬烟消云散,心头只剩满满的爱意。 她接过女儿,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亲:“好,抱抱暖暖,亲亲暖暖。” 暖暖在娘亲怀里腻歪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又献宝似地将那封信举了起来。 “爹爹,娘亲,你们看,是鹿鸣哥哥的回信。” 说这话时,她小脸上满是得意:“暖暖前些日子给鹿鸣哥哥写信,说了娘亲在平州种赤阳火实的事情,还说了,长得可好可好了。” “鹿鸣哥哥回信说,百草门现在正需要一批品质上佳的赤阳火实,用量很大呢!” “他还说,会让门主亲自派人来平州,看看咱们种的赤阳火实,如果真的好,就直接从咱们这里买。” “百草门?”魏青菡惊喜地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是孙鹿鸣亲笔,果然是询问赤阳火实之事,并表达了百草门会亲自来看货的意向。 百草门可是天下名门,门路极广,若能与他们建立合作,便是给这赤阳火实的销路铺上了通衢大道。 “暖暖,你真是娘亲的小福星!”魏青菡喜不自胜,在女儿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自己还在为寻找可靠销路,与药商接洽之事思虑,女儿竟已不声不响地通过她自己的方式,联系上了百草门这样的顶尖买家。 萧云珩也朗声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暖暖的发顶,眼中满是骄傲:“我们暖暖,不仅能救死扶伤,还能替爹爹和娘亲分忧解难。” “百草门若能来,那是再好不过。” 暖暖被爹娘夸得小脸放光,挺起小胸脯,惹得夫妻二人又是一阵笑。 温馨的灯光下,一家三口笑闹作一团,白日的算计也被驱散。 …… 萧云珩与魏青菡的预料分毫不差。 就在赤阳火实采收前夜的丑时末,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摸到了田垄边缘。 他们手中拿着特制的小铲和药瓶,显然并非偷盗,而是意图进行破坏。 然而,他们刚刚动手,弄折了最外围几株赤阳火实的茎叶,还未来得及将药粉撒出…… “拿下!” 随着穆渊一声令下,数道身影从田埂下、草垛后,疾扑而出。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将那四名意图不轨的歹徒制服,连他们手中的药瓶、小铲也被悉数缴获。 穆渊将人带回指挥使府邸时,萧云珩已在外书房等候。 “世子,抓了四个,都是生面孔,身手一般,不像专业死士。”穆渊禀报,“人赃并获,意图毁坏药田。” 萧云珩坐在书案后,目光扫过被按跪在地上的四人,声音平静:“谁指使你们来的?” 四人瑟缩着,眼神闪烁,却咬紧了牙关不吭声。 第二百九十章 收获当日,横生事端 萧云珩并不着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不说?无妨,本官可以猜猜。” “是远安王府?还是……孙员外?钱乡绅?” 他每报一个名字,就仔细观察那四人的神色变化。 可四人却依旧硬挺着不肯开口。 显然……是背后之人给的赏钱足够丰厚,或者说……威胁足够可怕。 “以为本官只是猜猜便罢?”萧云珩轻笑一声,眼底反而透着寒意,“你们或许不知,本官若要定谁的罪,未必需要确凿证据。” “只要我把你们连同这些赃物往远安王府门口一送,在不经意间透露,你们招认受了王府指使……” “你们猜,远安王殿下是会费心保你们几人的性命?还是会立刻将你们灭口,以证清白?” 他站起身,走到几人面前,周身的压迫感让几人不敢抬头。 “即便此事真与王府无关,为了撇清嫌疑,他也绝不会留下你们这些活口,到时候,你们得到的那些卖命钱,可还有命花?”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四人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混混,何曾想过会卷入这等倾轧之中? 远安王那等人物,碾死他们……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大人饶命!世子饶命啊!”其中一人终于崩溃,连连磕头,“小的说,是有人雇我们来的!” “就在三天前的晚上,在城西的土地庙,一个蒙着脸的人找上我们,给了我们一袋银子,还有那些工具和药瓶,让我们在采收前晚来这片田里……” 萧云珩打断他:“那人是谁?可有什么特征?” “蒙得严实,声音也哑,听不出年纪,看不清脸……”这人越说,声音越低。 “小人知道,他给的银子不是官银,是……是私铸的!”另一人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奉上,“成色挺好,但底下没有印记。” 萧云珩接过,捻起一锭,在指尖转了转。 成色确实不错,但底部光滑,没有任何官铸银锭应有的年号、铸造地等戳记。 这是民间私铸,或者说……是来历不明的“黑银”。 私铸银子,这线索……说有用也有用,说无用也无用。 在平州,能拿出这样一笔私铸银的,绝不只有远安王府一家。 那些豪绅地下钱庄,也可能有。 “这些银子,留一锭作为证物,”萧云珩看向穆渊,“其余的,连同这些人,一并送往刘知州处,将今夜之事告知,让他看着办。” 刘知州是个滑头,但此事涉及毁坏朝廷命妇试验田,人赃并获,他不敢不接,也不敢不查。 至少明面上,他必须有所行动。 这也算是萧云珩对他的敲打。 他并未将此事告知魏青菡。 他知道,这段日子青菡为了首次采收,忙得脚不沾地,不想让她再多添忧虑。 采收日。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城东试验田边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平州得天独厚的湿热气候与山坡地环境,果然极其适合赤阳火实生长,首次采收的成果便令人惊喜。 田里的赤阳火实株株健壮,小浆果饱满润泽,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魏青菡亲自带着雇请的几位经验丰富的药农示范,如何小心采摘,如何避免损伤植株,以便后续再次结果。 田垄边,除了前来帮忙的王清梧、带着孩子们来“见世面”的诸位官眷。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位或坐或站的药商。 这些人是萧云珩此前便通过不同渠道联络、或闻讯主动赶来的附近州府的主要药材收购力量。 魏青菡事先已同他们见过,心中大致有数。 她知晓,仅凭这几亩试验田的产量,或许一两个药商便能吃下。 但她目光放得更远。 若是日后要让平州适合种植的土地都种上赤阳火实,形成规模,那就必须拓宽销路。 因此,她今日广发“英雄帖”,将能请到的、有一定实力的药商,都请了来。 得让大家亲眼看看这平州水土孕育出的赤阳火实品质如何,当场验看,自由议价,日后才好更进一步。 采收的第一批赤阳火实鲜果整齐地盛在竹匾里,红艳艳,水灵灵,煞是喜人。 药商们围拢上来,仔细检视,低声交换着意见。 起初,不少药商眼中露出惊叹,频频点头,显然对这批赤阳火实的品相极为满意。 “世子妃,”一位姓赵的中年药商率先开口,“这批赤阳火实,品相着实不错,比老夫往年从南楚那边收来的似乎还要饱满几分。” “不知世子妃打算以何价出让?老夫……”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药商嗤地笑了一声。 此人姓胡,是平州本地一个不大不小的药商。 “赵掌柜,您这眼力……怕是该让铺子里的老师傅多掌掌眼了。” 胡药商捏起几颗赤阳火实,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下夸张地嗅了嗅,撇着嘴:“我瞧着,这果实颜色不正,隐隐发乌,怕是日照不够,或是土力不足所致。” “再闻这气味,香气是浓,却带了股子土腥气,绝非赤阳火实该有的清冽辛香。” “还有这手感,不够饱满,有些发软……” 接连几句,将这赤阳火实贬得一无是处。 且他这一开口,旁边也有四五个药商附和起来。 “胡掌柜说的是,我瞧着这颜色也有些暗沉。” “香气是不太纯,似乎混杂了别的味道。” “要是入药,只怕效力不稳,还得再挑拣处理,成本就高了……” 这几人一唱一和,言之凿凿。 其余原本觉得药材不错的药商,被他们这么一说,也迟疑起来,议论纷纷。 魏青菡看向他们,眉头微蹙。 她对这赤阳火实,自是有信心的。 且不说这是她严格按照云鹤老人所授之法培育的,先前暖暖也瞧过,说这批赤阳火实的确比在落霞山上种的还要好几份。 这几人,分明是故意找茬。 “诸位,”魏青菡定了定神,声音压过那些议论,“这批赤阳火实自播种至采收,皆由我亲自带着有经验的农人依法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 “况且此事,暖……暖阳县主对药材辨识亦有心得,她多次查看,言此批赤阳火实品质上佳,药性充沛。” “暖阳县主?”胡药商眼中闪过讥诮,“县主身份再高,也不过是个小娃娃,哪懂得什么药材好坏?” “世子妃,拿着一个小娃娃的话来做保,岂不是儿戏?” 第二百九十一章 百草门来人了 “胡掌柜慎言!”王清梧上前一步,柳眉倒竖,“京城人人皆知,暖阳县主乃云鹤老人亲传弟子,我看你们几人,分明是故意贬低,想要压价。” “这等品相的赤阳火实,我在京城也曾见过,眼前这些,绝对是上品!”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们若是眼瞎不识货,或是囊中羞涩吃不下,趁早走人,别在这里胡言乱语,搅扰正事。” “王姑娘好大的口气!”另一个挑刺的药商阴阳怪气,“你一个女子,四处游荡,见过几样药材?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和药材打了半辈子交道,我们说这药材不行,它就是不行!总不能因着是世子妃所种,就指鹿为马,硬要把次品说成上品吧?” “就是,我们这么多行家的眼力,难道还不如你们几个外行人?” “世子妃,您这药材,可真是卖不上好价钱。” …… 几人仗着人多,又是“内行”身份,越说越起劲,将这批药材的价值否定得一无是处。 现场气氛顿时僵持起来。 魏青菡心中怒意翻涌,却强自按压。 王清梧气得脸色发红,若非顾及场合,几乎要动手赶人。 萧云珩就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负手而立。 方才在几人开口时,他已迈步靠近,此刻却又缓缓停住,只目光扫过那几名言辞嚣张的药商。 可最终,他只是站在那里,并未上前。 他答应过青菡,这赤阳火实从种植到售卖,若非必要,明面上他尽量不插手,交由她全权处置。 他若此刻以势压人,强行镇住场面,或许能暂时解决争端,但于青菡的威望无益,也难免落人口实。 他也相信她的聪慧和韧性。 此刻他需要做的,只是将青菡几人护在可控范围内,保证她们的安全。 