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1. 痴女阿贞
阴冥之地的风雪嘶吼,冰冷正在带走他的生机。
最终还是失败了吗?
他什么也没有做到。
舍弃挚爱,大仇未报,明明自恃天资、修为、家世过人,却斗不过这出身低下的散修,如今就要含恨而死。
恨。
好恨。
可最恨的,还是自己。
他还有大仇未报,还未能破镜重圆,难道就要孤零零地死在这里?
“夫君,你会后悔吗?”
少女恬淡的声音响起。她只是自己的幻觉,依旧如此满眼的深情,澄澈的双眼中只有他奄奄一息的倒影。
她该恨他。
他们一生一世的誓言,还在耳边,可他却要死在这里了。
阿贞。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温天仁静静地与她对视,半晌,才漾开一个虚幻的笑容。
“事到如今,后悔还有什么用吗?我从不后悔离开你。最后见到的是你,我心满意足了。”
她笑起来,眼里波光粼粼。
“可我的誓言依旧作数,夫君。”
“我许下与你一生一世的诺言,如今依旧作数,即使分别近百年,我的心依旧没有停止爱你。”
温热的手掌覆盖住那双呆怔的苍翠欲滴的眼睛。
“夫君。就让你仇恨的躯体就此死去,在我对你的爱中重新醒来吧。”
“这会是一个很长的、很美的梦,梦的尽头,当你睁开眼,有我在握着你的手。”
“我将再也不会放开你,夫君。”
冰天雪地中,看着那姣丽少年阖目,纤弱少女噙着笑用手指抚摸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好夫君,你若就此殒落,我的元婴心魔大劫该如何度过呢?”
……
百年前。天南大陆。
阿贞喜欢好看的、身上香喷喷的男人。
听完阿贞响当当的发言,李二虎和他请来的媒婆都瞪大了眼睛。
“要不是你力气大会干农活,要不是我娘说你看起来好生养,我才看不上你这种又丑又穷的女人呢!”
阿贞无视他转身回院子里,大门框的一声咬紧,徒留李二虎在原地跳脚。
阿贞其实不丑,她只是穿得朴素,还是村里一起长大的小娘子送给她一枚银打的素簪子,她一戴就是三年。
阿贞其实也不穷,她力气大,农忙时家家户户请她帮忙,除了吃饭花去大头,剩下的报酬她都好好收在瓦罐里。
因为阿娘死前反复叮嘱她,等成年,阿贞你就往大晋去。
阿娘疯了许久,很久没说过这么口齿清楚的话了。
阿贞又问:“大晋在哪儿?去那儿干嘛?”
出云道:“去!向北去!去修仙!我的儿!”
她紧握住阿贞小小细细的手腕,枯萎的手死死铐住自己的女儿。
出云的死,在阿贞心里种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如今,阿贞即将年满十六岁,那种子向阳生长,早生得枝繁叶茂。
关好院门,阿贞往房间走去。进门前,她已经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面目只算清秀,但是眼睛极清极美,澄澈如春日湖水倒映天光。
听到开门声,床上那人抬头向她看来,气宇轩昂,眉间有道金印。他觑了一眼她,抬起下巴,端的是高傲自大、目下无尘。
但俗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
阿贞只觉得夫君抬起的下巴曲线完美,吞咽的动作带得圆圆的喉结上下一动,迷得她又有点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夫君的脸蛋比送她簪子的小娘子还好看。只是心里太脆弱,不相信阿贞为他捧出的一颗炽热真心。
“夫君,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的脸一直这么好看,我就不会舍了你。”
阿贞如此宽慰道,丝毫没发现自己哄得夫君嘴角微微抽搐。
荷花姐讲过的什么白蛇报恩、狐狸报恩、牡丹报恩的,都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真是合了她与夫君的缘分。
在山里采药时偶遇昏迷的夫君,阿贞好心将他救回家中细心照顾。
醒来后,二人互通情谊,定下终生。
阿贞心道:我是如此中意他,第一眼就认定我们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
好看的、身上香喷喷的男人。
她最爱不释手的还是他乌黑润泽的长发,铺在床上像是山中夜间月下波光粼粼的溪流。
夫君看少女明亮的眼睛里又漾起水雾,心有不妙,往后一退,退无可退:“欸你别……”
少女软软地香在他嘴角,蜻蜓点水地点了一下。
火大火大火大火大火大火大!
但为了这女修身上的神秘法器和星图残片,他必须要忍。
温天仁摸了摸自己的眉骨。他紧张或是烦躁的时候总会做这个动作。
话说回两日前,乱星海魔道盟之中。
温天仁正打算闭关冲击结丹,恰好属下进献上古大能的星盘残片。
那星图残片只剩巴掌大一块,通体漆黑,用金漆绘制星象,神识探查之下确实深含奥义。
“小人是在曹氏的宝库里翻出来这宝贝的,曹深此人原本困在结丹中期许久,寿元将至,却突然突破至结丹后期大圆满,如有神助!”
“他突破后,竟敢拒绝六道极圣大人的招揽,意图偷偷投靠星宫。如今被我们剿灭全族,小人也是搜魂之下,发现有这宝贝。如今逆贼伏诛,此宝也该献给少主。”
温天仁瞥他一眼:“你倒乖觉,记你一功。”
“多谢少主!”
静室内,温天仁以神识包裹残片,试图参悟这块残片。
起初一切顺畅,不愧是蕴含上古大能修炼心得的星图,哪怕是残片,对筑基期修士也十分有用。
他缓缓吐纳天地之间的灵气,运转一周,已至神觉灵明、气行周身的境界。
本该藉此顺利结丹,但下一刻手中的残片化为齑粉,眼前出现恍惚重影,仿佛被吸入黑洞诸事不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惊觉衣服已经被人剥开!
那人滑腻腻的小手搭在他肚脐往下,压在腹部流连忘返,当下想运转灵力让这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冒犯他的人血溅当场神魂俱灭!
不料一动灵力,丹田干涸如久旱皲裂的土地,引得周身经脉剧痛。
阿贞眼看着此人刚睁眼嚷嚷完“大胆狂徒我杀了你”,就吐着血又晕了过去,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他的睫毛可真长,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光,比山涧溪流边的鹅卵石还温润光滑,还粉粉的,看得她喉咙痒,牙齿也痒,心跳也变快了。
温天仁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陌生小屋。那少女正酣睡在他身侧,不仅把他当成抱枕,一只手还伸进衣襟贴肉摁在他胸口。
想他在乱星海魔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辈子还没试过这样吃瘪!
非将她折磨一番再挫骨扬灰洒在地上如此这般方才解气!
且不说他如何心火炽盛,温天仁心细如发,醒来后瞬间就发现了异常——
他此时灵力全无,如同毫无修为的凡人;更兼气血淤塞,浑身气力似被枷锁牢牢桎梏。
更不妙的是闭关前有层层护法十分安全,因此身上没带任何法宝和符箓。
向来形势比人强,雄心壮志转头空。
心塞到他只能熄火思考脱身之策:这女人太邪门,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功法,难道是什么隐世的老怪物?
莫非是贪图他元阳,抓他来采补?
他瞪着眼,从黑夜等到天明,等身边的怪物轻轻动了动,身上令他神识都不得妄动的沉重压力一下消失,他才嘶声服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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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辈无知冒犯前辈,但小辈毕竟是六道极圣亲传弟子温天仁。若许久不归,恐怕家师担心。不过温某可以保证,如果前辈愿意高抬贵手,温某保证阁前辈在乱星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叫阿贞。”眼前的神秘人眼带怜悯,眼眸清澈,语气坦然,“这是天南大陆,姜国桐州的李家村。什么乱星海的,我从没听过。”
惊得温天仁一时无法做出回应。
阿贞心道:好好的一个夫君,青天白日地发起了疯了。
但是阿贞擅长应付疯子,尤其是好看的疯子。
她心存爱怜,眼前俊秀姣美的少年郎的面孔,便与阿娘那张瘦削苍白的面容渐渐地重合了。
果然她像安抚阿娘那样揽住他的时候,他就镇定了。她又抚着他的脊柱,自上而下轻轻拍动,他反而发起抖。
阿贞不由奇道,难道是手法退步了?
什么天南大陆!什么姜国!闻所未闻!
听闻此言,温天仁霎时间思绪万千。
少女却又上下其手,将他思路全盘打乱。
此时他灵力被封、浑身无力,所幸神识此刻未受压制还能探查,却发觉此女不过是个炼气期十三层的修士,并非什么老怪。
惊怒之下出手想扼住她的脖子:“我昏迷时你对我做了什么!”
可恨的村姑。
她好色又自说自话。
架不住她一贴上来,他浑身力气仿佛被人一抽而空,根本无力抵抗。
手掌在半空中无力地虚弱跌落,像蝴蝶坠入阿贞的掌心。
阿贞被他身上的香气所蛊,闻着他的脖子顺势而上啵啵几下香在颈侧耳后。
玉白的皮肤霎时染上绯红色,她含情脉脉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珠子突出的眼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温天仁大为火光。雷霆大怒,无处发泄。
好在她虽然对他动手动脚,几番轻薄,但实则痴傻娇憨一窍不通,最多弄得他一脸口水,侥幸保得元阳。
罢了罢了,只当是被狗拱了一番吧,眼下前途未卜,还无灵力傍身,等他找回灵力,就把这个奇怪的村妇做成炉鼎,玩、烂、了再炼成尸傀……安敢如此欺他!
夫君身上的香气愈来愈浓了。
阿贞爱怜万分地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完全不在意那具温热躯体突然僵硬的肌肉,她狠狠吸了一口这种迷人的香气,呢喃道:“好喜欢夫君……太喜欢了……”
阿娘死后,阿贞实在太孤独了。
幸好,夫君是不一样的,她还没捡到他的时候,就被他那种奇异的摄人心魄的香气深深吸引了。
太饱了,只需要靠在他身边,夫君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爱给她呢。
“你这图何处得来的?”温天仁哑声问。
顺着他的手指去,阿贞看向贴墙矮柜上随手摆着的星图,巴掌大小一片:“我看你刚刚说话就一直在盯着它,是喜欢吗?”
她微笑,眼睛明亮得像被冻住的星星。
“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夫君既然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
温天仁看着她翩然取来,塞进他的掌心,与他黏黏糊糊道:“好嘛,只要夫君开心就好。”
身下肌肉僵硬,那骨节分明的手却没有把她和星图丢开的意思。
少女嫣然一笑,与他十指紧扣。
“不过阿娘说过,这星图的机缘得等些时日,夫君不妨就在此安心住下,我也好照顾你呀。”
等了片刻,少年略显僵硬地“嗯”了一声。
阿贞心情大好,她哼着歌出门去,浑然不在意身后的夫君嘟囔“这该死的村妇”、“这该死的散修”。
夫君嘛,总得宠一宠,爱一爱,冷一冷。
这还是荷花姐私传的御夫之术。
2. 结丹修士
又是一夜过去,天光乍破。
阿贞起床,先是在床头打坐,然后出门除草浇花,又扫洒院子,力求让新任夫君发现她外能赚钱养家,内能承担家务的绝世美德。
“唉。”
她却叹一口气。
不过是想起,昨夜她犯困想睡觉,刚往床上爬,夫君就又气急呕血,一边还斥她欺人太甚,吓得她赶紧让出主卧,生怕新鲜出炉的夫君一命呜呼。
“阿贞,你可不能像失去阿娘那样失去夫君。”
少女这般幽幽地对自己道。
另一边,温天仁习惯早起修炼,在床上打坐片刻,果然依旧无法运转灵力。此时听见扫帚刷刷的声音,索性推窗,观察着庭院中的少女。
只见素衫少女仅用一根古朴的银簪将满头青丝盘在脑后,袖子束起,露出两只莲藕一样嫩白的胳膊。
她一手捏诀操控扫帚在院中刷刷地扫动,另一手背在身后操纵洒水壶。
院子里的植物吃饱了灵气,昂首挺胸。
红褐色的凶禽从院墙外滑进来,收敛翅膀,最终停在她的肩膀上。
那没有灵智的牲畜觉察到他讥诮的打量,身体不动,脑袋转过来,目光锐利明亮如炬。
它扫视了他一眼后又转回去,亲昵地接受少女的爱抚,任由少女抚摸它坚硬的喙部,胸腔里发出咕的声音。
……简直像条狗。
温天仁如此在心中评价。
这两日,温天仁在屋内发现了前任主人留下的功法,即使他生性高傲,天然看不起修为、机缘不如他的普通修士,也不得不承认这功法飘渺出尘。
房中还留有前任的心得,温天仁仔细看过,发现此处名为天南大陆,灵气稀薄,妖兽也被杀得不成气候,连四级的妖兽都少见。
与天南大陆不同,乱星海多数修士都是通过猎杀妖兽获取妖丹来炼丹,因此不善以草药炼丹,何况培育草药费时费劲。
但拼寿命还是去拼命,那是普通修士的取舍,乱星海通天的资源都堆在温天仁的脚下。
这些丹方对温天仁来说十分有用,他一一记下,心内思索,看来她的娘亲起码是个结丹期修士。
凡人一脚踏入修仙路的第一步就是炼气期,自此开始,历经筑基期、结丹期、元婴期、化神期等境界,每升一阶,差距之大如隔山海。
化神期修士寥寥无几,且多隐世,乱星海几千年未现化神修士的踪迹了。
元婴期修士凤毛麟角,割据一方,多为宗门老祖,自成一派,比如他的师父魔道巨擘六道极圣,依靠六极真魔功名扬乱星海,除了星宫双圣与正道第一人万三姑以外便无敌手。
而结丹期修士也是万里挑一,足够在门派中坐镇长老一职,接受门派供养。
就算是筑基修士,若是无心忍受漫漫仙途的生死难关,又不愿意在门派中担任执事,也大可去凡间划地自立呼风唤雨,开枝散叶建个小型的修士世家,如此安乐百年。
阿贞的母亲如此一个结丹期修士,就能这么寂寞无名地死在这么个凡人的小山村里?怎么想都太过蹊跷。
不知道是怎样的机缘,让她的母亲折在这里,不过他确实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夫君,你醒啦。”
阿贞早知道他站在窗前,仍作突然发现似的一脸惊喜。眼睛亮晶晶的,毫无阴霾,只有纯然的炙热的爱意。
温天仁垂眸退让这份炙热情意,步出房间,与她一道站在院子里,右手一指,转而问:“这都是你种的?”
见夫君突然问起了院子里的草药,阿贞便为他细细讲起来。
“是啊,夫君你看,这叫红根草,根筋是红色的,叶片可以拿来涂抹在伤口,疗愈效果很好。”
“……这呢,是雀喉菊,花苞细小,十分娇气,别看现在都是含苞待放的样子,等它开放的时候,会发出小麻雀的叫声呢。”
阿贞讲得兴起,声音清脆,像是一只活泼的夜莺鸟儿。
“虽然不含什么灵气,但是此花有奇香,沾上七天都不会散,做成香膏可受欢迎了。镇上胭脂铺的荷花姐早就和我订好了,诺,这一片都是她家的呢……”
这少女如数家珍,讲得头头是道,但她嘴里对部分草药的称呼,却是古籍里才会出现的旧称。
他此前为了一份上古丹方翻阅古籍,才知道这些旧称。
温天仁心下思忖,面上不显。
满院子里种着不少灵草,据说是她从山里挖来的,一部分不含什么灵气的草药就卖给山下定时来收草药的商人,剩下那些灵草自己炼丹服用。
炼制的成品也被阿贞拿来给他一一验过,都是些强身壮体的寻常丹药,什么洗髓丸、益寿丹的,品质还都是上佳的,实在是没看出来这痴女居然颇善炼丹之道。
此女确实身强力壮,耳聪目明,修为稀疏平常,体质却被炼得十分强悍。
温少主略疏于炼体,被吃去不少豆腐,痛定思痛,补足短处,这是后话。
且说此处,屋舍简陋,但是布着一个中小型的迷踪防卫阵,即使主人逝去多年仍有灵石供其运转,可见家底颇丰。
院门上挂着的八角铃铛也是出自炼器行家之手,就算见过后院的炉子,也很难相信这是此痴女能做出来的法器。
再则,他来此的契机,就是那上古大能留下的、与阿贞房中一致来源的星图残片,他拿到的残片虽然消失,但是其中的奥秘他仍未参破,着实可惜。
至于阿贞的这块,任凭他如何观察试验,都毫无反应,看来是要等待阿贞亲自为他解惑了。可惜如今他灵力全无,不然……
这厢阿贞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的过去。
这十六年平淡无常,她每日修炼、炼丹,照着出云留下的心得笔记自学,磕磕绊绊修炼直至今日。
其实就算她不说,温天仁也想得到她这些年来修炼的艰难,修炼既是资源战,亦是生死关。
只是那些凡间劳作、治病行医,甚至于什么打铁搬货,听得温天仁皱起眉头。
“阿娘去世后,我就独自修炼,静候阿娘说的机缘。可除了夫君,我从来未见过别的修士呢。”
回忆中的少女眼带困惑。
“修仙,能不能吃饱饭,让我不挨饿啊?”
见过许多修士,乍听得这种朴素的原始的愿望,温天仁摁住脑门,才能摁住那根又想跳动的筋。
这倒是温天仁小瞧了阿贞身上的症结,阿贞自从引气入体,就开始饱受数倍于之前的饥饿感折磨,胃痛欲死,只有呆在出云身边才得以暂缓几分。
出云生前曾说,是因她天生缺心窍的缘故。缺心窍该如何补,阿娘却没机会说的那么清楚了。
“你以为修炼是什么?修炼,是与天争锋!若没有灵根,无法修炼,那一辈子也就是个寿元百年的凡人。”
温天仁闻言摇头,此时天边旭日初升,暖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纹有金印的英气勃勃的侧脸上,却在他深邃的眉间留下一丝阴霾,他嗤笑一声。
“凡人?不过是一辈子都无法窥见仙缘的蝼蚁罢了。就算侥幸有灵根,如果灵根不好,譬如伪灵根,就算能感应天地灵气,终其一生也只能修炼到炼气期,无法筑基,难成大道。”
“即使侥幸有了不错的灵根,没有世家的底蕴,或是绝佳的机缘,也不过是苟且偷生之徒,终其一生碌碌无为。”
少年如此傲然道。
他并非看不起凡人,或者该这么说,就算是侥幸踏入修仙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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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那些什么散修,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家伙,靠着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
他温天仁入道以来,无论是天资、机缘、家世还是实力,从来都是傲视天下。
整个乱星海实力为尊,他天资过人不到百年就要冲击结丹,除了元婴修士,乱星海还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眼里的对手。(注1)
——他温天仁之下,俱是蝼蚁罢了。
“如果你娘依旧接受门派供养,以一个结丹期修士的倾力培养,你也不至于兜兜转转仍在炼气期修为,被凡人俗世耽误,无法筑基,去贪些什么吃食。”
他俊秀的面容此时森然可怖,阿贞却毫无异样的神色,趁机又摸他的手:“筑基之事,倒也不急。凡间的吃食对我而言,还没有夫君你看起来秀色可餐。”
温天仁的手指微屈,先是摸了摸有点抽搐的眼角,又慢慢地放下,转而摩挲着白瓷茶杯,声音冷淡。
“凡人和修士,一为地底泥,一为天上云,看似平行,实则永不相交。你阿娘没教会你这些,才会由你在这凡人堆里浑浑噩噩,虚度终日。”
阿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出言反驳,虽然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赞同。
对上她的眼睛,温天仁总会不自觉轻微地恍惚,只因那双眸倒映星河,她往常都带着令人昏昏然的醉醺醺的爱意。
如今定定笼着他,笑意全无,凛然如雪,叫他恍惚想起多年前曾于飞瀑之下坐禅参悟,头顶飞瀑如雪,跳珠溅玉,冷入人骨。
“阿娘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也不会是这样的想法。她常和我说,天地慈悲,才生万物各得其所,使鸢飞戾天,有鱼跃于渊。”
“修士得窥天道,与天争锋,无论修为如何,一朝陨落,万事成空。所以也许长生不老千年万年,不过都是一场修士的梦,只是天地辽阔,任我辈徜徉罢了?”
少女微微摇头。
“阿娘也说过,惧死者亦惧生。夫君,你到底是在愤怒我阿娘的弱小,还是你自己的弱小?”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覆盖在他攥拳暴起青筋的右手上,力道不大,却柔柔地打开了他紧紧攥住的拳头。
“不论是什么,夫君都不必害怕,因为阿贞自从初见就在心中起誓,阿贞会一生一世陪着你。”
那玉白的手掌缓缓被少女温暖的手摊开,掌心赫然是几道被指甲快掐破肌肤的力道留下的掐痕。
与此同时。乱星海。魔道内部。
“属下确实按照主上吩咐,向少主进献了星盘碎片啊!”
一人紧紧贴伏于地,声音紧张到干涩尖锐。
“你做得很好,他身负我的传承,六极真魔功自会指引他去该去的地方,带回我需要的东西。”
那声音低沉诡谲,如同鬼哭神嚎,听在结丹期修士的耳中都觉得脑中似有蚂蚁啃咬,这就是元婴期修士的威压!
元婴之下,众生皆为蝼蚁,生死仅在他一念之间!
这就是乱星海魔道至尊——六道极圣!
跪在地上的那人刚松一口气,下一秒黑雾缠身,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已被那黑雾吃的干干净净。殿内空旷得只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如果阿贞在此,就会惊讶地发现此人头生犄角,身负鳞甲,五指张开,竟是尖锐的爪子!
他看起来毫无人类的一丝特征残留,全然是一幅妖魔的样子了。而那让人看着心惊的尖爪中,正握着一块相似的星盘碎片。
五指慢慢收紧,将那星图碎片慢慢捏碎。
“可笑……我还存了一丝你会选择我的希望……”
“每一次,你都是选旁人……只是从不选我!”
静谧的室内,传来鬼怪嘶吼般的愤愤喊声。
3. 郎情妾意
面容姣丽的少年蓦地睁开双眼,目光冷厉钉向墙头三个傻呵呵的娃娃,吓得三人哎呦惊呼往后一仰,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自是一番兵荒马乱。
阿贞听到声响,才舍得把痴痴的目光挪开,扭身就出了门。
不一会,左手提着一个丸子头圆脸女童,右手拎起一个还在做羞羞脸的黝黑小男孩,还有脸上还挂着傻笑的糯米糍般白嫩的学步小孩夹在腋下,一应逮捕。
“你们几个,凭什么偷偷看我夫君?”
温天仁额头跳动,看着她开始挠几个人的胳肢窝。一边挠的小孩笑出眼泪,一边讨好似地瞥他一眼,又瞥他一眼,缠绵似蝴蝶翩飞,寸步不离花丛。
孩童们的笑声清脆,简直是魔音贯耳。
“好了。”他终于制止,阿贞立刻停手,复又飘到他身侧,满脸都写着想被夸奖,想摸一摸的闪亮神色。
他木然,伸出左手。
阿贞眼睛一亮,立刻双手捧住,将脸蛋凑近他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睫毛刷过带来些痒意。
她那么火热的眼神盯着他的嘴唇,万幸还记得他这几天给她恶补的礼义廉耻,没在这几个小毛头面前蹭飞他。
最初他还会因为阿贞上下其手吐血三升,如今如此知情识趣,阿贞只是闪闪眨眼就知道主动安抚,倒像是阿贞依靠蛮横的爱意驯化了他一般。
默念几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温天仁忍耐着将被蹭得痒痒的手抽回的冲动,竭力将捂着嘴笑的凡人小孩无视。
只因阿贞这小小院落实在是热闹。
天未彻底亮透就有学舌的愚蠢鹦鹉落在窗沿上排排坐呱呱叫阿贞喂饭,有清瘦寡言的少年来替家里沉疴未愈的老父亲取药的,有老妪拎着饭菜来作阿贞替她修补屋顶的酬谢的,一茬一茬,还自以为隐秘地打量着他——
区区凡人也敢用余光把他从头挑剔到脚!他本冷脸看着,直到被阿贞指挥去后院抓只老母鸡来。
那两道斜飞的傲气浓眉下,两泓寒潭般的苍翠眼眸眼看着就要卷起风暴——
“夫君——”阿贞拖长语调,冲他眨眼,“我现在真的忙不过来,你好贴心啊帮帮阿贞吧。”
粉衣少年立刻转身镇定快步逃离那些打趣的笑声。
温天仁不敢细想,摇头把那双故作无辜的眼睛甩出脑海,下一秒便与绿豆大的黑色眼珠子正对上,他冷笑:“区区凡间老母鸡……”
那母鸡将双翅展开,姿态骄傲地向他扑来!
把此生最狼狈的记忆删除,温天仁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鸡走出门,见阿贞正在院门口和老妪交谈。
他神识还在假丹期修为,隔着这距离也能清楚听到阿贞在说什么“天热了,鸡都不下蛋了。”又说“若不是夫君吃不来荤腥,也舍不得送了。”引得那老妪的怜悯一瞥。
这村妇!
老妪白得一只老母鸡,临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拉过阿贞的手,嘱咐:“贞丫头,最近记得别走夜路,我听说啊,隔壁村的沈家大郎半夜走路让山精鬼怪迷了眼了,这么多人把山翻遍了,找了三天都没找到。啧啧……”
阿贞回来的时候,温天仁正闭着眼用手揉自己的额角。
她得寸进尺握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虽是夏季,但他通体清凉,贴着格外舒服。全然不惧温天仁的冷眼。
“夫君好体贴,夫君真厉害,夫君累了嘛,我给你捏捏手。”
都说女人会撒娇,男人魂会飘。
温天仁心道:这村妇实在是色中饿鬼,防不住得占我些便宜。
如果他见过阿贞如何揉弄院中裹着前爪养伤的红狐狸,吸得那皮毛油光水滑的毛茸茸呆滞无神、萎靡不振,倒是可以联想到她此刻对他就是这种欲罢不能的情态。
可惜温少主生平不发善心,一心只爱修炼。
阿贞此番冒犯真是惹恼了毛茸茸的温少主。
摸头、摸手,他不理她,她也能蹭个没完,花痴至极。
乱星海的女修爱慕他的如过江之鲫,得从星宫直辖的天星城排到外海外侧的奇渊岛。
只是温天仁太想上进,严寒酷暑都在勤加修炼,多少心事都做了满天飞红,散与风知。
为了保证修炼的速度,他直到结丹还未失元阳,只等着顺利结丹,就依照双修大法引龙诀采补温夫人给他备下的那些女修。(注1)
如此天资!如此自制!如此勤勉!
