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第四天灾玩家斗智斗勇》
1. 第 1 章[已修]
浸如黑墨,沉重地压在乐园东区的屋顶上。
言亓正在奔跑。
身后的脚步声杂乱却紧追不舍——三人在左巷口堵截,两人从右侧包抄,还有至少四个跟在正后方。
宽大的黑色兜帽遮住了追杀者的面容,偶然能瞥见他们手中反光的利刃。
他对这条巷子太熟悉了。
第三个岔口左转有一处矮墙,翻过去是废弃的洗衣房;继续往前二十米,右侧排水管后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尽头那扇锈死的铁门其实有个暗扣,稍用巧力就能推开——
但现在不是时候。
言亓忽然刹住脚步,转身,风衣下摆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戛然而止的弧线。
追杀者们显然没料到这一停,纷纷停下脚步,阴沉地盯着言亓。
“哦?不继续跑了?”
为首的男人掀开兜帽,雨水顺着他额角的伤口往下淌,划过那双凶恶的眼睛。
言亓没有回答。
他理了理风衣的领子,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整理赴宴的礼服。
夜晚的后巷狭窄潮湿,两边砖墙上爬满霉斑,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街灯漏进来的一小片昏黄,清晰地落在他的那张苍白的脸和眉心那道横竖交错的旧疤上。
“一夜之间剿灭了安魂会的全部据点,屠杀了我们全部的同伴。”男人从腰间拔出枪,死死盯着言亓,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很重要么?”言亓反问。
“当然重要。”男人扣下保险,冷笑道,“我得知道,该把你的哪块肉喂给哪条狗。”
他身后的追兵们笑了,戏谑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撞出回音。
言亓也笑了——很淡,嘴角只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柏亚·哈里斯。”他念出这个名字,“四十五岁,天灾前是码头工人。三年前你的妻子和儿子变成狂热者,是你亲手杀了他们。”
柏亚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然后你加入了安魂会。”言亓继续说,“过去一年,你主持了十七次活祭。虐杀儿童九人,妇女二十三人,男性……我没数,太多了。”
“你是怎么——”
“你最擅长的工具是鱼钩和渔网。”言亓抬起眼睛,漆黑的瞳孔在昏光里看不出情绪,“你喜欢听他们挣扎的声音,就像鱼在甲板上扑腾。我说得对么?”
沉默弥漫,只余下雨滴敲打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
柏亚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那些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细节……
“你是异态局养的狗?”他嘶声问。
“异态局?他们倒是比我更喜欢玩追猎游戏。”言亓玩味道,
“也许我只是擅长倾听。”
“……倾听?”
“死人的低语,残垣的记忆,血迹讲述的故事。”言亓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世界到处都是声音,柏亚先生。只是大多数人听不见。”
“将那些人杀死的快感并不能填补你内心的空洞,只会让你越陷越深,绝望会彻底活埋你,哪怕你死了,你的灵魂也永远得不到安息。”
他的声音越逼越近,像是掺杂着冰和血。
“直到如今,你也依旧深陷痛苦,不是么?”
“闭嘴!!”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柏亚。他怒吼着扣下扳机——
枪没响。
不,是响了,但那不是子弹迸发的爆鸣,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震颤声。
铮——
不知何时,言亓已经将一枚银色音叉抵在身旁的金属水管上,以固定的频率快速敲击。
霎那间,像是有无数根冰针扎进耳膜,钻进颅骨,搅动脑髓。
柏亚身边的追兵们最先倒下。他们捂住耳朵,眼睛凸出,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呻吟。有人开始呕吐,有人用头撞墙,像要撞碎颅骨里那只尖叫的虫子。
怪异的频率于空气中颤动,宛若一把刀猛地划开了布帛。
柏亚咬紧牙关,血从牙龈渗出来。
他艰难地再次举起枪,手却抖地厉害。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晃,他看到言亓的身影变成了无数个——
“砰!”
子弹打偏了,射进言亓脚边的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眼前一片血红。
柏亚手中的枪终于脱力掉在了地上,再也无力拾起。
言亓缓步走近,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左轮——那把枪在他的手中被轻松拆卸,瞬间散落成了一堆残骸。
“看来安魂会的猎犬也不过如此。”
他的声音夹杂着一如既往的讥讽。
……
死亡。
是了,此刻唯有死亡才能让他逃离这片地狱。
柏亚的手向着腰间摸索,下意识想抽出短刀结果自己的生命。
可下个瞬间,他的手被重重地踩在地上。
“我准你死了吗?”
黑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面容扭曲的男人,几乎要将他的脊背压垮。
“哈……你不会以为杀了我,一切就能结束吧?”柏亚嘴角溢着血,狠厉地抬起眸子,
“我们的同伴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
“你是说安魂会的渗透残党?那真是抱歉。除了你们,乐园之中已经没有活着的安魂会成员了。”言亓挑眉,
“他们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
柏亚迷茫地看向言亓。
不,这不可能。
“你在骗我……”
他们可是建立了足足一年的集会,拥有着庞大的武装力量,甚至渗透了官方的组织……
“你一定是在骗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样被眼前的男人给——
“你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柏亚发了疯地怒吼着,他想扑上前去拽住对方的衣领,可剧烈的痛苦让他看上去像是条渴水挣扎的鱼。
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雨幕——异态局的人来了。
已经结束了。
男人弯下腰,直视着那双怨毒的眼睛。
最后,竟是轻笑出来。
“异态事件侦探,言亓,我的名字。”
“我随时恭候着您的复仇。”
·
叶晓生赶到时,雨已经下大了。
狭窄偏僻的后巷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地人,大部分已经失去意识,少数几个还在抽搐。
可让人更为惊讶的是——这些麻烦的残党居然是一个人解决的。
“居然一个人干掉了所有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位异态局的成员喃喃道。
“是那位异态事件侦探吧?真可怕,那种邪术在乐园是禁止的啊……”
“他又不是乐园人,住在乐园之外的怪物——大家不都那样称呼他么?”
众人低声喃喃着,却没有人敢向着言亓的方向多看一眼。
雨雾中,言亓正打着一把伞矗立一侧,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线,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
他的身形修长枯瘦,皮肤苍白得宛若浸泡了几个世纪的尸体,厚重的黑色风衣仿佛裹尸袋,可双眸却依旧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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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被运走的异教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言先生。”叶晓生挥挥手,让部下们上前收押犯人,“这次也辛苦你了。”
言亓点头,没说话。
叶晓生习惯了这种沉默。他蹲下检查柏亚的状况。
他还活着,只是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白沫,看起来距离死亡也不远了。
落在言亓手中,也只能说算他倒霉。
“如果不是你提供如此详细的情报,我们根本不可能顺利。”叶晓生感慨着,
“而且这群邪教徒每次都在被抓到前就自杀了,调查根本无法推进,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和你解释情报来源并不在我们的委托交易范围内。”言亓翻看着赃物清单,没有抬头。
四周沉寂了一瞬,一时间,空气中只有翻阅纸张的声音。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叶晓生叹了口气,
“你的实力完全超越了我们支付的委托费用,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不用想太多,只是利益恰好一致。”言亓将手中的清单理了理,还给对方,
“委托费我已经收到,我该回去了。叶警官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倒是有,不过这件事情应该先询问您的意见。”叶晓生沉默半晌,道,
“有一位委托人想和你当面谈谈。”
“委托人?”
言亓意外地看向了叶晓生。
这位正直善良的警长倒是鲜少会主动介绍委托人给他。
“他是谁?要在什么地方和我见面?”
“那位先生要在白月餐厅和你见面,至于身份……这里可能不方便说。”叶晓生咳了咳,压低了声音。
言亓立刻明白了什么,眉头微微上挑,
“看起来是身份比较复杂,连你也难以拒绝的人吧?”
“……”
叶晓生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会去的。”言亓淡淡道,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等下次合作时再联系吧。”
“好,谢谢你。”
察觉到言亓平和的态度,叶晓生松了口气。
印象里,这位性格古怪的侦探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没有任何外力可以改变。
既然他能同意,那也说明言亓确实不排斥这个选择。
不远处,几个警员正看着这一幕,纷纷露出了钦佩的目光。
“不愧是叶警官。换成我可不敢和那种人说话。”
“我也是第一次和那位传闻中的异态事件侦探合作,总感觉有点紧张……”
“听说那人在三年前就是举世闻名的天才了,还是M大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
“三年前?副教授?他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吧??”
“能从那场天灾中活下来,甚至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扬名立万,真不愧是天才……”
“你们在这聊什么呢?”叶晓生走近了些,无奈地看向叽叽喳喳聊着天的部下们,
“不是说让你们去清点教会的东西吗?怎么在这聊起天来了?”
“没什么叶警官。”一名警员打着哈哈道,
“只是感觉叶警官很厉害,居然能和那位先生成为朋友。”
“是啊,我听说言亓先生对委托任务特别挑剔,能接下您的委托肯定是因为关系不错吧!”
“关系不错么,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叶晓生苦笑着摇摇头。
他可不觉得他和言亓的关系有多好。
毕竟,从认识到现在,他都从未在对方身上感知到一丝情绪起伏。
——就像是徒有空壳的尸体。
2. 第 2 章[已修]
乐园东区最负盛名的白月餐厅是一位老师傅的手笔。凭着一手家传的厨艺,即便在秩序初立的乐园,他也站稳了脚跟。
哪怕其价格高昂得令人却步,却依旧门庭若市,想来用餐,至少得提前半月预约。
除了某些特别的[贵客]。
坐在言亓面前的是一位气质温和的男性。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棕色大衣,头戴一顶旧式的宽檐帽,帽檐下露出一截锋利的下颌。
“先喝杯热茶吧。”男人将温热的白瓷杯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草药茶,对胃痛有很好的缓解作用。”
“……你是怎么知道的?”言亓皱眉。
他有胃病这件事应该没有和其他人说过。
“您的朋友曾提过。”男人礼貌地笑了笑,“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谢了。”
言亓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了茶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让他舒缓了很多,连带精神也放松起来。
“您可以叫我俞明秋。”男人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平和,
“我曾在乐园中听闻过您的事情,所以才想邀请您喝杯茶,顺带聊聊天。”
“我听叶警官说你想找我委托?”言亓直接切入了主题。
“没错。”俞明秋点头。
“叶警官和我有交情,所以我也不想驳了他的面子。但不代表我就会接下你的委托。”言亓环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眸子眯起,
“既然你知道我的事情,那么你也应该明白,我很少直接接手委托的事情。”
“您的代理人一直都是易明医生。”俞明秋表示理解,
“所以我也特地请了他过来当见证人,如果没有算错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什么?”
言亓一怔,熟悉的声音立刻在耳畔响起。
“我来了!抱歉,今天早上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推倒了书柜,收拾花费了点时间!”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推开了包厢的门,正扶着膝盖自喘气,他的头发凌乱,甚至衣服的扣子都扣错了一位,看起来是赶得太匆忙,没来得及打理自己。
言亓的目光沉了下去。
年轻的医生叫易明,是他一起居住在乐园之外的……朋友。
也许是唯一算得上是朋友的存在。
“小亓,我听俞明秋先生说你被安魂会的残党缠上了,情况严不严重?你有没有受伤?”
易明习惯性检查着言亓身上的情况,在发觉他的身上没有伤口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只是告诉易明先生您的情况,他也很担心您,所以才来到了乐园东区。”俞明秋贴心地解释道。
“你认识俞明秋?”言亓看向易明,语气倒是意外地平静。
“这个……”
“当然。”
俞明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微笑道,
“比如说,您之前的很多委托都是以我的名义发出的?”
言亓:“……”
那真糟糕,毕竟他从来不记得委托人的名字。
“我本来是想让小亓休息一段时间再去接下个委托的。”易明叹气,
“没想到你居然遇到了俞明秋。”
“相遇也是缘分,不如我们先来聊聊委托的筹码?”俞明秋很自然地进入话题,
“我知道侦探先生对一般的筹码不感兴趣,所以除开正常的金钱交易,我还有一则关于【格鲁塞残页】的确切线索。”
“您一直都在寻找格鲁塞残页的余页,只是这半年来得到的线索少之又少,我想这样的筹码也许您会感兴趣。”
言亓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消息属实?”
“当然,易明先生可以作证。”俞明秋看向了易明,
“我们合作过多次,您清楚我从不提供虚假的承诺。”
“这样啊。”
言亓向后靠进椅背,终于露出一点实质性的兴趣,
“来都来了,说说你的委托任务吧。既然能牵扯到我的身上,想必应该和异态事件有关系?”
“当然,而且这件事情也只有您才能做到。”俞明秋双手轻拢在桌面,
“您知道最近一直很有名气的音乐家——拉普拉斯吗?”
……拉普拉斯?
言亓沉默半晌,看向了身侧的易明。
“我知道。”易明轻轻推了下眼镜,神色复杂,
“那位天才音乐家拉普拉斯,传闻他的音乐有着让人狂热着迷的魔力,无数听过他演奏的人都疯了……”
“但他行踪诡秘,从不公开露面,只凭个人喜好发放音乐会门票。金钱、权势,在他面前毫无意义。”
“没错。”
俞明秋的声音低了些,笑意淡去,
“我收养了一个叫林扉的孩子,他在前不久失踪了——而我查到的所有痕迹,都指向拉普拉斯。”
“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那个孩子。”
他将一张照片推到言亓的面前。
言亓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你想让我通过门票接近拉普拉斯?”
“是。”俞明秋注视着他,“而您,或许正是唯一能轻易拿到那张门票的人。”
“我?”听到这里,言亓的眉头皱起,
“我对音乐并没有多少造诣,也几乎不参与任何上流社会的社交——你是觉得我会被他邀请么?”
“……”
言亓此话一出,面前两人的表情都凝滞了一瞬。
易明抬手揉了揉额角,而俞明秋则侧过脸,以拳抵唇,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不知道吗?”易明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
“拉普拉斯……这几个月来持续不断地给你写信,字里行间近乎痴迷,他称你是[唯一能理解他音乐的灵魂的人]。”
“可以说,他一直都很崇拜你。”
“为什么?”言亓困惑。
他不记得自己在音乐上有过什么造诣。
“我也不知道。”易明苦笑,
“但拉普拉斯对你的痴狂是全乐园都知道的事情,他给你写的信塞满了信箱,每次我处理都要花费很长时间……我之前不止一次和你询问要不要参加拉普拉斯的音乐会或者对此进行调查,你都拒绝了。”
不仅仅是拒绝,甚至是看都没看一眼。
其态度令人寒心。
“拉普拉斯还真有意思,费尽心思想讨你欢心,结果连你对音乐不感兴趣都不知道。”俞明秋笑摇着头,语气却忽然一转:
“不过,这也意味着,只要您想,就一定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门票,不是吗?”
言亓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杯中轻漾的茶汤上,许久未言。
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包厢内只余三人极轻的呼吸声。
“确实是个机会。”他说,“委托我接了。”
“您能感兴趣真的太好了。”俞明秋微微颔首,
“能和您这样的人合作是我的荣幸。”
“真的没关系吗?”易明还有点担心,“上一桩委托才刚刚完成,你现在就要继续……”
“最近也没什么有趣的事情。”言亓半托着脸,漫不经心道,
“就这样吧,详情的合作谈判就交给易明了。”
“恕不奉陪。”
他推开椅子,重新披好外套,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
言亓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五年前,他曾无意间获得了一页名为[格鲁塞残页]的古籍残页,并且对其进行了长达半年的破译工作。
他得出了其中一段怪异的频率组合。
起初只是学术上的好奇,直到实验证明,他才发现,这段频率居然能抚平不少病理性的精神疾病,甚至能直接控制改变人的思维想法。
经过斟酌,言亓总结了部分研究结果,申请专利后发表了相关的论文。
没想到后续发展却完全脱离了他的设想。
破译成果很快在医疗领域被广泛使用,甚至对于信息破译领域和军事领域都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他也因此破格成为了M大最为年轻的副教授,获得了更多接触格鲁塞残页的机会。
只是如此巨大的成果和反响也让言亓感到震惊和不安,他庆幸于自己并没有将全部的破译成果全部公布于世,也愈加小心谨慎。
知识是一把双刃剑,谁也不知道这些结论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变化。
可他终究没能快过命运。
当那段预示末日降临的预言终于被他完整拼出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燃烧,人群的尖叫声痛彻心扉。
陨石撕裂云层,文明碎如齑粉。
浮于云端的名利和身份在这一刻全盘崩塌。
他和家人失去了联络,在逃亡的路上被暗中嫉妒已久的朋友背刺扔下了车,于废墟中残喘苟且。
除了那些荒诞的残页,他竟是一无所有。
言亓后悔了。
后悔在一切结束前还在和家人冷战,后悔从未关注过朋友阴郁低落的情绪,更后悔没有早些将破译结果公布。
可就算他公布了又如何?