田埂外围围观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一直关注此事的平州百姓听懂了药商的意思。 这些药商说,世子妃种出来的赤阳火实品质不好、不值钱。 这对他们,尤其是那些已经领了种子、在自家闲置坡地上种下去的人家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们只盼着这药材当真如世子妃所言,价值不菲,辛苦两月,能够换钱补贴家用,甚至改善生活。 可如今,药商们众口一词地说这药材不行、卖不上价。 那他们这两个月的辛苦和投入的精力,岂不全白费了? “怎么会不行呢?我看着长得挺好的呀!” “可药商都这么说了,难道真的不行?” “完了完了,我家那两亩坡地全种了这个,这下可怎么办?” …… 议论声、质疑声嗡嗡响起,人群开始躁动。 先前对魏青菡的感激、信任,在可能遭受经济损失的现实面前,开始动摇瓦解。 甚至有不少人看向魏青菡的眼神已带上了责怪。 有几名药商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魏青菡听着百姓的议论,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怕药商刁难,却怕百姓失去信心。 民心若失,别说她这数月来的努力、便是夫君的名声,也可能受到影响。 现场的情况越来越混乱。 那些混在百姓中、明显是受人指使的煽动者,开始将矛头从药材品质指向魏青菡本人,乃至她背后的武安王世子、指挥使府。 更是有人开始影射武安王府在京中的权势,挑拨之意愈发明显。 场面近/乎失控。 萧云珩眼底寒意更甚。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镇住场面,揪出幕后黑手。 就在他脚下微动,准备上前时,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道清脆又急切的童音。 “让开!快让开!百草门的人来了!” 是暖暖的声音。 现场瞬间一静,所有人都暂时忘记了争执,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那个方才还被药商讥讽的小丫头,此刻正迈着小短腿,努力拨开挡路的人,小脸上满是兴奋。 而她身后,跟着走进来两人。 当先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穿着白色劲装,眉目清朗,行走间步伐稳健。 正是孙鹿鸣。 而他身侧,是一位三十余岁,身着靛蓝色长裙的女子。 这女子未施粉黛,眉宇间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飒爽,眼神锐利,顾盼之间,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威严。 “百草门”三个字,在药材行当,乃至寻常百姓耳中,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两人身上,连那几名闹事的药商也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们。 魏青菡与王清梧见到孙鹿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孙鹿鸣目光在场中一扫,迅速锁定了萧云珩的位置,朝着他的方向郑重抱拳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 随即他又转向魏青菡与王清梧的方向,同样拱手致意,礼节周全。 然后,他上前一步,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 “诸位乡亲,各位掌柜,晚辈孙鹿鸣,乃百草门弟子。”他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此番应暖阳县主之邀,奉师门之命,随副门主前来平州,特为查验武安王世子妃所试种的赤阳火实。” 他话音方落,人已走到那摆放着赤阳火实鲜果的竹匾前。 许是方才听到了胡药商几人的话,孙鹿鸣脸色并不好看。 他毫不客气地摆开挡在面前的几人,俯身仔细察看。 同胡药商几人一样,他先是观其色泽,又取了几颗放在鼻端深嗅,甚至还用舌尖轻微尝了尝汁液。 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中,他直起身,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转头对身后那位中年女子道:“副门主,您快看,这赤阳火实饱满均匀、色泽纯正深红、香气辛冽纯粹,这品质,比我们往年从南楚收来的上等货还要好上几分,绝对是极品。” 他这一声“副门主”和毫不吝啬的赞誉,再次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 在场众人,尤其是那些药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个女子身上。 百草门副门主? 这等人物,平日里他们连求见一面都难,如今竟亲临这平州城的田间地头? 第二百九十二章 长期收购,高于市价三成 有眼尖的药商已经注意到了那女子腰间悬挂的一枚墨玉令牌。 令牌雕刻着百草缠绕的图案,中间一个古朴的“草”字。 这正是百草门核心高层才有的身份信物,绝难伪造。 那女子倒并未理会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 她步履沉稳地走上前,亲自验看。 她验看的方式更为细致,不仅看闻、尝,还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样小巧器具,进行了简单的测试。 验看完毕,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魏青菡身上。 她上前两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朝着魏青菡郑重其事地抱拳一揖:“在下百草门楚和光,今日得见世子妃,幸会。” 她沉稳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想到世子妃并非医药行内之人,初次试种,便能培育出如此品相的赤阳火实,实在令楚某钦佩。” “此等品质,即便放在我百草门历年所收的赤阳火实中,亦属顶尖之列,世子妃于农事一道,天赋与用心,令人惊叹。” 这一揖,这番话的分量,在场人都清楚明白。 百草门副门主亲口认证,并直言钦佩,这简直是将这批赤阳火实捧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度。 魏青菡没料到能得到百草门副门主如此高的评价,连忙敛衽行礼:“楚副门主过誉了,青菡愧不敢当。” “此物能成,一赖云鹤老人所赐良种,二赖平州水土得天独厚,三赖诸位帮忙的农人悉心照料,青菡不过略尽绵力,实不敢居功。” 她顿了顿,指向旁边几位同样捧着自家采收的赤阳火实的农户:“楚副门主,这几位乡邻家中也试种了些,用的是同样的种子与法子,您若不嫌麻烦,可否也帮忙掌掌眼。” 立刻有那机灵的农户,不等吩咐,便小心翼翼将自家盛着果实的篮子捧到了楚和光面前。 楚和光一样仔细验看,片刻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不错。” “虽因各家照料精细程度小有差异,但大体皆在水准之上,完全符合入药标准。” “看来平州这水土,确实是赤阳火实的天赐福地。” 言罢,她转过身,对着周遭百姓及那些脸色变幻不定的药商,再次抱拳:“诸位乡亲,各位药材行的朋友,今日楚某受暖阳县主之邀前来,亲眼得见,平州所产赤阳火实品质之佳,远超预期。” “我百草门做事向来以质论价,童叟无欺,今日,楚某可代百草门承诺。” 她目光扫过全场:“凡平州所产赤阳火实,若能达到世子妃试验田所出之极品标准,我百草门愿以高于市面同类商品三成的价格,悉数收购。” “品质稍次,但仍在水准之上者,亦会给予公允价格,绝不相欺。” “且我百草门需求稳定,并非一锤子买卖,只要品质能维持,此收购承诺可长期有效。”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巧的印鉴,当众示人。 “此乃楚某私印,今日所言,皆可凭此印为证。” “自然,若日后百草门需求有变,楚某亦会亲自或遣人说明,并引荐可靠门路,绝不叫用心种植的乡亲们血本无归。”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长期收购,还是高于市价三成。 这简直是给所有种植或打算种植赤阳火实的平州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是一颗十全大补的仙丹。 方才还在担忧赔本、埋怨魏青菡的百姓,此刻个个红光满面。 他们看向魏青菡的眼神充满了狂热。 是世子妃和暖阳县主带来了金种子,是世子妃坚持试种,如今更是引来了百草门这样天大的靠山和销路。 这分明是给平州百姓引了一条通往好日子的康庄大道啊。 而之前那几名上蹿下跳、极力贬低这赤阳火实的药商,此刻已是面如土色。 在百草门副门主的认证下,他们那点“行家眼光”,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 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甚至有几人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见青菡终于得了大家的认可,萧云珩排众而出,步履沉稳地走到楚和光面前。 他双手抱拳,对着这位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副门主深深一揖:“楚副门主,今日之事,萧某与内子,铭记于心。” “百草门秉持公道,惠及平州万千黎庶,此等高义,萧某代平州百姓谢过楚副门主,谢过百草门。” 听闻面前这位气势凛然的年轻男子便是名震南疆的武安王世子,楚和光神色也愈发凝重。 “原来是萧世子,失敬。”她拱手道,“世子戍边卫国之功,爱民如子之德,楚某虽远处江湖,亦素有耳闻,钦佩已久,今日得见,幸甚。” 萧云珩直起身,神色缓和:“楚副门主过誉,保境安民,乃萧某分内之责。” “此番楚副门主仗义执言,拨云见日,算是还了内子一个清白。” 言罢,他目光扫过那几名药商:“内子自乡野长大,深知稼穑不易,民生多艰,来平州后,见百姓困于田瘠收薄,便心心念念想寻一条增产增收之路。” “这赤阳火实,从试种到日夜看护,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她一个女子,亲力亲为,所求不过惠民二字,却未料到赤诚之心竟遭小人攀诬,若非楚副门主慧眼如炬,及时证明,今日这以次充好的污名,怕是就要扣在她头上了。” 萧云珩这番话,让方才针对魏青菡的几个药商冷汗涔涔,头几乎要埋到地里去。 