如今沦落凡尘,灵力尽失,任个痴女搓圆捏扁,几番轻薄。
他板着脸,眼珠子朝天,全当自己是具没得感情的尸体。
可怜温少主自以为断臂求生,牺牲少许色相得以驱使这花痴少女,保得元阳,却是误会了阿贞——
阿贞自认勤能补拙,每日勤恳修炼也才炼气期,怎么会为了区区男色破身影响修炼速度!
自然是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阿贞一心把他当成碗里最后才舍得吃的珍馐佳肴,这份爱重怜惜的心意显然没能全然传达。
温天仁只觉自己成了肉骨头,而少女是被铁链拴住只能在旁犯馋的狗。
虽然各怀心思,但旁人看来郎情妾意,真真是一双蜜里调油的少年爱侣。
“唉……”
阿贞苦恼。
阿贞叹气。
荷花姐讲过,夫妻有三年之痒,讲的是人性喜新厌旧,夫妻间相处日久,激情退却,只剩冷淡。
只是如今她对夫君还是如此热情,夫君却为何直接到了平静的冷淡期?
虽然冷面夫君也很俊俏,但阿贞心内感慨:唉,阿姐,你的御夫之道,怎么也如茶馆说书,且待下回分说啊?
这样算起来,也有两月多没见荷花姐了。要不要出发前,再去取取经?
“阿——嚏!”
李荷花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并未在意。
摊子前一个黑色身影停留,她扬着笑容抬眼看去:“这位客官可要买点什么?本店香膏胭脂香粉一应俱全!”
她招徕客人的态度热情,心下却有些犯嘀咕。
只因那人古怪的很,面目整个隐在黑色斗篷下,只露出下巴那么一点青白色的隐隐有些死气的皮肤。
这几日,镇上多了几个这样打扮的人,只是她之前见着这些人都是入了镇上乡绅富户李家的大门,那鼻子朝天的李老爷带着全家客客气气地迎进去了!
想来是些贵客。
这么想着,她笑容又热烈几分。
那人的同伴有些不满他的停留,刚开口,却被他嘶声打断。
“好啊。”
……
这些凡人,果真烦人。
想当初在乱星海,哪个敢搅扰他温少主闭关修炼?
眼下还有个最难惹的狗皮膏药,温天仁抬眸,冷淡一指头点在磨磨蹭蹭贴过来的阿贞头上。
“我要修炼。出去。”
“凳子上不行。”
“门口也不行。”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三句拒绝,阿贞退散。少女委屈地顶着额头微红的印记出去了。
温天仁不意她走得如此干脆,手还尴尬留在原地,等少女利落离开徒留满室冷清,他才将手收回袖子底下,悄悄地捻了捻手指。
那粘人的少女不在身侧,倒有些诡异的不安宁。温天仁低下头,审视着桌上的功法。
桌上摊着一本蓝皮封面的剑诀,上书《出云诀》,正是阿贞去世的娘亲留下的剑诀。
这剑诀字迹清正有力,记录的全是剑招,看下来像是正派功法。
只看剑诀,这出云称得上是他在乱星海见过的剑修中的佼佼者。
温天仁常居高位,刚起了些如此人才却无法招揽麾下的遗憾,却看到第一页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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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云诀第一层: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净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
他默念两遍,不由呵呵,那花痴村妇就算有再好的灵根,怕也摸不到这剑诀的门边吧?
若她能练成,伪灵根也能结元婴了。
放下剑诀,温天仁从怀里掏出阿贞所赠那块神秘星图残片,握在手中摩挲。
如今最离奇之处在于,天南大陆的称呼未曾在乱星海典籍中有所记载。
毕竟以乱星海外海之大,曾有元婴期修士全力遁行七十年仍望不到陆地的踪迹,而且外海妖兽横行,凶险万分,谁也说不准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论如何,现在他都得暂时跟在阿贞身边了。
对修士而言,奇遇往往也是机缘。
失败?这两个字从不在他温天仁的字典里。
温天仁在魔道也是手眼通天,呼风唤雨,如今,只觉眼前迷雾重重,只是心头有些阴翳——
思及闭关前种种,以及师父六道极圣阴恻恻的关心,思来想去,这番处境,只能出自六道极圣手笔。如此谋划,想来也只能是为了找到能让六极真魔功大成的古魔祭坛。
少年冷笑,嘴唇抿紧。
当年他的家族被六道极圣灭门,只剩下适合修炼六极真魔功的他,如今六道极圣魔功更上一层,透露出一丝想将他做成身外化身的意思。
可恨,大仇未报!
可恨,任人鱼肉!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修炼万分苛求自己,只求精益不讲代价,日夜不敢忘记灭门之仇。
他发誓,一定要手刃六道极圣,为他惨死的双亲报仇雪恨!
只是旁敲侧击都看不出这阿贞与魔功到底有什么干系……
大仇未报,前路未明,仍需忍耐,仍需等待。
被温天仁念及的阿贞正独自坐在绿影婆娑的大树底下。
被温天仁赶出房门后,她索性跑到了村头。
此处风光绝佳,正可以将小山村、稻田和远处的青山碧水尽收眼底。
底下草被夏日晒的蔫蔫的,阿贞懒懒地躺下。
“大晋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夫君说的乱星海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李家村以外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但她觉得,她对这个人界,有一种故友重逢的熟悉感。
熟悉到她还无法用这双眼看尽人界的一切,就已经感受到了一种身体里幽幽发出的玄之又玄的召唤。
她这么自言自语,将头转向身侧的孤独墓碑,问道:“阿娘,你说呢?”
孤独的墓碑生了青苔,石碑上空无一字。自然也不会有人回答她,用那种虚弱的、坚定的、温暖的声音。
“贞,真也。为何入道的真心,也是修士需要坚守的本心。”
“娘给你取名为贞,无论你去往何方,愿你贞心不改,无拘无束,天地广阔,逍遥自在。”
阿贞闭眼,静听自然。
所有的声响都亲切得如同阿娘的叮咛。
这天地阔,待她徜徉。
手腕被毛茸茸的脑袋轻轻一顶,阿贞回神,低头和赤红皮毛的小狐狸对视。
小狐狸嘤嘤两声,又黑又亮的湿润鼻子轻蹭她的手臂。
阿贞微笑,柔声道:“小家伙,差点忘了你啦。”
少女将小狐狸抱起,举在头顶。
小狐狸一时离开平地,四肢不断挣扎,被少女放在胸口上,立刻乖觉地趴卧好,只是嘴里嘤咛不断,惹得阿贞笑起来。
“好啦,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那么倔的人,就算明摆着是陷阱也会进去闯一闯……我可不用你这样的小孩操心。”
她伸手挠了两下小狐狸的下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它的前足。
“你的伤已经好全啦,办好事就回家吧,下次可别轻易就被修士再抓住咯。”
小狐狸嗷呜一声,跳下去溜走了。
4. 风雨欲来
太阳,就快要落山了。
天边云团飘过。
一时像峰峦高耸的雪山,一时像宽阔的河床,这朵洁白似脱兔,那边又飘来几匹奔驰的骏马……
婴儿露出粉嫩的牙床,笑声咯咯,咿呀咿呀地指着天上的变换不休的云朵。
年轻的母亲也带着笑容,低下头去贴贴她稚嫩的额头,丝毫未察觉云层之上,有一艘船破空急速驶过。
云舟破云踏风,明黄色的旗帜在船头迎风招展,上书三个遒劲大字:衍天宗。
云舟分为两层,通体漆成棕色,只将门窗和栏杆漆成红色。
舟身宽阔,舟头翘起,雕刻着盘龙与祥云。头尾各站立着四五个相同打扮、表情各异的白袍弟子们,脸上或是新奇,或是激动,或是沉静。
他们都是衍天宗的外门弟子,修为只到炼气期。自己的飞行法器多是门派发放的普通法器,哪里坐过这样日行千里的高级飞行法器?
上层四角柱子撑起飞檐翘角的亭子,悬着大红的灯笼。
此时只有三名白色衣袍的年轻男女呆在上层。
“白师叔,我不懂,不战而屈,岂不是助长魔道气焰?”
少女如此率先愤愤道,打破了自出发以来二层诡异又默契的平静氛围。
她生的花容月貌,眼睛又圆又亮,通身珠光宝气,顾盼生姿。只消一眼就知道她必是千宠万爱的长大,才能生出如此一双干净的不染尘埃的双眼。
被她唤作师叔的年轻女子面容如玉,秀而不媚,只是神态冷漠,眉眼略带疲态。
她本来倚靠在栏杆边休憩,默默注视着云卷云舒,面上平静不知作何感想。被少女这么一打搅,也只是淡淡一瞥她,并不着急开解。
此女乃是衍天宗长老白月栖。
如今带着十二名宗门弟子,正是为了完成宗门老祖和长老的任务——代表宗门,向魔道投诚。
这任务属实让人气愤又无奈。只是白月栖心知,修仙界的正道、魔道,仅仅是以功法的正邪来区分。前者更追求水到渠成,后者则为求增进不择手段。
所谓的正邪,不过是划分势力和地盘的标签。
姜国向来偏安一隅,任它正魔如何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只求浑水摸鱼,明哲保身。
如今,魔道已从正魔大战后的创伤中恢复,就又跃跃欲试,想要伸出爪牙。
他们最先盯上的肥肉,便是姜国。
衍天宗夹在正道魔道之间,若是一直做墙头草,只会引火烧身。
何况魔道入侵早有预兆。
十六年前国君暴毙,姜国最大的修仙门派墨宗发出通缉魔道的号令,却只派外门那些不入流的炼气期弟子追查,主力全都按兵不动。
各大门派坐镇的长老们都是成了精的老怪,无利不起早,心里哪里还不明白这墨宗摆明了是不想和魔道硬磕?
如今正是魔道多年谋划图穷匕见的决胜时刻,这偌大姜国,若干宗门,哪里还有什么啃不动的硬骨头?
什么正道魔道,生存才是真理。
少女名为柳小玉,修为不过炼气期,甚至还未筑基。能登上二层,与结丹期修士、筑基期弟子同坐,全是因为她的父母都是衍天宗的结丹期修士。
不待白月栖开口,剩下那个一心只围着柳小玉的清俊少年忙不迭捧起这个差点落到地上的话茬。
“小玉师妹说的太有道理了!师妹不愧是华融真人的亲传弟子,嫉恶如仇。想我妄称正道人士,却要做这般首鼠两端、接应魔修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我首鼠两端,妄为正道么?”
白月栖声音依旧淡淡,带着疲倦。
玉面少年孙司君却吓得脸色剧变。
他只是个筑基期修士,因为没有什么背景,习惯于讨好柳小玉罢了。哪里敢真的训诫起衍天宗最年轻的结丹期修士,白月栖?
俗语有官大一级压死人,修仙界的修为差一级那更是云泥之别!
高阶修士视低阶修士为蝼蚁,一言不合随手灭杀的大有人在。
若是要论什么道理,只能怪自己太弱。
修仙界的真正法则,无外乎弱肉强食。
白月栖见他吓得魂都飞出去半个,原先白净的一张脸渗出汗,嗫嚅着不知道如何找补的样子,实在不耐烦安慰这些动辄惊慌如鹌鹑的筑基期弟子。
“道消魔长,不过是今日你方唱罢,明日又轮到我登场。”
“小玉,你父母托我带着你,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你的心性过于单纯,可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啊,且多看看吧。”
“只是一件事情,你给我牢牢记住:见了那些魔道中人,收起你这正啊魔啊的一套。没有实力,何谈尊重!”
柳小玉听了并不服气,却也只能用黑白分明的眼睛去盯着云使劲地看了。
被白月栖如此无视,孙司君先是舒一口气,但是又悄悄地为这份视若无睹愤愤起来。
他是一个自尊心和自卑心同样强烈的人。能敏感地察觉到柳小玉的所思所想,因此也无法接受别人的鄙视、侮辱和欺凌,就算是她强他弱这样地位差距带来的无视,也能让他牢牢记在心里!
他如何讨好柳小玉,而不去这样围绕白月栖,是因为柳小玉的资质还不如他,却因为父母的缘故不需要为了筑基丹拼死拼活。
若他能搭上这条线,将来未必不能比白月栖走的更远!
而白月栖也是没什么背景的修士,能走到如今,也不过是运气比他好了一丝!
马上翻出许多贴心的俏皮话哄得柳小玉气闷渐消,面上已经看不出这玉面少年内心如何煎熬苦恨。
孙司君又记下一笔,默默等待着复仇之日的到来。
淡淡扫了一眼那对小儿女,白月栖收回目光,远眺云头。她的视线透过云层,向下径直看向前方。
以她目力所能及之处,青山矗立,一条河流沿着山脚蜿蜒曲折。河两岸城郭耸立,俨然是规模宏大的热闹城镇。
更远处,稻田接天,蜻蜓低飞,风雨欲来。
……
日渐西斜,落霞满天。
阿贞正忙得热火朝天。
只见巨大的炉子前,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少女。
她将头发在头顶高高地挽成一个巨大的乌黑丸子,仅用一根质朴银簪固定。袖子挽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围裙。
炉火太旺,映在她嫩白的脸颊上,也如霞光一般。
温天仁也站在院中。
方才他打坐完走出房门,就听到了叮叮叮的打铁声。顺着声音走到后院,阿贞还在锻打烧红的铁块。
少女左手用长钳取出炉内烧红的铁块,右手高高抡起铁锤,再使劲向下砸。
随着锤子落下,火花就飞溅出来。捶打到合适的程度后,就将铁块翻过来,如此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只有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的声音——
她捶打的神态,与练剑无异。周身气氛沉凝,眼如秋水,亦如寒潭。
少女神色肃穆,与平时全然相反,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捶打和锻造的世界里。
外界的种种无法再困扰她片刻,仿佛她捶打的正是自己的本心!
修炼如打铁,炼器即炼己!
千锤百炼,才见真章!
只看她捶打时那分毫不差的力度,以及对火焰温度地精准把控,就能猜到出品的法器绝对质量上成。
只是,温天仁的视线偏转过去,落在少女身侧——
炉子的最外侧贴着一张符纸。
温天仁常听说炼器师迷信玄学。
乱星海的炼器师不多,但一样的迷信: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姿势打铁都是要算一算的。
更有甚者,只要能出上品法器,喊炉子做妈或是认炉子当爹都是分分钟的事情。毕竟炼器师一般都是世家出身,他们确实有族谱。
炼器前给炉子磕两个相较之下显得又正常一点。
阿贞只是贴个符纸讨彩头,相比以上的种种行为,太是普通。
只是她这符纸,却是红底黑字,灵气四溢,一笔呵成,上书四个大字:恭喜发财。
温天仁又想摸一摸自己跳动的眼角。
有时候,如果是炼器师的话,奇怪一点,好像又可以理解。
阿贞正拿着钳子,夹着一块枪头形状、已然烧的通红的铁块,在炉火中翻动。她此前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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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枪头锻造成型,正在淬火的关键步骤。
控制着炉火将其烧成樱桃红色后,她将烧的通红的枪头放入一旁备好的水槽中。霎时,水剧烈翻滚,产生浓浓的白烟和砰砰的水爆声!
如此完成淬火后,还需将枪头处理干净,打磨干净。
阿贞左手掐诀,指尖凝火,缓慢地加热枪头,原本冷白色的钢铁,最终呈现出金灿灿的成色。
她这才沐浴在霞光里,满意地露出微笑。这一笑之容光,真是比那天边的云霞还要璀璨——
温天仁只听得卡的一声,回过神,枪头已经按好,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阿贞长吁一口气,拿在手里仔细一看,端的是闪闪发光,威风凛凛的一杆金枪。
右手紧握枪杆末端,左手虚托中段,长枪斜指天穹。
片刻之后,阿贞换了姿势在手里又掂了掂,暮光随着动作在枪身流转,宝光万丈。
“夫君,你来试试手感!”
不想,阿贞端详片刻,就朝他打招呼。
手里一沉,那金蛟一样寒意凛然又金光闪闪的长枪已经塞到了他的手里。
“……送我的?”
他有些茫然地捏紧了长枪。
阿贞眨眨眼,奇道:“你不喜欢么?”
又凑过来左看看,绕过去右看看。
方才一锤定音:“这枪用我本命灵火熔铸,千锤百炼,刚柔并济。就算是结丹期修士来用,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法器!”
他当然知道。
论锦上添花,谁比得过温天仁?
只是那些法器、天才地宝,都是在乱星海,都是因为他是六道极圣的亲传弟子。温天仁为此自傲,理所应当。
那些东西就像神像佛龛前的供品,无论上方端坐者是否回应,信徒都须得虔诚、欣喜、顶礼膜拜地献上。
不是这样。
这样……
他还心绪万千,正在茫然无措、蓄势待发的时候,却被少女又牵着鼻子走了。
莫名其妙地舞了一套枪。
然后还被无视了。
少女那双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的眼睛,满含爱意,眼珠子错也不错——
接过了他手中的长枪。
“……”
阿贞以手指触摸枪身,指腹仔仔细细摩挲她镌刻出来的暗含法阵运转原理的花纹,感受着灵力在法器中的运转,神色十分认真。
温天仁第一次被阿贞晾在原地。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干巴巴地开口:“没想到,你居然还会炼器。”
阿贞不明所以地看他,双手打开,将枪横在两人中间,默默地举高了一点——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没想到你这痴女炼器确实不错。你若想要什么天才地宝,只管说来,翻遍整个乱星海,我也可以为你统统找来。”
“若是想要那些炼器世家的传承,也可以。”
“法宝、灵根……什么都可以!”
阿贞知道他想说什么。
炼器不光需要天赋,更看重传承。
一代代人的心血传承,才有炼器世家,那些世家垄断了秘籍和材料,散修若是以炼器入道,意味着一辈子都要靠那玄而又玄的机缘。
天赋,可以挖别人的灵根。修为,可以采补炉鼎。传承,抢来还是自愿献上都无所谓。
什么都可以,只要温天仁想要。
就什么都可以得到。
话语之间,丝毫不在意自己透露出的森森血气。
阿贞只是稍微,稍微有一点失望。
夫君依旧如此俊秀,如此天真,也依旧如此残忍。
幸好,他始终这么香,始终这么迷人。
她依旧为此着迷。
毫无动摇。
不必动摇。
少女微笑,绀缕堆云,清腮润玉。她带着热气,扑进他怀里。
如乳燕投林,如倦鸟归巢。
“傻夫君,阿贞什么也不要,阿贞只要……夫君的爱啊。”
他第一次忘记了一切,只是呆呆地望着怀中人。
在这渐渐微醺的暮色里,一阵微风从开着的门口吹进来。
5. 乌云蔽月
从天上看,大大小小的湖泊像镜子倒映着蓝天和明月。风移云动,乌云悄悄遮住了那冰凉的银月。
夜色渐浓,山谷中弥散开寒冷的白雾。
沈复春行走在雾气中。
周围太安静了。
他熟悉这片山谷。
即使是夜晚,也会有树叶抖动的声音,或者树丛摇曳鸟雀惊飞的声音。还有那些默不作声隐藏在阴暗处的野兽,走动的时候草丛的拂动声。
那白雾好像吞掉了所有的声音。
日与月的交替从未出现在这片昏暗的山谷里。而没有日夜的交替,他就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
一切是如此宁静,只能听见他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村里的老人说过,山谷中起白雾的时候,会有精怪乘着雾气倾巢而出。再老练的猎人,也该绕着雾气走。
但他不能错过这只有夜间才会破土而出,沐浴月光才会开花的银月藤。
传闻中有一位美丽、纯洁的姜国闺秀,被迫嫁给不喜欢的男子。她在婚礼将要举行的前夜,穿着白色的长裙郁郁自刎在了湖边,鲜血染红了她身下的土地。
最终,姜国少女的尸体化作了银月藤。
一种只在圆月夜晚开花,开花时有任何人无法拒绝的异香,通体银白的奇花。
少年在湖边从日落等到月升。
直到迎面的夜风里带来清冷的寒气和湿润的露水,月光如水静静铺陈在地上。那闪闪发光的小小的幼嫩的花苞,才啪嗒一声,慢慢地开始舒展身躯。
银月藤是很害羞的奇花,无论如何不能打搅它开花的过程。
如果贸然在它绽开花瓣的时候摘取,它就会直接僵死,枯萎成泥。
于是少年数着自己的呼吸声,只盯住了月光下的银月藤。等到花瓣完全舒展开,鼻尖盈满了那种奇异的寒香,他立刻用小刀取下了那朵两个手掌大的花朵,立刻放进了特别制作的盒子里。
动作一气呵成。
只是当低头却发现,山谷里不知何时起了雾。
他眼看着白雾低低从山谷中蜿蜒而出,如游蛇一样灵敏地缠上他的脚腕。
还好,还是摘到了银月藤的花。
他这么想。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沈复春是方圆百里第二优秀的猎人,师父也夸他耳朵和眼睛一样灵。
十八岁的少年皮肤像金黄色的麦田,头发乌黑油亮,笑容像暖阳,站在阳光下已然是一颗挺拔的树,眼神既勇敢又愉悦,他眼睛里只有一个少女的身影。
只是那少女看着天,又去看看地,只是不看他,她最后说:“你不香。”
这就是拒绝了。
他和阿贞一起长大,一直追在她的屁股后面,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明明听得到他的心声,明明他在心里千百次地祈求她回头看看他,只是阿贞从不回头。
还冒着血气的熊掌躺在他们俩的脚下,委屈像是地面的热气渗到了身体里,让他晕头转向。
“我可以很香很香的!”
“我可以!”
周遭的树木,鬼影重重,如同幽灵一般沉默地围着他。
只是当他走上前的时候,那些雾气和树杈又会自动分开,让出一条依旧未知的沉默的道路来。
如此一天?或者两天?
他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树下,用手抚摸着胸前的盒子,却听到了奇怪的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少年立刻抽出短刀,横在身前!
皮毛光滑如同一团小火焰的小狐狸出现在眼前。鼻子又黑又亮,琉璃一般的眼珠子倒映出少年杀意凛然、绷成一张弓的戒备姿态。
它讥诮似地喷了一口气。
小狐狸静静蹲在前方,见他只是发呆,尾巴不耐烦地左右甩了甩。
它站起来,先是往前走,然后又停下,转身看他。
“你……要给我带路吗?”
小狐狸点头,就看着这个傻大个冲上来把它抱在了怀里,激动到声音都有点颤抖:“是不是阿贞!是她让你来找我的?是她让你来找我的!”
真不知道为什么那晒得黝黑的脸孔是怎么做到双颊泛红的。
如果不是欠了她的人情,狐狸大人才不会主动帮她找傻子呢!
会让她好好求它很久,保证再也不把头贴到狐狸大人的肚子里吸,才会松口!
小狐狸觉得他一幅怀春感动的娇羞样子实在辣眼,悄悄翻了一个白眼,手足并用地从这个拥挤的怀抱里把自己艰难地挤出来。
它轻巧地跳到地上,尾巴左右一甩,冲他发火。
“哇哇哇!”
走不走!
沈复春有些尴尬地一笑,快步跟了上来,脚步轻快。
他的右手还捂在胸前,像是隔着胸膛感受另一种心跳。
少年的眼珠子,细看的时候有些铁灰色,不笑的时候总显得太过冷漠。
此时这双坦诚的眼睛里闪闪发光,自然地流露出那种奔流不息的河流一样踊跃的希冀之色。
小狐狸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神情。
它走在前面,眼珠子忍不住又是朝天一翻——
还乐呢!
可惜,它修为还不够让它口吐人言。不过,想象着这个傻大个和那个臭屁怪相遇的场景,真是让狐狸大人发自内心地期待。
前方的小狐狸突然驻足,浑身的毛发直立起来!
它紧张的姿态立刻带动了沈复春,少年立刻敛容,用目光警惕地扫射周围。
他也僵住了。
头顶,居然传来了一种沉闷又巨大的如雷鼓一般的声音。
这声巨响,使得白雾也躁动起来,仿佛一头无比巨大的怪物正在白雾中爬行翻滚嘶吼!
颈后的汗毛竖立起来,危机感让他的后背悄然湿透。
……
“绕行!绕行!全力施法!绕行!”
白月栖大吼出声。
她捏诀亮起法阵顶在最前面,眼睛紧盯着前方不远处乌云团,云团聚而不散,紫色的闪电从云团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云团里翻涌着一只似蛇似龙,有耳有角的仓蓝色庞然巨物!
搅动得周遭风起云涌!
云海本该是平静的、慵懒的,如今带着狂暴的风,翻涌不停如同暴怒的海啸!
云舟被迫在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浪潮里摇晃起伏!
蜃龙翻身,又是一场巨浪!
身后的两个炼气期弟子尖叫着被甩飞出去,掉入云雾里。
右侧,孙司君白着脸紧贴着柳小玉:“师妹别怕!我保护你!”
“师叔!云舟快要被卷进去了!扛不住了!”
柳小玉白着一张脸,她横在身前的翠绿玉笛泛着盈盈的光芒。
这法器竟能护持住她和孙司君二人,可见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上品法器。
她的语气十分沉重。
只因她们这一行人遭遇的,居然是两只发情期的五级妖兽蜃龙。要知道,五级妖兽已经是需要结丹期修士,才能有一战之力的高级妖兽了。
云团里的蜃龙不断扭动,并不破云而出,只是搅动着压迫着云团往地面降去。
更让人胆寒的是,下方竟也是白茫茫一片。
地面似乎也有鳞片摩擦地面的声响。
云与雾相接,被狂风瞬间卷成一道巨大的龙卷风,竟是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了!
“可恶!”
白月栖听说过这种妖兽,常常乘云雾出行,嘘气可成楼台,藉此捕食鸟兽和迷路的凡人。
雄性发情时,以雷鼓声吸引雌性,一旦发现目标,就会疯狂搅动云海。
雌性更是能吐出覆盖百余里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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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相接,周遭百里都会被卷入蜃龙嘘气所成的海市蜃楼!
光一只五级妖兽,可是可以对阵一位结丹期初期修士的实力。如今,可是一双!这样的场面,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撤掉云舟,采用遁行之法。
她自己倒还好,可这舟上还有这么多弟子,被卷进去,恐怕是轻易不得出了。
尤其是柳小玉,她如果在此出了事,免不了要给她那父母一个交代了。
想到此,这位修士面露无奈,但是还是撤掉了保护云舟的法阵,只将柳小玉和紧贴着她的孙司君覆盖其中。
“站稳了!”
