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漕工开始成就人仙》 第1章 :勤能通神 路双阳紧紧握紧的拳头……最后又无奈地松开,即使他真的不爽又能怎么样,在这三个第三天阶的高手面前,不要说是自己了,即使是云,也不是对手吧。 但说到底,这个5v5的模式还是没有多少人玩,因为它既不排位一样有一个明确的机制,要是28天不打,段位就会掉下去。 不过,他也是高看了魏贤之前的品警高官们,没有魏贤借了秩序力量,想找到巴乐其实也是蛮难的。 魏贤在差点损失掉旬东强跟开森两个得力属下后,停止了增强属下实力的活动。 “不错,这次由秋处机和唐祁龙带队,一共来了三十六人追杀你我,其中暗家嫡系之人有二十二位。”云晓道。 出国旅游最好带上金币或银币这种古代货币,以备不时之需现。金银铜三种货币在一百多年前还是盛行于整个位面的,并且也是数万年以来位面的主要货币,全位面的国家每年都仍然会制造一些金银铜货币。 没有呼吸声,应该就是没有其他人了。确认了安全后路双阳急忙把身后的门给关上。 正是这种“危机感不强”,让魏贤抓到金大升后并没有太过深入的审问,若是之前用了“吐真符”就能知道更多的细节。 但老庄似乎还是有些不乐意,他皱着眉沉默不语,但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阳正一纵一纵地从东方升起,天空刚泛起了鱼肚白,透过厚厚的彤云激射出万缕阳光,层林浸染,万类霜天,壮丽日出,其道大光。 赵蕙放学回到家里,她边写作业边想:李掁国的笑很特别,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他? 明一冷着脸向那保安点了点,率先走了进去,却丝毫看不出他依旧带着重伤。看着他一工作就十分认真的背影,我复杂地吐了口气,然后瞟了一眼有些被明一的冷漠吓到的保安,抬起了脚步。 在面对他的镇定和平淡,连我自己也没料想的到,看来这些年我的确没有辜负生活对我的磨练。 “梅大夫可有何遗言?”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身影朦胧竟与竹影摇曳着融到一处去了。 “七琦,我不能再欺骗你了,你知道吗?”金夜炫紧皱着眉,凝视着坐在身边的谈七琦。 突然,一只敏捷的黑猫窜出来,直扑向杨雪梅隆起的肚子。杨雪梅被撞倒在地,昏迷了过去。殷红的血透过衣服,流了出来。 “当然了,你不觉得他两有点像吗?那叫夫妻相!”百诺倒是好不担心,信心满满。 赵蕙摆好了姿势,微笑着看着李振国,李振国拿起相机,给赵蕙照了两张相。 第二天早晨,天空阴沉沉的,赵蕙的心情也不太好。她到了学校,走到阳台上时,看见李掁国走进了学校。 “我这次同样不会心软的,还请佛爷不要插手。”鬼七说道,神色冷硬。 “肖云飞只是个符号,谁叫肖云飞都一样,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把你家的猫和狗都取一样的名字!”保罗淡淡地说道,语气却象是从地狱来的一样‘阴’森。 现在没人在乎陈冬梅,不管是村民还是外地的员工,都呆呆的打量着刘长春。 正好,曹良锦换了衣服出来。见大家其乐融融,似乎没有什么不对,便回到曹良瑟身边坐下。曹良瑟向她透过去一个询问的眼光,曹良锦微微摇头,以示都好。 方景瑞忙悄悄拉曹良锦的袖子,他知道曹良锦已经被气坏了脑子,所以说话才会这般不顾后果。 野猪对他们那些城里人来说也是一件很少见的好东西。这一次张东海杀的野猪不少,十几头呢。 之前回到警局的魏兰英,发现肖云飞不见了,一问没人回答她原因,她一气之下就跑到名品国际来了,在打听到肖云飞的消息后,就冲到了王雯静的办公室,然后就是刚才发生的这些误会了。 确实,除非那些独苗,像冉远,宁风华这样的弟子,各大派年轻一代,身上的灵石就算很多,也不会高的离谱。反而是那些老一辈的长老,掌‘门’,身上带的灵石会比较多。 “嘭”地一声,拳头打在了肖云飞的身上,魏兰英内心一阵欣喜,突然,她的脚已被坐在椅子上的肖云飞扫中并且往前一勾,魏兰英的身体不由得往前一倾,扑向了肖云飞。 周少友没想到张若风竟然有这个眼界,并且一眼看穿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们想看看智能芯片运用到电器和手机上,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杨怀平朝屋子内的众人微微一笑后,他踱步走出了冰屋,苏沐则是紧紧的跟在了杨怀平的身后。 第2章 :祸福相依 次日天明,晨雾未散。 陈平是被背上的痛楚疼醒的。 那是昨夜撞击老槐树留下的后遗症。 他咬着牙从草铺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椎,“咔吧”一声脆响后,紧接着竟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爽。 陈平惊讶地发现,虽然背部火辣辣的疼,但他的精神却出奇的好,四肢百骸间透着一股子热乎劲。 这两个月的苦力没白干,那日积月累肝上来的熟练度,让他的身体底子超越一般的漕工。 喝了一碗昨夜剩下的凉水,陈平推门而出,融入了清晨略显湿冷的雾气中。 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走向码头,四周逐渐从寂静变得喧嚣。 刚走到码头入口的石墩旁,陈平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刘老锅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 老头头发花白,缺了两颗门牙,露出一口黄牙,笑起来一脸褶子。 “刘叔。”陈平脚步微顿,点了点头。 刘老锅眯着眼,目光在陈平红肿的肩膀上转了一圈,随即低头磕了磕烟袋锅子,压低声音往河边努了努嘴:“悠着点,今儿个码头气氛不对,死了人的坑,总得有人填。” 陈平心中一动,想起了昨晚听到的关于老赵的传闻,低声回了句“谢刘叔提点”,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了货船。 日头越升越高,码头上的湿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平赤着上身,油汗涔涔,一包又一包精米被送入船舱。 “四百九十八……” “四百九十九……” 陈平默数着次数,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 经过昨夜【靠山背】的训练,脊椎大龙的控制力增强了许多。 原本只是单纯的卸力,现在隐约懂得如何用脊背的肌肉去接住那股重压。 当第五十包精米压在肩头的那一刻,陈平只觉得浑身一震。 一股热流从脊椎往四肢窜,不像是肌肉发力,更像是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 原本沉重如山的粮袋,在这一瞬间仿佛轻了三成。 视网膜前,淡蓝色光幕悄然浮现。 【技能:搬运(精通)】 【搬运熟练度+1】 【当前进度:搬运(1/1000)】 【效用:力贯周身,脊柱如龙,气血勃发,劲透四梢,久战不疲。】 突破了! 陈平脚下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快步走向船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每一次呼吸,心脏跳动变得更加有力,每一次泵血都带着滚滚热浪。 尤其是那条脊椎,挺直之时,竟隐隐有一种大弓崩紧的强劲弹力。 “脊柱如龙......” 陈平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卸下粮袋,调整了两个呼吸,气息便平复如初。 他刚想转身去扛下一包,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呼喝声却猛地刺破了码头的喧嚣。 “歇肩!都他娘的给老子歇肩!” 陈平眼神一凝,脚步立刻停住。 几名身穿青色短打的监工粗暴地分开人群,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簇拥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那人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目光阴冷,正是负责这一片漕运的大管事,人称“鬼手张”。 原本热火朝天的码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漕工都赶紧将肩上的货物卸在一旁,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歇肩”二字在码头上分量极重,除非出了大事,否则把头是不会让这群赚钱的牲口停下来的。 陈平混在人群中,微微低头,用余光打量着局势。 鬼手张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牲口。 “老赵死了,这事儿你们都知道了,”鬼手张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气,“但漕运不能停,船期不能误,七号船今晚要守夜,缺个更夫。”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七号船!正是老赵出事的那艘。 昨晚老赵就是在那里守夜,结果今天早上尸体在下游被发现,眼珠子都被挖了,这时候去守夜,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往后缩,陈平也不例外,他虽然刚突破,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鬼手张冷笑一声,目光在那些躲闪的老油条身上扫过,最后却直直地停在了陈平的方向。 陈平心头猛地一跳。 “你。” 鬼手张抬起鞭梢,精准地指向陈平,“那个新来的,个头挺高的那个。” 周围的人群哗啦一下散开,将陈平孤零零地显露出来。 躲不过去了。 陈平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鬼手张阴冷的视线。 “叫什么名字?”鬼手张上下打量着陈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小子身板正,气血足,正是挡灾的好材料。 “回管事,陈平,”陈平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就你了,今晚七号船归你守,只要守过今晚,工钱一百文,外加两斤肥肉。“ 人群中传出一阵吸气声。 一百文,相当于普通漕工三四天的工钱了。 但在场的人眼里只有同情,没有羡慕。 有命拿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陈平沉默了片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在这码头上,这帮管事的话就是王法。 拒绝的下场,恐怕比遇到妖魔还要惨,直接被打断腿扔出去都是轻的。 “小的......接了。”陈平抱拳,低声应道。 鬼手张眯了眯眼,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个带种的,晚上戌时上船,别误了事。” 说完,他也不废话,带着人转身离去,码头上压抑的气氛这才稍稍缓解。 周围的漕工看着陈平,目光复杂。 有幸灾乐祸,有怜悯,随后便各自散去干活,生怕沾了晦气。 陈平刚想转身,一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刘老锅。 老头子叹了口气:“一百文,买命钱啊......娃子,今晚机灵点。” 他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迅速往陈平怀里塞了个东西,压低声音道:“这玩意儿是早些年我在个游方道士那求的,未必管用,但带着是个念想。” “记住,晚上不管听见啥,看见啥,只要没上船板,就别回头,别出声!” 说完,刘老锅也不等陈平道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混进人群走了。 陈平伸手入怀,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枚不知什么野兽牙齿打磨成的物件,上面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小字,带着一股烟草味和汗味。 他握紧了那枚兽牙,抬起头,看向河面上那艘停在阴影里的七号船。 残阳尚未落尽,那艘船却仿佛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灰雾中,散发着森森寒意。 陈平的眼神逐渐变得冷硬。 “一百文……” 陈平在心中默默计算着。 摸了摸怀里那个干瘪的钱袋,里面只有这俩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三十几枚铜板。 想要攒够十两银子,去山阳城的安平坊买个能安身的狗窝,还差得远。 但这世道就是这样。 想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首先,你得有条足够紧的裤腰带。 等到散工的梆子敲响,他照例去账房领了今日做工的三十文钱,然后转身就去了集市。 这一次,他没有去那个卖槽头肉的脏摊子。 三十文钱,一枚没留,全拍在了最贵的卤肉铺子上。 “切半斤酱牛肉,要带筋的,再拿两个白面炊饼。” 在这码头上,牛肉是稀罕物,这一顿便花光了他一整天的血汗钱。 陈平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大口咀嚼。 酱好的牛肉劲道扎实,每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河面,远处传来了更夫敲响戌时的梆子声。 “咚——!咚——!” 陈平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向着那艘漆黑一片的七号船走去。 第3章 :水下凶影 夜色如墨,大运河的水面上升腾起一层厚重的白雾。 陈平踩着有些湿滑的跳板,一步步登上了七号船。 这载重四千石的重型漕船,通体由漆黑的铁力木打造,船舷高耸,像是一堵压抑的黑墙。 刚踏上甲板,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浓烈的霉味和河腥气扑面而来,直往鼻孔里钻。 甲板上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桅杆上,随着夜风摇曳,投下一片摇晃的影子。 几个守夜的漕工蜷缩在货物缝隙里,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往船舷外瞟,又不敢真的去看。 陈平刚想找个人问话,一个沙哑的声音就从缆绳堆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新来的?” 陈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只有一只耳朵的老漕工正警惕地打量着他。 这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篙,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鬼手张让我来顶老赵的缺。”陈平声音平静,目光在老头那只光秃秃的耳洞上扫过。 听到“老赵”两个字,独耳老头的脸皮明显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真他娘的晦气......”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后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船尾的方向,“既然是顶缺的,你就去守后梢,前舱和中舱有人了,后梢最偏,也是......也是老赵昨晚待的地方。”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规矩。 “记住了,”就在陈平转身欲走时,独耳老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别往水里看,听见水里有动静,别好奇,拿东西往死里戳,戳中了就跑,戳不中......就等死吧。” “谢了。” 陈平抱拳道了声谢,随手在旁边的杂物堆里捡了一根手臂粗的硬木哨棒,掂了掂分量,便顺着船舷向船尾走去。 越往船尾走,光线越暗,空气中的湿气也越重,那股子让人不舒服的腥味也愈发浓烈。 两旁的货箱堆得老高,在黑夜里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 陈平穿过这条通道,终于来到了船尾后梢。 巨大的船舵高高耸立,下方就是漆黑翻滚的河水,发出哗啦哗啦的拍击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陈平找了个视野开阔、背靠货箱的位置站定。 微微分开双腿,脚趾透过草鞋抓紧湿滑的甲板,随着船身的起伏自然调整重心。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他手持哨棒,站在原地没动,耳朵竖起,捕捉风声和水声里的每一丝异动。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陈平眉头微皱。 不像死鱼烂虾,更像是在阴沟里泡了十几天的死老鼠,腥臊得令人作呕。 味道是从船舵阴影那边传来的。 陈平眼神一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变得极轻极缓。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下如同猫行,一点点向着船舵的方向挪去。 借着桅杆上那盏气死风灯投下的微弱光晕,陈平终于看清了那里的景象。 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具尸体。 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漕工,正趴在船舷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栏杆,脖颈处呈现出一个诡异的九十度扭曲,显然已经被折断了。 而在尸体的背上,正蹲着一个黑影。 那东西大概只有五六岁孩童大小,浑身漆黑,没有衣服,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青苔和粘液。 它正趴在尸体的脖子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吮吸声,像是在吸食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那黑影猛地停止了动作,缓缓转过头。 陈平看清了一张长满细密鳞片的脸,五官像是被蜡融化了一样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死鱼眼,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一排如锯齿般细密的尖牙,牙缝里还挂着血丝。 水鬼! “嘶——!” 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四肢猛地蹬地,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扑向陈平! 太快了! 陈平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腥风已经扑面而来。 生死关头,他只能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哨棒,横在胸前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坚硬的硬木哨棒,在这怪物的利爪下竟然像酥脆的芦苇杆一样瞬间断裂! 利爪去势未减,狠狠抓在了陈平的胸口。 “嗤啦!” 粗布麻衣瞬间破碎,胸口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三道血淋淋的抓痕深可见骨。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在哨棒断裂的瞬间拼命后仰了半寸,这一爪子恐怕就要给他开膛破肚! 鲜血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找死!” 剧痛没有让陈平恐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被压抑许久的凶性。 怪物一击得手,落地后并未后退,而是顺势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向着陈平的咽喉再次咬来。 这一次,陈平没有躲,也没法躲。 躲不开,那就撞! 他的双脚猛地蹬地,脚下的厚实船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竟然被踩出了两个浅坑。 那一瞬间,陈平感觉自己的脊椎像是一条苏醒的大龙,猛地弹起,将平日里搬运数百斤重物练就的整劲,瞬间整合到了右肩。 他不退反进,迎着怪物的血盆大口,合身撞了上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 那水鬼就像是一破麻袋,直接被陈平这势大力沉的一撞给轰飞了出去。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重重地撞在船舷的铁力木护栏上,发出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随后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一时间竟没能爬起来。 陈平的右肩也是一阵剧痛,刚刚那一撞仿佛撞在了石头上。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管 趁你病,要你命! 他大吼一声,一步跨出,那略显笨拙的身形在此刻被强悍的爆发力弥补。 在怪物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之前,陈平已经冲到了它面前。 抬起穿着草鞋的大脚,带着数百斤搬运重物练就的恐怖腿力,狠狠跺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怪物的脑门上,陈平脚底一麻,感觉像是踩在了一块坚硬的生铁上。 那怪物的头骨竟然硬得出奇,这一下竟没能直接踩爆,只是踩得它头骨开裂,半边脸瞬间塌陷下去。 “吱——!!!” 那怪物发出一声比刚才还要凄厉刺耳的尖啸,虽然脑袋受了重创,但妖魔的生命力顽强至极。 它疯狂地扭动着身体,两只利爪在空中胡乱挥舞,带起一阵腥风,差一点就抓到了陈平的小腿肚。 “还不死?!” 陈平眼角狂跳,心中的凶性彻底爆发。 他没有丝毫犹豫,借着反弹的力道,抬起脚,对准那颗已经变形的脑袋,再次狠狠跺下! “砰!” 第二脚!黑色的污血从陈平脚底喷涌而出。 怪物的挣扎明显慢了下来,但喉咙里依旧发出渗人的“咕噜”声。 “砰!砰!砰!” 陈平根本不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咬着牙,红着眼,一脚接一脚地踩。 不知道踩了多少脚,直到脚下的触感从坚硬变成了软烂。 脚底下水鬼的嘶吼声彻底消失,它脑袋完全变成了一滩黑红色的肉泥,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陈平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杂着飞溅的污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具彻底不动的无头尸体,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杀生。 杀得如此艰难,如此狼狈。 “这怪物的力气大得惊人,头骨更是硬得离谱。” 陈平看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木棍,又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胸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怕。 还没等他完全平复呼吸,船舱前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火光。 “什么动静?!” “在后梢!” “快!都过去看看!” 显然,刚才那阵疯狂的踩踏声惊动了船上的人。 陈平深吸一口气,撕下一条衣摆,简单勒住胸口的伤口止住血。 他抬起头,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迎着远处晃动的火光走了过去。 第4章 :死人财 河风呼啸,夹杂着浓重的腥臭味。 陈平站在湿滑的跳板旁,胸膛微微起伏。 脚下的水鬼尸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黑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那颗狰狞的脑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摊红白相间的烂泥,贴在布满青苔的木板上,连头盖骨都碎成了渣。 “在这边!快!” 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从货仓那边传来,显然是被刚才的打斗声惊动的。 不一会七八个提着哨棒、衣衫褴褛的漕工苦力出现在陈平眼前。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那缺了一只耳朵的老漕工。 “出什么事了?刚才这动静……” 老缺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话还没说完,脚步就猛地刹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漕工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陈平脚下的那团黑影。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是水猴子!” 几个漕工下意识地往后缩,脸上写满了恐惧。 在码头讨生活的人都迷信,见了这种邪祟,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杀,而是躲。 老缺耳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毕竟在江边混得久些。 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凑近看了看这具无头尸体,又看了看浑身湿透、手里提着半截断棍的陈平,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喂,新来的。”老缺耳声音有些发颤,指了指地上,“这东西......是你弄死的?” 陈平站在尸体旁,浑身湿透,手里这根断裂的哨棒还在往下滴着血。 “这东西想拖我下水。” 陈平的声音很稳,“我不想死,就只能把它踩死了。” 老缺耳再次看了看这水鬼的脑袋,这已经完全是一摊烂肉了。 旁边还有一根生铁铸造的系船桩,上面也沾满了黑血和脑浆。 老头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没再说话。 周围这几个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漕工,此刻看着陈平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码头上,狠人比好人受尊重。 这小子虽然是个新来的,但这股子狠劲,让他们感到忌惮。 陈平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刚想说话,突然,码头下方的跳板上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动静。 “哗啦——哗啦——” 一阵金属撞击声,伴着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这声音清脆、密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到这动静,老缺耳和周围的漕工们脸色一变,一个个像是见了猫的老鼠,闭上嘴,畏畏缩缩地退到两旁,低下头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魁梧的身影顺着跳板走了上来。 来人身穿青色绸脸缎长衫,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脚下蹬着一双厚底绸面快靴。 腰间挂着一串油光锃亮、足有几十枚的铜钱,随着他肥硕身躯的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正是那管事“鬼手张”。 “大晚上的,在这鬼叫什么!不想干了都给老子滚蛋!” 鬼手张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满脸的不耐烦。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时,这双原本眯缝着的三角眼微微睁大。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极其熟练地在水鬼尸体上摸索了几下。 捏了捏鳞片的硬度,又掰开眼皮看了看。 鬼手张站起身,脸上挂着一副嫌弃和厌恶。 “妈的,晦气!” 鬼手张抬起厚底绸靴,狠狠踹了这尸体一脚,唾沫星子横飞:“哪来的这种脏东西?要是让脏东西冲撞了船上的货运,坏了帮里的风水,你们这帮穷鬼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周围的漕工们被骂得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谁干的?”鬼手张阴着脸问。 人群里没人敢说话,最后还是老缺耳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陈平:“回张管事,是......是那新来的,巡逻时撞上的。” 鬼手张转过身,那双阴冷的毒蛇眼上下打量着陈平。 “是你?我记得你,是叫什么陈......陈什么的吧?来顶老赵头位置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拨弄腰间铜钱,那只惨白的手指在铜钱边缘飞快划过,发出“滋滋”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陈平低下头,抱拳道:“小的陈平,运气好,捡了条命。” “哼,确实是运气好,要是这水猴子再大一圈,你小子现在就被拖下水喂鱼了。” 鬼手张冷哼一声,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尸体,眼中透着精明。 “行了。”鬼手张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两名亲信喝道,“来人,把这晦气玩意儿抬走!抬到后山进化人炉里烧了,免得生瘟疫!” “是!” 两名亲信立马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和黑布,将尸体裹得严严实实。 陈平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了皱。 但陈平没有说话。 在这里,管事的话就是规矩。 “陈平是吧。” 看着水鬼尸体被包好,鬼手张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不少。 他转过头,看着陈平,这张横肉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虽然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毕竟是替帮里除了害,我鬼手张虽然脾气不好,但最讲规矩,绝不会亏待给帮里卖命的弟兄。” 说着,他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抓出一把铜钱。 “哗啦。” 他在手里掂了掂,数都没数,直接将这一把铜钱随手扔在陈平脚边。 “拿着吧,这是一百文,今晚的卖命钱。” 鬼手张看着陈平,指了指陈平手里这根断成两截的哨棒,“按照帮里的规矩,损坏兵器得照价赔偿,这根哨棒少说也值二十文,但我看你今晚除了害,这笔钱我就不让你赔了,算我赏你的。” 随即,他又对着身后的一个手下招了招手: “去伙房,取两块大肥肉来,给这小子带回去,既然昨天说了有肉,就一点都不能少,免得有人说我鬼手张小气,克扣兄弟们的血汗。” 那手下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一百文现钱,两块肉,外加免除了哨棒的赔偿。 “张管事真是仁义啊......” “是啊,不但现结,连棒子钱都免了。” “新来这小子,这下是赚到了。” 听着周围窃窃私语的赞叹声,陈平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现,只是默默弯下腰,将一枚枚铜钱捡起来。 “谢张管事赏。”陈平把钱揣进怀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算你懂事。” 鬼手张满意地哼了一声,他又习惯性地把玩起腰间这串铜钱,在“哗啦哗啦”的脆响声中,带着人和水鬼尸体大摇大摆地走了。 码头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陈平看着鬼手张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老缺耳,想问点什么。 “那个……” “嘘。” 老缺耳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打断了他。 老头看了一眼鬼手张消失的方向,眼神冷漠。 “小子,把嘴闭严实了,拿着钱,该吃吃,该喝喝,别瞎打听。” 说完,老缺耳没有再多看陈平一眼,摆摆手,招呼着其他人也散了:“散了散了,都回去歇着!明天还要上工呢!” 陈平站在原地,夜风吹干了他身上的冷汗。 他摸了摸怀里这带着体温的一百文钱,冰凉的铜钱贴着滚烫的胸口,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直觉告诉他,这具水鬼尸体的价值绝对不止这点钱。 “但那又如何呢?” 陈平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就算鬼手张把尸体留给他,他又去哪里卖?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具尸体对他无用。 反倒是这一百文现钱,实实在在。 “呼.......” 陈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钱落袋为安才是硬道理。 第5章 :价值 伙房在码头最西边,离很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和酸腐气。 几口直径一米的大黑锅架在露天大棚下,底下烧着煤渣和烂木头,火苗子窜得老高。锅里煮着不知什么部位的杂碎,咕嘟咕嘟冒着浑浊的泡,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花。 陈平走到领饭的窗口。 负责打饭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光着膀子,胸口全是黑乎乎的护心毛,手里拎着个大铁勺,正不耐烦地敲着锅沿,发出“当当”的脆响。 “干什么的?饭点早过了!”胖子斜眼看了陈平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讨食的野狗。 “鬼手张让我来拿肉。” 陈平声音平静,把怀里还没捂热的一百文钱往里推了推,露出个边角,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只让胖子听个响。 听到鬼手张三个字,又听到钱响,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他没废话,转身从后面案板上的陶盆里,用手抓起两块巴掌大的肥肉。 这肉不知煮了多久,白花花的,还在往下滴油,也没放什么佐料,看着有些腻人。 “拿去!便宜你小子了。” 胖子随手一甩,两块肉“啪”地一声摔在陈平面前的案板上,溅起几滴油星。 陈平伸出手指,按了按这肉。 很有弹性,油脂很厚。 他没多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破麻布,将肉包好,转身就走。 陈平没有急着回窝棚,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 这里正对着码头的夜市,说是夜市,其实就是帮内划出来的一块烂地。 点着几堆篝火,围着一群刚下工、精力没处发泄的漕工和帮闲。 吆喝声、咒骂声、骰子撞击碗碟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让人脑仁疼。 “开!开!大大大!” “妈的,又输了!老子的工钱!” 陈平看着这群人。 这些人大多和他一样,甚至比他还不如。 白天累得像条狗,晚上拿了这三十文钱,转身就扔进了赌档,或者钻进了旁边这个搭着烂布帘子的暗娼棚里。 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是这里常态。 大家都觉得自己活不过明天,所以要把钱在今天花光。 陈平打开麻布包,抓起一块还在温热的肥肉,塞进嘴里。 没有盐味,只有一股腥臊和油腻。 但他嚼得很认真,牙齿切断肌理,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吧嗒……吧嗒……” 一阵抽旱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紧接着是一股劣质烟叶的辛辣味。 “咳咳……咳咳咳!” 随后是一阵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 陈平咀嚼的动作没停,转头看了一眼。 阴影里,蹲着个佝偻的老头。 老头手里拿着根磨得发亮的旱烟杆,正一下一下地在鞋底上磕着烟灰。 火星子在黑暗里四溅,照亮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只有一只眼睛是睁着的,另一只眼皮耷拉着,像是个枯死的树洞。 是刘老锅。 这老头是码头上的异类。 他不赌不嫖,平日里除了干活就是蹲在角落里抽烟,看起来随时都要断气,可偏偏活得比谁都久。 “刘叔。”陈平咽下嘴里的肉,叫了一声。 刘老锅没理他,只是费劲地喘了几口粗气,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这才歪着头,盯着陈平,又看了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铜钱。 “听说你刚才弄死了一只水猴子?” 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陈平点点头:“运气好。” “鬼手张给了你多少?” “一百文,外加这两块肉。”陈平实话实说,又补了一句,“哨棒钱免了。” “嘿。” 刘老锅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怪,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 他拿起烟杆,指了指陈平手里这块肥肉: “一百文,两块烂肉......就把命给卖了。” 陈平皱了皱眉:“不少了,能顶三天工钱。” 按照他的计算,这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风险已经过去了,收益是实打实的。 “傻小子。” 刘老锅吧嗒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烟雾,眼神有些飘忽。 “你知道这水猴子在懂行的人眼里,是个什么价吗?”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之前老缺耳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想起鬼手张那急不可耐让人抬走尸体的举动。 “多少?”陈平问。 刘老锅伸出三根枯树枝似的手指,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三百文?”陈平试探道。 刘老锅翻了个白眼,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三两!足银三两!” “水猴子的皮能做避水甲,骨头能泡酒治风湿,若是碰到急需心头血配药的武师,五两银子都有人抢着要!” 陈平嚼肉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三两银子。 三千文。 他怀里这一百文,只是个零头。 不,连零头都算不上,只是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渣滓。 一种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 “鬼手张……” 陈平嘴里的肥肉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握着麻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怎么?气不过?” 刘老锅一直在观察陈平的表情,见这小子眼中凶光一闪,老头磕了磕烟灰,嘿嘿笑道: “气不过就去抢回来啊,那尸体还没运远,你现在追上去,把鬼手张那胖子捅了,那三两银子就是你的。”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凶光慢慢灭了。 “刘叔说笑了。” 陈平松开手,继续拿起剩下这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是练家子,我打不过。” 他虽然愤怒,但不傻。 刘老锅愣了一下,眼睛微微动了动。 “你小子......有点意思。” 刘老锅低头看了看烟锅,里面早就烧空了。 他没舍得掏烟袋,而是伸出那根留着长指甲的小拇指,在滚烫的铜锅里用力抠了抠,硬是将卡在缝隙里的一点烟油渣子抠了出来,重新按实,凑合着点上。 “比老缺耳那帮蠢货强,他们只知道怕,你是知道怕也没用。” 陈平没接话。 他吞下最后一口肥肉,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油。 “三两就三两吧。“陈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气平淡:“拿不到的钱,就不是我的。“ 刘老锅愣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 “咳咳……好一个拿不到的钱就不是你的,你这心性,是个干大事的料,也是个守财奴的命。” 陈平没反驳。 守财奴怎么了? 看着不远处那些还在赌桌上嘶吼、输得连裤衩都不剩的漕工,陈平只觉得他们可怜。 他们把命卖给了帮派,把钱还给了赌坊,最后死在某个阴沟里,连张草席都混不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 “刘叔,我回去了。” 陈平朝着刘老锅点点头,转身走进黑暗。 刘老锅看着他的背影,吧嗒抽了一口烟,喃喃自语:“是个好苗子……可惜了,这世道,好苗子都活不长。” 第6章:观水法 黄昏,残阳压在浑浊的江面上,水色染得发红 码头的上工钟声刚停,漕工们排队去领今天的工钱。 大多数人手里只能领到十八九文,能拿到二十文出头的,那都是身体底子极好的壮劳力。 而陈平如今靠着这身皮肉和面板每天都能稳定拿到三十文,有时还有多余。 他刚把肩膀上磨破的垫肩扯下来,正准备去领工钱,还没来得及擦把汗,就被人拦住了。 来者是个身穿发白长衫、颧骨高耸的精瘦中年人,手里卷着本皱巴巴的账册。 是“黄牙”,青衣社另一个码头的管事。 他嘴唇包不住牙,一笑,就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牙缝极宽的焦黄板牙。 “陈平?” 黄牙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一边在这个宽大的牙缝里剔着,一边翻开手里的账册,用银签子的尖头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小的在。”陈平抱拳,肌肉瞬间绷紧。 “啧......” 黄牙吸了一口牙花子,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声响。 他抬起眼皮,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审视。 “听说昨晚水猴子是你弄死的?” “运气好,捡了条命。”陈平低声道。 “运气也是本事。” 黄牙用银签子在鞋底磕了磕剔出来的残渣,慢条斯理地说道: “每天都能稳拿三十文工钱,还能做了水猴子,像你这种好料子,烂在码头扛包,那是糟蹋东西,咱们青衣社讲究物尽其用。” 他说着物尽其用四个字时,语气平淡。 “正好,下河县那边发了大水,米价翻了十倍不止,帮里要运一趟粮过去,这路不太平,缺几个手底下硬、心眼活的去押船。” 陈平心里猛地一沉。 下河县是出了名的烂泥塘。 淮安府辖地千里,但这淮水沿岸,真正聚了人气的不过三县。 清河县占据上游,坐拥沃土良田,山阳县居中坐大,乃是府城所在,最是富庶,唯独这下河县,像是后娘养的,地处最低洼的入海口。 每年汛期,为了保住山阳城里的官老爷和清河县的良田,上头闸门一开,洪水裹挟着上游两县冲下来的垃圾、尸体和秽气,全灌进了下河。 久而久之,那里穷山恶水,流民遍地,成了整个淮安府藏污纳垢的下水道。 现在又遭了灾,现在那里就是人间地狱。 这一趟,明面上是押运,实际上就是让他们这些没根基的新人去当人肉盾牌。 “黄管事,”陈平低着头,声音沙哑,“我才来没几天,规矩都不懂,恐怕坏了帮里的大事......” “啧。” 黄牙再次吸了一下牙花子,打断了陈平的话。 他脸上的那点温和笑容还在,但眼神微冷。 “陈平啊,你是聪明人,帮里养人是有成本的,名字既然上了册子,那就是定数。” 他走近一步,那股常年吸食劣质烟草的口臭味扑面而来,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帮里给你们划了这片地,有吃有喝还有钱赚,住的地方也不差了你们,现在帮里求你们点事,推三阻四,这不好吧?” 黄牙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可那双眼眸冷意凛然。 “去下河县,还有五成活路,留在这儿,立马就是废人,这笔账,你应该会算。” “两天后上船,别迟到了。” 说完,他没再多看陈平一眼,拿着账册和银签子,一边剔着牙,一边走向下一个耗材。 陈平站在原地,看着黄牙这萧索又冷漠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吃人的世道。 人家不打你,不骂你,只是拿着账本告诉你,你的命,只值这个用法。 但他没有办法,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手上也没有路引,跑出去只能当个流民,就算躲过路上的危险,去到了别的地方,对于官府来说,流民本身就是危险。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夜色降临,码头边的粥棚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这里卖的是最劣质的杂粮粥,一文钱一大碗,稀得能照出人影,里面混着沙子和烂菜叶。 刘老锅蹲在角落的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黑陶碗。 他唏哩呼噜地喝着粥,声音很响,仿佛这是什么人间美味。 “刘叔。” 陈平在他对面坐下,脸色阴沉。 刘老锅眼皮都没抬,拿着空碗在桌上磕了磕:“被黄牙点名了?” 陈平点点头:“让我后儿押船去下河县。” “嘿,正常。” 刘老锅从怀里摸出旱烟杆。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干瘪的皮袋子,倒过来在手心里抖了半天,才抖出几粒少得可怜的烟叶渣子。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蘸着唾沫,把这几粒渣子粘进烟锅里,一点都没浪费。 “这一趟是暴利,一船粮运过去,换回来的就是半船银子,这么金贵的东西,当然得用你们这些人的命去填。” “下河县这边的水路怎么样?”陈平直接问道。 “凶。” 刘老锅划着火折子,小心地护着火苗点燃了那点烟渣,深吸了一口,这才吐出一口极其稀薄的烟雾: “那边堤坝塌了,半个县都泡在水里,水浑得像泥浆,最要命的是,水猴子成了群,你在岸上运气好能踩死一只,在水里呢?” 老头斜睨着陈平: “到了水里,你这身力气就要打个对折,看不见水底下的动静,不知道哪里有暗流,哪里藏着东西,你就是个瞎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平沉默了。 “刘叔既然这么说,肯定有教我的法子。”陈平看着老头。 刘老锅这老东西虽然贪财吝啬,但能在码头活这么久,肚子里的货绝对不少。 “嘿嘿。” 刘老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他放下烟杆,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我有一门法子,唤作【观水法】,不是什么神功,是当年我在黄河道上讨饭吃攒下来的老底子,可以教你这双招子怎么看水,怎么辨流,怎么在浑水里看出脏东西的影子。” 陈平眼睛一亮。 “多少钱?” 刘老锅这根手指没收回去,只是弯了弯:“不贵,一百文。” 陈平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百文。 这正好是他昨晚拼了命从鬼手张那里拿到的卖命钱。 这老头,是算准了他的身家开的价。 “五十文。”陈平咬牙还价。 “一百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刘老锅把烟杆往桌上一敲,神情冷漠:“小子,搞清楚,你是去买命,不是买菜,到了下河县,这一百文能换你几次先知先觉?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陈平死死盯着刘老锅。 老头一脸的有恃无恐,继续吧嗒吧嗒抽着这口回锅烟。 陈平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等着。” 他转身冲进黑暗,一路跑回自己的窝棚。 他趴在地上,掀开床底下的烂草席,用手指抠出顶上的的青砖。 一个破瓦罐静静地躺在里面。 陈平将里面的铜钱倒出来。 哗啦一声,数出一百枚。 铜钱冰凉,带着泥土的腥味。 他捏着这一串钱,闭上眼,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要活着,总能把这钱赚回来。 他将剩下的钱重新埋好,抓起这一百文,转身冲回了粥棚。 “啪!” 一百文铜钱重重地拍在刘老锅面前的桌子上,震得这只空碗跳了一下。 “教!” 刘老锅看着桌上的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嘿嘿一笑,伸手将钱扫进怀里,仔细揣好,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跟我来河边。” …… 夜色深沉,河风刺骨。 码头边缘的僻静处,刘老锅指着漆黑翻滚的江水,声音低沉而严肃,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戏谑。 “看水不看面,看纹不看浪。” “水面平而底流急,必有漩涡,波纹逆流而上,必有大物潜行。” “凡有妖邪潜伏,水色必沉三分,哪怕是黑夜,这块水的颜色也比别处更死......” 刘老锅一边说,一边指点陈平调整呼吸和视线的焦距。 “气沉丹田,眼半睁半闭,不要死盯着一点,要用余光去扫......” 陈平按照刘老锅的指点,调整着呼吸节奏。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漆黑的江水,什么也看不清。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这种特殊的呼吸频率带动体内气血流动,他的视界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混沌一片的水面,在他眼中开始分出了层次。 哪里流速快,哪里有阻碍,哪里水色异常深沉,竟然真的能看出一些端倪。 就在这时,眼前这行熟悉的淡蓝色小字再次跳了出来: 【获得技能:观水法(未入门)】 【熟练度+1】 【技能:观水法(未入门)】 【当前进度:观水法(1/100)】 【效用:微察水势之变,偶知渊下异动。】 成了。 陈平看着面板上的新词条,心中的肉痛感终于消散了一几分。 这是一门真本事。 “行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刘老锅传授完口诀和要领,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这两天少睡点,多练练。到了下河县,这就是你的第三只眼。” 陈平没有动。 他蹲在河边,死死盯着漆黑的江面,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观水法的呼吸节奏,强迫自己去捕捉水面上每一个细微的漩涡。 一百文。 足足一百文! 既然钱已经花了,那就必须把这门手艺练到骨子里。 “下河县......” 陈平在心中默念着,眼神冰冷。 这笔钱,他一定要在那边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第7章:洞见渊微 对于游玩,陈枫不是十分热心。可在宗内,确实不能保持特立独行,那样也无法立足。多与其他弟子交往,往往对自己有所帮助。 这对于住惯了大屋,华丽别墅的顾太太等人来说,真心不习惯,总觉得太挤了。 但唯独娜尼雅,哪怕是鬼亚特也摸不清唐泽对她的重视程度,只能客客气气地对待。 唐宁摸了摸鼻子道:“我家的监军,就连我这一轮都要指着我鼻子骂,说花的不是我的钱,我不心疼。 真想跟她说,她现在都是一个死人了,还在乎这漂不漂亮的有什么毛用。 骷髅人早已彻底沉迷于自己设置的秘阵中,完全忽视自己雷骨秘术的传人已经被替换下来。他依然维持着秘阵的运转,一脸亢奋。 清晨,河中巨大的声响让陈枫和皓雪同时醒了过来。天已经微亮,河道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大木船,正向前方驶去。也许是驶船人的技术一般,船在河里磕磕碰碰,发出了很大的声音,这才惊醒了二人。 在圣骑士和男法师的推动下,职业者家园紧闭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外面的光线射进,鲜红色的地毯映入眼帘。 “我都说了,叫你看看就好,别吃的。”在酒店的时候,他已经把她喂饱。 张萌这时看到里面有三个没有了手臂的人在那里嘶喊着,仿佛他们的身上根本不痛一样。 可是为了杀死黄正,他已经豁出去了,只要杀了黄正,他可以凝聚黄正的血肉,抽取他的记忆,黄正的一切都将变成他的。 九儿点点头,夏梦凝看了看她,“你先下去吧,这簪子你也先拿着,不要露出马脚来,到时候有情况再来告诉我。”“是!”九儿低下头退了出去。 “斩!”陈况爆喝出声,久玄剑再次后发先制,剑光如雪,似要割裂空间一般斩想独角魔的拳头。 说着,一脚踹在了程天行的肩膀上,程天行哪里抵挡得住,一下子飞出去老远,背部撞在柱子上,才停了下来。 “壬辰。”铁镁望着壬辰那癫狂的样子突然开口,她的样子不寻常,根本不像初时那样好像仇敌,反而像是有些担心。 轰,两只足以覆盖虚空的大手一左一右,把矿山前面死死的遮住。 可也就在大家都这样理所当然的想着的时候,成东林却是一把保住白茹,让她的双手不能动弹,然后另外一只手就顺势将白茹塞进内衣里的鹤颜膏拿了出来。 长孙墨还没反应过来,伸出去的手臂便感觉一麻,瞬间没了力气。 郊外的官道上,一辆青色布幔的马车正在疾驰着,驾车的是一个穿黑色布衣的男子,马车飞奔了数十里,才慢慢的在山脚下停下来。 不知杀死了多少恶魔,才凑够了一百五十只凝神初期的巨灵恶魔。 上官清怡很开心,她说着犹豫一下,突然凑过来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本长老可以保证推荐你为宗主亲传弟子或大长老亲传弟子,你要知道无数天才踏破脑袋都想进入紫阳宗修行。 