而那位最开始出言赞赏、却被胡药商打断的赵掌柜,抓住时机,连忙挤出人群。 他对着魏青菡深深一揖,脸上堆满讨好的笑:“世子妃明鉴,小的方才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这赤阳火实半个不字。” “小人一见这药材,便知是上品,心中欢喜还来不及。”他伸手指向面无人色的胡药商,义愤填膺,“都是他胡言乱语,信口雌黄,故意贬低。” “不知……不知这第一批赤阳火实,能否也分润些许给小人?价钱嘛!自然按市价,不,按百草门定的价,小人绝无二话。” 他这一带头,旁边原本跟着胡药商附和了几句的药商也立刻见风使舵,争先恐后地涌上前。 方才还乌烟瘴气的指责,瞬间变成了众口一词的夸赞。 第二百九十三章 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辰哥哥了 百姓们看着这群药商前倨后恭的模样,想起自己刚才的怀疑,既觉可笑,又对魏青菡生出愧疚。 “多亏了世子妃啊!” “是啊,没有世子妃,咱们哪能种上这么值钱的药材。” “还引来了百草门,以后不怕卖不出去了。” “世子妃可真是咱们平州的活菩萨。” …… 百姓的议论声再起,这一次,满是感激与对未来的憧憬。 尘埃落定,魏青菡心中大石落地,开始与楚和光及那些真正有意向的药商们商议具体的采收、过秤、计价等事宜。 王清梧也打起精神,帮着维持秩序。清点数目。 田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 孩子们这边,也十分欢快轻松。 危机解除,等大人们一开始谈正事,暖暖便蹬蹬蹬跑到孙鹿鸣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鹿鸣哥哥,你真的来了,暖暖好想你。”她踮起脚比划了一下,“你好像长高了,是不是?” “百草门好不好玩?有没有人欺负你?你有没有想家,想不想暖暖?” 孙鹿鸣听着这一连串的问题,看着眼前这个比记忆中长高了些、也晒黑了些的小妹妹,小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笑意。 他微微弯下腰,轻拍着暖暖的头,耐心回答:“我来了,我也很想暖暖,百草门很好,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都很照顾我,楚师叔更是待我极好。”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正是许言满。 她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方才瞧着孙鹿鸣验看药材时那远超年龄的沉稳以及举止有度的气派,她实在心生好奇。 更有甚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倾慕。 她自诩是平州孩子里的小霸王,见过不少同龄的官家子弟或富家少爷。 他们要么骄纵,要么懦弱,像孙鹿鸣这样,明明年纪不大却十分沉稳,又有真本事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暖暖!”她跑到近前,习惯性地揉了揉暖暖的头发,目光直直落在了孙鹿鸣身上。 许言满是个胆大的,她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面前的孙鹿鸣,眼中闪着光:“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百草门的鹿鸣哥哥?” “是呀是呀!”暖暖连忙充当介绍人,一手拉住孙鹿鸣的袖子,一手指着许言满,“鹿鸣哥哥,这是小满姐姐,她爹爹是都指挥使同知,小满姐姐像静棠姐姐一样,可厉害了,会骑马,会射箭,是暖暖在平州最好的朋友。” 她又指向不知何时也凑过来的刘圆圆和王成恩,一一介绍。 目光扫过王成恩时,孙鹿鸣眼中掠过诧异,随即又带上了几分愧疚。 暖暖却浑然不觉,只扯着孙鹿鸣的衣袖:“鹿鸣哥哥应当还记得成恩哥哥吧!他身子比以前好多了,他们都是暖暖的好朋友。” 孙鹿鸣回过神来,对几人抱了抱拳:“许姑娘,刘姑娘,王公子。” 他这派头,全然不像个孩子,倒像个初入社交场合的少年,礼数周全。 许言满下巴微扬:“你真是百草门的弟子?你多大了?学医几年了?你刚才看药材的样子好生厉害。” 她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眼睛亮得惊人。 刘圆圆在一旁抿嘴笑着。 王成恩虽然话少,但看着孙鹿鸣的眼神也满是敬佩。 孙鹿鸣被许言满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怔愣,但还是有问必答:“……学医辨药是入门功课,算来已有四年,功夫只是粗浅……” “才四年就这么厉害?”许言满兴奋地惊叹,“那你会射箭吗?我射箭可准了,咱们可以比试比试。” 看着小满姐姐如此热情地围着鹿鸣哥哥问东问西,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暖暖忽然眨了眨眼。 她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另一张小小的,却总是一本正经的脸庞。 辰哥哥。 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辰哥哥了。 鹿鸣哥哥是很厉害,可是辰哥哥年纪更小,处理起事情来,却好像比大人还要周全、厉害。 他总是很安静,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特别好看。 暖暖心想,如果辰哥哥在这里,小满姐姐她们见到他,知道他会处理那么多麻烦的事情,是不是也会像现在敬佩鹿鸣哥哥一样,甚至更加敬佩辰哥哥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暖暖又被眼前热闹的聊天吸引了过去。 几个孩子以孙鹿鸣为中心,问着关于百草门的各种问题,气氛欢快。 不远处官道旁的树荫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被掀开一角,两双满是嫉妒的眼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田垄间那片欢腾的场景。 尤其是被百姓和药商们簇拥着的魏青菡,以及和孩子们笑作一团的暖暖。 罗佳青指甲掐进车壁的木板里,咬牙切齿地咒骂:“贱人!贱人!凭什么?” 凭什么她魏青菡一个乡下女人,能种出什么破药材,就能得到这些泥腿子的夸赞?还能引来百草门撑腰? 她今日是费尽心机,买通了看守的婆子,又让罗柏引开了院门的守卫,才偷偷溜出王府。 因为她“偶然”听到表哥与人商议,要在采收日给魏青菡一个好看,买通药商刁难,再煽动百姓。 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能看到魏青菡身败名裂的场景,便拉着罗柏偷偷躲到近处,就想亲眼见证仇人出丑的痛快一幕。 可没想到,她看到的却是魏青菡从容应对、百草门从天而降、百姓们对她感恩戴德的场景。 她几乎要呕出血来。 表哥安排的人,竟然如此无用。 不,是魏青菡的运气太好,居然能攀上什么百草门。 如果自己是云珩哥哥的妻,那这一切……是不是该属于自己? 罗柏同样脸色铁青,小拳头紧紧攥着,目光一会儿剜向言笑晏晏的暖暖,一会儿又死死盯着那个孙鹿鸣。 他看得分明,许言满看那个孙鹿鸣的眼神,是自己从未得到过的热情与……倾慕。 许言满对自己,从来只有不耐烦、鄙视,甚至拳脚相加。 可对这个刚冒出来的小子,她却笑得那么开心。 都怪萧知暖,如果不是她把这个什么鹿鸣哥哥从百草门弄来,许言满怎么会注意到他? 萧知暖就是个灾星。 第二百九十四章 没见过的毒草 因着与武安王世子一家的旧谊,在暂留平州的这段时间,楚和光与孙鹿鸣便顺理成章地在指挥使府邸暂住了下来。 倒也便于后续更深入的考察与商议。 楚和光与魏青菡虽性情、经历迥异,却都是内心坚韧的女子,两人聊了几日,竟意外地投契。 再加之有王清梧在一侧,一时间,指挥使府倒也十分热闹。 几日下来,除去前往田间地头查看,几人便时常在花厅烹茶、长谈。 话题也从赤阳火实的种植渐渐延伸。 这日午后,几人坐在敞轩中,楚和光神色认真道:“不瞒世子妃,此番前来,亲眼得见平州水土之灵秀,赤阳火实品质之绝佳,楚某心中,萌生一念。” 她抬眼看向魏青菡,目光灼灼:“我百草门在天下各州要地皆设有分舵,主要负责收购当地特有优质药材。” “平州所产赤阳火实,品质已达天品,潜力巨大,且观此地山峦走势,水文气候,恐怕不止赤阳火实一味良药。” “楚某思忖,或可在此处设立一处百草门平州分舵,专司平州特产药材的收购、初步炮制与运转。” 魏青菡闻言猛地抬起头,面上满是欣喜。 这对于想以赤阳火实为抓手,改善民生的她而言,自然是梦寐以求的助力。 可欣喜之余,她眼中却掠过迟疑。 沉默片刻,她坦诚道:“楚副门主此意高瞻远瞩,青菡感佩不已,若能成,实乃平州百姓之福,只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与世子此番前来平州,乃是奉皇命整饬军务,世子怕是不会在此常驻,我……” “这赤阳火实一事,我能推动一时,却未必能长年累月地照看下去,我知晓,设立分舵,需得力之人坐镇协调,我恐……耽误了楚副门主的大事。” 她不怕做事,却怕因自身未来可能离开而导致这桩好事虎头蛇尾,反生弊病。 坐在一旁安静烹茶的王清梧听到这里,忽然抬眸看来。 “青菡妹妹的顾虑,倒也不无道理,世子身负皇命,平州或许只是驿站,而非终点。”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看向楚和光:“我倒是个闲散人,无牵无挂,天地便是我的家。” “若楚副门主不嫌我能力微薄,信得过,这牵头筹建分舵,初期协调联络之事,不若交由我来试试。” 魏青菡闻言,又惊又喜地看向王清梧。 这段时间与她相处下来,她知道了王清梧的聪慧果决,此事若有她牵头,再合适不过。 楚和光也重新仔细打量起了这位王姑娘。 这几日接触下来,她对这个特立独行的女子印象颇佳,此刻听她主动请缨,眼中也掠过赞赏之色。 她略作思索,道:“王姑娘性情爽利,见识广博,若你愿担此重任,我百草门自是求之不得。” 王清梧嫣然一笑:“楚副门主放心,清梧虽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既然开了口,便会尽心尽力。” “有百草门的章程在前,有青菡妹妹的基础在后,有平州这块宝地的潜力在侧,清梧愿做这穿针引线之人,将这利民之路铺得更稳。” “清梧,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魏青菡握住她的手,“此事我们再从长计议,须得拟定个章程出来。” 楚和光也含笑点头:“正当如此。” 三人越谈越深入,从分舵选址、初期人手、收购标准,谈到如何与试种的农户订立简单的契书…… 与此同时,后园暖阁里。 