先别说那些荒诞的内容是否能被大众信服,从破译结束到末日开始也就短短一周的时间,人类又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高烧造成的意识模糊让他越来越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而更多的是自暴自弃的情绪和涌现的痛苦,这一切都足以将他推入深渊。
言亓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可易明却救了他。
身为少部分在末日中存活的幸存者,易明救下了很多被遗弃者,并把他们带到了附近废弃的公立图书馆进行治疗。
这些被遗弃的人大多和言亓一样,得了无法痊愈的高烧,在病痛中被反复折磨。
言亓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星期。只是时间在此刻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的意识几经断联,可最后却奇迹般地连接上了。
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没有死。
他还活着。
还是那群人中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人。
“他们都疯了,或者死了。”易明抱着猎枪,轻轻闭上双眼,
“只有你活了下来。”
……
是了。
一切就是从那天起发生变化的。
言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日的,他浑浑噩噩,失去了和外界交流的能力,仿佛遗失了自己的灵魂。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大门的,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向一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
他的朋友就是把他从那辆车上丢下来的。
可现在,躺在车内的那些尸体却长着熟悉的面孔。
背叛了他的朋友已经死了。
看到这里,言亓忽然笑出了声。
他忽然感觉这一切都很荒谬,想活下来的人已经死了,想死去的人还活着。
那他还在等什么呢?
抬起手,一声枪响,结束了一场无聊至极的生命。
可黑暗没有持续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洒在他的身上,刺地让人头昏眼花。
而医生担忧的面孔浮现在他的上方,见到他醒来,似乎是松了口气。
“要起来坐会吗?”易明弯下腰,握住了他的手,
“我做了一点燕麦粥,也许你可以尝尝?”
“……”
他依稀记得自己的枪口是对准了太阳穴的。
人类被子弹贯穿了太阳穴不可能还活着。
言亓下意识地攥住了胸口的衣服,脑海里浮现起车内朋友的尸体,那些狰狞的,扭曲的面容……
他应当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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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难过才对。
可这一刻,他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情绪干涸了。
……
在那之后言亓也做过好几次尝试——最开始只是单纯地想寻死,于是他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死亡,可无一例外的都回到了过去。
每一次死亡回归,他的情绪和感知就会被抽取几分。
从最开始看到尸体会作呕,回忆起过去会痛苦,到最后……不仅仅是那些重要的回忆,甚至连对食物的欲望都在逐渐瓦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在逐步消失,直至归零。
可只要能回到过去,他就能抓住无数可能性,哪怕是渗透入骨的安魂会,他也能将线索逐一从间隙中抓住,将其彻底湮灭。
这个世界想要活下来很难。也许放弃使用回档,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角落里存活下去才是正解。
可他并没有那样做。
【回档】便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的终结。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言亓看向了窗外。
一片灰白的坟地印入他的眼中。
那是他和易明一起将死去的人埋葬的坟地,尸体一直放在屋内会腐烂发臭,埋掉是最好的处理。
而现在,坟墓上长着一棵接骨木树,被尸体滋养的很好,快有两人高。
痛苦早已被时间冲淡,渐渐退出了感知。
结束了和俞明秋的委托会谈后,言亓就和易明回到了乐园外的住所——当年那座公立图书馆,经过言亓长时间的改造,已经变成了适合人居住的住所了。
曾经这片区域是M大的大学城,可在那场陨石雨后,这里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三年前,伴随着毁灭人类文明的大灾厄发生,乐园的势力也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
有人在这场灾厄中建立起了新的城邦,将余下的人们聚集于此。谁也不知道那位首领是怎么在短短一年内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成就,但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总之,乐园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文明的大型聚集地,他们遵循着严格的蜂巢社会制度,将人与人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生命栖息地。
而言亓一直游离于这片栖息地之外,仿佛游荡的孤魂野鬼。
在这三年中,言亓收录了不少格鲁塞残页,同时也获得了越来越多的真相。
除开一些频率的线索,残页中预言了乐园的创立,预言了权力的异变,甚至是狂热者。
所谓狂热者,是一些因为外界诡异力量的影响而陷入疯狂,甚至有概率会异化成怪物的存在。
而言亓手中的音叉,也是他通过破译残页而获得的信息制作而成,可以利用频率控制住狂热者的行动和想法。
即便还做不到长时间地控制,但是短短几分钟也完全足够了。
至于俞明秋……可以调查出的信息是,俞明秋在乐园中拥有庞大的支持者,甚至另一层身份是被官方认可的[秩序之塔]学术会的会长。
但他为人很低调,做任何事都不会大张旗鼓,也会时不时进行一些慈善活动,因此很受到底层人民的敬爱。
不过,俞明秋似乎和乐园高层势力也有联系……只是这方面的情报被压得很死,他调查不出什么结果。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他的情报属实,俞明秋这种持有无数权力的掌舵人,居然没办法找到拉普拉斯?
是试探,还是说……这个委托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言亓拾起调查俞明秋的情报,随手丢入燃烧的火炉内。
望着火舌将最后一点纸屑吞噬掉,他将自己扔在了客厅内柔软的沙发上,开始思考起三天后音乐会的调查。
……那里会有他想要找到的东西么?
“小亓!”易明忽然从门口探出头,
“拉普拉斯给你回信了,就在刚刚——
言亓身形一顿,困惑涌出心头。
“我记得我应该是昨天晚上才寄出的信件?”
“可能是小亓太受欢迎了吧?”易明笑着走到言亓身边,将一沓厚厚的信纸递给了言亓,
“他写了很多,我花了足足十分钟才把它们看完呢。”
言亓:“……”
言亓:“你干脆总结一下内容告诉我吧,这么多字我懒得看。”
拉普拉斯的热情高涨到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既然是送上门的机会,那不要白不要。
于是,在易明声情并茂的总结下,言亓大概了解了拉普拉斯想要表达的内容:
八页毫无意义的狂言赞美,三天后于乐园内音乐会出演的地址,以及希望在音乐会开始前可以和他单独聊天的请求。
信息倒是给的非常清晰。
可几乎透过信纸的持笔力度和过于混乱的言语,也让言亓发觉写信人精神状态的不正常。
“拉普拉斯大概率是狂热者。”言亓给出了结论,
“这次的委托照常让我处理就行,你待在家里就好。”
危险的委托不适合让医生参加,他也需要医生一直活着。
“也是,在这方面我似乎帮不上什么忙。”易明垂下头,叹息道,
“想来住所的基础设施是你亲手做的,委托也一直都是你在忙,我也得稍微努力发挥一下自己的价值了啊。”
言亓沉默了会,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却又极快地别开了视线。
“不,你……其实帮上了很多忙。”
“嗯?”易明愣了一下。
“就是这样。”言亓拉开椅子,站起身来,极为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我饿了,早饭做好了吗?”
望着对方有些别扭的表情,易明忽然明白了什么,善解人意地笑了,
“当然,今天还是燕麦粥,之后要记得好好吃饭啊。”
“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如果没有易明的存在,他才是真正地死去了吧。
3. 第 3 章[已修]
雨静静地下着,将天空染成了灰蓝色。
言亓打着一把黑色的伞悄然穿梭于人群。
三天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在此期间,俞明秋也独自来访了几次,告知他准备的结果。
“监控我已经黑掉了,那天不会有任何摄像头拍到你。”
“异态局那边也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查到你的头上,你可以放开做你想做的事情。”
“以及,如果你遭遇了危险,也可以随时通过微型通讯器告知我,我会在一分钟内带人来到你的身边——潜入调查很重要,但我希望你以自身安全为首要保障。”
……
如此严谨完善的准备,哪怕是言亓也不得不为之赞叹。
同时,俞明秋也给了他一枚耳麦和一个微型对讲机,说是用于交流使用。
如今的年代,这些科技用品都极为珍贵,也不知道俞明秋是从哪里弄来的。
几分钟后,言亓停下了脚步,他按了按耳畔的耳麦,视线向上攀附,一方两层高的狭窄矮阁楼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座相当老旧的屋子,屋外的墙壁斑驳开裂,黑色的斑驳顺着屋顶向下攀爬,像是一只无形压迫的巨爪。
这里就是音乐会即将上演的地址。
和想象中的不同,这样狭窄的地方,恐怕连一架钢琴都难以放置,怎么能举办一场音乐会?
还是说……阁楼只是掩人耳目的表象,音乐会的地址另有其处?
言亓看了看手中的一张小方卡,那是拉普拉斯给他的邀请函中夹带的一张金属制成的小卡,也是进入音乐会的通行证。
门口并没有看到驻守的人,似乎可以随意进出。
言亓将小卡重新收回自己的口袋,可就在他走进去时,却冷不丁撞上了什么人的肩膀。
“啊,抱歉”
未见其人,言亓就听到了男人带着歉意的声音。
“没事。”
言亓看了对方一眼,并没有太过在意。可就在他向前走了两步时,泛着寒意的手指却突兀地攥住他的手腕。
冰冷的触感让言亓下意识地想抽开手腕,可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一只苍白的手却出现在他的眼下,随之入目的,是一张金属制成的小卡。
那正是他的通行证。
“你的东西掉了。”
他的声音像是雨雾一样模糊,让人听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异样的情绪从内心深处升起。
“……谢谢。”
卡被转交到了言亓的手中,握着他手腕的指尖终于松开,泛着寒气的雨水顺着腕部落下,打湿了他的袖口。
那人对他礼貌地笑了笑,向前走远了。
言亓注视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眸子却微微眯起。
阁楼的庭院中间有一条狭长泥泞的小道,四周铺设着翠绿色的草坪,淡蓝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言亓顺着道路向前走去,在道路的尽头,那扇阁楼的门正半敞开着。
他收起了伞,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旧木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作响,微弱的光伴随着言亓的步入撒入了门内。
刹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知忽然从言亓的心口涌出。
空气在震动。
那是一段极轻的不规则频率,被碾碎杂糅在空间里,倘若不是言亓对声音的感知极为敏锐,他甚至无法发觉这一点。
言亓的脸色愈加阴沉,他察觉到那频率似乎在引导他走向一扇门——那是屋内的一扇向下的门,分明藏的极为隐蔽,可言亓还是第一眼注意到了那里。
这是极为刻意的诱导。
耳麦发出了一阵阵刺耳的炸麦声,片刻后才响起俞明秋的声音:
“你那边怎么样了?”俞明秋的声音响起,
“我注意到信号不是很好,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吗?”
“没事。”
言亓不动声色地回答着,他试着用手指在腕骨上富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腕部的痛楚和熟悉的频率让他的大脑立刻清醒。
果然如此。
这诱导的频率和格鲁塞残页上的信息极为相似。
倘若是一般人,大概就会被诱导着前往固定的地点了。
言亓想了下,打算先去二楼看看。
毕竟他答应了拉普拉斯在音乐会开始前去找对方,他倒是很好奇拉普拉斯会和他说什么。
环顾屋内一圈,言亓才找到了阁楼向上的路——一架木质的阶梯向着上方蔓延,道路的尽头是一片漆黑。
他顺着楼梯爬了上去,空气却变得更加阴冷,像是踏入了一片空气沼泽。
好在言亓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再加上他的听觉格外敏锐,很快注意到有人在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那脚步无比轻快,仔细听着,来者似乎还哼着轻巧的曲调。
言亓立刻将自己藏在了附近的几个集装箱后面,屏住了呼吸。而他的一只手则放在了怀中,握紧那把上了膛的枪。
视线顺着死角的位置向外探去,他看到了那个人的面孔。
那是个极为美丽的男人。
但那并非常规意义上的[美丽],更像是一种强烈的精神吸引。
他皮肤苍白无光,被银白色的柔软布料包裹着。柔软的黑发极长,一直落到脚踝处,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宛若湖水般清澈,可愉悦的情绪在其中化开,污染了那片寂静的湖泊。
名为塞壬的海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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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亓的脑海中忽然浮出这样的词汇。
根据俞明秋给出的情报,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就是拉普拉斯本人。
只是和情报中展现的的那位傲慢狂热的音乐家相比,眼前的男人实在是相差胜远。他姿态轻盈愉悦,情绪寡淡,却莫名溢出一股非人的诡感。
言亓陷入沉思。
那位塞壬般的男人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歌声像是浸入潮湿的木缝,最终融化在洼地的雨水里。
言亓终于从黑暗中起身。
难得二楼没有人,他打算调查一下,下次来时也会更熟稔。
只是当他的目光眺望向走廊深处时,却发觉空间狭窄且压抑,没几步路就走到了尽头。
走廊里只有一间房间,门并没有上锁,稍稍一碰就能直接推开。
不过,这座阁楼本就狭窄陈旧,空间小的可怜,甚至防潮做的也不太好,也不知道拉普拉斯是怎样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下去的。
言亓靠近了那扇门,从门缝中向内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没有人后才终于走了进去。
屋内点着一支燃烧的蜡烛,微弱的火光笼罩着整间房屋,将玻璃窗上雨痕刻印地极为明显。
言亓注意到桌面上零散着一些纸页和卷轴,而靠着桌子的地方是一面高大的嵌入式书柜,上面乱七八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乱得像是几百年没有收拾过。
有着整洁癖的言亓不适地皱眉,最终还是耐着性子检查了一下书柜上的东西。
一些音乐相关的书和杂志,看年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了,封面已经开始泛黄,一堆乱七八糟的药物盒子,以及几个空荡荡的玻璃瓶。
言亓看向身侧。
桌面要比书柜更加混乱,一些散落的白纸上写满了各式各样密集的笔画,看起来似乎是谱线。
言亓大致看了一遍,差不多在脑内记下后,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纸页全部扫开,很快注意到压在桌子最下面的一本泛黄日记本。
他拿起日记本,刚翻开脆弱的封皮,两张百元面值的老旧纸币就从书页中掉落下来。
言亓弯腰拾起那两张纸币。
看起来应该是隶属于旧时代的产物。
自从乐园建立,乐园中的货币就被乐园之主用新的货币[积分]取代,老旧的货币早已经成为过去时代的古董。
难道拉普拉斯有收集旧时代货币的习惯?
但从这一点也不能得出什么有意义的信息。
他的视线又一次集中在日记上。
可下一秒,他蓦地愣住。
在那布满了折痕和细密字迹的古旧纸页上,鲜红的,新鲜的笔迹正跃然于他的视野。
一笔一划,深邃入骨。
【言亓。】
【救救我。】
4. 第 4 章[已修]
言亓的手指猛地攥紧,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后看了一眼。
在进门的时候他有锁门,加上比常人更为灵敏的听觉,他可以肯定暂时没有人接近这里。
……真的是这样么?
鲜红的字迹散发着血的气息,似乎是不久前用笔沾着血写下的。
拉普拉斯预判了自己会来到这里,所以才会留下这本日记?
可拉普拉斯为什么要向他求救?