平日里为了项目都能争破脑袋,怎么可能把自己手里的供应商拿出来共享? “既然来了,就要搞清楚这里面到底都是什么牛鬼蛇神,否则不白来了吗?!”李轻狂回了一句,其实他是想证明一件事,如果这次能够做到,那对于他的修行必定能够大有裨益。 曾经最为神圣的婚约殿堂,居然只是宋启明想要得到她身体的借口。 我内心一跳,从语气判断,对方跟原身的牵扯要比周家兄妹深得多。 蛋糕、巧克力、奶茶,这些吃的也就算了,各种名牌衣服也全都不放过。 听到白玥的亲口承认,龙皓晨的眼眸一亮,看向枫玲的眼神涌现出喜悦的情绪。 就在这时,刑天出现了,带来了疫苗和特效药,消灭了T病毒,并且发放免费食物和各种生存物资,结束了世界末日,挽救了濒临灭绝的人类。 在孙二公子眼里,要不是钱多多给李尘撑腰的话,那李尘敢对自己动手? 就连刚才发脾气的吴明,都马上变得有礼貌了起来。看来,在外宾面前,国人还是比较注重形象,以免给国家抹黑的。 “好,好,好。”吴江风连不迭地应着,走到喜神面前,念起咒语,摇着摄魂铃,喊起赶尸的号子,引着喜神一路往前走。 刚转身想回大姑家,不远的山里这时又传来一声狼嚎,随后四周山林里传来一声响应的狼嚎声,听得出数量还不少。 青麟巨大的龙目一瞪,两道银白色的雷光从那瞳孔中迸发直落在黑豹之上,蛇尾还没有到,那黑豹之影就全身泛起雷霆溃散在了空气之中。 因为太监们知道,大明没了,他们也没了。而大臣们知道,大明没了,他们还可以继续当新朝的大臣。 大黑球在老鬼的摧动下,带着轰隆响,高速旋转着朝罗天阳轰击过来。 “有是有,但是这个是我们外面流通货币的保障,不敢轻易动,希望安德烈陛下能够同意!”钦理汗开口说道。 他脸色大变,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抽身往后疾退,顺利将反弹的天残刀压下来。 不说冯昊超过唐牛,哪怕略微弱于唐牛,那也是厨师界的大师级人物。 “你~”邓天亮虽然想破口大骂,但是却没能把话说完,就被随之而来的一道飓风就地卷了起来,被甩出了十几米远。 劣势,自己这一方面真是不利,众人被渐渐压缩,天时地利都不占,实在是吃了大亏。 大约是龙青从没说过这么肉麻的情话的缘故,夏玉一时感动得泪水滚滚而落,紧紧搂着龙青,似乎再也不想分开。 第8章 :耗材 丑时的更梆声刚过,青口码头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江风呼啸,吹得岸边的芦苇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三艘吃水极深的乌篷大船停靠在岸边,像三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随着浑浊的浪涛起伏不定。 这不是平日里运货的客船,而是漕帮专门用来走私盐铁、运送违禁品的“黑槽子”。 船身通体乌黑,是用坚硬如铁的铁木打造,船头船尾的关键部位还包着厚实的铜叶加固。 船舷两侧挂着令人心悸的倒钩网,是为了防备水鬼爬船用的。 陈平混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漕工中间,怀里揣着两个油纸包着的黑面馍。 他就这样混在人流里,一步步踏上了摇晃的跳板。 并没有看见黄牙。 那种级别的管事,自然不会来押这种随时可能送命的苦差事。 站在船头点卯的,是黄牙的副手,一个面色阴鸷的独眼汉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牛皮靠袄,腰间挂着把连鞘短刀,手里提着一条浸了盐水的皮鞭。 那只仅存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光,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都听好了!” 独眼汉子猛地一甩皮鞭,在空中炸出一个响亮的鞭花,吓得几个瘦弱的漕工一哆嗦。 “上了船,命就是帮里的!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敢偷奸耍滑,这就是下场!” “啪!” 又是一鞭子抽在船舷的护栏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没人敢吭声。 大家低着头,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羊,顺着吱呀作响的跳板,钻进了漆黑的船腹。 …… 底仓。 刚一进去,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那是常年积攒的汗臭、脚臭、霉味,混合着死鱼烂虾的腐烂气息,在这个几乎不通风的封闭空间里发酵出的味道。 吸上一口,都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这里没有床,只有铺在潮湿木板上的烂草席。 四五十个汉子挤在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昏暗的油灯挂在横梁上,随着波浪摇摇晃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真他娘的背气,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找了个稍显干燥的空地躺下。 陈平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找了个靠着船板的位置。 这里虽然潮湿,角落里甚至长着青苔,但至少背后有靠。 如果船漏水、遭遇水鬼凿船,或者有人在底仓里偷袭,不至于腹背受敌。 他刚准备盘腿坐下,调整呼吸,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码头上的‘红人’吗?” 陈平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这人叫“赖三”,也是青口码头上的漕工。 平日里仗着一身蛮力,没少欺负新人,抢占好活,陈平刚刚到这码头上的头个月,这人就没少找麻烦,只是后面听说被换到黄牙那片地了。 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分到了同一条船的同一个底仓。 赖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油亮的腱子肉,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一脸戏谑地居高临下看着陈平。 “听说你小子运气好,捡漏弄死了一只水猴子?怎么,还要跟我们这些苦哈哈挤底仓?我还以为你得去上面喝茶呢。” 周围的漕工们纷纷投来目光。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麻木冷漠。 在这个压抑、恐惧且充满恶臭的底仓里,看人倒霉便是这些人唯一的消遣。 陈平没理他。 他这两日睡眠严重不足,现在的他只想趁船还未开,好好眯一会,保存体力。 跟这种蠢货斗嘴,是浪费口水。 他侧过身,准备绕过赖三,去角落坐下。 “跟你说话呢!聋了?” 见陈平无视自己,赖三脸上挂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一个平日里闷不作声、只会死干活的傻小子,凭什么现在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杀了个水鬼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在这底仓里,大家都是耗材,但他赖三,必须是耗材里的头儿! “给我站住!” 赖三冷哼一声,故意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了陈平的去路。 紧接着,他那宽厚的肩膀带着一股蛮力,狠狠地朝着陈平撞了过来。 在狭窄的过道里,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要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在这底仓里,谁拳头大谁才是爷。 看着那迎面撞来的肩膀,陈平的眼神依然平静,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 若是两天前,在岸上,为了避免麻烦,他或许会退一步,甚至绕着走。 但在船上,不行。 这是船,四面是水,无处可逃。 一旦遇到危险,所有人都会挤在一起。 如果身边有个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或者有个对自己怀有恶意的刺头,关键时刻被推一把、挡一下路,那就是要命的事。 在岸上可以苟,在船上必须狠。 得把这种隐患,在还没爆发前就彻底按死。 得展露狠劲,告诉这底仓里的所有人,别来惹我。 陈平没有停步,也没有躲闪。 自从【观水法】突破到入门,他的感知已经发生了质变。 此刻,在他的眼中,赖三这看似凶猛的一撞,根本不是什么不可阻挡的攻势。 那晃动的肩膀,那虚浮的下盘,那重心偏移的瞬间...... 就像是一股看似汹涌、实则只有表层浪花、底下全是虚空的浑水。 全是破绽。 “一把子死力气。” 陈平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连手都没有抬,只是在两人身体即将接触的瞬间,脚下的发力点微微一变,脊椎如龙,肩膀看似随意地向前一送。 这轻轻的一送,却恰好卡在了赖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点上。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在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中,原本气势汹汹,像是一堵墙般撞过来的赖三,就像是被一头奔跑的野牛正面顶中。 “啊!” 赖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对方看似瘦削的肩膀上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那一百七八十斤的身躯,竟然双脚离地,如同一个装满了烂草的破麻袋一般,直接倒飞了出去! “哐当!” 赖三狠狠地砸在三米开外的木板墙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然后像滩烂泥一样滑坐在地,捂着胸口,脸涨成了猪肝色,半天没喘过气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底仓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依旧保持着走路姿势、仿佛只是刚才不小心蹭到了什么的少年。 在他们眼里,这两人只是擦肩而过。 怎么赖三就飞出去了?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陈平连头都没回。 他伸手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像是拍掉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然后,他径直走到角落,盘腿坐下。 虽然有一刻钟,他是想要杀了这赖三的。 但是随后他便冷静下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杀不了赖三。 刚上船就杀人,上面那个独眼副手必然会出手。 陈平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拿出一个黑面馍,咬了一口。 “咔嚓。” 干硬的面饼在嘴里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底仓里显得格外刺耳。 远处的赖三终于缓过劲来,捂着剧痛的肩膀,一脸惊恐地看着角落里那个正在安静吃东西的身影。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人,而是一块巨石。 那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力量。 “这小子......有点邪门。” 赖三咽了口唾沫,眼中的凶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他虽然浑,但不傻。 就这么轻而易举将他撞飞,他要想弄死自己也不难。 陈平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眼皮,淡淡地扫视了一圈。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抹幽深的水光流转,冷漠无比。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屁股,给他周围让出了一大片空地,生怕沾上这个煞星。 角落里,陈平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啃着干粮。 船身微微一震,随即开始缓缓移动。 浑浊的浪涛拍打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平靠在潮湿的木板上,感受着船体的震动,微微闭上了眼。 船开了。 第9章 :闲棋 底仓的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汗臭和霉味,但今夜却出奇的安静。 赖三缩在角落里,捂着胸口哼哼唧唧了一整晚。 他偶尔抬起头,眼神怨毒地扫向那个盘坐在暗处的瘦削身影,却在对方似乎有所感应时迅速低下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 周围的漕工们虽然依旧麻木,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两边挪了挪,给陈平让出了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 陈平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后背紧紧贴着冰凉潮湿的船板。 一夜的时间悄然流逝。 当天光顺着甲板缝隙漏下来,驱散了底仓最后一丝黑暗时,头顶沉重的舱门被人一把掀开。 “开饭!都滚出来!” 随着帮众的一声吆喝,沉闷的底仓瞬间活了过来。 漕工们像是一群被关久了的牲口,争先恐后地挤向梯子。 陈平不紧不慢地起身,混在人群中爬上了甲板。 清晨的江风凛冽刺骨,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腥湿水气,吹得人脸颊生疼。 甲板上已经支起了一口大锅,里面煮着清汤寡水的稀粥,负责分饭的帮众手里拿着长勺,一脸不耐烦地敲着锅沿。 陈平手里拿着一只破缺的木碗,排在队伍的中后段。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直有人在往自己身边凑,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试探。 陈平微微侧头,目光垂落,只见一个瘦得像根芦柴棒的少年,正费力地挤开人群,贴到了他身侧。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露出的胳膊上还带着几块渗血的青紫淤青,一看就是新伤。 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惶恐,一边往陈平身边缩,一边警惕地盯着不远处正在插队的赖三。 见陈平看过来,少年浑身一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原本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了半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那......” “有事?” 陈平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冷硬。 少年咽了口唾沫,脸色涨红,牙一咬,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干饼,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递到了陈平手边。 “大......大哥。” 少年改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讨好和哀求:“这饼给您......我想求个庇护。” 陈平没接,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你是谁?” 少年急切地低声道: “我叫狗娃,是黄牙爷那个码头上的,但我力气小,赖三那伙人一直盯着我抢,昨晚......昨晚我都看见了。” “您肩膀一抖,赖三就飞出去了,您是有真本事的!” 狗娃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块干饼往陈平手里塞,眼神里满是希冀,语速快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是两个月前刚从下河县逃出来的!那里我熟!哪条巷子能藏人,哪个死人堆里能刨出吃的,甚至哪家空屋子里还有没带走的细软,我都知道!” “那赖三在别人面前丢了面子,到时候肯定会拿我撒气,大哥,您收下这饼,到了下河县,我给您当狗都行!只要让我跟在您身边就行。” 陈平看着眼前这只脏兮兮的手,和那块甚至长了绿毛的干饼。 是个聪明人。 知道拿情报和忠诚来换取生存空间。 如果是平日,陈平或许会觉得有个本地向导不错。 但现在,他自己的脚跟都没站稳,收个小弟,只会成为累赘。 陈平没有接。 他甚至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不缺向导,也不缺吃的。” 陈平的声音平淡,没有丝毫温度:“还有,离我远点,在船上拉帮结派,死得快。” 狗娃僵在原地。 那只举着干饼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着陈平冷硬的侧脸,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就在这尴尬的死寂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船楼二层传来,打破了甲板上的嘈杂。 “陈平是吧?过来!” 众人抬头,只见那个独眼副手正站在栏杆旁,手里把玩着皮鞭。 “见过大人。” 陈平神色不变,径直走了过去,抱拳行礼。 独眼副手打量了他两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黄牙爷跟我提过你,说你小子是个闷葫芦,手底下有点硬功夫,是个可造之材。” 说着,他招了招手。 旁边的一个帮众立刻端来一个木盘。 盘子里没有那些漕工们吃的馊粥黑馍,而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面赫然盖着半块油汪汪的精肉,还有几根咸菜。 这一幕,瞬间刺痛了周围所有人的眼睛。 那些正在啃黑馍的漕工们,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吞咽口水的声音,眼神里满是嫉妒和渴望。 而站在不远处的狗娃,更是呆呆地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发霉的干饼,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一样,缩得更小了。 “吃了。” 独眼副手淡淡道:“这是黄牙爷赏你的,吃饱了,别跟下面那群猪猡挤在一起,今天你不用干活,跟着我巡船。” 陈平心中了然。 这是招揽,也是投资,黄牙那种人,不仅贪财,而且精明,他大概是看中了自己的潜力,觉得自己这颗棋子还有点用,所以提前下了一步闲棋。 “谢黄牙爷,谢大人。” 陈平没有推辞,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肉香弥漫,他吃得很快,也很专注,仿佛周围那些嫉妒、羡慕、绝望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等到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都被吃得干干净净,陈平擦了擦嘴,顺从地跟在独眼副手身后,向着后舱走去。 陈平注意到,船上的气氛有些古怪。 几个帮众正在忙碌地更换船上的旗帜,青衣社那面标志性的青旗被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写着“马”字的白幡。 船头还挂起了白灯笼,撒起了纸钱,俨然一副奔丧阵仗。 “看什么看?” 独眼副手见陈平盯着那面丧旗,嗤笑了一声:“出门在外,招子放亮也要学会装瞎,下河县现在是白帮的地盘,咱们青衣社的旗号若是亮出来,那是找不自在。” 说着,他用鞭子指了指中仓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和棺材: “咱们这次是假扮‘马员外’的下人,跟着回乡奔丧,这些箱子上贴的都是‘生石灰’和‘艾草’,说是用来给县里治瘟疫、埋死人的。” 陈平闻言,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和棺材。 确实,箱子上都贴着崭新的封条,写着“防疫生石灰”、“艾草”等字样。 而棺材自是不用多说。 用这东西做掩护,白帮那群人估计连开箱检查的兴趣都没有。 但陈平却是知道,这箱子里放的是粮食。 “这一船货若是安安稳稳送到了,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独眼副手拍打着一口棺材盖,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 “陈平,你这次若是干得好,黄牙爷不会亏待你。”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仅存的那只眼睛盯着陈平,压低了声音: “实话告诉你,黄牙爷对你印象不错,这次回去,只要你不出岔子,爷就打算向帮里报你的名,让你正式入籍,做咱们青衣社的正式弟兄。” 陈平神色微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独眼副手很满意陈平这种沉稳的劲头,继续画着大饼: “别看你现在力气大,那都是卖苦力,入了帮,那就不是苦哈哈了,以后不用扛包,只管看场子收数,每个月例银三两,逢年过节还有肉赏,要是立了功,我也能帮你去向黄牙爷讨一本真正的武学练练。” “三两?” 陈平终于开口了。 “没错,三两。” 独眼副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到了下河县,你得豁出命去干,那边现在虽然乱,但也是立功的好机会。” 说着,他指了指前方浑浊的江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船既然是‘奔丧’,自然不能走官运码头,咱们直接去城外的义庄卸货。” “咱们社在那边只有两个暗桩,一个是城里贫民窟的米铺,另一个就是那义庄。” “义庄那边的前任掌柜,前几天运气不好,碰上流民闹事死了,现在那边没人盯着,容易出乱子,你手黑,心也够硬,正好去义庄那边顶个缺。” “不用你抛头露面,只要帮着看住那地方,别让人把咱们藏在那儿的‘货’给黑了就行。” 陈平心中一凛,瞬间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下河县既然是白帮的地盘,那青衣社在那边的生意肯定是偷偷摸摸的走私买卖。 把粮食运到义庄,借着死人掩护藏粮,确实高明。 但前任掌柜死得不明不白,其中多有猫腻。 但面对独眼副手那只森冷的独眼,陈平没有拒绝的余地。 富贵险中求。 越是危险的地方,机会才越多。 “小的明白。” 陈平抱拳:“大人放心,小的这条命不值钱,谁敢动咱们的货,我就剁了谁的手。” 独眼副手哈哈大笑,显然对陈平这种态度非常满意,转身继续向船头走去,指挥着帮众开始撒纸钱、哭丧。 陈平跟在后面,看着漫天飞舞的黄色纸钱被江风卷起,又轻飘飘地落在浑浊的江水上。 纸钱打着旋儿,瞬间被浪花吞没。 画饼、入帮、三两银子。 都是好东西,但前提是得有命花。 义庄? 陈平心中盘算着。 义庄那种地方,死人多,活人少,晦气重。 但也正因为晦气,那里反而是最清净、最隐蔽的。 白帮的人也不会闲着没事天天往义庄跑。 能有个清静地也好。 第10章 :一份承诺 江面上的风越发大了,吹得那一船白幡猎猎作响,像极了无数孤魂野鬼在呜咽。 陈平手里提着根哨棒,跟在几个青衣社的老帮众身后,在甲板和货仓之间来回巡视。 那些漕工看到他手里那根代表权力的哨棒,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畏缩,干活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趁着巡视的间隙,他凑到一个面相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老帮众身边,递过去半块省下来的烟饼,这是他在码头混熟了之后随身带的小玩意儿,用来拉关系最好使。 “老哥,有个事儿想打听打听。” 陈平帮对方点上火,压低声音问道,“咱们青衣社在淮安府也是响当当的字号,怎么到了这下河县,反倒要挂白幡装孙子?那白帮到底什么来头,这么霸道?” 老帮众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烟,看陈平顺眼了不少,便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沧桑: “你小子入行晚,不知道也正常,若是放在十五年前,这天下哪有什么青衣社、白帮?” 他指了指脚下的滔滔江水,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的傲气: “那时候,天下十三州的水路,只要有水流过的地方,就只有一面旗,漕帮。” “那时候的老龙头,那是何等的人物?那是在朝廷都挂了名的,无论是南边的运河,还是北边的黑水,八十万漕工,皆听号令。” 说到这,老帮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可惜啊,树大招风,老龙头一死,底下的那些个大香主谁也不服谁,这诺大的家业瞬间就散了。” “咱们现在的龙头,当初跟着青木堂的堂主,占了青口镇,立了‘青衣社’,下河县的那位白纸扇,占了下河那片水域,立了‘白帮’,还有清河那边的‘大河帮’......嘿,都是自家兄弟,现在为了抢地盘、争正统,下手比外人还狠。” 陈平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怪不得独眼副手说下河县是死地,这种知根知底的同门,下手往往是不死不休的。 巡视继续。 陈平走在船舷边,看似在盯着江面发呆,实则是在暗中运转【观水法】。 在这大江之上,水汽充沛到了极点。 那种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意境,比他在码头边看那些死水要强烈百倍。 在他的感知中,船底激荡的水流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变成了一条条蛟蟒。 它们拍打、挤压、回旋,蕴含着一种天地间最原始的力量。 【观水法熟练度+1】 【观水法熟练度+1】 ...... 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划过心田,陈平感觉自己的耳目似乎又聪慧了一分。 虽然还是处于“入门”阶段,但这稳步提升的感觉让他心里踏实。 入夜,巡视结束。 陈平交还了哨棒,回到了闷热潮湿的底仓。 他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那个瘦小的身影就又凑了过来。 还是狗娃。 经过白天的拒绝,这小子似乎并没有死心。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赖三那伙人离得远,才小心翼翼地凑到陈平耳边。 “大哥。” 狗娃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您看不上那半块饼,但我有个东西......您一定感兴趣。” 陈平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若是想空手套白狼,就滚远点。” “不是空手!我有真东西!” 狗娃急了,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是一本武功册子,叫《崩石劲》!而且,我还有钱!” 听到“武功”和“钱”二字,陈平终于睁开了眼,冷冷地看着他:“拿出来看看。” 狗娃苦笑道:“大哥,我哪敢带在身上?这一路上流民、水匪那么多,我要是带在身上,早就被抢去了。” 见陈平眼神瞬间转冷,甚至又要闭上眼,狗娃连忙语速飞快地解释. “那是我哥留下的!他前几年被抓壮丁去了军营,半年前托同乡送回来的遗物,说是他在军中立了功,跟教头学的杀人技。” “这东西连同我家的地契,还有我爹埋在灶台底下的五两银子,都在下河县的老宅里!” “藏东西的那个位置只有我知道!” 陈平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书在老宅,钱在灶底,也就是说,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却要为了这一堆看不见的许诺,护着你一路去下河县?” “小子,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善人?” 陈平的声音虽然轻,但透着一股的寒意:“没见到真金白银,我是不会出手的。” 狗娃急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知道,若是不能拿出点干货,这个冷血的男人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我有证据!我能证明那书是真的!” 狗娃猛地撸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 只见他的手肘和关节处,全是扭曲变形的旧伤,骨节粗大得吓人,有的地方甚至还微微红肿,看着触目惊心。 “我没人教,照着书瞎练,差点把自己练废了,这伤做不了假!” 陈平瞥了一眼那伤口。 不像是外力打的,更像是内部受力过猛导致的挫伤。 “怎么伤的?”陈平淡淡问道。 狗娃苦着脸,心有余悸地说道:“那书上讲的是一种发力的法门,说是要一口气憋在胸腹,将劲力瞬间炸出去,但我看不太懂那上面有些字句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换气,每次一用力,那股劲儿没打出去,反而全憋在关节里炸开了。” “我有次练得猛了,胳膊肿了半个月都抬不起来,疼得我都想把手剁了。” 陈平听着,心中却是一动。 劲力反噬。 这说明这门功夫极其刚猛霸道,讲究的是瞬间爆发。 狗娃之所以练废了,是因为他练错了。 常人练武,最怕的就是练错。 一次气息走岔,就得从头再来,有时候甚至会留下终身残疾,。 但陈平可不一样。 他有面板。 只要他开始练,哪怕姿势丑陋,哪怕呼吸粗糙,只要完成了相对应的动作,就会增加熟练度。 别人练错一次是倒退,他就算练错一百次也是在稳步前进。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书应该是真的。 陈平心中有了想法。 这小子把书和钱藏在老宅。 要想拿到那《崩石劲》还有那五两银子,就得保证这小子活着回到家。 好算计。 现在的他空有一身气力,没有杀伐类的武学护身,打打赖三这种地痞流氓还好说,若真是对上像鬼手张这种练过的,他怕是没有还手的余地。 陈平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一本军中武学,外加五两银子和地契,换一段路的庇护。 这笔买卖,划算。 反正也是顺路。 若是这小子敢骗自己,到时候顺手捏死就是了,费不了什么力气。 “既然你练过,那就背两句口诀听听。”陈平盯着狗娃,“若是胡编乱造的,我现在就让你知道骗我的下场。” 狗娃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背诵道: “身如劲弓,拳如崩雷。” “气沉丹田锁心猿,力发足底透骨关。” “不求百炼身如铁,只求一劲断敌魂……” 仅仅背了这四句,陈平的眼神就变了。 他是识货的。 这几句口诀粗糙、直白,透着一股子你不死我死的惨烈味道。 特别是那句“力发足底透骨关”,讲的是透劲,是杀人的技巧。 这就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成交。” 陈平打断了狗娃的背诵,冷冷地开口: “到了下河县,你可以跟着我,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离我太近,我不睡觉的时候你才能靠近三尺以内。” “第二,别给我惹事,若是你自己去招惹赖三,被打死了我不会管。除非他主动找上门来,我也许会帮你挡一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平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狗娃的眼睛: “若是到了你家老宅,我没见到书和银子,或者你敢耍花样......” “我会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 狗娃打了个寒颤,但眼里的恐惧很快被狂喜取代,他拼命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哥放心!东西肯定在!我的命就是您的!” 在这个乱世里,能听到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反而比听到那些虚伪的承诺要让人安心得多。 “行了,滚去睡觉吧。” 陈平挥了挥手,再次闭上了眼睛。 狗娃如蒙大赦,抱着膝盖缩回了那个狭窄的夹缝里。 但这回,他睡得很安稳,因为他知道,至少自己这条命是暂时保住了。 第11章 :水鬼袭船 夜深沉,江水呜咽。 底仓内一片死寂,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磨牙声。 空气中弥漫着酸臭的汗味和脚气味,混杂着江水的腥湿,令人作呕。 陈平靠在角落里,看似在睡觉,实则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假寐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异响钻入了他的耳膜。 “滋……滋滋……” 那声音极轻,不像是金属刮擦,倒像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船板上蠕动,伴随着指甲轻轻抠挖木头的声音。 不对劲。 陈平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就在这一瞬间,头顶的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帮众凄厉变调的嘶吼。 “亮灯!!” “水鬼凿船了——!” 话音未落,底仓原本昏暗的侧壁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 “咔嚓——轰!” 坚硬的铁木船板竟被暴力撕开,浑浊的江水夹杂着碎木屑瞬间倒灌进来。 伴随着水流冲进来的,还有几道矮小却极其恐怖的黑影。 它们身形佝偻,只有五六岁孩童大小,浑身裹着湿漉漉的青苔,像是一群刚从淤泥里爬出来的恶鬼,动作快得像黑色的闪电。 水鬼。 又是水鬼。 借着底仓昏暗的灯光,陈平只看到几双惨白的死鱼眼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 “噗嗤!” 离得最近的一个漕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团黑影扑到了脸上。 锋利的爪子瞬间撕开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跑!快跑啊!” 底仓瞬间炸了锅。 在这个狭窄幽暗的空间里,面对这种体型矮小、动作极快的妖魔,恐惧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理智。 漕工们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哭喊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涌向通往甲板的唯一梯子。 “滚开!别挡道!” “让我先上去!” 陈平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身体紧贴着舱壁,在混乱的人流边缘快速移动。 他一边用观察着那些矮小怪物的动向,一边向着梯口靠近。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只见赖三正红着眼,像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往外挤。 两只孩童大小的水鬼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那幽幽的白瞳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妈的!给老子挡着!” 赖三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抓过身边一个瘦弱的老漕工,狠狠地推向那两只水鬼。 “撕拉!” 老漕工瞬间被两只水鬼扑倒,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撕咬声淹没。 赖三却借着这个空档,像条滑腻的毒蛇一样钻了过去,踩着老漕工的尸体和血水,手脚并用地跑上了梯子。 陈平紧随其后,凭着一身蛮力撞开挡路的人群,也冲上了甲板。 甲板上此刻也是一片大乱。 船舷四周爬满了水鬼,它们像壁虎一样吸附在桅杆、缆绳和甲板上,利用灵活的身形不断偷袭青衣社的帮众。 普通的刀剑砍在它们那层滑腻的粘液和鳞片上,往往会滑开,很难造成致命伤。 反倒是帮众们一旦被它们近身,就会被锋利的爪子抓得皮开肉绽。 陈平刚钻出舱口,就看到不远处的一幕。 狗娃因为身子瘦弱,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爬上甲板,正晕头转向地找方向。 而赖三此刻正被一只水鬼缠住。 那水鬼虽然个子小,但力气大得吓人,死死抱着赖三的大腿想要把他拖倒。 赖三吓得魂飞魄散,一转头,正好看到刚爬上来的狗娃。 “小杂种!过来吧你!” 赖三狞笑一声,一脚踹开那只水鬼,然后伸手就去抓狗娃的头发,想把他拽过来扔给水鬼吃,好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住手!” 一声冷喝如炸雷般响起。 陈平一步跨出,拳头狠狠砸向赖三伸出的手臂。 赖三吃痛缩手,转头看向陈平,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和怨毒。 他右手在怀里一摸,竟然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这东西他之前藏得严实,那时在底仓时都没拿出来,此刻为了活命,终于亮了相。 “陈平!又是你!” 赖三挥舞着匕首,神情癫狂。 “你装什么好人?咱们都是泥坑里的烂命!在底仓,老子被你压着,现在都要死了,拿这小杂种挡一刀怎么了?” “他是弱鸡,就该给老子当垫脚石!只要老子能活,你们全死光了都值!” “这就是命!这就是这世道的道理!” 赖三一边吼着,一边眼神阴毒地盯着陈平,身子微躬,竟然放弃了逃跑,想要先给陈平来一刀,再抓狗娃当盾牌。 陈平眼神冰凉,这种人,留着也是个祸害。 与其让他以后在背后捅刀子,不如现在就送他上路。 “你的道理讲完了?” 陈平退后一步。 赖三以为陈平怕了,狞笑着扑了上来,手中的匕首泛着寒光,直刺陈平的心窝,“去死吧!” 陈平不退反进。 侧身,避开匕首。 进步,撞入怀中。 “砰!” 陈平双腿猛然发力,浑身上下的气力按照【靠山背】的发力方式集中在肩膀,像是一块坚硬的木桩,重重地撞在赖三的胸口。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赖三原本猖狂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奔马撞中,胸骨塌陷,一口鲜血喷出,匕首也拿捏不住,当啷落地。 还没等赖三飞出去,陈平的大手已经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喉咙。 “咔嚓。” 干净,利落。 赖三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夜空,似乎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得这么干脆。 陈平弯腰,捡起那把匕首。 入手沉甸甸的,精钢打造,开了血槽,是把好刀。 顺手在赖三怀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有一两重。 “也是个攒钱的主,可惜没命花。” 陈平将银子和匕首揣入怀中,转身看向呆若木鸡的狗娃:“滚到桅杆后面去!” 此时,那只原本追杀赖三的小水鬼正好扑了过来。 它看到了陈平,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发出一声尖啸,猛扑而来。 “杀!” 陈平握紧了刚得手的匕首,眼中杀意沸腾。 妖魔又如何? 没有章法,只有力量和速度。 侧身,匕首反握,陈平精准地预判了它落地的位置,狠狠扎向它的后颈。 “噗嗤!” 匕首虽然刺入,但感觉像是扎在了一层坚韧的老牛皮上,那层细密的鳞片滑腻无比。 水鬼吃痛,身体诡异地扭曲过来,一口咬向陈平的手腕。 陈平眼神一狠,不退不避,左手握拳,浑身劲力爆发,连续几拳轰在水鬼脸上。 “砰!” 这几拳势大力沉,直接将水鬼那模糊的五官砸得凹陷下去,满脸的青苔和粘液飞溅。 水鬼哀嚎一声,还想站起,陈平对着头猛地一踩,水鬼头颅爆裂,尸体在甲板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刚解决一只,又有两只水鬼闻着血腥味,四肢着地快速爬了过来。 陈平杀得兴起,提刀迎了上去。 转眼间,又是两具水鬼尸体倒在他脚下。 当甲板上的战斗逐渐平息,独眼副手带着几个核心帮众已经将大部分水鬼斩杀。 剩下的水鬼见势不妙,纷纷跳入江中逃窜。 独眼副手看了一眼地上赖三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正若无其事地擦拭匕首、脚边躺着三具矮小水鬼尸体的陈平,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什么都没问。 在这个地方,死个把人太正常了,何况还是这些耗材呢? 赖三这种货色,死了也就死了。 而陈平这种才是帮派需要的。 “干得不错。” 独眼副手走上前,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三块碎银子,扔给了陈平。 “这是黄牙爷交代的,他说咱们可不像鬼手张那么小气,弟兄们拼命,得见着现钱。” “一只水鬼三两银子,这三两,你先拿着,我今儿手头上没这么多,剩下到时候补。” 陈平接过银子,感受着手心的重量。 加上赖三那一两,今晚进账四两。 “谢大人赏。”陈平抱拳,神色平静。 独眼副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尸体扔江里喂鱼了,天亮之前把甲板冲干净,别耽误了咱们‘奔丧’。” 说完,他转身离去。 陈平看着独眼副手的背影,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三两银子,不仅仅是赏钱,更是买心钱。 黄牙这是在告诉他,跟着鬼手张,只能受气,跟着他黄牙,才有钱拿。 陈平收好银子,转身提起赖三的尸体。 尸体还带着余温,但陈平没有丝毫波动。 他走到船舷边,手一松。 “噗通。” 赖三的尸体落入滚滚江水中,瞬间被浪花吞噬,连个泡都没冒。 第12章 鬼城 大船缓缓驶入了下河县的水域。 陈平站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虽然来之前就听独眼副手提过,下河县这块地烂,但当这座县城的码头真正出现在眼前时,陈平还是感到了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这里太静了。 这种静,不是安宁,而是死寂。 陈平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青口码头。 那是何等的热闹喧嚣?赤膊的挑夫喊着震天响的号子,满载货物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路边的小贩热火朝天叫卖着刚出笼的肉包子,空气里飘荡着汗味、尘土味和人间烟火。 而眼前的下河码头。 偌大的码头上,只有几艘破败的小渔船孤零零地拴在烂木桩上,随着水波无力地晃动。 岸边那一排排原本应该是货栈和茶寮的建筑,此刻大多门窗紧闭,贴着早已褪色泛白的封条。 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也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 他们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孤魂野鬼,佝偻着身子在岸边的淤泥和垃圾堆里翻找着。 哪怕是一截烂鱼骨头,或者半个发霉的馒头,都能引来几双浑浊眼睛的死死盯视。 在栈桥下方的回水湾里,漂浮着不少烂木头和垃圾。 陈平运起目力,看清了那些“垃圾”中夹杂的东西,那是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面目早已模糊,随着波浪起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岸上的流民对此视若无睹,仿佛那些尸体和烂木头没什么两样。 “到了。” 独眼副手不知何时走到了陈平身后,他仅剩的那只独眼中倒映着这片破败的景象,声音沙哑如磨砂:“这就是下河县。记住,在这里,人命比米贱。” 船身猛地一震,靠上了那座似乎随时会坍塌的栈桥。 还没等船上的跳板搭好,一阵极其刺耳、显得格格不入的嬉笑声,就硬生生地撕裂了码头的死寂。 “哟!来肥羊了!兄弟们,开张!” 一群穿着杂色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从岸边停靠的几艘大船上跳了下来。 那几艘船虽然也是乌篷船,但船头却挂着醒目的白色灯笼,船身漆得漆黑,在这灰败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群人大约二三十个,个个膘肥体壮,腰间别着明晃晃的刀斧。 领头的一个小头目满脸麻子,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竟然还提着半只啃得油光发亮的烧鸡。 他一边走,一边撕下一块鸡皮扔在地上。 那块沾了泥的鸡皮刚落地,旁边阴影里缩着的两个流民就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为了这一口油水扭打在一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哈哈哈!抢!给老子抢!” 麻脸头目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眼里满是戏谑。 他身后那些帮众也跟着起哄。 “看那个!那老东西瘦得跟柴火棒似的,这种要是剁了,两斤肉都凑不齐!” “嘿嘿,凑不齐就熬汤呗,把骨头敲碎了吸髓,那味儿才正!” “得了吧,上次那个你就嫌柴,这回我要那个小的,嫩!” 陈平站在船头,冷眼看着这一幕。 升起一股寒意。 这就是乱世的真相。 没有道理,只有强弱。 独眼副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换上了一副江湖老油条的卑微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他双手抱拳,笑着对那为首之人说道。 “朋友,这厢有礼了,船头挂白,那是走阴路,船底压舱,那是盖土灰,咱们是借水过道,送主家老太爷回乡安葬,还请高抬贵手。” 那麻脸头目斜着眼,把那半只烧鸡随手扔给身后的手下,然后把一口浓痰狠狠吐在独眼副手的脚边,差点溅到他的鞋面上。 “借水?” 麻脸头目用那根油腻腻的手指剔着牙,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下河的水,可不是白借的。这水里冤魂多,浪头大,怕是得要点镇河银才能压得住。” 独眼副手脸色微僵,但动作没停。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通关文书,下面压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常例,给兄弟们买酒喝,镇镇这河里的煞气。” 那一袋银子少说也有十两,放在平日里,足够过几条大船了。 谁知那麻脸头目一把抓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贪婪而轻蔑的冷笑: “常例?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他伸出满是油污的手指,指了指北边,神情嚣张至极:“现在北边打仗,这水路不平,咱白帮为了保这一方平安,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这点钱,也就够打发叫花子!” “那朋友的意思是?”独眼副手的声音沉了下来,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 “翻倍!” 麻脸头目伸出两根手指,满脸横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不但要翻倍,还得交安魂钱!看你们这船头几口大棺材,漆水这么亮,挺气派啊?万一里面藏了什么违禁的红货呢?兄弟们为了安全,得开棺验验!” 此话一出,船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开棺验尸,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也是对主家的极大羞辱。 若是真让他们开了棺,且不说里面的粮食会露馅,单是这份羞辱,青衣社若是忍了,以后在江湖上就没法混了。 船上的青衣社帮众纷纷握紧了刀柄,怒目而视,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迸溅。 麻脸头目见状,反而更兴奋了。他上前一步,竟然指着自己的脖子,冲着独眼副手叫嚣道。 “怎么?想练练?来啊!往这儿砍!老子正愁今晚没借口吃席呢!把你们全剁了,这船货不全是老子的?” “哈哈哈!就是!砍啊!让这帮外乡佬知道知道,在这下河县,谁才是爷!” 后面的白帮众也跟着起哄,手里的刀鞘拍得啪啪作响,眼神凶残,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独眼副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只独眼中杀意涌动,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里是白帮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里的白帮,就是一群疯狗,被他们咬上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旦动起手来,这批货若是有了闪失,那后果谁也担不起。 “行。” 独眼副手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那是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保命钱,此刻不得不当着众人的面扔了过去。 金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金光,稳稳落在麻脸头目的手里。 “这锭黄鱼,给兄弟们加个菜,棺材就免检了,毕竟死者为大,不想冲撞了各位的晦气。” 麻脸头目一把接住金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看着那上面的牙印,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算你识相!滚吧!别让老子再看见你们!” 说完,他带着一群手下转身离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早给钱不就完了?非得逼老子发火,今晚去春风楼,老子要点两个雏儿泄泄火!” 船只靠稳,开始卸货。 大部分伪装成生石灰的粮食被迅速运往城内的秘密米铺。 而陈平则领到了他的任务。 “陈平。” 独眼副手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拍了拍陈平的肩膀,低声道:“你带着几个人,把这几口棺材和剩下的几箱药材,送到城外的义庄去,那地方偏,没人查,你在那边看着,别让外人靠近。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马家停灵的地方。” “明白。”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他叫上一直缩在后面瑟瑟发抖的狗娃,又点了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漕工,推着两辆独轮车,载着沉重的棺材,向着城外走去。 从码头到城外义庄,要穿过半个下河县城。 这一路,陈平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人间鬼域。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着的,也都是挂着白记招牌的买卖。 白记米铺,门口排着长龙,米价挂出的牌子高得吓人,却依然有人为了半升米卖儿卖女。 白记赌坊,里面吆五喝六,不时有人被剥得精光扔出来,断手断脚地躺在路边哀嚎。 最显眼的,是街中心那座张灯结彩的春风楼。 那是一座三层的高楼,在这破败灰暗的县城里显得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那是靡靡之音,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和男人的粗吼。 “爷,再喝一杯嘛~” “哈哈哈,好!今晚谁也别想走!” 那放浪形骸的声音从二楼敞开的窗户飘出来,落在街道上。 而在春风楼的墙根下,就躺着七八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那是饿死的流民。 狗娃跟在陈平身边,浑身发抖,眼神惊恐地看着不远处一队巡逻的白帮帮众。 那些人手里提着带血的哨棒,正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往巷子里走。 “大......大哥。” 狗娃拉了拉陈平的衣角,声音颤抖得厉害:“那......那就是白帮的人,我以前听人说,他们抓不到壮丁的时候,就会去义庄......那些尸体,有时候会被他们拿去凑数,甚至......甚至......” 他没敢说下去,只是死死抓着陈平的袖子,指节发白。 陈平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座灯火通明的青楼,又看了一眼巷子里拖行的血痕。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没有安慰狗娃,也没有表现出义愤填膺。 现在的他,连自保都勉强,哪有资格去同情别人?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闭嘴,推车。” 陈平的声音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是来看死人的,不是来管闲事的,只要他们不把手伸到我碗里,哪怕他们在外面把天捅个窟窿,也跟我们没关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推起独轮车。 车轮碾过破碎的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压过地上的血迹,缓缓驶向了义庄。 第13章 :拿书 义庄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陈平没有废话,直接吩咐那两个还在发抖的漕工去整理停尸房,把那几口装样子的棺材摆好,顺便清点一下原本就停在这里的无主尸体。 那两个漕工巴不得离大门远点,连连点头,缩进了满是霉味的内堂。 “走。” 陈平看了一眼狗娃,言简意赅。 