暖暖将她小小的百宝箱搬了出来。 这是一个多层的大木匣,里面分门别类、用油纸装着各式各样的植物标本。 有许多奇形怪状的药材,连孙鹿鸣都未必能一眼认全。 这些都是暖暖来平州后,与山里的猎户、采药人“打好关系”后的收获。 那些伯伯喜欢这个没有架子、会甜甜叫“伯伯”的小县主。 知晓小姑娘对药材感兴趣,上山时若见到不认识或觉得稀奇的植物,便会特意采下来,带给暖暖玩。 暖暖盘腿坐在毡毯上,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孙鹿鸣“显摆”。 “鹿鸣哥哥你看,这是七叶花,猎户伯伯说治蛇毒可管用了,我照着师父教的法子炮制了一些,送给进山的伯伯们了。” “这个是金线重楼,开的花可漂亮了,不过要夏天才有。” …… 她一样样说着,最后,小心翼翼从一个做了标记的小布袋里取出几片已经干枯的狭长叶片,以及几颗干瘪的深紫色浆果残骸。 “这个这个,这个最奇怪了,暖暖从来没见过!” 她递到孙鹿鸣面前,继续道:“这是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猎户爷爷给我的,他说,他们叫这个‘鬼打盹’,因为山里的小鹿误食了这种草的果子后,就会像睡着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过一阵……就慢慢瘦死了。” “老爷爷说,人要是误食了,也会这样。” 说着,暖暖还嗅了嗅:“我用银针试过,银针会变黑一点点,但不是很明显,暖暖觉得,这应该是一种很特别的毒草。” 孙鹿鸣见暖暖如此郑重,便小心翼翼接过那几片干叶和干果。 他对各种药材、包括毒草的特性也学习了不少,但眼前这名为“鬼打盹”的植物,他的确未曾见过。 他眉头渐渐蹙起:“暖暖,你才这么小,就能意识到这浆果的毒性,你真厉害。” 得到鹿鸣哥哥的肯定,暖暖眼睛弯成了月牙。 但很快,她又认真起来:“那鹿鸣哥哥,你能看出这是什么毒吗?该怎么解?” “我从未见过,亦未在门中典籍中读到过类似描述,”孙鹿鸣摇摇头,又眼前一亮,“我们去问问师叔吧?她见多识广,或许知道。” 两个小家伙当即捧着那布袋出了暖阁,径直去寻楚和光。 穿过庭院,两人走到敞轩外,刚好遇到方从外面回来、要去寻魏青菡的萧云珩。 “爹爹!” “萧世叔!” 两个孩子连忙见礼。 萧云珩点点头,目光落在孙鹿鸣小心捧着的布袋上:“何事如此匆忙?” “爹爹,我们发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毒草,暖暖不认识,鹿鸣哥哥也不认识,想请楚姨姨看看!”暖暖抢先答道。 这时,敞轩内的谈话告一段落,魏青菡三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第二百九十五章 难道是自己所中之毒? “什么毒草,让我们暖暖和鹿鸣都认不出?”楚和光含笑问道,目光已落在那布袋上。 孙鹿鸣上前将布袋打开,恭敬地呈到楚和光面前,并将暖暖从老猎户处听来的描述说了一遍。 楚和光起初神色还算温和。 但当她将那浆果拿到鼻尖一嗅,又极其小心地捻开一点碎屑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是……”她声音微微发抖,又将那浆果碎屑凑得更近,猛地抬头看向暖暖,“暖暖,你以银针试探,当真只是微黑?” 暖暖被楚和光突然的神色变化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是,是这样的。” “离魂枯!”楚和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 她环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沉声解释:“此物名为离魂枯,乃上古奇毒之一,我只在门中一部极其残破的毒经孤本残页上见过零星记载。” “其上附图模糊,描述倒与此物有七八分相似。” “这离魂枯……”察觉到楚和光的异常,魏青菡追问。 楚和光继续道:“此物性至阴至诡,非砒霜等烈性剧毒,人若中此毒,也不会立刻毙命,亦无剧烈痛苦,只会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深眠。” “中此毒后,脉象却极易被误诊为重伤虚弱、心神受损,毒性发作缓慢,依剂量与中毒者体质,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最终,脏腑衰败,在沉睡中无声无息死去,宛如油尽灯枯。” “因其症状似离魂,死状如枯木,故得此名,最棘手的是,此毒……无解。” 而萧云珩在听到“沉睡不醒,日渐消亡”、“脉象平稳易误诊”这些描述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也掀起惊涛骇浪。 自己那长达三年的无知无觉,御医们束手无措的诊断…… 难道自己当年所中之毒,正是这阴损诡谲的离魂枯? 楚和光自然察觉到了萧云珩的神色变化。 她心中一动,想起几年前震动朝野的传闻。 武安王世子萧云珩,南疆血战,重伤昏迷,几乎被断言无救,后来却奇迹般苏醒…… 她迟疑了一下,看向萧云珩:“萧世子,你……” 萧云珩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他迎上楚和光试探的目光,没有否认,缓缓点了点头:“楚副门主所描述的离魂枯中毒之状,与萧某当年……昏迷时的情形,确有……几分相似。” “果真如此?”楚和光瞳孔微缩,“那世子后来是如何……” 萧云珩在听到楚和光这话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瞟向了正担忧地望着自己的暖暖。 随即,他迅速收敛情绪,对楚和光抱了抱拳:“或许是萧某命不该绝,亦或是……冥冥之中,有血脉至亲的牵挂召唤,方才侥幸捡回一命。” 这话说得含糊。 楚和光却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看向暖暖的动作。 她明白,这其中必定有极大隐情。 而且很可能与眼前这位总透着些不凡的暖阳县主有关。 她并非刨根问底之人,更知此事涉及武安王府,不宜深究。 她当即不再追问,转而郑重对暖暖道:“暖暖,这些标本可否交由楚姨姨保管?我想再仔细研究一番。” “楚姨姨,给你!”暖暖连忙点头,将整个小布袋都递给楚和光,“暖暖那里还有的。” 萧云珩也沉声道:“楚副门主,此物……可否也分少许与萧某?” 既然怀疑自己当年所中之毒可能与这离魂枯有所关联,他自是要命人查探一番的。 楚和光自然应允,小心分出一小部分,递给萧云珩。 …… 自楚和光和孙鹿鸣在指挥使府邸住下来,倒让这座宅子比从前更热闹了几分。 许言满、刘圆圆、王成恩这几个与暖暖交好的孩子,往府里跑得愈发勤快了。 这其中,少不了暖暖的吸引力。 但明眼人也看得出,许言满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一直追随着那个沉默少言的少年。 许言满对孙鹿鸣那点倾慕,在几日相处中,倒转化为了少年人之间的同伴情谊。 她性子爽朗,向来是想什么便直接开口的。 于是,她便常常缠着孙鹿鸣,要他教自己一些简单的防身医术、急救包扎,或是辨识一些野外常见的有害植物。 作为交换,她拍着胸脯说,要教孙鹿鸣射箭。 她可是平州孩子里的“神射手”。 可当她第一次拉着孙鹿鸣去校场,洋洋得意地展示了自己的技艺后,孙鹿鸣却只是平静地接过她递来的小弓。 他试了试手感,然后搭箭、开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 箭矢嗖的一声,稳稳钉在了靶心边缘。 虽未正中红心,但那架势、那准头,分明是功底扎实的模样。 绝非许言满想象中的“文弱药童”。 许言满先是愕然,随即眼睛更亮了。 她眼中并没有被比下去的懊恼,而是兴奋地拍手:“好呀孙鹿鸣!你藏得够深的,原来你也会,那咱们比试比试。” 她反而觉得,这个京城来的小子,更对她胃口了。 于是,她天天拉着有些害羞的刘圆圆往指挥使府跑,美名其曰找暖暖玩,实则多半时间都耗在了孙鹿鸣身边,活力十足。 刘夫人对此,也乐见其成。 女儿能与暖阳县主、百草门高徒交好,于女儿自身是好事,于刘家在平州的处境,更是有益。 她甚至亲自递了帖子,来拜访过楚和光几次。 刘知州那边,对平州突然来了百草门副门主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江湖大人物,自然也是十二分上心。 明里暗里示意夫人,要多加走动。 一时间,指挥使府、布政使府、知州府,乃至几位交好的官宦人家,因着孩子、因着药材往来,倒比往日热络了许多。 百姓们也忙着采收、晾晒赤阳火实,盘算着能换多少银钱。 可祥和之下的暗流从未停歇。 穆川按照世子先前的吩咐,对那块矿石紧追不放。 他带着精于山地潜行的部下,多次深入平州周边荒山腹地。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在野猪岭一处陡峭山壁下,发现了一个看似完全荒废的旧矿洞。 第二百九十六章 铸造神兵利器的矿石 矿洞口杂草丛生,甚至还有野兽足迹,任谁看了都以为这只是个被遗弃多年的荒洞。 可穆川带人仔细勘察后,在矿洞内侧一处角落发现了异常。 那处石壁有极其轻微的人工开凿与掩盖痕迹。 小心清理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幽深向下的新矿道出现在眼前。 矿道内壁开凿痕迹很新,绝不会超过一年。 地上还隐约有车辙印和散落的石块、碎屑,与暖阳县主捡到的那块分明一致。 穆川不敢贸然带人深入,只派出两人,命他们沿着矿道向深处查探了约莫一里。 很快,便听到了隐约的凿击声与人语。 他们不敢再进,立刻撤回。 同时,另一队人在野猪岭另一侧更加隐秘的峡谷中发现了极其简易的冶炼作坊痕迹。 显然是近期使用过的。 同样,他们未敢靠近,只在远处观察记录。 穆川不敢耽搁,命人远远盯着此处,即刻返回指挥使府。 书房内,穆川压低声音,禀报着野猪岭的发现,又将一份矿石样本和一份卷宗呈上。 “世子,这是从矿道口附近及后山捡到的矿石样本,经属下寻访的几位老矿匠辨认……” 穆川顿了顿,指了指卷宗上的一行字,声音愈发凝重:“此矿石,极有可能便是传说中的乌金玄铁。” 萧云珩展开卷宗,一目十行地扫过。 卷宗上详细记录了乌金玄铁的特性:色如铁灰,隐泛异彩,质地极其坚硬,寻常刀斧难伤。 若以秘法反复锻造,将其铸成兵器,锋锐无匹,坚不可摧。 也就是说,乌金玄铁乃铸造神兵利器的绝顶材料。 但也因其过于坚硬,导致开采难度极大,损耗惊人。 穆川发现的那旧矿洞,正是先前在平州发现此矿脉时挖掘。 但因开采时死伤无数,所获不敌所耗,朝廷最终下令封闭了已知矿洞,相关记载也逐渐湮没。 萧云珩放下卷宗,拿起一块矿石,在手中掂了掂,眼中寒光闪烁。 竟有人在平州境内秘密开采如此战略性的稀有矿藏,是谁有如此大的胆子? 