这感觉,就好像他笃定自己一定会来到这里,一定会翻开日记一样。
言亓的目光重新回到日记本,他继续将日记本向后翻阅着,一页又一页,眉头却越皱越紧。
从三年前天灾结束后的活动,中途前往乐园北区的委托,甚至是最近安魂会的合作……
这本书里写着的,居然是这三年来他生活的全部。
有些事情甚至早已被言亓选择性遗忘,可这本日记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被监视了。
……但如果是那个人做的,倒也并不奇怪。
言亓将日记本合上,随意地丢在一边。
带走日记本没有意义,更何况里面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林扉。
至于拉普拉斯的求救……暂且也只能放到一边。
言亓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终停留在那面嵌入式的书柜上。
在进入阁楼之前,他从外面观察过,这面书柜的背后应该还有一隅空间。
言亓走近书柜,他稍微观察了一下,手指在书柜中间摸索着,试图找到暗门。
他曾经也做过类似的书柜,对这一类的设计稍微有点研究。
果然,摸索一会后,他终于摸到了开关的位置。
找到了。
他用力一拧,那面用于伪造的书柜被沉重地推向一侧——
殷红的血就这样顺着门缝扎入了他的视野。
在察觉到血的异样气息后言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可目光却立刻集中在门后的木柜上。
斑驳的黑色血迹凝固在半开的门缝上,惨白的小腿耷拉在地板,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言亓捂着口鼻接近,他一把拉开了木柜的门,瞳孔骤然收缩。
靠在柜子里的是个留着棕色短发的少年,他看上去还很年轻,年龄约莫在十六岁左右,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黑色长裤,身材偏向纤瘦,应该还是个学生。
按照俞明秋给的照片对比,这个人应该就是林扉。
此刻,他正紧握着一把剪刀捅入了自己的喉咙之中,动作决绝。
言亓注意到他的耳朵处流出的血,他半蹲下来勘察了一番,大概判断出尸体的腐败程度还在24小时之内。
也就是说,如果他能提前一天来到这里,林扉就不会死了。
想到这里,言亓的眼中浮起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可惜。
狭窄的房间里除了这个柜子外什么都没有,林扉惨死的尸体也不好挪动,言亓也只能丢在这里。
至于俞明秋那边……
“言亓,你找到林扉了吗?”俞明秋的声音响起。
“没有。”言亓撒了谎,“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找到了他,但是他死了怎么办?”
毕竟他的任务里可没包括一定要让林扉活着的选项。
“死了?”俞明秋的声音意料之外的平淡,
“死了就带尸体回来吧,辛苦你了。”
言亓愣住。
尸体也可以?
这就有点意思了。
听上去林扉这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身体。难不成林扉的身上有什么隐秘吗?
“毕竟让尸体一直在那边……也很不好。”大概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问题,俞明秋又补了一句,
“如果发现林扉的尸体你就告诉我具体位置,我会来处理。”
“嗯。”
言亓没有再多言,迅速掐断连麦。
他不打算和俞明秋聊太多,俞明秋身上的谜团很多,但现在也不是试探他的时候。
他现在对这个音乐会的兴趣更大一些。
和格鲁塞残页中破译的频率极为相似的音乐……如果演奏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倘若亲耳去聆听,再将记忆中的频率写下来,也许会成为一份珍贵的材料。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言亓揉了揉眉心,终于看向身后。
“你看够了?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窗外淅沥的雨声忽然间清晰。
幽白色的身影于不远处站立,有人在安静地注视着他。
那正是拉普拉斯。
“你来了。”
拉普拉斯的声音低哑温柔。
“嗯。”
言亓丝毫没打算掩饰,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要杀了我吗?”
死在这里有点可惜。
浪费一周目的时间重新去音乐会倒也可以,但现在很明显是获取情报的最好时间,他还想和拉普拉斯更多地交流一会。
“还有十分钟。”拉普拉斯视线逼近,
“音乐会要开始了,你不打算来吗?”
对方居然没有问他刚才做的事情。
是不在乎?还是遗忘了?或者说……已经没有必要了?
“……当然。”言亓扯了下嘴角,
“既然来到这里,肯定是为了赴约。”
听闻言亓的回答,青年笑得愈发灿烂。
“那么,请随我来。”拉普拉斯说着,便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言亓犹豫片刻,还是跟上。
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老旧的木梯,最终,他们还是来到了那扇藏匿在暗处的门前。
先前他并没有仔细查看,这次定睛一看,这扇门居然是往下的。
“你们的音乐会在地下?”言亓试着和拉普拉斯搭话。
拉普拉斯没有回答。
他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没几步,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言亓摸着黑向着地下走去。
隧道的黑暗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人的意识,而那频率带来的压迫感也变得愈加清晰。
虽然不至于对他产生太大影响,可言亓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心烦意燥。
“我们到了。”
拉普拉斯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霉味,没有狭隘。
门后迎面而来的是吞噬一切声音的黑暗与空旷。
而后,光毫无征兆地亮起。
无数烛火摇曳,刹那间照亮了一个巨大到荒谬的空间——那竟是一个足以容纳交响乐团与上千听众的音乐厅。
舞台之上,天鹅绒座椅纤尘不染,乐谱架上摊开着曲谱,舞台上所有乐器就位,唯有琴弦与铜管泛着冷光。
台下,人们安静地坐在属于他们的位置上,各式各样的,不同阶层,性别,年龄的人。
他们的目光中散发着狂热,却寂静到连呼吸的声音都微乎其微,仿佛稍微发出一点动静,都是对这场神圣音乐会的亵渎。
“放轻松。”
拉普拉斯的双手按在言亓的肩膀上,声音若隐若离,
“你该去你的位置了。”
他的手向前推了一把,言亓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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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他的呼吸不禁滞住了一瞬,仿佛在那一刻穿过了无形的门。
耳麦已经彻底没了声响,在进入这片地下音乐会中后,言亓就和俞明秋失去了联系。
不过联系他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台下的位置并没有坐满,言亓随便找了个空旷的位置坐下。他注意着四周人的神态,可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静默的狂热在疯长。
好在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言亓坐直了身体,目光眺望向舞台的位置。
一束亮光自上而下打在了舞台上,拉普拉斯的身形愈发清晰。那些隐于黑暗中的演奏者逐一出现,他们的皮肤白的像是瓷器,宛若精致易碎的人偶。
拉普拉斯优雅地向着众人鞠了一躬,他抬起的眼中燃烧着蓝色的冷火,手中的指挥棒于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然后,音乐开始了。
迄今为止,言亓都无法用语言描述那场音乐会。那种混乱无法用任何表达形式去阐述,也许只有亲临于此的人才能切身感受到那样的荒诞场景。
他只记得自己定定地坐在座位上,耳畔最初还只有尖叫和喝彩的声音,越是到了后面,越是变成了更加扭曲的存在。
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缠绕住了每个人的喉管,让他们发出了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拉普拉斯在笑,也许是在哭,但言亓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光是坐在椅子上不动,就已经花费了他全部的精神力。
他的手紧紧握着那把枪,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送自己离开这场荒诞的音乐会。
可是他暂时还不想。
莫名的,他开始期待着音乐会结束的那一刻,世界会变成何种模样。
冷汗从额头上沁出,他弯下腰,用手掌遮掩住了大半的面孔。
只有此刻。
只有此刻,他才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极端的情感。
这份情感并不来自音乐会,而是……一个人。
“你并没有受到影响?是吗?”
平静的声音,像是一枚核弹坠入冰面,爆炸了。
他看向了身侧。
一名年轻的男人正半托着脸坐在他身边。
他有着极浅的发色和浅灰色的眸子,乍一看上去并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凡。
可当他微微偏侧着头,用一种陌生且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言亓时,没来由的情绪却涨满了灵魂。
那双眼睛的深处,是极致的凝视和平静。
是他。
监视了自己三年的人。
藏匿于预言之中,颠覆了一切的幕后之人。
甚至,于门口抵还给自己卡片的人。
一切都连上了。
他从未感受到真相离自己如此之近。
意识在这一刻猛烈炸开,情感如同开了阀门的海水般涌现,却最终被言亓用理智疯狂压下。
他直直地看向对方,一字一句问道:
“你是谁?”
外界的狂热在这一刻尽数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理性的人。
男人笑了。
“我的名字?那并不重要。”他听见对方这样说,
“你似乎知道我是谁,你认识我吗?”
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卡住了他的喉管,窒息感蛇一般攀附了上来。
“哈……是啊。我当然认识你。”
一切都在此刻浮上了水面。
“甚至——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清楚你是什么东西。”
从未有过的兴奋感于此刻涌起,却又宛若潮汐般坠落。
他对着太阳穴开了枪。
5. 第 5 章[已修]
如果言亓的世界是一片死寂,那人的存在就像是核弹般彻底炸碎了他的世界。
他分明早已在一次次回档中失去了情感,可唯独[他]脱离了这个循环。
那一瞬间,他的一切情绪都以最极端的形式回来了,宛若腐烂的枯骨重新长出血肉。
即便只是纯粹的[恨意]。
言亓从黑暗中惊醒。
窗外的雨还在下,那股潮湿又阴冷的气息自下而上升起,快要融入到骨子里。
男人支撑着桌面踉跄起身,他浑身上下因为长时间伏案过久而产生了酸痛感,站起的那一刻仿佛能听到骨骼重组的喀嚓声。
言亓第一眼看向了桌上的日程记录表。
现在的时间是在三天前。
也就是俞明秋和他结束谈话的那天。
他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太阳穴的剧烈疼痛还残留在耳畔,海量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现了出来。
拉普拉斯,林扉,音乐会……
不,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
“小亓,是做噩梦了吗?”
熟悉的声音逐渐接近,易明拿着毛毯走来,眼中透露担忧。
言亓闭上了眼睛沉思了会,转而看向对方:
“俞明秋在哪里?”
“俞明秋?”医生对言亓的询问感到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
“他当然在乐园,怎么了,为什么忽然问他的事情?”
“叫他过来。”言亓重新坐下,伸手从旁边的书堆中抽了一张纸,
“现在就去,越快越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他说。”
“嗯?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那我现在去找他。”
易明有些困惑,但还是转身就走。
在他的印象里,言亓鲜少有这样情绪激烈的时刻,难道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
等到医生一离开,言亓便立刻拿起纸笔开始记录。
他脑海中还残留着对音乐会和那些曲谱的记忆,现在当务之急是将它们全都记下来。
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于屋内响起,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甚至于言亓的手腕都开始酸痛,他才堪堪停笔。
他长舒一口气,仰着头靠在了椅子上,嘴角却微微翘起。
果然,还是出现了。
事实上,言亓早已在对格鲁塞残页的研究上预判过对方的存在。
可如果他的猜测正确,恐怕这个世界的一切灾厄和走向都与这个人息息相关。
德谬歌(Demiurge)。(1)
言亓是这样称呼他的。
盲目、无知、傲慢,以玩弄人类为乐的恶劣伪神。简直没有比这个词更为合适的替代。
前几年对格鲁塞残页的研究让言亓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的了解,其荒谬性也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可唯有这份荒谬性,才能拯救他岌岌可危的自我。并且……让他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只要杀了德谬歌,那么一切就会结束。
神明死去,人才会变成神。
将纸张整理好,言亓又阅读了几遍,才收纳在其他的残页里。
研究倒是不着急,眼下时间紧迫,他必须抢在一切发生之前和俞明秋做好计划,提前抓到拉普拉斯,好从他的口中拷问出更多的情报。
……等一下。
言亓看向了窗外完全黑下来的天空,忽然间愣了一下。
俞明秋,该不会还在等着他吧?
·
“我很难过,言亓。”
坐在沙发上的俞明秋已经喝完了易明端来的第五杯茶,神色忧伤,
“在听说您有重要的事情要来找我谈论,我几乎是放下了全部的事情来找您……”
“然后我就在客厅坐了整整五个小时,言亓先生有什么头绪吗?”
言亓:“……”
有一说一,这件事情确实是他做得不对。
他一旦沉浸做事的时候会失去对时间的概念,加上音乐会的内容确实重要,他一时间竟是忘记了俞明秋的存在。
“抱歉,是我的疏忽。”言亓看向俞明秋,
“你想要什么补偿?”
“倒也不用补偿。”俞明秋笑道,
“一定要说,我对言亓先生一直很有兴趣,如果能有机会多和您聊聊就更好了。”
“可以。”言亓意味深长道,
“那你晚上在这边过夜吧。”
易明惊了一瞬。
……居然直接答应了?
要知道能言亓最讨厌客人住在自己的屋子里,主动邀请可是头一茬。
“夜晚乐园外会变得极为危险,留下比较安全。”言亓看了眼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的医生,
“而且我打算提前行动,所以需要和你聊聊接下来的计划。”
“我知道我知道。”易明很欣慰,”只是难得看到小亓这么主动,总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言亓:“……?”
你到底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提前行动?”俞明秋被这个话题夺去了注意力,
“可音乐会不是在三天之后吗?现在行动应该进不去。”
“我有办法可以尝试。”言亓淡淡道,
“先发制人更好,至于要怎么做,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
“……既然您有办法,那我当然相信您。”
虽然有些意外于言亓的提议,但俞明秋还是从善如流,
“您具体想要怎么做呢?”
……
关于[怎么做],在上周目时言亓已经有了眉目。
林扉是在一天前死去,那么他起码要提前两天左右前往那座阁楼。考虑到林扉身份的重要性,救出他是最优先的选项。
再然后,就是拉普拉斯。
为什么对他的态度独特,言亓最先猜测是和德谬歌相关。
身为窥探一切的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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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谬歌自然占据在最优势的角度去观看这个世界,如果他一直在关注自己,那么就需要一个天然的摄像头。
难道拉普拉斯是被刻意安置在他身边的摄像头么?
可如果他只是摄像头,为什么他会写出向自己求救的字迹?
恐怕具体情报,只能等到再次亲身去面对拉普拉斯时才能知晓。
……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在听完言亓的计划后,俞明秋沉吟片刻,最终认可点头,
“您想的很周到,我觉得计划可行,只不过事发突然,最快时间也得到明天晚上。”
“在这边过夜不会影响到你吗?”
“不会,我一般是安排手下的人去做,我本人的行动不会对任务造成影响。”
“那么就明天晚上行动。”
言亓看了眼怀表,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他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准备。
既然如此,他倒是可以先去研究一下之前的书写的内容。
“那么你先去休息,其他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易明,我也要工作了。”言亓起身准备离开。
“言亓先生这就要走了吗?”
俞明秋托着下巴,目光稍稍上挑,
“我还以为除了任务外我们还能有其他共同话题。”
言亓蓦然停下,转身瞥向他。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要去整理格鲁塞残页相关的信息。”言亓说,
“一般而言,我需要整理足足一个晚上。”
“嗯,我知道。”俞明秋笑了笑,
“我也有过格鲁塞残页的研究经验,虽然不如言亓先生研究的深刻,但应该也能帮上一些忙。”
“……你要来帮忙?”
言亓的视线刀子般上下审视着,然而俞明秋的态度却显得认真且平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让[秩序之塔]的会长帮自己整理残页,听上去倒是很不错。
可他的目的真的只是帮忙?
“如果言亓先生习惯于独立工作,不太想让我插手您的事情,那我不会过多纠缠。”俞明秋道,
“只是快点帮您解决掉文书工作,您也可以早点休息,这样我们明天的任务也会更加顺利。”
完美的话术。
哪怕言亓本来就习惯于独立工作,也会被对方的话稍稍打动。
“可以。”言亓的目光略带探究之意,
“你等会和我去房间,不过事先说好——”
“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要轻易反悔。”
说完,言亓便转身离开,先一步上楼。
“你……”
易明看着俞明秋,欲言又止,表情复杂。
“怎么了?”俞明秋不解。
“没什么。”易明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拍了拍俞明秋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总之,希望你能和小亓好好相处。”
也许是好事也说不定呢?