……
“哦?”
王璐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
以他目力所及,巨大的、连接天地的白色龙卷风,正静止在原地。
龙卷同时疯狂自转着,最上方的乌云团不停地被紫色闪电撕裂、照亮。
“动静真大啊。”
他面容二十来岁,单论五官,堪称清俊,只是满面清白,满是死气,眼下发黑,眼睑绯红。
如此感叹了一句,他慢条斯理地就着悬在门口的灯笼的暖黄光芒,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刚得到的宝贝。
一粒沾着血的银色的、刻着莲花花纹的小小的八角铃铛。
轻轻一晃,铃声悦耳。
他扯起一边的嘴角,满意地微笑。
见他一笑,楼石轶就发毛。
想起刚刚他也是带着这种笑容,把那对凡人夫妻掏心的,他就犯恶心。虽然都是鬼灵门的魔修,但是他是有审美,有道德和洁癖的魔修,看不来这种血赤乌拉的场面。
看到发完疯的王璐对着铃铛爱不释手,楼石轶问:“这铃铛有什么稀奇的?”
王璐被问,立刻将铃铛收进怀里,阴恻恻道:“你想抢?”
楼石轶立马摇着双手否定:“不不不不,我哪敢啊。”不再问了。
同为结丹期修士,也是有区别的。
比如楼石轶是被派来收安插在姜国的暗钉子,做牛做马的那种。
又比如王璐是有个好爹,爹在鬼灵门是三把手的,他是可以什么都不干,还随地大小疯的。
楼石轶暗道晦气,却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王璐走出门去。
两道红色遁光向着白色龙卷飞驰而去。
“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碰到更有趣的。”
……
银簪子突兀地掉到地上,阿贞于是将簪子拾起来,重新把头发挽好。
抬头对着靠在门口的温天仁甜甜微笑:“我们走吧,夫君。”
温天仁神色冷凝,并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道:“蜃龙是五级妖兽,你才炼气期,你去的话,只有两成生还的可能。”
八成是要身死道消的。
“夫君,你误会我了。”
阿贞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在收到那柄枪以后。
他看起来还是倨傲、冷淡,但是他的这种平静,是这几天里她从未见过的,一种尘埃落定的,或者是大石落地的,下了什么决定的平静。
具体的表现在,她偷亲他眼角的时候,夫君居然只是轻咳一声,十分平静。
阿贞不太理解,往常送礼物给别人呢,往往反应都还要热烈许多。
但是这次,她确实需要夫君和她一起去。
“蜃龙发情期,才会离开巢穴。而我要做的并不是打败蜃龙,只是进巢穴偷偷取走它的鳞片,好炼制出一面举世无双的镜子。”
阿贞认真道,左手收起符箓。
“有了这镜子,配上星图残片,才能知道封印真魔气的祭坛在哪儿。”
她微笑着,看着瞬间紧绷的温天仁,右手轻轻抚摸上他额头的金印,顺着花纹慢慢摩挲。
“我们该出发了。夫君。”
6. 海市虚情(一)
“阿娘说过,上古大战后,那些已经飞升上界的古修士就将人界的真魔气设法镇压了起来。但是古魔还是留下了祭坛作为传承,其中也封存着一部分真魔气。魔修藉此可以开启人界与魔界的通道,魔功大涨,甚至可以飞升上古魔界。”
阿贞的手轻轻贴在他的侧脸,不容他有丝毫闪躲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一旦被这双眼睛注视,一切都开始不受他控制。
他僵硬地放松了挣扎的姿态,放任自己在这双眼睛里一览无余。
“夫君,你想找的古魔祭坛确实存在,只是你不知道,那星图残片,就是曾经镇压真魔气的大能留下的指引。”
温天仁心内大震。
他虽曾有猜测,但如今被阿贞摆到明面上,还是不免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所修习的六极真魔功,乃是上古魔界魔道圣祖遗留在人界的功法,修炼到极致就可以召唤真正的圣魔分念附体,因此温天仁心心念念找到祭坛。
真魔气灌体的威力,可是大到连上古修士都不能与之相敌!
如果能找到祭坛,得到传承,就可以修为大涨,甚至达到他师父六道极圣都没能到达的化神期,飞升上古魔界。
不仅可以报灭门之仇,从此再无任何人可以摆布他!
他抿着嘴,得意却忍不住从嘴角飞出来。
如果不是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不免留下一丝阴翳,他现在真想狂笑出声——
六道极圣心知这残片有指引,却不敢自己尝试,果然活得越久的老怪物越畏死!
阿贞虽然坦诚至此,温天仁只觉得她身上谜团却越多了。
以六道极圣之能,尚且不能如此笃定,为何一个炼气期的散修却说的如此确定?
她有这样的机缘傍身,却为什么愿意帮助他?
为什么之前压制着他,现在却突然坦白一切?
看出眼前少年眼中风云变换,惊疑不定,阿贞忍不住露出怜爱的微笑。
少女的笑容越发甜美,眉如远山,眼含春水。
只是她眼前又浮现出一个少年模糊的影子,一旦她试图勾勒出他清晰的五官,头又开始剧痛!
脑子里有女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谁这样在对她说。
人心啊,沧海还未变桑田,誓言转瞬已成空。
“你!”
温天仁大惊之下,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
她面色惨淡,鲜血正从眼睛、鼻子、嘴巴里缓缓地流出来!
阿贞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记忆和痛苦是什么缘故,她也这样询问过出云。
出云只是说:“阿贞,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对你来说,忘记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只要记得走下去,心的方向,就是路的方向。”
“去吧,向北去吧,循着你的道,完成你的使命。”
“阿贞别害怕,阿娘永远会陪着你。”
阿贞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出云永远会陪着她。
“我知道夫君你有很多疑问,但是现在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
阿贞放任自己倚靠在他的怀里,鼻尖充盈着他身上摄人心魄的香气,她左手攀在温天仁的肩头站稳,右手缓缓地擦掉嘴角的血丝。
“我们还得去取蜃龙的鳞片,趁它们发情爬出巢穴的这段时间!”
……
白月栖御剑穿行在云雾中。
眼前雾气如活物一般,不进不退,却一直缠在身侧,看不分明方向。
柳小玉勉力跟在她身后,被吹来的风带得身形摇晃,几乎要站不稳从飞行法器上掉下去。
“师叔,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小玉师妹灵力低微,支撑不了这飞行法器多久的!”
孙司君站得倒是比柳小玉稳,还能一边捏诀抵御四面八方吹来的狂风,一边控制飞剑。
因为风太大,咫尺的距离,他是扯着嗓子对着白月栖喊话的。
蜃龙发情时嘘气产生的云雾和海市蜃楼,要到它们配对结束后才会消散,如白月栖和孙司君,只需要等待个数天。
但是柳小玉的修为太低,撑不到云雾消散,恐怕就要被其间蜃龙翻滚带来的狂风吹得晕头转向,跌落云头摔个半残了。
要知道蜃龙嘘出的气,自带对修士的天然的麻痹效果。总之呆得越久,越是不妙。
眼看着柳小玉的脸色越发惨白,白月栖蹙眉凝思片刻,然后隔空将她扯近到自己身侧。
她先给这脸色苍白的少女塞了一颗定神丸:“吃下去!马上运行清心诀,站在我身后,妖风我会替你挡住大半!”
说话间,一手捏诀,凝出金色法阵。
“去!”
法阵向前顶去,前方的风势果然变小。
“多谢师叔。”
柳小玉登时觉得好受许多,站定之下冲白月栖抱拳行礼。
前方,依旧云雾迷茫,雷鼓声大作。
白月栖并无轻松之色。她从云舟被吹翻的时候,就将云舟收起在了储物袋中,改为御剑飞行。
只是没有云舟和云舟上定位的星盘,这举目四望,根本不清楚他们现在处于什么位置。
这还不是什么大麻烦,最麻烦的是看不清那两头蜃龙到底在什么方位。
带着两个修为低下却需要费心照料的弟子,这让她也感到束手束脚。
思索片刻,她掏出一面青绿色的旗帜丢到空中,旗子上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蛟。
孙司君一见惊呼道:“青蛟旗!”(注1)
旗帜上凝聚着灵力,在半空中一点点变大。
白月栖指挥着青蛟旗左右一挥,登时狂风大作,将周围的云雾一下吹散!
“原来在这里!”
云团中的蜃龙终于露出全貌,这是一条两人合抱那么粗,近百米长的巨蛇。
它似螭龙,又似蛇,头顶墨绿色的一对角,颈部长着红色鬣毛,腰部下面长满了逆鳞。
白月栖冷笑一声,祭出本命法宝,一柄寒冰宝剑就出现在她手中。
“是冰阳宝剑!”柳小玉满脸崇拜。
孙司君也克制不住地露出了满眼艳羡之色。
白月栖作为衍天宗最年轻的结丹期修士,在姜国修仙界扬名,靠得就是她那柄冰冻三尺的冰阳宝剑。
横剑身前,闭眼凝神后,白月栖一剑劈向了那仓蓝色的巨兽!
结丹期修士的剑气,不光身侧二人感到寒战不止,那原本被发情掌控头脑的蜃龙也立刻感到了不妙!
巨兽停止了翻滚,将身子立起,两爪置于身前,大吼一声,姿态警惕。
她飞身之前,传音二人:“我将这二兽驱散开,你们趁机先出去!”
话音未落,那寒意带着杀气,直冲蜃龙而去!
一剑之寒,使她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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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都悬着被冻结成冰凌的雪花。
携着这些雪花,冰剑狠狠劈在蜃龙的头顶,震得它往后倒了一下,方才定住。
这妖兽摇摇头,很是头晕目眩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怒吼着冲白月栖冲来。
余光瞥见二人已经飞出云雾外,白月栖甩了一下剑尖,湛如冷玉,满身清寒。
“来的正好!”
……
蜃龙虽然名字里带了一个龙,住所却不是湖海,而是山谷中潮湿阴冷的山洞。
阿贞举着灵石照亮四周,小心地走在山洞中。
山洞十分昏暗,灵石的光亮只够照亮他们脚下的一点路,而且耳边还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怪不得脚下的石路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万幸,这头蜃龙长得巨大,因此它所爬行的山洞,二人可以直立通行,畅行无阻。
想当年,她仍是稚童的时候,还得被阿娘抱在怀里前行。
温天仁跟在阿贞身后,回想起刚刚她入洞前,还要布下探查法阵的行为。
也许是因为周围太安静,少女又一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还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布置的探查法阵,还不如我的神识笼罩的范围大。”
阿贞只当他又发一些挑剔的毛病,还是没有回头。
她一边呼吸着调整体内的灵力流动来止血,一边忙着分辨空气里蜃龙留下的气息,以此来确定这四通八达的洞穴里蜃龙准确的巢穴位置。
“我知道夫君果然是最厉害的。”
因此错过了身后人扬起的嘴角和得意的神情。
几日有如此成效,果真是御夫有道。
可惜阿贞尚且还没发现此处她的天赋。实在可惜。
巢穴最终在通道的尽头,用了许多树叶树枝精心垒成,光是高度就有半人之高。如今主人不在,显得整个洞非常空旷冷清。
阿贞收起灵石,驱动灵力,以火焰点亮了山洞,以此仔细翻查巢穴中蜃龙遗落的鳞片。
窝里、墙角,不多时就收获了数十片品相完整的鳞片。
由于十分顺利,阿贞欣喜将这些仓蓝色、又软又韧的鳞片看了又看。
这个数量,不光够应付眼下之需,还可以放起来留着以后做点别的器物。
温天仁面无表情束手站在身侧。
刚刚被阿贞指挥着趴在地上找鳞片、却被没忍住的阿贞拍了一下屁股的经历,想必他此刻正在脑中努力遗忘。
烛火跳动,他突然皱起眉头。
“有人向着这里过来了。”
“是两个结丹初期。”
来人正是王璐和楼石轶。
二人原本朝着蜃龙的方向遁光飞行,只是飞到中途,离那两头蜃龙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王璐突然停下,作侧耳倾听状。
楼石轶本来就飞在他的身后,见他停下,只能也立刻急停。只是疑惑不解地看着王璐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新鲜的铃铛。
铃铛被王璐捏在手里,发出了清脆的细微声响。
涂成黑色指甲的手指干瘦、青白又纤长,皮肤薄到血管和青筋清晰可见。
这无情收割生命的手此刻珍惜地捧着铃铛,珍重到手都在病态地微微发颤。
王璐露出了微笑。
那种欢喜的、阴恻恻的,让楼石轶感觉大事不妙的微笑。
“真好啊,原来这儿还躲着只小老鼠。”
7. 海市虚情(二)
结丹期修士?
不去狩猎五级妖兽,冲着巢穴来做什么?
除了炼器师和散修,谁还会这样跑来洞穴里鬼鬼祟祟捡材料?
虽然想不明白,但是如今他们二人,一人灵力近乎全无,一人修为只有炼气期,面对结丹期修士,除了脚底抹油地开溜,还能有别的什么选择?
只是温天仁很不服气,被扯着跑的时候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声音极低:“如果这是在乱星海,本座非要他们好看!”
阿贞权当没听到。
生活在李家村十六年,阿贞能接触到的修士也就阿娘和夫君,不论二人对凡人的态度如何天差地别,都教会阿贞同一件事,那就是修仙界弱肉强食,实力不足,就得苟住。
实力相当的是道友,实力悬殊的是前辈。遇到不明来意的前辈,自然只能避其锋芒。
只是从储物袋里掏出飞行法器时,阿贞依旧有一丝小小的郁闷,似乎平静了十六年的生活,就此要狂奔向无法控制的方向。
远远望见有二人飞离山洞,楼石轶乐了:“跑得还挺快。”
又想起这是王璐的猎物,转过去一看,只见王璐眼睛充红,瞪得快要掉下来似的:“抓住他们!”
楼石轶心道一句不得了了,大好的妖兽摆在前面不想着抓一抓,跑去抓些小虾米。
王璐是鬼灵门的修仙二代,背靠着亲爹这棵大树乘凉,自然不知道他们这些普通修士的苦,又得为了门派鞍前马后做任务换灵石,又得自己千辛万苦去找天材地宝。
就说眼前这两头蜃龙,全身是宝,尤其是妖丹,作为擅长幻术的精神系妖兽,对他们这类修行魔功的魔修更是有数不清的好处,单说能滋补神识这一项,就让楼石轶急得脖子都要先追出二里地了!
不过也好,想来那剑修一时半会儿也打不死两头蜃龙。
等她精疲力尽了,他们二人再粉墨登场,把两头五级妖兽收入囊中,坐收渔翁之利,也是极好不过。
方才远远见到冰霜漫天乱飞,本来二人在镇上就是在等衍天宗的消息,这样一想,他很快就确定这正与蜃龙缠斗的女修,就是衍天宗的白月栖。
门内对于招降姜国的异议还是不小的。
多数人依旧觉得若不能彻底吞并姜国,保不准有异心之人再过个百来年,又会在后方抽柴去火,图谋自立。
若是白月栖势颓,集他二人之力,也不是不能就此将她斩杀。
衍天宗若失去她这一大战力,被鬼灵门吞下就是板上钉钉了!
这样,他既能哄好王璐的面子,又能得到蜃龙的材料,还能把这次招降的任务完成的漂漂亮亮!
喔唷,这可真的是!
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十几下,面上不显,附和道:“追,鬼鬼祟祟的,万一是姜国什么修仙门派的弟子呢。”
阿贞带着温天仁于夜色下飞驰,趁机搂了一把夫君的小蛮腰,脚下踩着笛子状的法器,穿过湖泊、草地,一路向北。
“这二人居然一直追着我们?”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越来越近的两道红色遁光,疑惑不解。
温天仁不想她作为散修,身家居然颇为丰厚,这笛子泛着盈盈微光,在结丹期修士的遁光追逐下居然还能保持一定的身位不被追上。
只是阿贞不过是炼气期,修为毕竟有限,她这样的灵力够支撑这样的速度多久呢?
刚想到这里,底下一道金光袭来,阿贞捏诀闪躲,因此保持不了平衡,二人便如流星直接从半空中坠下!
温天仁反应倒快,一把拉住阿贞往怀里一带,阿贞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紫色丝带,丝带往二人身下一抹,大大减缓了二人下坠的速度。
“孙师兄!你何故出手伤人啊!”
白衣女子看着二人差点被打落,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们下坠的方向,见二人被丝带拦住,这才小小埋怨了刚才出手的男子。
一人娇艳俏丽,一人面如冠玉。正是柳小玉和孙司君。
二人本在树林中休整,柳小玉刚向门派传完讯息,就见另一侧飞来二人,又见二人身后追着两道遁光。
不料孙司君只看了片刻,却出掌一招金光锥朝二人打去。
“师妹,这二人鬼鬼祟祟,身后还追着两位结丹期修士,还径直朝着我们飞来,白师叔此时正在鏖战,我二人不是应当为其护法吗?”
“我是见这些人来势汹汹,才想着提前出手啊。”
说话间,后追的两道遁光也近了,只见两位黑红衣装的诡异修士,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右手一抬直接扔去两道火焰。
两道火焰一前一后,待到人身前,就突然化成了两颗热度逼人的大火球,直接将丝带烧断!
柳小玉哎呀一声,立马将手里的笛子投掷出去,法器凝聚灵力,形成一片金色的片状屏障,将掉落的二人稳稳拖住!
孙司君本欲冷眼旁观,不想柳小玉竟然直接出手帮助二人,心下咯噔,看那二人面色阴沉实在不像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若是柳小玉贸然出手,引火烧身,他可不想被牵连其中!
“小玉师妹,不可多管闲事啊。”
“万一也是被那蜃龙缠住的可怜过路人,而且看他二人相貌堂堂、清秀端正,不像是什么邪魔外道啊?”
“出手的二人才是行迹诡异,而且这还在姜国境内,衍天宗的地盘。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如此天真的话语,柳小玉看着孙司君,目光柔软,像一只愚蠢的动物。
孙司君却没有心思顺着那柔软的目光爱抚她。
柳小玉天真无邪,娇俏可爱,又有结丹期修士做父母靠山,已然是他心目中完美的登仙梯。
他确实爱她,也为她接受自己的表白彻夜难眠。柳灵根一般,同天灵根的父母不同,修为进益极慢,他怜爱她的笨拙,欣赏她的纯善,为她的努力感动过,那都不是虚假的情感。
但是她犯懒,会为了修炼基础五行功法的日子枯燥乏味犯愁叫屈,需要旁人哄着,惯着,才能坚持下去。叫人怜爱,叫人生恨!
他当然恨,恨他没有这样的出身,恨她吃惯了蜜,一丝苦都吃不下,她吃不下还要来找他哭,是如此依赖他!
柳小玉总是对他很坦诚,但人总是会厌倦过多的坦诚。
坦诚以对她的信赖和幸福实在太痛苦了,她总是在提醒孙司君,你只是一个割裂的人。
他将自己割裂成不同的部分,展示给各人看的也是割裂的不同部分,比如现在,他明明为了即将到来的结丹期修士带来的大麻烦担惊受怕,恨不得大吼大叫,或是直接逃跑,却还得维持自己贴心温暖可靠的师兄身份!
他在少女清澈、带着信任、歉意和不安的圆溜溜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少年唇色发白,眼角抽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刻板笑容。
“师兄怎么会怪你呢,小玉师妹做的对。”
被追的二人站定在地面,那少女侧一步站在少年身前,向二人道谢:“多谢这位道友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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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小玉好奇地打量二人。
真是奇了,站在前面的少女看着柔柔弱弱,却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身后的姣丽少年虽然满脸倨傲,却十分关心似地伸出手默默扶住了她。
二人彼此依靠,又生得好看,柳小玉好感大增。
孙司君见她态度诚恳,倒是全然不提前面他出手的事情,而且先一步发现他二人的关系中柳小玉的话语权更多,脆弱的自尊心又在默默受创,只觉这柔弱少女面目可憎,诡计多端。
遁光已至,年长些的那个男子先走上前来:“我与二位道友一见如故,道友何必如此惊慌,一直逃窜呢?”
他长得有些喜感,粗眉耷拉若有苦相,但是生了一双笑眼,如今笑得眼睛眯起一条缝,如果忽略这三足鼎立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倒是显得很和蔼可亲。
温天仁嗤笑一声道:“可惜我与你并不怎么一见如故。”
阿贞连连点头称是。
楼石轶早就仔细打量过二人,见此男仪表堂堂,浑身上下透露着我是可恨的修仙二代的气质,心下几分思量,倒是想叫王璐别再在此地生事了。
幸好王璐此时难得捧场,安静得十分诡异。
一面扬起和善的微笑,一面转向柳孙二人:“这位想必就是定阳真人和华融仙子的爱女,柳小玉,柳仙子吧,久仰久仰,真是失敬失敬。”
“我们乃是魔道六宗,鬼灵门之人。这位是三长老之子,王璐。”
然后才笑眯眯地介绍自己:“在下楼石轶,正想去衍天宗拜访,这倒是巧了。真是缘分啊缘分。”
柳小玉见他态度和善,放下几分戒备:“见过二位师叔,我们确实是来迎接二位的,可惜路上遇到了蜃龙,搅得云舟都翻了。”
她一拍手:“对了师叔,白师叔被那两头蜃龙缠住了,虽然我已经向爹娘求助,但是此地离门派还是有些距离。若是方便,能否请二位出手,等我们回去后,定有重谢!”
楼石轶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呵呵笑道:“好说好说。”已然忘记自己刚刚黑吃黑的打算。
这里气氛还春风化雨,王璐却动了。
楼石轶来不及阻止,只见一道黑影闪过,就向着阿贞抓去。
“嗯?反应不错。”
王璐收回抓空的手,扯起了一边的嘴角,对他们缓缓道。
阿贞捏着自己的手,她早对这人心有防备,他刚出手,就捏着袖子里提前积蓄发力发动的神行符,拉着温天仁迅速后撤。
温天仁十分不喜此人望向阿贞的眼神,过于直白专注,他似乎并不在意全场所有人,顺带着也无视了阿贞周围的他,只是紧紧地盯着阿贞,一次抓空也不失望,面带微笑,十分恶心。
柳小玉见此人不吭声,却次次出手狠辣,心下对这人十分不喜,脸上也带出几分,但还是记得白月栖路上的嘱咐,抱拳行礼道:“这二人是我们衍天宗的客人,不知如何得罪了师叔,还请师叔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
“得罪?”
突然被戳中笑点似的,他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直到笑得咳嗽两声,才在周围的惊异目光里站直身子。
“我只是来拿我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铃铛,满意地看着那少女变了脸色。
苍白面色的男子呵呵笑起来,笑容中满是恶意。此时那双黑白分明、过于闪亮的眼睛,像是天真的恶童,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破坏欲。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这位一见如故的道友。”
8. 海市虚情(三)
这是寻常的一天。
清晨作为开端十分完美,在活泼的鸟叫声中,深蓝色的天渐渐被日光带得越来越透明,这是一个难得凉爽的夏季早晨。
李荷花本来睡得并不好,走在路上,迎面的风带着清爽的湿润气息,立刻就把她的心情熨烫得服服帖帖。
以至于她的嘴角一直带着轻松的笑意,一路上认识的人都在问她:“荷花娘子,今天发生什么喜事啦?”
这只是寻常的一天。
到了夏季,镇上的小娘子们的口味就变了个彻底,原先受欢迎的几个颜色的胭脂受到了大大的冷遇。
不过好在她有先见之明,早就调了许多个鲜妍明媚的颜色,那水桃红色沾在小娘子饱满的唇上,比带露的荷花还娇艳呢。
于是这新品胭脂比预计卖的还要快,张纯去了分店调货。
李荷花接着站在店铺口张望,吹着偶尔拂面的徐徐清风,两颊汗湿,带着潮红。
这应该是寻常的一天。
锁好店门,张纯说要先回家给她准备个惊喜,她佯作嗔怒,笑骂他这个呆子,哪有给人惊喜提前说出口的。
张纯愣住,摸摸后脑勺,平素的聪明脑瓜子转不动一点:“那当我没说?”
引来一番小雨点般的香拳落在胸口。
黄昏后,月上枝头。
李荷花站在自己家新买的宅子门口,心里有些惴惴,酝酿着脸上的惊喜之意。
这宅子因为多了一个池子,超过了她和张纯的预算,一开始,她原想买另一个便宜些的。
只因为她的名字里带了荷花,这宅子的池子里种了满池的荷花,还没到盛开的季节,张纯就执意为她买下。
张纯总是这样,满心都是荷花。
其实,就算不进门也能猜到他说的惊喜是什么。
隔壁的相娘子早就偷偷告诉过她,张纯偷偷定了一整套的金打的首饰,说要在今天给她一个惊喜。
这呆头呆脑的傻夫君。
算了,夫君就是得宠一宠,爱一爱。
她带着笑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响起清脆的欢迎的铃声。
她看到那个身穿黑红袍子的两个怪人,站在她们家的院子里。
他手上凝出火球,也不回头,随手向她一甩衣袖。
他们身后是满地血红,张纯倒在角落,死死抓住另个人的裤腿,冲她喊:“荷花……快跑……”
“荷花快跑!”
黑色指甲的青白手指捏着铃铛摇晃。
全场的目光都凝注在那粒精美的小小铃铛上,此前楼石轶还带着微笑,如今连他也收敛神色,眼冒精光。
“原来是这种好东西,怪不得你追着她跑!”
温天仁神色复杂,以他的神识,自然知道那粒铃铛的精妙之处。
那铃铛看似只是纹路精美,但在那人手上摇晃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居然带着古韵,再看那人周身,微光凝而不散,这竟然是一枚貌不惊人的、可以聚敛灵气的法器!
众所周知,灵根是感应天地灵气的基础,由此才能修炼出灵力。
如今天地间灵气稀薄,因此天材地宝生长缓慢,才使得那些千年的灵草尤为炙手可热,让修士们为之绞尽脑汁甚至不惜性命。
修士需要在灵气浓郁之处,才能修炼,所以凡人聚居的俗世向来为修士所避之不及。因此,灵气浓郁的可供修士开辟洞府的居所,也为各大势力所占。
传闻,上古时期,曾有一座灵气浓郁的神山,以至于那山上满是元婴期修士和化神期修士的洞府。
据说这神山,最后被上古大能们带入上界,从此在人界绝迹。
如今,这枚不起眼的铃铛,竟然在那人灵力运行之下,快速地聚集起了周遭的灵气,形成了一个虽然简易,但需要数个聚灵修士才能维持的聚灵法阵!