狗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带着陈平从义庄的破败后门溜了出去。 下河县的巷道错综复杂,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陈平跟在狗娃身后,刻意避开了几条喧闹的主街。 他身上的那件短打故意弄得更脏了些,走在阴影里,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落魄乞丐。 一刻钟后。 两人停在了一条早已荒废的巷子深处。 这里是下河县的贫民窟,大半的房子都已经塌了,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那就是我家老宅。” 狗娃指着不远处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声音压得很低:“我爹死后,这里就荒了。但我把东西藏在灶台底下的暗格里,上面压了半个磨盘,一般人发现不了。”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点不对。 有呼吸声。 而且不止一个,呼吸粗重、急促,伴随着翻找东西的碰撞声。 “有人。” 陈平一把拉住正要往里冲的狗娃,将他按在墙角的阴影里:“待着别动。” 狗娃一惊,刚想开口,就被陈平那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陈平从怀里摸出匕首,反手握住,贴着墙根,像一只无声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屋内传来了肆无忌惮的骂骂咧咧声。 “妈的,真是个穷鬼窝!连个铜板都找不到!” “赖头张不是说这小子的哥哥当兵死在外面了吗?按理说该有点抚恤金寄回来啊。” “晦气!就把这几件破衣服拿走吧,虽然烂了点,洗洗还能卖给码头的流民换两碗酒钱。” 陈平透过门缝向内看去。 屋内一片狼藉。 三个穿着杂色短打的汉子正在翻箱倒柜,连床板都被掀翻了。 看他们的打扮,腰间别着红布条,正是白帮的底层帮众。 这几个人身形松垮,脚步虚浮,显然没什么功夫底子,就是凭着一股狠劲欺负人的地痞流氓。 陈平心中有了底。 既然不是练家子,那就好办了。 “吱呀——” 陈平没有任何遮掩,直接推门而入。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让屋内的三个白帮混混吓了一跳。 他们猛地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只是一个满脸煤灰、身材看似单薄的漕工,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 “哟呵?哪来的不长眼的?” 领头的一个光头大汉把手里的破烂衣服一扔,狞笑着拔出腰间的短刀:“想来分一杯羹?也不撒泡尿照照......” 话音未落,陈平动了。 他就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崩开。 在光头大汉还在张嘴嘲讽的瞬间,陈平已经跨过了五步的距离,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砰!” 陈平的左肩狠狠撞在光头大汉的胸口。 一声闷响,光头大汉只觉得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中,胸口剧痛,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向后仰倒。 与此同时,寒光一闪。 陈平右手的匕首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划过光头大汉的喉咙。 “噗嗤。” 鲜血飞溅。 光头大汉捂着脖子,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咯咯”的气泡声,软软地瘫倒在地。 剩下两个混混彻底懵了。 他们也是在街头砍过人的主,但从来没见过杀人这么干脆、这么利索的。 “点子扎手!一起上!” 其中一个反应稍微快点的矮个子大吼一声,举起手里的斧头就劈了过来。 动作太慢了。 陈平侧身一步,避开斧刃,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矮个子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矮个子惨叫一声,手里的斧头落地。 陈平看都没看他一眼,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将他踹得跪倒在地,紧接着反手一刀,匕首深深扎进了他的后心。 两杀。 屋内只剩下最后一个瘦高个。 他看着眨眼间就倒在血泊里的两个同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刀都在哆嗦,转身就想往窗户跑。 “跑得了吗?” 陈平冷哼一声,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 “笃!” 匕首精准地扎在瘦高个的大腿上。 “啊!!” 瘦高个惨叫着摔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陈平已经大步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拔出匕首,随手补了一刀。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从进门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息。 陈平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转头看向门外早已看呆了的狗娃:“进来,拿东西。” 狗娃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地走进屋。 他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吐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早已坍塌的灶台前。 他费力地搬开半块碎裂的磨盘,在那下面扒拉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崩石劲》。 在册子下面,压着五块碎银子和一张泛黄的地契。 “都在!都在!” 狗娃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他双手捧着盒子,虽然眼神在那银子上停留了一瞬,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全部递给了陈平。 “大哥,给您!这是说好的!” 陈平接过盒子,先拿起了那本册子。 随意翻了几页,字迹潦草,配着简陋的人体经络图,旁边还有许多批注。 “气沉丹田锁心猿,力发足底透骨关......” 陈平默念了两句,确认这就是狗娃口中的那门军中杀伐技。 他将册子揣进怀里,然后拿起了那五块碎银子和地契。 “交易两清,这些现在都是我的了。” 陈平淡淡地说道,将银子全部抓在手里。 狗娃看着空荡荡的盒子,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低下了头,不敢有半句怨言。 命都是人家救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不过......” 陈平话锋一转。 他从那五两银子里拣出两块,连同那张破旧的地契,随手扔回了狗娃的怀里。 “拿着。” 狗娃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不可置信:“大......大哥?” “这地契在下河县就是张废纸,我留着没用,你自己收着当个念想。” 陈平一边说着,一边将剩下的三两银子揣进自己腰包,语气冷漠: “至于那二两银子,算是你以后的跑腿费。” 他瞥了一眼狗娃。 “我不养废物,也不想你饿死在半道上,拿着这钱,把自己收拾利索点,以后替我跑腿办事,若是办砸了,这钱我怎么给你的,就怎么从你身上剐下来。” 狗娃愣了半晌,随后猛地跪在地上,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眼眶通红。 “谢大哥!我狗娃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起来,干活。” 陈平没有理他,转身走向那三具尸体。 他先是弯下腰,将那光头大汉的短刀、矮个子的斧头,还有瘦高个的生锈长刀一一捡起。 如今铁器比人贵,这都是值钱的家当,扔了太可惜。 他从三人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将这三把染血的武器层层包裹起来,打了个死结。 “拿着。”陈平将沉甸甸的布包扔给狗娃,“别发出响声。” 随后,他提起匕首,毫不犹豫地挥刀。 几道寒光闪过。 那三个混混的脸瞬间变得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这是......”狗娃吓得捂住了嘴。 “白帮的人若是发现尸体,认不出脸,就不知道是谁干的,就算查,也能拖几天。” 陈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过来搭把手,把这三坨肉扔到后院那口枯井里。” 两人合力,将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拖到后院,扔进了那口早已干枯、长满杂草的深井。 陈平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和烂木板,将井口严严实实地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内,用土掩盖了地上的大滩血迹,这才带着狗娃离开。 …… 回到义庄时,天色已经擦黑。 义庄门口那几盏破旧的白灯笼已经点亮,在风中摇曳,透着一股阴森的惨白。 还没进门,陈平就听到了一阵极其嚣张的声音。 “这就是那批新来的货?” 陈平脚步猛地一顿,立刻拉住身后的狗娃,闪身躲到了义庄外墙的一处荒草丛后。 他透过破损的窗纸缝隙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只见义庄的大堂里,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正是白天在码头上那个满脸麻子的白帮小头目。 他正一脚踩在一口棺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对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漕工指指点点。 “不能带着这些进去。” 陈平看了一眼狗娃手里抱着的布包。 若是带着这些染血的兵器进去,只要被那麻子看上一眼,傻子都知道他们刚才干了什么。 “藏起来。” 陈平指了指墙角下一块松动的石板。 狗娃会意,连忙手脚麻利地将布包塞进石板下的空洞里,又抓了几把枯草盖在上面,直到看不出一丝痕迹。 陈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灰,装作刚回来的样子,带着狗娃走进了大门。 “哟,这不是那个看门的新丁吗?跑哪儿去了?” 看到陈平回来,麻脸头目转过头,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平,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陈平微微低头,装作一副卑微的样子,抱拳道:“回这位爷的话,小的去买了点干粮。不知道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少跟老子拽文词儿。” 麻脸头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了指周围一圈裹着草席的无主尸体: “这义庄既然被你们那个什么马员外盘下来了,那规矩就得讲清楚。” 他走到一具瘦小的流民尸体旁,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那干瘪的肚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在这下河县,活人归衙门管,但这死人,归我们白帮管。” “这地界的死人,分两种。” 麻脸头目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种是有主的,那叫‘元宝’,家里肯出钱赎尸体,咱们就给个面子。” “另一种,就是这种没人认领的穷鬼,那叫‘人柴’。” 说到这,他突然凑近陈平,压低声音,那股浓烈的酒臭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若是这‘人柴’是刚死的,肉还热乎,别急着埋。” “留着。” 陈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爷的意思是?” 麻脸头目拍了拍陈平的脸,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子,随后缓缓说道。 “这世道,狗要吃肉,咱们帮里养的那些斗犬也要开荤,这种没主的烂肉,埋了也是浪费土地,不如剁碎了喂狗。” “若是遇到那种细皮嫩肉的娘们儿或者小孩......”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绿光: “洗剥干净了,送去城里的‘肉铺’,那可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记住了吗?这义庄里的每一块肉,那都是咱们白帮的财产,少了一两,老子都要拿你的肉来补!” 说完,麻脸头目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义庄。 陈平站在原地,直到那笑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伸手抹去脸上被那麻子拍落的灰尘,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14章 :崩石劲 夜深了。 义庄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破旧的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掩盖了屋内微弱的烛火摇曳声。 狗娃抱着那包兵器,缩在角落的草堆里睡着了,怀里还死死捂着那二两银子。 陈平盘坐在那张用来停放尸体的供桌旁,借着月光和那一点如豆的灯火,翻开了那本染着陈旧血迹的《崩石劲》。 册子很薄,只有寥寥十几页,但每一页上都画着一个小人,摆出不同的姿态。 陈平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足足看了一个时辰,他才合上册子,闭上眼,在脑海里将那些图画连了起来。 “原来如此。” 陈平睁开眼,眼中多了一丝明悟,但也多了一份冷静的判断。 这《崩石劲》并不是什么发力方式,什么劲力,而是一套完整的军中拳法。 全套共十二式。 从起手的“沉身坠肘”,到中段的“进步冲捶”、“横架格挡”,再到最后的杀招“崩石裂玉”。 这一套动作,讲究的是连贯。 书里写得明白:“十二式如江水连绵,一气呵成,力在动中蓄,劲在势中发。” 它不是让人站在原地傻乎乎地发力,而是通过这十二个动作的起承转合,不断地调动全身的肌肉和骨骼,像拉弓一样,一点点把劲力蓄满,最后在杀招中彻底爆发出来。 只有把这一套动作完整、标准地打完,才算是练了一遍《崩石劲》。 “不愧是军中杀人技,既练法,也练打。” 想通了这一点,陈平站起身,走到义庄中央的空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摆出了书上画的第一个起手式。 沉肩,坠肘,气沉丹田。 这一刻,他脑海里回忆着书上的动作。 第一式,进步冲拳。 第二式,回身横肘。 第三式…… 陈平开始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生涩,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每打出一招,都要停下来想一下下一招是什么。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打完了这十二式,陈平只觉得浑身别扭,气息也是乱的。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面板。 面板静悄悄的,上面依旧只有寥寥几行字: 【技能:搬运(精通)】 …… 没有出现《崩石劲》。 “果然,没那么容易。” 陈平摇了摇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动作太慢,劲力早就散了,中间停顿了三次,呼吸也错了两次。” 面板的判定很严格:只有合格的练习,才给熟练度。 “再来。” 陈平没有气馁,再次摆好起手式。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每一个动作的完美,而是试着把动作连贯起来。 第一遍,失败,打到第七式忘了动作。 第二遍,失败,脚步乱了。 第三遍,失败,呼吸没跟上,岔了气。 …… 义庄里,陈平的身影在微弱的烛光下不断晃动。 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套枯燥的拳法。 汗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衫,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 那一身如钢绞线般的肌肉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出一种油亮的质感。 不知道练了多少遍。 也许是第三十遍,也许是第五十遍。 当陈平再次打出第一式时,他突然感觉顺了。 脚下的步伐配合着腰身的转动,手中的拳头顺势轰出。 第二式,顺畅衔接。 第三式,气息平稳。 …… 第九式,劲力开始在体内激荡。 第十式,浑身发热,脊柱大龙隐隐作响。 到了最后的第十二式。 陈平猛地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砖发出一声闷响,借着这一踏之力,他腰腹合一,右拳如炮弹般轰出! “喝!” 一声低吼,伴随着拳风撕裂空气的脆响。 这一套拳打完,陈平只觉得胸口一口浊气吐尽,浑身通透,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就在这时,眼前那个死寂已久的面板,终于跳出了一行崭新的文字: 【习得武学:崩石劲(入门)】 【当前进度:崩石劲(1/100)】 面板简洁无比。 陈平沉思片刻,明白了。 “搬运这种乃是生活技能,是被动加成,所以有效用,而武学……”陈平握了握拳头,感受着脑海中那段清晰无比的肌肉记忆,“......是直接把其中关窍,经验灌进我的脑子里。”” 此刻的他,对于《崩石劲》的理解,处于一个非常奇妙的状态,入门。 所谓的入门,就是“死练”。 招式是固定的,呼吸是固定的,步法也是固定的。 他必须像个精密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运转这十二式,才能打出那种崩裂的劲道。 不会变通,甚至可以说有些死板。 但在陈平看来,这就够了。 死板意味着稳定,入门先求稳。 “继续。” 陈平没有休息,趁着那股感觉还在,再次拉开了架势。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分,也更稳了一分。 拳风呼啸,脚步移动。 一套十二式打完,收势,吐气。 【崩石劲熟练度+1】 又是一套。 【崩石劲熟练度+1】 …… 时间在枯燥的练拳中飞速流逝。 陈平沉浸在那种一点点变强的快感中,不知疲倦。 每一次完整的演练,都让他对这套拳法的理解加深一分,那条存在于脑海中的“发力轨迹”也变得越发清晰深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陈平打完了最后一遍拳。 他保持着第十二式“崩石裂玉”的姿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脚下的地面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圈。 但他并不觉得累,反而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亢奋。 【当前进度:崩石劲(15/100)】 一夜之间,打了十几遍完整的拳法,成功入门并推进了进度。 陈平缓缓收功,感受着体内那股尚未散去的劲力。 他走到义庄的一根支撑柱前。这柱子是老榆木做的,坚硬如铁,它是死的,不会动。 陈平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摆好《崩石劲》的架势,脚踏实地,气沉丹田,酝酿了足足两息的时间。 然后,顺着脑中那条“发力轨迹”,一拳轰出。 “崩!” 一声闷响。 柱子剧烈一颤,落下了一蓬灰尘。 陈平移开拳头。 只见那坚硬的榆木柱子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拳印周围的木纹,呈现出一种炸裂状的细微裂痕。 威力惊人。 但陈平看着这个拳印,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不行。” 他摇了摇头。 “这拳法现在只能打打木桩,还无法实战。” 太慢了。 太死板了。 刚才这一拳,他光是调整呼吸、摆好架势、寻找那条“发力轨迹”,就花了差不多两息的时间。 两息时间,在实战里够死多少回了? 若是那个麻脸头目站在那里不动让他打,这一拳确实能重创对方。 但活人不是木桩。 实战之中,瞬息万变。 只要对方稍微移动一下脚步,或者在他蓄力的时候给他一脚,他这口气一泄,所谓的“崩石劲”立马就会被打回原形,变成软绵绵的王八拳。 “入门阶段,只是学会了怎么发力,但还做不到‘动中发力’,更别提应对实战的变数了。” 陈平心中了然。 现在的《崩石劲》,就像是一门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触发的“必杀技”。 如果是偷袭、打闷棍,或许能有一击必杀的效果。 但如果是正面对抗,还不如他那乱七八糟的街头杀人术好使。 “还得练。” 陈平收回目光,眼神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至少要练到‘小成’,甚至‘精通’,才有可能让这股劲力变成身体的本能,一招一式随心所动,那才算是真正的杀人技。” 现在的他,依然只是一只刚刚学会磨牙的狼崽子,离真正的猛兽,还差得远。 陈平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草堆里呼呼大睡的狗娃,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屁股。 “起来。” 陈平的声音沙哑而冷硬: “天亮了,该干活了。” 第15章 :小成,杀人 时间一晃,便是十天过去。 这十天里,下河县连着下了几场秋雨,天气转凉,那股子潮湿的霉味似乎都要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陈平并没有像十天前那样,从第一式开始按部就班地练拳。 他正围着那根已经被打得坑坑洼洼的老榆木柱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突然。 陈平脚步一顿,并没有摆出起手式,而是腰身猛地一拧,直接摆出了《崩石劲》的第七式:横拦崩捶。 “崩!” 一声脆响。 拳锋如铁锤般砸在柱子上,震落下大片灰尘。 紧接着,陈平身形不停,借着反震之力,顺势切入第十二式:崩石裂玉。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若是十天前,他必须打完前六式才能打第七式,打完前十一式才能打第十二式。 那时的他,就像是被一根绳子牵着的木偶,只能顺着走。 陈平收拳,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看了一眼眼前的面板。 【武学:崩石劲】 【进度:小成 1/500】 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但在陈平的脑海中,那原本连在一起的十二式长卷,此刻已经被剪成了十二张独立的卡片。 “原来这才是小成。” 陈平看着自己的拳头,心中明悟。 入门是背书,要把文章从头背到尾。 小成是应用,想用哪句用哪句。 现在的他,可以随意拆解这十二式。 这十二式招式,已经印在了他的脑子里,若是实战搏杀,脑子之中会自然而然的将这十二式招式用在最适合的地方。 “如果是现在的我,去打十天前的那个自己,不出三招,就可以杀掉。” 陈平收回目光,看着那根内部已经裂开的榆木柱子,眼神平静。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他又多了一份活下去的本钱。 就在这时。 陈平耳朵微动,后门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撬动声。 有人来了。 陈平吹灭了蜡烛,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片刻后,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钻进了后堂。 是个女人。 虽然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极其狼狈,但那身虽然沾了泥水却依旧能看出料子上乘的素白衣裳,依然勾勒出她丰腴的身段。 陈平眯了眯眼。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只见那女人进屋后,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后,直奔角落里的那座无主孤坟牌位,颤抖着手从中掏出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半块玉佩。 女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将那布包攥在手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拿了东西就想走?” 黑暗中,一道平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女人吓得刚要尖叫,就被陈平从身后捂住了嘴,一把按在了供桌旁。 陈平手中的匕首冰冷地贴在她的脖颈动脉上,另一只手一把夺过那个布包,将那半块玉佩挑了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子尸臭味,还有土腥气。” 陈平眼神冰冷地盯着女人,声音低沉: “这是刚从尸体肚子里剖出来的?你敢在义庄偷尸体的东西?” “不......不是偷的!这本来就是我的!” 柳娘感受着脖子上冰冷的刀锋,吓得浑身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是我家老爷留给我的……让我卖了换钱跑路……” “你家老爷?”陈平眯了眯眼,“你是谁?” ““我是柳娘......这义庄前任掌柜的小妾......” 女人崩溃地哭诉道,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 “老爷不是急病死的,是被打死的!是被那个麻脸......那个麻爷活活打死的!” “麻爷在帮里手脚不干净,把截留的赃物藏在流民的尸体里......那天老爷去收尸,无意中发现了这块玉佩,觉得值钱就偷偷藏了起来......” 陈平听明白了。 这就是典型的黑吃黑,结果没吃下,把命搭进去了。 “既然已经藏起来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陈平问道。 “老爷死的时候,我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这几天我一直不敢露面,怕那个麻子杀我灭口......”柳娘颤抖着说道,“今晚白帮有庆功宴,我以为......以为那个麻子肯定在喝酒,不会来这种晦气地方,这才想回来拿了东西跑路......” 说着,她把手里的布包拼命往陈平怀里塞: “大哥,都给你!这玉佩是个祸害,我也不要了!求求你放我走!只要出了这扇门,我绝不乱说一个字!” 陈平看着手里那布包,又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神色反而更加平静了。 “庆功宴么......你倒是会挑时候。” “可惜,你赌输了。” 柳娘一愣:“什......什么?” “那个麻子没去喝酒。”陈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理智的冷静,“他比你想的更贪,更在乎这块玉佩。” 话音未落。 “砰!!!” 义庄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狂风卷着雨水,还有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满脸通红、提着一把厚背砍刀的麻脸头目,带着三个白帮帮众,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没去宴会,他这几天做梦都在想那块玉佩,甚至连酒都喝不痛快,趁着酒劲又摸了回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大堂,看到柳娘时,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好哇!原来都在这儿!” 麻脸头目狞笑着,手中的刀指着陈平: “我就说怎么找不到!原来是你这小子把这骚娘们藏起来了!” “这半块‘血沁玉’是老子的!敢动老子的东西,你们这对狗男女,今晚都得死!” “兄弟们!给我把门堵死!” 几个白帮帮众立刻拔刀散开,封住了去路。 陈平看着杀气腾腾的几人,缓缓弯下腰,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反手握住。 “你就不听听解释吗?”陈平淡淡问道。 “解释?去地府跟阎王爷解释吧!” 麻脸头目大吼一声,酒劲上涌,直接扑了上来。 “给老子死!”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陈平的面门。 在那刀锋即将临身的瞬间,陈平的脚下轻轻一错,身体像是一片落叶般,以毫厘之差贴着刀锋滑了进去。 入怀。 距离极近。 他没有犹豫,崩石劲中的第九式贴山靠肘瞬间用出。 这本来是拳谱里用来近身破防的一招,此刻被陈平单独拆解出来。 陈平的右肘如同一柄攻城重锤,顺着那条早已刻入骨髓的劲路,狠狠顶在了麻脸头目的胸口膻中穴上。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一击,打得结结实实。 麻脸头目的后背猛地鼓起一块,胸口的衣服瞬间炸裂。 他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噗——” 麻脸头目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接倒飞出去三米远,重重地砸在了一口棺材上。 咔嚓一声,棺材板都被撞裂了。 麻脸头目软软地滑落,那双三角眼死死瞪着,里面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整个义庄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三个原本准备冲上来补刀的混混,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举着刀僵在原地,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陈平此时没有停下,在麻脸头目落地的瞬间,陈平已经像一阵风一样欺身而上。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前,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然后毫不犹豫地落下。 噗嗤! 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麻脸头目的右眼眶,直没至柄。 这还不够。 陈平的手腕用力一搅。 原本还在抽搐的身体瞬间僵直,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确认对方死得不能再死之后,陈平才拔出匕首,在麻脸头目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血迹和脑浆。 他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神情专注而认真,就像是在处理一具普通的尸体。 处理完这一切,陈平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三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混混。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刚拍死了一只苍蝇。 “接下来。” 陈平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轮到你们了。” 第16章 :初识武道 雨越下越大。 义庄内,原本死寂的空气中多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那三个帮众甚至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 在《崩石劲》小成的陈平面前,这三个帮众,就像是待宰的鸡。 陈平没耗废多少时间,就将三人尽数杀死。 处理完最后一人,陈平甩了甩手上的血,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柳娘。 “你可以走了。” 陈平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柳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进雨幕中,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陈平没有管她,他知道,这个女人只要不蠢,这辈子都会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他弯下腰,在麻脸头目的尸体上摸索了一阵,搜出了一些散碎银两差不多二两银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半块血沁玉佩上。 灯火下,玉佩中的血线妖异而迷人。 “好东西。” 陈平摩挲着玉佩,眼神幽深。 若是换个愣头青,或许会想着把这宝贝私吞了,日后卖个大价钱。 但陈平很清楚,这东西烫手。 现在青衣社的粮食还没运完,白帮死了一个小头目,这事儿可大可小。 若是没人兜底,白帮查下来,他这个守义庄的嫌疑最大。 陈平将玉佩揣进怀里,提起一旁的一盏油灯,推开大门,走进了漫天风雨中。 …… 半个时辰后。 码头附近的一处隐蔽小院。 这是独眼副手的落脚之处,也是平日里他们交接货物的地方。 “咚、咚、咚。” 敲门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 片刻后,门开了。 独眼副手披着一件外衣,手里提着旱烟杆,仅剩的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门外浑身湿透的陈平。 “是你?” 独眼副手皱了皱眉,让开身子:“这么晚了,不在义庄守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白帮的麻子死了。” 陈平走进屋,带进一身寒气,开门见山地说道。 独眼副手正准备关门的手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身,那只独眼中爆射出一股精光,死死盯着陈平:“你说什么?” “白帮的麻脸头目死了,还有他带来的三个手下,都死了。” 陈平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就在义庄,刚死的。” 独眼副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有震惊,有恼怒,但若是细看,似乎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他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狠狠抽了一口烟,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陈平,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社里的粮食还没运完,黄牙爷千叮咛万嘱咐,别跟白帮起冲突,你倒好,直接把人家的小头目给宰了?这要是白帮闹起来,你也得给我们惹一身骚!” “他想杀人越货。” 陈平没有辩解,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半块带着血线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独眼副手面前。 看到玉佩的瞬间,独眼副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识货的人。 这玉色泽温润,血线浑然天成,是极品的“血沁玉”,虽然只有半块,但也价值不菲。 “这是麻子一直在找的东西。”陈平说道,“他为了这东西,今晚摸回义庄,想杀我灭口,我不想死,所以只能让他死。” 独眼副手拿起玉佩,贪婪地摩挲了几下,随即迅速将其收进袖子里。 收了钱,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这东西是个好物件。”独眼副手吐出一团烟雾,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既然是他先动的手,那是他找死,不过......白帮那边要是查起来,终归是个麻烦。” “义庄多的是流民尸体。”陈平淡淡道,“随便找几个替死鬼,伪造个分赃不均、自相残杀的现场,很难吗?” 独眼副手听了,忍不住笑了。 那只独眼中透出一股欣赏:“你小子,心够黑,手够狠,行,这事儿我替你兜着了,白帮那群废物,死了个小头目而已,只要没有证据指向咱们青衣社,他们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咱们翻脸。” 说到这里,独眼副手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我很好奇。” 他盯着陈平,像是要看穿这个少年的皮囊: “那麻子虽然是个色胚,但好歹也是白帮里能带队的狠角色,手底下也是见过血的,你是怎么杀的他?下毒?偷袭?” 陈平没有说话。 他走到屋子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用来压咸菜坛子的厚实木墩。 陈平深吸一口气,也不摆什么架势,眼神陡然一冷。 身形微侧,脊柱猛地一抖,右拳如同一柄重锤,瞬间轰在了木墩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只见那坚硬的榆木墩子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周围的木纹更是呈炸裂状向四周蔓延。 独眼副手那只独眼猛地瞪大,旱烟杆差点没拿稳。 他快步走过去,摸了摸那个凹痕,又看了看陈平的拳头。 “好狠的拳!” 独眼副手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没见过这门拳法,但他看得出这一击的破坏力。 这种瞬间爆发的穿透力,若是打在人身上,骨头都能震碎。 “原来陈兄弟是深藏不露啊!” 独眼副手的称呼瞬间就变了,之前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这股子整劲,没个三年五载的苦功根本练不出来,难怪你能宰了那个麻子,趁他不备给他来这么一下,神仙也得跪!” “前些日子在流民堆里捡了本残缺的拳谱,自己瞎练的。”陈平半真半假地说道,“今晚被逼急了,才感觉这股劲顺了。” “捡的拳谱?” 独眼副手自然不信。 但那又如何? 眼前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少年,是个天生的武种啊! “陈兄弟,你这天赋,是拔尖的。” 独眼副手哈哈大笑,之前的冷漠荡然无存。 他拉着陈平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来,坐!” 独眼副手感叹道:“这世上练武的人多如牛毛,但大多是死练,像你这种靠几页残篇就能悟透的,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以你的心性天赋,只要不死,三年之内,咱们帮里必有你一号人物。” 陈平接过茶,适时地露出一丝疑惑:“还要请教独眼哥,您刚才说的‘天赋’,在这武道上是怎么个说法?” 独眼副手心情大好,也起了结交之心,便耐心地解释道: “武道一途,起步便是凡境。” 他伸出一只手,屈起手指,神色郑重地说道: “凡境之中,又分五关,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肉身五关’。” “第一关,炼皮,把一身皮膜练得坚韧如牛皮,寻常木棍打上去不痛不痒。” “第二关,炼肉,通过特定法子和拳架子,把全身肌肉练得如钢似铁,力大无穷。哥哥我不才,练了几年,现在就在这一关。” 说着,独眼副手猛地一握拳,手臂上的肌肉瞬间隆起,青筋暴跳,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第三关,炼骨,这一步要用药浴配合硬功,把骨头练得如精铁一般,硬度远超常人,即便挨了刀子也不容易断。” “第四关,炼筋,大筋如龙,此时身体的柔韧性和爆发力会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身法快如鬼魅。” “第五关,炼血,这是肉身五关的最后一步,气血如炉,耐力悠长,哪怕受了重伤也能快速恢复。” 陈平听得认真,暗暗在心中对比。 “我的《崩石劲》讲究爆发,杀伤力或许能媲美炼肉境的武夫,但我的身体......” 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现在虽然力气大了些,皮肉结实了些,但距离真正的“铜皮铁骨”还差得远。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攻高防低。” 陈平心中了然。 “那......这五关之后呢?”陈平追问。 “五关之后?” 独眼副手眼中露出一丝敬畏:“炼完了皮、肉、骨、筋、血这肉身五关,那就是超凡了。” “入了超凡,第一步便是‘炼脏’,五脏雷音,吐气成箭,那是真正的内壮高手。” “而再往上,便是传说中的‘化劲’。” 独眼副手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神明: “那种人物,劲力刚柔并济,打人如挂画,杀人不用刀,咱们青衣社的那位香主,据说就是一位化劲大高手,坐镇一方,连山阳城内那位都要给几分薄面。” 陈平若有所思。 凡境五关,炼脏,化劲。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武道吗。 “这玉佩我收了。” 独眼副手将玉佩收好,语气变得郑重:“白帮那边,我会去处理,这几天你就老实待在义庄,别出去乱跑。” “多谢独眼哥。”陈平抱拳。 “谢什么。”独眼副手摆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而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次粮食运完,你就不用回码头扛包了,凭这块玉佩的功劳,再加上你杀了白帮头目的这份投名状,我会向黄牙爷举荐你正式入帮。” “入帮?” “没错。”独眼副手笑道,“而且不是那种摇旗呐喊的小喽啰,直接做红花棍!” “红花棍?” “在帮里,只有真正能打、见过血的好手,才能叫红花棍,地位仅次于管事大爷,比那些普通帮众高出一大截,月钱五两,还可能分得一处宅子。” 独眼副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 “陈兄弟,入了帮,当了红花棍,才是你飞黄腾达的开始。” 陈平沉默了片刻,随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独眼副手一杯: “那就全仰仗独眼哥提携了。” 茶水入喉,微苦回甘。 第17章 :红花棍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跳板重重地砸在码头的石阶上,震起一圈泥点子。 运粮的货船靠岸了。 陈平一身单衣,领着缩头缩脑、一脸菜色的狗娃,顺着拥挤的人流缓缓走下了船。 还没等他在岸边站稳脚跟,一道带着几分戏谑和惊讶的破锣嗓子,便穿透了晨雾,刺进了耳朵里。 “哟?这不是咱们的陈平吗?” 陈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货物堆旁,鬼手张正叉着腿坐在一捆麻绳上。 这大冷的天,他依旧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悍黝黑的腱子肉。 他此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腰间那条浸透了汗渍和血水的皮鞭。 看到陈平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鬼手张眼角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随后吐掉嘴里的草根,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义庄那种晦气地方,早把你这小身板给克死了,没成想,你小子的命还真够硬的。” 鬼手张一边说着,一边迈着八字步晃了过来。 周围的漕工们见状,纷纷向两边散开,眼神中满是畏惧。 陈平站在原地没动,神色平静:“托张管事的福,还活着。” “活着好啊,活着就能干活。” 鬼手张走到陈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正好,你也别歇着了,咱们青衣社不养闲人,既然回来了,就把那一身懒骨头给我紧一紧。” 他伸出那只粗大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码头最角落里停靠的一艘乌篷船。 那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船舷上满是青苔,吃水线压得很低。 “那是九号船。”鬼手张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一早要过江去黑风口送货,那地方水急浪大,还有水匪出没,正缺几个命硬的压舱,我看你挺合适,今晚就在船上睡,明天一早跟着走。” 听到“黑风口”三个字,躲在陈平身后的狗娃吓得浑身一哆嗦,脸瞬间就白了。 那是出了名的鬼门关。 黑风口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十艘船过去,能囫囵回来七艘就算烧高香了。 更别提那是压舱的活儿,一旦出事,被关在底舱里的人,跑都没地儿跑,只能活活淹死。 这就是明着让人去送死。 陈平眯了眯眼,刚要开口,一道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地从侧面插了进来。 “哎哟,这一大清早的,张管事好大的威风啊。” 鬼手张眉头一皱,猛地转过头去,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谁在那儿阴阳怪气的?” 只见晨雾中,黄牙管事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黄牙管事手里捏着一块不知用了多久的手帕,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黄牙爷?” 鬼手张虽然是管事,但也只是个打手,平日里在漕工面前横着走,但面对掌管钱粮账目的黄牙管事,还是本能地矮了三分。 他深吸一口气,抱了抱拳,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敬意: “怎么,黄牙爷今儿个起这么早?我这儿正训话呢,安排底下的漕工干活,不坏规矩吧?” “规矩?咳咳......咱们青衣社当然最讲规矩。” 黄牙管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他并没有直接理会鬼手张,而是用那种仿佛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扫了一眼鬼手张光着的膀子,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过嘛,这人怎么用,有时候也得看是谁的人。” 鬼手张一听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顿时沉了下来:“黄牙爷这话什么意思?陈平签的是死契,归我码头管,我作为码头的管事,安排他去哪儿,那是天经地义。” 黄牙管事却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儿,只是侧头看了身边的独眼一眼,淡淡道。 “独眼,给张管事掌掌眼,免得张管事说我不讲情面。” “得嘞。” 独眼副手咧嘴一笑。 他上前一步,故意走得很慢,在鬼手张面前站定,然后慢吞吞地从袖口中掏出一物,在鬼手张的眼皮子底下一晃。 “张管事,您是识货的行家,给看看这成色?” 清晨的微光下,那半块血沁玉佩散发着温润而妖异的光泽。 玉质通透,中间那一抹血线仿佛是活物一般,蜿蜒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鬼手张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是老江湖,眼毒得很。 这一眼他就看出来,这块玉佩价值不菲! “这......这是好东西啊!” 鬼手张眼里的贪婪几乎掩饰不住,本能地伸出那只大手想要去拿:“这是哪儿来的?咱们码头什么时候进了这种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佩的瞬间,独眼副手却手腕一翻,像是耍猴一样,轻巧地将玉佩收回了袖子里。 “嘿,张管事眼力不错。” 独眼副手往后退了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错愕的鬼手张,故意拉长了声音. “这当然是好东西,这是陈平兄弟,特意孝敬给黄牙爷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在鬼手张耳边炸响。 鬼手张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指了指陈平,又指了指独眼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说什么?谁给的?陈平?!” “没错。”独眼副手冷笑道,“白帮那个不长眼的麻子想黑了这宝贝,半夜摸进义庄想杀人越货,结果被陈平兄弟当场给办了,这份胆识,这份忠心,还有这份孝敬长辈的心思,张管事,您觉得如何?” 鬼手张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先是震惊,紧接着便是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这玉佩竟然是从陈平手里出来的? 在他眼里,陈平就是他手底下的一条狗,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狗捡到了肉骨头,竟然不摇着尾巴送给主人,反而越过他,直接送给了别的管事? 这是什么? 这是背叛!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好好好......” 鬼手张死死盯着陈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根本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和独眼勾搭上的,更没想到这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竟然有胆子绕开自己! “陈平,我倒是小瞧你了。” 鬼手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阴毒的寒气:“既然你有这份孝心,那更得好好干活,报答社里,九号船的事,我看你也别推辞了,正好去历练历练......” “九号船就不必了。” 黄牙管事突然开口,打断了鬼手张的话。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的红布条,一边在手里把玩,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老张啊,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气。” “再说了,社里一向赏罚分明,陈平这孩子立了大功,又是个天生的武骨头,这种人才,怎么能去压船舱呢?” 鬼手张看着那根红布条,眼皮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黄牙爷,您这是......” “刚才我和香主那边通了气。” 黄牙管事根本不看鬼手张那张难看的脸,径直走到陈平面前,笑眯眯地说道:“香主说了,有功必赏,这根红布条,是给他的。” 轰! 鬼手张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死死盯着那根红布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红布条子。 那是青衣社“红花棍”的身份象征! 成了红花棍,那就是帮里的核心打手,地位仅次于管事。 虽然在实权上不如他这个管事,但在名分上,大家已经是平起平坐的“兄弟”了! 就算是他鬼手张,也不能再像使唤那些普通漕工一样随意打骂陈平,更不能随便安排去送死,否则就是残害同门,是要受三刀六洞之刑的! “黄牙爷!这不合规矩!” 鬼手张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急声道:“这小子才来几天?也没经过香堂考验,怎么能直接升红花棍?这让底下的兄弟们怎么想?” “规矩?” 黄牙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一道冷光,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森寒: “老张,你是说我不懂规矩?还是说......你在质疑香主的决定?” 鬼手张身形一僵,满腔的怒火瞬间被这顶大帽子给压了回去。 质疑香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憋屈得胸口发疼。 他明明可以一只手捏死陈平,可现在,那根轻飘飘的红布条,却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地挡在了他和陈平之间。 “不敢......我怎么敢质疑香主......” 鬼手张低下头,声音干涩无比。 黄牙管事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将那根红布条系在了陈平的右手腕上。 “陈平啊,从今天起,你就是社里的红花棍了。” “以后跟着独眼,好好干,别堕了咱们青衣社的威风。” 系好红布条,黄牙管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然后似笑非笑地瞥了鬼手张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老张啊,以后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这新人刚上来,不懂事,你作为前辈,可得多‘关照关照’。” 这句“关照”,听得鬼手张心头火起,却又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他知道,黄牙这是故意的。 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恶心他。 “既然是黄牙爷发话......” 鬼手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杀意。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陈平。 两人对视。 陈平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既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丝毫畏惧。 鬼手张脸上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抱了抱拳,那双眼睛里却满是阴毒。 “那就......恭喜陈兄弟了,红花棍......好啊,真是后生可畏。” 他在“好”字上狠狠咬了重音,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平抚摸着手腕上的红布条,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神色平静地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多谢张管事,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 鬼手张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陈平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骨头上,然后猛地一挥手,冲着身后那群看傻了眼的漕工吼道。 “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了?信不信老子把你们都扔江里喂鱼!” 说完,他带着满肚子的邪火,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鬼手张离去的背影,黄牙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再看陈平一眼,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然后转身便走。 独眼副手倒是留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周围还在发愣的众人,凑到陈平耳边,压低声音道。 “小子,别高兴得太早。” “黄牙爷这是拿你当刀使,想要敲打敲打鬼手张。” “以前鬼手张想弄死你,那是踩死一只蚂蚁,现在他想弄死你,那是为了争口气。”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瓷实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独眼副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大笑着追着黄牙管事去了。 码头上,风依旧在吹。 陈平站在原地,看着手腕上那根鲜红如血的绳结,眼神清明而冷冽。 他当然知道这是借刀杀人。 但那又如何? 在这吃人的世道,能被人当刀使,说明你够锋利。 陈平放下袖子,遮住了那根红布条,转身对看呆了的狗娃轻声说道。 “走吧。” 第18章 :藏锋与余火 青衣社许诺给陈平的这处小院子,比陈平预想的要安静些,也更破败些。 院墙不高,是用河滩上的碎石混着黄泥垒起来的,经过雨水的冲刷,墙体显得斑驳陆离,墙头压着的几把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院子里除了一口不知还能不能出水的老井,就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逼仄的偏房。 地上的青砖缝隙里钻出了枯黄的杂草,透着一股子久不住人的荒凉劲儿。 陈平站在院子中央,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钱袋。 那是刚从青衣社堂口领回来的月俸。 五两纹银,外加这处宅子的钥匙。 沉甸甸的银子隔着粗布衣衫压在肋骨上,带着一种冰冷而坚硬的真实感。 “平哥,我去烧水。” 狗娃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他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满是冻疮的手腕。 他怀里抱着一捆不知从哪捡来的干柴,正低着头往角落里的土灶走去。 自从义庄那事后,狗娃就一直默默跟在陈平身后。 他不说话,不提要求,甚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条被捡回来的流浪狗,只知道闷头干活,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丢弃。 “笃笃笃。” 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敲响。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 陈平眼神微凛,他冲狗娃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狗娃立刻放下柴火,快步跑过去拔开了门闩。 随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摩擦声,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人影晃了进来。 来人背上像是背了口看不见的黑锅,整个人缩成一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手里捏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旱烟杆,刚迈进门槛,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浑浊,嘶哑,仿佛要把肺叶子都咳碎了吐出来。 老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整个人显得无比凄惨和衰败。 是刘老锅。 “陈......陈红棍,恭喜啊。” 刘老锅终于止住了咳,慢慢抬起头。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一只眼睛半眯着,浑浊无神,另一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颤颤巍巍地拱了拱手,嘴角扯出一个卑微的笑:“老头子听说你立了棍,特地来讨杯水喝......咳咳,要是嫌老头子晦气,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作势就要转身,那背影看着就像是一条快死的老狗,凄凉得让人不忍直视。 陈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被这老头此刻的惨状所蒙蔽,觉得他是个废人。 但陈平记得。 两个月前,当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码头上乱撞时,就是这个老头,用那根旱烟杆狠狠敲着他的脑袋,教他怎么辨认水流的急缓,怎么看懂那些大人物脸上的微表情,怎么在帮派的夹缝里像老鼠一样藏好自己的尾巴。 那时候的刘老锅,虽然也咳,也驼背,但绝不是现在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这老头在演戏。 陈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世道,背叛是常态。 刘老锅见过太多白眼狼,他不敢赌陈平得势之后还会不会认他这半个师傅。 所以他把自己剥开了,揉碎了,把最不堪、最无用的一面展示出来,以此来试探陈平的底线。 “进来说话。” 陈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侧过身,指了指东侧那间还算宽敞的偏房,“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那间屋子归你了。” 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刘老锅动作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浑浊的眼珠在陈平脸上转了两圈,似乎想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勉强。 但陈平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老头子我......咳咳,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吃闲饭的......”刘老锅还在试探,声音里带着颤音。 “废人不废人,你自己清楚。”陈平看着他,目光透过那层伪装的卑微,直视着他的内心,“当初若不是你教我怎么在这片码头做事,怎么把头低下去,怎么把眼睛里的东西藏起来,我这会儿早就是河底的一具枯骨了。” “这份情,我陈平记得。” 听到这句话,刘老锅那佝偻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直起了腰。 虽然背还是驼的,但那种随时会断气的颓丧感瞬间消失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嘿嘿笑了起来。 “嘿嘿......好,好哇。” 刘老锅也不客气了,大步走进院子,那根旱烟杆在鞋底狠狠磕了磕,发出一连串脆响。 他一屁股坐在井边的石墩上,也不嫌凉,从怀里掏出烟叶袋子,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填。 “陈红棍,你知道老头子当初为啥愿意教你不?” 刘老锅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透过烟雾看着陈平,那双老眼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因为你刚来的时候,身上有股味儿。” 陈平皱了皱眉:“什么味儿?” “希望。” 刘老锅吐出一个烟圈,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你的眼睛太亮了,太干净了,那种眼神,不像是来讨生活的漕工,倒像是......像是觉得这世道还有救,觉得自己只要努力就能活出个人样来。” “这种东西,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太刺眼了。”刘老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会让那些在泥潭里打滚的人觉得难受,觉得被冒犯了,你要是顶着那样一双眼睛在码头上晃荡,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把眼珠子抠出来踩碎。” 陈平默然。 他知道刘老锅说得对。 那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在这个封建黑暗的乱世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底气。 “所以我教你。”刘老锅嘿嘿笑着,指了指陈平现在的脸,“我教你怎么装孙子,怎么变得麻木,怎么变得和这码头上千千万万个漕工一样,看起来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这两个月,你学得很好,现在的你,看起来又冷又硬,跟这青口镇的每一块砖头都没两样。” 老头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但我知道,你小子的心还没黑透,若是黑透了,刚才你就该把我轰出去,或者扔两个铜板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我。” 陈平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头。 “陈红棍如今也是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刘老锅摩挲着手里的烟杆,“这红花棍虽然威风,但你根基浅,帮里其他几个红棍,哪个身后不是跟着一帮子亲信?老头子我虽说身子骨废了,但这双招子还算亮,脑子也还没糊涂,有些事,倒是能帮你参谋参谋。” 这是一场交易。 陈平懂,刘老锅也懂。 在这世道,感情太过于奢侈,利益捆绑才最这个时代最牢靠的关系。 刘老锅用他的经验换取庇护,陈平用一张床铺换取一个老江湖的指点。 这个买卖在陈平眼中,是值的。 “既然来了,就住下。”陈平一锤定音。 此时,站在一旁的狗娃已经听得有些发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冻疮和细小伤口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他不识字,不会算账,更不会武功。 陈平如今是帮中红花棍了,不是之前的那种泥腿子了。 而他,只会烧火、扫地、搬尸体。 一种巨大的空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院子里的一把枯草,显得格格不入。 平哥如今是体面人了,身边不该再跟着他这么个累赘。 狗娃默默地将手里的柴火放下,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不敢看陈平,只是低着头,一步步朝院门挪去。 他不想让平哥为难,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赖着不走的乞丐。 “你干什么去?”陈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狗娃浑身一颤,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回码头去......我们的交易差不多也结束了,我就不在这给平哥添乱了......” 陈平眉头微微皱起。 说实话,理智告诉他,留下狗娃确实是个累赘。 多张嘴就多份开销,多个人就多份软肋。 但脑海中闪过义庄的那些夜晚,这孩子背着比他自己还重的尸体,吐得脸色煞白却一声不吭。 “站住。” 这次说话的不是陈平,是刘老锅。 老头子用烟杆指了指狗娃的背影,转头看向陈平,眯着眼问道:“这小子,品行咋样?” 陈平沉默了片刻,如实说道:“吃苦耐劳,不抱怨,义庄的事情他干得虽然粗糙,但也在努力学,最重要的是,嘴严。” 刘老锅吧嗒抽了两口烟,眯着眼打量着狗娃那瑟瑟发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既如此,这小子若是这会儿走出这个院门,你信不信,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陈平眼神一冷:“怎么说?” “陈红棍,你这次上位,那是踩着别人的脑袋上去的。”刘老锅用烟嘴点了点院门外,语气阴恻恻的,“帮里那几个盯着红花棍位置好几年的老人,哪个不恨你恨得牙痒痒?他们现在不敢动你,那是怕黄牙,怕帮里的规矩。” 说到这,刘老锅嘿嘿笑了一声,指着狗娃道:“但这么个没人疼没人爱的野孩子,要是离了你的院子,那些人会放过他?这可是送上门的,捏死他,既能恶心你,又能出口怨气。” “更别提那个鬼手张。”刘老锅的眼神更加深邃,“他的那帮手下,现在估计正满大街找机会给你上眼药呢,这小子身上打着你陈红棍的戳,若是落单了,少不得要被扒层皮挂在码头上示众,好用来扫你的面子。” 陈平皱了皱眉,看着狗娃那瘦弱的脊背,冷声道:“这本就是交易,我当初救他一命,给过钱了。” “嘿,交易好,老头子我最喜欢交易。”刘老锅那张橘皮老脸笑得皱成了一团,“既然这小子品行尚可,嘴又严,那就留在我身边吧。”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正好缺个端茶倒水、跑腿办事的。” “让他跟着我学个个把月,若是真不是那块料,到时候再让他滚蛋也不迟。” 陈平看了一眼刘老锅,又看了一眼狗娃。 他知道刘老锅是在给这孩子找条活路,也是在给他陈平找个台阶。 “这期间的开销,你自己承担。” 陈平冷哼一声,扔下这句话,转身朝正房走去,只留给两人一个冷硬的背影。 直到陈平进屋关上了门,狗娃还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怕陈平嫌弃。 “还愣着干啥?” 刘老锅对着狗娃说道。 “过来,给老头子我把这烟袋锅子装满,既然留下了,就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学着点,这世道,想活命,光会干活可不行。” 狗娃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跑了过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处破败的小院里,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照出陈平紧闭的房门上,那一抹淡淡的暖色。 第19章 :桩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青口镇还笼罩在一层湿冷的江雾中,空气里弥漫着河泥的腥气。 陈平那间略显逼仄的卧房内,却已是热气蒸腾。 “喝!” 陈平赤着上身,脊背大筋猛地弹抖,右肘如枪般横扫而出,紧接着身形一矮,双拳如攻城锤般连环轰击。 空气中炸开几声短促的脆响。 眼前,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小字,随着他的每一次发力,疯狂跳动: 【崩石劲,熟练度+1】 【崩石劲,熟练度+1】 …… 自从《崩石劲》小成之后,这套军中杀伐技在他手中已不再是死板的套路。 他的动作凌厉、干脆,招招直奔人体软肋。 然而,在打完第十二遍后,陈平缓缓收势,看着那不断跳动的熟练度,眉宇间却锁着一丝阴霾。 技巧够了,狠劲也够了,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杀力”到了瓶颈。 就像是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匕首,却握在一个三岁孩童手里。 他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底子太薄。 在这拿命搏杀的江湖里,扛不住揍,就意味着只要失误一次,就是死。 “呼......” 陈平吐出一口浊气,随手抓起床头的破布巾擦了擦汗,推门而出。 “吱呀。” 冷风灌入,陈平的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院子里,刘老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 老头子手里捏着烟杆,正眯着那只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醒得挺早。” 刘老锅吧嗒了一口烟,目光在陈平精瘦的上身上扫了一圈,“刚才那几下子,有点意思,招式拆得挺碎,看来在义庄那晚,你是真把这套拳法用到肉里去了。” 陈平眼神平静,没接话。 “不过嘛......”刘老锅话锋一转,烟杆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也就是个拿着利器的娃娃。” “为何?”陈平问。 “因为你身子太虚。” 刘老锅走到陈平面前,用烟嘴敲了敲陈平的手臂,发出邦邦的闷响,“你这筋肉绷得紧,看着结实,实则虚浮,就像那拉货的板车装了个杀人的撞角,看着凶,可拉车的还是头没吃饱的驴。” “遇到那不懂行的,你这一套连招能把人唬住,可要是遇到个正经入了‘炼皮境’的,人家那一身皮膜练得跟牛革似的,气力比你大出一倍。” “你打他三拳,他顶多疼得龇牙咧嘴,他打你一拳,你这身子骨能扛得住?” 陈平心中一凛。 刘老锅这话虽糙,却直指要害。 “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别废话。”陈平盯着刘老锅,直截了当,“你有法子?” 刘老锅嘿嘿一笑,那张橘皮老脸瞬间挤成了一团,原本的高人风范荡然无存。 他极其熟练地伸出了右手。 那只干枯如鸡爪的手掌向上摊开,几根手指还下意识地搓了搓,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陈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转身回屋。 片刻后,他手里多了一块碎银子,这是昨晚领的月俸。 他走出屋,将银子重重拍在刘老锅的手心里。 “够吗?” 银子入手的瞬间,刘老锅的手指灵活地合拢,以一种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将其揣入怀中。 “够,够了。”刘老锅拍了拍胸口,一脸正气地解释道,“这钱可不是老头子我要贪你的,穷文富武,练武就是烧钱。” “你接下来要练的东西,极其耗费气血,光吃干粮咸菜,不出半个月,人就得练废了,这钱,是给你买肉补身子的。” 陈平冷冷看着他:“东西呢?” 刘老锅收了钱,神色一正,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听好了,这门桩法,叫《定水桩》。” 说着,刘老锅将烟杆别在腰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挺直那佝偻的脊背。 “咳咳......” 才刚一用力,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但他还是咬着牙,双脚分开,膝盖微沉,勉强摆出了一个古怪的姿势。 “看仔细了......咳咳......老头子我有旧伤,这架子我架不住多久。”刘老锅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脚如锚,身如沉船......照着做!快!” 陈平不敢怠慢,立刻学着刘老锅的样子,双脚分开,略宽于肩,膝盖弯曲下沉。 “啪!” 一根硬邦邦的烟杆狠狠抽在陈平的大腿内侧。 “不对!太软!”刘老锅已经散了架子,正扶着腰大口喘气,手里的烟杆却没停,指着陈平的膝盖骂道,“膝盖别往里扣!往外撑!就像你胯下夹着一匹烈马!” 陈平咬牙调整,大腿肌肉瞬间紧绷。 “啪!” 烟杆又敲在了陈平的后腰上。 “腰别塌!脊椎骨给我立起来!”刘老锅绕着陈平转圈,那只独眼此刻亮得吓人,“把你的尾椎骨往里收,就像......就像狗夹着尾巴!但头要往上顶,想着用天灵盖去顶天!” “提肛!缩阴!舌抵上腭!” 刘老锅的手指如同枯枝,狠狠戳在陈平的小腹丹田处,“吸气!想着这一口气是江水灌顶,直接沉到我戳的这个地方!” 随着刘老锅的不断纠正,陈平的姿势越来越怪异,也越来越吃力。 双脚死死抓地,大腿肌肉紧绷到颤抖,脊椎如大弓般拉紧,而小腹处却要维持那一口气的深沉。 仅仅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陈平全身的肌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汗水如浆涌出。 “这就是《定水桩》。” 刘老锅坐回了井边的石墩上,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老腰,一边看着浑身颤抖的陈平,喘息道,“这桩法讲究个‘重’字,要把自己当成一块扔进江里的铁锚,不管水流怎么冲,你自巍然不动。” “这是打底子的笨功夫,也是水磨工夫。” 刘老锅平复了一下呼吸,擦了擦嘴角的唾沫,“能不能练出名堂,全看命。” “根骨差的,苦练个五六年,兴许能把肉练实成。” “根骨好的,三五个月,便能把那一身皮膜练得坚韧紧致,气力大增,正式踏入‘炼皮’这一关。” 陈平咬着牙,死死维持着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姿势,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炼皮之后呢?”陈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后面不是还有炼肉、炼骨?” 刘老锅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重新拿起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嘿嘿笑了起来。 “嘿嘿,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陈平额角的青筋直跳。 “年轻人,别好高骛远。”刘老锅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偏房走去,“现在的你,连这层皮都没练透,身子骨还是个脆瓷器。” “后面那几关,光靠站桩可不够,还得配合药浴和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以后再说。” 说完,刘老锅一脚踹开偏房的门,冲着里面还在蒙头大睡的狗娃喊了一嗓子: “小兔崽子,还睡?太阳晒屁股了!起来生火!拿着银子去西头的屠户那,给老子买五斤精肉回来!今儿个有肉吃!” “哎!来了!” 屋里传来狗娃慌乱的应答声。 陈平站在院中,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房门。 随着呼吸调整,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在身上,双腿酸胀难忍,仿佛真的背负着千百斤江水。 现在他才算是正式入了武道的门。 第20章 :差事 日头正盛,午时的阳光有些毒辣,透过破败的窗棂,将屋内照得通亮。 陈平缓缓收起定水桩的架子,浑身大筋像弓弦一样发出细微的颤鸣。 整整一个上午的桩功站下来,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简直像火烧一样,烧得他胃壁都在抽搐。 “平哥,刘爷,开饭了!” 狗娃兴奋的声音传来。 方桌上,缺了口的陶罐里盛着稠得化不开的米粥,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最吸睛的,是中间那个大荷叶包。 荷叶敞开,里面堆着满满当当的酱肉,甚至还有一块极为难得的连贴肉,油红发亮,肉香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屋子。 陈平坐下,目光扫过那堆肉,眉头便是一皱。 这分量,远超他给狗娃的钱能买到的极限。 “怎么这么多?”陈平看向狗娃。 “哪能啊!”狗娃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喜色,“我去西头郑屠户那买肉,他一瞧见是我,那刀法立马就变了。非但这秤给得高高的,临走还硬塞了这一大块连贴肉和猪脸,说是贺喜您升了红花棍,给您补补身子。” 陈平筷子一顿,沉声道:“无功不受禄,郑屠户是个人精,平日里连根骨头都舍不得扔,今日这般殷勤,所图必大,吃了他的肉,便是承了情。”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下午你去把多出来的肉退回去,若是退不掉,就按市价把钱补给他,咱们刚立足,钱货两讫最干净。” “慢着。” 一直蹲在凳子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刘老郭突然伸出烟杆,敲了敲桌沿,“退什么退?吃!” 陈平转头看向刘老郭。 刘老郭磕了磕烟灰,那一双浑浊的老眼半眯着,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戏谑:“陈小子,你那一套独善其身的理儿,以前当漕工时管用,但现在,你是这身份,有些规矩就得变变。” 他用烟杆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这青口镇,码头共分五个片区,也就有五位管事,除了黄牙那老狐狸位置雷打不动,其余四个位置,哪年不换几茬人?” “帮里虽没明文规定,但这十来年,能坐上管事位置的,几乎都当过这红花棍,说白了,你屁股底下这位置,就是管事的候补。” 刘老郭夹起一块肥肉扔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如此年轻,只要不半路夭折,这青衣社内将来必有你一席之地。” “那些商贩最是人精,现在给你送肉,那是‘烧冷灶’,你若是退回去,他们反倒会觉得惶恐,怕是你看不上这点孝敬,日后要找他们麻烦。” “收着吧,让他们安心。” 陈平若有所思。 他不是迂腐之人,刘老郭这话透着江湖的生存逻辑,位置变了,待人接物的方式也得变。 “受教了。” 陈平不再多言,夹起一块连贴肉送入口中。 肉质劲道,卤汁浓郁。 随着食物入腹,那股烧灼般的饥饿感终于缓解了几分。 他吃得极快,每一口都嚼得粉碎。 饭刚吃完,院门便被人推开了。 “哟,吃着呢?” 来人一身青色短打,那只独眼在阳光下透着精明的光,正是黄牙身边的独眼副手。 陈平立刻放下水碗,站起身抱拳:“副手大人。” 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透着一股规矩感。 “哎!生分了不是?” 独眼副手还没等陈平拜下去,就一步跨过来,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独眼中透着一丝江湖人的热络与豪气,假嗔道:“你现在可不是当初底舱那小子,你我身份如今对等,都是自家兄弟,说不定以后哥哥我还要仰仗你呢。” 他顺势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拉着他坐下:“哥哥我本家姓杨,单名一个森字,你要是看得起哥哥,以后私底下就喊一声杨哥,别张口闭口大人的,听着牙酸,那是给外人叫的。” 陈平顺势改口:“杨哥。” “哎,这就对了嘛!” 杨森哈哈一笑,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条长凳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惋惜模样。 “兄弟,今儿这事儿,哥哥我对不住你。” “本来呢,我是极力向黄牙爷推荐,让你去东市看场子,那地界你知道,油水最足,最适合你现在攒家底。”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恼火:“可恨那鬼手张!仗着自己是老人,在黄爷面前撒泼打滚,死活不肯把那片地盘让出来。” “你也知道,帮里也要讲究个‘尊老爱幼’,不好强令他让位。” 陈平心中冷笑。 鬼手张从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这事儿早在预料之中。 但杨森特意跑来这一趟,把话说得这么透,显然不仅是解释,更是在给他“递刀子”,让他记恨鬼手张。 这是阳谋。 对方需要他去和鬼手张斗。 陈平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阴沉,随即又隐去,平静问道:“那黄牙爷的意思是?” 杨森观察着陈平的神色,见他“懂事”,便点了点头:“灰水场。” 空气微微一滞。 一旁的刘老郭磕烟灰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灰水场,那是码头排污口附近的烂泥地,住的都是流莺、赌鬼和乞丐,油水少得可怜,环境更是恶臭熏天。 “行,我去。”陈平没有半分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 杨森显然对陈平的识趣非常满意,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好!我就知道你是个顾大局的人。” 他站起身,仿佛是给予某种补偿般,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既然你没二话,黄爷也说了,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你收拾收拾,下午直接去帮内武库。” “黄牙爷特许,你可以挑一本武学带走。” 陈平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武学是好东西,但贪多嚼不烂。 他刚刚入手《定水桩》,身体的亏空像个无底洞,每天光是填饱肚子、维持《崩石劲》的修行就已经让他捉襟见肘。 现在的他,缺的不是杀人的技法,而是把身体练上去的资粮。 “杨哥。” 陈平抬起头,语气诚恳却坚定:“这武库,我就不去了。” “什么?”杨森愣住了,就连一旁蹲着抽烟的刘老郭都诧异地挑了挑眉毛,“你小子傻了?那可是帮内秘藏,这种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知道。” 陈平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缓缓说道:“但我自家知自家事,我那一身《崩石劲》还没练透,如今又刚开始站桩,贪多嚼不烂。” “况且,穷文富武,我现在这身板,多练一门功夫,那就是多烧一份钱,与其拿着一本练不动的书干瞪眼,倒不如......” 陈平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杨森盯着陈平看了半晌,那只独眼中原本的诧异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欣赏。 “好一个贪多嚼不烂。” 杨森猛地一拍大腿,大笑起来:“通透!咱们这码头上,多少人死就死在一个‘贪’字上。手里拿了刀就想学剑,最后弄成了四不像,你能忍住这诱惑,难得。”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既然书你不要,那这补偿就不能少,黄牙爷既然开了口,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杨森眯起眼睛,像是做了一个决定:“这样吧,既然你嫌养身子的钱不够,那我便做个主。”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原本红花棍的月俸是五两,从这个月起,我让账房给你记十两。” “这五两银子,虽然不是大数,但也足够你每天多吃几斤精肉了。” 陈平心中一动。 五两变十两。 这杨森,手上果然有些权力。 “多谢杨哥关照!”陈平立刻起身。 “哎,自家兄弟。” 杨森摆了摆手,显然对陈平这种“实惠人”的做派很受用,“既然这事儿定了,那我就不多留了,灰水场那边虽然烂,但毕竟没人盯着,你也正好趁这机会,把你的功夫练扎实了。” 说完,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忽然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对了,还有个事儿得提点你一句。” “灰水场那地方虽说是咱们青衣社的地盘,但实际上,那边的管事是个女人。” 杨森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人叫‘胭脂虎’,她坐那个位置,比鬼手张的时间还要久,但这女人的性子……嘿,不是个好易与的主。” “连黄牙爷平日里都要给她几分薄面,你在那边行事,最好小心着点,别在她手里翻了船。”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平一眼,大步离去。 陈平站在原地,看着杨森消失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第21章 :灰水场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陈平便踏上了前往灰水场的路。 腰间系着红布条,步伐不急不缓。 从青口码头往西走,越往边缘,街道越破败。 青砖灰瓦的铺面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用烂木板和茅草搭成的棚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粪便、腐食、发霉稻草混合在一起的臭气,还要夹杂着人群聚集特有的酸臭味。 再往前,就是灰水场。 青口镇最西边的烂疮,流民的聚集地,也是青衣社地盘的边界。 陈平站在一处土坡上,目光扫过下方。 密密麻麻的窝棚像是一片发霉的菌斑,在大地上蔓延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窝棚之间是狭窄泥泞的小路,污水横流,无处下脚。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看到陈平,警惕地龇出黄牙。 路边,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围着一堆快熄灭的柴火,目光呆滞,脸上满是菜色。 一个老妪蹲在窝棚前,破碗里盛着稀得见底的野菜粥,旁边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爬行,瘦得像剥了皮的猴子。 这就是灰水场。 大魏宣武三年,北方战乱,流民南下,最后汇聚成了这片混乱的贫民窟。 陈平沿着泥路往里走。 路边蹲着几个精壮汉子,眼神凶狠,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猎物。 这是地痞。 灰水场所谓的秩序维护者。 他们不事生产,专靠欺压流民、收保护费、强买强卖过活。 “新来的?” 一个瘦高个汉子站起身,叼着半截烟杆,晃晃悠悠地拦住了去路。 “看着面生啊,哪条道上的?” 瘦高个伸手想拍陈平的肩膀。 陈平侧身避开,眼神平静。 “让开。”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意。 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哟,还挺横——”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僵住了。 目光触及陈平腰间那条鲜红的布带,瞳孔骤缩。 红花棍。 瘦高个的脸色瞬间煞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随后猛地缩回,弯腰赔笑,动作快得像是在变脸。 “哎哟!原来是陈爷!小的有眼无珠,您别见怪!” 陈平没理他,径直穿过。 瘦高个僵在原地,直到陈平走远,才敢擦擦额头的冷汗。 身后的几个地痞也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陈平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不堪。 空地上,两个流民正在争抢一个发霉的半个红薯,打得头破血流。 旁边几个地痞靠着墙根看戏,时不时发出几声哄笑。 不远处,一个地痞正揪着一个妇人的头发,逼问这个月的保护费。 妇人怀里的婴孩哇哇大哭,周围的流民麻木地看着,无人敢上前。 还有扛着沉重麻袋的少年,摔倒后被监工一脚踢在肚子上,痛得蜷缩成虾米,却还要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干活。 欺压、剥削、暴力。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这里没有王法,只有弱肉强食。 几秒后,陈平目光恢复漠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是救世主,也管不了这些事。 他在观察。 观察这里的地形,观察这里的势力分布,观察这里的规矩。 很显然,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地痞和帮众勾结,把流民当牲口用。 而那个所谓的管事胭脂虎,要么是无能,要么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转了一圈,陈平心里有了底。 这地方,水很浑,但他不准备趟。 黄牙给他的这个“管事”头衔,就是个虚职。 只要不出大乱子,没人会说什么。 正好,他也只想混日子练拳。 “陈爷。” 一个恭敬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陈平停下脚步。 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汉子快步走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在下李福,是胭脂虎夫人手下的。” 陈平点点头:“有事?” 李福直起身,脸上堆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双手递上。 “夫人听说陈爷今日上任,特意让小的送来这份见面礼。” 陈平接过包裹,掂了掂。 很沉。 李福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却意味深长:“夫人说了,陈爷是个聪明人,这灰水场虽乱,但自有自己的规矩,只要陈爷不多管闲事,大家便能相安无事,帮里那边,自有夫人去打点,绝不会让陈爷难做。” 陈平打开包裹一角。 两锭五两的银子,银光锃亮。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上面贴着红纸。 “这是夫人亲手炼制的金疮药,也是一点心意。” 陈平看着手里的银子和药,沉默了片刻。 十两银子。 这手笔,买他一个不管闲事,足够了。 胭脂虎的意思很明白:钱给你,面子给你,但这地界,你别碰。 这正合陈平的意。 他把包裹收进怀里,神色平淡。 “替我谢谢胭脂虎夫人。” 陈平看着李福,语气波澜不惊:“告诉她,我这人最怕麻烦,只要没人惹我,我就当个瞎子。” 李福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再次躬身行礼。 “陈爷果然是爽快人,那小的就不打扰陈爷雅兴了。” 看着李福退下,陈平转身往回走。 沿途,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地痞流氓,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站在路边,低着头,恭敬地让出一条路。 就连那个刚才还在打人的地痞,此刻也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回到小院已是午后。 陈平将银子和药瓶随手扔在桌上,脱去外衣,赤膊走到院中。 比起勾心斗角,他更喜欢这种纯粹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气沉丹田。 《崩石劲》起手式。 “呼——” 拳风呼啸。 一拳,两拳,三拳…… 十二式拳法在他手中一遍遍拆解、重组、爆发。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尺量,每一块肌肉都在呼吸律动。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小成 127/500】 收拳,吐气。 陈平看着自己布满汗水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灰水场的流民过得像牲口,那是他们的命。 他不想当牲口,所以他只能变强。 只有拳头够硬,别人才会给你送银子,才会给你让路,才会尊你一声“陈爷”。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继续练。 陈平再次摆开架势,沉浸在汗水与力量的增长中。 第22章 :李文秀 半个月,一晃而过。 陈平的日子过得枯燥而充实,两点一线,除了吃喝拉撒,所有的时间都填进了拳法和桩功里。 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平站在院中,双脚微分,双手抱圆,整个人如同一根扎进地里的老树桩,纹丝不动。 随着呼吸的律动,他的胸膛起伏极有韵律,每一次吐纳都绵长深远。 不知道站了多久,一股温热的气流突然从脚底涌泉穴升起,顺着双腿经络一路向上,最后汇聚在丹田,化作一股暖洋洋的热意流遍全身。 陈平睁开眼,视网膜前光幕一闪: 【技能:定水桩(小成)】 【当前进度:1/500】 【效用:血气周流,生肌愈伤,精神充沛】 成了。 陈平缓缓收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那种暖流在体内游走的感觉非常清晰,就像是给干涸的河床注入了活水,原本因为高强度练拳积累的酸痛感,竟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消散了大半。 接着是《崩石劲》。 一拳,两拳,三拳…… 十二式拳法在他手中行云流水般打出,每一拳都带着破空的脆响。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小成 248/500】 陈平收拳站定,看着自己满是汗水的手臂。 肌肉线条并不夸张,没有那种虬结的肉块,而是紧致流畅,贴合着骨骼,充满了一种爆发性的美感。 用力一握,皮肤紧绷如鼓面,泛着淡淡的古铜色光泽。 这半个月的苦练,效果显著。 “陈小子,吃饭!” 隔壁传来刘老锅的大嗓门。 陈平应了一声,打水冲了个凉,换上干爽的衣服走了过去。 饭桌上,两碗糙米饭,一盘青菜,一碟咸鱼。 狗娃正捧着碗狼吞虎咽,刘老锅则叼着烟袋,眯着眼打量刚进门的陈平。 “坐。” 陈平坐下端起碗,还没动筷子,就听刘老锅啧了一声。 “你是铁打的吗?” 刘老锅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半个月了,我就没见你停过,以前我也见过不少练武的,要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么练个几天就喊苦喊累,像你这么不要命的,头一回见。” 陈平夹了一块咸鱼放进嘴里:“想活命,就得拼命。” “也是。”刘老锅吐出一口烟圈,“不过你这身子骨也是争气,过来,让我摸摸。” 陈平放下碗筷,凑过去。 刘老锅伸手捏了捏陈平的小臂,又按了按肩膀和后背。 那双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力道十足。 片刻后,刘老锅松开手,眼神有些古怪。 “居然快摸到门槛了。” 陈平一愣:“什么门槛?” “炼皮境。” 刘老锅重新坐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皮膜紧致,气血充盈,按下去有反弹之力。你这半个月的苦功没白费,再有个把月,你应该就能真正踏入炼皮境了。” 说到这,他看了陈平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小子的根骨,比我想的还要好,特别是那《定水桩》,寻常人练个半年都不一定能入门,你半个月就小成了,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陈平点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扒饭。 吃完饭,陈平帮着收拾碗筷。 正准备回去继续练拳,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 “谁啊?”狗娃嘴里叼着半块咸鱼,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身形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但他站得很直。 那种直,不像是武夫的挺拔,倒像是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 “请问,陈平陈爷在吗?”男人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却清晰。 狗娃回头喊道:“陈大哥,找你的!” 陈平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口。 男人看到陈平,立刻深深作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在下李文秀,见过陈爷。” 陈平打量了他一眼,没让他起来:“我不认识你,找我什么事?” 李文秀直起腰,神色有些局促,但眼神却很坚定:“在下……想求陈爷帮个忙,去药铺买几贴退烧的药。” “买药?” 陈平皱眉:“药铺满大街都是,你有钱自己去买就是,找我做什么?” “药铺不卖给我。”李文秀苦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因为在下住在灰水场。” 陈平目光微动。 李文秀继续说道:“胭脂虎夫人发了话,说灰水场的人都是烂命一条,不配用药。谁敢卖药给灰水场的人,就是跟她过不去,在下跑遍了城里的药铺,没人敢卖。”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双手捧着递到陈平面前,像是捧着自己的命。 “陈爷,这是药钱。”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大串磨得发黑的铜钱,中间夹杂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陈平扫了一眼。 这一包钱,加起来大概也就七八百文,顶天了不到一两银子。 但陈平心里很清楚这笔钱的分量。 在码头上,一个壮劳力扛一整天大包,累得吐血也才赚二三十文钱。 这一两银子,相当于一个漕工不吃不喝干一个月的血汗钱。 对于住在灰水场这种烂泥坑里的人来说,这恐怕是攒了半辈子的全部家当,甚至是棺材本。 “你是读书人?”陈平没有接钱,忽然问道。 李文秀一愣,随即挺了挺胸膛,虽然有些落魄,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在下是安虞府的秀才,曾在县里开馆授徒,后来……后来才流落至此。” “安虞府?”陈平眉头一挑,“那是北边的地界,离这儿几千里地,既然是秀才,哪怕是外乡来的,凭你的身份去城里找个账房先生的活计也不难,何必缩在那烂泥坑里?” 李文秀闻言,眼中的傲气瞬间垮塌,化作了深深的苦涩和恐惧: “陈爷有所不知……那边遭了灾,在下一路逃难至此,路上不仅盘缠散尽,连路引和籍契也都丢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发颤:“如今在下是个没身份的黑户,若是去了城里,被官府查到,是要被抓去充军做苦役的,这灰水场虽然脏乱,却是唯一不查身份的地方,在下……没地方可去啊。” 陈平眯了眯眼,审视着李文秀。 流民,黑户。 这个理由倒也站得住脚。 陈平自己虽无官府发的正经路引,但他入了青衣社,名字记在帮派的花名册上。 在这青口码头地界,官府为了省事,通常默认帮派的花名册便是这就地讨生活的凭证,差役们根本懒得查这帮浑身汗臭的苦哈哈。 可李文秀不一样。 一听口音就是北边来的外乡人,又是一副细皮嫩肉的读书人模样。 这种人要是没有路引文书,在官府眼里那就是行走的犯人,抓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既然这么难,为什么还要冒头来找我?”陈平看着他,“你这副样子出来,就不怕被巡城的差役撞见?” “怕,在下每走一步都怕得要死。” 李文秀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坚定:“可是……那个学生等不起了。” “那是捡来的孩子,没爹没娘,三天前被人打伤了,高热不退,在下可以像老鼠一样躲一辈子,但那孩子是无辜的,我要是不出来求药,他必死无疑。” 陈平看着眼前这个穷酸书生。 明明自己怕官府怕得要命,为了一个捡来的野孩子,却敢拿着全部身家,冒着被抓的风险,来求一个帮派分子。 有点意思。 “我还有个问题。” 陈平并没有伸手接钱,反而双臂环抱,冷冷地看着李文秀:“青衣社的红花棍不止我一个,胭脂虎发了话,帮你就等于打她的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这点钱,去得罪她?” 李文秀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直视着陈平的眼睛。 “因为在下见过您。” “见过我?” “半个月前,您刚系上红带那天,去过灰水场边缘。”李文秀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当时我也在人群里,躲在暗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别的帮众看我们,就像是在看阴沟里的蛆虫,满眼的厌恶和嫌弃,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可是您不一样……” 李文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当时看着那些倒在路边的饿殍,看着那些衣不蔽体的孩子,您的眼神里没有嫌弃。” “那一刻,在下在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不忍。” 李文秀惨然一笑:“在这吃人的码头上,那抹不忍,是在下唯一能赌的东西了。” 陈平沉默了。 他看着李文秀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没想到,当初无意间流露的一丝情绪,竟然会被人看在眼里,还成了救命稻草。 陈平没有客气,伸手一把抓过那个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钱,我收下了。” 见陈平收了钱,李文秀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狂喜,甚至还要磕头道谢:“多谢陈爷!多谢陈爷!” “别急着谢。” 陈平冷冷地打断了他,将钱袋揣进怀里:“我不认识你,也不信你的话,这年头,拿孩子做局坑人的事儿多了去了。” 他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李文秀,目光如刀。 “带路,我要先去看看那个孩子,若是让我发现你在撒谎,或者那是别人的孩子……” 陈平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后果你自己清楚。” 李文秀被那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忙点头如捣蒜:“在下绝不敢欺瞒!那孩子就在灰水场,就在我住的棚屋里!陈爷随我来便是!” “走吧。” 陈平转身进屋,从墙上取下一条红布带,随意地系在腰间。 刘老锅靠在门框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这小子……” 老头摇摇头,满是皱纹的眼角却露出一丝笑意。 “有点意思。” 第23章:求药 陈平跟在李文秀身后,踏进灰水场的棚屋区。 棚屋区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陈平侧身避开一根从棚屋里伸出来的木杆,上面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湿漉漉的,滴着浑浊的水珠。 李文秀走在前面,步子很急,洗得发白的青衫沾满了泥点子。他时不时回头看陈平一眼,眼神里带着慌张和期盼,像是生怕陈平突然转身离开。 “陈爷,就在前面了……“李文秀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陈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又走了十几步,李文秀停在一间特别破败的棚屋前。这棚屋的门框是用两根腐朽的木头支起来的,门板歪歪斜斜地半掩着,上面钉着几块油布补丁。 李文秀推开门,侧身让陈平进去。 “陈爷,您请……“ 陈平弯腰钻进去。 棚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和墙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陈平眯起眼睛,等了两三秒,视线才逐渐适应。 这房间不足十平米。 四壁是用破竹席和油布钉成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布啪嗒啪嗒作响。 地上铺着几块发黑的木板,板缝里塞满了泥垢和稻草。 角落堆着半袋发霉的麦麸,旁边扔着几件破衣裳。 一张歪斜的木桌上,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书页边缘都卷起来了,上面落满了灰尘。桌角还放着半截蜡烛,烛芯已经烧得焦黑。 房间正中央,一张由三块木板架成的床上,躺着一个孩子。 陈平走近两步。 这孩子大概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青白得像泡过水的死人。 额头上贴着一块湿布,但布巾已经干透,边缘泛着黄褐色的汗渍。 他的嘴唇干裂,翻着白皮,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里细微的“嘶嘶“声。 