6. 第 6 章[已修]
这座公立图书馆原本一共有三楼,一层是大厅式的开放式图书馆,二楼是不同的小型读书室切割而成的阅读室,而原本作为展览室的三楼却因为天灾的缘故被摧毁得七七八八,因此只有一二两层楼是可用的。
言亓的房间在二楼最大的阅览室内。
他没有拆除那些书柜,反倒将大部分都利用起来。天灾后的一年内,他将图书馆内的书籍根据自己的需求进行整理,同M大的废墟中找到的资料书一起进行了收纳。
因此一进入屋内,就能看到被言亓陈列整齐的书籍和手稿,以及被贴合了无数便签条和计划表的墙面。
言亓对于物品的摆放有着自己的一套规则,因此很讨厌别人乱动自己的东西。易明的担心也并无道理,俞明秋初来乍到,也许会在细节上做出让言亓不满的事情。
可事实却并没有。
或者说,俞明秋做得比想象中的要更好。
他很快就理解了言亓的资料整理的序列,并且能够迅速地将言亓所需要的书籍进行抽取和放回。
至于工作——俞明秋对于神秘学方面竟也有着深刻的理解,甚至能和言亓进行讨论和拓展想法。
高情商,高学识,性格外向温柔,可为人却低调谦和,在多数人看来,简直可以说是完美的典范。
原本言亓答应和俞明秋探讨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试探他,没想到俞明秋不但不抵触,甚至对他的任何问题都对答如流。
“M大?那是我的母校,不过您不记得我也很正常,毕竟我在学识上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成就,大学对我而言主要还是社交和玩乐,结果荒废了不少时间。”
“为什么对您很熟悉?大学期间我就注意到您的存在了,或者说——那时想要不关注到您都很难吧?”
“目的?要说这个就让人很难过了,但像是言亓先生这样优秀的人,哪怕是我也会想要试着拉拢啊。”
……
甚至连对话也挑剔不出什么错误。
从逻辑上而言,俞明秋说他崇敬自己,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但这份信息是连他都没能调查到的情报,如果不是他亲口所述,恐怕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俞明秋的来历。
至于撒谎……言亓不觉得他有什么撒谎的理由。
哪怕有,对言亓也没什么影响。
就算被欺骗,被利用,甚至于被虐杀,他都能回档重来。
所以他无所谓。
一系列询问并没有问出预料之外的结果,言亓干脆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破译出来的那段复合频率序列上。
那确实是一段相当奇怪的序列,也是他从未从格鲁塞残页上获得的,虽然并不完全,可他却能够感受到一股怪异的引导。
原本他拆解出来的格鲁塞残页的频率序列,是可以达到轻量化控制狂热者的程度,但他并不能理解这份频率,因此也只能作为一个短促的控制器使用。
那么,这段频率序列又能达到怎样的效果呢?
洗脑?催眠?灵魂入侵?
不去实践,恐怕是无法得到结果的。
言亓思考着,却不自觉地看向了一旁翻阅着书籍的俞明秋。
在结束了帮忙后,俞明秋就一直坐在这里看书,他翻书的声音很轻,完全不会打扰到他。
“怎么?有什么事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言亓的目光,俞明秋的视线也自然地落在了言亓的身上。
依旧是温和得体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
“你在看什么书?”言亓的目光转向了他手中的书本。
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开口,俞明秋随即将书的封面转向他。
《西西弗神话》。
“加缪,刚刚在一楼的书柜随便拿的。”俞明秋说,
“他在讨论一个问题——当人认识到世界的根本荒诞性后,该如何活下去。”
“……荒诞?”
当这个词汇从俞明秋的口中说出时,言亓的心脏不免漏跳了一拍。
“是的。就像书里说的,西西弗被众神惩罚,永无止境地将巨石推上山顶,然后看着它滚落,再推,周而复始。”俞明秋的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众神认为,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惩罚了,无效而无望的劳动,看不到时间的尽头,也看不到可能性的存在。”
“所以?”
“所以,加缪说,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认清命运的荒诞,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俞明秋合上书本,指尖轻轻抚过封面,
“我认为,哪怕推石上山的结果注定徒劳,但推石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荒谬最有力的蔑视和回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静而确信:
“在我们这样的时代。天灾,疯狂,看不见的敌人……一切秩序都崩坏了,甚至人类存在的意义都被剥夺,这也是属于人类的命运。”
“命运本就是无法违抗的,但[违抗]本身不也是作为人类精神意义的一部分么?”
图书馆里一片寂静,只有尘埃在烛光中缓缓沉浮。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俞明秋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就当我在胡诌吧。”
可言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西西弗的石头,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自己想推的?”
俞明秋愣住了。
“也许那块石头,它的形状,重量,甚至那条上山的路径,都是众神精心设计好的。而西西弗自以为的[反抗]和[选择],甚至他心中那份[想象自己是幸福的]的念头……都不过是取悦观看着这场刑罚的,高高在上的众神的一部分。”
“也许真正的惩罚,从来就不是无效的劳动。”言亓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
“而是让他深信自己拥有推石的自由和意义。这才是最彻底的绝望。”
被关在周而复始的笼子里可不是什么幸福。
但俞明秋这样认为也并没有错,他没能看到世界的真相,自然也不会知晓自身的牢笼。
也许德谬歌的诅咒早已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不愧是言亓先生,总是能够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俞明秋只是愣神了片刻,却很快恢复了原本平和的笑容,
“您说的也许有道理,不过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您也应该休息了。”
“确实,已经凌晨五点了。”
言亓看了眼怀表,倦意如潮水般上涨,
“隔壁有客房,你去那边睡吧。洗漱用品找医生要就行,他这个点应该还没睡。”
最开始医生还是每天准时睡觉,自从陪着他一起工作后,就鲜少有正常的作息。
“谢谢,您也好好休息。”
俞明秋礼貌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房间,还不忘带上门。
很快,房间内只剩下言亓一人。
言亓注视着门许久,最放任自己瘫在了柔软的沙发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实践对象就这么跑了。
恐怕这段复合频率该如何实践,得等到任务结束之后才能验证。
现在最重要的,是再次见到[德谬歌]。
……
夜幕悄然降临。
这里是乐园东区,也是占据乐园面积最大的区域,大部分平民都住在这里。
在乐园建设两年后,多数人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乍一眼看去,竟是无法区分和天灾降临前的区别。
言亓看了眼怀表的时间。
现在是晚上九点,距离深夜来临还有一段时间。
只是这一次来到阁楼附近时,言亓注意到门口有人驻守。
看来除了音乐会当天,平时拉普拉斯也不会轻易接待他人。
“您确定是在这里吗?”来到阁楼前,俞明秋的表情也变得郑重。
“要说音乐会在这里举办,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这座阁楼怎么看也不像能容纳一个音乐会。
“邀请函确实是这样写的。”言亓道,
“先试试看吧,也许能得到意料之外的线索。”
“您打算怎么做?”俞明秋忽然贴近了言亓,压低声音,“直接走进去?还是需要我帮忙解决掉门口的护卫?”
言亓瞥了眼四周,很快注意到有几个暗藏在附近的视线,想必就是俞明秋带来的人。
“那是备用选项。”言亓收回目光,
“我先试试看能不能直接进去,开始最好不要打草惊蛇,至于之后,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好,那么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俞明秋了然。
言亓从邀请函里拿出了那张金属质地的卡片,在上周目,他没来得及确认其他人卡是否和他的一样,不过从拉普拉斯的日记本来看,他对于拉普拉斯应该是比较特别的那个。
既然如此,他是否可以利用这份[特别]提前进入阁楼?
言亓自然地向着门口走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接近,门口驻守的两个黑袍人立刻抬起头来,两双刀锋般的眼睛齐刷刷扎在了他的身上。
言亓注意到了藏在黑袍里凸起的部分,不出意外应该是枪。
“别紧张。”
在那两人开口前,言亓先示好地举起手,
“我只是被拉普拉斯先生邀请,并不是擅自闯入。”
“音乐会还没开始。”其中一人用沙哑的声音回应道,浑浊的眼珠子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
“你来的太早了。”
“是的,但提早来到这里也是邀请内容之一。”言亓举起了那张金属卡片和邀请函,
“如果你们不相信,也许可以亲自看看。”
言亓并没有撒谎,拉普拉斯确实在信件中有说想和他在音乐会开始前见面。
反正他也没说是提前多久,提前一天不也是提前吗?
“是拉普拉斯先生亲口说的?”
两人狐疑地打量着言亓,其中一人走上前,取走了言亓手中的东西。
然而就在看到了卡片的那一刻,两人的表情都变了。
“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言亓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两人,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随时做好了示意俞明秋出手的准备。
没有人回答他。
然而言亓注意到,拿着信件的黑袍人的手指都在颤抖,好像他拿着的并不是信件,而是烫手的烙铁。
片刻后,那位接过了信件和卡片的黑袍人终于将东西递还了回去,却不敢再和言亓对上视线。
“您可以进去了。”
他听到了那两人极为恭敬的声音,甚至用词都换上了敬语。
言亓有些意外。
可黑袍人不再言语,只是噤声垂目,仿佛两尊木桩。
看来留在此地也无法获知答案。
他唯有向阁楼深处走去。
·
和上周目一样,阁楼内的陈设并没有发生变化,空气中还是熟悉的腐木气息,黑暗和寂静流淌在时间里。
言亓走向了记忆中熟知的地方。
他记得是藏在一堆杂物之中,那扇看似平平无奇的木门后,就是音乐会的入口。
言亓打开了备用的小手电筒,这种电子制品在乐园中价格昂贵,就连他也是托人在乐园西区的黑市才勉强淘到,平时鲜少使用。
微弱的光照射着地板,一股浓重的霉味迎面而来,视野所及之处,黑色的木斑疯长着,却找不到丝毫可以打开的缝隙。
他伸出手试着用指骨敲了敲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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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他的是一阵短促结实的闷响。
木板下没有空间。
……不可能。
倘若他上一周目所看到的门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德谬歌肯定拥有着某种超自然的能力,能够在一天之内创造一个巨大的地下演奏厅。
可如果他上一周目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都并非真实呢?
……
那么,一切的可能性就要流转向另外一个有意思的方向了。
言亓缓慢地站起了身体,目光兴然。
原来如此。
为什么连俞明秋也找不到音乐会所在地?
因为音乐会根本就不存在。
拉普拉斯,或者说德谬歌,或许是用了某种秘术将得到音乐会邀请函的人拉入了类似幻境的地方。
他们在梦中上演了一场音乐会,梦境醒来时,亦是疯狂来临之时。
或许从踏入音乐会范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颗被接入系统的缸中之脑了。
那段频率序列的能力是将人拖拽入梦么?还是说只是德谬歌独有的能力?
信息太过复杂,继续在这里想下去恐怕没完没了。
还是等回去之后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不过好在通往二楼的门还是存在的,这也让言亓找到了几分上周目的真实感。
转身上了楼后,迎面而来的走廊依旧狭窄又低矮。但也许是没有频率干扰,他竟觉得这空间也没有上周目记忆中的那般压抑。
只是这一次,言亓听到了声音。
翻阅书本的声音,以及……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那声音是从不远处的书房传来的,而房间里只有一人。
言亓再一次握住了怀中的枪,脚步近乎无声地接近。
最终,他的脊背靠在了门板上。
透过断裂的门缝,他能看见屋内的情况。
房间中的人正是拉普拉斯,他正全神贯注地翻阅着一份手稿,过长的发尾用一根发绳束起留在身后,苍白的面庞被烛火映得清晰。
没有武器,没有外人,而拉普拉斯本人也处于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状态。
他果断推门而入。
然而唯一预判错误的是,他打开的这扇门实在是过于老旧,以至于哪怕他的动作再轻,那扇门也无法避免地,发出了尖锐的吱呀声。
“谁?”
拉普拉斯很快被声音所干扰,他立刻向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可在看清楚门边的人影后,他的眼中竟是浮起了一层惊讶。
被发现了。
言亓啧了一声。
“是你?”
拉普拉斯走近了两步,甚至激动地连指尖都在颤抖,
“真的是你吗?言亓先生……我……我真的见到了你吗??”
“是我。”言亓不动声色地回应,
“怎么?你认识我?”
空气显而易见地沉寂了几秒。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话是这样说,可拉普拉斯的脸上却没有浮现出任何失落的表情。
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指尖收紧,试图用这种方式冷静下来。
“最重要的是,你终于来到了这里,并且愿意主动来见我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言亓单刀直入道,
“我注意到你给我的邀请函里有让我提前来到这里的请求,所以我提前了一天来到这里,你……”
“请等一下。”拉普拉斯的声音忽然压低。
他越过了言亓,将他身后的门关上,熟练地上了锁,随后又走到了窗户旁边,将窗帘拉了下来,严丝合缝地遮掩住了。
……他在干什么?
“抱歉,我只是太紧张了。”在终于确认结束后,拉普拉斯终于松了口气,他回到了桌子的旁边,拉来了一张椅子,示意言亓坐下,
“我知道你来到这里的目的,如果你想问一些问题,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
“你在害怕什么?”言亓皱眉,
“这里只有你一人住么?没有其他人?”
烛火摇曳间,言亓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上一周目他对拉普拉斯的记忆很模糊,那个身影对他而言更像是梦境里的鬼魂,他拥有着美丽的不似人形的皮囊,却包裹着一块腐坏的肉,散发着令人不安的不详。
但此刻坐在对面的,只是一个容貌清秀、气质厚重的男人,甚至算得上温柔。
差距太大了,根本就是两个人。
“这里只有我一人居住。可以说是我的住所。”
拉普拉斯的双手拢在桌面上,言亓注意到那是一双略带沧桑的手,除开练习产生的厚重的茧子,他的皮肤也比常人要更为粗糙,遍布着老旧的伤痕。
“至于恐惧……”拉普拉斯的声音很低,像在压抑某种即将溢出来的东西,
“它们从未离开过。”
“听上去你过得并不是很好。”言亓若有所思,
“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情么?只有更加清晰地了解你,我才能帮上你。”
拉普拉斯一怔,随即露出了苦涩的笑,
“看来您知道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不过在那之前,我应该先告诉你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这和帮你的事情有关么?”
“不,只是我单纯地想说。”拉普拉斯满怀希冀地看着他,
“可以吗?”
言亓神色沉默,欲言又止。
倘若拉普拉斯的精神状态能稍微稳定点,对他而言也许是好事。
“当然可以,你说吧。”于是他开口了。
“谢谢。”
拉普拉斯放松了下来,他的表情被烛火恍了一瞬,却很快沉入回忆之中,
“现在想起来,那是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7. 第 7 章[已修]
五年前的秋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
拉普拉斯的脑海里有很多模糊琐碎的事情,可唯有那个下午的记忆格外清晰。
彼时的拉普拉斯刚刚经历了人间的剧变,他的父母因重病死去,财产被亲戚瓜分殆尽。他不得不从学费昂贵的音乐学院退学,试图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
可天不遂人愿,因为长时间于环境恶劣的工厂里工作,他患上了严重的肺病,并且很快被工厂辞退。
亲戚不想管他,拉普拉斯不得已典当了自己的全部财产拿去治病,可最终也只落得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无奈之下,他只能拿着自己唯一特长的才能,试着去街头卖艺。
他没有抵押掉他的小提琴拿去治病,想来也许是个正确的行为。
拉普拉斯记得,那一日的风很大,虽然还没有那么刺骨,但是已经有转凉的迹象。
每次冬日的到来都像是死神和他玩的一场游戏,拉普拉斯赢了很多次,但死神只需要赢一次。
可那天的太阳却非常好,和煦的阳光倾洒在身上,也稍稍驱散了他身体里的寒气。
也许今天会有好事发生。拉普拉斯想。
他和往常一样开始了他的街头表演,可人来人往,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他的演奏停留。
拉普拉斯已经习惯了。
他的小提琴已经很破旧,甚至连音都校不准,能够完整地拉完一首曲子都是极为艰难的。
有时候运气好,他也会得到一些馈赠,可运气不好的时候,他连饭都吃不起。
拉普拉斯想,这一次的冬天也许比往日都要冷,也许他会侥幸地长眠于一场大雪,等他醒来的时候,就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堂。
对于他而言,这或许也是不错的结局。
“这不是之前街头的那个肺痨吗?怎么来这边了?”
“晦气玩意,拉的什么东西,还不快点滚出去!”