想起了阿贞院子门口那枚如出一辙的铃铛,再看她如今惨白的面色,他叹一口气,默默将她挡在了身后。
盯着这枚铃铛,楼石轶的脑子转得飞快。
此前王璐莫名其妙去逛街,还为了个铃铛追这么远,若是杀人夺宝,刚刚那下就不是抓人而是掏心掏肺了!
是了!王璐这人,最擅长的还是神魂类的术法,接触低阶修士的一瞬间就能完成搜魂术——
他是翻了那两个凡人的记忆,知晓了这铃铛出自谁的手笔!
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平无奇的炼气期的炼器师!
看这铃铛这般大小,又如此精细,想必她身上还藏着一枚更大、更好用的!
这铃铛,现在可比那两头没落入口袋的蜃龙,那难啃的硬骨头白月栖和随地大小疯的王璐都珍贵了!
喔唷,这可真的是!
“小友,我就说和你一见如故,如今看你,老夫我真是满心欢喜。”
楼石轶真心地笑了出来,他本来站在王璐身后,一副不愿意掺和的样子,如今周身气质陡变,向前一步站了出来,还用上了结丹期的威压。
柳小玉和孙司君不明所以,被压得喘不过气,惊疑之下对视了一眼。
一枚平平无奇的铃铛,怎么就突然让这个滑不溜秋的和事佬突然迫切了起来?
楼石轶紧紧盯住躲在粉紫色小白脸身后的少女,呵呵笑道。
“不知道道友身上是还藏着什么宝贝,不如让老夫也开开眼吧?”
阿贞什么都听不到。
她也紧紧地盯着那枚铃铛,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到那枚铃铛被捏在指尖轻轻摇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那枚莲花纹样的小铃铛,变成一张娇艳的小娘子的笑脸。
艳煞二月桃花,娇若七月夏荷。
那粉嫩的如花瓣似的唇瓣一开一合。
阿贞什么都听不见了,可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虚空处。一字一句,如泣如诉。
小娘子说:“不过是根簪子,你若真想谢我,就送我一个你院子里那样式的铃铛吧,我就摆在院子里,听着也欢喜。嗯,花纹嘛,如果是莲花样子的,那就最好不过啦。”
视线变得模糊,耳膜突突直跳,直到脸上湿意被人以微凉指腹轻轻摩挲,她才从虚空中回过神来,定定地望进苍翠色的眼眸里。
阿贞苍白一笑。
她用手盖住脸上的手掌,将自己的脸埋进去,放任自己被不知何处吹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止、变得轻飘飘的魂灵,在此小小地躲藏片刻。
阿贞只软弱片刻,擦干泪,眼睛如洗过灰尘的天空一样明亮,她定定地望住王璐,却问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未想到的奇怪的问题。
阿贞问:“前辈如果想要这个铃铛,向她花钱买下,或是用什么灵丹交换;她如果不愿意,你问了这工匠是谁,来寻我就是,何必取人性命?”
王璐病态的脸上只一双眼睛如点了磷火一样阴森森的明亮,他乐见这少女痛苦万分的情态,只觉如甘霖洒在炙烤得龟裂的土地上一般畅快。
可惜她只动摇片刻,使他十分不满,为此,他听到这问题,笑得十分开怀:“能做出这样的法器,居然是个呆头鹅!”
他眼里满是恶意:“那凡人什么也不懂,却拿着这样的好东西,岂不是如同野狗叼金大摇大摆过市招摇,如此不识货,我打杀了又如何?”
是了,他们在认出这铃铛后,都是这样说的。
只有那小娘子,满心欢喜挂在院子门口,对她说,阿贞,这铃铛真好看,我喜欢的紧,别人就算用千金来换,我也是不肯的。
原来,他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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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俎,人为鱼肉。
原来,这就是修仙,实力为尊,予取予求!
原来,泥胎贴金箔,空有其相,心无慈悲。
阿贞真想放声大笑!
她拒绝温天仁的搀扶,带着笑推开他:“前辈如此识货,不知道愿意为此出什么样的价钱?”
右手奉出那枚八角铃铛,灵力运转之下,灵气加速凝聚,比那枚小铃铛的效率更高数倍,看得楼石轶眼神更加炽热!
他满意地看着这识趣的少女,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她身侧拧起眉头强忍怒意的贵公子,有些意外这少女居然还有控人的天赋,居然压着这少年让他动弹不得。
不过这样也好,无需他来做恶人或是什么和事佬,这种烂把戏,他自己也腻歪得很。
按往常,他一向处事圆滑,向来不肯轻易与人交恶的,只是这聚灵的法器实在是罕见之极,刚才二人若是激烈反对,那他也是肯掏出恶魂幡,来摇一摇的。
如今不需要彻底撕破脸皮,就能夺宝,实在是妙哉妙哉。
于是,那眉毛耷拉、眼睛眯起的笑脸中年男子就打圆场道:“如此,老夫也不占你们的便宜,就给你们一枚筑基丹,全做交换吧。”
“不行。”
楼石轶的笑一下子绷不住,裂开了,他震惊地望向王璐,不知道他想发什么疯。
“你得和我回去。”
柳小玉不懂此间缘故,只知道那鬼灵门的两个魔道,明摆着是要拆散一对苦命的恋人,捉那柔弱的小娘子不知有什么卑鄙打算。
见阿贞眼角带着薄红,我见犹怜,她心里万分苦楚,心一酸,想动作,却被楼石轶的威压制得死死的。
若是平时听爹娘的勤加修炼就好了。
若是,若是白师叔在这儿,就好了。
听闻王璐此言,楼石轶大惊失色,惊疑之下,几度扫视阿贞素白的小脸。
实在没想到王璐好这一口。
只是交换法器和丹药,就算他二人有长辈撑腰,也只能算技不如人,无力守住宝贝,是如何也闹不到鬼灵门头上。
如今明摆着开口要抢人道侣,这门道可太大了,若是害这少年生了什么心魔,必然是要结死仇了!
不成,他楼石轶就算是一张再好用的厕纸,也万不肯招惹这样的是非的!
王璐看他脸色青白红变换,就知道这人也想岔了。
但是他向来随心而为,实在懒得和蠢蛋解释。
他知道楼石轶的心思,也知道他无利不起早,无非是觉得炼器师成功的概率低得离谱,炼制得出这两枚铃铛已经是祖坟位置选得太好,带走一个炼器师结仇的代价太高。
也是天助我也,一开始在街上发现那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身上居然带着微弱的灵力,还以为是有什么灵气浓郁的宝地,跟随之下才发现是这个铃铛在运行着聚灵之阵。
真是明珠暗投,身为一个修士,居然把这样的法器给凡人用,也只能让凡人延年益寿,更何况凡人怎么配!
恶心得他说不出话来。
这也合该是他的机缘。若是配合此法器,他的功法必定能一日千里!
而且自己搜魂之下,发现这少女浑身都是宝贝,她身上必然有什么秘密,才能让她随便出手都是这样品质的法器。
这样的炼器师,若是能带回门中,打上烙印,驱使她竭心尽力地为自己炼制法器,何愁比不过王蝉那个只靠天灵根臭屁的蠢货!
都是姓王的,凭什么只有他才能修炼血灵大法,凭什么连看也不看,就把他王璐排除在门主的继承之列外!
他不服!
王璐眼角绯红,带着病态的满足盯着少女摇摇欲碎的目光。
碎成一池倒映天光的湖水。
“我答应你。”
9. 海市虚情(四)
所以,它为什么要答应她来找一个傻子啊?
红毛小狐狸站定在一块光秃的大石头上,盯着沈复春进进出出山洞,尾巴在身后轻甩着。
它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智慧,晶亮的眼珠里透露出丰富的感情。
比如此刻,它满是困惑。
固然,它因为贪玩,耽误了一些时辰。
固然,它因为疲惫,在午后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得又迟了一些,
固然,它因为运气不好,找到傻大个的时候,又赶上了蜃龙发情双双被困在蜃雾里。
但这也不是眼前这傻大个开始自暴自弃,到处乱走的理由啊?
它眼中的少年,个子高,长得又壮,移动起来像一座小山。
这黑黝黝的小山铁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自从蜃龙发情的巨响传来,就将它夹在腋下开始狂奔,颠得它七荤八素的。
谁让狐狸大人灵敏的鼻子在蜃龙发情的蜃雾里失去了作用。
它颓丧地垂下四肢,尾巴也丧气地坠下来。
于是,静下心的它发现,这傻大个也不是在雾里瞎跑,他居然在一路的树上都做了标记!
还以诡异的灵敏姿态躲过了头顶掉下来的一坨成年人那么高大的冰锥!
它刚有些刮目相看,孰料这傻大个竟然跑到了一座入口只有约莫七尺宽、看着还黑黢黢的狭小山洞口,还作势要往里钻!
惊得狐狸大人哇哇大叫!
难道,他真的是个傻子?
沈复春,是一个有些愚笨的人。
千字文学了许多遍,还是只会从“天喜玄黄,宇宙洪荒“开始按着顺序认,学堂里的小伙伴们捂着嘴悄悄笑他被夫子提问,摸着脑袋傻笑的样子。
夫子的戒尺打在高壮的小男孩身上,反而断了。
气得夫子长吁短叹,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孺子和朽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读,怎么认,那些字还是不好认。
他在墙边叽里咕噜地跟着念,旁边的小女孩突然对他说:“你念错了,‘金生丽水’后面是‘玉出昆冈’。”
小女孩名为阿贞,天生不会哭不会笑,被孩子们说是痴呆儿。
其实她聪明得很,夫子教的那些叽里咕噜的她一听就会,只是从不回答夫子的抽查,总被罚来和他一直站在墙外。
沈复春问阿贞为什么总是和他站一起。
还好脸色天然比较黑,脸红得也不明显。
阿贞只是望着天。
“我想看看外面的天空。”
阿贞聪明,所以说什么沈复春都听。
他沮丧读不好书,不如阿弟聪明,连夫子都夸是秀才的料时,阿贞说,他比你聪明是没错,可是他不如你呆啊。
沈复春嘿嘿一笑,少女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服了你了。”
阿贞说:“你力气比别人大,眼睛比别人亮,做不成秀才,也能做武将啊。”
他最后也没做什么武将,只是做了一个平凡的猎人,现在卷入了一场不太平凡的迷雾里。
自从那巨响声传来,头顶就开始莫名其妙地下雪花,还会掉些什么冰雹、冰锥。他的脚步也越来越沉,如同灌铅。
沈复春一一躲过,还记得抱着阿贞的小狐狸躲去山洞,到了门口,小狐狸却不肯进去了。他察觉到怀里的挣扎,于是将它放下。
获得自由的小狐狸也不跑,反而神气十足地跳到了门口的石头上,居高临下,目带轻蔑。
沈复春觉得这小狐狸似乎还挺聪明的,就自顾自探索起山洞,初时还开阔好走,越到后面越发狭窄,最后两边山壁夹在一起,只用一人侧着通过,真是极好的天然陷阱。
不愧是阿贞,每次都能把陷阱选的这么好。
走出山洞,见小狐狸还乖巧站在山洞口,他惊喜地冲它一笑。
只是当他不舍地打开那个放在山洞口的古朴的盒子,露出那朵巨大的银色的鲜妍花朵的时候,狐狸嘭的一下就炸毛了!
它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傻大个居然是随身带着蜃龙日夜守护、最为喜爱的银藤花,在这里躲躲藏藏了快三日!
真有他的,他难道不知道带着这朵花就会变成蜃龙的目标吗?
要不是这盒子隔绝了大部分气息,他早就被蜃龙用头撞烂了!
真是傻人有傻福。
不对,他怎么带着银藤花走进去山洞里设陷阱了?
这个疯子!他知道!
他知道还敢带着跑!
雾气就像回忆一样浓稠,沈复春一边往洞穴深处走,一边回想雪夜里阿贞清晰的侧脸。
那时他们为了捕杀一头狡猾又凶残的熊,在雪地里蹲了足足五天。
那真是一只凶恶的熊,攻击家畜,虐杀路人,偏偏又聪明,火把燃烧的声音、人群聚集走动的声音、绞紧弓弦的声音都会惊动它,甚至宁愿直接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以人类反应不了的速度逃跑。
当时阿贞选好的陷阱已经被厚厚的雪盖住,还不见恶熊的身影,沈复春不禁沮丧起来。
可每次他失落的时候,阿贞的声音总会响起。
“我答应前辈,只是前辈答应的筑基丹,能否先兑现呢?”
少女柔柔一笑,眼眸极清,肤色在灵石的照耀下呈现出白玉一般的润泽光芒。
她身侧的少年沉着一张脸,眉毛拧起,额角青筋直跳,苍翠欲滴的眼睛里仿佛立刻就要喷出熊熊烈火来!
楼石轶欣赏聪明人,他痛快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枚筑基丹,在王璐阴沉的注视下,交给了阿贞。
阿贞收下后,又转向了温天仁,含情脉脉的一双眼,此时如烟雨江南的一汪春水:“夫君,只要你记得,阿贞心里只有你,好好地呆在这里,阿贞就心满意足了。”
她心满意足个什么!
温天仁被阿贞一根针制住,浑身不得动弹,只能怒视旁边那两个鬼鬼祟祟、莫名其妙、贼眉鼠眼的低贱修士!
楼石轶不想承受姣丽少年的怒火,立刻抬眼向天,道:“小友,你放心,老夫保证她在鬼灵门受王璐少爷的庇护,绝不会受什么委屈。”
瞪王璐啊,可别记着他,他只是一介普通修士!
王璐看着这出道别,不知为何浑身恶寒,满身起鸡皮疙瘩,上来直接打断阿贞对夫君的上下其手、依依不舍,一把提着她的领子,遁行而去。
结丹期修士的遁行速度果然要比她的飞行法器快,安静没多久,阿贞看着眼下路过熟悉的风景,惊呼:“前辈且慢!”
王璐停住,拧着眉头看她。
她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道:“晚辈惯用的炼器炉子还在家中,不知是否可以先去顺道取来,再去您的那什么鬼灵门做客吗?”
这少女很有些聒噪,但是听说炼器师的炼器炉子比祖坟还重要,王璐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好。
她没一会儿又说飞得太快,紧张得要晕过去,王璐不耐烦地把她从身上扯下来,减缓了飞行的速度。
只是她又问:“前辈此来,是否仔细观赏过姜国的风光?”
见那脸色阴沉的男子不回答,她也不在意,接着说道:“前辈您看,那底下的水稻田,如今才刚刚播种,只能看到连接的水面紧密相连在一起,从天上看是不是很容易误认为是海面,很美吧?”
王璐不看她的脸,却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和煦的笑意。
“虽然这些年的收成很差,但我相信总是会好起来的。前辈可能不知道,几千几百年前,此处也是灵气浓郁的宝地。
“只是此处的灵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稀薄。水稻迟迟不抽穗,生病的人越来越多。
“因为灵气稀薄,长不出天材地宝,这里最后成了修士口中避之不及的俗世之地;可惜,你们却不知道,正是修士才让这天地之间的灵气如此稀薄,庄稼谷物都不能从地里长出来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轻得王璐需要转过头去仔细侧耳倾听,一阵突如其来的阴翳让他的眉头也越拧越紧。
“前辈既然心细如发,还这么关心我做的聚灵法器,怎么不想想此处灵气如此稀薄,为什么却还能长出五级的妖兽呢?”
王璐脑子里如电光石火一般突然醒悟——那五级妖兽,正是靠她的法器凝聚的灵气在此休养生息的!
是他们都想岔了!
修士太习惯地认为天材地宝,天生地养,任我辈予取予求,那蠢货楼石轶也只会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她在此处盘踞已久,谁知道她到底在这附近设了多少法器驱动、凝聚灵气的法阵?
圈养之事闻所未闻,但是如果阿贞有这样炼器的天赋,养两头五级妖兽也不在话下。
她背后到底是什么老怪?
可恶,他竟轻率地中了她的圈套!
都怪那以一拖二的白月栖,让他误以为这是衍天宗想独占的资源!
根本没想到这柔弱可欺的少女,竟是黑吃黑的最终一环!
都怪愚蠢的楼石轶,眼皮子太浅,被五级妖兽和聚灵法器迷得都找不到北了!
不对——
他突然发觉自己被她拖延,已经离开楼石轶太远!
只是心思才这么一动,王璐只觉灵力凝滞,丹田剧痛!
他吃痛之下,直接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指痉挛一般抽搐了两下,使不出力道以至于轻柔地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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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抚:“你做了什么!”
阿贞微笑,只是她的笑容是学着他只扯一边嘴角,满是讥诮之色:“我啊……既然能做聚灵的法器,怎么会做不出散灵的法器呢?”
她将手指覆盖在那涂着黑色指甲的青白手掌上,毫不费力地就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处摁下。
“怎么这样一脸不可置信?还在猜什么时候中了我的招?别猜了,你猜不到的。”
他惊觉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见他目光惊怒交加,阿贞并不理会,从动弹不得的王璐怀里,径直拿出了那枚荷花纹样的精细铃铛。
“我和阿娘多年筹谋,为此地布下聚灵之阵,圈养蜃龙,只是希望大家能休养生息,万物得以再度复苏萌发。”
“我为荷花姐打这枚铃铛,也只希望她阖家幸福,美满安康。那么重要的人们,在你们眼里,却连一枚丹药都比不上。”
讲到最后,她闭眼,遏制眼泪从眼睛里流下的冲动。
眼珠子也有些转不动了。
王璐自己就是神魂类的术法大师,这少女究竟动了什么手脚,到底是什么法器,能让他从神识到灵力,一点儿动弹不得?
可恶,如果早点掏出定魂铃,不,如果一早就在这少女的神识里打上魂咒,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是她!
可恶!可恶!
他要把她的神魂掏出来打上烙印,再把她的手脚都钉上锁灵簪!
他要把她做成炉鼎,让她体会丹田破裂剧痛、毫无灵力的苦楚!
他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不了话?前辈可以接着在心里说,我听得到。”
少女像是好奇似地问:“为什么你们翻来覆去骂人就那几种?夫君也是呢,不过他比你们可爱的多,你们闻起来实在是太臭了。”
“等杀了你们,还得回去安抚我的夫君,唉,谁让你们把他气成那样。”
“好可怜,前辈没有灵力,在我怀里挣扎的痛苦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是太可怜了。原来结丹期修士求生的样子,也是这么丑陋不堪啊。”
“前辈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是怕死吗?怕被我这样弱小的人杀死吗?”
“放心吧,你虽然会死得有点痛苦,但是也不至于那么轻松。”
脚下一踉跄,被少女整个摁进怀中,倒进了一片诡异的馨香中。少女看似搀扶,实则将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了黑暗中。
她隐秘地将一粒丹药塞进了他嘴里,用手指直接抵到了嗓子眼,掐着他的喉咙迫使他将其咽下!
阿贞抱住了跌落的王璐,着急地对楼石轶呼喊:“前辈!王前辈怎么突然晕倒了!”
山洞里,沈复春看着手上的银藤花,回忆着那个雪天打猎的结局。
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雪地里,一切都亮得惊人;也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纤长浓密的睫毛照的纤毫分明,打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忍不住在心里悄悄数过,却感觉阿贞突然摁住了他的头,于是他不由一道屏息,听着那簌簌的踩雪声慢慢接近,不多时,扑通的巨大一声后,跌入陷阱的熊陷入了暴怒的挣扎!
月光那么明亮,雪地那么洁白,阿贞站起来,抖落了身上的雪花,对他说,你看,忍耐和等待,才是猎人最好的美德。
小狐狸看着那高大少年露出微笑,似乎是在雾里呆了太久,等他起身,它才发现他的睫毛已经打湿,只是眨了一眨,就落下一滴水。
它惊讶地看着他取下一片花瓣,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
怎么还敢带在身上!
狐狸气得龇牙咧嘴。
沈复春被它的动静打扰,从回忆中脱出,看了它一会儿,露出一个闷闷不乐的笑容。
“哦,还以为你不会想咬我呢,原来阿贞的狐狸也不喜欢我。”
他用宽厚温柔的手掌轻轻把小狐狸向洞口外推去。
“快走吧,等那怪物来了,你就不好跑了。”
小狐狸趔趄几步,定住,扭身回来又用眼神骂他。
“阿贞说过,种这花是为了杀死那头怪兽,可到现在她自己都没有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让你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可是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再继续保护你了。
“她说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就不能再一直跟着她了。
“我真的很笨。什么也做不好。
“除了和阿贞一起。
“这一次,我想自己做好这件事。”
沈复春是一个愚笨的人。
他不想做什么有趣的事,他只想做阿贞抬头望着的天空里,那些慢悠悠的云,风吹来就跟着走,风不动就歇一会儿。
仅此而已。
10. 蜃楼幻相(一)
要忍耐,阿贞对自己说。
她的手正按在王璐的后颈上,数着肌肤下越来越微弱的脉搏。
为了抑制住那在喉咙口咚咚直跳的激烈心跳,她努力放松肌肉,放缓呼吸,去倾听夜风中传来的所有轻微声响,仿佛将自己也化作一棵雾中孤独等待复仇黎明到来的树。
楼石轶发现了王璐的异样,他靠近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王璐惨白的脸色——虽然王璐平时的脸色就很苍白,但是这样比雾气还淡薄的衰败之色还是少见。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并不妙。
于是他先用余光扫视了一眼边上这个被吓得面白如纸的孱弱少女,似乎没什么异样。不动声色地,他放下了捏诀的动作,又去探王璐的神识。
神识受损,气息近无。
不过王璐修习的功法本来就需要分魂修炼,反噬之时极其凶险,他又是爱吃丹药追求速成的人,想必不是功法反噬,就是丹毒作祟,为今之计只能以魂力滋补他的神识。
只是这时机也太不好了,这还在姜国呢。
如果什么事儿都没完成,还带着这样的王璐回去,会不会被他老子迁怒自己藏着好东西不肯用?
阿贞看着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面半人高、以红字写满咒语的蓝黑色魂幡来,那幡无风自动,卷起一股冷气。
真真是凛冽透骨,鬼气森森。
幡摇鬼哭,幡定魂来。
正是楼石轶精心炼制的本命法宝,恶魂幡。
魔修为了追求功法精进,往往不择手段。
此幡名为恶魂幡,自然是以魂魄为本源,需要以秘法祭炼恶魂厉魄,提炼出精纯魂力存在幡中。
布阵时,天昏地暗,惨惨幽幽,阴风阵阵,鬼哭狼嚎,端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凭楼石轶精修的五行术法和多年积攒的身家,使他能在斗法中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恶魂厉魄,指的是饱受折磨、含恨而死的修士魂魄,炼幡需要收集他们生前不肯咽下的一口怨气,凝结而出的精纯魂力。
这法宝他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去寻天材地宝改良法宝,如今新得的魂魄数量太少,轻易是不肯折损的。
但若是为了王璐,哎唷,这可真的是。
他如此这般纠结了几次,阿贞流着泪被吓到了一般颤着声音问:“王璐前辈的气息怎么这么弱,他……他是不是要死了?”
王璐可不能死在这儿!
阿贞的话,比恶魂幡的阵阵阴风还冷,吹得他一哆嗦,心下什么顾忌也没有了,当即施法就将魂幡变大,右手捏诀,就要将魂幡里的魂魄都引出来,导入王璐的额头!
要等待。
阿贞幽幽地注视着那一缕红光,将要贴在王璐的额头,这样对自己说。
夜风带着寒意,冷冷拂过,那月亮依旧藏在浓重的乌云中,什么心思也不肯透出来,于是夜雾依旧幽渺湿润,前路未明。
只有温天仁知道,他又失去了。
只是刚刚得到,却又失去。总是刚刚得到,却又失去!
他深知,无常是那样幽微阴森的鬼物,像阴冷滑腻的毒蛇躲藏在他命运交织的树丛中。
它总是在阴翳里嘲笑着他的弱小。
因为比六道极圣更弱小,所以他的家族被六道极圣灭门,只剩下适合修炼六极真魔功的他;因为比六道极圣更弱小,所以他勤学苦练却不敢进益太快,害怕还没能报仇就被六道极圣夺舍做成身外化身。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苛求自己,不过是被报仇的渴望逼迫,被夺舍的恐惧追逐。
不能消解的仇恨顶着他不断向前,无法忽略的恐惧悬着他不得喘息——
天地不仁,困他于不死不生之地!
这样的一颗年轻的、仇恨的、自傲的、破碎的心。
被奇怪的少女稳稳捧住。
她像是接住树上坠落的腐烂果实,却满心夸赞他的迷人香气,她带给他和六道极圣一样不容拒绝的桎梏,却问他讨要一颗真心。
温天仁格格地用力咬紧自己的牙齿,他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和翻涌的雾气,阿贞留在他手腕上的针散发着些微寒意,灵力却从那细小的伤口里慢慢流入身体,渐渐充盈丹田。
那根灵针居然是储存灵力的法器。
只等着他灵力充盈,就可以恢复行动。只是她却不肯让他出声,自顾自地装作保护者的姿态。
她是可恨的骗子。
如果要日复一日地追逐他,为什么又要离去?
如果要毫无节制地消遣他,为什么又要放手?