李文秀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爷,您瞧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床上的孩子,“从前天晚上就开始烧,在下给他灌了三碗凉水,又用冰布子敷,可这烧就是不退……“ 陈平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滚烫。 这温度高得吓人。 他的指尖刚碰到孩子的皮肤,那孩子就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陈平收回手,又掀开盖在孩子身上的破棉被。 一股更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孩子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胸口和后背都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他的肋骨根根分明,肚子凹陷下去,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 左肩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边缘泛着暗红。 伤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肋骨,看起来像是被重物砸过,或者被人用脚踢的。 “这伤是怎么来的?“陈平问。 李文秀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前天……前天刘大彪来要安地费,他,他当时在读书,没听见敲门……刘大彪踹开门,上来就是几脚……“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在下拦了几句,刘大彪说在下拖欠了好几个月,就,就……“ 陈平点了点头,没再问。 “咳,咳咳……“ 孩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弓成一团。 他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李文秀慌忙上前,想扶起孩子,却被陈平抬手拦住。 “别动他。“陈平盯着孩子的脸色,声音平静,“让他咳出来。“ 孩子又咳了十几声,脸色从红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李文秀站在旁边,双手在颤抖,眼眶通红,却不敢动。 终于,孩子吐出一口浓稠的黄痰。 痰里带着血丝,落在床板上,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李文秀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平直起身,看了李文秀一眼。 “肺热积火,痰里带血。“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拖得太久了,寻常草药压不住,得找个懂医的,开几副清肺的猛药,再配上退烧的方子。“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屋内的破败景象,又补充道:“不过这药不便宜,你那点钱还不够,我帮不了你,你的钱我等会找人还给你。“ 李文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平没再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平刚推开门,准备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咚“。 他回头。 李文秀跪在地上。 这个中年男人的膝盖重重地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木板。 “陈爷……“ 李文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求您……救救他……“ 陈平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李文秀。 陈平没说话。 李文秀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在下知道……在下知道这钱不够……“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可他是在下的学生……他才八岁……他还没活够啊……“ 陈平依然没动。 李文秀又磕了一个头。 “咚。“ 这一下磕得很重,额头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渗出血迹,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陈爷,在下,在下可以帮您做事……“李文秀的声音带着颤抖,“只要您救他,在下什么都愿意做……“ 陈平眯起眼睛。 “你能做什么?“ 李文秀愣了愣,慌忙说道:“在下爹以前在县衙当过文书,在下跟着他学了好些年……在下可以帮您写信,记账,抄书……您若想学,在下也可以教您......“ 陈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狗娃。 那小子跟了他这么久,忠心耿耿,但有一点不好,认识字不多。 以后如果要让狗娃帮他跑腿送信,甚至参与一些需要动脑子的差事,不识字是个大麻烦。 青衣社里倒是有人会教字,但那都是要花钱的。 而且那些人未必靠得住。 眼前这个读书人,欠他一条命……如果真能用得上,倒也不算亏。 “你能教到什么程度?“陈平问。 “千字文,百家姓,基本的账本文书……都能教。“李文秀连忙说,“在下以前教过十几个学生,有几个还考上了童生……“ 陈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买药,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李文秀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希望的光。 “您说!您说!“ “我身边也有个孩子,你得教他识字。“陈平的声音很平静,“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一直教到他能看懂账本,写信。“ 李文秀愣了愣,但立刻用力点头:“行!在下一定教!在下一定尽心尽力!“ 陈平盯着他,补充道:“还有,你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得烂在肚子里。如果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说……“ 他没把话说完,但李文秀已经明白了。 他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在下不说!在下绝对不说!“ 陈平这才微微颔首。 “行,你起来吧。“ 李文秀跪在地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谢谢陈爷……谢谢……“ “对了,药钱大概还差二两多。“陈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慢慢还。“ 李文秀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在下记着!在下一定还!“ 陈平没再说话,转身推开门,跨出门槛。 第24章 :暗流 陈平刚走出棚屋,还没走出巷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李文秀!李文秀你这老东西!躲哪去了!“ 是一个粗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戾气。 陈平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光头壮汉气势汹汹地朝李文秀家走来。 这人脸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右嘴角,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叼着烟袋,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拎短棍的精瘦汉子。 陈平眯起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三个人。 光头壮汉一脚踹开李文秀家半掩的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随即冷笑一声: “呦,还真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又跑了呢。“ 他跨进门槛,看见床上躺着的孩子,又看了看正扶着门框站立不稳的李文秀,啧啧两声。 “怎么着,这小崽子还没死呢?命够硬啊。“ 李文秀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光头壮汉也不在意,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敲了敲:“李文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欠我的安地费,拖了三个月了,一个月十两,三个月三十两,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李文秀浑身一颤,声音沙哑:“刘,刘爷……在下真的没钱……您,您再宽限几天……“ “宽限?“光头壮汉冷笑一声,“我上个月就给你宽限了,你怎么说的?说这个月一定还,现在呢?还是没钱,李文秀,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耍?“ 李文秀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在下真的……“ “少废话。“光头壮汉打断他,弹了弹烟灰,“今天你要是还不出来,这房子我就收了,你和你那小崽子,给我滚出灰水场。“ 李文秀的脸色更白了,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光头壮汉的目光扫到了站在巷子里的陈平。 他愣了愣,上下打量陈平。 陈平也在打量他。 光头壮汉盯着陈平看了几秒,突然注意到陈平系着的红布条。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红布条。 青衣社的红花棍。 光头壮汉脸上的戾气收敛了几分,挤出一丝笑容。 “哟,原来是青衣社的兄弟,失敬失敬。“ 陈平没说话。 光头壮汉干笑两声,又补充道:“这位兄弟,您该不会是来找李文秀的吧?不过您可得小心点,这老东西欠着我三十两银子呢,您要是跟他走得近,别被他连累了。“ 陈平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这钱,得先还我。“ 光头壮汉愣住了。 “什么?“ “这家伙还欠着我的。“陈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这钱,先还我的。“ 光头壮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还是强撑着客气问道:“敢问这位兄弟,李文秀欠您多少?“ “二两。“ “二两?“光头壮汉眉头一皱,随即冷笑一声,“这位兄弟,这李文秀可是欠我足足三十两,这怎么也得先还我的吧?纵然您是红花棍,也得讲个先来后到的规矩不是。“ 陈平盯着他,缓缓开口。 “先还我的,你有意见?“ 光头壮汉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一个精瘦汉子听不下去了,举起短棍,怒声骂道:“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刘爷跟你客气,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李文秀欠刘爷的是三十两,你就二两也敢跳出来……“ 话还没说完。 陈平动了。 他的身影一闪,瞬间欺身到那个精瘦汉子面前。 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股巨力。 “砰!“ 陈平一拳砸在他的胸口。 那汉子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 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另一个手下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短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光头壮汉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腰间的短刀,但手刚摸到刀柄,就看见陈平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冰冷地盯着他。 光头壮汉的手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刚才那一拳,他根本就没看清楚。 那个手下胸口都凹陷下去了,肯定碎了好几根肋骨,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 这种实力…… 光头壮汉打了个寒颤。 陈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再说一遍。“陈平的声音很平静,“这家伙欠我的钱,先还我的,你有意见吗?“ 光头壮汉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有意见。 但他不敢。 刚才那一拳,已经让他明白了,眼前这个红花棍,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没、没意见……“光头壮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就……那就先还您的……“ 陈平盯着他看了几秒,微微点头。 “识相。“ 他转身看向李文秀:“你欠他多少?“ 李文秀愣了愣,小声说道:“三,三十两……“ 陈平又看向光头壮汉:“听见了?他欠你三十两,欠我二两,等他还完我的,再还你的。“ 光头壮汉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行……“ 陈平没再理他,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光头壮汉站在原地,看着陈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手下:“还愣着干什么!把老二扶起来!“ 另一个手下连忙上前,扶起那个胸口中拳的汉子。 那汉子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吐着血沫,整个人已经半死不活。 光头壮汉又看了一眼缩在门口的李文秀,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毒。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两个手下,朝巷子外走去。 李文秀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说不出话来。 光头壮汉一路走出棚屋区,回到灰水场边缘的一间破瓦房前。 他推开门,把那个受伤的手下扔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在破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另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光头壮汉摸着胸口,感觉到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个青衣社的红花棍,出手太快了,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老二就被一拳打飞了。 而且那股力量…… 光头壮汉打了个寒颤。 他在灰水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江湖好手。 但像这种力量,他好像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豹爷。 光头壮汉的眼神闪烁了几下,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那个姓陈的红花棍,明显不是好惹的。 今天自己被他当众打了手下,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以后在灰水场还怎么混? 但如果报复…… 光头壮汉想起陈平那双冰冷的眼睛,又打了个寒颤。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站起身。 “老三,你守着老二。“他对那个没受伤的手下说,“我出去一趟。“ “刘爷,您去哪?“ 光头壮汉没回答,只是整了整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夜色中走了一段路,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间看起来比较体面的院子前。 院子的门上挂着一盏灯笼,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灯光。 光头壮汉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敲门。 “咚咚咚。“ .......... 陈平走出灰水场,沿着泥泞的街道往码头方向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破房子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像是一只只幽暗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死寂的土地。 陈平走得很慢。 他的脑子里在想刚才的事。 那个光头壮汉,在灰水场收“安地费“,收得这么理直气壮,明显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做。 灰水场虽然偏僻,但也是青衣社的地盘。 青衣社不可能不知道这里的事。 既然知道,还让他这么收钱,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光头壮汉背后,有人撑腰。 而且这个人,在青衣社里的地位不低。 陈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黑漆漆的灰水场。 那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陈平知道,今天的事,很快就会传到那个人耳朵里。 陈平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第25章 投资与代价(求追读,求收藏) 看台上劳勒和阿伦一直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动作,久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次阿尼巴罗牢牢挤住了克里桑图斯,拉波尔特也在一旁警惕的保护,主队另一名前锋8号塔托也被韦斯加紧紧盯防。 慕容和因为戚汐那句阿和的称呼打算接下来都不回应她的话了,这样戚汐话说完,一时间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娟儿!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呢!”房间里传来钱廖清愤怒的质问,随后就见她从屋里冲出来了。 要知道她老爸可是个作息极有规律的人,普通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睡觉了。 而孤独,没有尽头的等待,没有人类的手,一只也没有,也没有老天的垂怜,没有哪怕是一个眼神的打量都没有。 埃瓦尔队员们已经结束了庆祝回到自己的半场,场边赫尔南的怒吼声中,基科和莱昂满面怒容的重新开球。 他醒来后,身上仙气十足,此刻却更像初次见面的元瑾尘。荷尔蒙爆棚,又特别臭不要脸,总喜欢捉弄她。 许万均翻了个白眼说道:“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说着直接用法术把鬼蜘蛛身上的伤治疗了个七七八八,顺便还把他身上的妖气也给驱散了,桔梗让枫熬的药主要就是驱散鬼蜘蛛身上的妖气。 “我明白了!我就参加吧,国王选举!只要我以当国王为目标就行了吧!”菲鲁特忽然笑了起来。 心中演化出无尽的道韵,相互纠缠不断跳动,还在不停地延伸,让袁洪看到了另外一片新的天地,顿时威力大增。 远处观战的人几多,纷纷露出震惊之色,李峰也在其中,目光平静的望着战斗之人。 这动静就是放在平时,都足够惊动全府上下人等了,更别说是这个特殊的时刻。?·那些早起的奴仆们都吃惊地抬头往声音传来的内宅张望过去,只是他们忐忑不安的目光却压根瞧不见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云贤,别着急,现在你还能承受很长的时间,我正在想办法!”神玉提醒道。 以后就算不入袁洪,也是一位可怕的强者,可以守护部落数百年,让族人更加强大,这样的天才每一个都是宝贝,远远超过族内的宝物。 上官云遥望着两人狼狈离开的身影,脸上都是露出了一抹讥讽色。 雷宇惨叫,难逃厄运,袁洪上前将他肉身击裂,下半身被打成血雾,彻底的废掉了,而后回头环视众人,吓得所有人都哆嗦。 要知道云贤的实际实力很强,而这个木灵奥义相对于整体实力而言,不值一提。这就容易在这个未知的奥义领域中,迷失方向。 就在这时,不远处便是跑来了两架装饰华丽的马车,而马车之上的四人正是萧家的人。梁凌风微笑地看着那从远处随着马车跑来的萧鹤还有邓鸿,过了十来秒后,他们一行人便是来到了梁凌风众人的面前。 感觉到了这股傲意,方恒也是眉毛挑了挑,下一刻就一步走进了这大殿之中。 屹立于半空中,只见冥王两人浑身浴血,气焰滔天,杀意直冲云霄,长发狂舞,宛如两尊嗜血杀神一般,恐怖无匹。 黄天等人这时候也是直接点头,方恒也不再停留,身体一动,就带着林清苑向着楼内走去了。 至于那些所剩无几的血甲士兵,这个是血屠王朝的大军,而如今他们所在的巨城,正是血屠的皇城——血屠天城。 “你现在只是在我们系有知名度,但我知道你的目标远不至此,去露个面对你有好处。”柳青也不强硬要求,只是摆事实讲道理。 “昨天见过了客省使昝居润,晚上还有夜宴,所以傍晚时派人回来告知。但今天宰相王溥不见我。”李煜一筹莫展的样子。 七人一听萧山和赤木亲之的声音,便各自散开身形闪烁,一颗子弹闪电般地飞向藤田的头颅,幸好萧山和赤木亲之二人提醒的及时,子弹划破了藤田的脸颊,狠狠地镶嵌在泥土,就在藤田为之庆幸的时候。 李处耘在旁边瞧了一眼,也没开口,来者都是客,可能他不便说别人。 “可算是走出了来了,看来我们都被这上方的夜明珠给吸引,从而误闯了这广场上的九宫八卦五行阵!”此刻七叔那心有余悸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响起,萧山听完不由得想到刚才的场景,脱口而出道。 而一旁宋家兄弟早被清荷这种怪异的练刀之法给震呆了,满眼崇拜的看着清荷。 “好疼,”此时夙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睛布满了血液,一丝丝鲜血滑落在苍白的脸上,样子令人毛骨悚然。 雷天的天眼术探察到两只魔王的实力都拥有尊神级的实力,不过凭借它们俩恐怕还不是冰源巨龙的对手,但有总好比无吧。 第26章 :豹子(求追读,求收藏) 青衣社,西坊一处僻静的深宅大院。 刘大彪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搓了搓满是冷汗的手心,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僵硬的手臂,叩响了门扉。 “进来。” 屋里传出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 刘大彪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窗棂紧闭,只有几缕微尘在暗处浮动。 屋内一个男人正靠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阴影里。 “豹爷。”刘大彪不敢怠慢,恭敬地行了一礼。 豹爷没睁眼,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说。” “大人,陈平去了灰水场。”刘大彪低着头,语气有些忐忑,“他没怎么转悠,直接去了那个叫李文秀的穷酸秀才家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豹爷依然没睁眼,只是那敲击扶手的节奏,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刘大彪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按您的吩咐,收李文秀的欠款。”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那陈平在那,他还说,李文秀也欠他的钱,让我等着,先还他的。” “我手下有个兄弟看不过眼,骂了几句……被陈平直接动手,一拳就将他打成重伤,断了三根肋骨。” 刘大彪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椅子上的人:“豹爷,这小子摆明了……是要插手灰水场。” 豹爷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冷,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 刘大彪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还有呢?”豹爷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头压抑。 “没、没了。”刘大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豹爷重新闭上眼,靠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 半晌,他才挥了挥手,语气淡漠:“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刘大彪如蒙大赦,松了口气转身欲走。 可走到门口,那种积压已久的不甘和困惑,又让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豹爷……” 豹爷再次睁开眼,冷冷地看向他。 刘大彪硬着头皮,壮着胆子说道:“豹爷,说实话,这灰水场……其实真不算什么好差事。” “兄弟们都在传,说东街那边的场子,一个月能收五六十两,好的时候甚至上百两。” “可咱们这灰水场呢?”刘大彪苦笑一声,摊开手,“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十几两银子。” “还得天天在那种地方待着,闻着那股屎尿臭味,简直……” “那些个泥腿子穷鬼,一个个跟要饭的似的,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来……”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要把肚子里的苦水都倒出来:“要我说,陈平那小子要是真想管,不如就……”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豹爷抬起了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冷峻锐利,如同无形的刀锋刮过皮肤,带着刺骨的寒意。 刘大彪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豹、豹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牙齿打颤。 豹爷依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刘大彪感觉自己在那双眼睛面前,自己那点小算盘被看得一清二楚。 “豹爷,我这就……这就告退……” 刘大彪慌忙后退,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发出一声仓促的轻响。 门关上,屋内重归死寂。 豹爷独自坐在昏暗的屋里,手指继续敲击着扶手。 一下。 一下。 一下。 节奏很慢,很沉。 两年。 整整两年了。 豹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青瓦屋脊,遥遥望向西方,那是灰水场的方向。 没人知道,他为何会死盯着那块连狗都嫌弃的烂地。 两年前,他在一次黑市交易中偶然得到了一份残缺的古籍。 书页泛黄,上面记载着一种秘法。 只要在特定的地方,投放特定的东西,定期喂养…… 数月后,那东西就会成型。 再过几个月,那东西就会彻底成熟。 到那时,他就能用那东西突破炼血境。 他按照古籍所说,在灰水场那个阴煞污秽汇聚的地方,悄悄放下了它。 半月前,他潜下去查看,确认它在按计划成长。 就在这个月,他发现它开始蜕变。 古籍上说,这是最关键的阶段。 也是最危险的阶段。 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一旦被人发现,两年心血付之东流。 所以他必须守住灰水场。 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那只是个穷地方,不值得关注。 甚至包括刘大彪。 连他自己的手下,都不能知道真相。 否则,消息一旦泄露…… 再过几个月。 只要几个月。 现在的他,虽然只是炼骨境,但他已经炼骨圆满,离炼筋只有一步之遥。 等那东西成熟,他便能用那东西突破炼血。 一旦迈过这道坎,炼脏境便是迟早的事。 到那时,他就有资格竞争管事之位。 他在青衣社这么多年,资历足够,功劳足够。 可就是资质,悟性不行,资源什么的也分不到多少。 但只要等那东西成熟,一切都将改变。 只要突破炼血,再往上走到炼脏境,将来青衣社的管事之位,必有他一席之地。 可现在…… 豹爷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鬼手张把他叫过去的那一幕。 “豹子啊,黄牙那边要人手,灰水场得让出来。” 鬼手张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 豹爷记得那天,自己站在鬼手张面前,拳头握得死紧,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张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不会亏待你的。”鬼手张摆摆手,打断了他,“东市那边我保住了,以后有的是油水。” “灰水场那种破地方,让给黄牙那边,算是给他个面子。” “你明白吗?” 豹爷咬着牙,低下头应下了:“明白。” 他不能反抗。 因为鬼手张是他的上司。 而且,他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一旦起疑,有人下去查探…… 那两年心血,就全完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黄牙会把灰水场分给陈平。 那个刚升上来的外来户。 那个杀了白帮麻子,献了血沁玉佩给黄牙的小子。 豹爷站在窗边,看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远方,眼底一片阴霾。 他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鬼手张的错。 鬼手张为了保住东市,必须拿灰水场去交换。 这是帮派里的规矩。 他恨的,是陈平。 如果不是陈平献了血沁玉佩,黄牙怎么会保他? 如果不是陈平升了红花棍,黄牙怎么会要灰水场? 如果不是陈平…… 豹爷的眼神越来越冷,杀意在眼底翻涌。 可他不能动手。 他必须忍。 不能动手。 不能惊动任何人。 再过几个月。 只要几个月。 等那东西成熟,等他突破炼脏境。 到那时。 陈平这笔账,慢慢算。 “咚咚。”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刘大彪折返回来,隔着门小声问道:“豹爷,那……灰水场那边,我还要不要继续收安地费?” 豹爷收回思绪,头也不回,声音冷硬:“收。” “那陈平要是……” “能忍就忍。”豹爷打断他,字字如铁,“但该收的,一文都不能少。” 只有一切照旧,贪财如命,才不会让人起疑。 “是。” 刘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应声退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豹爷站在窗边,依旧看着灰水场的方向。 手指再次敲击窗框。 一下。 一下。 一下。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 稀薄的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地上的青苔上。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可豹爷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平已经开始插手灰水场了。 这个外来户,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以为灰水场只是个穷地方。 他不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豹爷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笑容有些狰狞。 “陈平啊陈平……” 他低声自语。 “你最好别下去。” “否则……” 他没说完。 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第27章 :突破!炼皮(求追读,求收藏) 清晨,天刚蒙蒙亮。 灰白色的雾气在小院里弥漫,空气湿冷刺骨。 陈平站在院子中央,赤裸的上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汗水顺着肌肉缓缓滑落。 “呼……” 随着最后一口浊气吐出,他缓缓收势,双臂如抱圆球,脊柱大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个月来,日子过得枯燥而规律。 每日练拳起码三十遍,雷打不动。 每一遍都从头到尾完整打完十二式,不求快,只求稳。 打完拳,便是背着块足足有四十斤重的青石,绕着院子练习【定水桩】与【搬运】。 就在收势的瞬间,视网膜前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光幕微微一颤: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精通 1/1000】 陈平微微一怔,眼神瞬间凝实。 精通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去感受身体的变化,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拳谱。 紧接着,他动了。 这一次,没有沉腰立马,没有蓄力摆架,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刻意调整。 心念一动,拳头已出。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在空气中爆开,那是拳速过快挤压空气形成的空爆声。 这一拳,起于脚底,发于腰胯,顺着脊柱大龙节节贯穿,最后在指节处轰然爆发。 没有丝毫凝滞,顺滑得不可思议。 陈平心中一动,脚下步伐变换,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在院中游走。 崩拳、炮拳、劈拳、钻拳…… 招式不再是刻板的套路,而是仿佛已经刻进了骨髓里,变成了像呼吸、眨眼一样的本能。 不需要思考下一招该出什么,身体自己就会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这就是精通。 招式化入本能。 陈平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他感觉到全身的皮肤似乎都在微微紧绷。 他忽然想起了杨森曾经说过的话,武道第一关,炼皮境。 要将一身皮膜练得坚韧如老牛皮,毛孔闭合自如,锁住气血,寻常木棍打上去不痛不痒。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原本略显粗糙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的哑光质感,摸上去坚韧紧致,就像是一层厚实的皮革紧紧包裹着肌肉。 用力一按,皮肤迅速回弹,韧性十足。 陈平心中一动,反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防身的匕首。 寒光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将锋利的刀刃贴在左臂上,试探性地加了一分力道,缓缓划过。 “嗤——” 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响起,就像是钝刀割过风干的老牛皮。 陈平定睛看去。 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过了片刻才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渗出一滴血珠。 他又加了两分力道,再划一次。 这次白痕深了一些,隐约有痛感传来,但依然没有破防。 陈平收起匕首,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这就是炼皮境! 这一个月的水磨工夫没有白费。 不仅将《崩石劲》肝到了精通,更是借助这段时间的打熬,完成了身体的第一次蜕变。 “总算是正式步入武道了。” 陈平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到快要溢出来的力量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平收敛气息,披上外衣。 “平哥!”狗娃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您练完了?” 陈平点点头,目光落在狗娃身后的李文秀身上:“怎么了?” 李文秀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还是旧,但收拾得很整洁。 见到陈平,他立刻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陈爷,按您的吩咐,今天的《百家姓》已经教完了,这两个娃娃天资聪颖,尤其是……” 说到这,李文秀转过身,轻轻推了推躲在他身后、有些怯生生的那个孩子,语气变得柔和却严厉: “阿三,别躲着,快,叫人。” 那孩子穿着一件改小了的旧布衣,虽然还很瘦,但比起一个月前那副快死的样子,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睛也亮晶晶的。 他怯生生地看了陈平一眼,似乎被陈平刚才练拳留下的余威吓到了,缩了缩脖子。 “阿三,叫平哥。”李文秀又催促了一句,“要不是平哥给的药,你早就没了。” 那孩子这才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半步,声音细若蚊蝇: “平……平哥。” 陈平低头看着这个叫“阿三”的孩子。 原来叫阿三。 “嗯。” 陈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亲切,语气依旧平静:“养得不错,看来那三副药没白吃。 “继续教。”陈平语气平淡,“只要教得好,每个月的束修少不了你的……” “小生一定竭尽全力!”李文秀说道。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伴随着熟悉的烟草味,刘老锅佝偻着身子,背着手缓缓走进了院子。 他先是瞥了一眼唯唯诺诺的李文秀,随即目光像钩子一样落在陈平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哟。” 刘老锅磕了磕烟袋,咧嘴笑了:“这一夜不见,气色不一样了啊,皮膜紧致,气血内敛……这是突破炼皮了?” 陈平没有隐瞒,点了点头:“侥幸而已。” “侥幸个屁。” 刘老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一个半月突破炼皮境,放在整个青衣社,能做到的也是凤毛麟角,你小子这是把命都填进去了。”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不过你也别翘尾巴,炼皮只是武道第一关,是个入门的坎儿,后面还有炼肉、炼骨、炼血、炼脏,路还长着呢。” “是,您老教训得是。”陈平态度恭敬。 他知道这老头虽然嘴毒,但眼光毒辣,说的话都是金玉良言。 刘老锅也不多说,背着手就要往屋里走。 路过陈平身边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随口说道。 “对了,早上听去买菜的人说,灰水场那边又死人了,这次死了两个。” 陈平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动作没停,随口道:“灰水场那种烂地,三天两头死人,有什么稀奇的?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嘿,这次可不一样。” 刘老锅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平一眼,压低了声音:“这次死得有点惨,听说尸体是在那边的芦苇荡里发现的,皮肉都泡烂了,像是被水鬼拖下去啃过一样,连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那地方现在人心惶惶。” 刘老锅摆摆手,语气轻松:“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也行,毕竟你现在名义上是那块地的管事,死了人,总得有人收尸不是?” 说完,刘老锅吧嗒着烟袋,晃晃悠悠地进屋去了。 院子里,陈平系好袖口,面色平静如水。 水鬼? 灰水场那地本来就是污秽聚集之地,有几只水鬼也算正常。 水鬼吃的人说不定还没那里自然饿死,冻死的人多。 至于去管? 他做不到,一是胭脂虎不会允许,二是现在的他护住狗娃他们已是极限。 穷则独善其身。 现在的他,还不够兼济天下。 第28章 :脏活(求追读,求收藏)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陈平刚收了第一遍《崩石劲》的架势,一身热气还没散,院门就被敲响了。 “陈平,在吗?” 是杨森。 陈平拿布巾擦了把汗,过去拔开门栓。 杨森提着一壶酒站在门口,独眼惺忪,像是宿醉未醒。 可当门一开,他的目光扫过陈平赤裸的上身时,那只独眼猛地亮了一下。 “兄弟,你……突破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 陈平侧身让他进来,点了点头:“侥幸而已。” 杨森走进院子,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搁,围着陈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最后啧啧称奇地摇了摇头:“我原本以为你还得几个月才能突破炼皮境,没想到你只用了一个半月。” 他伸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掌心触到那层坚韧如革的皮肤,用力按了按。 纹丝不动,反震有力。 “皮膜坚韧,气血充盈……行啊,兄弟!这下你在青衣社里,也算是有点真正的底气了。”杨森咧嘴笑了。 陈平淡淡道:“还差得远。” “别谦虚。”杨森摆摆手,“能在一个半月里突破炼皮境,整个青口码头也没几个人能做到,你小子,天赋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神色变得有些无奈:“不过,正因为你突破了,接下来这差事……你去正合适。” 陈平挑了挑眉:“什么事?” 杨森叹了口气:“黄牙爷让我来跟你说一声,灰水场那边又出事了……这次是水鬼,你去处理一下。” 陈平微微一愣。 水鬼? “灰水场三天两头死人,黄牙爷什么时候这么慈悲了?”陈平皱眉道,“还管那种烂地方的人命?” “你以为黄牙爷真的在乎那几条人命?”杨森苦笑一声。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帮内今天下来指令,说是山阳城那边要派人来,视察青口码头,这可是上面的大人物。” 陈平心中一动:“视察?” “对。”杨森点点头,“三天后到,视察范围正好把灰水场也纳进去了,尸体什么的,胭脂虎会派人处理,扔进河里喂鱼就是,但是……” 他看了陈平一眼,意味深长:“胭脂虎说了,扫地这种粗活她包了,但水鬼这种凶物……灰水场现在是你管的地方,得你自己清理。” 陈平眯起眼睛。 胭脂虎? 按理说,清理水鬼这种事,她随便派个红花棍过去就行了,为什么偏偏要推给他? 杨森似乎看出了陈平的疑惑,摆摆手道:“别多想,你也知道,这些人,就好个脸面,自己治下出现水鬼这种东西,面上不好看,这事得好好处理,不能马虎。” 他拍了拍陈平的肩膀:“你现在是炼皮境的武夫,手底下又有功夫,对付水鬼不在话下,再说了,灰水场现在名义上是你的地盘,你去清理也合情合理。” 陈平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 “爽快。”杨森松了口气,“那就好,这趟差事办好了,黄牙爷那边也不会亏待你,记住,就三天,三天后,我要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灰水场。” 说完,杨森转身就走。 陈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三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水鬼这种东西,他在船上杀过好几只,不算什么威胁。 但是……为什么胭脂虎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这活推给他? 陈平皱起眉头。 上次去灰水场,他救了李文秀,还打伤了刘大彪手下的人。 这刘大彪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现在灰水场出了水鬼,这事儿怕是不简单。 “算了。” 陈平摇摇头。 既然是命令,也不好推脱。 再说了,以他现在炼皮境的身体,加上精通境的崩石劲,对付几只水鬼不过是顺手的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刘老锅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布包。 “听说你要去灰水场?”刘老锅开门见山。 陈平点点头:“黄牙爷的命令,不得不去。” 刘老锅“啧”了一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打开看看。” 陈平走过去,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包药粉。 “这是什么?” “止血的。”刘老锅叼着烟杆,缓缓说道,“上次你去灰水场,我就想给你准备些,这次既然又要去,带着吧,那地方的水不干净,要是真被抓伤了,这药膏能保你伤口不发炎。” 陈平接过布包,看了刘老锅一眼:“你觉得我会受伤?” 刘老锅磕了磕烟袋锅子,抬头看着陈平,眼神复杂:“你现在皮膜坚韧,气血充盈,炼皮境是突破了,对付普通水鬼,确实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这次不一样,你得下水,还得往深处去。” 陈平眯起眼睛:“你知道什么?” 刘老锅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灰水场那地方,你也去过,什么人都有,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一年到头死个十几二十个,不稀奇。” 他压低了声音,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但这段时间不一样,最近半个月,那边死了七八个人,死状都很奇怪。” 陈平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有几具尸体,是从水塘边拖上来的,浑身湿透,皮肉泡得发白,一看就是被水鬼拖下去的,这种事以前也有,不算稀奇。” 刘老锅的声音越来越沉:“但还有两具尸体,死状很邪门,一具浑身皮肉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骨头架子,另一具,胸口被掏了个大洞,心肝脾肺肾全没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挖出来的。” “正常水鬼吃上几口就会将尸体丢掉,然后再找猎物,纵然是两三只也没法将一具尸体吃的干干净净。” 陈平心中一凛。 “你是说……灰水场的水鬼,有很多?” “不止。”刘老锅摇摇头,“而且,我怀疑那里面有些东西,已经不是普通的水鬼了。” 陈平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刘老锅沉默了片刻,缓缓解释道:“水鬼这种东西,大多是溺死鬼变的,或者是猴子那种畜生沾了阴气,它们行动虽快,但力气不大,一般只能对付普通人,炼皮境的武夫,对付三五只水鬼不在话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平,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如果水鬼吞噬了足够多的血肉,又在阴气重的地方待久了……它们会进化。” “进化?” “对。”刘老锅点点头,“进化之后的水鬼,皮肤会变得更加坚韧,力气也会大增,甚至会长出尖锐的爪子和牙齿,这种东西,我们一般称它为罗刹。” 陈平心中一动。 罗刹? “罗刹有多强?” 刘老锅沉吟片刻:“如果是刚刚进化的罗刹,大概相当于炼肉境的武夫,但若是完全成熟的罗刹,那就是炼血境的妖魔了,寻常人遇上,那是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罗刹这种东西很少见,灰水场那地方虽然邪门,但也不一定就有罗刹,我只是提醒你一声,别掉以轻心。” 陈平点点头,将布包收好:“多谢。” 刘老锅摆摆手:“别谢我,你现在是炼皮境了,也算是有点底气,但江湖险恶,还是小心为上。”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对了,要是真遇到罗刹,打不过就跑,别硬拼,命只有一条,丢了可就没了。” 说完,刘老锅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平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陈平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谨慎。 他转身走向屋里。 “狗娃!” 狗娃从屋里跑出来:“平哥,怎么了?” “我要去灰水场一趟。”陈平淡淡道,“你在家好好练字,别乱跑。” 狗娃连忙点头:“是!” 陈平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 灰水场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 这次他直接往灰水场深处走去。 那里是整个区域的地势最低点,也是所有污水的汇聚地,一片连着大运河的死水芦苇荡。 陈平站在岸边的淤泥地上。 眼前的芦苇荡一片死寂,枯黄的芦苇杆子在风中都不带晃动的。 水面浑浊发黑,上面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污和垃圾。 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陈平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闭上双眼。 【观水法】悄然运转。 心神沉淀,耳边的嘈杂声开始分层。 陈平睁开眼睛,观察着水底。 陈平的眉心微微一跳。 水下有动静。 那不是鱼虾游动的动静,也不是水流冲刷的声响。 而是一种极为沉闷的、缓慢的摩擦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水底深处的淤泥里,正缓缓翻身,搅动着沉重的泥沙。 而且…… 陈平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浑浊的水面。 通过【观水法】的感知,他察觉到那片水域下方,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正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发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底下怕不是普通的水鬼。 第29章 :局(求追读,求收藏) 陈平蹲在岸边,仔细观察着周围 “哗啦——”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芦苇荡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水声。 那是有人从水里挣扎着爬上来的声音。 陈平眼神一凛,缓缓起身,右手不动声色的搭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身体弓起,如同一张硬弓。 “咳咳……真他娘的晦气……” 伴随着一声低骂,一个精瘦汉子拨开芦苇钻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灰布短打紧紧贴在身上,裤腿上全是发臭的淤泥。 左臂上还有几道鲜红的抓痕,皮肉翻卷,正往外渗着血,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两人四目相对。 汉子愣了一下,旋即眼睛猛地亮了,脸上涌出惊喜: “陈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快步走了过来,语气激动:“您也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这鬼地方就我们这几个倒霉蛋呢!” 陈平眯起眼睛,并没有放松警惕,目光在他流血的手臂上扫过。 “你是谁?” 那汉子连忙停下脚步,对着陈平抱拳行礼,动作扯到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 “小的赵四,是黄牙爷手底下的,上次发月俸的时候,小的还给您递过茶呢。” 陈平神色不动:“你在这里做什么?搞成这副德行。” “嗨,别提了。” 赵四苦笑一声,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湿漉漉的布袋,他当着陈平的面打开袋口,往手心里一倒。 “咔哒。” 几颗尖锐的獠牙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牙齿足有两寸长,弯曲如钩,根部还带着点黑色的血丝,同时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水鬼的牙齿。 “小的在这清理水鬼啊。” 赵四把牙齿展示给陈平看,眼神里带着贪婪和无奈。 “黄牙爷说最近灰水场闹得凶,死了好几个弟兄,他发了话,这事越快解决越好,这不为了激励大伙儿,黄牙爷开了赏格,说是清理一只水鬼,凭牙齿可以去他那换10两银子!” “10两?”陈平眉头微挑。 “是啊!要不是看在这银子的份上,哪有人愿意来这鬼地方拼命?” 赵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了指自己还在流血的胳膊: “黄牙爷觉得您一个人不够,怕您忙不过来,就多派了几个像我这样的弟兄先过来探探路。” “结果……”赵四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面,“这下面的水鬼也太多了!简直是扎了窝!” “刚才我运气好,宰了一只落单的,正准备去拔牙,差点被另外两只给拖下去,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儿骨头渣子都没了。” 说到这里,赵四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一脸讨好的凑近陈平。 “陈头,您本事大,那是大家伙都知道的。” “要不……您带带小的?” 赵四指了指远方某处。 “我刚才都探查过了,那边有个大的水鬼巢穴入口,可我一个人实在不敢下去了,要不咱们同行,您吃肉,给我留口汤喝就行,有您在,这一窝都是白捡的银子啊!” 陈平看着赵四那副既贪财又惜命的模样,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几颗沾血的獠牙。 伤是真的。 牙也是真的。 10两银子一只的赏格,也确实符合黄牙那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办事风格。 “带路。” 陈平言简意赅,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赵四闻言大喜,连连点头哈腰:“好嘞!陈头您这边请,就在前面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茂密的芦苇荡,踩着没过脚踝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腐臭味越重。 赵四在一处被烂木头和浮萍遮掩的隐蔽入口前停下了脚步。 一股带着浓郁腥臭气息的浑浊污水正从里面缓缓流出,周围的温度似乎都比别处低了几分。 “就是这儿。” 赵四指了指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陈头,我陪您下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陈平打量了他一眼。 “行,你先下。” 赵四二话不说,脱掉外衣,深吸一口气,跳入水中。 陈平也脱掉外衣,将匕首死死咬在嘴里,纵身跃入。 水道狭窄逼仄,只能勉强侧身通过。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带着一种粘稠滑腻的触感。 每向前游一尺,那股针扎般的阴寒之气便强上一分,直往毛孔里钻。 “哗啦……哗啦……” 前方传来赵四游动的声音,很快,很稳。 陈平心中微微警觉。 这人游得太顺了,像是对这条隐蔽的水道了如指掌。 他没作声,只是紧紧跟在后面。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突然透出一抹微弱的幽光。 前面的赵四双腿猛的一蹬,整个人向上窜去。 “哗啦——” 水花四溅。 赵四钻出水面,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带着腐臭的空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这才回头喊道。 “到了!” 陈平紧随其后,双手一撑岸边的岩石,整个人如同狸猫般窜出水面,稳稳落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天然溶洞。 穹顶高悬十余丈,倒悬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像是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地面积着浅浅一层黑水,岩壁上的苔藓散发着幽绿的磷光,忽明忽暗,宛如鬼火。 然而,更让陈平诧异的,是那一地的尸骨。 入口处的浅滩上,乱七八糟的堆叠着十几具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成一滩黑色烂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有的只剩下森森白骨,骨架上布满细密的齿痕,还有几具显然是刚死不久,皮肉翻卷,肋骨外翻,胸腔被掏得干干净净,内脏流了一地。 陈平的目光看向溶洞深处。 在极远处的岩壁缝隙中,能隐隐约约看到生长着一片灰白色的灵芝。 巴掌大小,通体质感如玉,边缘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晕。 还没等他看清,他的视线便被水潭边的一样东西死死锁住了。 那是一根粗大的黑铁锁链。 一头深深嵌入坚硬的岩壁,另一头没入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潭之中。 锁链绷得笔直,仿佛水下拴着什么沉重的巨物。 陈平环视四周,目光冷冽。 空荡荡的溶洞,诡异的锁链,满地的死人骨头。 根本没有其他人。 瞬间,他意识到。 这就是个局! 第30章 :袭杀!(求追读,求收藏) 我听老板分析的也对,况且这时候了他真没必要编瞎话。于是去看秦一恒和白开的表情。 此刻我脑袋里一片混乱,完全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事,吴非那边花了五百万总算息事宁人了,没想到颜如玉这边又出了状况,这事儿瞎子和吴非还都不知情。 吴瑕坐在候车室里,看着这里人来人往的旅客,心中百感交集,暗道,看来自己是被王崇阳在学校的那番关于灵魂的言论所迷惑了。 天已经亮了,我只好起床洗漱。镜子里,我是满眼的红血丝。早前入行的时候秦一恒就说过,长期接触不干净的东西容易折阳寿,看现在这个架势,恐怕我还真就会早死。 十四打破安静,道:“你怎会知道我在怡红楼?”他做事隐秘,连八爷都不知晓,思忖着行踪泄露,下回该要换地方了。 张任射出火箭后,虽然重新跟,城墙的董卓军交战在一起,不过,他的视线,却从来,没有移开过,半空中的火矢。 在比赛场上的失利,反倒激发了他的灵感,加上他基本上已经不再在酒楼中接单炒菜,所以几乎是两天一道新菜,还都是质量非常高的新菜朝外冒。 我看着张梦菲,张梦菲还没等我说话,就先说话了,她说“晚上吃什么呀,我请客。哈哈。”说着,就这么盯着我看。 可视线里见秦一恒穿上了我的行头,我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 这时候,我才腾出手来用手电照他,赶紧用手试了试他的鼻息,见他还有呼吸,我的心放下了一半。手电光下,很明显能看见他额头上肿了很大一个包,都已经紫了。 红光白光爆闪,时不时相撞,爆出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如今慕云澄的四慕真经已经修炼至第五重,虽说不比自己的巅峰时刻,但四慕真经所带来的续战效果还是十分明显的。加之其身负龙游剑法与天霄六剑等剑术绝学,对抗上泉一龙这样的岛国剑圣,还是有十足的底气。 黎曼殊今年才二十三岁,这个年纪踏入先天,比起天才们自然是逊色不少,比起三十几岁才能入先天的平庸者又强出不少。跟她那两个堂弟起来,也就是稍微晚了一步。 燕灵听到楚云的这句话,神情一怔,接着脸上竟露出一抹羞意。然后她低着头,不敢看杨峰和老黑二人,低声对着楚云回了一声“是”后,就慢慢的跟随楚云走进了房中。 欧冠看到楠西,惊讶之中带着一丝喜悦,同时也带着一丝茫然,他暗自庆幸在监狱里面听了监狱长的话把胡子给刮干净了,也换了干净的囚衣。 “万物浮沉”,来者是水长空,施展灵水诀中的溺水诀万物浮沉,抵挡住那黑衣人的剑火痕。 这还不说,她的双腿居然恢复了自由,不再发僵。显然那丧尸丹的毒她终于全部排出来。 “究竟何事?你不是说那人在幽古州并没有事情么,为何又如此说?”那人闻言,仅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并且在其眼神中,还有强烈的杀机。而且那杀机,就是对他眼前这人,幽影所露出的。 大供奉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火焰气息,脸‘色’顿时微微一变,目光立即看向船首对面,道。 此时的千毒道人并没有发现这一切,而是还在冷笑着准备击溃楚云的最后十把金色飞剑。因为对他来说,这应该是楚云的最后一击了。只要将这一击成功拦下,那么楚云身上的宝物以及楚云的飞剑,自然就全归他所有了。 在寒意袭身的瞬间,苏全身的生机相应收敛,生命迹象降低到了几乎完全蛰伏的水平,移动速度也相应下降到了十公里。 天虚山上,凡脱俗的白衣年轻人,看了整条天虚山脉一眼,微微的叹息,又仰头望向了璀璨的星空。 我对艳子说,你这样好像不大好吧?艳子没有搭理我,艳子很犀利的便带着我跑远了。 洛北心中如此电闪,那乌虬本性凶残,又从未吃过这样的亏,顿时出一声巨大的嘶鸣,疯狂的吸气时,巨大的身体拉成了扁平,连天上的云气都似乎被卷吸了下来。 苏双手交替,挪动身体,沿着通道爬行着。这个时候,他反而变得很平静,什么都不再去想。 自在玉碑散出来的淡黄色光华,竟然硬生生的被斩出了一条细长的裂缝,远远看去,就好像一柄青光大戈,深深的嵌在了一块淡黄色的晶石之中。 “白大爷是因为救你才变成这样的?”青年微微抬起头看了看雷羽,开口问道。 能够留在这里修行大道直指翠虚诀的戈离新入弟子,只剩下了洛北、采菽、凌东山、蔺杭、苗沐、公羊锦帛六人。 梦幻纪元既然号称全息模拟,那么就好像现实一样,每个npc都是有着自己的生活空间和交际圈的,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一定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的,说不定可以从别人的反应之中看出点什么来。 第31章 :血战(求追读,求收藏) 一人一妖对峙。 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一般。 下一瞬,陈平动了。 陈平脚下发力,手中的铁棍带起一阵凄厉风声,狠狠地砸向那怪物狰狞的头颅! 先下手为强! “当!!!” 那十几斤重的铁棍砸在那怪物裸露在外的头骨。 没有骨裂声。 竟是发出金铁交加的声响。 昏暗的溶洞之中,火星顿时炸裂 巨大的反震力沿着铁棍疯狂涌回,陈平原本就已经受伤的虎口顿时崩裂开来,鲜血四溅。 铁棍剧烈颤抖,陈平几乎要握不住。 而那怪物的头骨上,竟是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怪物吃痛后狂躁,头颅猛然一甩 腥风扑面! 那怪物的那张巨口,直奔陈平的咽喉咬下。 陈平五指一松,手中铁棍掉落。 “噗” 一声沉闷的闷响 铁棍砸在脚下的泥地里,溅起几点黑水 借着这毫厘之差,他身形骤然下沉。 “咔擦” 獠牙在他头顶寸许处狠狠合拢,咬了个空。 那怪物眼见咬空,顿时向后一跳,随后后腿蹬裂岩石,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弹,再度带着腥风直扑陈平面门。 陈平瞳孔骤缩,只能本能地向侧面扑倒翻滚。 “嗤!” 三根漆黑利爪擦着头皮险险划过。 这一击虽没有抓中,但利爪上锐利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渗出血珠。 罗刹见一击不中,落地瞬间借力旋转,左爪横扫挥来。 这一击,避无可避。 陈平眼神一狠,不再躲闪。 双脚跺地,右拳带着全身的力量,迎着罗刹的利爪轰了出去。 【崩石劲·炮拳】! 硬碰硬。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 陈平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巨力沿着着手臂涌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行三丈,双脚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此时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右臂剧烈颤抖。 而那头罗刹,仅仅退了半步。 它那与陈平拳头对撞之处,连皮都没破。 陈平心中一沉。 这一拳就像是打在了铁板上一样。 这东西的皮膜硬度,绝对是炼肉境! 从这怪物的长相,周围的环境不难猜出,眼前这怪物就是刘老锅口中所说的罗刹! 陈平冷静的思考着,这罗刹只有炼肉境,也就是说这东西还没有完全成熟,还有一战之力! 凭自己现在的拳力,就算是打它的头也是无用,根本破不了防。 “吼!” 罗刹再次扑来,攻势如狂风骤雨。 陈平不敢再硬接,利用狭窄的地形在钟乳石间与罗刹游走。 “砰!” 罗刹一爪拍碎了合抱粗的钟乳石石柱,碎石飞溅。 陈平险之又险地避开,但手臂还是被溅射的碎石划伤。 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痒感,周围皮肤迅速泛黑。 尸毒。 陈平眼神冷静的可怕。 他在等。 这罗刹虽然力大无穷,防御惊人,但体型庞大,转身不灵活,动作之间有种微不可察的顿挫感。 罗刹又是一次猛扑,撞碎了挡路的石柱,向着陈平扑来。 就是现在。 陈平没有退,反而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身体极其违和地向下一矮,贴地滑行,从罗刹的腋下钻了过去。 起身,没有丝毫的犹豫,陈平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握,狠狠刺向罗刹的后心脊椎处! “叮!” 火星四溅。 匕首竟然只刺进去了不到半寸,就被罗刹身后坚硬的角质层卡住了。 罗刹发出一声怒吼,背后的七根骨刺猛地倒竖,身体向后疯狂撞击,想要用骨刺将陈平刺死。 陈平死死抓住其中一根骨刺,整个人像挂在狂牛背上的虱子,被甩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破不开……” 普通的刺击无效。 既然刺不进去,那就凿进去! 陈平双腿死死夹住罗刹的腰,左手扣住骨刺固定身体,同时避免被骨刺刺中,右手握拳,高高举起。 对着匕首的握柄。 【崩石劲·撞心锤】! “砰!” 第一拳。 匕首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砸进罗刹体内一寸! 罗刹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地撞向岩壁。 “砰!” 陈平的后背撞在岩石上,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没有松手。 眼神狠戾,右拳再次抬起,落下。 “砰!” 第二拳。 匕首再入两寸,直透脊骨缝隙! 罗刹的挣扎变得痉挛,动作开始走形。 陈平满嘴是血,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第三拳。 “给我进去!” “砰!” 匕首刀面没入! 罗刹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但这还不够。 陈平咬紧牙关,疯狂的对着匕首锤击着,直到整把匕首连根入! 他松开拳头,整只右手顺着匕首刺出的血洞,猛地插了进去! 手指触碰到那些滑腻温热的内脏,一把抓住了深陷其中的匕首握柄。 “死!” 陈平低吼一声,握着匕首在罗刹的胸腔内疯狂搅动! “噗嗤!噗嗤!” 心肝脾肺肾,在锋利的刀刃下被搅成了一团烂泥。 罗刹的七窍同时喷出黑血,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地上,不再动弹。 终于死了。 陈平被压在尸体下,大口喘着粗气。 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就想是在拉风箱,左臂处的尸毒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半边身子麻木。 休息了片刻,陈平费力的推开尸体。 他从怀里摸出止血药粉,不要钱一样洒在伤口上,又咬牙挖掉左臂上发黑的腐肉,用布条勒紧。 处理完伤势,他看向地上的罗刹。 这东西这么强,身上应该有些好东西。 陈平拔出变形的匕首,目光落在罗刹胸口那道诡异的黑色漩涡纹路上。 刚才搏杀时,这里的尸气最重。 他用几乎快报废的匕首顺着纹路用力划开。 坚硬的皮肉下,赫然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 晶体表面凹凸不平,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的血丝流动,散发着一股诡异的香气,摸上去冰冷刺骨。 “这是什么?” 陈平皱了皱眉。 他不认识这东西,但凭借直觉,他能够感觉出这应该是这头怪物的一身精华所在。 既然是精华,那肯定很值钱。 陈平没有多想,将黑色晶体揣进怀里。 接着,他又看上了罗刹背上的那七根骨刺。 这东西应该也是好东西。 陈平费力地撬下七根骨刺,用布条缠好。 该走了。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正准备离开。 忽然,他的目光扫过罗刹身边那个水潭边缘。 目光上移,岩壁上那些灰白色的灵芝印入眼帘。 凡是大凶大煞之地必生灵草这句话在他脑中响起。 不能浪费! 陈平咬牙,强忍着左臂的剧痛,走到岩壁边。 他拿着匕首,开始快速撬下那些灵芝。 一朵。 两朵。 三朵…… 灵芝的根茎很牢,陈平不敢用力过猛,这要是弄碎了,这玩意儿可能就不值钱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撬开根部,一朵朵灵芝落入他怀中。 十二朵。 十八朵。 二十四朵。 陈平扫了一眼岩壁,剩下的灵芝要么长在太高的地方,要么根茎已经腐烂,根本没法去摘。 他将这些灵芝塞进怀里,系好腰带,确保灵芝不会掉出来。 此地不宜久留 再不走,血腥味散开,引来其他东西就麻烦了。 陈平深吸一口气,忍着巨痛回到了入口那处水潭,纵身跳入水中。 “嘶——”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包裹全身,刺激着遍布全身的伤口,特别是胸前断裂的肋骨和左臂被挖去腐肉的大坑,痛得陈平在水里差点抽筋,原本冷硬的脸庞瞬间扭曲,龇牙咧嘴。 “真他娘的疼……” 陈平咬紧牙关,不敢多做停留,忍着剧痛划动四肢,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水道深处。 第32章 :拼死(修改版)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陈平靠着粗糙的门板慢慢滑下去,背脊贴着冰凉的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强行把粗重的呼吸压稳。 脚步声从里间传出来。 刘老锅披着衣服出现在院子里。 他看见陈平满身是血地坐在地上,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他没废话,转身快步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个布包。 刘老锅在陈平面前蹲下,打开布包,里头是之前胭脂虎送的金创药、几卷麻布。 “脱。” 陈平扯下已经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的短衫。 刘老锅看见陈平胸腹间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神沉了下去,他拿起金创药,抠出药膏,直接糊了上去。 药膏极寒,在接触到血肉的瞬间传来阵阵剧痛。 “左肋。”陈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刘老锅手指顺势按上他的左肋,只轻轻一压。 陈平倒吸了一口凉气。 “断了一根。”刘老锅收回手。 他开始处理陈平断裂的肋骨。 陈平靠着院墙坐直身体,定水桩的效用在缓缓运转。 气血开始缓慢涌动,从丹田出发往外游走。 很慢,但实打实的在恢复他的体内气血。 “说说吧,怎么回事。“刘老锅把布包收起来,蹲在陈平对面,死死盯着他。 陈平把灰水场地下的事说了一遍。 从被设局、发现罗刹、殊死搏杀,到最后拿到尸核,语气极其平静,寥寥几句话便交代清楚。 刘老锅听完,眉头紧皱。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初秋的夜风吹动枯树枝的沙沙声。 “这尸核。”刘老锅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这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吗?” “不知道。” “这是个烫手山芋,”刘老锅看了一眼陈平的怀里,咽了口唾沫,“养一只罗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能让罗刹体内结出尸核,更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背后那个人等这东西不知道等了多久,你却把它给掏了。” 陈平没说话。 “去找胭脂虎。”刘老锅猛地站起来,语气急促,“你瞒不住,必须立刻往上报,找帮里出面!” 陈平点头,捡起地上那件破烂的上衣重新穿上,扶着墙站了起来。 右肋的裂骨猛地扯了一下,痛入骨髓。 他停顿了一息,把紊乱的呼吸强行调匀,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没有点灯,浓重的夜色死死压迫下来。 青石板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落过一场细雨。 陈平走出巷口,脚步骤然一顿。 狭窄的巷口,静静地站着一个人,背着双手,一动不动。 月色被乌云遮蔽,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微风拂过,露出了他腰间系着的那条刺眼的红布条。 红花棍。 陈平没有开口,站在原地,眼神在那人身上迅速扫了一圈,估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对面的人先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陈平面无表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面的人笑了,往前迈出一步:“别装了,我叫豹子,罗刹是我养的,你进去拿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停下脚步,“交出来,我让你走。” 陈平在心中快速估算如今形式。 交出尸核,死。 不交,也是死。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来谈判的,是来确认东西在谁身上,然后灭口。 现在摆在他面前唯一的路就是。 拼死杀了他! 陈平神色不变,伸手往怀里摸去:“我确实在下面捡到个东西,不晓得是不是你要的。” 那枚尸核露出了小半个轮廓。 豹子的视线跟着那枚尸核往下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小子,真是天真得可笑,死到临头居然还敢把东西亮出来。 然而,就在豹子视线下移的这短短一息之间。 杀局骤启! 陈平后脚猛地蹬碎了脚下的积水,重心瞬间沉降。 腰胯如同绞盘般猛然发力,一记钻拳狠狠凿在豹子的左肋上。 力量直接透进了豹子的皮肉,砸向内脏。 豹子脸色骤变,五官瞬间痛得扭曲。 “找死!” 他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右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一掌狠狠拍向陈平的胸膛。 陈平不退反进,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一侧,脊柱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般向后猛然一弓,搬运技能的卸力法瞬间发动。 豹子含恨一掌打来,陈平利用【搬运】精通效用拼尽全力顺着腰胯往地里泄,卸掉了大半,但剩下那三成透过骨头传进来,震得右臂瞬间麻木,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炼肉境之上,炼骨境。 陈平心里有了数,这一掌的分量明显不是炼肉境能打出来的。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陈平毫不恋战,忍着痛转身就跑。 两边的高墙飞速倒退,脚下的青石板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虚影。 右肋的裂骨在剧烈的奔跑中仿佛一把锯子,每跑一步都在往肉里深扎。 肺里像是灌满了粗糙的砂纸,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 前面,是一堵封死的砖墙。 死路。 陈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豹子从巷口走进,陈平此时在他眼里已经是瓮中之鳖。 借着从云层中透出的惨白月光,陈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多岁,颧骨极高,眼眶狭长,整张脸上弥漫着暴戾之气。 陈平靠着冰冷的砖墙,把粗重的呼吸强行压回腹腔。 深吸一口气,让定水桩催动的气血往双臂汇聚,肾上腺素在死亡的威胁下飙升,一时间他忘记了疼痛。 心里只剩两个字。 杀他。 豹子冲过来,掌风劈头盖脸地压下。 那掌力极其厚实,带着炼骨境武夫的力量,轰然砸落。 豹子心里有底,一个炼皮境,还带着重伤,三两下的事。 陈平目光一沉,这一掌他躲不开。 只能试着卸力了,随即他脊柱猛然一沉,腰胯扭转。 那狂暴的重击顺着绷紧的脊背一路狂泻而下,倾泻进脚下的青石板中。 虽然卸去了大半力量,陈平依然被震得右臂发麻。 陈平还手,一击崩石劲里最基础的崩拳砸出,直直奔着豹子左肋而去。 豹子一惊,连忙侧身闪避,拳风擦着他的衣襟扫过。 陈平眼神冰冷,一击落空瞬间收拳,腰腹再次发力,第二记崩拳如同连珠炮般轰出,目标依然是豹子的左肋! 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的力量都毫无保留,每一拳的落点都死死咬住同一个位置。 豹子被这种疯狗般的打法彻底激怒了。 他咆哮着,双掌翻飞,招式变得更加凶险狠辣。 砰! 陈平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重掌。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飞,重重地撞在巷子一侧的砖墙上,墙皮上的石灰扑簌簌地砸落下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那只发麻的手臂竟然没有丝毫颤抖,回手又是一记沉重如铁的崩拳,狠狠砸向豹子的左肋。 豹子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让豹子感到了莫大的耻辱。 他出手的节奏开始变得焦躁而狂暴。 他加快出手,试图用自身境界压死陈平。 但陈平偏偏能以精通【搬运】将其化解掉大半,像打在一张绷紧的厚牛皮上,力量砸进去又被反弹出来。 怎么还没死。 豹子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继续疯狂逼近。 出手的频率越来越快,但也越来越急躁,原本严密的招式里,开始出现了一丝散乱。 陈平敏锐的捕捉到了这细微变化。 他放慢了出拳的速度。 在定水桩的强悍恢复力下,每一拳的落点变得更加精准。 身躯内的气血在缓慢恢复。 陈平腰眼上重重地挨了一记肘击,右肋的裂骨猛地一动,眼前黑了半息。 他呼出一口气,站稳,回手,又是一记没有任何花哨的崩拳,还是那个位置。 豹子的力量,开始下滑。 不明显,但陈平感觉得到,每一次肉体碰撞传回来的分量,比刚开战时轻了起码一成。 豹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停下了狂暴的攻势。 就这么短短一息,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站着的人。 炼皮境,身负重伤,打了这么久,这小子为什么还能站在这! 忽然间,眼前这小子的每次出拳的情形在他脑中浮现。 不对,这根本不该是炼皮境该有的拳法造诣。 明明看上去朴实无华,但分明已经达到了精通境! 而自己沉淫在碎石掌中数年,至今也才堪堪摸到小成。 论武学造诣,眼前这个叫陈平的小子竟然比他高出整整一头?!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脑门。 陈平借着月光,清晰地看见了豹子额角和鬓边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豹子的眼神变了。 那种暴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惊惧与忌惮。 陈平心里有了底。 他主动逼上前去。 后背的伤口随着每次发力都在疯狂往外渗血,但他的拳头却越来越稳。 连续三记重拳砸出,全部死死咬住左肋不放。 第三拳打实了,豹子闷哼着退了两步,呼吸里开始夹杂着破风箱般的粗喘。 豹子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体内的气血彻底乱了。 内伤不断累积,一层叠一层。 这小子每在他的左肋骨砸下一拳,那股蛮横的力量就往五脏六腑里强行挤压进去一分。 豹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某人曾经说过的话。 江湖上有一类怪物,习武如喝水,诸般武学在他们手里仿佛没有瓶颈,遇上这种人,境界的差距会被那种武学造诣一点一点抹平。 他当时听完只是笑了笑,以为那是瞎编的故事。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小子不过区区炼皮境,又有伤在身,自己杀他不过是手到擒来。 没想到,没想到! 对面那双眼睛冷得让人胆寒,就等他露出破绽,等他气血再乱一分。 豹子咬牙狂吼,不顾一切地发起了最后的反扑。 陈平的眼神彻底沉入冰点,脊柱如龙,力从地起,身体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伤口在疼,断裂的肋骨刺进肉里,手臂发酸,但停不下来,也不能停。 陈平拳拳杀招,豹子只得仓促架住,陈平瞬间变招,贴身近战,双拳连打,死死封锁住豹子所有的退路。 豹子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极度的慌乱。 一个炼骨境武夫,彻底慌了神。 他再次出手,但这一击用力过猛,完全失去了章法,重心直接压到了前脚,身子往前倾倒。 破绽! 这一瞬,陈平沉腰,坐胯,后脚死死蹬住青石板。 脊柱瞬间绷紧,狂暴的力量从脚底轰然炸开,节节攀升灌入右拳。 炮拳轰出,砸在豹子左肋那个已经被凿了无数次的伤口。 咔。 一声极闷的骨裂声,像踩断了一根枯枝。 豹子退了两步,站住了,但站姿彻底散了。 肩膀往下沉,呼吸乱成一团,狭长的眼睛里光芒开始涣散。 陈平大步上前,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沉肩,沉肘,残存的气血从丹田往上狂顶。 一记挑拳自下而上狠狠轰在豹子那脆弱的喉骨上。 闷响过后,喉骨粉碎。 豹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背脊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音,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平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把呼吸一口一口压稳。 右肋的疼痛让他快要失去知觉,脚下踩着的青石板透着刺骨的冰凉。 他喘匀了气,踉跄着走过去蹲在尸体旁搜身。 从豹子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捏了捏,几两碎银,揣进去。 腰间翻了一遍,没有别的东西。 陈平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那条刺眼的红布条。 也是个红花棍。 红花棍死在巷子里,迟早有人来找,不能留下能认出脸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声音闷在石板缝里,巷子深处依然是一片死寂。 陈平直起腰,后背的伤口又渗出了一层鲜血。 双手指骨因为刚才疯狂的砸击早已破皮,鞋底沾了血和碎骨。 他走到墙角,找了个积水坑,把双手和鞋底胡乱冲洗干净,站起身。 转身往小院走,步子不快,但异常沉稳。 脑子已经在算接下来的事了。 通知刘老锅,收拾细软,带人跑路。 今晚必须走。 第33章 :逃(修改版)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老锅此时正坐在院内的石凳上。 “出事了。”陈平走过去,在他对面直接蹲下,忍着痛把杀豹子的事和盘托出,几句话,干脆利落。 刘老锅站起身,没有多问一句废话,转身进屋。 里间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陈平靠着冰冷的院墙站定。 右肋的麻布绷带已经被冷汗和渗出的血水彻底浸透,黏腻地贴着皮肉。 每次胸腔起伏,断骨处都像是有根钢针在狠狠搅动。 不多时,刘老锅快步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鼓囊囊的旧包袱。 “钱带够没?”他压低声音问。 “够。”陈平艰难直起身,“去......去叫狗娃。” 狗娃睡得死,门被重重拍了三下才惊醒。屋里传出含糊的嘟囔声和踢翻东西的闷响,片刻后木门拉开一道缝。 狗娃顶着乱发探出头,睡眼惺忪:“干啥……” “收拾东西,现在走。”陈平压低声音。 狗娃愣了一下,残存的睡意被陈平身上的血腥味瞬间冲散。 他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刘老锅,把到了嘴边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身进屋。 一分钟后,刘老锅背着包袱,狗娃死死抱着自己的破布包,里头鼓起一块,不知塞了什么家当。 “去接李文秀。”陈平带头走入夜色。 深夜死寂,只有极其压抑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陈平全程将右手压在右肋上。 停在李文秀门前,刘老锅抬手叩门。 三下,没动静。 再叩,加了三分力道。 里头终于传出脚步声,接着是李文秀压到了极点的声音:“谁?” “我。” 门闩拉开。 李文秀披着外衫,一手端着油灯。 微弱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透着警惕。 他的目光在陈平脸上停了一息,眼神瞬间变了。 “收拾细软。”陈平开门见山,“现在走。” “去哪?” “山阳城。” 李文秀眼皮一跳,没有多问半句,转身回屋。 片刻后,他牵着阿三走了出来。 李文秀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说了句跟紧。 阿三懵懂地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上。 深夜雇车极难。 他们转了两条街才在一家破客栈的后巷找到个打盹的车夫。 带棚的骡车,挤五个人勉强够用。 车夫被拍醒,一听要连夜出镇上山阳城,眯起眼上下打量了这群人一番,直接狮子大开口,要了比白日贵一倍的价钱。 陈平没有还价,让刘老锅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直接拍在车辕上。 车夫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揣进腰包,麻溜地站起来套骡子。 骡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在死寂的街道上发出刺耳的辘辘声。 陈平让其他人先上,自己留在最后。 他单手扶着车板借力跨进车厢,动作牵扯到右肋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猛然袭来。 眼前的视线白了半息,他死死咬紧牙关,终究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他踉跄着挪到车厢最深处的角落,背脊贴着冰硬的车板滑坐下来。 刘老锅坐在他旁边,侧头深深看了一眼,没作声。 李文秀坐在对面,阿三紧紧挤着他,时不时偷瞄一眼车厢篷顶。 狗娃坐在车厢口,两腿耷拉在外头,被夜风一吹,缩了缩脖子。 骡车驶上官道。 木轮每压过一个土坑,整个车厢就剧烈颠簸一次。 每一次颠簸,陈平的右肋都跟着狠狠一震。 此时生死搏杀时那股吊着一口气的劲已经彻底褪去。 右肋开始实实在在地疼,那种剧痛每次呼吸都会牵扯着断骨和皮肉往里撕扯。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觉得冷。 手指尖最先失去知觉,随后是小臂,紧接着蔓延到了整个肩膀。 车厢里死寂了许久,李文秀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平闭着眼,声音虚弱:“到了山阳城再说。” 李文秀没有再追问,但他的视线却死死钉在了陈平身上。 早年在逃荒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他见过太多这种征兆。 那些人,走着走着就毫无征兆地倒下去了。 他们咽气前的样子,和陈平现在的状态简直如出一辙。 嘴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李文秀把嘴巴闭得死紧,一言不发,但眼神再也没有离开过对面的角落。 刘老锅坐在陈平身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陈平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见那层密密麻麻的虚汗,手里的旱烟杆攥得发白。 阿三靠在李文秀身边,眼睛大睁着,呆呆地盯着车厢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骡车轮子在官道上辘辘滚着,骡子的蹄声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平感觉意识开始往下坠,骡子的蹄声远了,风声也远了,什么都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睁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身边传来极细微的动静。 刘老锅侧过身,粗糙的手背猛地搭上了陈平的额头。 “操!” 刘老锅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抑。 “发热了。” 他转头看向对面的李文秀,两人的眼神在黑暗中碰了一下。 李文秀二话不说,直接解下背上的包袱,把自己的外衫迅速脱下来抖开,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陈平不断发抖的身上。 “给老子撑着。”刘老锅凑到陈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马上就到了,你他娘的给老子撑着!” 陈平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但他搭在车板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天将亮未亮,东方泛起一条灰白色的裂缝。 官道尽头,一座庞大城墙的模糊轮廓从浓重的晨雾中缓缓浮现。 城头上的火把在冷雾中烧得昏黄刺眼。 刘老锅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头的车夫厉声道:“快点!”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扬起鞭子抽在骡子背上。 骡子吃痛,开始小跑起来,车厢顿时颠簸得更加剧烈,陈平紧闭的双眼微微皱了一下,依然没有睁开。 城门刚开,骡车在外面排队等候,前头还有两辆拉货的板车。 刘老锅坐在车厢口,脚踩着车辕,眼睛死死盯着前头的队伍,恨不得把那两辆车直接搬开。 终于轮到他们。 一个披甲兵丁举着火把往车厢里一照,目光在几人疲惫且警惕的脸上扫过,最终死死停在了陈平腰间。 那是一条被血污浸透的红布条。 兵丁的手猛地一顿,刚要开口盘问。 刘老锅已经从袖口里摸出几钱散碎银子,探出大半个身子递了过去,嗓音压粗了一度:“官爷,连夜赶路讨生活的,兄弟行个方便。” 兵丁捏了捏银子的分量,神色稍缓,冲同伴使了个眼色,手中火把移开:“进去吧。” 骡车辘辘压过深邃的城门洞,正式驶入山阳城。 刘老锅猛地回身,一把扯下车帘,呼出一口气,蹲在陈平旁边,用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滚烫的脸颊:“到了!醒醒!” 陈平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抖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眼神涣散了好几息,才认出眼前的脸。 “到了?”声音沙哑干瘪。 “到了。”刘老锅把手搭在他肩上,“先找个偏僻的客栈落脚,你得马上换药,不然这半条命就真交代了。” 陈平僵硬地点点头,试图直起身子坐好。 但刚一发力,右肋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倒吸一口冷气,只能又无力地靠回车壁,把紊乱的呼吸一口一口重新压匀。 山阳城的街道极其宽阔。 早市还未完全支棱起来,但路边已经有了卖豆腐的挑担和堆放柴火的脚夫。 远处的深巷里飘出阵阵白雾,夹杂着滚烫豆浆的香气。 这股人间烟火气混杂着清晨的冷雾,顺着车帘的缝隙飘进车厢里来。 陈平低下头,借着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自己无力垂在膝盖上的右手。 手背上还有几道在搏杀中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在晨光里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逃出来了。 第34章 :打算(修改版) 光线顺着窗缝透进来,在发黄的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光带。 陈平盯着光带看了一会儿,彻底清醒。 此时右肋还在疼,但没了昨夜那种钻骨的锐痛,转为那种钝痛。 低头看,胸口处的绷带换成了干净的白麻布,药味极浓。 左臂处的伤口也已包扎妥当。 他试着活动十指,握拳,松开。 除了右肋还是不敢有太大动作,其余手脚的力气正在回暖。 他单手撑着硬床板,慢慢坐直身子。 屋角的木凳上,刘老锅靠着墙,眼皮半搭。 听见床板轻响,刘老锅猛地睁开双眼。 见陈平坐起,他喉结滚了滚,把旱烟锅往腰带上一别,大步走来。 他在床边蹲下,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上下刮了陈平一圈,伸手贴上陈平的额头。 停了一息。 “还好。”刘老锅嗓音嘶哑,“算你命硬,这鬼门关趟过来了。” 陈平没接话,目光扫过这间的客房:“狗娃他们呢?” “客栈房钱,加你的救命药,掏空了咱们大半底子。”刘老锅在床沿坐下,叹了口气,“李秀才带着狗娃去西坊市碰运气了,看有没有不盘底细的零工,现在算算时辰应该快回来了,阿三在隔壁睡着。” 窗外是山阳城的街道。 叫卖声、车轮声,混着油条豆浆的烟火气挤进窗缝,热闹但陌生。 “药从哪买的?”陈平看着虎口发硬变黑的血痂,随口问。 “天刚亮敲开的医馆后门,那掌柜看我一身血背着你,直接狮子大开口,多收三成。”刘老锅语气平淡,听不出抱怨,“我那时候没空废话,砸银子拿了最好的生肌散,换了两次药,看你这口热气没断,我才敢喘气。” “谢了。” 此时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李文秀走在前,狗娃跟在后。 两人草鞋边全是烂泥,满脸倦色。 见陈平端坐床上,李文秀快步上前,仔细端详一番:“气色好多了,伤处还热吗?” “无碍。”陈平摆手。 狗娃长出一口气,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把鞋底烂泥在椅腿上蹭了蹭。 隔壁传来动静,阿三揉着眼睛推门进来。 小家伙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亮。 跑到床边,张了张嘴又不敢出声,就那么直愣愣站着。 李文秀放下干瘪的包袱,在桌旁坐定,倒了碗凉水灌下半碗:“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平靠着床头,将事情说了出来。 屋里陷入死寂。 “豹子的脸被我踩烂了。”陈平语气冷如生铁,“但我不觉得这样就没事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手下的红花棍,但是手下死了,他们一定会查,顺藤摸瓜是迟早的事,山阳城也不安全,必须想办法远走高飞。” 李文秀眉头拧成死结,声音苦涩:“但是我们都没有路引。” 陈平正欲接话。 咕噜噜。 一声沉闷响亮的腹鸣突兀响起。 不是陈平的,是床边的阿三。 小家伙脸涨得通红,像受惊的兔子缩到李文秀身后。 陈平这才发觉胃里空得像火烧。 “事一件件办。”李文秀起身拍了拍长衫,“我下去让店家送吃食,先填饱肚子再说。” 刘老锅跟着起身,揉了揉血丝密布的眼眶:“我去后院解手。” 两人先后出门。 屋内沉闷,狗娃和阿三担忧地不时往陈平胸口瞟。 陈平没理会,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床站起。 右肋扯痛,他慢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房门,走到二楼回廊。 他双手搭着木栏杆,俯视客栈大堂。 七八张方桌,零星几个赶路的商贩和脚夫。 店小二搭着毛巾擦桌子,账房低头拨算盘,一切如常。 陈平转身回屋。 不久之后,李文秀端着一个大木盘上楼,刘老锅紧随其后。 五人围坐小方桌。 盘子里是一大盆稀糙米粥,两碟咸菜,半屉粗面硬馒头。 陈平端起豁口粗瓷碗,不管烫嘴,仰头灌下大半碗。 热粥滚入胃里,身体之中那种空虚感总算压住几分。 “我早上去西坊市问了下。”李文秀就着粥咽下一口硬馒头,“有个书局在那边雇人抄写信件账本,按件给钱,不问底细,我明日去试试看,能挣着几文是几文。” 刘老锅嗯了一声,嚼着咸菜没搭腔。 狗娃强塞了半个馒头,含混嚷嚷:“我也去坊市搬货!只要管饱,啥力气活都干!” 阿三捧着比脸还大的碗,拼命喝粥,不发一语。 风卷残云吃完,碗碟推到桌中。 陈平放下筷子,看向刘老锅,闷声问道:“这山阳城里,有没有什么消息流通的地方。” 刘老锅抽烟的手一顿。 他在桌沿磕了磕烟锅,沉吟半晌:“城东有处黑市,那地方应该还在。” 刘老锅抬眼,神色凝重:“你要去买路引?” “必须买。”陈平说道,“我之前从那罗刹的洞穴之中,还挖了一些灵芝,我觉得值点钱。” 刘老锅听到这话,从一边拿出个布包,打开,露出了其中的灵芝,说道,“这些是阴灵芝,通常生长在阴邪之地,但其功效可以拔除火毒,稳固气血,市价大概在5两一株,价格在黑市可能会略有浮动。” “这些全部卖了的话,得有个百两银钱左右。”刘老锅吐出口呛人白雾,“但得给你透个底,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能瞒天过海的真路引,得拿真金白银填,价钱不会低。” “我知道,但是这路引却是再贵也得买。”陈平说道。 “那明儿我陪你去黑市趟路。”刘老锅把烟锅往桌上一拍,看了眼陈平的伤,“你现在这副样子,一个人去,我怕你折在里头。” 陈平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李文秀坐在旁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没有开口,但眉头没有松开过。 窗外,喧嚣渐渐沉寂。 暮色四合。 窗外的梆子声又敲了一下,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跟着一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的短的,摇摇晃晃。 阿三靠着李文秀,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直打瞌睡。 黑市,路引。 陈平在心底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碾碎、压实。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缓。 第35章 :黑市(修改版) 次日,陈平的伤势稍见起色。 断肋的钝痛还在,但已经从钻骨变成了隐约的胀痛。 陈平试着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没有再传来撕裂感,只是右侧微微一紧。 刘老锅靠在门边,旱烟锅叼在嘴角,浑浊的目光在陈平身上刮了一圈:“能走?” “能。” 傍晚时分,两人出了客栈。 山阳城东的街道比客栈那片冷清得多。 走进去不到两条街,墙皮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头风化的黄泥砖。 污水从门缝里渗出来,顺着青石板缝往低处漫,腥臭味混着腐败的菜叶气,粘在鼻腔里甩不掉。 墙根的暗影里躺着个醉汉或是死人,身上破烂的棉袄早已结成硬块,胸口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起一伏。 刘老锅走在前头,步子不快,眼神却一直在左右扫。 “规矩记死。”他压低声音,只剩气音,”少说话,多长眼。别露底细,价钱谈妥了再亮银子,没谈妥,就当瞎了聋了。” 陈平点头。 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隔着粗布短衫,轻轻压了压怀里的布包。 二十四株阴灵芝,硬邦邦地鼓起一块。 两人拐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旧砖墙,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看上去和城东任何一堵墙没什么两样。 刘老锅走到墙前,抬手叩了三下,停了一息,再叩两下。 细微的石头摩擦声从墙后传来。 一块砖墙缓缓往旁边错开,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石阶入口。 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苦涩。 陈平跟着刘老锅走下石阶。 地下比地面宽敞得多。 石壁上每隔十步钉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过往人影拉得细长。 两侧的摊位挤挤挨挨。 带着血丝的兽皮、缺口发黑的兵器、一串串来路不明的干瘪药材,极其随意地堆在地摊和木架上。 人声压得极低,讨价还价的碎语声和压抑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在石壁间回荡。 陈平把呼吸压到最浅,紧跟在刘老锅身后,直奔黑市深处。 消息贩子的摊位设在边缘的阴暗角落。 一张矮桌,桌面上摆着一沓沓泛黄的纸条,字迹细密,墨迹深浅不一。 一张残破的矮桌,桌面上杂乱地堆着一沓沓泛黄的纸条,墨迹深浅不一。 陈平只冷眼扫了一下,淮安府粮价、白帮暗桩动向、清河水鬼出没……三教九流的情报应有尽有。 不过这些东西多半是假。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颧骨高,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像是随时要打瞌睡,但眼神却精得如同只老鼠。 “路引。”陈平在摊前蹲下,没有任何废话,直奔主题 消息贩子掀了掀眼皮,把陈平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扯了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消息贩子从袖管里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两百两,官府大印,暗记齐全,拿到手,只要不遇上大军封城,大江南北任你走。” 刘老锅蹲在陈平旁边,眉头拧在一起,压着嗓子问:“风险呢?” “真路引,哪来的风险。”消息贩子慢吞吞地往后一靠,“这价已经是砸穿地板的底价了,官府的红印不是大风刮来的,两位要是嫌贵,我这也有五十两的假路引,糊弄糊弄寻常城门守卫没问题,但遇上带刀的严查嘛……” 他摊了摊手,笑得有些渗人:“那就只能看两位的命硬不硬了。” “能不能便宜点。”陈平问。 消息贩子摇了摇头:“两百两现银,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陈平直接站起身,没有再浪费半点口舌,转头和刘老锅对视了一眼。 两百两。 他低头算了算。 阴灵芝如果卖得顺,能凑到九十两左右,缺口还是太大。 假路引风险太高,不能赌。 先卖灵芝,走一步看一步。 黑市角落有个极简陋的茶摊。 几张油腻的矮凳,一口破损的泥炉,炉上架着个豁口的铁壶,开水在里头咕噜噜地翻滚。 两人在摊前坐下,各要了碗劣质粗茶。 茶端上来,叶梗多,茶汤浑黄,喝一口涩得发苦。 旁边桌坐着两个脚夫,一边喝茶一边压低声音说话,声音随着人声嘈杂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青衣社的那个李缘,李管事,最近突破到化劲了,和大河帮……” 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压下去,后头的话没再听清。 陈平端着茶碗,目光没动。 刘老锅旱烟叼在嘴角,眼皮微微垂了垂。 喝完苦茶,两人在角落寻了块空地。 陈平从布包里把阴灵芝一株一株取出来,整齐摆在地上。 苍白的菌盖泛着幽冷的光泽,边缘微微卷曲。 没多久,开始有人停下来。 第一个是个瘦小的老者,弓着背,眯着眼把灵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问:“哪来的?” 陈平冷冷瞥了他一眼:“要,还是不要?” 老者哼了一声,蹲下去又盯着看,开口道:“三两一株。” 话音刚落,旁边硬挤过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成色,粗着嗓门截胡:“四两,这品相我要十株。” “四两五。”陈平声音冷硬,“十株以上,算你四两。” 壮汉盘算了片刻,点头:“成,十株,四十两。” 他从腰间摸出个布包,打开从中拿出四十两银子,扔过来。 陈平捏了捏,揣进怀里,把十株灵芝往他跟前推了推。 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散客居多,一株两株地买,价格在四两到五两之间浮动。 陈平不急,不压价,不吆喝,买就卖。 刘老锅坐在旁边,旱烟一口接一口地抽,偶尔帮着把银两收拢。 右肋偶尔传来钝痛,陈平把身子微微侧了侧,把不适压下去。 日头在地面上看不见,但油灯的光已经暗了一圈,黑市里的人声渐渐稠密起来。 陈平低头数了数剩余的灵芝。 四株。 卖掉二十株,总共收了大约九十两。 距两百两还差一百一十两。 他抬手把剩余四株重新摆整齐。 就在这时,一双干净的黑色布鞋,毫无征兆地停在了摊位正前方。 陈平抬起头。 青衫,中年,面容儒雅,眉眼沉静。 站在那里不动,气息却像一块压下来的山石,沉稳,绵厚,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刘老锅侧过头,扫了来人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他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发紧:“李……李管事?” 陈平心脏猛地收了一下。 来人俯视着蹲在地上的陈平,目光缓缓移到那四株摆在地上的阴灵芝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阴灵芝,你哪来的?” 第36章:出路(修改版) 陈平没有立刻开口。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着这个青衫中年人。 对方气息沉如死水,压在人身上无声无息。 刘老锅僵在旁边,手里的旱烟锅捏得死紧。 陈平把怀里的念头压了压,平声开口:“地下溶洞里挖的。” 李缘没动,深邃的眼神在陈平脸上停留了一息:“灰水场?” “对。” 李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算不上笑,也没有怒。 他随性地在陈平对面蹲下身,伸出手指,将地上的四株阴灵芝逐一翻看。 “菌盖背面有细小的阴晶附着。”他随口道,“这种东西只有灰水场那条溶洞的石壁上才长,别处的阴灵芝没有。”