——可下一秒,嘲讽声却从他的耳畔灌入。
几个年轻人猛地推搡了他一把,因为动作太过于突然,拉普拉斯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径直摔在了地上。
他的琴也重重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弦断了。
一同断掉的似乎还有其他的东西。
拉普拉斯捂着嘴剧烈咳嗽着,他想试着爬起来,可接连的一脚却又让他再次伏在了地上。
很痛。
肋骨断了吗?
如果肋骨断了,会不会就没办法拉琴了?
攥着胸口衣服的手猛地收紧。
“别把你的病传染给别人了,肺痨鬼。”青年的声音充溢着厌恶。
“哈哈哈,也许你该回去洗洗你的鞋子了,说不定沾染了什么病菌……”
“脏?我看还是你的嘴比较脏。”
最后一句话像是利刃一样刺入其中。
而四周的喧哗也在刹那间寂静。
拉普拉斯抬起头,想去看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可不仅仅是他,四周的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方向——
一段完美的不协和音。
在看到男人的那一刻,拉普拉斯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这样的形容。
黑发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冷淡的,锋利的眼睛看向四周,那些说闲话的人纷纷带上了谄媚的笑容,甚至于表情都变得不自然了起来。
“居然是言亓先生……抱歉啊,我们没有故意欺负人的意思,只是担心这个人有肺痨,会传染给其他人……”
“我明白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拉普拉斯吃力地坐了起来,他想看清楚眼前男人的脸,可黑色的阴影却笼罩住了他的身形。
“受伤了?”
男人垂眸看向他,眼里并没有多少感情。
“没……”
拉普拉斯想张口说话,可下一秒,更为剧烈的咳嗽声却随之而来。
还是站得起来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拉普拉斯却忽然浮起了一阵惶恐,甚至不敢去看对方的脸。
太遥远了。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遥远到哪怕接触都是极为奢望的。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眼,却看到眼前多了一沓厚厚的纸币。
“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他听到男人说,
“拿去治病,以后别来了。”
声音很冷,却让人感到温暖。
而他也并未再说多余的话,只是将钱塞到了男人的手中,转身离开。
记忆到了这里,就像是被风拂过的沙画一样,瞬间模糊一片。
……
烛火依旧于黑暗中摇曳着,却多了一丝温度。
当拉普拉斯回忆起那段过往时,他原本干涸的声音变得稍微平缓了些。
言亓没有说话。
他清晰地记得那时候的场景。
也许那时的他确实是怀着善意的想法去帮助拉普拉斯,可现在想起来……他的内心却没有丝毫波动。
那份善意早已连带着那些感情一起被【回档】抹去了。
他只能沉默。
“我明白,您没有任何义务记住每一个你帮助过的人,这也不应该成为你的负担。”似乎看出了对方的窘迫,拉普拉斯轻轻笑了笑,
“可太阳只需要存在,就足以去温暖他人了。”
“你过誉了,我并不是什么太阳,也并没有做过多么伟大的事情。”
被对方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言亓总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于是别开了眼,
“我只是比更多人要幸运。”
“可你确确实实地帮到了我。”拉普拉斯真诚地看着他,
“所以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这也是我的报答。”
“……我曾经听闻过有关你的传言,传闻中的[拉普拉斯]是一个音乐天才,傲慢的疯子。”沉默半晌,言亓直接挑明了最显著的问题,
“这和我现在所见到的你完全不同。”
拉普拉斯面色暗沉下来,“你的感知并没有错。”
“所以,你一直刻意地发出关于我的讯息,也是你在疯狂状态下仅存的意识吗?”言亓继续问道。
“对,即便处于疯狂状态,我也不会遗忘我想做的事情,但是情绪也会在那时恶化。”拉普拉斯声音压低,
“而且因为之前的经历,我对你的情感在祂看来应该也不会奇怪,也许祂不会想到这一层面上,我想赌一把。”
“祂是谁?”言亓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
“关于祂,这也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拉普拉斯垂下头,他的声音平直,像在念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往事。
“三年前,天灾降临,我本以为自己会像街上其他人一样死掉……但是并没有。”
“一个流浪乐队捡到了我。他们带我走,给我饭吃,把我当成家人……我想,那应该是我这辈子唯一像人一样活着的日子。”
“后来街上全是疯子和死人,我们就逃,直到逃进了一座山里。”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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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座山,我已经记不清了。”拉普拉斯的眼中浮现起一层恐惧,
“可我记得,在我们逃进去没多久,山里忽然出现了一群人,而他们的首领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我看不清祂的脸,也记不住祂的声音。可当我见到祂的那一刻,我的内心就不自觉地想要信任祂。”
言亓的脊背无声地绷紧了。
——看不清脸,记不住声音。
这和德谬歌的特征太像了。
“你知道祂的名字是什么吗?”言亓问道。
“祂没说过名字,但是大家都叫祂首领。”拉普拉斯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躲避什么,
“我那些同伴起初很防备。可天黑了,我们没别处可去,就决定在这里住一晚。”
“我是唯一想留下的人,因为我没有固定的居所,而且那位首领还许诺帮我治好肺病……可我的朋友们都不相信祂,所以我才决定第二日和大家一起下山。”
“可那天早上,我的朋友们都消失不见了。”
拉普拉斯的声音颤抖着,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我起晚了,可当我出门的时候,天甚至还没有亮透。”拉普拉斯哑声道,
“在出门的时候,我听到一间屋子里传来了声响,我辨认出那是我朋友的声音,顺着声音向着那间屋子走去……”
“可当我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却看见我的朋友们——他们都围绕在那位[首领]的身边,狂热地叙说着什么,眼睛像是要烧起来。”
“那一刻我很害怕,我想逃走。可我刚退一步,所有人的头在那个瞬间齐刷刷转了过来。”
“祂也在看我。”
拉普拉斯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祂说,我是不一样的,我可以成为[独特]的存在,只是需要接受一场特殊的仪式。”
“而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抬起双眸,眼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我已经遗忘了那场仪式的全过程,可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的朋友都作为祭品为我而死了。”
“他们说,这是为了能让我得到幸福。”
“真可笑,我从出生起唯一得到的幸福就是他们给予的,而他们的死,才是我真正的绝望。”
说到了这里,拉普拉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还没能从那场回忆中走出来。
“所以,是那场仪式让你变成这样的?”
言亓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对,自从接受了那场仪式后,我会时不时地变成另外一个人,做一些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拉普拉斯的手指猛地插进头发里,他的指节绷得发白,面色憔悴不已,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事都是我做的,是我自己动的手。”
“所以你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你无法理解自己的状态?”言亓蹙眉。
“是,我清醒地看着自己发疯。我想出名,想成为音乐天才……这都是真的,可为什么……为什么我非要做到那种地步不可?”
拉普拉斯干涸地呼吸着,眼神有些失焦,
“那些东西在淹没我的意识,也许有一天我再也无法清醒过来,那样我就彻底地溺死了……可我不想变成疯子,我想活下去,我知道你有办法让那些狂热者清醒,无论多痛苦,我都愿意让自己保持这份清醒。”
他忽然抓住了言亓的手腕,手指冰凉,却攥得极紧。
“言亓……救救我。”
8. 第 8 章[已修]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拉普拉斯攥地极紧,腕部的闷痛格外清晰。
言亓想说些什么,可就在张口的瞬间,一个冰冷的问题楔进他的脑海——
拉普拉斯为什么会失控?
假设拉普拉斯在山中遇到的人是德谬歌,那么他肯定想要利用对方达成某种目的。
而拉普拉斯做了什么?他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通过音乐会将它们变成狂热者,而这些狂热者们必然在信仰着什么。
德谬歌的目的是为了建设信仰?
但是仅有祂一人是无法达成这个目的的,于是他需要帮手。
所以祂选中了拉普拉斯。
而拉普拉斯被“替换”的过程,就像——
忒修斯之船。
言亓几乎能看见那副画面:一艘船每天被换掉一块木板,直到某天,它身上再也找不到最初的任何一片木头。它还是船,却已不是原来的船。
而可怕之处在于,这个过程无人察觉。或许连船本身,都在航行中渐渐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可为什么非得是拉普拉斯?
言亓收紧手指,他反握住了那只颤抖的手,却传不去多少温度。
“我会试着救你。”言亓终于看向他,“但我不确保你会活着。”
拉普拉斯肩膀微微一塌,他脸上浮起一股虚弱的平静,甚至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这样就够了。”
“那么下个问题。”言亓道
“林扉在哪里?”
“林扉?”
“十六岁左右的少年,学生模样,很瘦,棕色短发。根据我的情报,他就藏在你房间里。”言亓屈指,叩了叩身旁的书柜,
“方便让他出来吗?”
“……原来你是来找他的。”
拉普拉斯的眼中黯淡了一瞬,但他还是走近了书柜,从内部打开了暗扣,
“如果你想带他走,当然可以。只是……最好别离他太近。”
“那位祂对他非常感兴趣。否则我也不会把他关在这里。”
“看来林扉也是[独特的人]之一?”言亓挑眉。
“我不知道,但只要你带着他,恐怕那位首领迟早会找上你。”
拉普拉斯话音落下,书柜也应声而开,很快,那面老旧的柜子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柜子外并没有上锁,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能打开。
言亓想起了上周目看到的林扉——他用剪刀捅穿了自己的喉咙,也许是因为遭遇了类似拉普拉斯遭遇的转化,但不同于拉普拉斯的顺从,他选择了反抗,所以才会自杀么?
当然,这也是一种猜测。
可既然林扉的手上有把剪刀,那么打开柜门时就要小心点了。
“退后。”
言亓示意拉普拉斯躲远,自己侧身贴近柜门,猛地将其拉开——
寒光在夜色下猛然闪烁,而言亓也像是早已预判到的那样,一把捉住了少年的手腕,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其猛地摔在了地上。
一阵微弱的挣扎声响起,而那把银色的剪刀也顺着地面一路滑行到了拉普拉斯的脚下,后者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会格斗术?”拉普拉斯一怔。
“略懂一点。”言亓单膝压住地上人的后背,垂眸看向挣扎的少年,
“别乱动,是俞明秋让我来找你的,我不会伤害你。”
身下的人停止了挣扎。
良久,少年的声音才微弱响起,
“抱歉,刚才冒昧袭击了您,我明白情况了,不过能放开我吗?我有点……喘不过气。”
言亓这才松开了压制他的手。
直到林扉站稳,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言亓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少年顶着一头凌乱的黑色短发,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前,脸色很差。
他穿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布料皱得厉害,袖口和领口沾着暗渍。此刻他正抱着手臂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方才的惊吓。
言亓沉默半晌,还是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扔给了对方。
“披上。”他说
“先离开这里。”
“谢谢您。”林扉看向了言亓身后的拉普拉斯,愣了一瞬,
“他也和我们一起走么?”
“嗯。”言亓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拉普拉斯。
拉普拉斯则先一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稍微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递给了言亓:
“这是我的一些手稿,大部分都是[疯狂]状态的我写下的东西,需要带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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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吧。”
虽然已经在脑海里记下了,但言亓还是接过了对方手中的东西,
“楼下有人在等我们,门口的护卫也已经搞定,接下来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你。”言亓翻看了一眼对方的手稿,自然地揣入了怀里,目光偏向了拉普拉斯,
“很幸运,你现在自由了。”
“自由……吗?”拉普拉斯愣了一下,面上却浮现出一层复杂的神情。
“嗯。不用再去想音乐会的事情了。”言亓淡淡道,
“那不是你想要追求的东西。”
该离开了。
打开那扇门,他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只要有拉普拉斯的协助,他必然能够获得更多的关于德谬歌的信息。
可是……为什么,他的内心会涌现奇怪的情绪?
烛火在身后摇曳,温暖的光芒在窗帘上倒映出黑色的影子,像是跳舞的人。
林扉贴在他的身后,手指拽着他的衣角,脸色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更为苍白。
言亓没有开门。
“……怎么了?”
拉普拉斯感到了一丝异样,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
“后退。”
寂静中,言亓的声音显得极为坚决。
耳麦中的电流声不见了。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剧烈的,燃烧着的,快要融化他的胸腔。
“咔嗒。”
一声清晰的金属啮合音,在打破了凝固的死寂。
那扇原本应该向内打开的木门,竟是在这一刻向外打开了。
走廊的黑暗涌了进来,粘稠如实体,几乎要将人彻底吞没。
而在那黑暗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站立的姿态极其自然,双手随意垂在身侧,裁剪得体的风衣外淋着一层散发着湿气的雨水,仿佛一位偶然路过的旅人。
可外面分明没有下雨。
言亓的视线死死定在那张脸上——那也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
灰色的。
像两颗打磨完美的宝石,嵌在理应温热血肉的位置上,没有光,也没有倒影。
美丽得令人心悸,也空泛得让灵魂发颤。
然后,那双眼睛笑了起来。
“晚上好,言亓。”
9. 第 9 章[已修]
拉普拉斯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向后踉跄,背撞上墙壁,发出闷响。
恐惧让他想喊叫出声,可就在见到门口的人的那一刻,拉普拉斯立刻失去了语言能力。
血气在这一刻冲上了头脑,也让言亓从僵硬的状态恢复。
冷静。
已经有过第一次,第二次……他应该更加冷静地去注视真相。
用他的这双眼睛。
“原本我没打算在这里和你见面。”
[德谬歌]看向言亓,他的眼中满是困惑,但更多的是惊喜,
“可你却亲自来了……为什么呢?”
漆黑的青年立于黑暗之中,摇曳的烛火染上他的双眸,却显得冰冷怪异。
像是野兽,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德谬歌眯起眼睛,情绪骤然变得愉悦起来。
“你认识我。”
言亓开口,但语气却是肯定句。
“是啊。”
毫无争辩的回应。
“我认识你。”他笑道,
“我不但认识你,我还很喜欢你。”
“或许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彻底失去理智和自我,变成只能被你操控的傀儡朋友吗?”言亓难得笑了。
“怎么会。”德谬歌有些惊讶,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言亓身后的两个人,
“是他们和你说了奇怪的话,让你对我产生了糟糕的印象?”
“这可不行,一切总该从互相理解开始,不是吗?”
“小心!”
少年忽然拽住了言亓的衣服,将他向后扯了一步。
可下一秒,悠扬的小提琴声从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不知从何而来,让人头脑发胀,四肢沉重。
德谬歌轻快的哼唱声于黑暗中响起,而那份曲调让言亓感到无比熟悉。
……那是上周目他曾听到的拉普拉斯的歌声!
言亓尚未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手突兀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的目光猛地向后望去,却和一双狂热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是拉普拉斯。
他的嘴角上扬着,那道疯狂的,扭曲的目光快要从他的五官溢出。
糟了。
巨大的力量将他从桌子上扯下来,言亓也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林扉在他摔下去的那一刻一把拽住了他,这才让言亓勉强没有直接脑袋着地。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地踹向了拉普拉斯的心口,让对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言亓随即向着拉普拉斯冲了过去——尚未等对方反应过来,他一把攥住拉普拉斯的衣领,猛地给他了一拳。
这一拳实打实地揍在了拉普拉斯的鼻梁上,血很快流了下来,染红了那张漂亮的脸。
可即便如此,拉普拉斯的眼中也依旧涨满了异样的情绪,丝毫没有因为言亓的所作所为而动摇。
黑暗将最后一抹亮光吞噬,德谬歌的身影消失不见,可他依旧能够感受到那双充满了兴致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们。
这里已然变成了牢笼。
“你要杀了我吗?”拉普拉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将几分期待。
言亓一把拽起他的衣领,眼神冷淡,
“我只是答应了某个蠢货要救他,现在这个蠢货要自己往火坑里跳,你以为我想管你吗?”
拉普拉斯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但也只有一瞬。
伴随着小提琴的音调骤然拔高,一股完全不该属于这具虚弱躯体的力量忽然从拉普拉斯的身上爆发。
他反手扣住了言亓的手腕,言亓甚至来不及惊愕,就被一股突兀的力量抡起,狠狠掼倒在地!
砰!