穆川似乎明白世子疑惑,继续道:“世子,属下等未敢打草惊蛇,未能深入核心,亦未见到明确标志,但结合先前风云会可能与南楚有所勾连的线索,属下担心……” “属下担心,若当真是南楚贼子,或与南楚勾结的势力暗中开采、冶炼此等神铁,用以锻造精良军械,届时若武装其军队,对我燕国边军乃至江山,恐成大患。” 萧云珩的手指在乌黑的矿石上慢慢摩挲。 穆川的担忧不无道理。 “此事必须彻查,”他继续道,“但眼下赤阳火实采收炮制、与百草门的交接正是关键时期,亦是民心凝聚之时,不容有失。” 他看向穆川,目光决断:“乌金玄铁之事,你继续派人暗中盯着,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也绝不能暴露。” “尤其要留意,看是否有矿石被运出野猪岭,运往何处?与哪些人交接?” “百草门如今在平州收药,动静颇大,你们可以借此为掩护,乔装成收药的山民在野猪岭周边活动,便宜行事。” “待赤阳火实诸事尘埃落定,我们再集中力量,揭开这乌金玄铁背后的黑幕。” “是,属下明白。”穆川领命。 又过了几日,另一条线索也有了新动静。 一直盯着林照野的穆渊前来禀报。 “世子,从前林照野此人只在粥棚帮忙,从未靠近过实验田。” “但自从楚副门主及鹿鸣公子验收赤阳火实后,他出现在试验田附近的次数明显增多。” “他有时是帮着搬运晾晒的竹匾,有时是修理田边栅栏,但属下留意到,他时常会借着干活的间隙,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楚副门主所在的方向,眼神……不似寻常好奇或敬畏。” 萧云珩眉头紧锁。 林照野此人,始终如同一团迷雾。 与莫怀古有旧,与奇异矿石有关,如今又对百草门表现出异常关注。 “加派人手,不仅要保护好世子妃、县主和试验田,对楚副门主和鹿鸣的暗中护卫也要加强,绝不容有失,至于林照野……” 萧云珩眼中冷光一闪:“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每日做了什么,见了谁,尤其是,是否与远安王那边有任何超出寻常的接触,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 这日傍晚,孙鹿鸣从外面回来,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忧色。 暖暖正与逐月姐姐在廊下玩翻花绳,看到鹿鸣哥哥低着头快速走过,连自己打招呼都没太在意。 她忙放下手中红绳,哒哒哒跑过去,拉住孙鹿鸣的衣袖:“鹿鸣哥哥,你怎么了?不高兴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孙鹿鸣回过神来,对上暖暖关切的眼睛,勉强笑了笑。 他抬手,轻轻揉揉她的头发:“没事,暖暖,我没事,只是……想起些琐事。” 他不愿多说,转身就走。 可暖暖却不放心。 鹿鸣哥哥很少像这样把情绪写在脸上,他今天这模样,肯定是出了大事。 看着鹿鸣哥哥的背影,她小眉头拧了起来。 恰好这时,楚和光与魏青菡议完事,从另一头回廊走来。 暖暖见是她,眼前一亮,立刻跑过去拽住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认真:“楚姨姨,鹿鸣哥哥刚刚回来,好像有点不高兴,暖暖有点担心。” 楚和光立刻将目光投向孙鹿鸣厢房的方向。 她弯腰,摸了摸暖暖的头,温声道:“谢谢暖暖告诉姨姨,姨姨去看看,没事的,你去玩吧。” 暖暖点点头,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楚和光的背影。 厢房外,楚和光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孙鹿鸣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对着窗外发呆。 见楚和光推门而入,他连忙起身:“师叔。” 楚和光关上门,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包袱上:“出了何事?” 孙鹿鸣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灰布包袱解开。 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以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师叔,您看这个。”他将东西推到楚和光面前,脸色沉重。 第二百九十七章 会一会风云会的魑魅魍魉 楚和光拿起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晒干的、形如弯月、色泽淡金的薄片。 她瞳孔微微一缩:“月影纱?” 此物有定魂安神、接续心脉的奇效,对治疗某些严重内伤,效果极佳。 可偏偏其生于南楚沼泽深处,十年一熟,采摘保存极难,因此产量极少,南楚皇室将其列为贡品,极少外流。 百草门多年来也不过机缘巧合收得数两,早已耗尽。 可这油纸包里的月影纱,足有半斤之多。 她微微蹙眉,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字迹却矫若游龙,透着一股狷狂之气。 “闻百草门悬求月影纱久矣,今特奉上些许,以表诚意,此类药材,我风云会尚有库存,且可保证长期稳定供应,来源正当,品质上乘。” “贵门若有意长期合作,互利共赢,可于信尾所示之处留暗记答复,风云会自会有人与贵门接洽详谈。”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类似旋风般的图案,旁边也注明了一个平州城偏僻巷口的位置。 “风云会?”楚和光捏着信纸,眉心再次蹙紧。 她身处江湖多年,倒从未听说过江湖上还存在一个名为“风云会”的组织。 可如今,他们将手伸向百草门的目的是什么? 百草门若说起来不过是个医药门派,就算再有声望,对南楚一个国家而言,有什么合作的价值? 楚和光终于抬头看向孙鹿鸣:“这信和药,是如何到你手中的?” 孙鹿鸣叹了口气:“今日午后,我去城中济世堂核对一批赤阳火实的炮制火候,回来时,经过一条小巷。” “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挑夫,‘不小心’撞了我一下,这包袱就塞进了我怀里。” “待我反应过来时,那人已混入人群,不见踪影,我打开一看,便是这些。” “师叔,这风云会到底是何组织?意欲何为?” 楚和光沉默片刻,将信纸折好,连同那几个油纸包,重新放入包袱中。 “此事非同小可,风云会能拿出这些药材,其与南楚甚至南楚皇室的关联,都十分密切。” “他们找上我百草门,绝不仅仅是为了药材那么简单。”楚和光越说,神色愈发凝重,“走,随我去见萧世子,此事须得让他知晓。” “在这平州地界,牵扯到风云会与南楚,已非我百草门一门之事。” 二人不再耽搁,拿起那包袱,径直朝萧云珩书房快步走去。 …… 书房内,萧云珩放下那封来自风云会的信笺,抬头看向楚和光,眉头深锁。 “楚副门主,这风云会从前可与贵门有过什么往来?”他目光锐利,声音也带着几分冷意,“或是贵门在南楚的生意伙伴中,是否有以风云会为名的?” 楚和光肯定地摇头:“从未有过,风云会之名,我是初次听闻。” “不瞒世子,我百草门虽以药材生意遍行天下,但近年来,我们与南楚的往来已刻意减少了许多。” “南楚朝廷近年对我燕国边境屡有挑衅之举,我百草门虽是江湖门派,却也知家国大义,门派利益自是不能与家国利益相悖。” “因此门中早有决议,若非必要,尽量减少与南楚药商的交易。” 她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正气凛然。 百草门的立场,清晰、坚定。 “百草门高义,萧某敬佩。”萧云珩眼中闪过赞许,拱手一礼,“如此说来,这风云会主动找上贵门,以如此稀缺的药材为饵,所求怕绝非寻常的药材买卖。” 他负手踱至窗前,声音低沉:“不瞒楚副门主,萧某奉皇命镇守平州,整饬军务之外,亦在暗中追查这个名为风云会的神秘组织。” “依他们今日所为,这风云会与南楚那边恐怕有着极深的勾连,他们潜伏在燕国境内,所图非小。” “世子的意思是,他们找上我们,是想借我们的渠道或声望,行其不可告人之目的?”想到这里,楚和光脸色一变,“好大的胆子,竟想将我百草门卷入叛国通敌的勾当。”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萧云珩转身,“他们能拿出南楚皇室都严格控制的药材,其与南楚权贵的关联之深可见一斑。” “此番接触,是危机,却也或许……是契机。” 楚和光立刻明白了萧云珩的未尽之言:“世子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萧云珩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他们既递了橄榄枝,开出条件,我们不妨先接下,由楚副门主出面,假意对他们的长期合作表示兴趣。” “看看能否引出他们在平州的接头人,摸清他们的底细、人员乃至真实目的,若能顺藤摸瓜,揪出他们在平州的据点与首脑,更是为朝廷铲除一大隐患。” 说到这里,他挺直身杆,神色更郑重了几分:“当然,此事凶险异常。” “风云会行事诡秘,与之周旋,无异于与虎谋皮,楚副门主与百草门是江湖门派,此事本与你们无直接干系,萧某虽有此请,却绝不会强求。” “如何抉择,全凭楚副门主与贵门自行定夺,无论楚副门主作何决定,萧某都感念贵门今日示警之德。” 楚和光几乎没有犹豫,她迎上萧云珩的目光,声音坚定:“世子此言差矣,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我楚和光虽江湖草莽,却也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风云会若勾结南楚图谋不轨,危及的是我大燕江山社稷,我楚和光绝不会置身事外。” 她眼中闪过江湖儿女的侠气:“此事,我百草门接了,就依世子之计,我亲自去会一会这风云会的魑魅魍魉。” 萧云珩心中一定,郑重道:“楚副门主深明大义,萧某代朝廷谢过。” 两人当即在书房内低声商议起具体细节。 如何留暗记,如何同对方接触,又如何确保自身安全…… 一条条、一款款,推敲斟酌。 与此同时,赤阳火实的采收与初步交付工作,在魏青菡、王清梧的全力操持下,已近尾声。 第一批达到品级的赤阳火实干货,已被分装、密封,由百草门的专人押运,陆续运出平州。 相应的款项,也按事先约定,结算到位。 第二百九十八章 赤阳火实丰收庆典 那些参与试种的农户捧着沉甸甸的银钱,个个喜笑颜开。 消息自是飞遍了平州城乡,那些还在观望、或是自家田地不适合种植的百姓,无不羡慕眼热。 甚至已经有些人开始打听,接下来是否能领到种子。 赤阳火实的大获成功,将武安王世子妃魏青菡的仁善之名吹遍了平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远安王府却越发沉寂。 墨清和坐在书房里,听着手下汇报赤阳火实交付顺利,百姓对魏青菡交口称赞的消息,脸色愈发深阴沉。 他原想借着药商刁难、煽动民怨的机会,给萧云珩夫妇一个下马威,打击他们的威信。 