她对他的迷恋毫无理由,又浓烈地惊心动魄,带着他无法拒绝的绝世机缘和无法抵御的宏大爱意。
他因此害怕自己每一次对视中不由自主的沉溺,他居然害怕这样的目光,也和他曾拥有过的短暂的幸福时光一样稍纵即逝了。
她的爱意像是海浪,并不管小鱼是否会被海浪搅弄得晕头转向,并不管奔涌而去的堤岸是否有回响,他的防备如果是礁石,她的爱越发巨浪滔天。
凶残的、不讲道理的、义无反顾的。
他恐惧名为爱的无形刑具,忘记了此刻并没有什么枷锁,他本该想到的。
他本以为自己忘记了,但是原来他没有。
原来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平淡的午后,他久病未愈,于是父母都守在自己的床前,因为他终于退烧,所以阖府一扫几日的浓云愁雾。
前一晚他做了个很久的梦,已经记不得是个什么样的梦,只记得一片漆黑却不能睁开双眼,遍体鳞伤也无法开口呼痛,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微弱又急促的呼吸声。
他记得那种灼烧的痛感最终消失。
他朦朦胧胧中咽下了很多味道苦涩浓郁的汤药,勉力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眼中的景象模模糊糊、颠颠倒倒,最终在母亲满眼关切中清晰起来,她面带温柔,星眸波光粼粼,于是他也笑起来。
也是这双眼睛,最后瞪着苍天无法闭上,漫天的雨,好像她即使死去也无法停止的悲伤的眼泪。
父亲说,忘掉一切,活下去。
所以他真的连名字也忘掉了,将仇恨、野心、欲望,寄存在这副名为温天仁的躯体里。
他跪在自己血亲堆积而成的尸山血海里,恭顺地接受了六道极圣对他命运的颠覆。
于是他在乱星海搅弄风雨,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旁人的命运,旁人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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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并不能使他的不幸减少分毫,那旁人的幸福也与他全无干系。
他无所谓别人要失去什么,反正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因为高高在上的命运已经无法再支配他,他头顶悬着的利剑名为六道极圣。
他只能等待,只能忍耐。
他的世界只剩刀山、血海,他以仇恨和鲜血不断磨去疲惫带来的锈斑,将自己打造成一把寒光凛凛的好刀,一把六道极圣喜欢的、也在跃跃欲试对他发起致命攻击的好刀。
修士的一生总是很长,要做的事情却很少,只要修炼,不断地修炼。
于是在这样漫长的修炼里,在这样漫长的跋涉里,他也忘记了,原来他也被这样珍爱过。
于是温天仁在得而复失的暴怒里突然领悟。
原来,这就是阿贞向他索要的爱啊。
柳小玉怔怔地望着三人离开的方向,满眼失魂落魄的,倒显得孙司君那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十分惹眼。
少女往常总是欢快的、无忧无虑的,所有人都说她就像是衍天宗纯净明媚的太阳,悬在堆积着白云的苍穹中,没有忧愁,没有苦痛,没有阴影。
她像是跳跃在山间的溪水,纯澈又透明。
然而孙司君此时看不懂她复杂的眼神,莫名的紧张像是提前敲响的警钟,但是他依旧来不及反应。
于是少女问“如果换成是你,你愿意为了我跟他们走吗?”的时候,孙司君并没有反应过来,像突然被拎出来晒在日下于是呆滞的鼹鼠,眼睛望天看露出一点可笑的眼白。
可这次,柳小玉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柳小玉知道自己灵根一般、除了音律别的悟性都不佳。
师父曾这样说她:“依你这样的天赋,通常都是早慧而衰的,你幸在不痴不慧中啊。”
所有人好像都乐见她清澈的快乐,只是如今,似乎有一丝阴翳笼罩在她晶莹的心上,她才发现自己原先浅薄的快乐,此时变得如此凝重。
她叹了一口气,走向那个一动不动、双眼赤红的少年。
温天仁瞪着这个奇怪的女人。
她带着莫名其妙的感动和满脸的哀愁这样说:“我帮你们。”
说话间,已将笛子取出,横在唇边,笛声悠扬,如山林间的风潇洒飘逸,恰时风微云移,天高月明。
温天仁惊讶地发现随着她的笛声,自己浑身的灵力流动地越发快了,没想到这个天真的少女居然是个以情入道的音修。
星辰沉默地挂在天穹上。
温天仁收好那枚冰蓝色的针,冷漠地扫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的孙司君,对柳小玉抱拳一谢,立刻遁行,向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孙司君愣愣地望着柳小玉。
他之所以能呆在柳小玉身边,不过是因为定阳真人和华融仙子希望柳小玉以情入道,却不要为情所伤,如今她却在别人身上顿悟了情有所牵——
是不是,他再也没有用了?
她的笑容还是这么晶莹澄澈,孙司君眼中却雾气朦朦,看不分明周遭了。
柳小玉含笑像往常一样靠到他肩膀上:“师兄,你总是想太多。别想了,走罢,我们去找白师叔。”
11. 蜃楼幻相(二)
楼石轶指尖凝着红色的魂光,蹙着眉贴在王璐洁白的额头上。
王璐紧闭双眼,面色青白,生死不知,气息近无。
阿贞垂头看他,右手扶在男子后颈上,满脸惊慌。
红光没入王璐的额头,如泥牛入海毫无起色。楼石轶顿时心生疑惑,于是抬头去看阿贞。
二人目光短暂相接的瞬间,楼石轶空着的右手作鹰爪状,凝着红光迅猛抓向阿贞的右肩,五指钩曲,若是吃上这一招他引以为豪的阴魔爪,这修为低下的少女起码废掉整个右臂!
楼石轶想要逼迫她立刻后退放弃钳制王璐!
岂料少女不闪不避,指尖青色光芒一闪,现出一枚青色的针状的法器,楼石轶一见便觉不妙。
阿贞吃了这一记阴魔爪,从右肩膀到大臂立刻绽开五道飞溅的血花,痛得她脸色一白,嘴唇抿紧闷哼一声。
幸好她提前一步将法器驱动,青针直接从后颈穿透了王璐的头颅,一道尖利青光从他的额头冲出来。
楼石轶气急,趁着这瞬间抢走了王璐,却看到他额头沁着一点殷红血珠,慢慢从额头滑落至脸颊。
他探王璐的脉搏,一脸心死地接受了现状,缓缓收手,手心赫然是一张爆炎符。
耷拉着眉毛的中年男子不痛快地呵呵笑道:“小友年纪轻轻,心眼倒是真不少啊。”
刚刚他先出爪,还在手心里准备了一张爆炎符,就是为了一击即中趁胜追击,多数人只会防他第一招,就躲不掉接下来横掌贴身一拍的爆炎符。
他是真的想一招废了这少女!
阿贞靠左手捏着的提前发动的符箓,以极致的速度躲掉了楼石轶那阴魔爪大部分的伤害,虽然受了伤,但好歹保住了整个肩膀。
她将右手的青针捏好,不急不徐,先运气调整气血流通,来减缓右臂出血的症状。
十六年来,她也是第一次和修士斗法,面对的还是修为碾压、毫无胜算的结丹期修士,刚刚这么一点时间,她的心跳已经震耳欲聋,后颈汗毛竖立——结丹期修士随手一击,她差点不死则废。
即使提前准备,依旧受创不小。
好在代价她还能接受。
楼石轶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难啃,谨慎又凶狠。
他们身上的法宝符箓都不少,即使用计迫使楼石轶为救王璐损耗了他本命法宝的本源之力,但是胜算依旧渺茫。
她当即决定必须不惜代价先杀了王璐,才能拖到阿爹和阿娘留下的阵法启动的时候。
“前辈何必如此气急败坏呢?我也只是自保罢了,你们的手段如此狠厉,怕是一到鬼灵门,我就要被打上魂印,沦为炼器的傀儡吧。”
“那是王璐喜欢用的手段,老夫可没有这种爱好。”楼石轶眼睛眯起,“能暗算到王璐,小友身上好东西还真是不少。”
“现在这样拖延时间,是还剩什么留着对付老夫?”
“法器?阵法?”
“就算你身负传承,先祖留下了什么了不得的符宝,以你炼气期的修为,也只能发挥五分之一的威力。这样的符宝,可伤不到老夫!”
“呵呵,老夫可不是王璐那种靠丹药堆上来的结丹修士。老夫劝你少做挣扎,乖乖地都交出来,老夫可以考虑不折磨你,给你一个痛苦。”
符宝,是只有结丹期以上的修士才可以制作的一种奇特物品,将法宝的部分威力封入符纸之中。
虽然并不限制使用者的修为,但是筑基期以下的修士使用的时候,只能发挥出符宝十分之一最多十分之二的威力。*
他说的确实不错,出云死前,留下一枚她提前炼制的符宝,以特质的符纸制作,封有出云结丹巅峰期时的一道剑意。
出云说:“阿贞,你天生心窍不全,无论什么天材地宝都无法使修为更进一步,只能停留在炼气期,是以只能发挥出符宝的些许威力。”
“不过你阿爹和我早预料到这个情况,提前为你研制了配合使用的阵法,二者合一,甚至能发挥出超过原本的力量。”
所以阿贞还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猎物自己踏进为他设好的陷阱里。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仅此一剑,仅此一次!
话虽如此,这楼石轶却谨慎得过分了,只是拖延了他片刻,他已经在思考是否要降低损失,不如直接抽身离去,不再在此和她纠缠。
即使阿贞只是一个炼气期修士,但看她不声不响就能暗算到王璐,想来她身上法宝应该不少,说不得就是什么老怪的后人。
如果和她斗法,轻则损失家底,重则被老怪追杀。
现在少女在这里强撑,不知是真有后招还是故弄玄虚。
不过若是能悄无声息地把她杀了,这些宝贝不就都归他楼石轶了?哎唷,这可真的是。
楼石轶还在琢磨下毒暗算的阴招,阿贞心道,他果然比那个王璐更恶心。
比起王璐,楼石轶更是臭不可闻,简直像是一滩腐臭的毫无生机的死水,连浮萍也只能在此浊水中腐烂而死。
阿贞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有他如此阴沉浓稠的恶意。
“前辈,小辈突然才想起,忘记说了一句话。”
阿贞直起身,她还半身带血,面色苍白。
楼石轶先前被她的柔弱外表迷惑,以为她是雾气中沾着露水的纤弱花朵,此时她不再伪装,星眸明亮,舒展如枝繁叶茂的树。
她扯起一边的嘴角,这个笑容让他立刻想起讨厌的王璐:“前辈虽然机关算尽,可惜天赋太差,想来仙途也就此到头了吧。”
楼石轶眼睛眯成一条缝,杀意腾腾地暴涨!
鬼灵门中并没有人敢招惹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和蔼执事——魔修手段层出不穷,彼此倾轧更为激烈,能在这样的门派中立稳脚跟,自然不如表面柔善可欺。
楼石轶他自己就是扮猪吃老虎之辈,如今被雁啄瞎了眼,不意被这修为低下的柔弱女修蒙骗,这叫他如何甘心闷声吃下这个大亏!
王璐这样状态,回去门中还不知要如何和他老子交代呢!
如今,这炼气期修士也敢对他口出恶言,真以为他踏上修炼之路,靠的是什么与人为善吗?
他吸一口气,缓了缓怒意,又变成笑眯眯的样子了。将王璐的尸身放到一侧,他又祭出了那恶魂幡:“老夫这恶魂幡,倒还是头一次为了一个炼气期修士摇起来。”
话音未落,那恶魂幡飞到空中,散发着黑红色的光芒,几度暴涨,就将阿贞笼罩其中!
阿贞眯起眼,迎面阴风阵阵,吹得她身形摇晃,犹如风中蒲草:“前辈,你也知道我是个天赋还不错的炼器师,照小辈看来,你这法宝太过阴损,反伤自身,前辈就算今天不死在这里,也将要被法宝蕴藏的怨气反噬而死了!”
阵法一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月,楼石轶阴沉的声音遥遥传来:“小兔崽子口气不小,先活着破阵再说吧!”
“看你是化成一滩血水,还是变成一副白骨,呵呵!”
扑面而来的不止是风,是阴森凄惨的鬼哭狼嚎,那些残缺的青白魂魄呜呜叫着,四处狂奔乱窜,只要被这些没头没脑的魂魄撞到一次,修士就会浑身寒战,神识受创。
众所周知,心魔是修士跨越境界时需要面对的最大阻碍。
而恶魂幡,某种程度上就是人为制作的心魔幻境,它集齐了世间最深的怨气、最毒的仇恨,凝结着含恨而死的修士生前最后一口怨气。
阿贞低头望去,世间到处是劫后的哭声,行道栖满饱食的乌鸦,黄泉接踵的是无坟的孤魂。
它们张开枯干的手掌,只剩下面目模糊的残缺魂魄,也要竭尽全力地将人扯下无尽的黑暗和无边的苦痛里!
它们在哭喊怒骂,或是疯狂求饶,抑或是癫狂大笑,阿贞一边走,一边听着。
听着他们如何从呱呱坠地的幼儿,长成懵懂天真的孩子,又怎么从一个凡人变成了修士,最后如何含恨变成了孤魂野鬼。
它们在哭喊天道不公,为何历经磨难,脱离肉体凡胎,依旧跨不过生死难关。
它们受尽折磨,含冤而死,生前无望,死后无路。
呜呜咽咽,凄凄惨惨。
问一口气不来,该去何处安身?
“欲得安身处,仙山可长保。”她喃喃低语,左手捏诀,指尖亮起一道火焰,先是从红变为橙色,又转为黄白之色,最后稳定在白蓝色。
随着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那些鬼哭狼嚎都像被烫伤了似的发出吱吱的让人牙酸的声音,烟消云散。
火焰里灼灼燃烧的是她的前尘往事,记忆犹新,斯人已逝。
幼时她曾听阿娘讲经,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她忍不住追问:“如何也不得解脱吗?”
记忆中的温柔女子沉默许久,说:“如何都不得解脱。”
上古的仙山早就隐匿在了漫长的时光河流中,那些洞天福地,那些通天神通,那些上古大能,都如云烟一般消散了。
只留下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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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大地,灵气稀薄,万物凋零。
只留下只言片语,凡间的传说中,仍有这样一座仙山,名为昆吾山,登之乃神,登而不死。
可惜这世间早已无仙山,也无登天的梯子了。
可怜吾辈寻仙问道,若是最终不得飞升,纵使千百年修行终不免身死道消,那是如何也不得解脱了。
如果楼石轶的恶魂幡,不是神识类的法宝,只能以魂魄和心魔作为攻击手段,而她的灵火天克此类术法;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们二人的法宝,用计损耗了这恶魂幡的本源;如果不是这法宝需要使用者全神贯注地操纵,使楼石轶无暇使用别的阴毒手段,换一个别的结丹期修士来,阿贞想,自己确实是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了。
如她所愿,楼石轶十分依赖自己这法宝,心性卑鄙不堪,看似谦卑和善,实则阴毒记仇,才能被她成功激怒,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来准备符宝和法阵。
“楼前辈,你有尝试去体会你的灵力是怎么在丹田里汇聚、流动的吗?”
“你有试过去观察你的神识是怎么在灵台里跳动、呼吸的吗?”
“你就不奇怪为什么修士是肉体凡胎,却得天地造化,只凭借灵根就能引气入体,修得种种神通吗?”
她手里用以照明的火焰,因她走路带来的颠簸,使得那点光芒也摇曳不定,如同发光的野兽眼睛,在漆黑阴沉的夜色里闪烁。
少女步履缓缓,慢慢向前。
一点火光照亮之处,百鬼退散!
楼石轶大惊失色。
怎么会,低阶修士进入此阵,光是那些直击神识的恶魂厉魄就无法应对!
何况这还是他改良过的,足以引发心魔的奇阵!无论是谁进这阵中,都要被心魔所摄!
越是修为高深,心魔越是恐怖。
若她是因为隐藏修为才能应对那些恶魂厉魄,后面那些心魔就会更强大,更难面对。
她到底是谁?如果她才炼气期,为什么就已经炼化了灵火?
他无往不利的奇绝诡阵,竟叫这少女轻易就破了!
“凡人有一句话,叫抽刀断水水更流,用在修士身上也是一样的。”
“灵气就像一条肉眼无法看到的河流,永不止息地向前流淌,要控制河流的走向,如今的我还是无法做到的。”
“修士凭借灵根吸纳灵气,在体内化为灵力,沿着经脉如一条细流向丹田聚集。”
“所以我并没有直接阻断你们灵气的吸纳,我只是引导入体的灵气,使其从一条细流变成了千丝万缕的细丝。”
“化灵气为丝线,以我之力就能轻松使其稍微改道,让它们不向丹田汇聚,这就是散灵的运作原理了。”
“不过结丹期修士的丝线,不借助这枚特制的法器,还真是难以精密控制。”
阿贞抬手,指尖一点青芒,她只是在空中轻弹手指,作势一拉一扯,楼石轶就感到了不妙,周身灵力凝滞,居然动弹不得。
他大惊之下,细细感受,转而桀桀狂笑出声:“破阵了又如何!你的修为根本驾驭不了这法器多久!”
等她力竭,还不是任他鱼肉!
只见少女抬起一张素白的无血色的脸,凛然如苍山雪,鲜血从她的眼眶里缓缓流下,双眼湛然,澄澈透明。
她淡然一笑:“只凭这点当然不行,但是时机已到。”
时机?什么时机?
楼石轶顺着她的目光怔忪低头,却见脚下不知何时荧光点点,以少女为中心,亮起了一个循环旋转的法阵。
紧接着,少女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了一张黄色的、画着一把小剑的符纸一样的法宝。
阿贞将其放在心口许久,刚抽出时,依旧带着心口的体温,带来一阵怅然若失。
她低头,像是和谁对话:“正是此时。”
一念清静,方入真道。
随着符宝最终完全发动,少女身后浮现出一柄七丈长的惊世巨剑,宝光万丈,气势逼人。
楼石轶看着剑光迎面劈下,突然想起了自己最早的师父。
师父很爱钓鱼,对他十分严厉。
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师父在杀鱼,他在一旁,看着看着,案板上的鱼就突然变成了他自己。他体会到了这条鱼在砧板上所有的感受,又是恐惧,又是痛苦。
醒来后,他并没有忘记这个梦,于是十年后,他的师父成为了他恶魂幡里吸纳的第一个恶魂。
如今,他又变回了砧板上的那条鱼。
因缘生灭,不外如是。
12. 蜃楼幻相(三)
撼天动地的巨响之后,烟雾散去,山谷中只留下了一道巨大的深深裂痕。
一道黑红身影从半空中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下,落在地上发出砰的腐烂闷响。
符纸的宝光暗淡下去,阵法也黯淡下来。
阿贞知道自己得动起来,先迈出一步,再拖动另一条腿,运转这具咯吱作响的残破躯体,她必须亲自确认楼石轶这狡诈男修的死亡。
结丹期修士的神通确实是超出了她的想象,不光是那诡异阴森的恶魂幡,就连总是温和的、无害的出云,也能为她留下了这样凛冽的、锐不可当的一剑。
仅此一剑,就有劈山分海之势。
血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花开的声音。
阿贞左手抚摸自己的脸,摸到一脸湿痕,想来现在这副血泪满面的样子十分可怖。
不知道夫君等下看到,会不会吓一大跳?
可惜,看不到那张秀丽面孔上的惊讶表情。
阿贞这才想起,她似乎从未说过,她喜欢看温天仁脸上浮现出这样生动的表情,讶异也好,愤怒也好,只要是因为她才动容,就怎样都好。
这么想着,她露出一个细微的笑,却不再急着去确认楼石轶的生死,只因她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果然,同时使用符宝和阵法还是太吃力了。
破阵其实并不像她表现得那么轻松,但是楼石轶是那样狡猾的人,如果被他发现她早就是勉强支撑,那他必然会趁机远远逃走。
这样的恶人远比那头报复心强烈的熊更可怕,与其像恐惧脚下的影子一样永远恐惧着他的报复,阿贞宁可在这里不计一切代价地杀了他!
为此,阿贞抽调所有的灵力注满符宝,配合着增强威力的法器,破釜沉舟,以至于现在全身灵力空空,丹田更是干涸一片。
丹田,就好比修士的蓄水池,修士一边吸纳天地灵气,将其化为能在自己经脉中流动的灵力,最后流入丹田,储蓄在其中。
修炼、斗法、炼丹或是炼器都会消耗灵力,而灵根会帮修士源源不断地补充灵力,二者得以如此保持平衡。
可她因为心窍缺失,无法筑基,由此丹田并没有能储存灵力的蓄水池。
那些灵气进入她的身体,只是在身体里流转一圈,就得运转出体外,保持在一个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
此处又不能提前布置下聚灵法器维持运转的法阵,使她为了钳制王璐和楼石轶,使用了太多灵气和灵力,进和出的灵气灵力就如汛期暴涨的河流,在她的体内汹涌崩腾,冲击着她的经脉和内脏!
疼痛像钝刀反复切割肉、体。
满腔的愤怒冷却后,天地间只剩下孑然的孤独。
她眼前一片昏暗,浑身发冷又发热,疲惫像压在肩头的两座大山,让她很想就这样倒下,陷入无知的黑暗里。
但是她还不能倒下。
出云已经死了,谁还能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接住她,为她调理经脉,用爱来填补她的空洞?
出云死啦,夜风是这样窃窃私语,漫天寒星遥遥地看着她变成了冷冰冰的坟冢。
阿贞也试过躺在那孤坟边入睡,草地柔软,夜风轻微,只是这天地间,再也没有那样温暖的手。
阿贞在心里悄悄握住出云的手。
她想问一问,修成真仙,有没有能力改换时空,叫阿爹阿娘活过来陪在她身边?
天地不说话,阿娘不说话,阿贞就悄悄陪自己说话,天边的云是阿娘扯来的被子,坟边青草是阿娘晒好的褥子,那亭亭的大树像阿娘的手臂,为阿贞遮风挡雨。
阿贞又感到了饥饿,在这个孤独的时刻。
那恶魂幡还是影响到了她,出云死前的画面重现脑海,原来苦痛从不因时光流逝而减少,无论何时浮现眼前,依旧痛彻心扉。
那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喊着出云是因她而死的,李荷花也是因她而死的!
出云和李荷花的脸交织浮现在她眼前,她才发现她原来还是心存怨恨的。
如果付出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那她什么也愿意付出。
不论是什么,她都想要留住她们。
那些声音就像树影丛丛,只是随着她飘摇的心晃动,沙沙作响,窃窃私语。
它们讥诮地诘问她。
为何天道高难测?
为何千般求不得!
这些颠来倒去的复杂情绪,让她的气血翻涌,消耗着她的心力,使她皱起眉表情愈发痛苦——恶魂幡带来的神识创伤,终归是影响到了她的心境。
迫不及待的阴影嘶嘶问她:若不成仙,成魔如何?
如果是出云,肯定会这样回答——
若不成仙,就不成仙,能如何?
阿贞嗤笑,放任自己就这样倒下。
有人接住了她。
她鼻尖萦绕着摄人心魄的香气,那味道已经不复初见时的酸涩刺鼻,悠然散发出一种渐渐醇厚的成熟的芳香。
苍白的少女于是也露出微笑。
这才是她最好的猎物,如今终于自投罗网。
引诱他,捕获他,缠绕他。
将沉重的爱和希望放在天秤上,用甜蜜的眼光推着他顺势落下。
这美丽的矜贵鸟儿,如今终于落进她的手中。
她眼前依旧漆黑一片,但是她却真心地感到欢喜,为此笑了起来,用空洞的眼神定定地看向温天仁,柔软地将自己缠绕进他的怀中。
温天仁难以描述自己看到那惊天动地的斗法动静的心情,即使他自己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境况,但是看到那单薄的身影仰天倒下的时候,他只觉心脏被攥紧,呼吸骤停。
来不及多想就冲过去接住了她软软的身体,感受到她虚弱但平稳的呼吸时,神魂方得归位。
被她右肩不停出血的状况吓了一跳,他慌乱地用手摁住她流血的右肩,输入灵力后终于让出血量减少,才抬头仔细观察两眼茫然的少女,她一贯明亮如湖水的眼睛此时毫无焦距,明显是神识受创,暂时什么都看不到了。
血迹在她苍白的脸上分外惹眼,即使她的笑容甜蜜,满是安抚的神色。
他的手颤抖地在她脸上抚摸,点在她的脸颊上,以指腹沾走一点血,眼睛紧紧盯住那一点殷红,脸上再无倨傲,满眼闪动的都是痛惜。
“别担心啊夫君,我没事。”
少女这么道,将他的手捧住放在自己的脸上,她眼睛空茫无神,却在月下闪闪发光。
阿贞很快感受到了他手指颤抖中包含的炙热情绪,即使未曾说出口,她也听到了那欲说还休、千回百转的情愫。
温天仁怔怔地看着她捧住自己的手,像被她柔柔捧住了整颗酸涩的心。
他涩涩开口:“我不会再……让你受伤,我不会再离开你,我发誓。”
她向黑暗深处的芳香所在伸出左手,慢慢摸在温天仁的脸上,摸过额头、眉骨、眼睛、鼻子,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边。
阿贞道:“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生得漂亮又矜贵,阿娘说她也是这样捡到阿爹的,那时候我就想,你该是我的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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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
幸好她现在看不到,温天仁如今心境大变,听她这样甜言蜜语,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直蔓延到耳后,但他仍是轻哼一声,傲然道:“花言巧语。”
却将少女揽得更紧。
二人呼吸交织,彼此近得能听到咚咚的心跳。
云团散去,露出冷月真容,清辉遍地,将山谷照亮,也照亮了那云雾中的海市蜃楼。
白月栖正在追着那莫名奇妙逃窜直奔山谷而去的两头蜃龙。
虽然不明白为何酣战之中,二兽突然同时停止动作,翕动鼻孔,似乎在确认什么味道,片刻后,像是忘记了之前它们和白月栖打得如何不死不休,居然纷纷翻身掉头,飞驰而去。
但她心里十分平静,什么念头也没有。白月栖一手收剑,右手收回青蛟旗。
剑修就是如此,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剑斩之,斩不断的就再出一剑。
如今她的心虽然疲惫不堪,但所幸她手中的剑依然无往不利。
想起那二兽奔去的方向不到百里就有凡人的村镇,白月栖当下遁行追逐二兽而去,低喝一声:“孽畜休跑!”
不过数十里,眼见一片湖泊散在山谷中,看不出什么古怪。
只是那飞在靠前位置的蜃龙像失了心智,急不可耐地冲进了一个窄小的洞口,一冲到底,却不想越近越窄,龙困浅滩,当即暴躁怒吼,一边扭动身躯,剧烈地翻滚了起来!
巨兽挣扎之下,地动山摇,白月栖还以为那铃铛声是自己的幻觉,发呆片刻,只见那山洞被蜃龙摇动的坍塌了下来,将其埋在其中!