后背在地板上砸地生疼,言亓发出了痛苦的闷哼,紧接着,冰冷的手扼上了言亓的喉咙。
窒息感宛若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言亓面色惨白,他试图掰开拉普拉斯的手指,可对方的力气在这一刻却变得极大,甚至力道还在持续加重,试图压榨着他气管里最后一丝空气。
视野开始出现噪点,耳中嗡鸣。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
频率。
他忽然开始回忆起曾经书写在本子上的那些复合频率。
曾经他剖析过一段足以解开狂热者疯狂状态的频率,但是那时间完全不够……
需要更长的时间,更稳定的状态。
倘若和他新得到的频率进行结合,他会得到意料之外的结果吗?
言亓艰难地将一只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及音叉粗糙的表面——这一刻他竟是冷静了下来,过往的经验与解析残页得来的知识,在他脑中瞬间重组成一个清晰的频率序列。
他抬起手,将音叉尖端稳定地抵在身旁铁制柜角的特定位置。
抬起手腕,快速震颤敲击!
“铮——!!!”
尖锐、持续不断地裂音于霎那间充溢了整个空间。
仿佛脑内有一根绷紧的弦被陡然剪断,拉普拉斯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泣声,整个身体蜷缩下去,剧烈干呕起来。
……成功了。
言亓猛地推开拉普拉斯,他立刻从地面上翻滚起身,向着黑暗中的白色影子扑去。
可指尖却在这一刻穿透了虚妄,
言亓一愣,立刻停下脚步——而这时候他才发现,眼前居然什么都没有。
德谬歌不在这里。
小提琴声夏然而止。
半晌,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赞美的叹息。
“真精彩。”
黑暗像退潮般向两侧分开,德谬歌的身形清晰地浮现。他手中的小提琴并未放下,而是像被擦除的铅笔痕迹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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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琴弓到琴身,一寸寸化为虚无,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他笑着拍了拍手,像刚看完一场有趣表演的观众。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轻快,眼睛弯成愉快的弧度,“这份信息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哦,或许是刚才翻看拉普拉斯的手稿时获取的?”
“无可奉告。”言亓沉下了脸。
“不过,能在这么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能将手稿上的频率全都记住并且进行解析,真不愧是天才。”德谬歌歪了歪头,像个好奇心极盛的孩子。
只是他的目光掠过瘫倒的拉普拉斯和缩在墙角的林扉,却显得兴致缺缺。
“继续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德谬歌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不必要的人太多,下次我会挑选合适的日子。”
“届时,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选择。”
他笑着隐去身形,消失在黑暗之中。
房间回归了平静。
那些疯狂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存在,随着德谬歌的离去被抽空了。空气重新流动,窗帘完好地垂着,门静静关着,玻璃窗映着他完整的倒影。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言亓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力量都快要耗尽,唯独灵魂仍在矗立。
……结束了?
为什么?按照常理,他不应该继续进一步动手么?
不,如果是德谬歌,那么不按照常理出牌倒也是常事。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伴随着门被骤然推开,俞明秋和另外几人的身形也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言亓?”
俞明秋步入门内,他注意到言亓极为虚弱的神色,于是伸手扶住了言亓的肩膀,
“我刚才一直试着和你联系,却始终连接不上。所以我马上上来了。门外人员我都已经解决掉,现在我们随时可以离开——你怎么样?感觉还好么?”
“……不太好。”
言亓扶住前额,情绪褪去的后劲太大,让他极难集中精力思考。
但他的内心确实有种实感——德谬歌已经离开了,可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却依旧没有离开。
他仍然被注视着。
“言亓先生。”
身后传来林扉的声音,很轻,却让言亓的脊背骤然僵直。
转身望去,少年正蹲在拉普拉斯身边,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
“拉普拉斯好像有些不对劲,他好像……没有在呼吸?”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一阵惊雷从天而降。
言亓愣了一下,这才缓慢地看向了地面。
拉普拉斯平躺在地上,他的四肢僵硬,眼睛半睁,瞳孔紧缩,定格在最后一刻的茫然。
桌上的烛光依旧摇曳着,恰好落在拉普拉斯半睁开的眼睛上。
可那对空洞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映出来。
10. 第 10 章[已修]
是梦。
漫无边际的压抑感自上而下投射,言亓感觉自己正在坠落,身体沉得不可思议。
天空是记忆中常见的惨白,空旷,毫无生气。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和他一起坠入深渊,可他们下坠的速度却远比自己要更快。
——要抓住些什么。
混沌的思想从沉重的大脑中苏醒。
言亓视野模糊,他抬起了几乎有千斤重的小臂,吃力地向上伸出。
——如果不快点抓住什么…
而后,冰冷的触感自手腕刺入。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谁?
视线向上攀附,是比天空更为苍白的颜色。
青年自高而下地注视着他,纯白的天空于风中破碎,残存的灰烬融入了那双灰色的雾霾之中。
清晰的声音于风中响起,夹杂着极轻的笑。
“需要我帮忙吗?言亓?”
言亓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巨大的撕裂般的力量从他的大脑中炸开。
天旋地转,视线剧烈动荡,青年的身形逐渐模糊消散,最终停留在陌生的浅木色天花板上。
大脑深处的疲倦和四肢的酸胀感潮水般涌了上来,灌入他的四肢,像是铅般沉重。
言亓躺在床上怔了好一会,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在现实之中。
“……小亓,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言亓机械地扭过头,对上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易明正趴在他的床边打哈欠,他看上去刚刚睡醒,眼镜都是歪的。
……
思绪逐渐回神,言亓很快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件。
结束音乐会的委托后,他们趁着夜色迅速离开阁楼。
路上俞明秋告诉他,这附近并没有任何有关音乐会的痕迹,也就是说……音乐会本身就是幻觉的可能性被彻底坐实。
“一切都很妥当,拉普拉斯的死倒也在预料之中。最重要的是——音乐会的秘密终于得以揭晓。言亓,你果然很厉害啊。”
夜空下,俞明秋的额发被风拂起,看向言亓的眸子却无比明亮,
“不过现在离开乐园还是太危险了,恰好我也有点私人的小事要处理一下。我会安排你在附近休息,等我回来就把报酬给你。”
俞明秋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原本言亓还想多问点事情,但介于精神过度疲劳,他还是没撑住昏睡过去。
等到醒来,就已经身处这座陌生的房间。
“现在是什么情况?”言亓扶着额头。
“现在?啊……你昨天太困,应该没听到我们讨论。”易明戴正了歪掉的眼镜,
“音乐会事件闹得很大,引发了不少麻烦,整个乐园都被封锁,警司和教廷那边都在调查这事。”
“教廷?”言亓困惑。
东区教廷确实被乐园之主下发了不少权力,但也没有资格参与到案件调查里吧?
“教廷赞助过拉普拉斯不少活动经费,大概是幕后支持拉普拉斯的靠山之一。”易明解释道。
“看来拉普拉斯的案件牵扯到了不少势力。”言亓弯起唇角,
“这种感觉倒也不坏。”
易明有些意外,“不坏吗?”
“从俞明秋开始邀请我们起,他就是冲着把我们卷入进来为目的。”言亓揉了揉太阳穴,面色如常。
“这样……”易明若有所思,
“不过俞明秋已经将拉普拉斯的尸体藏了起来,我们正在他于乐园东区的小屋里暂时居住,应该查不到我们头上。”
“所以这是俞明秋的家?”
言亓环顾四周。
俞明秋房间的布置与他那间堆砌得严丝合缝的住所截然不同,色调温暖柔和,透着一种让人容易松弛下来的居家感。
言亓身上的那件衣服被拿去洗了,床头柜上有一套全新的衣服,看起来也是为他准备。
……俞明秋是怎么知道自己衣服尺码的?
“而且,昨天晚上我稍微检验了拉普拉斯的尸体,得到了很奇怪的结果。”易明忽然道。
“什么结果?”言亓拿起衣服一件件穿起来。
“按照拉普拉斯的死亡状态来判断,这具身体应该已经死了有三年了,并且呈现出极度脱水、组织羊皮纸化的干尸状态。”易明面色微变,
“从生理结构角度而言,拉普拉斯根本不可能于前不久还活着。这个结果……很荒谬。”
“……”
不,如果一定要进行推论,结果也并不难得出。
根据拉普拉斯本人所说,三年前,他逃到了一座山里,而那时的拉普拉斯身体状况已经濒临崩溃。
德谬歌通过仪式让他的身体获得了新生,这也和首领之前承诺要给拉普拉斯治好肺病对应上。
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德谬歌操纵了拉普拉斯,他给予了拉普拉斯新生,同时也剥夺了他的自我。
那么,德谬歌还能操控更多的人,甚至……自己么?
“先不聊这个了。”见言亓沉默不语,易明果断转开话题,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先去吃顿饭怎么样?我刚刚去做了点早餐……哈哈,虽然现在应该算是午餐了。”
“好。”言亓点头,将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后一层,最后披上了那件宽大的黑色长风衣,
“对了,你以前经常和俞明秋一起住吗?”
“没有没有,我们也没熟悉到那个程度。”听到言亓这样问,易明脸色一变,急忙摆手道:
“不过俞明秋在乐园各地都有自己的住所,有时候我会去他的住所和他聊情报。”
“听上去俞明秋在乐园各地都有势力。”言亓了解了,“也许他和北区那边的旧贵族有点联系。”
“旧贵族?乐园北区?”易明一愣,
“虽然我也有想过……但我记得北区的人对东区的[平民]是最看不上眼的吧?”
曾经他们也接到过北区的委托,那群鼻孔朝天的贵族让易明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印象。
“正常来说是这样。”言亓将床铺收拾好,
“但俞明秋拥有的财力和人脉不像是普通人会拥有的,他肯定有借助北区贵族的力量。”
那就是他最想知道的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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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了。
“北区的贵族,教堂,警司……怎么感觉这事情越闹越大了?”易明头疼不已。
“迟早的事情,只是我们提前介入,起码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言亓倒是很平静。
“安心吧,东区作为乐园内最安全的地方,倒也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危险。”易明笑着安慰道,他走向门口,按下把手,
“除非警司和教廷都不作为,更何况我们也是被卷入的,怎么会那么快出……”
“砰。”
沉闷的枪响声在此刻刺破了空气。
刹那间,言亓的视野划过一道犀利的血红。
易明的身形径直倒下,血孔从他的额间显现,表情依旧停留在惊愕的前夕。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言亓甚至没来得及做出表情变化。
他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中,目光蓦地看向卧室门口处。
下一秒,门被暴躁地踹开,几个穿着打扮颇为不善的男人闯入其中,在看到言亓的那一刻,他们眼中立刻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对了!就是这张脸!看来情报没错。”
“这就是那位悬赏一千万积分的言亓?真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失手把你朋友打死了。”
“你最好识趣点,大侦探……不管你之前的身份多尊贵,在我们这里,你都是毫无意义的贩卖品,懂吗?”
他们戏谑地打量着言亓,语言中充满了恶意,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抓到一丝恐惧。
可意外的,什么都没有。
青年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友人尸体,漆黑的眼中没有分毫的感情。
“是谁颁布的悬赏令?”最终,言亓抬眸问道。
“你傻了?”男人皱眉,
“这种时候你关心是谁颁布的悬赏令?你不会以为自己还能复仇吧?”
“得了吧。”另一人冷嗤了一声,目光微妙,
“重要的朋友死了,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居然连情绪波澜都没有,不是怪物是什么?”
“管他呢,反正先把他抓回去再说,一千万积分!足够我们在[欢愉馆]里畅玩半年了!!”
没有更多的情报了。
听口音,这群人应该是从西区来的赏金猎人,不知道太多内幕的事情。
不过他居然上了悬赏榜吗?是因为拉普拉斯的事件?还是因为……德谬歌?
无论如何,此刻的延续都并非最佳。
言亓叹了口气,他像是拿出钥匙或者纸巾那样随意地,将怀里的枪拿出。
然后在猎人们诧异震惊的目光下——极为自然地对准太阳穴,开枪。
“砰!”
剧痛伴随着意识坠落,跌入黑色的海。
再然后,就是新的光明。
几十分钟前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暖地让人恍如隔世。
“小亓,你醒——”
在听到声音那一刻,言亓径直从床上坐起,他一把抓住了医生的手,目光直直地刺入对方错愕的视野里。
“什么都别问。”言亓压低声音,
“现在,和我立刻离开这里。”
11. 第 11 章[已修]
言亓很喜欢易明的一点:每当他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哪怕不清楚原理,易明也会选择相信他。
这也让两人逃离的过程异常顺畅。
可逃离房屋是一回事,被追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不是专业的潜伏人员,被那群嗅觉比狗还灵敏的赏金猎人发现也很正常。
好在易明对东区的大街小巷都非常熟悉,两人跑了好一会,终于还是甩掉了那些难缠赏金猎人。
阴暗的巷道容易藏入灰尘,但也只是暂时的安全。
“糟糕……那是赏金猎人,小亓,你好像被悬赏了。”易明的双手支撑着膝盖,脸色惨白如纸,
“难道说俞明秋出了什么事?”
“往好处想。也许俞明秋被干掉了呢?”言亓靠在墙上拢了拢外衣,倒不是很在意。
“被干掉居然是往好处想吗?”
“因为往坏处想,也许是他出卖了我们。比起背叛,我还是比较希望他死了。”言亓扣上了风衣纽扣,最后整理了下衣领,
“对了,你知道警司在哪里吗?我们得先去那边躲一会。”
“我知道,但异态局距离这里很远,走过去起码要一小时。”易明脸色不太好。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消息。”
如果叶晓生在这里,他们也许会安全很多。
乐园东区不允许西区的人入侵,但偷偷潜入的人不在少数,只要不被警司发现,那无事发生。
但即便如此,这群赏金猎人也不能大胆到直接闯入警司本部。
言亓想过要联系叶晓生,但在科技贫乏的时代,哪怕他有通讯器,叶晓生也没有配备能通讯外界的手机。
所以想找到他,就得找到固定电话打给异态局。
最近的共用电话亭距离这里一千米左右,距离不长,但想不被猎人发现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言亓的脑海中浮现出各式各样的方案,可那些思绪终究是被一阵脚步声打乱。
“我就说,这里怎么会有脚印,果然是有老鼠藏在这里啊。”
浑厚的成年男性的嗓音从黑暗深处响起,言亓下意识地将易明拉到自己的身后,目光锋利地看向黑暗深处。
道路的尽头,黑色的影子正于黑暗中逐渐凝固,最终化为了人形。
脚步声逼近,张扬的面孔也逐渐暴露在光线之下。
那是一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身形高大壮硕,唇边蓄着短须。他留着一头略卷的金发,碧蓝色眼睛像是磨砺成剑的宝石,璀璨又危险。
他的衣服上别着金色的牌子,应该是A级的赏金猎人。
注意到言亓的目光,男人叼着烟的嘴角勾起,语气夹杂着笑:
“很惊讶?难道我们的大侦探还不知道祝福者的存在吗?”
“……祝福者?”
言亓还未来得及理解这个词汇,又一阵脚步声从出口的方向响起。
“老大还得是你啊!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只乱窜的猎物!”几个小弟雀跃欢呼着。
“闭嘴,一群废物!抓个人都抓不到,要你们有什么用!”
男人骂了一句,随即对着言亓笑道,
“抱歉哈,见笑了,我的部下就是一群神经病,不过也很正常,一千万积分呢,够我们爽很久了。”
“而且你也知道吧,哪怕在东区,没点依仗可不容易活下去。不如乖乖就范?我和其他赏金猎人不一样,我能把你朋友安全送回去,也不会伤你分毫,如何?”
“我会被带去哪里?”言亓问。
“谁知道。”男人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往好处想,说不定是看上你了想追你呢?”
言亓:“……”
果然,从这个轻浮的男人口中得不到什么正经线索。
“小亓。”易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只能听他的了。”言亓松开了易明的手,平静道,“我们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这时候回档不一定能成功,距离太近了,猎人也许会先一步砍掉他的手。
况且,如果真的能把易明安全送回去,他倒是不介意去见一面那位悬赏自己的人。
“这就对了,看来我们的侦探现先生还是很聪明的。”
面对言亓的顺从,男人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他走近了言亓,非常绅士地伸出手:
“走吧,保险起见,我可不敢让你离我太远,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可就糟了。”
“一定要牵着手?”