却不料百草门横空出世,魏青菡的声望不降反升。 这让他如何不气闷? 他也曾试图通过刘知州或其他交好的乡绅,以“拜会江湖前辈”等名义,递帖宴请楚和光,想探探百草门的态度,甚至看看能否有机会拉拢或利用。 可楚和光对这位被陛下“安置”在平州、名声微妙的远安王,心中却自有衡量。 她以“门中事务繁忙”等不软不硬的借口,将所有的邀约一概婉拒。 墨清和碰了满鼻子灰,心中愈发郁闷,却又无可奈何。 他身份敏感,不敢在明面上有太大动作,更不敢强行要求楚和光如何。 更让他焦躁的是。 他最为倚仗的林先生,这段时间竟如同人间蒸发,怎么也联系不上了。 他派去秘密联络地点留下暗号的人,每次都空手而归。 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野猪岭那边……是否顺利? 风云会那边又有什么新动作? …… 与此同时,首批款项到位后,魏青菡与王清梧、楚和光仔细商议一番,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将此次赤阳火实所得利润,除去用于支付雇工、前期投入等成本外,全数拿了出来。 之后便宣布,要在平州城举办一场小型的“赤阳火实丰收庆典”。 “一来,赤阳火实首种成功,离不开众多乡亲的信任与参与,理当庆贺,与民同乐。” “二来,我也想借此机会,将赤阳火实留种、存储,以及一些基本的种植要点,公开传授给百姓。” “三来……”她看向楚和光,眼中带着征询,“想借着这个场合,将百草门有意在平州建立分舵、长期合作的好消息,正式告诉百姓,让大家彻底安心。” 王清梧抚掌笑道:“此举大善,既全了与民同乐之心,又办了实事,更安了民心,这庆典,我来帮你张罗。” 楚和光也含笑点头:“世子妃思虑周全,分舵筹建之事由王姑娘出面宣布,再合适不过,我百草门自会全力支持。” 消息一经传出,在平州城内外引起巨大反响。 百姓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 能学到种植这“金疙瘩”的法子,比什么都让他们兴奋。 庆典的消息,自然也传进了远安王府中。 墨清和闻讯,气得当场捏碎了一只茶杯,最终却只是扯出一抹冷笑。 庆典当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试验田旁一片开阔的坡地上,早早便装饰了起来。 来得最早的,自然是满怀感激与期待的平州百姓。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将坡地围得水泄不通。 人人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这赤阳火实。 平州本地的乡绅、富户,但凡与药材、田产有些关联的,也几乎都来了。 孙员外、钱乡绅等人混在人群中,脸上也挂着笑。 只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真心实意,就不得而知了。 刘夫人、王夫人、许夫人等官员家眷也早早到了,坐在前排预留的位置上。 更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远安王竟也来了。 他今日是独自一人来的,没有前呼后拥,没有王府仪仗。 百姓纷纷行礼问安,呼吸都放轻了些。 平州城中谁不知,远安王府与指挥使府近来势同水火。 这位王爷此时出现是想做什么?砸场子吗? 百姓们自是心慌不已。 这赤阳火实可是来之不易的增收希望,万一远安王从中作祟,把这好事给搅黄了…… 坐在一侧正与王清梧低声说着话的魏青菡看到墨清和出现,心中也是一紧。 墨清和却仿佛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 他步履从容地走到高台前方,在距离魏青菡几人约莫十步远的位置站定。 之后,在魏青菡行礼后,他竟端端正正地对她拱了拱手。 “世子妃,”墨清和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听闻今日平州举办赤阳火实丰收庆典,与民同乐,本王不请自来,叨扰了。” “赤阳火实能成,于平州百姓实乃幸事,本王亦感欣慰,特来祝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百姓:“若有需要本王略尽绵力、协调一二之处,世子妃尽管直言。” 这话说得客气之极,可落在魏青菡耳中,她只觉得句句诡异。 沉默片刻后,她笑道:“远安王殿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今日庆典,只为与民同乐,分享农耕之乐,不敢劳动殿下,殿下请上座观礼。” 墨清和似乎也不在意,点了点头,便在刘知州等人慌忙让出的最前排正中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仿佛真的只是来观看一场寻常庆典。 庆典就在这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氛围中开始了。 魏青菡定了定神,按照原计划登上高台。 她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朗声开口:“诸位平州的父老乡亲,今日设此庆典,一为庆贺赤阳火实首种成功,二来也是想借这个机会,与大家说说心里话,谈谈这赤阳火实的往后。” 她从自己和身边人这两月来的辛苦讲起,多次提及药农的辛苦。 接着,她以试验田为例,结合百草门定下的收购价,给百姓算了一笔实实在在的账目。 报出一个让台下百姓惊呼的数字后,她继续道:“一亩地所获,便远超同等田亩种植粮食所得数倍,甚至十数倍。”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 尽管早有耳闻,但亲耳听到世子妃如此清晰地算出来,那冲击力依然惊人。 魏青菡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然而,诸位乡亲也需明白,此物虽利厚,却非万能,更不可因此荒废了根本。” 第二百九十九章 林先生的公开支持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家中田地,尤其是上好水田、良田,仍需以种植粮食为主,那是咱们的命根子,是朝廷赋税的根本,是一家老小糊口的保障。” “这赤阳火实,不妨利用家中那些产出不高的旱地、坡地来试种,拿出一亩半亩,即便不成,损失有限,若成了,便是一笔可观的补贴。”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让不少被利润冲昏头脑的百姓冷静了些许,纷纷点头称是。 “至于大家最关心的种子和销路。”魏青菡提高音量,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百草门楚副门主已决定在我平州筹建分舵,专门负责赤阳火实及其他平州特产药材的收购,此事将由王清梧王姑娘,全权负责协调。” 坐在楚和光下首的王清梧闻声起身,向台下众人盈盈一礼,开口道:“大家放心,日后凡是大家种出的赤阳火实,只要能达到百草门的品质标准,分舵都会按照约定价格收购,绝不食言。” 百姓自是齐齐鼓掌,表示对王清梧的支持。 “至于种子……”魏青菡接过话头,面上带上了一丝歉意,“不瞒诸位,此物种子得来不易,目前存量确实有限。” “我与楚副门主、王姑娘商议后决定,首批培育出的良种,将优先发放给家中田亩最少、生计最为艰难、或是因伤残疾病导致劳动力不足的乡亲,助他们先渡过难关。” “其余有意种植的乡亲也请稍安勿躁,我们会尽快扩大留种田,加紧培育,我魏青菡在此保证,只要大家有心,迟早都能领到种子。” 她环视全场,目光真诚:“我做这些,不敢说毫无私心,我也希望夫君在平州能得百姓拥戴,但我更盼着的是,能看到平州的乡亲们,碗里的粥能稠一些,身上的衣衫能厚一些。” “这赤阳火实,便是我与夫君能为大家寻到的一条或许可行的路,这条路,需要我们踏踏实实,一同走下去。” 这番话情理兼备,掏心掏肺,绝大多数百姓听着,只觉得心头滚烫、眼中发热。 就在这群情激动、百姓几乎忍不住要叫好时,人群中却忽然响起几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说得好听,优先发给穷苦人家?谁知道是不是先紧着巴结你们指挥使府的人?” “就是!空口白牙,谁知道你们这种子到底有多少,是不是故意吊着咱们?” “什么惠民利民,我看就是为了给你们武安王府自己捞名声,捞政绩。” “百草门分舵?说的轻巧,万一到时候人家不收了呢!我们找谁去?” 这几个人专挑最能挑起疑惑的地方下手,而且彼此呼应,瞬间将刚刚营造起的信任撕裂。 不少百姓的脸上也带上了茫然和不安。 是啊,世子妃说的是好,但万一……万一她做不到呢? 高台上魏青菡脸色微白,但依旧强自镇定。 王清梧和楚和光骤然起身,眼神扫向传来声音的几个方向。 站在楚和光身侧,同样神情紧绷的孙鹿鸣瞳孔一缩。 他清晰地看到,那几个叫得最响的汉子在挥舞手臂时,其挽起的袖口内侧,用近/乎肉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那图案,与那日风云会来信末尾所画的标记,一模一样。 孙鹿鸣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上前。 楚和光却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妄动。 自从那日他们按计划在指定地点留下同意接触的标记后,风云会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她万万没料到,风云会的人此刻会混在人群中捣乱。 可他们究竟是想趁机搅乱局面?还是想试探百草门的反应? 这些,都未可知。 此刻若鹿鸣贸然行动,只会引起对方警觉,那么之前与萧世子的谋划,便前功尽弃。 就在这喧嚣鼎沸,人心惶惶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百姓之中走了出来。 是林照野。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衣衫,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他径直走到高台前的小片空地上,转过身面向百姓。 “我林照野,是在平州混饭吃的粗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世子妃在平州施粥,我帮过些微末的忙,前段时间,百草门楚副门主验看药材,我也在不远处看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世子妃是不是真心为百姓做事,我看得见,大家也看得到。” “她种这赤阳火实,从育苗到收成,每一步都带着大家,从没藏着掖着。” 他抬手指向田边的赤阳火实。 “这种子好不好?