湖泊在月光下明亮的像一面镜子,白月栖眯眼看去,水雾慢慢从水里升起,湖面倒映着明月苍穹,涟漪一圈一圈,渐渐浮现出一个仓蓝色的巨大阵法,将蜃龙覆盖。
蜃龙挣扎的喧嚣声一声低过一声,在这莹莹蓝光中不再动弹,竟被压制的死死的。
另一头蜃龙慢了一步,也被这阵法拘住,困在半空中不停蠕动。
白月栖这才看清,这阵法荧光点点,形成了数道容易被忽略的仓蓝色细细丝线,千丝万缕,密不透风,将那蜃龙困得动弹不得。
丝线越勒越紧,越勒越紧,蜃龙不断扭动,最终身躯被拘束得动弹不得,头顶缓缓浮起一颗泛着蓝白红三色彩光的宝珠。
“蜃龙珠……”
传闻蜃龙是雾气所化的妖兽,通体最珍贵的就是那一颗用来嘘气化成海市蜃楼的蜃龙珠,一旦丧失蜃龙珠,修为就会大减。
这两头五级妖兽蜃龙可是堪比一位结丹初期修士的修为!这阵法居然能困住两头蜃龙?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像乌云盖在她的心头。
这是什么阵法……谁在此设了这样的阵法?为什么她从未听说过姜国有这样的阵法大能?
山谷中仍有夜雾,她一贯冰冷的面容上也罕见地出现了波动,神色似怀念,又充斥着痛苦和迷茫。
阿贞自然听到了这近在咫尺的巨大动静,她呆呆地抬起脸,就想从温天仁的怀里冲出去,只是刚动作,就被右肩的痛楚拽着往下一坠。
她的视线里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是浮现出了一张少年赧然的笑脸,眼睛明亮炙热,如被风吹动的云,慢悠悠地淡去了。
温天仁惊讶地看着少女空茫的眼神转变为一种遥远的哀恸,像是夜色下深蓝色的湖面。
细微的水光在她的眼里闪烁。
“沈复春……”
阿贞低低呢喃,那点水光静静滑落,跌碎在温天仁摊开的掌心里。
13. 云在青霄
她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温天仁捧着她落下的泪,将这点湿意笼在手中,心中闷闷。
他完全不能理解阿贞对凡人的感情,别说凡人,散修之流都是他座下足底的灰尘,都不要他费心就有人毕恭毕敬地替他拭去。
不论是那些甜言蜜语还是送给他的法器,如果她用那么让人无法挣脱的痴爱束缚他,为什么还要在这些低贱的凡人身上,浪费她宝贵的真心?
他为她热烈的爱轰然打开心扉,就要她一丝一毫都不能分给别人。
从前他为此不堪其扰,如今却因为她嘴里陌生的名字和她突兀的眼泪心生嫉妒。
他第一次迷茫地主动向少女靠近。
少年叹一口气,用衣袖慢慢替她擦拭脸颊,将那些血迹和眼泪擦干,露出阿贞本来白嫩的肌肤。
“如果你在意这些……凡人,你就不该再靠近他们。”
她的脸在他的手里只有那么一点大,此时双眼无神,神态楚楚可怜,使他本来想更冷漠些的警告变得低沉软和。
罢了,想到阿贞独自在凡尘修炼,他心生怜惜。但是他高高在上的独占欲又发作,试图将阿贞分散的心意重新全部拢回到自己身上。
他专注地看着那失措颤动的睫毛,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想将一只蝴蝶完全无损地笼入掌心。
“凡人和修士,本就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是我的错。”
如果早知道他做好了这种打算,她就不会只是让小狐狸去找沈复春。
是她太相信自己听到的心声,相信沈复春永远会乖乖听她的话。
是她忘了,人心是那么复杂多变,难以控制。
因为知道自己此去或许永远不能回到这里,所以她拒绝了沈复春的请求,阿贞只是说,这旅程太长,长到远超一个凡人的寿命。
她以为他会懂得即使没有她,他也该过好自己的人生。
最后,沈复春笑着对她说:“不论你去哪里,我希望阿贞你永远记得我。”
阿贞于是发自肺腑地真诚回答:“我会的。”
原来,沈复春没有用他的爱阻挡她,只是要在她的心里留下他的影子。
她漆黑的世界里闪过沈复春、李荷花……那些她十六年所熟知的人和事物,最终停留在一张苍白的温柔笑脸上。
再望故乡,哭我故人。
终我此生,无相见矣。
温天仁听着阿贞的话,看出她的动容,心里冷笑,却不想再提这个让他心烦的名字。
他早就看出阿贞和他的截然不同,身怀重宝偏偏沦落凡尘,果决聪明却又过于天真,这种完全不能相容的冰火碰撞,让他想要改变她的征服欲越发强烈。
却没发现他也正在被阿贞改变。
感情就像是由完全不同的两人种下的,经历风吹日晒雨淋茁壮成长的一棵树,当它沐浴春风舒展四肢,谁也分不清枝桠和树叶分属于哪一部分的功劳。
他们正在将彼此生命最热烈的一部分种进对方和自己的血肉里。
“放下凡尘的一切吧,就当是一场梦。不要让这里成为你的心魔。以后的路,我会陪着你。”
最后,他只是这么说,将那些阿贞不会喜欢听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可以坚持她脆弱的天真,他也会在她最终崩溃前稳稳接住她。她可以是高悬的明月,也可以是跌落的镜子,不论是什么,最后都会落入他的怀中。
阿贞只是摁住他擦拭自己脸颊的手,缓缓抬头,一边低语,一边凑近他,低低道:“夫君……我是真的无法离开你。所以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温天仁被她牵引着缓缓凑近她淡色的唇,花瓣一样的双唇吐露出女妖一样的蜜语,使他的意志完全溃败。
她每次想要回避什么时,总是这样给他灌迷魂汤,意志不坚的温天仁这么想。
但当他浑身战栗地亲吻着她时,那些念头都化成飞烟,他只记得克制着不让自己拥抱的力度由于贪婪的欲望将阿贞过度禁锢,以至于挤压到她的伤口。
这样就够了,得到足以饱腹的爱,带着必须出发的理由。
把那些惆怅的往事,只当作心里静静流淌的河流。即使把手浸在冰冷的河水里,它也只从指缝中走过,它不停歇。
她留不住它,她知道,那些河水由神山积年的冰雪融化,奔流而下,要去它自己的方向。她只是它流经的一部分,却不能被一起带走。
视线渐渐清晰,重见光明的阿贞将自己抽离出这个漫长的吻,她淡色的唇此时艳红湿润。
她将额头贴在温天仁微凉的额头上,怅然道:“夫君,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但是,我还是想留下一点远行的礼物。”
平复完的温天仁将冰蓝色的针状法器还给阿贞,他是真心好奇阿贞的炼器天赋,看着阿贞珍重地把针收回袋中,摸了摸眼角,问她:“你这法器这么有趣,也是你阿娘教你炼器的吗?”
阿贞笑了,摇了摇头。
“我阿娘只会练剑,炼器只是半吊子。这针名为充灵宝针,是我阿爹留下的半成品。”
第一次听她提到她爹,温天仁回忆起她的小屋,无论是笔记还是日常,全无他存在的痕迹,心里大概有了猜测,没料到阿贞自己接着话头说了下去。
“这一套法宝,应该是完整的九根灵针,阿爹取名为素问九针。我从没见过阿爹,只是阿娘说过,他是一个非常固执、尽善尽美的人。”
“阿爹不得归乡,魂断天南。阿娘病痛缠身,苦病百年。所坚持的,不过是一样东西。”
“因此他没能完成的这一套法宝,我会替他完成。然后带回他的故乡,去替他见见故人。”
最后的话语不免有些出乎意料的冰冷,令温天仁惊了一惊。
二人稍作休整,便向困住蜃龙的阵法飞去。
由于他们二人都不是会掏储物袋和毁尸灭迹的谨慎修士,因此根本没注意到在离去后,那确认过死亡的、僵直的王璐的尸体,指头动了一动,然后睁开了眼皮,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等到了法阵处,那两头蜃龙还被缚在原地,半空立着一位素白衣裳的女子,负手等待他们已久。
觉察到这女修时,温天仁本想阻止阿贞再靠近,只因为她的保命法宝已用,今晚是不能再动用一次了。
而他的修为远不如这陌生女修,想到这里虽然不甘,但他还是只能屈服于现实。
如今不是在乱星海,他身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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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仇,身边还有阿贞,一点点风险也冒不得。
两头五级妖兽,拱手让人即使是千百般无奈,可修仙界的实力比天堑还分明,她若想要,他们只能退让。
但是阿贞定定地看向女修,夜风送来她身上冰冷的气息,如梅花枝头融化的冰雪。
“不要紧,夫君,她是一个有些疲惫的好人。”
等到他们二人落地向她抱拳行礼,这女子转过脸来,冰肌玉骨,眉目如画,只是口气不太温情。
她皱眉扫了一眼阿贞和她身上温天仁的披风,不赞同地瞪了一眼温天仁:“好好的小姑娘,怎么能穿成这样?”
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件素白的衣服,俨然是衍天宗的服饰:“我身上也没带别的,这套衣服本来是要分给新入门的弟子的,只是……”
晚风中,她略一停顿。
“我先替你疗伤,你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吧。”
往阿贞嘴里塞了两丸凝血丸,还是不满意处理好的伤口,她摇着头说小姑娘怎么好身上带伤,又往阿贞储物袋里塞了不少疗伤的药。
温天仁用眼神询问阿贞,阿贞细微地摇了摇头。
他们的眉眼官司被女子收入眼中,这才微微一笑:“倒是我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叫白月栖,是衍天宗的一个剑修。”
“你的爹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见故人之后,倒有些忘情,实在是失礼了。”
白月栖原本是小山村里的孩子,家住的杨家村离李家村并不远。
天灾无情,她爹娘舍不得他们的好儿子挨饿受苦,就卖了自己家的大闺女,自以为千选万选,送到了大户人家做个婢女。
万万没想到,大户人家实则是修炼邪法的邪修,看中了她们的灵根,借婢女的名义,实为炉鼎,暗中祸害了不少女孩。
白月栖发现后图谋逃跑无果,磨尖了剪子,只等待邪修召她时,一剪子扎在他脸上。
出云本是路过,顺手除害,那古怪的邪修挨不住出云随手的一剑。而白月栖见过仙子的风姿,再不肯回去种地。
出云看着眼前这个跪倒在地的执着少女,摸了摸鼻子并未说话,反而是她身边那个青衫男子温和道:“修道之途漫长难测,你若只追逐这一剑之美,怕是会发现修仙未必如你所想逍遥出世。”
“人心即道心。”
“先修心,再求道。”
那也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故人已乘黄鹤去。如今也只有星夜依旧。
她也踏上了修炼之路,斩断了凡尘俗世的羁绊,只是昨日路过云头,于是故地重游,却发现村庄凋敝,人们早已迁走多年不知去向。故居爬满青苔藤蔓,树木顶破屋顶,屋内野草丛生。
天穹遥远,静谧深沉,那点意义不明的光熄灭在她眼里。
她将遥远的目光收回,落到眼前两个少年少女身上。
少年生得十分清秀,姣美得有些艳丽,眉间一道符文样式的黄色印记,此时长眉一挑,戾气十足。少女一脸纯然,听她说起爹娘目光十分专注,带着孺慕,她虽看着羸弱,但想起刚刚远观时那惊天一剑,拥有这样的剑意,想必也是坚韧不拔之人。
面容秀美冷然,眼神却沧桑疲惫的清冷美人在月下叹了一口气。
14. 夜色无端
夜色无端忧郁,蛙鸣星黯。
接收到白月栖的善意讯号,温天仁和阿贞一一与她见礼,各自报了姓名。
听到阿贞的父母都早已陨落,白月栖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右手一指,一个铃铛被法力裹挟着飞来。
阿贞双手接住,仔细一看,原来是放在蜃龙陷阱洞口的那枚聚灵铃。
聚灵铃她一共炼制了二十四枚,其中有多数因为杂质未除,还只能算是半成品,为数不多能拿出来的三枚铃铛,一枚悬在山洞中,一枚挂在院子里,还有一枚最小最精致的铃铛……送给了李荷花。
阿贞双手捧住了聚灵铃,向白月栖道谢:“多谢师叔。”
这害了李荷花夫妇,还让阿贞一夜被楼石轶和王璐纠缠,九死一生的聚灵铃,就这样被白月栖一脸淡然地归还给了她。
阿贞不信以她结丹期的修为,会不知道这聚灵铃的作用。
这女修的所作所为与夜风中阿贞闻到的她身上的气息一致,澄澈凛然。
这是个很有礼貌,也很懂事的小辈,还不像宗门中那些看见她就莫名其妙打哆嗦的弟子们,反而是用她看了有些好笑的充满依赖的闪亮眼神看着她。
白月栖在她清秀孱弱的眉眼间细细看来看去,找到了不少故人的影子,才开口问道:“阿贞,你难道不知道经你本命灵火炼制所得的所有器物法宝,都会遗留你本人的神识波动吗?”
阿贞听了也皱起了眉头,她也将法器送给过温天仁,但是温天仁从没提起过这个话题啊?
她转头望去,望见温天仁同样茫然的眼神。
看他们面面相觑,白月栖又是好笑又是唏嘘:“如今修仙界无非是用先天真火、妖火或是地火三种之中的一种火焰来炼器,只有为数不多有天赋、自己又愿意花费时间心血来炼化异火的炼器师使用的是自己的本命灵火。”
若是阿贞的长辈都还健在,哪儿还轮得到她来为阿贞补习这些修真界的常识呢?
想到这里,她顿了顿,满心惆怅。
“而本命灵火因为与炼器师共用本源,炼制出的法器法宝就会带有炼器师本人的神识痕迹,虽然残留不多,但如果被专精神识神魂的修士所得,根据这一丝波动就可以追踪千里,不死不休。”
玉白的手指点了点阿贞捧着的聚灵铃:“你这枚,我已经替你抹去了。日后若是炼器后交换交易,你还需多加注意。毕竟修仙之人鱼龙混杂,未必人人能眼见宝物而不眼红,更有甚者,还会杀人夺宝。”
阿贞听着她敦敦教诲,眼中有些热气,闭了闭眼,认真道:“小辈此前确实不知,多谢师叔提醒。”
视线又在温天仁身上反复打转,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只因这少年虽然根骨绝佳,容貌绝丽,眉间却颇有些煞气,像是修习魔功所致,而且神态不自觉带着目下无尘的倨傲,白月栖对那些眼睛长在脑门上的世家子弟无甚好感。
只是阿贞每次看向少年时,神态都十分依赖亲热,那倨傲少年看向阿贞时,眼神也十分亲密,二人之间浓密的氛围让她看了也有些脸热。
修士修炼闭关动辄二十年起步,故而情缘淡薄,不过白月栖也听说过不少情投意合、鸾凤和鸣的修士夫妇,修习同一套功法,合体一击甚至能越阶战胜高阶级的修士。
不过情缘淡薄者,一旦心动,执念更甚凡人,因为修士的生命远比凡人长久,那就是几百年、几千年的恩怨了。
罢了,他们还这么年轻呢,未知将来如何。
若是他二人真心喜欢彼此,前路漫漫,说不定真能携手同修。
那些什么互相折磨甚至闹得不死不休的怨偶也是少数,不该拿出来恐吓小情侣,显得她太杞人忧天,过于古板了。
白月栖思索一番,把话咽下。
温天仁听着她二人叙旧,莫名感觉到如芒在背,偷偷抬眼一看,那气质冷然的女修脸上带着春风一般和煦的笑容,依旧在与阿贞敦敦教诲、循循善诱。
怪哉。
白月栖问道阿贞二人日后的打算:“你们惹了鬼灵门,怕是以后都不得清净了。我随身带的灵石符箓也不多,这储物袋的禁制我已经抹去,你就带在身上,速速离去吧。”
“我与夫君本也要离开姜国,只是师叔为何说我们惹了鬼灵门?”
怕是人都在排队去下一世了,怎么还会被鬼灵门缠上?
不该啊,她也没察觉他们有联系宗门留下不利于他们的讯息啊。
白月栖见她茫然,失笑,反而是温天仁深知魔修功法诡谲之处,立刻明白她话中之意,问:“前辈的意思是,那二人并没被阿贞杀死吗?”
若是那二人也有什么类似可以抵消一次致命伤害的化身大法之类的功法,那确实是有可能还没死绝的!
闻言,白月栖点头又摇头:“那楼石轶气息全无,应该是死了;只是那王璐,我来之前听说过他修习分魂化身之术,只怕要杀死他,并没有这么容易。”
阿贞惊讶抬头:“白师叔你看到了!”
“你们斗法的动静这么大,我虽然被蜃龙缠住,又不是瞎了。”
白月栖轻轻一叹:“只是我不能轻易插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魔道六宗正在谋划吞并周遭中小国家,姜国首当其冲。为此,衍天宗已经提前和鬼灵门接洽举门投降的事情。”
夜色下她自嘲一笑。
“如今局势敏感,若我插手,就成了衍天宗和鬼灵门之间的事情。若你为此怪我,也是应该的。”
而且,当时她尚未发现阿贞乃是恩人之后。为此,她现在依旧感到深深的愧疚。
如果是最初的她,怎么会向魔道低头,怎么会放弃庇护低阶弟子,怎么会眼见高阶修士恃强凌弱,思前想后,不敢出剑?
心已蒙尘,剑也软弱。
那个敢为了自己和别的女孩,向邪修出剪子的山村少女,终究是和故乡一起消失在时间长河中了。
若是出云和龙夜看到她如今这样,会不会也对她感到失望?
没想到阿贞却摇头,神色十分认真:“师叔有自己的考量,阿贞绝不会为此怪你。而且阿娘也说过,修士之间各自算计,真心者少之又少,就算是亲人之间,也是能翻脸无情的。白师叔如今真心相交,阿贞感受得到。”
白月栖笑容越发苦涩,她不再言语,转开话题:“如今姜国沦陷在即,你们二人可有去向?”
阿贞一脸认真:“我们正打算去大晋。”
“大晋?我确实听说过这个地方,但是你们俩有想过怎么去吗?整个天南之大,以我之能也不能在几十年内到达边境,何况大晋还需穿过与天南世代为敌的草原。”
白月栖板起脸的时候,总是能把来执法堂的弟子训得汗流浃背,甚至痛哭流涕。
“你们有地图吗?你们有足够的灵石吗?你们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准备这么去吧?简直是胡闹。”
阿贞拽住被训得有点挂不住脸的温天仁,此时夜色转淡,星辰依旧明亮:“多谢师叔提醒,师叔既然这么说,是不是要提点阿贞啊?”
白月栖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终于顺从心意摸了一把,心中酸涩又温暖:“出云很好,她把你教的也很好。”
她将一本地图递给阿贞:“这里还有天南大陆的地图,上面还标注了一些只要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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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就会运转的中小型传送阵,最近的越国就有传送阵。大型传送阵要么被世家和门派垄断,要么就早已失去踪迹,这就要看你们的机缘了。”
“此去一别千万里,怕是不会再相逢了,我这里还有一本自己领悟的剑法,一并交给你罢。”
阿贞心无旁念地接过,笑容依旧明亮,只有一旁的温天仁深深看了白月栖一眼。
对于修士来说,功法就是最重要的传承之一,这萍水相逢,虽然说着什么恩人之后,这剑修居然就把自己的剑法一股脑地传给阿贞了?
再看她眼神中透露出的淡淡的厌倦疲惫,或许是觉得自己剑心蒙尘,突破无望,才做此举吧?
白月栖深深地看着阿贞。
“从前,你爹娘和我说,‘人心即道心,先修心,再修道’,这话如今也说给你听,阿贞,愿你道心永固。”
阿贞应下,仔细斟酌,如此开口。
“师叔,我阿娘曾说过善心永远是善心,远胜过麻木不仁和冷漠无情,即使没能做到,也不该怪责自己。师叔就是师叔,百年也不会变。”
“阿贞也愿师叔茅塞顿开,前路光明。”
如今两头蜃龙还困在阵法中动弹不得,阿贞说自己只需要拿走一颗蜃龙珠,剩下的材料全由白月栖做主。
白月栖笑道:“这两头蜃龙如何珍贵也不需要我说吧,怎么就只要一颗蜃龙珠?”
阿贞瞥一眼温天仁,他于是上前抱拳一礼:“前辈出了许多力,自然是前辈做主。即使没有这阵法,以前辈之能,这两头蜃龙也是前辈的囊中之物。何况阿贞和我还收了前辈莫大的好处,还请前辈收下,回去门中也好交代,皆大欢喜。”
白月栖摸了摸自己的剑柄,心道,我这么些年的场面话要是有这小子半分精髓,那就好了。
但她摇摇头,对阿贞说:“两头太多,带回门中一头也够了。剩下那一头,你还是留着自己做材料吧。”
她其实是有些唠叨的性格,还在凡尘的家中时是长女如母,进了衍天宗一路做到了执法堂长老。
只是门中弟子听她唠叨不是瑟瑟发抖,就是痛哭流涕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久而久之,她也不爱多说了。
“你虽然有父母留下的传承,也不要觉得修炼就万事不愁了,行走在外,许多机缘往往在不起眼之处,莫学那些什么世家大派的做派,不是绝顶的好物就瞧不上眼。须知‘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平常材料不论贵贱,多少都存着些,哦对,我那储物袋,若是觉得不够大,也可以寻些材料改进。”
讲话间又不经意扫了一眼温天仁。
可能是阿贞受训的态度良好,她这话头终于是止不住。
“小友根骨绝佳,功法想必也是绝妙,年纪轻轻才有这等成就,只是我要劝你,锋芒毕露,不可长保。富贵而骄,自取祸患。修士一生虽然漫长,含藏收敛,才是长久的道理。”
温天仁闻言睁大双眼,有些惊讶,但阿贞的手一直握着他的左手,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所以夜风中,这金冠粉袍的姣丽少年也只是抱拳一礼。
“不过你刚刚说你只需要一颗蜃龙珠?这龙珠虽罕见,但除了幻修愿意高价收购,常人并无什么用处,对你而言并不如蜃龙别的部位的材料有用。你只拿这个,是有什么自己的打算么?”
白月栖转头问阿贞。
阿贞点头,眼神十分坚定,叫她无端想起曾在万年冰川之下参悟剑意,透明的巨大冰柱悬在头顶数年,只是一瞬,就纷纷坠落,轰然碎裂在脚底,落入冰河随之不断向前而去的盛大场景。
“我需要这一颗蜃龙珠,来下一场雨。”
15. 旱天灵泽
姜国桐州李家村,千年前曾是星落之地。
当时南方荧惑星旁突然出现一颗赤色新星,亮逾燧火,日渐与荧惑争辉。
钦天监纪录了这颗新星的诡象,认为是皇室无德,引发天象。
于是当时刚登基一年的幽帝张懿衣麻除冠,幽居主殿,斋戒三月。
三月后的一个平淡的夜晚,平淡到连月光都淡薄如水。
一名普通的小宫女提着灯笼从花园穿过走廊,不经意地抬头发现,那颗让幽帝惶惶不安并且吃了不少苦头的赤色新星,拖着一道长长的赤色渐变至白色的尾巴,已于天际坠落,湮灭于寂寂夜空。
天外陨石最后坠落在姜国桐州城市向北侧百里的山谷之中,此处焦土百里,少有人居。
坠地之声如地动山摇,几乎同时燃起一场足足烧了半个月的山火。等山火熄灭,又下了一场足有七天的连绵大雨。
此后,万物萌芽,树木生长,此处变成肥田沃土,又有青山绿水,吸引了许多人世代在此定居。
后来此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子,名为李家村,离李家村八百里,有一座常年围绕着白雾的定灵山。
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阿贞娓娓道来的声音在晚风中淡薄如水,她说到这里,转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清冷剑修,微微一笑:“接下来的事情,师叔应该也知道了。”
白月栖略一沉吟,接着她的故事继续为一脸茫然的温天仁讲述:“如今衍天宗是桐州定灵山第一大派,说起本派由来,还要说到九百年前。”
“当时定灵山常年起雾,起雾时会将周遭百里都笼罩其中,若是有人误入其中,多半都消失在大雾中不知去向。直到本派的创派祖师星元真人带着师妹墨夜仙子,二人施法驱散迷雾,方显定灵山全貌。”
“原来是有几头五级妖兽蜃龙盘踞在此修炼,那大雾正是这蜃龙的神通之一。二位祖师当时都还是结丹修为,与这几头蜃龙鏖战七天七夜,斩杀了蜃龙,在此开宗立派。”
“星元真人和墨夜仙子确实都是天纵之才,他们先一步发现定灵山还藏着一条灵脉,于是不计代价占据了灵山,后来双双步入元婴期,才能让衍天宗在姜国有立足之地。”
阿贞叹一口气:“只是如今定灵山是什么情况,想必也不用我和师叔说了吧?”
白月栖想到定灵山那日渐稀薄的灵气,也是沉默了下来。
“千年前落在此处的天外陨石伴生着天外异火,落地后沉入了此处地心,以灵气滋养此地许多许多年,只是天地灵气流逝速度不减,以至于这异火也快熄灭,幸好我阿爹赶在它熄灭前炼化了此火。”
夜色下,少女低垂眼眸,语带惋惜。
“而定灵山虽有灵脉傍身,也是一样的情况。星元真人和墨夜仙子以元婴期修为称霸姜国,他们二人有如此神通,尚且不能改变定灵山灵气流逝、日渐稀薄的现状,何况是此处的凡人呢?”
此时天边夜色转淡,月亮西沉,夜风中有湿润的寒冷雾气扑面而来,但阿贞的话语中却带着一丝余温。
“阿娘十六年前就设法为此地延续了一些灵气,如今,轮到我了。”
一片安静的漆黑里,陈汤默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睡不好已经很多年,自从那年夏天被热出了病,病根就一直带在身上好不了,他的眼睛本来也是明亮的,他的胳膊本来也是有力的。
如今只看他憔悴枯槁的面孔,他确实不像是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他不想咳嗽出声,惊扰床边守夜的孩子,于是就盯着天花板出神,窗外有蛙鸣,只是屋子里的热气还是那么重。
他的脑子从那时候开始就记不清楚很多事情了,他只是模糊地记得。
这天,怎么一年比一年的热呢?
他生病的那天,太阳无情烧灼大地,将土壤晒干,晒裂。
只是天再热,心再焦,铁匠的炉火总是不会熄灭的。他必须站在滚烫的炉子边,忍受着拂面的热风,把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面取出来,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捶打。
可是这天,为什么一年比一年更热呢?