言亓皱起眉,他对陌生人的肢体接触有点抵触。
“我可不想牵男人的手,你别误会。”猎人皱了皱鼻子,解释道,
“这和我的祝福有关,只有你和我接触,我才能顺利带你走。你也不想出去就被一群人袭击吧?”
“……”
看来这个[祝福]就像是漫画故事里异能力一样的存在。
但言亓还是很意外,毕竟活了这么多年,他可从未听说过[祝福]的存在。
难不成和自己一样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还有很多?
但眼下多想无益,言亓也只能去握住对方的手。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下一秒,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忽然间从鼻腔内涌起。
几乎毫无征兆的。
尖锐的刀刃猛地划破了他的视野,直接将猎人伸出的手掌彻底贯穿。
“噗——”
血肉被剖开的声音清晰无比,哪怕男人早就预料到杀意袭来,他还是没能躲开这一瞬的袭击。
言亓没有错过他眼中一晃而过的惊恐和怒意。
“跑啊!你们傻吗!!”
猎人猛地后退几步,他对着门口的小弟怒吼了一声,试图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可他失败了。
地面不知何时漫起了红色的血,溪流般冲刷着他的靴子。那股血腥味也变得越来越明显,几乎能让人呕吐出来。
门口处的几个猎人已经没法说话了。
他们呆愣地站着,身体上下好像被糖浆黏住,动弹不得。
随后,那些人就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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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吸干了水份的芒果一样,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干瘪下去。
言亓的呼吸停滞住。
那个赏金猎人的实力绝不俗,他甚至能够抵抗这些怪异的血,没有被立刻抽干。
但显然,来者比他更为强大。
密集的人群整齐规划地从干瘪的尸体上踏过,排列在巷道中,挤满了整个空间。
他们身穿暗红色的修身正装,仿佛一层血色的皮肤紧紧贴在躯干上,手中拿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冷兵器,刃尖像是被血萃过般鲜红。
于人群首位,鬼魂般的人形正立于其中。
他的穿着和其他人并无二样,却戴着一个诡异的血色面具——像是长在了脸上,能看到肉红色的根质。
他们悄无声息地站在道口处,像一片枯死的森林。
“……血面具[法加]。”
猎人露出了极为难看的笑容,啐了一口,
“真倒霉,遇到谁不好,怎么就遇到了你们?”
“法加?”
言亓记得这个人。
乐园西区,拥有着无数黑色产业,管理着混乱秩序的地头蛇组织[血面具]。
他们的首领无论换了多少代,都统一称呼为[法加]。
可赏金猎人也就算了,西区的地头蛇怎么会来东区?他们应该不会缺这一千万积分才对。
“行行好,放我走吧。”意识到实力悬殊,猎人只得举起双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没想过要和你们作对。既然你们要抢,那让给你就好了。”
因为戴着面具,没人能看清楚法加的脸。
无法从微表情上判断情绪,也让猎人有些拿捏不住对方的态度。
冷汗快要浸湿他的后背。
绝望的是,[法加]只是轻轻歪头,最终举起了手中血红的长柄镰刀。
态度不言而喻。
猎人见状,只得苦涩地闭上眼睛,可下一秒睁开,却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猛地爆发力量向前冲去,似乎想要给眼前的人誓死一击,可脚下才刚刚踏出一步,猎人整个人就如同水一般化开了。
那些血水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寂静如同死亡般蔓延在四周。
“两位,请跟我们走一趟。”
法加身边的人走近一步,审视的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也可以拒绝,但弄断手脚难免疼痛,这对你们并不划算。”
相比起来,方才的赏金猎人已经足够友善了。
“好。”
言亓倒是答应的很快,他一把握紧了医生的手腕,似乎在让他安心,
“我跟你们走。”言亓看向法加,
“不过,我能知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么?”
他没能指望对方真的回答。
可事情总会向着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当然是西区,言亓先生。”
淬了冰的声音于血色面具后响起,压抑地让人无法呼吸,
“我想你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12. 第 12 章[已修]
言亓对西区的印象并不好。
和贵族聚集的北区以及和平安详的东区不同,西区是真正意义上的混乱之地,他们奉行实力至上,拥有强大的能力是保障自身的基础。
言亓接过西区的委托,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那边极端恶劣的环境,以及路边时不时会忽然出现对他发起攻击的畸形人和流民。
即便有回档能力也很麻烦,但足够耐心,也是能在其中找到生存技巧。
言亓虽然不太会打架,但他有枪。现在市面上的军火都昂贵到离谱,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到。
手握真理的言亓当然可以讲道理。
但不包括现在。
言亓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四周一片漆黑,几乎看不清任何陈设。
但充足的睡眠让他的思绪异常清晰,甚至敏锐到立刻发觉有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醒了?”
冰冷的声音渐入他的耳膜,像是冷水从头到尾泼下。
言亓下意识想抬头,却发现身上酸软到几乎没什么力气,甚至虚弱到开口说话都很难。
被下药了?还是中了什么奇怪的法术?
言亓皱起眉,他努力回想了下,却发现自己甚至记不起是什么时候昏迷过去的。
冰冷的枪管抬起他的下巴,伴随着视野渐入,言亓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望着那张血色的面具,言亓眯起眼睛,
“我可没想到过,像您这样的人物,居然亲自将我带到这里。”
“难道堂堂[血面具]的首领也在做别人的狗么?”
分明咬下每个字都很艰难,可他的话却依旧锋利清晰。
“你没有权限知晓。”法加的声音冷淡,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等时机到了,你就可以离开。”
“所以和拉普拉斯有关?”言亓继续追问。
“你的朋友也在我们手中。”那张血色的面具向一侧歪了歪,
“如果不想他死去或者遭受折磨,你还是听话比较好。”
啧。
想起易明,言亓终于不再开口。
见青年终于沉默,法加才点头,淡漠道:
“我的话已带到,安静待着。”
话音落下,他将从言亓手中拿走的那把枪收入怀中,消失在他的视野。
四周又陷入了近乎窒息的沉默。
言亓轻呼一口气,他试着观察四周,却发现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一间封闭的房间里,但四周异常安静,他居然什么都听不见。
问题出在[环境],而并非他自身。
所以他很确定自己不是被下了药,而是被一种特殊的仪式屏障困住了。
在这个充满了神秘和异态事件的时代,会使用各式各样的仪式法术也不是稀奇的事情。[血面具]作为黑色地带的领头人,会这些邪术倒也很正常。
言亓闭上双眼,脑海中翻过一本又一本古籍。他试着根据眼下的情况进行分析,又和不同的仪式阵法进行对比,终于在记忆中找到了相似的仪式。
《蜘蛛之书》抄本第XII章第7节,仪式名为“虚空之网”。
仪式原材料是七张月食状态下采集的蜘蛛网,一根聋哑者的枕骨,三盎司深海盐……
准备仪式的材料很多,但想要破解此阵法,需要的祭品却并不难得到。
除了默念那段仪式词文的倒错音外,他只需要祭出一只眼睛和部分血。
殷红色顺着青年的眼眶向下滴落,很快染红了他的衬衣领口。
他能听到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破碎,剧烈的疼痛感也于眼眶中析出。
言亓从椅子上跌倒在地,痛楚让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死死攥着领口,大幅度地呼吸着,终于从无法动弹的地狱中挣脱。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从窗外响起,仿佛蜘蛛爬过耳畔,四周的景色也逐渐变得清晰。言亓用手紧紧攥住椅子的边缘,勉强站立起来。
比想象中的要顺利。
言亓捂住流血的右眼眶,向着唯一的门走去。
轻而易举地开锁后,言亓推开门,步入黑色的走廊中。
这间走廊很长,天花板却很高,无数木制的房梁在上空纵横交错,像是蜘蛛网般将整个空间囚禁其中。
同样木制的走廊和墙壁则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那些斑驳的被拖拽的痕迹更是让人产生了不可说的联想。
只是一长排的门,想要从中找到易明所在的地方……恐怕要回档不少次了吧?
这种感觉像是在超市开盲盒扭蛋。
“这里应该是他们囚禁一些地位稍高的人的地方。”一个声音在言亓背后说着,
“我们的运气不错,起码他们没把我们当做罪人一样关起来审讯……”
“!?”
言亓下意识地转身,然而对方捂住他嘴的动作却更快一筹。
很快,言亓再次看到了那双熟悉的浅棕色眼睛。
“嘘,别出声。”
易明将食指贴在唇边,示意言亓安静下来。
“易明?”言亓有些意外,“你是怎么出来的?”
“等会再说这个。”易明拉着言亓的手,他眨了眨眼睛,示意言亓跟着自己走,
“我知道出口在哪里,现在先离开最重要。”
眼前的人确实是易明,而不是什么套着友人壳子的怪物。
言亓稍稍放松,跟着医生向着他的房间走去。
一进门,言亓就看到大开的窗口和已经用床单编织好的绳索。
易明的房间位置属实特别好,窗口下恰好有一个平台,只要再顺着平台跃下,就能离开这里。
言亓也来不及询问医生是怎么做到的,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绳子爬了下去,最后又顺着平台向下跳跃。
好在最终还是安稳落地。
这时候言亓向上望去,才发觉事情的奇怪之处——从外面看,这里不过是最平凡无奇的一片墙,完全看不出和[血面具]有什么关系。
“认知障碍墙么。”言亓若有所思。
之前在北区见到过这样的大型结界,没想到在西区也有。
“毕竟是血面具的地盘,肯定会做一些隐蔽措施吧。”
易明为逃出松了口气,但在他转头看向言亓时,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方才屋内光线昏暗,他现在才发觉言亓的一只眼睛竟是直接被挖了出来。
“我没事。”言亓闭着那只残缺的眼睛,对他摇了摇头,
“这里不适合聊天,我们得先离开,易明,你知道这附近的地图吗?”
“我不太清楚西区的路……只能试试碰碰运气。”
意识到现在最大的危机尚未解除,易明的脸色难看极了,但还是点点头。
西区的大部分区域都是一些大型娱乐设施,这些都是血面具的地盘,百分之八十的区域只生活着不到百分之五的人口。
而其余的人口则密密麻麻地遍布在那些毛细血管般的暗巷之中,他们像是藏匿在黑暗中的鬣狗,随时可能会扑上来咬人一口。
两人在蜿蜒的巷道奔跑着,只是中途也因运气不好死了几次。
被畸形人分食咬死,被暗处的刀子捅死,被不知从那里的弩箭射穿脑袋……每次死亡言亓都会刷新在上一个安全的路口,从而判断出下一条正确的路线在那里。
凭借着回档的能力,他们最终巧妙地绕开了所有危险之地,走上了最安全的一条路。
等到他们终于来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一路沉默的易明终于轻轻开口了:
“所以小亓,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群人对你下手了吗?”
他的表情隐忍又谨慎,似乎怕触痛什么。
“你说这个?我没有遭受虐待,这是我自己挖掉的。”
言亓观察四周,在确认没有危险后,他才再次对易明解释道,
“我所在的房间被下了某种特别的仪式,刚好我记得破解的方法,所以献祭了右眼。”
“还好只是献祭眼睛,如果要献祭内脏之类的就麻烦了。毕竟一只眼睛也能看路。”
易明没有回答他的话。
那一瞬间,言亓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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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没有看懂他的表情。
……是他说错了什么么?
言亓不解,只得问起了另外一件感兴趣的事情:
“比起这个,你到底是怎么从房间里逃出来的?哪怕是我也献祭了一只眼睛才破解了仪式,还是说你有特殊的方法?”
“不,我没有。”易明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我醒来时,我注意到地面上有蜘蛛和骨头的粉末,仪式失败了。”
“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所以只能先想办法把床单编成绳子……好在我听到了门锁打开的声音就出来看了看,没想到你也逃出来了。”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就脱离了?”言亓更意外了。
他很确定易明是个对异态学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可如果不是他干的,又会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易明轻声道,
“也许发生了让我也意想不到的意外……或者只是他们的失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是什么原因了。”
“没事。”言亓道,“想不到就不用再想了,我们先想想接下来去什么地方吧。不过……你是哭了吗?”
空气忽然收紧了。
灰暗的小巷中,空气沉重又压抑,弥漫着潮湿的血腥味,让人无法安定。
可在此刻,言亓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情绪。
那是来自易明的。
他转过头,双手忽然抓住了言亓的肩膀,红肿的眸子缓缓抬起。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自责。
“……怎么了?”言亓有些错愕。
“你陷入了危险和痛苦,可身为你的朋友,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易明垂眸,
“甚至一切也是因我而起,是我带来了这桩委托,才让我们都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易明闭紧了双眼,但很快,他还是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恢复了正常。
“不,现在说这些也不能改变什么,总之,你的伤口不能一直这样暴露在外,我先帮你包扎。”
……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望着从怀里找绷带的易明,言亓双手自然垂落,目光沉了下来。
说起来,他完全没有和易明提过。
从易明和俞明秋相识相认,包括后续的交流,以及和他的相遇……
这一切都是他所安排。
无数次回档早就让言亓意识到他最该接近的人是谁,贵族们高高在上,不会看得上他这样的委托人,西区的人残暴冷漠,危险性过强……
唯有俞明秋是特别的。
俞明秋对自己有奇怪的兴趣,也很想接近自己。
既然愿意上钩,为什么他不去抛下这个饵呢?
言亓刻意的引导,也让易明和俞明秋有了越来越多的相处机会。
最终,俞明秋这条鱼,也终于找上了他想要的鱼饵。
易明不知道回档这件事,在医生的眼里,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拿性命在赌。
所以他的朋友会为自己而痛苦。
屡次的回档早就让他丧失了对死亡的恐惧,性命也变成了可以推上桌的筹码。
也许他的认知早就坏掉了。
可因为易明的存在,才会让他时而清醒,回到那个温暖正常的世界。
……他不该将易明卷进来。
“你想回去么?”言亓忽然问。
“回去?当然要回去。”易明不解地看向言亓,
“可最便宜的包厢一人起码要一百点的积分点,我们现在身无分文,恐怕没办法搭上列车……”
“如果是足够隐蔽的黑车,一人需要五百的积分点。”言亓计算着,忽然抬头问:
“这附近有没有赌场?”
“有是有,可怎么忽然要去赌场?”易明困惑。
“我们需要钱。没有钱在西区寸步难行。”言亓望向巷子尽头隐约的霓虹光影,声音平静:
“当然,如果有意料之外的惊喜更好。”
他有预感。
今天也许会遇到有趣的事情。
13. 第 13 章
因为手上的东西有限,易明也找不到能清理伤口的药物,他只能用绷带勉强止血。
好在创口处摘除的非常完善,这也导致失血量没有那么严重。
可即便如此,易明的心脏还是隐隐作痛。
“你真的要去?”
望着眼前霓虹灯闪烁,金碧辉煌的巨大建筑物,易明有些语塞。
西区最大的赌场,[轮盘之心]。
这里是充溢着欲望和金钱之地。
他们不拒绝任何阶层的人,金钱,地位,情报,自我……只要价值足够,无论什么东西都能当成筹码,推上赌桌。
“嗯,去。”言亓毫不犹豫地往里面走。
“你等一下——”
易明一把拽住了言亓的手腕,严肃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赌场?这上面不是写着吗?”言亓疑惑地回头,似乎不明白对方问这个问题的意义。
“我们现在身无分文,直接去赌场肯定会被赶出来的。”易明压低声音。
“谁说我们一无所有?”言亓不解,
“一个人能产生的价值可比想象中的要高多了,心脏,肾脏,肝脏……哪个拿出去都能在黑市卖出不少价格——我完全可以把自己抵押出去。”
“?”