药材行不行?百草门的楚副门主已经说了话,比有些人在这里藏头露尾的喷唾沫星子,实在得多。” 最后,他看向高台上依旧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的魏青菡,抱了抱拳。 “世子妃是个做实事的,是真心想带着平州百姓过好日子的,我林照野信她,也愿意跟着她指的这条路,试试看。” 说完,他不再多言,后退几步,抱臂而立。 林照野在平州百姓中声望极高,他此刻这一番公开表态,瞬间将方才被煽动起来的恐慌按了下去。 百姓们面面相觑,回想起林先生平日为人,再看看台上目光清正的世子妃,又想想那些实实在在拿到的银钱…… 许多人的心思开始回转。 “林先生说得对。” “是啊,世子妃是不是真心,咱们都看着呢!” “百草门都收了,这还能有假?” “优先给日子过得不好的,这叫仁义。” 支持魏青菡的声音,渐渐的从零星响起,到汇聚成片。 那几个混在人群中的风云会成员见势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悄然后退,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而此刻刚得到消息,快马加鞭赶回的萧云珩,恰好勒马停在人群外围。 他看到了魏青菡在台上的坚韧,看到了百姓起伏的情绪,更看到了林照野挺身而出,公开支持青菡的那一幕。 林照野,他……怎么会? 第三百章 记得再来平州玩 这些捣乱的人,必然和墨清和脱不了干系。 可作为墨清和背后之人的“林先生”,又怎会站在捣乱者的对立面,公开支持青菡? 这是另一层的算计? 还是……自己之前的判断全错了? 与此同时,坐在前排的墨清和,在林照野站出来的那一刻,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虽从未见过林先生全貌,可那道疤……他绝不会认错。 这个林照野,分明就是林先生。 可他此刻帮魏青菡解围,又是意欲何为? 难道这林照野……根本就不是他要找的那个林先生? 一个突然站出来的林照野,让本以为掌握了平州局势的二人再次陷入迷雾之中。 …… 但无论如何,有林照野的公开支持,整场庆典虽有波澜,却也是稳住了局面,圆满收场。 百姓们对魏青菡的感激,经此一事,更为牢固。 后续的种子登记、发放,以及初步的种植指导等琐事,已全权交由王清梧,魏青菡也终于能暂时抽身,略喘一口气。 然,聚散终有时。 楚和光和孙鹿鸣离开百草门已有不短时日。 眼见赤阳火实的收尾、分舵的初步框架搭建已步入正轨,他们二人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了。 魏青菡与王清梧心中自是万般不舍。 于她们而言,楚和光不仅是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恩人,更是志趣相投的挚友。 可他们也明白,楚和光身为百草门副门主,能在此处耽搁这些时日,已是难得。 于是二人也没有直言挽留,只准备了一场诚意十足的送行宴,算是践行。 临行前夜,楚和光特意去书房见了萧云珩。 楚和光神色凝重,开门见山:“萧世子,明日我便要带鹿鸣返回师门了,风云会一事,眼下对方蛰伏,全无线索,我无法为这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长久滞留平州。” 萧云珩闻言微微颔首,自明白楚和光的难处。 楚和光继续道:“但请世子放心,我既已应下此事,绝不会半途而废。” “那日既已按约定留下记号,风云会若当真有所图谋,迟早会再与我联络,一旦他们再次接触,我必会第一时间设法将消息传于世子。” “至于那离魂枯,”楚和光顿了顿,“我回门后会立刻调阅所有古籍残卷,若有发现,亦会及时告知。” 萧云珩对着楚和光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楚副门主高义,萧某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用得着萧某之处,百草门但有所需,萧某定义不容辞。” 楚和光拱手还礼,神色间多了几分对朋友的信赖:“平州局势复杂,世子与世子妃身处其中,步步皆需谨慎,尤其是世子妃……” 她看向萧云珩,眼中带着关切:“青菡聪慧坚韧、心怀仁善,实乃世子的贤内助,世子务必……珍之重之。” 萧云珩闻言,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 他郑重点头,语气也颇为深情:“楚副门主所言极是,能得青菡为妻,是萧某此生之幸,无论前路如何,萧某定会护她周全。” …… 送行宴散去,暖暖拉着孙鹿鸣,再次溜到了后园。 她从暖阁里抱出一个用蓝花粗布精心包裹的册子,小心翼翼捧到孙鹿鸣面前。 “鹿鸣哥哥,这个给你。”暖暖仰着小脸,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这是暖暖的‘百草宝贝册’,里面都是那日暖暖给鹿鸣哥哥看过的草草。” 孙鹿鸣接过,入手微沉。 他解开蓝布,翻开内页。 每一页都贴着一片或几片精心压制、保存完好的植物标本。 旁边用碳笔详细标注着采集地点、时间。 的确如暖暖所说,那日暖暖那匣子里所有的草药,几乎都已在其中。 “鹿鸣哥哥,里面有很多暖暖不认识的,鹿鸣哥哥回到百草门,可以让百草门的师父师兄师姐们看看,他们肯定认得。” 暖暖伸手指了指上面几张:“等你知道答案了,一定要写信告诉暖暖是什么哦,暖暖也想知道。” 孙鹿鸣虽是没说话,但一页页翻看着,心中却愈发温暖。 “暖暖……”他抬起头,看着满脸期待的小妹妹,喉头有些发哽。 他知道暖暖有多宝贝她这些草药标本,平日旁人想摸一下都不太乐意,如今却将整本心血之作都送给了自己。 看着暖暖那双澄澈的眼睛,他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用力点点头,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郑重承诺:“我收下,暖暖,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保管,也会请教师父师叔,把里面不认识的都弄清楚,然后写信,全都告诉你,我保证!” 暖暖笑着,伸出小指头:“那我们拉钩!” “拉钩!”孙鹿鸣也伸出小指,与暖暖的紧紧勾在一起。 孙鹿鸣又补充道:“暖暖,等你什么时候回素问谷,告诉我一声,我也去,到时候我们和石永宁,还有林霜儿一起玩。” 暖暖用力点头:“嗯,暖暖一定去。” …… 翌日清晨,城门外。 前来送行的人不少,除去魏青菡一家,王夫人,许夫人、刘夫人也带着几个孩子来了。 楚和光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靛蓝衣裙,笑着向众人拱手。 孙鹿鸣也换回了百草门弟子的劲装,目光不时瞥向被魏青菡牵着的暖暖,眼中带着不舍。 许言满今日格外安静,不像往日那般叽叽喳喳,只是时不时偷瞄孙鹿鸣,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刘圆圆小声跟暖暖说着悄悄话,王成恩也默默站在一旁。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楚和光对着众人抱拳:“诸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楚某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孙鹿鸣也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最后,目光落在暖暖身上:“暖暖,记得我们的约定。” 两人转身,策马向前。 直至再也看不到两人的影子,送行的人才陆续散去,各自唏嘘。 许言满也似乎终于鼓足勇气,冲着马匹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句:“孙鹿鸣,记得再来平州玩!”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低沉。 暖暖依偎在娘亲怀里,默默玩着自己的手指。 魏青菡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心中亦是不舍。 回到指挥使府,王清梧却叫住了魏青菡。 第三百零一章 能让陈家覆灭的物证 “青菡妹妹。”她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萧云珩的背影,低声道,“我有一件极为要紧之事,需当面禀明世子,此事……关乎重大。” 魏青菡见王清梧神色如此,便遣琥珀上前去将世子请回花厅,又吩咐逐月带暖暖去休息。 暖暖虽好奇,但见大人们神色严肃,便乖乖跟着琥珀姐姐走了。 “王姑娘,可是分舵之事尚有疑难?”萧云珩温声问道。 王清梧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对着萧云珩和魏青菡深深一福。 随后,她从自己随身佩戴的荷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了一个用数层油纸包裹的物事。 她双手捧着,将东西递到萧云珩面前的桌案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世子爷,青菡妹妹,此物事是我离京之前,为自己留下的一份保命符,亦是……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证据。” 萧云珩与魏青菡闻言相视一眼,皆是一愣。 萧云珩没有着急去碰那油纸包,而是直直看向王清梧:“王姑娘此言何意?” “不瞒世子与妹妹,”王清梧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当初我决意离开陈府,与陈景彦和离,固然是因不愿再忍受与陈景彦那等人日日相处,却也有另一个极其重要的缘由。” “我无意中窥见了一个足以让陈家万劫不复的秘密,离京,既是为了逃脱牢笼,也是为了躲开可能随之而来的灭口之祸。”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那油纸包:“离京前,我曾无意间撞见陈伯达见过一黑袍男子,几经周折,冒了极大的风险,我拿到了这份东西的拓本,将其贴身收藏。” “说实话,那时虽借助武安王府势力和离,我却并不敢相信任何一人。” 她看向魏青菡,眼中泛起暖意:“直至来到平州,又与世子一家相处这些时日,我看得明白,世子是顶天立地、心怀家国的真英雄。” “我知世子奉命镇守平州,暗中亦在查探某些隐秘,清梧不知这份东西是否对世子爷所查之事有所助益,但……陈伯达意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说罢,她后退一步,再次深深一福,不再言语。 萧云珩未曾料到,自己苦求未得之物,竟从王清梧此处有了突破。 