他流着汗,习以为常。虽然全身都像铁水在咕噜翻滚,肚子里面仿佛水被煮开,他习以为常。
视线被汗水模糊,热浪迎面,他咽一口口水,压抑胃里翻滚的呕吐的欲望,右手高高举起,人也沉沉倒下。
几年过去,他的头还是晕晕乎乎的,眼睛看不清楚远处的景物,哆嗦软绵的手甚至举不起一碗饭,肚子里的开水似乎依旧在沸腾,他又想大声咳嗽,又想张嘴呕吐,他习以为常。
十七年前,姜国无雪。
一月春寒,同州大饥,人相食。
六月,连月无雨。
八月,锦城大水,城墙陷落,民居倾塌,为山洪冲走失踪之人不计其数。大水不退,杀稼溺畜。
越明年,饿殍载道。盗贼蜂起,姜国内乱。
十六年前,有龙现桐州,众民欢呼,齐聚城下,见云中有龙,皆以为祥。降大雨。
此后,这天,怎么一年比一年的热呢?
只是天地为炉,万物都在其中苦熬。
李家村,是一个离姜国国都很远、靠近边界的偏僻山村。此处有广大的肥田沃土,给村民以衣食之源。
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地里热的长不出庄稼,这里的人们忘记了那遥远的美丽传说,土壤变得如此苦厄,连长出的食物也充满悲伤的苦涩味道。
今年的田地,还有谁有力气去种呢?
邻家老妪的瘦牛最终也被饿死,她半夜哭号呜咽之声,哀恸更胜哭子。
只是天不肯哭,那些急雨下在滚烫的土地上,不过稍稍就被热土蒸发,只能微微润润那老妪干裂的唇皮。
老妪也哭不出来了,她已经八十岁,送走了太多人和物。
窗外有悉悉簌簌的声响,她才动了动自己少眠导致干涩的眼珠,想起来那是阿贞送的老母鸡。
可惜,天太热了,它也不下蛋了,老妪还是不想直接杀了母鸡,她想,或许再等半月,或许就下雨了呢?
她想,或许再等半月,或许就下蛋了呢?
只是这天,怎么一年比一年的热呢?
“阿娘当年用的正是阿爹留下的那颗蜃龙珠,配合半成品的聚灵铃运转的法阵,才为桐州下了一场灵气汇聚的甘露雨,但是这还不够。”
阿贞微笑:“如今,这聚灵铃我已经彻底去除杂质,再配合蜃龙珠,可招慈悲云,降下甘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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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手中的聚灵铃举起,在场的人都看到她眼睛中的水雾:“阿爹在此处留下的阵法,可以拘束蜃龙,他还为我研制了增幅的阵法来配合阿娘留下的符宝,让我能斩杀蜃龙。但这场雨,也是他们心心念念想让我替他们做的。虽然阿爹阿娘魂断此处,但是我想,他们也是爱着怜悯着这片土地的。”
温天仁怔怔,他没想到阿贞的父母也是如此殚精竭虑地想为凡人做一些他之前嗤之以鼻的事。
他所理解的修炼之路,就是一步一步登高,结金丹,成元婴,化神飞升,傲视人界!
怎么会有人在登高的时候,还愿意回过头低下眼去慈悲那些低贱没有灵根的只有百年寿命的平庸之物?
怎么会有人注视着这些渺小脆弱的平庸之物,却不因为高处不胜寒,而不会心生恐惧甚至生出心魔呢?
怎么会有人不心无旁骛地去修炼,去争去抢机缘,去思考过生死关,却为凡人浪费修炼宝贵的时间呢?
阿贞心道是啊,阿娘说得对。
许多修士就是这样,虽然拥有灵根修得神通,多了百年千年万年的寿数,却忘了从肉体凡胎中来的慈悲。
他们总是将修仙之路中的各种成果,归结于灵根或是机缘或是世家大派的栽培,于是寿元千载,得享仙途,就觉得那些挣扎在凡尘的凡人千般苦,那是因为他们不够幸运,那是他们没有灵根应得的结局。
却忘记了即使修炼大成,一朝陨落,挣扎的情状也与凡人无异。
却忘记了一人成仙,依旧不是真仙。一人得道,依旧不是大道。
却忘记了高高在上的仙决定他们的命运时,也是如此漫不经心。
问道于天,不如问道于心。
人皆有情,人皆有欲,不俗即仙骨,多情乃神心。
修士常觉得月有圆缺循环,是真正不死的神物,却忘了这片土地上的凡人休养生息,即使不得寻仙,依旧连绵世代。
若有灵根,便去寻仙问道;若无灵根,自有红尘万丈。
凡人与修士,皆是如此。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但求我道,万死不悔。
“都说什么凡人和修士就该互不相交,可爹娘最终留在这里,我想,这一定是因为他们喜欢凡尘。多情乃仙,这是他们先教会我的事情。”
阿贞淡淡。
“这是他们的道,也是我的道。”
蜃龙珠与聚灵铃一道浮到半空之中,铃声叮当如玉石相击,孱弱少女用纤细的手指将它们轻轻推动,指尖凝着散发出紫色的光芒的阵法,缓缓变大,二物一齐冲天飞去!
一霎时,便有狂风呼啸,将她发丝吹动,衣袂翻飞。
“去罢。”
黎明,天边传来了一道闷雷。
狂风起,吹得篱笆和树木摇摆,树叶和屋顶发出巨大的声响。
连日的高热终于被一场暴雨浇熄。
乌云从遥远的天际线沉沉推进,带着势如破竹的雨和滚滚作响的雷,铺天盖地而来。
雨水里带着残余酷热和清新凉爽的复杂气味,但这次,热土会变得湿润而柔软。
这场雨,正赶在夏种与秋收之间。
夏日还长,岁月还长。
16. 雨落姜北
天边云动,白月栖望着那翻涌的天色,眼中神色莫名。
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只是沉默为三人张开遮雨的屏障。
阿贞解开一部分屏障,感受着迎面的湿润气息,低头,用完好的左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那里收着一把短刀,鲜血已经被擦拭干净,通身闪着凛冽的寒光。
光滑皮毛变得灰扑扑的赤色小狐狸出现的时候,圆圆的眼珠里满溢出了装不下的悲伤,它小心翼翼地把短刀叼给她。看得出费了不少功夫翻找,整个狐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它向阿贞为自己的贪玩和弱小道歉。
阿贞看着它,第一次没有随意地将它举高,肆意揉弄爱抚它的顺滑皮毛,少女只是对哭丧垂头的小狐狸说,这不是你的过错。
它还太小,不明白一个凡人的决心,远胜过命中注定的所有好时机。
她想留它再躲完这一场雨,小狐狸却拒绝了。
小狐狸说,它还将继续在此修行,或许来日再与阿贞重逢时,它能理解更多人类的复杂感情。
阿贞怔怔片刻,抚摸着它的头,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温天仁知道她与动物们颇有缘分,看不顺眼阿贞捧着短刀发呆的样子,他心中发闷,嘴却很硬,试图让阿贞自己发现。
一边白月栖先笑着开了口,对阿贞说:“你这驯兽的天赋也不错,等路过越国倒是可以带着我的拜帖去和那灵兽山请教一番,他们驯服妖兽很有门道,如臂使指。”
阿贞应下。
短刀贴身安放,是以带上了她的体温。这是她送给沈复春的短刀,锋利无比,沈复春最后用它扎穿了蜃龙的颚骨,这把短刀吸收了蜃龙的血液,竟然变成了冰蓝色的样子。
白月栖见多识广,也说不出其中的原理。
只见被忽略已久的温天仁一脸不爽地劈手顺过阿贞手里的短刀,挥了两下,感受之后总结:“只改了颜色,本质还是一件普通平凡的法器。”
不知为什么,平凡二字他刻意含在唇齿间恶狠狠嚼碎咽下,含糊得叫白月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赞同地看着这玉面少年,正气过分凛然:“阿贞年纪虽轻,炼器的天赋却是我平生所见的修士中能排前三的。她所缺的也不过是世家大派供养的天材地宝。作为法器,虽然这把短刀所用的素材平凡,但由阿贞炼制后,即使被凡人使用,也能锋利到直接穿破蜃龙防御的鳞甲,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之物。只是我们二人对炼器的见识不到罢了。”
阿贞捂着嘴不敢真的笑出声来。
她可不敢说,她喜欢看夫君被白师叔训得站得板正又僵硬,神态有些窘迫的可爱样子。
她乖巧打圆场:“夫君和师叔说的都对,这事儿我心里大概有些眉目,阿爹留下的秘籍里说过‘法器附灵’一事。用妖兽血液浸润,进行附灵,如此寻常法器也能威力大增。”
“你说的可是器灵?若是器灵,不是只能由法宝封印妖兽元神精魄吗?而且我听说过,概率极低。”
闻言,阿贞摇头:“附灵并非器灵,如果说成功封印器灵的法宝可以让法宝威力大增,并能在使用时发挥其生前神通的话,附灵只是法器被妖兽血液浸润后,增加了法器原本没有的属性或者是原本达不到的威力,远不如封印器灵对法宝的增益,但对法器来说,也是一种不断提升的途径。”
温天仁也吃了一惊,照这么说,法器还能不断提升,如果没有上限,那阿贞去世的阿爹留下的这本秘籍,堪称一件惊世之宝!
一位绝世之才的器修,还能研制出那样离奇惊艳的阵法。
一个一剑破万法,可劈山分海的不世出的绝世剑修。
这样的夫妻,到底是什么样的大道,才能让他们甘心为之而死,也无怨无悔?
温天仁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猜测,悚然一惊。
阿贞察觉到他的僵硬,转过头来,眼中清澄毫无阴霾。
她温热的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十指紧扣,语气柔软:“夫君,别担心,我在呢。”
少女姿态亲密,倚靠攀附如柔弱凌霄花,但她的眼睛会替她说话,于是他心中安定下来,也将她搂得更紧。
大雨中,虽然有屏障隔着,白月栖却感觉自己淋到了别人的暴雨。
她有些迷茫地等待着又亲密紧贴的二人说完悄悄话,眼见着那姣丽少年耳边泛红,阿贞目光澄澈,定定看向她,终于把之前吊着的惴惴不安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是操心惯了,怎么忘了这是谁的女儿?
“你们此去路过越国时,倒是可以在坊市间打探一番。越国不比姜国,修仙门派众多,说不定会有见多识广的炼器师,能为你们解惑。”
听完白月栖的话,阿贞收好短刀,再次郑重向她道谢。
雨水过滤了炎热夏日萦绕不去的酸涩气味,世间万物都是如此崭新,生机勃勃,清新可爱。
白月栖为阿贞叹息:“你所求的道太过宏大,会让你很辛苦。”
雨那么大,在屏障里的阿贞并没有被淋湿,但是白月栖害怕她被别的什么淋湿。
她不想这双明亮澄澈的眼里涌出她也承受不了的悲伤。
但白月栖知道阿贞并不害怕。
她是暴雨后更幽深的山谷,她是狂风中不摧折的藤蔓。
她知道自己要走很远的路,为此准备了十六年。
她即将出发,仅此而已。
白月栖深深地看向阿贞,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心中酸涩发胀,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是那些话最终变得简短,又沉重:“保重。”
二人缓缓走在雨幕中。
疾风骤雨,他们却闲庭漫步一般,细细看去,原来有一道淡紫色的光幕罩住他们,将风雨都隔绝在外,二人得以雨中漫步,却不染纤尘。
正是阿贞与温天仁,他们并没有使用飞行法器,而是牵着手缓缓走在阿贞所布的这场雨中。
“雨会停的。”温天仁这么道,他看出阿贞的恋恋不舍。
“但是雨水会变成河流,变成云雾,变成水气,变成冰川,跨千里万里,越过无尽海,整个人界的雨水都会重逢。”
少女不在意地微笑,她讲的话让他的心也微微颤动。
“这样想,或许阿娘十六年下过的那场雨,也最终落到乱星海,也落在夫君你的窗前呢?”*
温天仁侧下头去看身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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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她换上了白月栖送的那套白衣,此时唇边笑意浅淡,目光遥遥看着天际。
衍天宗的弟子服端的是仙气飘飘,衣袖宽大,却勒出一节细柳小腰,只在腰间挂着一枚八角铃铛。乌发挽起,素净无华,裙摆处微光闪闪,行动间翩然如仙。
天地辽阔,只有他二人相携慢慢走在其中。
大雨滂沱,天地间只剩雨落的声音。他却觉得周遭安静得能数清楚自己的心跳。
“其实,白月栖是想带你回衍天宗的。即使楼石轶是鬼灵门的执事,他的分量终归不如衍天宗第一结丹修士。鬼灵门若还想兵不血刃拿下姜国,衍天宗是关键的棋子,他们不会为了一个楼石轶得罪白月栖。”
阿贞闻言也不抬头,她被雨中展翅低飞过的小燕子吸引去了全部的目光,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隔着光幕伸手去触摸那只自由飞翔的小鸟。
“我知道呀。”
他静默片刻,但也搞不懂自己纠结什么,无端烦躁,却毫无头绪,于是顺着这个话题接着往下说:“如果你跟她回去衍天宗,她一定会倾力培养你,你的心窍问题想必也能解决。”
“我知道呀。”
“……散修没有门派持续的供给,修炼之路总是会更艰难些。即使是我在你身边,我也不能保证可以解决你的心窍问题……衍天宗虽然不是姜国最大的修仙门派,但还是有两位元婴初期的修士坐镇,你父母的恩怨或许也能轻易解决。你知道我的意思么,阿贞?”
“我知道呀。”
此时正是黎明,团团的乌云间仍有一丝天光,从云层的包围中漏出,氤氲开纯白色的模糊光影。
少女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双眸明亮,像是在这场大雨中彻底洗去了沾染的灰尘一般澄澈干净。
温天仁与她对视,在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完完整整的倒影。
他叹息一声,终于明白靠这少女自己领悟是要绕到明天了,于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将阿贞的手紧紧拉住,用低沉的声音对她慢慢道:“所以你为什么不跟着她回衍天宗,是不是……因为我?”
阿贞却笑起来,眉眼弯弯,眼中明光像湖水倒映天光,她似乎是奇怪他为什么明知故问:“我答应了夫君,我们要一起去解密阿娘留下的星盘碎片,我们要一起去找古魔祭坛,我们还要一起去完成阿爹的遗愿,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呀。”
对修士而言,大道的尽头或许才是永远,但此刻,在二人对视的目光之间,隐隐涌动的,亦是短暂的永远。
温天仁也笑起来,他不笑的时候眉眼上挑,又喜欢抬着下巴,于是看人总带着几分戾气。
如今倨傲少年低垂头颅,如大雨中垂下枝桠啜饮甘露的参天树木,满眼只有阿贞,笑容十分温柔:“好。我们一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夫君的气息从酸涩又变得芬芳,但是阿贞十分沉醉于这种摄人心魄的香气,于是她深深嗅闻,只是右手被温天仁圈握在手掌中,她只能轻轻用手指挠了挠他干燥的掌心。
察觉掌心像被幼嫩的鸟喙轻啄,细微感触,却痒得温天仁心脏发麻。
于是二人牵着手继续向前,雨声噼啪作响,万物绿意盎然。
17. 风起天南
“你这法器我昨日在鑫隆记那儿也看到差不多的了,我和你说,六百块下品灵石,不可能再多了。”
红衣的女子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一颤。
她生得杏眼桃腮,容光照人,发红的长发编在脑后,头簪金冠,腰间挂着巴掌大的金算盘。
阿贞双眼无神地盯着手里的花生,只是将它宝贝地捏在手里。
手边的茶太烫,口干舌燥也不能下口。
茶叶还浮在水面上,她鼓起腮帮子吹一口气,吹散了还未舒展开的茶叶和纯白色的灵石荧灯倒影。
“八百灵石。”
温天仁一面冷笑两声,将价抬高,一边用两根如玉的白皙手指蓦地轻松一捏,将花生破出红衣的果实,献宝一般姿态优雅地堆在阿贞的面前。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他们二人从姜国出发后花了几日,到达了越国边境,如今暂居燕家堡。
因为囊中羞涩付不起中型传送阵的路费,于是由阿贞出力,温天仁出面,开了一个小小的炼器铺。这飒爽女修名为卓如意,是他们铺子的常客之一。
卓如意看着他带着冷笑的艳丽面容就觉得头疼牙痒,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只有法宝和灵石可爱。
于是指着那面圆形的千秋镜转向阿贞,竖起三根手指,乍一看仿佛在指天起誓。
“我定三面!阿贞,你就给我打个折吧!”
阿贞捏着花生,装作很专注地在发呆。
温天仁已经剥完一整盘花生,花生米堆成一座小山。
此时将她深情注视的花生揉出来狠狠捏碎,捻起红色果实喂进了阿贞的嘴里,对着卓如意嗤笑一声。
少年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杀伐决断:“就这一面,中阶的上成法器千秋镜,八百灵石一口价。”
“阿贞!我们可是好朋友,好姐妹,是挚友,胜亲朋啊!”
阿贞慢慢嚼碎花生,将那香甜的果实咽下肚子,
眼珠子乌黑,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肌肤如雪素白,唇瓣如花粉嫩。可惜漂亮的小嘴里讲不出卓如意爱听的话。
“我都听夫君的。”
红衣女修痛心疾首:“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此处地处越国边陲,名为燕家堡。
由于有一位结丹中期修为的燕炎堡主坐镇,又有一位拜在掩月宗门下的天灵根的未来十分可期的燕如嫣燕大小姐,堪称仅次于越国七派的越国第一修仙世家。
燕家堡是一个颇具规模的超级堡垒,修士与凡人混居其中,多为燕家旁系子弟,也有外来的凡人定居于此。
只是燕家堡的规矩是只进不出,于是凡人一旦进入燕家堡,就只能在其中呆到老死。
要说此事也算不打不相识。当然,挨打的只有卓如意。
话说回阿贞与温天仁初入燕家堡,就遇到了一位非常热情的当地散修,鞍前马后,关怀备至,最后也只多收了他们八倍的车马费。
阿贞自从离开姜国,神态就怏怏,进入燕家堡后更是如同霜打茄子。温天仁察觉她萎靡不振,询问于她。
阿贞思考片刻,迟疑道:“可能是需要炼化蜃龙那些鳞片,炼制阿娘交代我的镜子。”
她自从进入燕家堡,入耳的嘈杂声音就以数倍增加。修士的心声远比凡人强烈,是以她脑袋昏昏,耳中嗡嗡。
于是二人敲定,在燕家堡暂居两月,一面炼制镜子,一面打听消息。因此,就要先寻一处落脚。因此,正巧撞上一位女修。
女修一身红衣,英姿飒爽,态度十分热烈且客气。一照面就已经用余光扫了二人数遍,见温天仁金冠紫袍十分矜贵,满脸写着有钱。
而阿贞也是一袭素衣,眼神里透出一股清澈,但腰间高阶法器低调露富。
顿时将二人标记为第一次出门历练的心灵纯洁的世家子弟,好心给他们上了修士游历的第一课。
当然,是收费的那种。
直到阿贞开出那家小小的铺子,卓如意闻讯而来,才和二人不计前嫌地再度相交。
阿贞数着她归还的友谊灵石,用余光看到卓如意面不改色地将胳膊归位,还能对刚将法器收回袋中的温天仁笑得十分热络,默默摇头。
幸好温天仁在阿贞的管束下不再动辄打杀,但也是狠狠痛打了一顿这胆子大到算计他们二人的筑基中期女修士。
卓如意笑起来略有一些龇牙咧嘴的僵硬,她呵呵一笑,双手抱拳道:“之前真是有眼不识金山银山灵石山,原来道友就是最近那位风头正好的炼器师。”
她听闻燕家堡新来了一对很有天赋的炼器师夫妻,灵敏的商业嗅觉就告诉她,此处大有油水,于是赶来相交。
万万没想到,竟是之前看着呆愣愣的大肥羊。
要说卓如意此人,也有几分狠劲。
无父无母一介散修,到处漂泊打拼,竟也靠运气和头脑攒下一份家底。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偌大燕家堡中也称得上是少见。
若是常人,见到温天仁假丹期的修为,即使有千万种心思,也不敢对着高阶修士耍。是以他也没预料到,还能有如此要钱不要命之人。
此女修心性复杂又十分单纯,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字:财。
如今前尘不计,也该论论交情。
桌上木盒中摆着一面宽四尺的圆形镜子中阶法器,名为千秋镜,刻以为龙,铸以成鹊,十分华美。
温天仁与卓如意争执不休,最终以八百块灵石结束。
卓如意虽然一脸肉痛之色,但是依旧宝贝地将千秋镜拢在怀中。她于炼器之道,见识敏锐远胜他人,一眼就看出这法器品质上乘,拿去坊市略一转手,少说能赚下二百灵石。
如今堡主有喜,广邀各国正道大派筑基期修士来喝喜酒。想必,能遇到几个颇有钱的肥羊。说不得还能大赚一笔!
这么想着,红衣女修喜笑颜开,神清气爽仰天出门而去。
看着红衣女修得意洋洋的背影,阿贞默默摇头。
在她看来,这只是炼制因缘镜过程中的失败品。
此前,温天仁还没发现她于炼器一道的偏执。直到前日,阿贞举着刚炼制的千秋镜长吁短叹,下一秒竟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大锤,就要将千秋镜彻底打碎!
他大惊失色连忙阻止。
虽然不知道阿贞到底想要炼制一枚什么样的极品法器,但在他神识探查之下,这面千秋镜也算是中阶里的上成法器。
此法器以玄铁和蜃龙鳞片烧熔而成,不仅能反弹筑基期修士的伤害,还能布一些小型的幻术法阵。
这样的法器,在坊市上也算是罕见的了。
可阿贞居然想将它直接打碎!
阿贞的手被包在温天仁的手里,挣扎了一小下,动弹不得,只能放弃动作,神情怏怏不乐:“这是污点……”
以她之能,本以为按着阿爹留下的炼器秘籍水到渠成,没想到第一面就是失败品!
见她如此,温天仁有些哭笑不得。
只论天赋,阿贞已经远超温天仁的理解。
炼器一道,对丹炉、火焰和修士的修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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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极高。
尤其是修为,比如法宝需要结丹期及以上的修为才可以炼制,法器也是需要炼器师起码步入筑基期的。
而阿贞心窍有失,无法筑基,却能频频炼制出上品的法器,成功率还不低。
她如今要砸碎的千秋镜,即使只是一件法器,已经足够气死一个中小型的炼器世家所有的炼器师。
温天仁失笑,为这难得发现的阿贞的稚气一面感到惊奇。
他将锤子取下,放到一边:“这都是污点,你到底要炼制一面什么样的镜子?”
“万法因缘生,万法因缘灭,我要炼制的镜子名为因缘镜,能映照这世间万物,因缘际会。”
阿贞松开自己的手,摁在头上,看着有些苦恼。
“照阿爹的秘籍,就算是法宝需要结丹期修士的修为,以灵力灌入真源之力蕴养,如今我有聚灵铃、本命灵火和玄学炉子,没道理炼制不出来啊?”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幸好没有什么炼器师在场,不然不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就是羞愤欲死了。
幸好在场的是盲目的温天仁。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如今他眼中的阿贞更是无所不能。
于是哄她道:“不急,不急,若是阿贞你来,必然是可行的。”
少女心中焦虑,眼中也起了迷雾。只在温天仁将她拥入怀中时,才重归清明。
少女与少年交颈相拥,姿态亲密,只是阿贞垂下眼睛,压抑心里的阴翳——
再不炼制出因缘镜,她恐怕压制不住这灵火了。
她等不到更久的以后,命运已经将利剑悬在她的头顶。
阿贞又吹一口茶,将回忆吹走,神情依旧怏怏。茶还是太烫,心如火烧。
温天仁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慰道:“也不急于一时,你慢慢想,慢慢做。卓如意不是说,过几天燕家堡堡主的女儿要成婚么?不如我陪你也去看看,换个心情?”
是夜,燕家堡。
蓄着胡须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一脸愁容地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俏丽少女。
少女呼吸急促,唇色发白,即使病中也无损她娇艳容颜。
正是燕家堡二百年才出一位的水系天灵根资质的越国第一天才少女,燕家堡堡主的独生女,燕如嫣。
一旁的中年男子见家主愁容满面,出言劝解:“堡主不必忧心,既然那鬼灵门少主应许了将血灵大法贡献出来救大小姐,大小姐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燕炎长叹一声:“我何尝愿意做出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呢!”
中年修士垂目不语。
“若不是鬼灵门已经拿下姜国,使我燕家堡腹背受敌;若不是越国七派把持着血色禁地不放,以我燕家堡之势也无法找齐嫣儿的药材;若不是掩月宗不肯拿出血灵花来救嫣儿!”
燕炎平复情绪,转头去看沉沉昏睡的女儿:“嫣儿是燕家堡的希望,我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活她!”
另一侧的中年女子却蹙眉:“魔道六宗行事实在是使人不敢信服,虽说我燕家堡几百年前出自鬼灵门,那也是老黄历了!但是如今婚姻一成,岂不是头顶一个偌大鬼灵门,处处受气?”
燕炎冷冷道:“他们千般算计,欺我燕家堡无人么!嫣儿如此灵根,未必不能先她夫婿一步结成元婴,到时候是我燕家堡归附鬼灵门,还是鬼灵门归入我燕家堡,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天边寒星寥落,对着地面灯影重重。
云卷云舒,云聚又散,几番变化,唯有明月悬挂天穹,冷眼旁观,静默无言。
18. 附骨之疽
灯火如昼,铺在地上像是暗夜中一条血红色的河。
燕家堡百年来修士与凡人混居,因此夜市繁华,街上行人如织,既有贩售低级符箓的修士,也有叫卖吃食的凡人,融融一体。
为了接待参加婚礼的宾客,燕家堡中心区的客栈早就提前包场,张灯结彩,挂满红绸,等待越国受邀前来的各派修士入住。
几人站在楼上俯瞰夜市,俱都身着黑袍,隐隐拱立着前侧两个高挑男子。
“我这老丈人,牌面是真的大,越国七派被他邀请了个遍,你看看这些七派弟子们,各个都是筑基期修为,可谓是人才济济,我看了可真是满心欢喜啊。”
一人面目俊美,桃花眼波光潋滟,生得眉目多情,将楼下景象尽收眼底,对着旁边那人,指着幽蓝天穹下隐隐泛光的阵法,感慨道:“燕家堡不愧为越国边陲的铁堡,这家底,啧啧,确实颇为丰厚。这护法大阵只进不出,等到了我与嫣儿的婚礼当天,全力开启,怕是筑基期修士都插翅难逃吧?”
“蝼蚁挣扎偷生之态,想来会十分有趣。是吧,堂兄?”