易明愣在原地。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试图理解言亓的脑回路。
可最终还是宣告失败。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言亓转头安抚道,
“你知道的,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稍微信任一下我吧。”
话落间,言亓已经步入赌场之中。
易明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快步跟上。
穿过厚重的旋转门,颓靡耀眼的光从四周落下,像是蛛网般黏住了每个沉迷于孤注一掷的赌徒们。
就在言亓进入门后,很显然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时而意味不明地打量着门口。
“求求您了!不要赶我出去……我还能赌,我还能继续……您看,我不是还活着么?我还有这条命啊!别赶我出去好吗!!”
就在一片喧闹祥和的环境里,一阵刺耳的叫喊声突兀响起。
两人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正跌坐在地上,他惊恐地支撑身体,祈求着眼前身着华丽服饰的红发男人。
那人骨瘦如柴,裸/露的手背上满是疤痕,一张脸枯黄黑瘦,眼睛快要从眼眶中凸出。
“真吵。”红发男人翘着腿坐在椅子上,面露厌恶,
“能坐上赌桌是因为你有赌博的资本。可你现在还有什么?空空如也的财产,一副带病的身体,丑陋至极的皮囊,恐怕丢出了门就立刻被那些鬣狗吃干抹净了。”
“看清你自己,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叱咤风云的商人了,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不要……求求您了帕司先生!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等他的话说完,两侧的黑衣人逐步上前,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拖出门去。
男人的惨叫声消失在门外,可四周的赌客却嬉笑自如,仿佛早已习惯类似的事情发生。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果然是原始又荒蛮的规则。
“说起来,你是第一次来赌场?”
言亓还在思考着,耳畔便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他一转头,却发现刚才的那位红发男人居然没有离开,而是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也许是他站在这里太久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对。”言亓回答。
“哦?出现在轮盘之心的新人可不常见。”闻言,红发男人立刻走上前,邀请道,
“我叫帕司·斯莱卡,要不要和我来一局?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小亓!”
易明还想说些什么,却恰好看到了言亓看向他的视线。
那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也代表着,此刻没有任何人能否决他的想法。
“……我知道了。”
易明神色复杂,终于还是松开了手,但还是叮嘱了一句:
“不过你随时都可以放弃,不要勉强。”
“嗯,我知道。”
言亓点头,随后便跟着帕司来前去他的赌桌。
当他们走过时,附近的人很自觉地都会离他稍远一点,似乎忌惮和两人太过接近。
“帕司又在拐骗新人啊……”
“真惨,怎么就入套了呢?”
“啧啧啧,帕司虽然地位不太行,但还是很会玩牌的,这新人怕不是最后连皮都吃的不剩啊。”
……
四周的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在帕司瞥了一眼后消散殆尽。
帕司径直坐在了赌桌的一侧,又一次摆出了那副懒散肆意的纨绔摸样,目光上下打量着言亓。
言亓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在桌面微微合拢,视线前倾。
“那么来谈谈吧。”帕司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打算拿什么做赌注?钱,还是说其他的什么?”
“我没钱。”言亓道,“我想赌两千积分。赌注是我自己。”
四周一片哗然。
第一场赌局就赌自己?
他难道不知道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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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这句话时,人生就已经彻底完蛋了吗??
“你自己?才两千积分?”帕司笑了,语气略带暧昧,“这价格似乎有点便宜了。”
“这样的赌局当然没意思。”言亓丝毫不理会对方的挑衅,
“在西区,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我也并不觉得我的命比其他人更珍贵。”
“哦?那你说说怎么玩?”帕司饶有兴致道。
“我想再加一条规则。”言亓道,
“两千积分分五次进行,每当我失败一次,我将用俄罗斯轮盘的游戏方法对着太阳穴开一枪。”
“如果我死了,那么这一局算你胜利,如果我活着,那么下一局我们继续赌注。你觉得怎么样?”
帕司愣住了。
他再次上下打量着言亓,眼中的流露一丝惊讶。
“有意思……这个赌注我喜欢。不过你可要想好了,一旦契约成立,就没可能撤回。”
“当然。不过先等我把规则看完吧。”言亓看向一旁的荷官,询问道:
“有规则书吗?我想看看。”
震惊的目光再次集中于他的身上。
这人甚至连赌局的规则都不知道,就这样直接上来赌?还给出如此之大的代价??
他是疯子吧??
可言亓对外界的一切反应置若罔闻,他接过荷官手中的规则书,一页又一页认真翻看着。
然而帕司却更有兴致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有趣的人,而且,对方似乎真的有自信能赢过自己。
甚至,那人在听到[斯莱卡]这个姓氏还能不动如山……难道他有底牌?
“我看完了。”过了会,言亓合上了规则书,看向帕司,
“那么我们就玩最简单的[骰宝]好了。”
“骰宝?新人玩这个确实挺好,我觉得可以。”帕司想了下,同意了。
骰宝,又名为[比大小],是一种押注三个骰子点数之和大小的游戏。
这种赌局规则很简单,4-10为小,11-17为大,而双方玩家只要对大小进行下注即可。
分明是简单的赌局,但因为言亓加入的新规则,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荷官很快就送来了一把有着六发子弹的银色左轮手/枪。。
言亓取过枪,在众人注视下取出一枚子弹,压入弹巢。
他手腕随意一抖,让转轮空转几圈,随即“咔嚓”一声将转轮合拢,复位到位。
在用枪自杀方面,他可比任何人都更有经验。
言亓将那把枪放在了左手边,抬眸平静地看向对面。
“开始吧。”
14.第 14 章
在进入赌场前,言亓就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赢下赌局。
他的能力是[回档],每次死亡,他都能回到每一局赌局开始之前。
但他的枪被法加拿走了,没有趁手的自杀道具。
而[俄罗斯轮盘]的提议,一来会提升他作为[赌注]的价值和观赏性,二来也给了他合适的回档道具。
如果赌局输了,他可以试着开枪——死了,他刚好回档,没死,那就照常继续。
倘若是输局,那就直接回档整体再来即可。
看起来是赌概率,实际上是稳赢局。
每次血溅赌桌都是下一轮的新生。
“怎么可能……”
帕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局面。
言亓赢了四局,输了一局。
每一局他都如常地将赌注压上,然后安静地等待骰子的结果。
哪怕输了一次,在将枪对准太阳穴时,他也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帕司试图从对方的脸上寻找一丝异样的表情,可从头到尾,言亓的神色都未曾变化,缺乏感情。
仿佛这份胜利于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礼物。
“我赢了。“言亓伸手,
“两千积分,愿赌服输。”
“……当然,愿赌服输。”
帕司摸了摸口袋,将一叠钞票递给了言亓。
分明心中颇为不甘,可他的心脏却跳的越来越快。
他来到[轮盘之心]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人。
简直就是怪物。
而四周已经彻底被欢呼所淹没。
在[轮盘之心],没有人不会为这样的疯狂吸引打动。他们的眼中燃起了兴奋的火焰,立刻向前簇拥。
“我也想赌一把!!”
“靠!你怎么插队!?明明是我先来的!!”
“绷带小哥!我能给你更多的筹码!!和我来一局好吗!!”
“当然可以。”言亓不紧不慢地扫视过人群,慢悠悠道,
“但我要的钱已经够了,如果继续赌,我希望能够赌我想要的情报。”
“情报?”所有人面面相觑。
“对,我想知道关于乐园的一些有趣的情报……而我的赌注依旧是我自己。”言亓靠在椅子上,唇角勾起,
“但接下来要和我赌注的人,必须要和我一样,输了之后进行俄罗斯轮盘。”
“我想要的报酬已经到手了,接下来纯粹属于兴趣而已”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场景立刻寂静了下来。
一旦谈及性命,人们就开始思忖起价值。
这样的赌局确实疯狂且刺激,但没有几个人对赌局的爱是超过自己生命的。
像言亓那样的疯狂者,恐怕在整个赌场都寥寥无几。
但不代表完全没有。
很快,人群中出现了第一个挑战者,他满脸兴奋地坐在了言亓的面前,开始了下一盘赌局。
新的游戏在此于赌桌上开始。
言亓也玩的越来越熟练,对胜利的喜悦也变得愈加单薄。
单方面的胜利开始变得毫无意义,伴随着无数的血溅射在桌面上,染红了昂贵的桌布。
在连续赢了不下十人后,再也没有人敢坐在他的面前。
言亓也略感无聊,环视一圈,在发现无人应战后,他推开了椅子,打算离开了。
而一旁于人群深处的易明则彻底怔住了。
不知为何,眼前的友人开始变得无比陌生,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开始逐渐的远离他。
这是他认知里的言亓吗?
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仿佛这场生死游戏只是一场毫无乐趣的过家家。
“怎么了?你在发呆吗?”
言亓走近了些,他注意到易明脸上的表情,关切道。
“不,只是你的伤口好像在流血,我觉得应该换一下了。”易明恍神了片刻,很快回答道。
“确实。”言亓摸了摸眼睛,感受到一阵闷痛,
“等会我们可以去附近的黑市看看,也麻烦你帮我重新上药包扎了。”
“嗯。”
易明点点头,没再询问。
“喂!你就这么走了吗!”
见言亓打算离开,帕司有些坐不住了。
“你还有什么事?”言亓看向帕司,眉头微皱,
“我们的游戏应该已经结束了。”
“我……”
帕司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他的身份,在这里和这个普通人说话确实很掉价,他甚至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叫住对方。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最终帕司生硬地说着。
“名字?那不重要。”言亓收回目光,
“大家只是萍水相逢,没必要非得知道名字吧?”
开玩笑,他现在可是悬赏令上的人,怎么可能会自报家门?他又不是活腻了。
“我还没弄清楚你的来头,你当然不能拒绝我。”
不爽的情绪从帕司的心脏深处升起,他咬了咬牙,一挥手,很快,几名黑衣人便挡住了门口。
言亓一怔,而易明却叹了口气,仿佛不意外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应当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
帕司大步走了过来,挡在了言亓的前面,扬起下巴,
“还是说——你的名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
虽然言亓有预料到自己会惹上麻烦事,但也没想到眼前的少爷居然因为一个名字如此纠缠不休。
他当然知道斯莱卡家族。
身为北区三大家族之首,据说斯莱卡家族不仅掌控着乐园的尖端科技,更垄断了核心区域的地产,是真正手握经济命脉的巨头。
作为最早一批追随乐园之主的家族,他们也一直受到乐园之主的亲昵。
但言亓觉得,帕司大概率并不是什么正统的斯莱卡家族成员,重要的几个家族继承人他都记得名字,唯独这个帕司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实权也代表他不用过于忌惮,但起码对方也是斯莱卡家族的人,言亓还是会给他足够的[尊重]。
“你叫我诺斯就好。”(1)言亓想了下,很快给予回答,
“我说完了,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你……”
不知为什么,帕司还是觉得有些古怪。
对方越是坦然自若,他内心的那股郁结就越是解不开。
“你还是不能走。”帕司盯着他,
“不是说眼睛受伤了吗?我让我随从的医疗人员帮你包扎一下,就当交个朋友了。”
“……”
谁想和你交朋友?
面对大少爷的脾性,言亓很无语。
也许刚才他不该和其他人继续对赌,在和帕司结束赌局后他就该离开了。
想来他已经通过赌局得知了不少关于西区的情报,甚至还此刻回档到和帕司赌局结束时拿钱就走好像也不错。
一旁的易明此刻也很想说些什么,可当他正欲张口,却发觉无论怎样说都不太合适。
哪怕对方只是个旁支,权势也足够让他们在西区死的悄无声息。
此刻顺从对方的想法是应当的,可两人的身份也很危险,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想要从此刻脱局,恐怕只能找到比斯莱卡家族更大权势,亦或是势均力敌的存在来进行抗争……
俞明秋不在这里,他们还有什么底牌足以和斯莱卡家族对峙?
……
“没想到,斯莱卡家族的人居然会依仗自己的权势作威作福,也难怪乐园之主最近对你们家族颇有微词。”
稳重笃定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无数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们纷纷也望向了声音的来头。
那是一位看上去颇为精明的男人,圆框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笑得眯起。他正着一袭藏青色立领正装,腰间则坠着一串暗金色的铜钱扣,伴随着他行走的动作叮铃作响。
当他接近的时候,言亓嗅到了一股奇异的冷香,像裹着鸢尾花和血的气息。
“……纪,纪家家主??”人群中有人爆发了不可置信的声音,
“为什么纪家家主会出现在这里??”
人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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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哗然。
纪家家主,纪亦蓝。
年纪轻轻就从旁支角落的私生子成为了纪家的掌管人,据说手段极为狠辣,成为家主后领着纪家一路上升,近期有隐隐压制斯莱卡家族的势头。
可这位大人物不应该坐在北区喝茶吗?怎么会来到这种旮旯角落?
难道也是为了那个小哥?
于是下一秒,言亓感受到了比往日更为炽热的视线,以及比更为沉重的压力感。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血面具也就算了,斯莱卡家族和纪家为什么也来凑热闹?这是什么高层人士群集会吗?
“纪亦蓝……”
帕司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狠狠瞪了眼不明所以的言亓,冷笑道,
“哦,所以这小子是你的人?也难怪死活不肯告诉我名字了。”
“您不要误会了。”纪亦蓝平和地笑道,“言亓先生可不是我们的人,他是最近东区最受欢迎的异态侦探,据说悬赏金就高达一千万积分,甚至连我都为之崇拜呢。”
“真可惜啊,如果你真的能赢下言亓先生,恐怕你得到的价值可超乎你的想象。”
在纪亦蓝的刻意引导下,包括帕司在内,所有人看向言亓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大名鼎鼎的异态侦探言亓?
他不是一直都在乐园之外么?为什么会忽然来到西区??
但最重要的,果然还是一千万的悬赏金……
……
言亓扶住了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纪家主。”他抬眸,语气不紧不慢,
“请问您来到这里是要做什么事么?”
“只是随便逛逛。毕竟我就是[轮盘之心]的老板。我想这并不奇怪?”纪亦蓝的手轻轻抵着下巴,
“说起来,你知道为什么这家赌场的名字叫[轮盘之心]么?”
不等有人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因为最初的两位合伙人都想独吞这座赌场,在冲突无果后,他们用俄罗斯转盘的方式进行赌局,最终一人胜出,便为这座赌场取名为[轮盘之心]。”
“言亓先生愿意用俄罗斯轮盘的方式进行赌局,这让我回想起了那段有趣的日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来一局呢?我赞同你俄罗斯轮盘赌注方式,如果我赢了,那么言亓先生的所有权就归我,如果你赢了,那么我的所有权就归你,如何?”
“……??”
人群霎时间鸦雀无声。
不但要陪言亓玩俄罗斯轮盘?还也要拿自己作为赌注??
纪亦蓝这是疯了吗!?
“哈,看来只有疯子才能和疯子一起玩。”帕司流下冷汗,面容有些扭曲,
“喂言亓,你打算玩吗?”
纪亦蓝出手就必然不会有输局,既然他这样说了,那么必然是胜券在握。
言亓哪怕有点脑子就不该和他赌!
“小亓,这次我们真的不能赌。”易明这次坚定地拽住了言亓,
“我们根本不知道会失去什么。”
可言亓只是垂眸不语。
不对。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祝福者”……那赏金猎人透露的这个词,意味着这世上拥有特殊能力的,可能远不止他一个。
倘若纪亦蓝也有特殊的能力,那么他是否会在这场赌局中看破自己的[回档]能力?
如果他的猜测属实,一旦他的能力暴露,恐怕结果不堪设想。
可拒绝纪亦蓝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在其他人眼中,如果他真的是靠自己赢得了赌局,此刻的拒绝反倒是显得欲盖弥彰。
说到底,他只有一条可选择的道路。
……
“我愿意和你赌。”
言亓缓缓抬起视线,迎上那双藏在圆框镜片后的笑眼。
“但我想换个游戏,不知道纪家家主是否能答应?”
“什么游戏?”纪亦蓝好奇道。
“骰宝已经玩腻了,这种简单的游戏也确实没什么意思。”言亓淡淡道,
“来玩德/州/扑/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