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我今早刚从溶洞里出来。” 陈平心里沉了一下。 刘老锅在旁边已经完全没了声音。 李缘把灵芝随手扔回地上,站起身,看着陈平:“溶洞深处有一只罗刹的尸体,被人开了膛,尸核掏空了,石壁上有极其新鲜的采摘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我一路追踪,最后追到了一条死胡同,里头躺着个红花棍,半个脑袋被人硬生生踩成了烂泥。” 陈平没有开口。 “我起初以为,死在巷子里的是那个被灭口的倒霉蛋。”李缘继续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直到刚才,我在这黑市的地摊上,看见了这几株带着阴晶的灵芝,我才彻底想明白,死在巷子里的那滩烂肉,才是豹子本人。” 他低头看了看陈平的右肋。 陈平身上的绷带扎在布衫里头,看不见,但他站起身的动作稍稍滞了一下,这一点没瞒过李缘的眼睛。 “一个炼皮境武夫,带着伤,反杀了炼骨境的豹子。”李缘眉毛微微一挑,“想不到。” 陈平站起来,与他对视:“武道一途,你死我活罢了。” “我知道。”李缘背起双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豹子胆大包天,在灰水场地下偷养妖魔,触犯了社里的死规矩,我这次本就是要拿他,你杀了他,算是替帮里清理了门户,无过,甚至有大功。” 他话锋一转:“但豹子是鬼手张的人,你杀了他的人,你背后没人,黄牙不会为了你去和鬼手张真正翻脸,面子上说几句场面话是有的,但鬼手张若真要找你麻烦,你只能自己扛。” 刘老锅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李管事,您看能不能……” 李缘侧过眼神,刘老锅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没再往下说。 陈平没有动,把这话在心里碾了一遍。 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帮里认可他杀豹子,但鬼手张要找他报仇,帮里不管,说白了就是他背后没人,鬼手张若是暗中下手杀了他,帮内没有证据也不会说什么。 他现在的处境,路引买不起,鬼手张的人迟早顺藤摸瓜找到山阳城。 李缘就这么站着,背着双手,不催,不逼,等他自己算清楚。 陈平开口:“管事有什么话,直说。” 李缘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香主一直让我培养心腹,但底下这群烂泥,极少有人能入我的眼。” 他看着陈平:“你重伤之下越境杀人,虽那豹子本就是废物,但你还是能入我眼,我给你指条明路。” “半年为期,将《瀚海刀法》练至小成,你若成了,我收你为弟子,到时候鬼手张再想动你,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字字扎实:“自从我当上管事,手下还没有过红花棍,你做我徒弟,我敢保证,从此帮内不敢有人再对你设局。” 陈平沉默了片刻。 半年,一百八十天。 他不知道《瀚海刀法》小成需要多少次熟练度,但他记得崩石劲从未入门到精通走了多久,那种进度他有数。 半年时间,没问题。 更关键的是现在的处境。 路引两百两,他差得多,一时半会凑不齐。 鬼手张的动作不会比李缘慢,说不定人已经在往山阳城来了。 靠九十两出城,没有路引,走到哪是哪,迟早被追上。 赌一手,反而比跑路稳。 “路引的事。”陈平开口。 李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若接下这考验,路引的事情,管事能不能替我解决。” 李缘沉默了一息,随即点了点头:“这个不难,但要等你完成了约定之后。” 陈平抬起头,眼神定住:“我接受。” 李缘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两指捏着,朝陈平弹过来。 陈平伸手接住。 入手温热,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是一道细密的纹路,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明日午时,拿着令牌来找我,我把东西给你。” 陈平把令牌攥进掌心,点了点头。 李缘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目光在陈平身上停了一息,声音淡淡的:“对了。” 陈平看着他。 “帮内的奖赏我先帮你敲定,三百两银子的资源,回去后送到你院里。”他顿了顿,“你的拳法,师承何处?” 陈平没有立刻开口。 李缘也没有催,就那么背对着昏黄的油灯站着。 “自学的。”陈平说。 李缘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人群,青衫的背影没入黑市的昏黄灯火里,片刻便消失不见。 刘老锅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把憋着的一口气缓缓放出来,旱烟锅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他看了看陈平,压低声音道:“三百两,不多,但也不少。” 陈平瞥了他一眼。 刘老锅把烟锅往桌沿磕了磕,吐出口白烟:“豹子在地下养罗刹,若是叫巡察使查到,青衣社上下都得出大问题,这次的巡察使,我猜是朝廷派下来的,不然这几天帮里怎会如此紧张。” 他顿了顿,“你帮帮内铲了这个祸害,三百两,不多。” 陈平没有接话,低头看了看地上剩余的四株阴灵芝。 “卖完再走。”他蹲下去,把灵芝重新整了整。 刘老锅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在旁边重新坐下,把旱烟锅塞回嘴角,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第37章:吩咐(修改版)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陈平把李文秀、狗娃和阿三叫进房里。 逼仄的客房内,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 “我要回青口镇了。”陈平坐在床沿,开口直说,“你们留在山阳城。” 狗娃愣了一下:“陈大哥,不带我们走?”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安全。”陈平语气平静,“你们呆在这里,反而更安全。”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数出五十两白银,重重拍在桌上,推向李文秀:“在城里租个偏僻的院子,先住半年,省着点花,足够了。” 李文秀把银子收进袖口,手指收紧,沉默了一息,才抬起头:“你会回来吗?” “会。”陈平说,“半年后,我来接你们。” 他转头看向狗娃:“好好读书,识字,别荒废。” 狗娃喉结动了一下,哑声道:“哥……” 陈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他站起身,看向李文秀:“这段时间少出门,别惹麻烦,钱不够了找刘老锅。” 李文秀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道:“陈大哥,一路小心。” 李文秀忽然开口:“我能帮什么忙吗?” “把狗娃照看好,别死在这乱世里,就是帮了我的大忙。” 几个人先后出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平和刘老锅。 刘老锅在椅子上坐定,把旱烟锅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烟。 “半年小成《瀚海刀法》。”他盯着烟雾,叹了口气,“说出来都叫人头皮发麻。” “这《瀚海刀法》有何难处?”陈平倒了杯粗茶,随口问道。 “这是一门上乘武学,入门虽不难。”刘老锅把烟锅在桌沿磕了磕,“但难的是从入门到小成,这一道坎,卡死了多少人。” 他抬眼看向陈平,神色凝重:“想要真正小成,必须练出刀势。” “刀势?” “无形的压迫,”刘老锅拿烟枪当刀,比划了一个下劈的动作,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刀未出,心已乱,对敌时,你手中刀还没劈出来,对面就已经被你震慑住了。” 他收回动作,语气回归平淡:“没有刀势,招式练得再熟,也算不上真正的小成,不过是个花架子。” 陈平皱了皱眉:“练刀会不会耽误我突破炼肉境?” “不会。”刘老锅摇头,“挥刀发力,步法辗转,本身就是在打熬肉身,两不耽误。” 他顿了顿,吐出口白烟:“这刀势,说玄也玄,说实也实。有人练了十年出不来,有人练了三个月就悟了,说到底,靠的是一个''熬''字。” 陈平没有接话,把这话在心里压了压,点了点头。 “对了,只是我从那罗刹身体里掏出来的,这东西现在对我有啥用?”陈平从怀里摸出尸核,放在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这枚尸核泛着一层幽冷的光泽,看上去死气沉沉。 刘老锅瞥了一眼,开口道:“找根结实的细绳穿起来,贴身挂在胸口。尸核里的阴寒气息会一点点渗进皮肤,你体内的气血为了抵御这股寒气,会本能地加速运转。” “相当于每时每刻都在被动打熬皮肤。” 陈平把尸核重新收进怀里:“什么时候能用?” “你这几天养下来,断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后背的伤口也在收口。”刘老锅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尸核阴寒入骨,佩戴初期会很难受,得忍住。” “明白了。”陈平站起身。 刘老锅把烟锅往腰带上一别,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回头看了陈平一眼:“明天午时去青口镇取刀谱,路上小心。” “嗯。” 门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陈平一人。 他在床沿坐下,摸了摸怀里的尸核,又看了看桌上那块青铜令牌。 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静止。 他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 当初练崩石劲,没有任何资源,从入门到精通用了将近两个月。 现在有尸核被动刺激气血,李缘说三百两的资源等他回了青口镇小院就送过去,应当包括各种补气血的药材。 有了这些,进度至少翻一倍。 剩下三个月,还能继续精进崩石劲,往大成再推一推。 至于刀势。 陈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熟练度肝到小成,届时若还没领悟,大不了一天挥刀一万次,生生劈出来便是。 时间,够用。 吹灭油灯,陈平和衣躺下。 断骨处的钝痛因为安静而变得清晰了一些,但比起几天前,已经轻了太多。 窗外夜风呼啸,把窗板吹得轻轻颤动。 陈平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平。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 天刚蒙蒙亮,陈平已经起身。 简单收拾,跟刘老锅打了声招呼,独自出了客栈。 山阳城的早市正在支棱起来,卖豆腐的挑担从巷口晃过,热气腾腾的豆浆香顺着晨风飘进鼻腔。 陈平没有停,穿过人群往城门方向走去。 回到青口镇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干净。 老街他熟,绕过码头,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推开自己小院的门。 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墙根底下落了一层枯叶,没人打扫,积了薄薄一层。 他把包袱放进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动静。 咚咚咚,有人叩门。 陈平起身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两个汉子,各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额角渗着汗。 前头那个抱拳道:“李管事吩咐,给院里送资源,请收好。” 陈平侧身让开,两人把箱子抬进院子,放下,拱手告辞,脚步利索地走了。 陈平蹲下来,把两只箱子逐一打开。 一箱是药材,扎成一束一束,用油纸包着,气味浓烈。 有几味他认得,是补气血的上等药材,还有几味叫不出名字,但单看品相就知道不便宜。 另一箱同样是药材,但品类不同,几瓶瓷瓶压在底部,软布裹着,瓶身上贴着类似血气散之类的字条,写着各自的用法。 陈平把两只箱子重新合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 午时还早。 他回屋坐下,把尸核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片刻。再将养两天,等伤口彻底收口,就戴上。 日头爬上院墙,午时将至。 陈平起身,把青铜令牌揣进怀里,推开院门,往李缘住处走去。 第38章:刀谱(修改版) 午时的日头压在青口镇的屋脊上,晒得青瓦发白。 陈平问清李缘府邸所在之处,拐过两条街巷,在一扇漆黑厚重的木门前停下。 叩了三下。 门从里头开了,开门的是个小厮,打量了陈平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青铜令牌上,侧身让开:“进来吧。” 穿过一道回廊,小厮把陈平引进正堂,随即退了出去。 正堂里已经有两个人。 李缘坐在案几后,手边搁着一盏茶,神态闲散。 他对面站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岁,一袭暗红色长袍,腰间束着金线织就的宽腰带,勾勒出丰腴却紧致的身段。 五官端正大气,眉宇间透着一股男人都少有的英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脸颊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从太阳穴斜斜拉至嘴角,像一条蜈蚣俯卧在脸上。 这道本该毁容的疤痕,在她脸上非但没有显出丑陋,反而平添了几分煞气和威严。 片刻后,她转向李缘:“就是他杀了豹子?” “对。”李缘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女人沉默了一息,又看了陈平一眼,眼神说不清是打量还是审视,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胭脂虎。”李缘放下茶盏,“下午崔家的人和华门派的齐人武要来,香主说先由你带着他们先去丹堂转转,你先去准备准备。” 胭脂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利落。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里。 正堂安静下来。 李缘从案几的抽屉里取出一本书册,两指捏着,朝陈平递过来。 陈平上前,双手接过。 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楷书大字:瀚海刀法。 “收好。”李缘重新端起茶盏,眼神往陈平右肋上停了一下,“你的断肋还没完全收口?” “差不多了。” “差不多不够。”李缘语气平静,“瀚海刀法的发力路线走腰胯脊柱,断肋没彻底收口就硬练,轻则进度慢,重则落下暗伤,往后每逢发力都是隐患。” 他抬了抬下颌,朝外头示意:“去丹堂,找钱药罐拿几贴接骨药。” 陈平把刀谱揣进怀里,抱拳道:“多谢。” 李缘摆了摆手,低头重新翻起桌上的账册,没有再说话。 丹堂在青口镇南边。 尚未进门,一股浓郁的草药苦涩味便扑面而来,钻进鼻腔。 推开厚重的木门,陈平迈步走入前厅。 前厅宽敞,两侧货架顶着屋梁,上面密密麻麻摆着瓷瓶,贴着各色红纸标签。 长木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算盘,翻看账簿。 听见脚步声,男人抬起头,脸上堆起笑:“这位兄弟,买药?” “李管事让来拿接骨药。”陈平走到柜台前。 男人一听李缘的名号,立刻站起身,拱手道:“原来是李管事打发来的,我是这丹堂的副堂主,道上兄弟赏脸喊我一声钱药罐,您稍等。” 他转身进了内柜翻找,没过片刻,取出一个细长木匣放在柜台上:“七贴接骨药,每晚睡前贴,贴足七天。” 陈平正要接过,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钱药罐面色微微一变,手脚麻利地整了整衣襟,把木匣往柜台下一推。 陈平不动声色地往侧边退了半步。 胭脂虎一身暗红劲装,引着三个人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衣着华贵,神态带着几分淡漠。 落后半步的,是一个青衫书生,气质温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胭脂虎走到柜台前,沉声道:“老钱,这三位是京城崔氏的贵客,还有华门派的齐兄弟,今日特来巡查咱们青衣社。” 钱药罐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深深作了个揖:“崔公子、崔小姐、齐兄弟,钱某有礼了。” 崔公子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随意在屋里扫了一圈。 崔小姐盯着货架上的瓷瓶,神色略显挑剔。 青衫书生齐人武,倒是客气地朝钱药罐点了点头。 陈平站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把你们这里上品的丹药拿出来看看。”崔公子淡淡开口。 钱药罐不敢怠慢,从内柜取出三个精致木盒,依次打开,露出止血丹、淬骨散和固元丹。 齐人武上前,捏起一枚止血丹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又沾了点淬骨散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火候控制得极为精准,粉末细腻,研磨充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固元丹上。 捏起来,闭上眼睛,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丹药表面。 片刻后,齐人武睁开眼,转头看向胭脂虎,目光如炬:“这批丹药,是谁炼制的?” 胭脂虎面色如常,只是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点头答道:“是我。” 齐人武逼近一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您的炼丹手法,师承何人?” 胭脂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家师已故,不过是个山野散人罢了。” 齐人武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疑色,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固元丹,最终还是将丹药放回木盒,转头对崔公子道:“品质上乘,手法规范,没什么问题。” 崔公子微微颔首,兴致缺缺:“看下一处吧。” 胭脂虎抱拳侧身:“三位请,商堂在北边。” 一行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钱药罐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了抹额角的细汗。 他转回柜台,把木匣从底下取出来,递给陈平:“让您久等了。” 陈平接过木匣,点头:“多谢。” 转身走出丹堂。 刚才齐人武盘问胭脂虎那一幕,被他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胭脂虎会炼丹,手法还让那青衫书生看出了端倪。 这种牵扯大人物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回到小院,陈平把院门从里头栓死。 他在石桌前坐下,从怀里取出刀谱,翻开。 开篇第一行写着:瀚海刀法,上乘武学,共三十六式。 往后翻,是核心要义:刀法之要在于刀势,刀未至,威先到,敌未动,心已寒。 修炼三要:连绵不绝、力量叠加、刀势压迫。 陈平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压了压,继续往后翻。 三十六式的目录,从第一式“潮起东海”,一直到第三十六式“瀚海归元”。 他翻到第一式的图解。 图上画着持刀劈砍的姿势,旁边用蝇头小楷标着发力路线和脚步方位:气血从丹田涌起,贯入腰胯,传至右肩,灌入右臂,汇聚于刀身,腰身扭转,右臂猛然前劈,刀光当如潮水初涨,连绵不绝。 力从腰起,不可单纯用臂力硬砍。 陈平把图解死死记在脑子里,合上书册。 他站起身,去屋里取了之前在下河县缴获的朴刀。 刀身锈迹斑斑,刃口钝,但分量够。 双脚与肩同宽,右脚在前,重心沉下去。 深吸一口气。 气血上涌,贯腰胯,走右肩,灌进右臂。 腰身扭转,右臂猛然前劈。 动作生硬,劲力散,前劈到一半就断了。 陈平收势,重新站定,再来。 一遍。 两遍。 十遍。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瀚海刀法,熟练度+1】 【当前进度:未入门 1/100】 陈平停下来,看了看这行字,收了收呼吸。 月亮已经爬上院墙。 他重新拉开架势。 第39章 :突破,小成(求追读,求收藏) 第四十二日,深夜。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江面的湿气,如同刀子般刮过青口码头。 陈平的小院里,却蒸腾着一股不正常的白气。 他光着膀子,手中紧握着朴刀,厚重的刀身破开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第三十六式,瀚海归元。” 伴随着最后一记沉重的下劈,陈平猛地收刀稳住身形。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骤然生出了一股异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体内的气血仿佛化作了烧红的铁水,在四肢百骸的血管中疯狂奔涌。 “呃……” 陈平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感觉到他全身上下仿佛正在被一寸寸撕裂,剧烈的痛楚让他的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狂暴气血的冲刷下,撕裂、生长、绞紧。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如同拉破了的风箱,呼出的全都是灼热的白雾。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发出宛如擂鼓般的沉闷声响。 剧变持续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当气血重新归于平静,陈平大汗淋漓地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视觉上的变化极其明显。 他的肌肉体积比之前足足大了一圈,但并不臃肿。 此时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极为流畅、紧实。 胸背、腰腹、臂膀的肌肉群仿佛完美地连成了一个整体。 他缓缓握紧左拳。 身体传来的反馈更是让他心惊。 握拳的瞬间,气血从丹田直冲左臂,一气贯通到达拳面。 体内的气血流动变得清晰可感,宛如一条温热的溪流在不断循环。 心跳比以往慢了许多,但每一次跳动都沉稳有力,泵出更加澎湃的气血。 陈平走到院中石凳前,深吸一口气,左拳如铁锤般悍然砸下。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响起。 石凳表面瞬间崩飞出无数细碎的石屑,石凳生生被砸出了一个三寸多深的凹坑,但却没有完全碎裂。 陈平收回拳头,看着完好无损的指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是炼皮境,他这一拳最多只能在这石凳上打出一个指节深的坑洞。 而现在,他这一拳的威力至少翻倍。 速度、爆发力,以及气血的充沛程度,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偏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老锅佝偻着背走了出来。 他本是出来起夜,可当他扫过陈平肉身之际,整个人便猛地僵住了。 刘老锅快步走近,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平几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子,这才一个半月,你就炼肉了?” 陈平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语气平静:“练刀的时候气血走得快,顺理成章就破了。” 刘老锅磕了磕烟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低声嘀咕起来:“你这气血之旺盛,皮肉之紧实,已经远远超过寻常炼肉境初期了,你小子的武道天赋已经超过了我见过的大部分人。” 陈平没有答话,只是默默披上了粗布短打。 …… 第四十五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平便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 经过这几日的沉淀,他彻底适应了炼肉境的力量。 回想起突破当晚的情景,陈平心中一片清明。 这炼肉境的突破,完全是在练习《瀚海刀法》的过程中水到渠成的事。 刘老锅当初说得一点没错,练刀法和打熬肉身本就不冲突。 每一次完整地打完三十六式,体内的气血都会随着他的动作和尸核的刺激在四肢百骸中疯狂运转。 肌肉在这种高强度的反复淬炼和拉扯中,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强化。 陈平心中盘算着。 和李缘的赌约,只需《瀚海刀法》小成。 现在距离赌约期限还有整整四个月。 按现在这个进度来,最多还有两个月,瀚海刀法就能小成。 皆时便能找李缘完成赌约,但是他并不打算那样做。 在他们眼中,半年将一门上乘武学修行至小成已经是惊为天人,若他只用四个月就将瀚海刀法修至小成,那便是天才中的天才。 可天才越耀眼,死得越快,展露天赋,无疑会引来他人目光,这些目光之中不乏有红眼之人。 所以他打算利用那剩下的的时间继续精进自身实力,以求来日得以自保。 接下来的日子,陈平彻底陷入了苦行僧般的修炼中。 早晨天光未亮,他便拿起朴刀,在院中连劈三遍完整的瀚海刀法。 刀光连绵,借着清晨的寒气淬炼奔涌的气血。 午时烈日当空,用过午饭,他准时拔刀。 三遍完整的套路打下来,粗布衣衫被汗水彻底浸透。 沉重的刀柄将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水混着汗水渗入刀柄的缠绳里,很快又结成了厚厚的老茧。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又是三遍套路。 三十六式一气呵成,陈平宛如一台机器,不断苦练。 到了夜间,陈平便吞下血气散,盘膝调息。 药力在腹中化作滚烫的暖流,修补着白天撕裂的肌肉纤维。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第七十日,傍晚。 陈平刚刚结束了今日的最后一练,走到院墙边的水缸前舀水洗脸。 刘老锅端着个豁口的茶碗走过来,递给陈平,顺势在石凳上坐下,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北方的蛮子最近躁动得很。”刘老锅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有些沙哑沉重,“听说有几个镇子的人都被杀完了。” 陈平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没有接茬。 刘老锅继续说道:“淮安府这边的世道也越来越乱了,流民越来越多,码头上到处都是逃荒要饭的,江湖上也不太平,最近青衣社和白帮的摩擦越来越多了,听说暗地里已经动了好几次刀子。” 刘老锅敲了敲烟袋锅子,抬起眼皮看着陈平:“小子,外头乱成一锅粥,但你安心练你的功就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些事,暂时还轮不到你去操心。” 陈平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放下茶碗,拿起磨刀石开始仔细地打磨朴刀的刀锋。 外头再乱,也得先完成赌约,把活命的本钱攥在手里。 …… 第一百零五天,清晨。 深冬的刺骨寒意早已笼罩了青口码头。 陈平呼出的气瞬间便化作了白霜。 陈平站在院中,开始演练最后一遍瀚海刀法。 刀锋扬起。第一式,潮起东海。 刀光犹如决堤的洪水。 陈平不再去刻意回想招式的动作,而是任由身体的本能去挥舞。 气血在体内发出江河奔涌般的轰鸣,肌肉、筋骨、皮膜在这一刻完全融为了一体。 第三十五式。 第三十六式,瀚海归元。 “嗡——” 沉重的朴刀劈开眼前的空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陈平保持着下劈的姿势,浑身大汗淋漓。 视网膜前猛地一闪。 【瀚海刀法,熟练度+1】 【当前进度:小成 0/500】 就在这一行文字定格的瞬间,陈平的脑海中仿佛凭空炸开了一道惊雷。 无数关于这门上乘武学的武学经验,如同决堤的狂潮般强行倒灌进他的脑海。 他瞬间明白了如何拆解这三十六式刀法、如何将其随意组合。 更重要的是,果然不出他所料,“刀势”的种种玄奥也一并灌入了他的脑中。 刀势,乃是通过动作、心理、眼神形成的一种无形的气势。 犹如怒海狂涛般笼罩周身,在战斗中甚至能用自身刀势使对手动作滞涩,愣神,恐惧。 若是在实战之中,哪怕只有半秒的停顿,也足以让他抓住破绽,一击必杀! 这一切的明悟,在短短几息之间,深深烙印进了他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里。 陈平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朴刀。 刀身未动,但以他为圆心,周围三尺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院门外,正端着茶碗准备进来的刘老锅突然停住了脚步。 在他看向陈平之时,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厚重压力向他笼罩而来,让他喉咙一紧。 刘老锅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破茶碗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看着院子中央那个如同凶兽般持刀而立的青年,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 “他真的做到了。” 第40章 :赴约(求追读,求收藏) 《瀚海刀法》小成后,陈平并未急着去赴约。 距离半年之期还有七十五天。 他决定将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冲击《崩石劲》大成。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每日,雷打不动演练十几遍《崩石劲》。 配着血气散,他体内的气血越发浑厚。 第一百八十天,清晨。 初春的寒风依旧刺骨。 陈平赤着上身,在院中打完今日的第三遍《崩石劲》。 “第十二式,崩石裂玉!” 他猛地一步踏出,右脚深陷泥土,腰腹合一,一记直拳悍然轰出。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爆响。 收拳站定。 视网膜前,小字准时跳动。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大成 0/1500】 就在字迹定格的瞬间,陈平脑海中再次炸开一道惊雷。 随着海量有关《崩石劲》的武学经验灌入,他体内奔涌的气血发生了一丝质变。 一股全新而霸道的力量,当他运转《崩石劲》的发力路线时,在骨血深处凭空生出,顺着臂膀直达拳面。 陈平感受了一番这股全新的力量后,走到院墙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前。 他眼神一冷,右臂猛然收缩,随后一击崩拳直直轰出。 “砰!” 拳面接触树干的瞬间,没有沉闷的撞击声,反而是一声脆响。 陈平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新生的力量顺着拳面涌出在树干表面骤然炸开。 木屑四下崩飞! 碗口粗的枯树,中段被硬生生炸出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紧接着树干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倒塌,扬起一阵灰尘。 陈平收回拳头,看着完好无损的指节。 “只有在施展《崩石劲》时,这股力量才会出现。”陈平心中了然,“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劲力’?虽然施展条件有限,只能算是个雏形,但这也能成为我现在的杀手锏。” 若是在同阶搏杀中,他几乎能立于不败之地,除非还有人能像他这般在炼肉境就将一门武学修炼至大成。 陈平将断树拖到墙角堆好,回屋用凉水冲了把脸,换上干净的粗布短打,将那把朴刀用灰布裹好,背在身后。 半年之期已到,该去赴约了。 …… 离开小院。 街面上比两个月前更破败了。 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流民,码头萧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味。 半个时辰后,陈平来到李缘的府邸门前,扣响铜环。 侧门打开,一个穿着马甲的下人探出头,上下打量了陈平几眼,轻蔑道:“干什么的?” “红花棍陈平,来找李管事赴约。” 下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前些日子还和人打赌,押了十两银子赌这泥腿子练不成刀法。 今天刚好半年,这小子跑过来,怕不是自知交不了差,来求管事网开一面的。 下人鼻孔朝天,不耐烦地摆手:“赴约?我看你是来求情的吧,李管事不在府中,没空理会你,赶紧滚。” 陈平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淡淡问:“请告诉我,李管事现在在哪里?” “凭什么告诉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下人冷哼一声,心生恼怒,竟上前一步,右手猛地探出,直抓陈平肩膀,想将他推下台阶。 手刚伸出一半。 陈平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 《瀚海刀法》的刀势,轰然降临。 下人与陈平对视的瞬间,只觉得周围空气骤然凝滞。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犹如怒海狂涛般当头罩下。 下人呼吸猛地一窒,探出的手臂硬生生僵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在他眼里,眼前的陈平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头凶兽。 陈平缓缓上前迈出半步。 “扑通!” 下人防线彻底崩溃,双腿一软瘫坐在石阶上,脸色惨白,牙齿打颤:“管……管事在山阳城……春风楼……” 陈平松开刀柄,刀势瞬间敛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下人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直到陈平走远,下人才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 当日下午,山阳城。 陈平沿官道北上,抵达了这座城池。 城内虽繁华,但同样多了许多逃荒流民。 他找路边茶摊打听清春风楼的位置,径直朝城东走去。 当经过一条狭窄僻静的巷道口时,异变突生。 “砰!” 一道人影如同破麻袋般从巷道深处倒飞出来,重重砸在陈平身前两步远的地砖上。 那人浑身是血,脸高高肿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巷道深处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声。 “哪来的野狗,别给老子挡道!”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从幽暗的巷道里狂奔而出。 见陈平挡在巷口,壮汉根本没打算减速,右臂肌肉虬结,一拳直奔陈平面门轰来。 那壮汉炼肉境圆满,气血极盛。 陈平眼神一冷。 脚下生根,上半身微侧避开直拳,同时体内气血按《崩石劲》路线涌动,右拳悍然迎上。 “砰!” 拳面接触壮汉右臂的瞬间,劲力雏形狂涌而出,在壮汉手臂表面轰然炸裂!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 壮汉那条粗壮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骨头尽数粉碎,血肉模糊地耷拉下去。 惨叫声刚在壮汉喉咙里滚起,陈平右腿犹如钢鞭,狠狠踹在壮汉胸口。 “轰!” 壮汉三百多斤的身躯被踹得倒飞入巷道,重重撞在青砖墙上,喷出一大口鲜血,烂泥般滑落在地。 陈平一言不发,迈步走入昏暗的巷道。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壮汉捂着断臂挣扎后退,眼中满是恐惧。 陈平没有听他废话的兴趣。 左手按住背后包裹,拇指轻挑。 “铮——” 朴刀出鞘,一道银光在巷道中一闪而过。 壮汉声音戛然而止,脖颈处血线骤然扩大,鲜血狂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头颅滚落在一旁,双眼圆睁。 陈平手腕一抖,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归刀入鞘。 他蹲下翻找,在壮汉怀里摸出五两碎银,以及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木牌。 擦去血迹,上面刻着两个字:白帮。 陈平双眼微眯。 “白帮?下河县的白帮,怎么跑到山阳城里来了?” 收好银子和令牌,陈平走出巷道。 他低头看向那个被踹飞出来、深度昏迷的倒霉鬼。 那人身上的青衣布满刀口,脸肿得像猪头。 但目光扫过其面庞时,陈平瞳孔骤然一缩。 “杨森?怎么会是他?” 第41章 :路引(修) 下午,申时。 山阳城,春风楼。 作为城东有名的销金窟,哪怕是下午,楼里也飘荡着劣质脂粉与醇厚酒肉混合的浓郁气味。 陈平背着昏死过去的杨森,踏进大堂。 杨森身上的血早已浸透了陈平的半边青衫,黏腻温热的血液顺着陈平的衣角,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楼下几个正调笑的姑娘和恩客看到这一幕,吓得立刻噤了声,纷纷避让。 陈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往里走。 一个穿着花绸袄子的老妈子见状,硬着头皮迎了上来。 她将眼底的惧意压下,甩了甩手里的帕子,挤出个职业的笑脸拦住陈平的去路:“这位爷,咱们春风楼可是听曲儿吃酒的温柔乡,您带着这么个‘挂红’的物件进来,怕是冲了堂口里的喜气吧?” 陈平停下脚步,冷冷看着她:“我找李缘李管事。” 老妈子眼神一闪,面露难色:“哎哟,李爷今儿个确实在楼上歇着,可他包了雅间,吩咐过不见外客……” “我也是青衣社的。”陈平打断她,“找管事有要紧事通报。” 见老妈子还在迟疑,陈平空出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直接塞进老妈子手里。 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老妈子脸上的难色瞬间消失。 她麻利地将银子揣进袖口,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陈平背上血肉模糊的杨森,压低声音道:“爷,您跟我来。” 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老妈子引着陈平停在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前。 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冲着里面喊道:“李爷,门外有位说是咱们青衣社的爷,说有要紧事找您通报。” 门内原本传来的交谈声停了。 刚才陈平走在走廊里,隐约听到了半句:“白帮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竟然开始拦河收钱了……” “进。”李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老妈子如释重负,赶紧低头退下。 陈平推门而入。 包厢内布置奢华,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酒菜,热气氤氲。 李缘坐在主位,一身月白长袍。 侧位上,穿着发白长衫的黄牙正捏着银签,慢条斯理地剔牙。 看到陈平背上的血人,李缘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黄牙捏着银签的手指猛地一僵,他看着陈平背上那人的装扮,和那独眼之时,声音里夹杂着极度的惊怒与不可置信:“杨森?!他今日休沐,怎么会被人打成这副模样?!” 陈平大步走到桌边,将杨森扔在一张空椅子上。 杨森烂泥般瘫倒,脸色煞白,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陈平从怀里摸出那块沾血的黑色木牌,随随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春风楼后巷碰上的,他正在被白帮的人追杀。” 黄牙瞥了一眼木牌上的“白”字,眼角抽搐了一下,咬牙问道:“追杀的人呢?” “杀了。”陈平语气没有起伏,“炼肉境圆满,我一刀斩了。” 此话一出,包厢内安静了一瞬。 黄牙眼中的怒火猛然凝滞了。 他在陈平身上上下扫视了两秒。 这陈平,果然如李缘所说,是个天才,当初自己给他这红布条,现在看来竟是正确之事。 只是当初只把他当做一个和鬼手张斗的工具,现在这陈平过来,想来是因为完成了那个赌约。 如此天才,不行,我得想办法弥补。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的算盘飞速拨动起来。 他转头看向李缘,脸色阴沉:“李管事,白帮的狗爪子伸得太长了,连我的心腹都敢动,咱们青衣社在山阳城的买卖怕是不好做了。” 李缘放下酒杯,眼神冷了下来:“白帮这是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黄牙,叫人先把杨森带下去,请个嘴严的大夫吊住命,等他醒了,我要知道白帮到底在发什么疯。” 黄牙点头,走到门口招了招手。 两名守在暗处的心腹立刻进来,手脚麻利地将杨森架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李缘的目光落回陈平身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事你做得不错,你今日来,是来赴约的?” “是。”陈平点头。 李缘身体微微前倾:“《瀚海刀法》,练得如何了?” “已至小成。” 黄牙刚平复下的心绪再次被掀起波澜,他看着陈平,眼神里明显透着狐疑。 陈平没有废话,直接后退两步,站在了包厢中央。 他右手缓缓抬起,握住了背后的朴刀刀柄。 “黄牙,退后些。”李缘抬了抬手。 黄牙默不作声地挪开椅子,退到了靠墙的位置。 陈平深吸一口气。 “铮——!” 朴刀并未完全出鞘,只拔出了寸许。 但在寒芒乍泄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场轰然充斥了整个包厢! 黄牙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微滞,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他眼中闪过一抹骇然,这确实是刀势。 “好!” 李缘眼中精光暴起,赞了一声。 紧接着,李缘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手将面前的酒盏往桌上重重一顿。 “嗡——!” 一股比陈平狂暴数倍的恐怖气势,从李缘那单薄的长袍下轰然爆发! 陈平刚刚凝聚出的刀势,在这股气势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瞬间溃散。 陈平只觉胸口微闷了一瞬,顺势将朴刀按回鞘中。 “咔”的一声轻响,包厢内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陈平松开刀柄,神色恢复了平静。 李缘双手交握在桌面上:“半年,小成境界,陈平,你在武道之途上,确实是天才。” 陈平神色不变:“日夜苦练,灵光一闪,侥幸而已。” 李缘淡淡一笑,伸手入怀,掏出五张边缘微微磨损的羊皮纸,推到桌子边缘。 陈平走上前。 每张羊皮纸上都盖着殷红的大印,正面上书“漓川行省通行路引”,下方用蝇头小楷填好了名字。 李缘语气平淡:“这五张路引,是我们赌约之中说好的,漓川行省辖淮安、扬州、瑨南等五府,持此路引,可在行省内自由通行,日后若出远门,用得上。” 陈平将路引仔细叠好,贴身揣入怀中:“多谢。” 李缘看着陈平,语气淡漠:“李文秀和你身边那个孩子,在西坊市那边。” “赌约已过,你不必再担心什么。”李缘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在青衣社内,报我的名字,没人敢动你和你身边的人。” “明白。” 李缘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旁边的黄牙:“陈平如今是我徒弟,鬼手张的人设局要杀他,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让鬼手张出五百两银子的资源,算是他欠下的。“ 黄牙立刻接话,脸上浮现冷笑:“啧……李管事放心,这几日,我一定连本带利给陈平抠出来。“ “去吧。”李缘挥了挥手。 陈平拱手告退,转身走出了包厢。 下了春风楼,夕阳已经西斜。 落日的余晖洒在满是泥泞与脏水的青石板路上,街边的商铺正陆陆续续地收摊。 陈平摸了摸怀里那五张路引,又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大步朝西坊市走去。 第42章 :学堂(求追读,求收藏) 从春风楼出来,陈平径直走向西坊市。 夕阳斜照,将青石板路染上了一层刺眼的暗红。 山阳城的街道比青口镇宽阔得多,哪怕是傍晚,两侧的商铺依旧大敞着板门。 只是街角巷弄里,随处可见裹着破草席的流民,像一具具等死的尸体般蜷缩着。 拐过两条喧闹的街巷,一阵参差不齐的朗读声,混着街边肉包子铺的雾气飘了过来。 陈平循声走去,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旧土屋前停下了脚步。 土屋连块牌匾都没有。 透过歪斜的木窗,他却看到台前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李文秀。 李文秀穿着一身青衫,头发用一根削破的木簪随便挽着。 他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卷破书,正不急不缓地领读,声音平稳。 台下坐着十来个干瘪瘦弱的孩童。 他们坐在几条长短不一的木凳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年纪和阿三差不多,显然都是附近的穷苦孩子,此刻却听得格外认真。 陈平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窗外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小子,你也想学认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平转头,见到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一双浑浊的老眼正上下打量着陈平。 陈平摇了摇头,下巴朝屋内的李文秀扬了扬,语气平静:“他什么时候来的?” 老者顺着陈平的目光看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思索了片刻答道:“有几个月了吧,这后生刚来这西坊市的时候,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到处给人抄书、扛活打零工,我看他身上有股书卷气,为人也算板正,就把这间空屋子借给他当学堂了。” 陈平瞥了一眼屋内的孩童:“这些孩子是?” 老者嘿嘿一笑,露出几颗豁牙:“都是旁边贫民窟里没人管的穷苦孩子,李先生教得好,束脩也收得极贱,有时给个杂面馒头就行,这些孩子都爱听他讲。” 陈平没接话。 就在这时,屋里的读书声停了。 “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多练字。”李文秀放下书卷。 十几个孩童鱼贯而出,吵吵嚷嚷地朝贫民窟的方向跑去。 李文秀收拾好桌上的书卷,迈步走出学堂。 当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阴影里的陈平时,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来,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东家?!” 这一声喊,惊动了在屋后扫地的狗娃和阿三。 “平哥!” 狗娃扔下扫帚,飞快地跑了过来。 他站在陈平面前,眼眶有些发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激动得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半年不见,狗娃个头窜了一截。 躲在狗娃身后的阿三,则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陈平背后的朴刀,不敢说话。 陈平看了一眼李文秀,又看了看旁边的老者:“你在这里教书,没有户籍,不怕山阳城的官差来拿人?” 李文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拱手道:“这位老先生在西坊市有些声望,是他老人家出面替我作保,官差才没来找麻烦。” 老者摆了摆手,转身背着手往巷子深处走去:“既然是故人寻来了,你们就好好叙旧吧。老头子我得回去喝口热粥了。” 陈平看着老者的背影,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老先生。” 这世道,愿意给素不相识的流民作保,这老头是个善人。 陈平自己虽然做不到,但他对有用且心善的人,向来不吝啬应有的敬意。 转过头,陈平仔细打量了李文秀几眼。 李文秀比在灰水场时消瘦了些,两颊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明亮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麻木的死灰,而是透着一股生气。 “东家今日来,可是半年之期到了?”李文秀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有些肃然,“我收拾一下,这就带狗娃和阿三跟你回青口镇。” 陈平没有动,冷声道:“赌约是我赢了没错,我原本确实打算今天把你们接回去,但现在看来,你们在这山阳城,其实也还算不错。” 说着,陈平伸手入怀,摸出那三张边缘微微磨损的羊皮纸,递到李文秀面前。 “这是三张路引,你、狗娃、阿三,各一张。”陈平语气平淡,“上面盖了官府的大印,拿着它,你们可以在漓川行省的淮安、扬州、瑨南、百越、天燕五府自由通行,没人会把你们当流民。” 李文秀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陈平手里那三张盖着红印的羊皮纸。 他是个读书人,太清楚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一张能自由通行的官府路引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伸手去接,嘴唇动了动:“东家,我……” “拿着。”陈平打断了他,直接将路引塞进他手里,“灰水场那种烂泥潭,难道你想待一辈子?有了这路引,你就还是个清白人,随时能继续考功名,还是说,你这辈子的志向,就是在呆在那个臭水沟里?” 李文秀握着路引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泛起了一层血丝。 他沉默了良久,深吸了一口气,将路引死死攥在手心。 “我的志向确不在此。”李文秀直视着陈平的眼睛,语气执拗,“但我李文秀答应过你的事,绝不能半途而废,狗娃如今还未能完全看懂账目……” “不需要接回去教。” 陈平再次打断他,声音冷硬:“在哪教都是教,如今世道越来越乱,青口码头那边的流民激增,白帮已经开始动刀子了,山阳城是府城,规矩大,反而比码头安全。” 陈平看了一眼那间四面漏风的学堂,继续说道:“我看那些穷孩子挺喜欢听你讲课的,你就留在这待着,狗娃跟着你上课,继续学账目,李缘那边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完了,日后,我应该也会常来山阳城。” 李文秀看着陈平,似乎听懂了陈平话里的意思。 他不再推辞,郑重地将路引揣入怀中,深深作了一个揖:“多谢东家成全。” 陈平没理会他的大礼,转头看向一直眼巴巴盯着自己的狗娃。 “平哥。”狗娃立刻站直了身体。 陈平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绳扣,倒出五锭白花花的十两银元宝,直接塞进狗娃怀里。 “拿着。”陈平看着狗娃,“去城里找家好点的药铺,找个靠谱的郎中,看看能不能把你这手臂治一下。” 狗娃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五十两银子。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里,他那张倔强的小脸瞬间绷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平哥……我……”狗娃哽咽着,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三在一旁睁大了眼睛,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呼吸都停滞了。 “把伤养好才能帮我做事。”陈平拍了拍狗娃肩膀。 狗娃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平哥,我一定把伤养好!” 陈平没有再多说什么。 事情办完,他不打算久留。 “我在青口镇还有事要办,就不多留了,你们在这好好待着,别惹事,也别怕事。” 言罢,陈平转过身,大步踏上那条被夕阳染红的青石板路。 “东家慢走。” “平哥慢走!” 李文秀、狗娃和阿三齐刷刷地站在学堂那扇破败的木门前,目送着陈平的背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直到彻底消失在街角。 …… 离开西坊市,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街道上的商铺接连合上了板门,冷风穿街走巷,暮色渐浓。 陈平走在官道上,伸手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两张路引。 一张是他自己的,另一张是刘老锅的。 半年之约已平。 陈平眼神冷硬,看向青口镇的方向。 在这吃人的世道,一切虚名和靠山都是假的,只有自身实力才是真的。 接下来,该是炼骨境了。 第43章 :目标(修) 只见孙思原轻描淡写的一掌拍出,空中便凝聚出一只巨大的灵气手掌,朝着林凡猛然拍下。 随着祁山话音落下,异次元裂缝瞬间出现,紧接着,淡淡的红芒出现在裂缝周围。 它们的能力应该是将求生者的灵魂带走,使其变成浑浑噩噩的人类,最终因物资匮乏而死在这里。 