等不到应答,他抬头看向另一人,那人肤白唇红,五官深邃,鬼气森森。只是额心一点殷红,鲜艳欲滴,仿若鲜血。
他看着这苍白男子,笑容便十分得意:“堂兄,如今燕家堡也要纳入鬼灵门版图,如虎添翼,连你父亲都十分高兴,为此还特地送了我一份大礼作为新婚礼物。你怎么这么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呢?”
后面几人面面相觑,就觉得气氛不妙。
只听他慢慢悠悠拉长语调,呵呵一笑:“是不是还在回味自己在姜国的挫败呀?呵呵,堂兄,你灵根本就一般,枉为结丹修士,心眼手段还没人家一个炼气期修士多,被我爹和叔父责备也是正常。那楼石轶都身死道消,堂兄你起码还苟全性命,何必一直拉着脸呢?劫后余生,该笑一笑呀。”
他极尽冷嘲热讽,不听他口中一声声的堂兄,旁人恐怕还以为他二人是什么结了深仇大恨的死敌。
王璐扯起一边嘴角,多年与王蝉不对付,他自然知道如何戳王蝉痛脚,只阴阳怪气回怼道:“堂兄我灵根一般,只是个比你修为略高的结丹修士。而堂弟你是天灵根,怎么多年下来还堪堪筑基?如今还不是巴巴跑来求爷爷告奶奶地要入赘燕家堡,求着要和那天灵根的燕如嫣双修血灵大法?”
王蝉眼睛瞪大,似有烈焰喷出,要将王璐烧成灰烬渣渣:“你休要胡说!我可不是入赘!这般谋划,我父亲也是首肯的!”
王璐冷笑三声。
剩下几人噤若寒蝉,听着他二人唇枪舌战:“如果不是那燕如嫣有心疾药石无救,那掩月宗也不念旧情,不肯将珍贵灵草拿出来救治一个有世家背景的炼气期弟子!如果不是只有天灵根才能双修血灵大法!你不会真以为就你肚子里这点货,就能让那老狐狸燕炎点头吧?”
王蝉气急反笑:“堂兄莫不是眼馋血灵大法许久?可惜你天生就是三灵根,担不得这大任。”
这阴恻恻的王璐着实可恨!无论是引气入体还是筑基都将他这个万里挑一的天灵根甩得远远的。如果不是三灵根结丹确实艰难,王蝉恐怕一辈子都要在自己父亲责备的眼神里抬不起头!
上天既然给他这天灵根,叫他怎么咽的下这口屈居人下的气!
王璐看着脸色狰狞的王蝉,缓缓摇头。
这堂弟自命不凡,实则受不得一点挫折,道心不坚。若他有此灵根,不说结婴,想必也不至于困在结丹初期多年无法更进一步。
但他此时心中另有打算,于是最后提点了这蠢蛋几句,转身就走。
“如今正道魔道都在暗中扩大势力,御灵宗也是不甘落后,已经啃下了越国七派中的灵兽山。听说合欢宗那元婴修士云露老魔也是亲自出山,准备拿下黄枫谷。”
“鬼灵门论实力手腕,在魔道六宗中还得排在他们之下,不说姜国如今也只是表面归顺仍有隐患,你如果真想啃下燕家堡这块肉,你那新鲜出炉的老丈人和好娘子,还是得防着看着。”
“燕家堡盘踞此地几百年,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只凭姻亲就拱手于人?能寄托厚望的,也就那一个燕如嫣。她废了,燕家堡才是真的废了。”
“王蝉,可别真的玩感情,把自己玩没了。”
夜风遥遥吹来他阴测测的笑声。
“你若是舍得下你那娘子,倒是可以求我帮你把她做成人傀,一样可以双修血灵大法!”
“王、璐。”
王蝉咬着牙,他一旦修炼有成,必须亲自杀了这可恨的自以为是的王璐。不然那种不甘心只会如附骨之疽,定会影响他结成元婴!
男子杀意外放,手下收声敛容,不敢冒头,权当自己是夜风里的木头桩子——
少主和长老起纠纷,除了门主谁敢劝啊?
却没人觉得明明手足兄弟,血浓于水,如此不死不休有什么不对。
只因修炼本就是争夺资源之战。什么正道魔道,没有一个是为了什么大义,什么大道打得不可开交的,所争抢的还不是越用越少的天地资源?
魔修更是将物尽其用、锱铢必较发挥到极致,什么手足亲情,就算是亲密道侣,也是说舍就舍。
王蝉本是怒火中烧,无处宣泄,却瞥见楼下两个身着黄枫谷弟子服的黄衫年轻男女并排走过。
那男子面目平平无奇不值一提,只是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十分娇媚,眼波流转之间,隐有玄妙动人之色,引得过路的男子纷纷痴相尽显,丑态毕露。
二人俱是筑基初期修为,想来也是来燕家堡参加婚礼的。
王蝉耳聪目明,看出那女修身上一些眉目。略一思索,不由心喜难耐,满腔怒火消退得一干二净。
“哦?天生媚体?竟是那云露老祖的传承?没想到在燕家堡,还能有此收获。”
若是将她抓去,献给云露老祖,想必就能获得合欢宗的助力。
云露老魔承他如此一个大大人情,机缘、秘籍、丹药岂不是任他索求?
只是还需细细谋划,可不能一下子轻易就用了。
到时候任他王璐再怎么跳脚,如何疯狂吃丹药、练秘术,三灵根也就止步于此了!
鬼灵门的下一个元婴修士,只可能是他王蝉!
这么想着,王蝉唇边就漾出一个飘忽的微笑。
韩立几乎是马上就察觉到了这股来自高处的不怀好意的窥视。
他为人格外谨慎小心,立刻退出人群,探查周围,最后与那站在楼上笑容诡异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他深觉不安,顺着男子的目光看向了还浑然未觉,正沉浸于戏耍周围男子的董萱儿身上,心下就是一沉。
此行本就不在他意料之中。若不是从师父那儿讨要了好处,收获不小,他实在不愿带上一个等同于麻烦的董萱儿,还是自费前来参加一场婚礼。
搭上种植的灵草不说,还耽误自己闭关修炼。须知伪灵根修炼是多么不易!与天争锋,分秒不让。
灵草有小绿瓶催熟,舍了也罢了,只是耽误自己闭关修炼,想来韩立都心如刀割。
若说修士之中,以灵根论出身,天灵根为最,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又次一些,最末之流,就是他这样的伪灵根。
虽有灵根得以引气入体,但灵根驳杂,进益缓慢,前途无亮。是以他筑基成功之事,都惊掉谷中不少人下巴。
想他也是历经九死一生,筹谋千般算计,日夜勤修不辍,才以伪灵根之身成功筑基!因此,更是珍惜自己的修炼成果,恨不得把日子掰成十几瓣来仔细安排修炼的行程。
都言大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韩立虽是伪灵根,却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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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轻易灰心失望,只要有一线机会,一丝希望,就绝不放弃。
只是人情世故,谁来了也避不开。
深谙此道的韩立就制止了董萱儿的动作,看着明艳少女果然如预想一般露出不愉快的神色。
他又是哄劝又是威慑:“萱儿师妹还是快收了你这神通吧,红拂师叔可不愿意看你惹一堆麻烦回去黄枫谷。”
搬出师叔的名号果然震住了董萱儿,她虽不高兴,但还是与他一道走了。
见那二人言语一番,就转身离开,隐入人流,王蝉对着手下使了一个眼色,就又悠然地欣赏起这夜色来了。
残月悬空,夜色昏昏。
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地上的月光单薄如纸,阴影却浓墨重彩到清晰可见树丛的轮廓。
窗外噼啪作响的大雨声不断,室内升起如雾一般孤清的寒气。
阿贞在漆黑的室内伴着雨声浅眠,竖耳倾听。
刻意放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带动铃铛叮当晃动。她的心中涌起无尽的喜悦,像是期待终于被满足。
雨声淅沥,满室清寒,但馥郁温暖的玉兰花香先充盈在阴暗的室内,替代了所有的孤独和寒冷。
有温热的手指轻轻抚摸阿贞轻颤的眼皮,替她擦去那些睡梦中潺潺不断的泪水。
这种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会闭着眼睛流泪的温度,只能是来自出云。
阿贞试图睁开眼,睁开眼,去看一眼出云,睁开眼,让她留在梦中!
睡梦中的少女神情挣扎,凄惶不安。
阿贞听到了出云幽幽的叹息,她的声音低低响起。
“阿贞记不清的事情越来越多,昨天晚上,她还试探我龙夜死亡的真相,像是知道了什么。每次失忆,她都会更着急找到那个人。”
稚嫩的童声回应了她,讲话却老气横秋。
“又离魂了?奇哉怪哉,老夫翻阅门中古籍,纵览藏经阁万千藏书典籍,也查不到阿贞这症结所在。”
“出云诀只能减缓她失忆的频率,看来不管这人是谁,都已成为阿贞的心魔。”
那童子闻言一笑,心魔对修士而言威慑力巨大,他却满不在乎一般道:“吾等剑修,身上煞气本来就重,什么心魔,一剑斩之便是!”
“夫君含恨而死,我却报仇无门。这群人道貌岸然,恨不得分食尽我夫君与阿贞的血肉!如今阿贞又是这般情况,我实在是愧为人母,恨不能以身代之。”
她第一次听到出云用这样充满仇恨的声音说话,宛如一头受伤的愤怒母狮。
“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一剑斩之,将其挫骨扬灰,让他神魂俱灭!”
他们还在说些什么,只是如烟如雾,渐渐逸散。
雨声渐大,势大如潮,将出云的声音压过,阿贞侧耳试图分辨清楚接下来的对话,雨潮却四面八方慢慢迫近。
她如溺水一般,被潮湿温暖的水包裹,像在海水里一样漂浮,随波浮沉,渐行渐远,身不由己。
“道友?道友,醒醒。”
阿贞被人从梦中唤醒,睁大双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她依旧喘着气,满是疑惑地看向窗外,天穹中冷月如霜,庭中如积水空明。
什么雨声,什么出云,似乎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三更泪湿腮,故人何事梦中来?
摸到自己脸上一片湿意,她怔怔出神,屋中却响起了另一道清清凌凌的声音。
“道友可平复好了么?”
阿贞缓缓转头,屋内桌边正坐着一位美丽的陌生少女,身着深紫色的窄袖衣裙,纤腰袅娜,素体轻盈,脸堆三月桃花,蹙起柳叶细眉,平静问道:“我此时亦有诸多疑惑,不知这位道友是否能为我解释一二?”
二人无言对视,月色如水,静静从她们之间流淌而过。
19. 有女如嫣
紫衫少女自称燕如嫣,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不作他想,这位燕如嫣正是卓如意口中五日后将要大婚的燕家堡堡主之女。
夜色下,燕如嫣晶莹如花瓣上的露水,剔透玲珑。
只是她从阿贞口中得知自己的婚讯,也是十分惊讶,眉头更是紧皱:“我只记得自己在掩月宗修炼时,心疾发作昏迷了过去……原来五日后我就要成婚了么?”
燕如嫣只记得自己昏迷之后,在黑暗中走了很走。突然望见空中有一轮洁白圆月,皎皎发光,不由自主跟着走了一路。
行至尽头,见月下弱质少女即使睡梦中也在潺潺落泪,十分悲伤,我见犹怜,才将阿贞唤醒。
“……如此这般,我就到了这里。”
她说话声如清泉,语速不疾不徐,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只是她也奇怪,这少女梦中哭得如此伤心,醒来却像忘得一干二净了一般,神态轻松愉快。只是眼睑哭得泛红,腮边还有一点晶莹泪痕。
她并不知道阿贞只记得自己梦到了出云,既然有出云,那便是美梦,自然轻松愉快。
眼泪并不能洗掉命运,于是自己也不以为意。
此刻出云和夫君皆不在此,她自然是坚强的阿贞。
阿贞近些时日中见过的修士,要么如温天仁一般香气摄人,要么如楼石轶之流恶臭难闻,要么如白月栖凛然冷香如积雪红梅,或是卓如意这般苦味悠长但后调回甘。
只有这燕如嫣,淡然如水,并无什么气味,只带着夜间湿润的寒气悄然出现,却让她十分安心,连日的萎靡精神都为之一振。
“既来之则安之,嫣儿不必害怕,因为阿贞从初见你就在心中起誓,阿贞会和你做一生一世的好友。”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但阿贞也不是什么寻常少女。
二人互通姓名后,她就自来熟地搬了搬凳子,十分热切地贴近了燕如嫣,双眼明亮,纯然并无恶意:“所以,嫣儿你还没见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么?”
燕如嫣缓缓点头,又默默摇头。
天降姻缘,夫婿未知,对谁来说都不是什么笑得出来的喜事。
但短暂的惊讶过后,她很快就又平静了下来,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无损于燕家堡,又不耽误我修炼,他是何人,我并不在意。”
阿贞惋惜地长叹一声,她自己觅得如意夫君,就见不得这娇艳少女明珠暗投:“可嫣儿你长得这么美!你还这么地有天赋!若他待你不好,我会心碎死的。”
她夸得十分真心,什么死啊活啊的张口就来,只是眼里灼灼赞美之色,将紫衫少女捧在其中,双眼波光粼粼。
燕如嫣一时为这宝光所迷。
她一心只爱修炼,并不太在意外貌,虽然知道自己长相尚可,也无什么夸耀之心。但她依旧只是位年岁不大的少女,被阿贞盛赞之下,这淡然的娇艳少女也忍不住双颊绯红,如夏日绚丽晚霞。
二女紧靠而坐,一人淡泊如水,一人明澄若镜,气氛十分和谐,十分相见恨晚。
要说人与人之间缘分便是如此,有白头如新,便有倾盖如故。此间道理,不容分说。
她们二人便聊起燕如嫣的情况,阿贞略懂医术,探查她的身体发现燕如嫣确实如她一般心窍有失,无法筑基。
只是如果像燕如嫣所说,她从血色禁地开启前就开始昏迷不醒,一直在黑暗中行走,今夜才遇到阿贞。
而卓如意也和她提起过,被七派垄断、散修不得进入的血色禁地,已经在几年前就关闭了。那如今燕家堡声势浩大地备婚,没有新娘这个关键人物,又是在做些什么?
听闻阿贞此言,燕如嫣抿唇思索片刻,才说出自己的猜测:“修士有三魂,分别是天魂、地魂、人魂。天地之魂取之于天地,修士一死则逸散为灵气,重归于苍茫天地。只有人魂会随轮回不断转世,还与灵根息息相关,亦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基础属性与混杂出的冰雷暗风等变异属性。”
“魂魄需要肉身承载,结元婴本质就是将人魂单独剥离出来进行凝炼,使其如同拥有肉身,可以游离在肉、体之外,逍遥于天地之间。”
“如今,我这情况,想来是人魂出窍,离魂到此。”
“只是我心窍有失,修为低微,远不到凝炼元婴、神游千里的程度,此间原因么,就需要阿贞为我解惑了。”
不知不觉间,她也张口闭口就是阿贞。
阿贞觉得这情况似曾相识,但被燕如嫣点到名字,她就停止了思考。
只见那少女指尖凝出青色光芒,化气为丝,引着挂在窗户上的八角铃铛轻轻晃动,燕如嫣慢慢睁大双眼——
月光之下,那铃铛周身亮起荧荧微光,肉眼可见地聚集起了周遭天地灵气。
如此运转一刻,燕如嫣就明显感觉到自己多年凝滞的经脉一松,不再隐隐作痛。
饶是她,作为燕家堡唯一有望结婴的天灵根,从小到大见了多少好物,依旧不免为这能聚集灵气的宝物咋舌。
灵草妖兽已经能让各大势力打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这样的神奇法器,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麻烦。
“阿贞,你这法器,万不可再现于人前。”她试图软化自己语中的恐吓之意。
但燕如嫣本就忧心忡忡,话语也不免血气森森:“聚灵之术,逆天而为,若叫大门派看见了,少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他们俱是一些心狠手辣的老怪物,闻到一丝血腥味,都会寻味而来,将猎物撕咬得面目全非,分食殆尽。”
阿贞点头,她自然知道,如今显露人前,也只是因为这是燕如嫣。
见阿贞一脸坦然,燕如嫣被这少女的真诚以待深深打动,于是长叹一声:“心窍缺失,人魂离体,自会循着人界灵气最为浓郁之处走去。如此,怪不得我会来到这里了。”
修士心窍有失,就等同丹田没有如常人一般储蓄灵力的能力。
任她二人天赋再高,灵根再好,再是努力,也是空付流水,无法靠修炼一日日冲击体内储蓄灵力的巅峰,从而使得修为更上一层楼。
有了这聚灵铃,虽然体内依旧无法储蓄过多灵力,但是能将修士周身的灵气维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准,只要调用得当,未必做不到越阶斗法。
依靠燕家堡的全力供给,心窍有失的燕如嫣才能继续修炼,阿贞自述只是一介散修,无父无母,却也靠自己的天赋和灵火,炼制出了保命的法器。
燕如嫣本就有物伤其类的感怀,如今更是对阿贞刮目相看。
看着阿贞神色还是有些迷茫,便为她慢慢解惑,娓娓道来:“心窍缺失,多是由于修士孕育之时行逆天之事。天行有道,不为吾存罢了。阿贞,你可知心窍缺失,要如何修补吗?”
见阿贞摇头,燕如嫣便将燕家堡数代修士费尽心思得到的讯息也分享于她。
”心窍缺失,非寻常手段不可修补,灵草便是其中之一。但天南大陆资源匮乏,灵草稀少,多为各大势力瓜分,不拜入门下甚至无缘得见。”
“起初,我拜入越国第一修仙大派掩月宗门下,本是为了借助其势力,为我自己寻找治病的草药。几年下来一直都无眉目,后来在一本古籍中得知,七派控制下六十年一次的血色禁地中,会有我需要的灵草,名为血灵花。”
“可惜这次试炼开始之前我就已经昏迷不醒,而血色禁地又只允许炼气期弟子进入采药,九死一生,燕家堡难以安插人手,看这婚礼,我父亲想也是别无他法,只能为我挑选双修道侣了。”
“双修?”阿贞满脸疑惑。
“你不知道找元阳仍在的天灵根修士双修,就可以补全心窍吗?”
见阿贞还是一脸迷茫,燕如嫣也有些感到迷茫,听阿贞一口一个夫君,她还以为他们夫妻早已试过此法,只是阿贞夫君资质不佳,才让她受苦至今。
但燕如嫣并不赞同此法,如此评价。
“只是双修毕竟是捷径,根基不稳,而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我本不想轻易选择这条路,将自己与燕家堡的未来都与自己的道侣维系到一起。可叹,终究是命中注定。”
嘴上说着可叹,燕如嫣眼里并无多少自怜之色,她心智之坚,远胜同辈。
既然世事如棋,她已身在局中,就要为自己执棋,步步求生,竭尽全力,与天争锋。
“掩月宗既然收了你做弟子,为什么不舍得为你送药?我听夫君说过,天灵根万中无一、十分罕见,嫣儿你这样的天赋,掩月宗竟然舍得说放就放么?”
阿贞从未在门派中修行,如今所在的燕家堡仍是凡仙混居,自然不能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大派的想法。
“阿贞,你有所不知,修士之间明争暗斗,无非是为了争抢资源。”
“什么同门之情,不过是正道扯大旗作虎皮。掩月宗冷眼旁观,也在我意料之中。”
燕如嫣依旧神色淡淡,她的平静如同冰层下缓慢游动的鱼群,忍饥耐寒,伺机而动。
“你知道我燕家堡为什么只能算是越国一流的修仙世家,却无法跻身越国七大派之流吗?”
“燕家堡只有一位结丹修士,空占着越国边陲富饶之地,手握灵石矿脉,却毫无灵草妖兽的资源。”
“而越国七派把控着唯一长有筑基丹所需灵草的血色禁地,若不依附他们,修士就无法筑基,可谓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我燕家堡的祖上曾是鬼灵门的一名结丹期修士,鬼灵门是魔道六宗之中最擅长魂类术法的门派,先祖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一本上古功法残卷,名为分魂化身大法,可以巩固人魂,甚至篡改灵根。”
见阿贞瞪大双眼,燕如嫣终于说出了这个燕家堡最大的秘密,她的笑容有些苦涩,但是心中却为之一轻,仿佛多年巨石终于得以卸下。
“因此,我的天灵根,本就是逆天而为。此法高深莫测,凶险万分,先祖也只学得皮毛,之后走火入魔,性情大变,不得善终。”
“先祖自发现此秘术起,就决定脱离鬼灵门,自立门派,我燕家堡几百年苦心经营,却也只出了我这么一个天灵根。”
“你问为什么师门袖手旁观?只因我这心疾所需的灵草和灵石堪称无底黑洞,需要门派和家族的全力供养才能延续修炼之路。”
“救下我,掩月宗需要付出源源不断的灵草资源,还需要防备我转向燕家堡,养虎为患。但如果放弃我,等我和我父亲寿元耗尽,燕家堡就再无依靠,偌大家产,万顷良田,待君取之,予取予求。”
她声调渐凉,嘴边一抹讥诮微笑。转向阿贞时,又回暖过来。
“阿贞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炼器天赋,若是不嫌弃,我愿奉你为燕家堡上宾,将炼器炼丹的坊市全都交予你,你那夫君也在我燕家堡做个客卿长老如何?”
阿贞不假思索便摇头,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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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略有一丝失落,但她为人豁达,并没有再劝说阿贞。
她二人之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恨夜短昼长,许多的话说也说不尽。
她们如此情热,倒显得温天仁来的不巧了。
温天仁矗立门口,手摁在门上,青筋暴起,却没有推门而入。
明月高悬,无偏私地将清辉洒遍大地。
他听着屋内阿贞与那下贱女修欢声笑语,抬头见明月,心中生幽恨。
更深露重,为谁独立冷风中。
这厢温天仁凄凄惨惨戚戚,可谓是自作自受。
白日阿贞神情怏怏,连卓如意都有所察,便与温天仁出了个主意。
她挤眉弄眼将温天仁叫到一旁,余光盯着还在吹茶水的阿贞,压低声音好心指教他:“我听说今日坊市来了一位元武国天星宗的炼器师。”
温天仁瞥她一眼,心里还想着阿贞那因缘镜,他神识远比二女强大,早就意识到阿贞心境不稳,只是不知是何缘故。
心中阴翳,对这散修多少有些不耐烦:“所以呢?”
卓如意告诉自己这是大客户,就算他天生鼻孔长在头顶她也不能心生歧视:“所以你可以偷偷去拜访一下,天星宗也是出炼器和炼丹大师的大宗门,温道友可以从他那里买一只炼器用的火系妖兽,说不定阿贞会喜欢呢?”
看着这艳丽少年脸上终于出现除了对旁人傲慢和对阿贞甜蜜以外的迷茫神情,卓如意何等人精,当下了然。
只是她也不免倒吸一口气,不敢置信:“温道友,你二人相伴这么久,难道你从来没送过阿贞礼物吗?”
天啊,她就说女修谈感情伤财。
好端端一个富贵逼人的假丹期修士,和阿贞这样随便就能出品如此法器的炼器大师结为同修,本就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居然是个一毛不拔的。
真是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温天仁大为震惊,这才发现自己和阿贞都已经历经生死了,居然花的一直是她的灵石!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在乱星海温天仁不需要自己带灵石,遇到阿贞前他正在闭关也没带着灵石的必要,之后一路都是阿贞慷慨解囊,英雌救美。
他头一回与女修相处这么久,确定心意以后也是每日围着阿贞团团转,居然忘记了自己从没送过阿贞什么礼物!
当然对阿贞来说也不算什么,夫君如此貌美如花,自有她来赚钱养家。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于是温天仁日落后便出门,卓如意听说他一路上都没带灵石,脸上的表情如颜料泼翻一般五颜六色。
但她还是嘴瓢着帮他介绍了一份临时的委托:“呵呵,温道友不必焦急,俗话说的好,‘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呵呵,温道友还能吃许久许久的软……许久许久的寿元便利。”
委托是制作低级符箓,温天仁信手拈来。
店铺主人是个他不想多看一眼的凡女,但是好在全程都安静呆在一边,等他全部画完来验收成果的时候才和他礼貌疏离一笑。
卓如意在一旁等候,与这凡女说说笑笑,取了报酬,又来带着温天仁去坊市,全程乐呵呵的。
不知道是杀了多少同阶修士才能有温天仁这样浓重的煞气,所以卓如意是真心佩服炼气期的阿贞能将他指挥得团团转。
但是她有三大准则,第一条准则就是闲事莫管。只要阿贞落脚燕家堡期间炼制得到的法器只由她来代售,她才不关心这柔弱少女和艳丽少年背后的故事呢。
是以卓如意早就免疫了温天仁的高傲臭脸,除了阿贞,修士和石头在他眼里区别大概只有弹指一挥后擦手指时擦掉的是血还是灰。
但是血还是灰,对他们而言其实也没分别。
和这样的高阶修士做生意,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不屑委曲求全来谋取小利,而他们看不上的那些蝇头小利,养活了她们这类以此为生、苟延残喘的散修。
散修是终其一生只能不断振翅竭力高飞的鸟,若是停下,就是他们修炼生涯的终点。
如果不想身死道消,就必须比别的修士付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
卓如意就是如此,一次又一次竭尽全力地活了下来。
温天仁也觉得自己从没这样竭尽全力地靠近一个人。
二级妖兽在乱星海并不稀奇,在天南大陆却有价无市,那低阶修士不愿将妖兽出售给他,温天仁忍了又忍,摸着眉骨第一次在阿贞不在的时候克制住杀意。
那修士见他立在门口执着不走,也忍不住问他:“你这般执着,是为了你家那炼器的同修吗?”
只见月下艳丽少年冷厉抬眉,戾气十足。
虽为高阶修士,却并没有强买强卖,中年外貌的修士终于叹息道:“罢了,我修为也就止步于筑基期了,就卖给这位前辈,也祝福你们一对有情人罢。”
一对有情人。
若天地只剩他们一对有情人,就好了。
可原来她的这颗心,是不只放得下他一个人的。
月下,紫袍少年依旧独自站在门外,夜间露水打湿他的额发,滴在他的眼角,仿佛一滴冷却的眼泪,只等着阿贞轻轻用手一碰,就会蒸发在她温暖的指尖。
他左手捏着妖兽的口袋,夜风微凉,吹得他发热的脑袋沉静下来。
这份礼物果然还是不够贵重,但是他已经知道对阿贞来说,最好的礼物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