他虽是对陈伯达有所怀疑,却苦于并无证据。 最终,只能以些陈年旧事,将其从尚书之位拉下来,避免其造成更大祸端。 可若有了这份证据…… 魏青菡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夫君,萧云珩已伸出手,解开了那油纸包。 上面以极其细密的蝇头小楷誊抄着大量账目、人名、代号、时间、地点,甚至还有一些残缺的密语符号。 其中一页,更是反复提及“南楚”、“边事”、“军械”之类的字眼。 一笔笔银钱往来、物资输送,触目惊心。 萧云珩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眸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陈伯达其胆大包天,远超他之前的预料。 “这……你是如何拿到手的?”萧云珩抬起头,声音因震惊有些沙哑。 如此机密的往来记录,必然是陈伯达严加保管之物,岂是王清梧一个内宅妇人能轻易得手? 王清梧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她苦笑一下,笑中带着一丝自嘲:“说来惭愧,是……偷的。” “就在我决意和离那段时间,陈伯达也因着京中之事整日焦头烂额、脾气暴戾,对书房这等机要之地的看管,倒出现了些许疏漏。” “我利用掌管部分内务的便利,留心观察了数日,那日他恰好被急事绊住,我便趁着他深夜未归,进了书房,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这些核心记录的副本。” 她说着,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清梧自幼受教,知书识礼,从未想过会行此……不甚光明之事。” “但当时形势,若非如此,我绝无可能带走任何实质证据,我……” “清梧,这不叫偷。”魏青菡上前,一把握住王清梧的手,目光坚定,“你这是忍辱负重,是舍身取义。” “面对通敌叛国的蠹虫,窃取其罪证,是谓大义,何错之有?” “你冒着性命之危,留下此物,今日又坦诚相告,此等胆识,我唯有敬佩,世子更不会看轻你半分。” “青菡说得对,”萧云珩也郑重点头,“此物之重,关乎国本,你不仅保全了自己,更为朝廷铲除奸佞。” “此事,萧某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小心将那些薄绢重新包好,“此证物,我会以最稳妥的密道即刻传回京城,交于我二弟云修。” “由他代替我武安王府出面,联合顾维岳顾大人暗中查证,一旦坐实,呈于御前,陈家覆灭……指日可待。” 见萧云珩如此郑重,王清梧眼中闪过一抹光。 萧云珩继续道:“至于你的安危,王姑娘不必担心,只要萧某一日在,便无人能动你分毫,你且安心在此协助分舵之事,外界风雨,自有萧某一力承担。” 王清梧与魏青菡对视一眼,眼眶微红,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 “谢过世子,谢过世子妃。” …… 此事告一段落,新的风波又悄然涌起。 随着赤阳火实带来的利益凸显,平州城内众人对种子的渴望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魏青菡虽然已在庆典上宣布优先将种子发放给贫苦人家。 却总有人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那些自诩身份高贵、与指挥使府有交情的官绅富户的夫人们。 她们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地位,私下同世子妃讨要点种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世子妃也理应行个方便,甚至当作人情,送与她们。 于是,几日之内,便有数位夫人,或亲自上门,或遣心腹婆子递话,明里暗里表达着想要种子的意愿。 魏青菡对此颇感头疼,却态度明确。 她耐心向每一位前来询问的夫人解释,只说自己在庆典上所言句句属实,目前手中培育出的良种数量确实有限,并已全数交由百草门分舵。 而分舵则会按照事先拟定的章程,优先登记发放给最需要的百姓之家。 至于新的种子,也正在加紧培育中,请诸位夫人稍安勿躁,耐心等待下一批。 第三百零二章 种子风波 大多数夫人听了,虽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客气几句便告辞了。 然而,总有那么几位,平日里被捧惯了,觉得被拂了面子的,当场便拉下了脸,言语间带上了不满。 “世子妃这话说的,倒显得咱们是来打秋风、占便宜的了。” “就是,不过几粒种子罢了,世子妃这般公事公办,未免太不近人情。” “罢了罢了,人家眼里只有百姓,哪有咱们这些闲人。” …… 魏青菡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心中不悦,却也不愿跟她们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她只神色平静地重申了自己的原则,便端茶送客。 她态度不卑不亢,也未给她们留什么转圜的余地。 这些夫人们碰了钉子,悻悻离去,心中怨气难平,便在各自的交际圈子里抱怨开来。 渐渐的,关于魏青菡“目中无人”、“假清高”、“只顾邀买平民人心,不把官眷放在眼里”、“种子都捏在自己手里待价而沽”……的种种流言便开始小范围地悄然传播。 自然,也有不少明事理、真心敬佩魏青菡为人的夫人,出面为魏青菡说话。 言道世子妃行事公允、种子培育不易,稍等些时日也是常理,何必咄咄逼人。 虽是替魏青菡说话的人占大多数,但坏话往往比好话传得更快、更广。 一时间,平州城中关于魏青菡的议论,出现了一种割裂的状态。 底层百姓对其感恩爱戴,交口称赞。 可部分上层官眷,却对其非议不断。 暖暖在街上与许言满、刘圆圆等小伙伴玩耍时,也几次三番听到一些半大孩子学着家中大人的口气,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小丫头气得小脸通红,当场便与人争辩起来。 大声说着娘亲如何辛苦,种子如何不够…… 暖暖年纪虽小,口齿却伶俐,道理也正,常将那些学舌的孩子驳得哑口无言。 许言满更是火爆性子,谁要是说魏姨姨坏话,她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吓得那些孩子一哄而散。 萧云珩自然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他不在乎那些长舌妇如何议论自己,却绝不容任何人诋毁中伤他的妻子。 他甚至动了想用军纪或权势敲打一番那些碎嘴人家的念头。 却被魏青菡阻止了。 “云珩,不必如此。”魏青菡为他斟了杯茶,神色平静,“她们如今不满,无非是觉得我‘有’而不‘给’,慢待了她们。” “若我此刻以势压人,反而坐实了她们口中‘傲慢’、‘仗势’的说法。” 她摇摇头,满脸无奈:“且让她们说去,待新的种子培育出来,一视同仁地给了,这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此时若动用武力威慑,只会将小事闹大,也辜负了那些为我们说话的夫人一片好心。” 萧云珩将魏青菡的手握在掌心,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实在心疼:“我只是……听不得有人说你半分不好。” 魏青菡嫣然一笑,靠在他肩头:“我知道,但有些事,堵不如疏,我有法子应对,你信我。” 数日之后,事情果然出现了转机。 这日,萧云珩正在书房处理军务,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母女二人几乎同时响起的呼喊。 “云珩,有好消息。” “娘亲,有好消息。” 萧云珩抬头望去,只见魏青菡与暖暖一前一后,几乎是跑着进了书房。 魏青菡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但眼眸明亮,嘴角也掩不住笑意。 暖暖小脸红扑扑的,跟在她身后的逐月抱着一个足有暖暖那般高的木匣。 萧云珩放下笔,先将暖暖抱起来,脸上染上了笑意:“怎么了?什么好消息让你们这般高兴?” “娘亲先说!”暖暖抢着道,却又迫不及待地想分享自己的喜悦。 “暖暖先说!”魏青菡也笑着推让。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最后,还是暖暖先忍不住。 她让逐月姐姐将那大木匣放下,打开盖子。 只见里面露出满满一匣用油纸分装、码放整齐的小布袋。 “爹爹,娘亲,看!是师父,师父给暖暖送来了好多好多赤阳火实的种子。” 暖暖兴奋地手舞足蹈:“暖暖前些日子给师父写信,说了平州种赤阳火实成功了,但是种子不够分的事情,师父这不就让人快马加鞭送来了!” 萧云珩与魏青菡都是一喜。 云鹤老人送来的种子,其品质与数量,无疑都是雪中送炭。 魏青菡也笑着接口,眼中闪着光:“我也有好消息!” “这几日我带着人日夜盯着暖房,新一批育苗的赤阳火实,也终于到了可以大量留种的时候。” “数量足够,不仅先前登记在册的贫苦百姓家家都能分到,便是城中那些有意种植的官绅富户之家,也是绰绰有余了。” 萧云珩喜出望外。 困扰多日的种子问题,竟在母女二人这里同时得到了解决。 魏青菡与暖暖相视一笑,她们不约而同地张开手臂,抱在一起。 新的种子到位,分配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百姓们欢天喜地,对魏青菡更是感恩戴德。 这下,那些先前替魏青菡说话的夫人们,自然眉开眼笑。 她们少不得对魏青菡一阵夸赞,说她处事公道、心胸宽广。 而之前那些说过怪话、甩过脸子的夫人们,则陷入了尴尬境地。 她们既想要这价值不菲的种子,却又拉不下脸来。 魏青菡却仿佛全然不记得先前的不愉快,对待前来领取种子的每一位夫人,都一视同仁。 她不仅亲自将种子交到她们手中,还温言提醒种植要点。 这份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气度,让那些心中本就有些虚的夫人,愈发羞愧难当。 有那些脸皮薄或是良心未泯的,在领了种子后,期期艾艾地向魏青菡道歉,说自己先前听信了谗言,多有得罪。 魏青菡却只是笑着摇头:“夫人言重了,不过些许误会,说开便好,青菡来平州别无他求,只愿与诸位一同,看着平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 这番话,更是让那些夫人无地自容。 她们彻底被魏青菡折服。 平州城中关于魏青菡的风评,在经历了一番小小波折后,又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可平州城的暗流,并不会因为这场种子风波的平息而停歇。 反而掀起了更大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