与此同时,爱丽丝握着的手机上面出现了一副周明弈有些熟悉的面孔。 甚至说不久前,在渭水河畔,在面对铁鹞子军团之时,他也没受到这股雄浑而又巨大的威压。 原主四岁被卖进凌家,至今已有十余载。因为性格懦弱、笨嘴拙舌,一直在厨房打转,做些烧火洗菜之类的杂事。 这时的田中少佐又将目光看向地图,自从进入缅甸以来,皇军就没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 赫厄弥斯背对着顾珩脱下了上衣,蜜色的肌肉裸露在空气中,同时交错纵横的伤痕也就这么直白地闯入顾珩的眼里。 “您准备将哪个团塞进去?新组建的新三团么?韩绍功才刚刚到达新三团,就将他们划过去?会不会太急了?”孟烦了是非常了解川军团的家底,目前能塞部队的也就是刚刚组建的新三团。 更重要的是,这第十二师跟之前可不一样了,足足三万人,说是整编师,实际上怕是整编军吧? 王炎双目之中闪过一丝寒气,右手微微一抖,竟然直接将蒙面人的双掌震到一旁,接着化掌为抓,向着蒙面人的胸-前抓去。 这样不能怪他们兴奋,毕竟老话说得好,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想要做吃肉的狼,就得跟一头好的头狼。 十六级大阵,已是神阵级阵法师的范畴,也是莫黔迄今为止,还在苦苦探索,尚未触及的领域。 说完这一句话,此人再次低下头,不再去看那能够索取她性命的红云。 现在就有一架“全球鹰”在吴红军身边静静的飞行。虽然与“天煞”近在咫尺。吴大判官甚至感觉伸手就能抓到它。但“全球鹰”依然沒有发现“天煞”的存在。依然慢悠悠的在高空中转着圈。 不得不说,胭脂虎纵然暴戾,却也极有爱心,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当时就要想办法治好了何缈的恐惧症。而最好的办法,正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不要拒绝,要不要拒绝?可问题是,这妖精恍如发疯似的,不对,应该说就像吃了烈性春--药似的,居然伸出了香舌,在他的嘴里搅动起了风云。 王英锋眼中光芒闪耀,造化真棣则微微笑着,短暂的停留之后,六大世界级天才也离开此地,重新踏立着充满无数魔纹的土地朝着这魔圣陨落之地的更深处进发。 不过,自己就未必没有办法的,看来这件事还是要好好的想一想。 “仅一线希望?”叶天无奈地看着对方,尽管他也知道这是事实。 老常看着自己说完这话,阎解成就是陷入沉思,便笑着说道:“怎么样,你也想到啦? 驰远集团是排名仅次于霍家的豪门世家夏家的产业,夏家这一代掌门人野心勃勃,毕生愿望就是超越霍家,打败霍家,蚕食霍家。 对面这人和他年龄相仿,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原本,他的对手应该是这一位,和他一样,对方以前也没有参加过擂台赛,实战经验也不多,只是,临战的时候,周锐取代了他。 他并非真正的先天,而是不知道被什么刺激临时打通了穴窍,境界飙升,临时突破到了先天。 萧允晏还在气头中,见她离去,还是硬着心肠,不愿理会她。却忽然听到赫连漪惊叫了一声,人忽然就扑空坠落下去。原来此地有三、四级台阶,赫连漪哭着跑开,完全看不清眼前,一时就摔了下去。 此时的魏峰和常征眼眶都是红红的,视线也一直注视着一旁的火光。 隔壁包间里的秦柳想起来,这个钱大人昨天晚上就说了,他特地追这个朱大人追到这里,还真是很执着。 现在,盔甲没有了,神魂自然也没有了,被诡异吞噬,转而成为了诡异的一份子。 想到这个,李晨也是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叶天,让叶天帮他分析分析。 兵贵神速。吕布担心下邳安危,从徐州连夜奔袭,逾三百里路,仅用一日一夜,便赶至下邳城外一百多里处。 “怪你什么?怪你遇上我,还把我的肚子给弄大了吗?你在想什么?还不赶紧睡觉!”她躺了下去。 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空档,阿九躲开了齐遥的唇,把头低低地垂在了他胸前,猛力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齐遥的吻太过炙热,让她感觉有些缺氧。 “你不用安慰我,冰瑶虽然单纯,但她做事极有分寸,再加上她灵魂孱弱,她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出去的话,一定会跟我说。 她没有看到牢房里的其他人,她也猜的到,他们身上,必然有着和她一样的伤口。 谷玥一看娘亲默认了,也红了眼眶,忍不住眼泪便只能一下子仰头对着天空,莫让这泪水流得太过汹涌狼藉。 「我知道,大不了再等个五年罢了,反正我今年才三十二多岁,还能等你三次,你我相信只要给足了时间就一定能进。」琴无心坚定道。 “粑粑,你要和柒柒过二人世界吗?那会不会很羞羞?”大宝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你们干嘛?为什么这样?我又没有犯法!”胖子一看事情不对头,心里有点慌了。 “可是慕清浅的尸体,并未在雪山找到,而我们派去毁尸灭迹的人,也都死了。”月风话里的意思,表达的很明显。 听到她的话,顾辞停下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忽的弯唇一笑,幽深沉寂的黑眸灿若晨星,就像夜色下的昙花蓦然开放,夜月孤明,惊鸿一现。 长柏把诸葛山庄搬药材进隔壁,说到租约上写明医馆售平价药,每月一次为百姓义诊不收费,遇时疫药草不涨价让两位先生高兴,两位先生因此喝多,才有打赌收弟子的事。 第44章 :差事(求追读,求月票) 卯时末。 晨雾还未散尽,青口镇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白气中。 陈平赤着上身站在小院中央,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滴在泥地上,瞬间晕开了一小片深色。 “喝!” 伴随着一声低喝,陈平打完了《崩石劲》的最后一式。 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作响的脆鸣,周围的晨雾被刚猛的拳风搅动,翻滚不休。 他缓缓收功,视网膜前划过一行熟悉的小字: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大成 3/1500】 正在他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布巾擦汗时,院门被人不急不慢的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稳很缓,从中透着礼貌和从容。 陈平眉头微皱,将布巾搭在肩上,走过去拔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身形挺拔如松。 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灰色绸缎长袍,指间三枚玉扳指,一副富家翁的打扮。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精壮下人,手里抬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箱子上盖着一层绸布。 老者眯着眼,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番,露出和气笑容,眼睛里却透着精明。 “陈小友,在下胡钱,冒昧登门,还请见谅。” 陈平眼神一凝,身体微微紧绷:“您便是商堂胡钱胡管事?” “正是。”胡钱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听闻陈小友天赋异禀,如今又被李缘管事收为弟子,在这青衣社内已是后起之秀,老夫特来拜访,讨杯茶喝。” 陈平侧身让开路:“胡管事客气了,请。” 两名下人将沉重的木箱抬进院子,稳稳地放在院中石桌上。 胡钱没有废话,轻轻一挥手。 下人揭开红绸,露出木箱内的东西。 木箱盖掀开,一柄大刀露出。 刀身修长笔直,约有三尺五寸,刀背浑厚,刀刃锋锐,泛着深青色的幽光。 刀身靠近刀镡处,篆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惊夜”。 刀镡雕刻着翻卷的海浪纹,刀柄用一种深褐色的皮革层层缠绕,约有七寸长短,握在手中应当正好。 这刀没有刀鞘,刀身裸露在红绒布上,晨光映过来时,刀刃上划过一丝寒意。 陈平没有伸手,但是站在这把刀三尺之外,他都仿佛都能感觉到一股微微刺骨的锋芒。 他瞳孔微缩。 这修长的刀身、浑厚的刀背。 他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瀚海刀法》的招式。 片刻后,他心中觉得这把刀恐怕极适合《瀚海刀法》 “此刀唤作惊夜,乃我商堂宝器。” 胡钱走到石桌旁,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刀身:“刀身三尺五寸,重三十斤,用玄铁掺紫铜锻造,经七七四十九次淬火,虽不敢说削铁如泥,但斩金断玉不在话下。” 他指了指那缠着深褐色皮革的刀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 “刀柄缠的是老鹿皮,韧性极佳,吸汗防滑,哪怕沾满了血,也不会脱手。” 胡钱转过头,看着陈平,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听说陈小友修炼的是《瀚海刀法》……这把刀,或许能帮上忙。” 陈平盯着那把刀,心中暗道确实是把好刀。 三十斤的重量,双手持握正好适合他现在炼肉境的臂力。 若有此刀在手,《瀚海刀法》的威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但他很清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胡钱这种掌管钱袋子的老狐狸,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陈平收回目光,看向胡钱,语气平静:“胡管事,把话挑明了吧,无功不受禄。” 胡钱笑了笑,抬手示意两名下人退出院外。 待院门关上,他走到院中石桌旁,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开在桌上,用茶杯压住四角:“陈小友可听过芦花村?” 陈平走近,垂眼看那纸,是一张简易地图,标注着青口镇周边水系。 “芦花村在青口镇东面十里,沿运河而下三里。”胡钱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芦花村紧邻运河与淮河交汇处,水深流缓,漕船日夜不绝,船上剩饭剩菜、货物碎屑落入水中,养得鱼群肥美,四十户渔家,二十五艘渔船,春秋两季鱼汛时节,日日撒网,岁捕鲜鱼十万斤,若按市价,值银一千五百两。” 陈平眉头微挑。 一千五百两,在这世道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些鱼获,本该由我青衣社商堂统购统销。”胡钱收起地图,语气转冷,“渔民按约将鱼获上缴,商堂统一加工后销往各地,获利后再按比例分润给渔民,渔家得个安稳,商堂从中获利,本是两全之事。” “但眼下出了岔子?”陈平接话。 “正是。”胡钱叹了口气,“北方战事一起,流民南下,这两个月涌进青口镇周边的饥民流民足有数千,其中一拨人盯上了芦花村那片水域,强占渔场,抢夺渔具,甚至殴打那里的渔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那帮流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们背后有人撑腰,十有八九是白帮的人,想着借流民之手搅局,断我青衣社这条财路。” 陈平眉头微皱:“这种事,您手下应该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吧?为何找我?” 胡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瞒你说,我手下那几个能打的,都随船去外地押货了,短时间回不来。” “那帮内其他红花棍呢?”陈平追问。 “他们?”胡钱苦笑一声,“最近白帮在淮河上拦河收钱,抢了咱们不少生意,帮里的红花棍都被派去盯着了,生怕白帮再动手脚,这芦花村的事,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不值得分心。” “但若芦花村的鱼获断了,商堂今年至少损失五六百两。”胡钱直视陈平,直接开出了价码,“老朽想请陈小友走一趟,摆平此事,事成之后,商堂给你一次性酬金一百两,外加此后每年分润六十两。” 他看着陈平,目光坦诚:“我知道陈小友是李缘管事的弟子,虽然资历尚浅,但既有李管事背书,想必手段是不差的,如今这青口镇,除了你,我也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钱,哪怕日后我退了位,也是算数的。”胡钱加重了语气,“你只用帮我处理了这次麻烦,以后便是躺着收钱,如何?”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刀:“至于这把‘惊夜’,就先给陈小友用着,算是个甜头。” 一把宝刀,外加每年六十两的分红。 陈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打包票解决这事,事情如何,还要我亲眼看过才知道,若无法解决,刀我会原样奉还。” 胡钱笑容更深了几分,站起身来:“这是自然,素闻陈小友做事谨慎,老夫放心。” “那这刀就先放着,陈小友先用着。” 胡钱拱了拱手:“那老夫就不打扰了,陈小友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商堂找我。” 送走胡钱后,陈平回到院中。 他看着石桌上的“惊夜”,伸手握住刀柄。 入手粗糙,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感,果然如胡钱所说,这老鹿皮缠绕的刀柄处摩擦力极强,手掌与刀柄贴合得严丝合缝,哪怕手心出汗也没有丝毫滑腻感。 陈平猛地将刀从木箱中拿出。 深青色的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令人胆寒的冷光。 他持刀而立,深吸一口气,运转起《瀚海刀法》。 第一式,潮起东海! 三十斤的重量在手中轻若无物,却又带着沉甸甸的质感。 刀光如潮水般翻涌而出,院中枯黄的落叶被凌厉的刀风卷起,在空中被刀光搅碎。 陈平心中一震。 这把刀的重心、长度、弧度,与他脑海中对《瀚海刀法》的理解竟然完美契合!每一次挥刀,刀身传来的反馈都极其顺畅,这种感觉,是之前那把普通朴刀从未体验过的。 招式施展时的阻滞感几乎消失,威力至少提升了三成! “不愧是宝器。” 陈平收刀站定,看着手中的“惊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把刀和《瀚海刀法》简直是天作之合,胡钱这次出手如此阔绰,看来芦花村的事对他确实很重要。” “流民与渔民冲突……得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巳时初。 陈平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短衫,找了一条旧麻布将“惊夜”仔细包裹好,背在身后。 走出小院,沿着淮河一路往东。 河边的雾气渐渐散去,远处隐约传来渔民那特有的号子声,只是听起来有些稀疏和凄凉。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陈平便看到了远处一片低矮破旧的茅草屋群落,那便是芦花村。 陈平站在村口,眉头微微皱起。 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 破旧的茅草屋错落有致地排布在河滩边,河边停着十几艘乌篷渔船。 但此刻,整个村子里却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补网的渔妇,没有晒鱼的老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喊骂声,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 “滚出去!这片河滩是我们村的!” “放屁!河里的鱼是老天爷赏的,凭什么只有你们能捞?!” 陈平循声望去,只见村子东侧的一片河滩上,黑压压地聚集着两拨人,剑拔弩张,手里都拿着家伙。 他眼神一冷,大步朝那边走去。 第45章 :镇压(求追读,求月票) 秋风卷过满是鹅卵石的河滩,将双方的叫骂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陈平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借着河岸边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丛,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对峙的中心。 他停下脚步,双目微凝,冷冷地注视着局势。 河滩上,黑压压两拨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靠河边的是芦花村的渔民,约莫三十来人。 领头的是个满脸风霜、六十岁上下的老渔头。 他们手里死死攥着木棍、船桨和鱼叉,虽然神情愤怒,但面对对面倍数于己的人群,明显底气不足,阵型正被逼得节节后退。 对面则是五十多个衣衫褴褛的流民,青壮居多,面黄肌瘦。 领头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左脸一道刀疤,手里提着根削尖的粗木棒,气焰嚣张。 【观水法】无声运转。 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流民队伍中的细节一一落入眼中。 很快,他就在这群饿得眼珠发绿的流民里,捕捉到了三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三人也穿着破烂衣裳,脸上抹着灰泥,但叫唤得最起劲,不断在人群中煽风点火。 站姿也与旁边那些虚浮无力的流民截然不同,腰杆挺直,下盘稳。 眼神里没有那种饿久了的麻木,盯着人像在掂量分量。 陈平目光扫过他们腰间微微鼓起的轮廓,以及虎口上那因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白帮的暗桩。“陈平心中冷笑,胡钱的情报没错,白帮果然是想借这帮泥腿子的手来砸青衣社的饭碗。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精瘦汉子蹿上废弃的破木箱,居高临下地指着老渔头破口大骂: “兄弟们!咱们当初在北边逃荒的时候,那些地主老财见了咱们饿极了的阵势,都得乖乖让三分粮!这帮渔民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独占这片水域?!“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极具煽动性:“淮河是老天爷的!鱼也是老天爷的!谁都能捕!今天就把他们赶走,芦花村,这片河滩,以后就是咱们兄弟的了!“ “对!赶走他们!“ “凭什么只有他们能吃鱼?老子都要饿死了!“ 流民本就饿得发慌,被这精瘦汉子一煽动,眼珠子全红了。 几十个青壮举起木棍和石块,像一群失去理智的野狗,嚎叫着就要往前冲。 老渔头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年轻渔民咬牙举起船桨,腿却在抖。 眼看这双方就要打起来之时。 “住手。“ 一道声音在河滩上炸响。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陈平拨开芦苇,大步走入两拨人对峙的中央。 全场静了一瞬。 所有人目光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 干净的青色短衫,腰间系着红布条,背后用旧麻布裹着个长条形的物事,步伐沉稳。 他停下脚步,抬手指向木箱上那个精瘦汉子,眼神如看死物:“你既然这么有主意,站出来,当着我的面说。“ 精瘦汉子先是一愣,看清陈平只是个二十出头、孤身一人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从木箱上跳下来,大摇大摆走到陈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哪根葱?毛都没长齐,也敢来管大爷们的闲事——“ 话没说完,陈平冷哼一声,直接打断:“白帮的狗爪子,摸到我青衣社的地盘上来了?“ 精瘦汉子闻言,眼神骤变,瞳孔猛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身份被识破,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撕裂了河滩的死寂。 陈平反手一抽,裹在刀身上的旧麻布顺势滑落。 惊夜刀破空而出,一抹深青色的寒光如匹练般在阳光下炸开! 《瀚海刀法》第一式,潮起东海! 陈平身形如电,瞬间跨越三步,刀光如潮水翻涌,将那精瘦汉子淹没。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和骨骼的声音令人牙酸。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如喷泉般溅出三尺多高,在半空中洒下一片血雨! 那精瘦汉子的无头尸体甚至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往前踉跄了两步,才轰然倒在河滩上,发出一声闷响。 死寂。 刚才还叫嚣的流民,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嘴张着,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所有人盯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再看向那个提刀站着的年轻人。 领头的汉子双腿一软,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破衣裳,握木棒的手抖得像筛糠。 陈平没有再理会他们,而是俯身捡起地上的旧麻布,将惊夜缓缓重新裹好,背回身后。 “这芦花村,是青衣社的地界!你们若想活,就得遵守青衣社的规矩!谁敢乱伸手,这就是下场!“ 流民纷纷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平没再理会他们,垂眼看向那领头的:“你是领头的?叫什么名“ 领头的汉子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是……是我……他们叫我疤脸。” “带着你的人,先滚回去。“陈平盯着他,“明天午时,在这村口等我,到时候,我会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 “若是敢跑,或者再敢生事,我保证你们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疤脸刘大喘一口气,点头点得脖子都快甩脱了:“是!是!小人这就带他们滚!“ 陈平突然提高音量,暴喝一声:“都散了!” 流民缩着脖子往芦苇荡里钻,走了十几步,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把头扭回去,脚步加快了三分。 流民退去,河滩上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具无头尸体。 芦花村的渔民们这才如梦初醒。 老渔头带头跪在泥沙上,磕了个响头,老泪纵横:“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人及时赶到,我们芦花村今日怕是要遭大劫啊!“ “多谢大人救命!“ “大人仁义!青衣社没忘记我们!“ 其余三十多个渔民跟着跪下。 陈平皱了皱眉,抬手虚扶:“都起来吧,你们按时给商堂交鱼获,青衣社护你们周全,这是规矩,也是份内之事。“ 渔民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这时,一个满脸风霜、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人群后头小跑着挤出来,怀里抱着条腌好的大鲢鱼,不由分说地塞进陈平手里,眼眶通红:“大人,这是俺家腌的鱼,不值什么钱,您拿着!权当俺们村的一点心意!“ 陈平看了眼她干裂的双手,没有推辞,单手将腌鱼拎在手里,点了点头:“多谢。“ 转向老渔头:“这几天安分些,照常打渔,别主动招惹流民,那具尸体处理掉,明天,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老渔头连连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大人放心,俺们绝对不惹事! 第46章 :解决(求追读,求月票) 陈平提着那条腌好的大鲢鱼,沿着河岸往青口镇走去。 回到小院,将腌鱼挂在屋檐下。 打水洗了把脸,洗去身上的血腥气。 换上干净的青色短衫,重新用旧麻布将惊夜刀裹好背在身后,锁上院门,朝北面集市走去。 集市紧邻青衣社商堂,是整个镇子上人流最密集、最繁华的地段。 摊贩的叫卖声、锱铢必较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热闹归热闹,但陈平一路走来,卖东西的比买东西的多,买东西的十个有八个在还价,还了半天买不起,讪讪走开。 路过一家粮铺,陈平停住脚。 门口竖着块木牌:陈米,十六文一斤;精米,三十文一斤。 陈平眼神一凝。 半年前,陈米八文,精米十五文。 短短半年,翻了整整一倍。 粮铺门口挤着七八个人。 最前头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攥着几枚铜板,声音都哑了:“掌柜的,便宜两文钱吧……家里三个娃两天没吃东西了……” 粮铺掌柜是个胖子,摇头:“大娘,实在是这世道变了!北方打仗,漕运受阻,外头的粮船根本进不来!我这进价都翻着番地往上涨,实在降不得了。” 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出声来。 陈平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集市,街角横七竖八蜷着十几个流民。 老人颤抖着伸出干枯的手乞食,几个骨瘦如柴的孩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平绕开那只伸出来的手,没停步。 来到北侧的一处高地,陈平远眺大半个淮河。 码头上的商船比半年前少了至少三成。 白帮在淮河主航道上设卡拦河,强行收钱,导致商贸大幅萎缩,底层的漕工们只能为了仅剩的重活抢破头。 收回视线,继续朝商堂走。 路过街角时,一阵“叮当、叮当”的打铁声响彻四周。 陈平驻足片刻,循声望去。 叮——当——叮——当—— 一个赤膊的壮汉正站在通红的火炉旁,将炉中烧红的铁块砸得火星四溅。 每一锤落点相同,不多也不少。 陈平看着那飞溅的火星,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打打杀杀终究是在刀尖上舔血,铁匠倒是个能上得了台面的正经营生,走到哪都有一口安稳饭吃。 更何况,自己有勤能通神在身,多学门手艺傍身也绝不吃亏。 “日后若有机会,倒可以来试试。”陈平将这个念头记在心里,迈步离开。 不多时,三层高的木楼出现在前头。 门前挑着青色布幡,金漆两字:商堂。 门口的两名精壮守卫看到陈平腰间系着的红布条,立刻认出了他红花棍的身份,没有阻拦,恭敬地将他引上二楼。 陈平顺楼梯上了二楼。 胡钱坐在书案后拨算盘,珠子打得飞快。 听见脚步声,放下算盘,抬头笑了:“陈小友,情况如何?” 陈平拉开椅子坐下,直奔主题:“河滩上的流民已经初步镇压了,我当场斩了一个挑事的人,是白帮的暗桩,借此立了威,领头的流民已经吓破了胆,带着人退回了营地。” “好。”胡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流民里,就这一个暗桩?” “还有两个,藏在营地里,今夜我去处理。” 胡钱点头,随即皱眉:“杀得好是好,但这河滩上的只是一部分,那营地听说足有几百号人,几百号流民总是个麻烦,你打算怎么收场?” 陈平道:“造册登记,发青衣社临时工牌,青壮做重活,搬运、腌鱼、修船,日薪暂定十文左右,老弱妇孺做轻活,晒网、拣鱼虾、洗鱼筐,干一天换一天口粮。” 他停了一下。“规矩很简单,不干活的,没饭吃,敢闹事的,直接杀。” 胡钱手指在桌上敲起来,节奏缓慢。 片刻后停下,眼中有光。 “划算。”胡钱忍不住抚掌赞道,“花点粗粮碎银,白得一批劳力,还用名册工牌把这群人捏在手里,想生乱都乱不起来,陈小友,好手段。” 但赞完之后,胡钱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担心,若是外头的流民听说这边有活干有饭吃,蜂拥而来怎么办?码头那边聚着数千饥民。” 陈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摊了摊手:“胡管事,您给我的差事只是解决芦花村这些流民,外头那几千人冲击漕运,是官府该头疼的事,我只是个红花棍,管不了那么宽。” 胡钱愣了一下,指着他哑然失笑:“你这小子,滑头得紧。” 不过胡钱也明白,陈平说得在理。 流民的安置,本就不是一个帮派能兜得住的,那是官府该头疼的事。 “罢了,就按你说的干。”胡钱大笔一挥写下一张手令,“需要钱粮工牌,拿这个去账房支。” 陈平接过揣入怀中,起身告辞。 “陈小友,留步。” 胡钱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淮河,声音沉下来。 “剩下那两个白帮暗桩,杀干净,那领头的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换人。” 他转过身,眼神狠辣:“白帮这次伸了手,下次就敢纵火投毒,务必斩草除根。” “明白。”陈平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开。 当夜,月黑风高。 陈平宛如一道幽灵潜入了芦花村东侧的流民营地 营地里破烂草棚遍布,篝火暗淡。 他摸到中央最大的草棚,掀开草帘闪身进去。 草棚内,疤脸一见到陈平便要惊呼,陈平一把扣住他的咽喉,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脖颈。 “营地里另外两个白帮的人在哪?” 疤脸脸色惨白,颤抖着指向西边:“在……西侧挂破渔网的草棚里!一个姓李,一个姓王……傍晚听他们嘀咕,好像要三更天跑路!” 陈平松开手,身形一晃,消失在草帘后。 营地西侧,一座草棚前挂着半张破渔网。 陈平贴着草棚摸过去,屏住呼吸,里头传来极细微的交谈声。 “……今天那小子刀法太恐怖了,老三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砍了脑袋。” “赶紧回去通报上面,芦花村这步棋废了,不过也无妨,只要不耽误接下来的''龙头祭''……” 龙头祭。 陈平心头一跳。 他没控制住,换了口气。 “谁在外面?!” 草棚内一声厉喝,两名手持单刀的汉子如恶狼般冲了出来。。 借着月光,姓李的暗桩认出了陈平就是那白天在河滩杀人的煞星,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化为狰狞,怒吼一声:“点子扎手!并肩子宰了他!” 两人一左一右,身上的气血猛然爆发,赫然都是炼皮境初期的武夫。 两把单刀在月光下舞出一片森寒的刀光,封死了陈平所有的退路。 “铮——!” 陈平反手拔刀,动作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三十斤重的惊夜破空而出,深青色的宽厚刀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半弧月光。 陈平眼神古井无波,【观水法】运转到极致,两人原本迅猛的扑杀动作,在他眼中瞬间变得缓慢而破绽百出。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地面轰然龟裂。 《瀚海刀法》第一式,潮起东海! 这一刀,炼肉境的纯粹肉身力量爆发,催动着三十斤重的宝刀,以一种蛮不讲理、碾压一切的姿态,对着左侧姓李的暗桩当头劈下! 刀锋未至,刀势便将姓李的暗桩死死笼罩。 在那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下,姓李的暗桩只觉得浑身气血凝滞,眼中只剩下越来越大的惊夜。 他惊骇欲绝,身体僵硬得根本无法闪避,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举起手中单刀拼死格挡。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后,紧接着是金属碎裂的脆响。 在惊夜的重量和陈平的力量面前,那人手中的单刀竟脆弱得如同朽木,瞬间崩断成数截! 惊夜余势不减,继续落下。 噗!” 一声闷响。 骨肉被强行砸烂、撕裂的声音传出。 那姓李的暗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从头顶到胯下,被这一刀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鲜血、内脏伴随着碎裂的骨渣,仿佛一个炸开的烂西瓜,在月光下泼洒出扇形的血幕。 “老李!” 右侧姓王的暗桩目眦欲裂,同伴惨烈的死状激起了他最后的凶性,他怒吼着,手中单刀疯狂地斩向陈平的腰肋空档。 陈平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形借着上一刀的惯性半转,腰腹发力,带动沉重的刀身顺势横扫而出。 《瀚海刀法》第二式,怒浪拍岸! 刀锋摩擦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那暗桩只觉得眼前闪过一片凄冷的青色弧光。 他拼尽全力想要收刀回防,但一切都太晚了。 “砰!” 惊夜刀宽厚的刀身重重地拍击在他的腰间。 伴随着一连串密集的骨骼爆碎声,那暗桩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对折,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横飞出七八丈远,重重地砸进了芦苇荡中。 他口中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血液,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声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陈平站在月光下,胸膛微微起伏。 他从怀里摸出旧麻布,慢条斯理地将惊夜刀身沾染的血肉碎末擦拭干净。 他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疤脸。 “两个白帮的人死了。” 疤脸看着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在泥土里疯狂磕头,浑身抖若筛糠。 陈平将惊夜刀重新裹好,不急不缓地背回身后,走到疤脸刘面前,看着他说道: “明天午时,带所有人去芦花村口议事,听话做工的,能换钱换粮,活得像个人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两滩烂肉,语气淡漠: “谁若是不听话,这就是下场。”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一定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绝不敢有二心!”疤脸刘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回到小院,丑时。 陈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任由冰凉的夜风吹拂着身体,带走身上的躁动与血气。 将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个潜伏在流民中的白帮暗桩已经尽数伏诛,手段酷烈,足以震慑宵小。 明日只要在村口发下工牌立下规矩,这事就算完了。 陈平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石桌桌面。 草棚外那半句话始终压在他心里没散。 龙头祭。 他把这三个字压下去,取出惊夜刀,细细擦拭刀身。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第47章 :立规矩(求追读,求月票)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陈平赤着上身,在小院中打了一遍《崩石劲》。 拳风呼啸,气血翻涌,十二式拳法在他手中行云流水 十二式拳法打完,他收拳站定,吐出一口白色的浊气。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大成 6/1500】 洗漱完毕,刘老锅已经在院中石桌上摆好了早饭。 两碗浓稠的糙米粥,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半块昨天带回来的腌鱼。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喝粥。 吃到一半,刘老锅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淡淡道:“昨儿我抽空去了趟李文秀那儿。” 陈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狗娃的手已经开始敷药了。“刘老锅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李文秀说他这几天安分得很,每天按时吃药换药,学字也没落下。” 陈平点了点头:“那就好。” 刘老锅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眼皮抬了抬:“芦花村那边,今天收尾要稳,别以为杀了人、立了威就能急着撒手,前三天最关键,你得让下面人盯紧点,别让那些饿急了的泥腿子再生出别的心思。 陈平扒完最后一口饭,应道:“明白。” 吃过早饭,换上干净的青色短衫,推开院门,大步朝芦花村走去。 午时。 陈平刚走到芦花村村口就远远就看见村口泾渭分明地聚着两拨人。 渔民这边,老渔头为首,约莫三十来人。 流民那边,疤脸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战战兢兢的汉子,应该是选出来的代表。 疤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缩着脖子,活像只被人捏住了翅膀的鸟。 老渔头身后,一个三十出头、身形粗壮的渔妇单手叉腰,指着疤脸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天杀的饿死鬼!我男人前两天被你们推搡,摔断了腿,这几天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你们今天还有脸站在这儿?!” “要不是陈大人留你们一条活路,老娘早就联合村里人,把你们这些王八羔子全绑了扔进淮河喂鱼了!” 疤脸被骂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嘴都不敢回。 他身后两个汉子把头低得快钻进裤裆里了。 不是怕这泼辣的村妇。 是昨晚那两具尸体,把什么话都堵死了。 老渔头见那妇女越骂越难听,连忙上前拽住她:“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昨天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今天都是来等大人议事的,再骂出火气,坏了大人的规矩,你担待得起吗?” 那妇女想了想,恨恨地冷哼一声,闭了嘴。 就在这时,陈平踩着河滩上干硬冰凉的泥沙,大步走来。 两拨人瞬间安静,齐刷刷看向他。 疤脸看到陈平背着的刀,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半步,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深深鞠了一躬:“大……大人!” 陈平走到两拨人中间停下,目光扫过双方。 “长话短说。” 他转向疤脸:“你们的人,可以活。” 疤脸猛地抬起头,身后的人也跟着直了直腰。 “但从今天起,得按规矩来,所有人造册登记,发青衣社的工牌,青壮做重活,搬运、腌鱼、修船、打桩,日薪十文,老弱妇孺做轻活,晒网、拣鱼虾、洗鱼筐,不给钱,干一天活换一天米。” 他顿了顿。 “不可闹事,不可偷奸耍滑,上工时出示工牌,工牌不得私自转借。” 疤脸身后,一个精瘦汉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十文一天,还给口粮,这比在北边逃荒强太多了……” 另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只要有口安稳饭吃,谁他娘的愿意去闹事。” 陈平没理会底下的嘀咕,目光死死锁定疤脸:“你做这群人的工头,再挑几个机灵的帮你盯着,抓到偷奸耍滑的,你先处置。” “若是被我抓到……” 陈平没再说话,只是看了疤脸一眼。 疤脸浑身一颤,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大人放心!小人死死盯着他们,谁敢耍滑,小人先打断他的腿!” 陈平点头:“下午商堂的账房先生过来登记造册、发工牌,点名不在的,名字上不了名册,以后永远别想拿到工牌。” 疤脸重重点头,带着身后两个汉子转身小跑离开。 老渔头看着那背影,长长舒了口气,走到陈平面前深深拱手:“多谢大人!我们村这次算是有救了!” 陈平摆了摆手:“你们按时给商堂交鱼获,青衣社护你们周全,这是规矩,好好打渔便是。” 刚才还叉腰骂人的渔妇,这会儿搓着手站在边上,眼眶微红,声音小了许多:“大人,都晌午了,要不……去俺家吃顿便饭吧?昨天新腌的鱼,给您清蒸了……” 陈平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多谢好意,但我还得回商堂复命,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老渔头连连点头:“那大人慢走!俺们村随时给您备着好酒!” 陈平转身,大步离开了芦花村。 回到青口镇北面集市,陈平径直上了商堂二楼。 胡钱正坐在书案后翻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笑道:“陈小友,事情办得如何?” 陈平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芦花村的流民安置妥当了。” 胡钱满意地重重拍了拍桌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这事办得漂亮!” 他合上账本,朝门外喊了一声:“老王!” 一个穿着长衫的精瘦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垂首道:“胡管事,您吩咐。” 胡钱指了指外面:“下午带几个伙计去芦花村,给那批流民登记造册、发工牌,规矩陈小友都跟他们说清楚了,你按名册点人,照着来就行,绝不能让外面的生面孔混进去。” 老王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离开去准备名册和木牌了。 胡钱转过头看向陈平,心情大好:“陈小友,用过午饭没?” 陈平摇头:“还没顾上。” 胡钱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那正好!集市里的醉仙楼今天上了新菜,走,老夫做东,请你去喝两杯,权当给你庆功了!” 陈平也不推辞,点头道:“那就多谢胡管事了。” 两人并肩下楼,出了商堂,朝集市深处走去。 叮当叮当的打铁声从街角传来,陈平脚步慢下来,往那边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铁匠铺里,一个赤膊壮汉站在通红的火炉旁,握着大铁锤,将砧板上烧红的铁块砸得火星四溅。 每一锤落点相同,不快,但每下都砸得实。 炉旁一个满脸煤灰的少年正卖力地拉着风箱,炉火呼呼作响,热浪扑面而来。 陈平看着那飞溅的火星、通红的铁料,心中一动。 陈平停下脚步,指着铁匠铺转头问胡钱:“这打铁的手艺,外人能学吗?” 胡钱顺着他手指看去,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学倒是能学,但我可教不了,你得去问那铺子的掌柜,老孙,不过......” 他压低声音:“我得提前给你交个底,这老孙脾气出了名的臭,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你若去当学徒,可别被他骂急眼了,一刀把他劈了。” “这老孙是我们青衣社供奉的宝贝疙瘩,整个淮安府,能打出他那种好刀的铁匠,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帮里不少红花棍的兵器,都是求着他打的。” 陈平摇了摇头:“多门手艺多条退路,胡管事放心。” 胡钱笑着说道:“行,既然你开了口,老夫就卖张老脸,带你去见见他。” 两人转身走到铁匠铺门口。 铺子内侧,一个头发半白、精瘦但骨架极大的老者,正握着铁钳将一块烧红的铁料从炉子里夹起,抡起铁锤,猛砸下去。 铛! 火星炸开,金属碰撞声震得耳膜发麻。 胡钱停在门口,扯着嗓子朝里喊:“老孙!忙完这一阵没?” 老者头也不抬,盯着手里的铁料,只从鼻腔里闷哼出一个字:“说。” 胡钱笑呵呵地指着陈平:“给你介绍个后生,这位是陈平,咱们帮里新晋的红花棍,他相中你这门手艺,想在你这当个学徒,打打下手。” 老孙手上的铁锤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被炉火熏得微红的眼皮,扫了陈平一眼,冷冷道:“红花棍来给我当学徒?不收。” 胡钱不紧不慢的说道:“老孙,知道你怕这些拿刀的惹是生非,但这小子脾气稳,以前是从码头扛大包熬过来的,底子扎实,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拔刀的刺头,再说了……” 他凑近了一点:“你一个月后不就要去山阳城交货吗?世道这么乱,带上他给你打下手兼护院,路上也踏实些不是?” 老孙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铁锤,将铁钳架在炉旁,转过身来,没看陈平的脸,眼神从他的手、肩、腰胯上过了一遍,像在看一块生铁够不够分量。 片刻后,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听说李缘管事最近收了个弟子,就是他?” 胡钱笑着吐出一口青烟:“正是。” 老孙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在满是污渍的围裙上擦了擦:“底子还算凑合,可以留下,但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的铺子,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身份,都得从观火、拉风箱、打杂做起,做不好,一样滚蛋。” 陈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个晚辈礼:“多谢孙师傅收留。” 老孙看都没看他,转身重新夹起铁料扔进炉里:“明天卯时过来生炉子,迟了半刻,以后永远别来了。” “是。” 胡钱见事情谈妥,笑着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 老孙没理他们,铁锤再次举起。 叮当——叮当—— 两人转身往酒楼走去。 打铁声在身后响着,渐渐被集市的嘈杂盖住了。 第48章 :意外(求追读,求月票)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集市的嘈杂声透过半开的木窗隐隐传上来。 醉仙楼,青口镇最大的一家酒楼,三层木楼青瓦飞檐,气派非凡。 二楼的一处临街雅间内,视野极佳,透过窗户刚好能看见远处淮河码头上,几艘商船正在烈日下紧张地装卸货物。 雅间内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酒菜。 小二刚端上最后一道汤退下。 桌上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红烧河鲫鱼,鱼皮煎得焦脆,酱爆猪肝,色泽红亮,葱爆羊肉,孜然味扑鼻,正中央一盆汤色乳白的老鸭汤,漂着几粒枸杞。 胡钱举起白瓷酒杯,满脸红光:“陈小友,今天这顿算是老夫专程给你庆功!芦花村的事办得好,老夫敬你!” “拿钱办事,份内之责。“陈平举杯相碰,仰头喝干,辛辣的酒液顺喉咙滚下去,驱散了几分寒意。 两人动筷,吃了几口热菜垫了垫肚子。 陈平放下筷子,神色微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胡管事,有件事得跟您通个气,昨晚我在营地杀那两个白帮暗桩时,在草棚外听到他们提了一句……''龙头祭''。” 胡钱夹猪肝的手顿了一下。 他眼睛微眯,慢慢将猪肝放回碗里,放下了筷子。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白帮想在龙头祭上动手脚?”胡钱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陈平点头:“听那两个暗桩的口气,芦花村的流民暴动不过是一步闲棋,只是没等他们细说,就被发现了。” 胡钱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砰—— 酒杯重重拍在桌上,他忽然冷笑一声:“这事有点麻烦,但也不必太过担心。”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目光转向窗外的淮河:“现在这''龙头祭''的新规矩,本就是咱们香主为了不和白帮,大河帮全面开战做出的妥协。” 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若是白帮给脸不要脸,敢在龙头祭上搞什么幺蛾子……那就直接打。” 胡钱朝陈平遥遥举杯:“白帮就阎海那老东西的实力还能上得了台面,真撕破脸,都不用咱们香主出手,就凭你师傅李缘李管事,一刀就能把阎海的脑袋斩下来!” 陈平端着酒杯,没说话。 但李缘能斩一帮之主这话他记下了。 “来来来,喝酒吃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胡钱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再次举杯。 两人刚碰杯,酒液入喉,雅间的木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发白长衫、相貌有些猥琐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走进来,手里拿着根银签,正剔着那两颗标志性的大宽门牙:“哎呦,胡管事,吃着呢?隔着老远就闻到肉香了。” 黄牙。 胡钱见了他,不但没有不悦,反而笑眯眯地招手:“黄管事今天怎么有空来集市?来来,坐下一起吃!小二,添副碗筷!” 黄牙大喇喇拉开椅子,在陈平对面坐下,顺手抄起筷子夹了块猪肝扔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咽下猪肝后,他拿起胡钱面前的酒壶,自己倒了一杯,看向陈平,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陈小友,这杯酒我敬你,这次要不是你拔刀相助救下杨森,他恐怕真就死了。” 陈平端杯碰了一下,淡淡摇头:“杨森之前对我有提点之恩,我这人恩怨分明,这情我得还。” 黄牙喝干了酒,砸吧了一下嘴,从怀里慢吞吞掏出一本边缘泛黄的薄册子,推到陈平面前。 “之前多有得罪……这本《穿云纵》送给陈小友,权当赔礼,交个朋友。” 听到这话,旁边正夹菜的胡钱眼睛猛地一瞪,拍着大腿叫道:“哎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黄牙你这出了名的铁公鸡,今天居然舍得拔毛了?!” 他催陈平:“快收下!这门身法是好东西!这可是黄管事的私藏!” 黄牙翻了个白眼:“胡老鬼,你这话说的,搞得我平日里多抠门似的。” 陈平目光落在那本薄册子上。 他翻了几页。 主攻短距离爆发和腾挪的身法,正是他眼下缺的东西。 没有推辞,他将册子揣入怀中,拱手:“多谢黄管事厚赠。” “客气什么!都是自家兄弟!喝酒喝酒!” 三人推杯换盏,直到夕阳西下才散去。 酉时,天色渐暗。 陈平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刘老锅不在,想必是去李文秀那里看望狗娃了。 反手锁上院门,坐到石桌旁,从怀里掏出《穿云纵》。 册子很薄,十几页纸,字迹工整,旁边配着几笔潦草的人形图。 陈平借着月光逐字看下去。 总纲口诀不长: “云起足下,纵身如电,三短一长,重心前倾,脚掌蹬地,腰胯带动,吸气蓄力,呼气爆发。” 后半部分拆解了这三十二个字的具体要领: 发力只用脚掌前三分之一蹬踏,脚跟不得落地,腰胯顺势带动双腿,不能单靠腿部使力。 步幅节奏是核心——“踏、踏、踏”三步极短促的蓄势,第四步”纵”出长距离爆发,重心始终前倾,像随时要栽倒一般。 陈平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朱红笔迹: “此身法若练至精通,可将发力、呼吸之法融入日常步伐之中,行走坐卧皆可发力,久而久之,无需刻意施展,身法自成。”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行走坐卧皆可发力。 也就是说,这门身法练到深处,连走路都是在练功。 陈平合上册子,站起身来。 按着脑海里记下的口诀,直接开始试。 起初几次不顺。不是重心前倾太过险些栽倒,就是腰胯劲力传不下去,速度提不起来,落地也重。 他没管,继续。 一遍,五遍,二十遍——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院子里的石桌照得发白。 青色短衫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头顶冒着热气,但脚下越来越顺。 第三十遍。 陈平深吸一口气。 踏!踏!踏! 三声极轻的脆响,身体前倾到一个险峻的角度。 呼——纵! 一口浊气喷出,身形在月光下模糊了一下,没带起多少风声,已经出现在五步之外,落地无声。 视网膜前跳出两行字: 【武学:穿云纵(入门)】 【当前进度:入门 1/100】 陈平还没来得及看清,下面又弹出一组: 【技能:行走(入门)】 【效用:步履稳健,行远不倦】 【当前进度:入门 1/100】 陈平盯着那两行字,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两个技能?” 第49章 :猜想(求追读,求月票) 亥时末,深夜。 陈平站在小院中央,胸膛还在起伏。 后背的青色短衫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块湿布。 他盯着视网膜前那两行字。 穿云纵入门,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这【行走】,陈平转身坐到石桌旁,月光把桌面照得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穿越到这里这么久,每天都在走路,面板从来没有任何反应。 今晚练穿云纵,刻意把发力方式融进步伐里,反而解锁了。 道理其实不难想清楚。 搬运也是一样,刚来码头那阵,每天累死累活地扛麻袋,面板从来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刘老锅教了他卸力法后,屈膝沉腰,气息下沉,用正确的方式重复几百遍,面板才弹出来。 不是做这件事,是用对的方法做这件事。 陈平猛地站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脑海中思绪如潮水般涌动。 那呼吸呢?站立呢?甚至……吃饭、睡觉呢? 只要能找到正确的方法,打破本能的桎梏,是不是所有的日常动作都能变成可以无限升级的技能? 可能对的方式可能不止一种,但是只要能找到其中一种,就能打破桎梏,将这种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动作化为一项技能。 他没有再多想,直接开始验证。 他站在院子一角,屏息凝神,回想穿云纵的发力,前脚掌三分之一蹬地,腰胯顺势带动,气血沿经络流转。 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他都走得极为刻意,严格约束着自己的肌肉和气血。 走到第三步落地时,视网膜前如约划过一行小字: 【行走熟练度+1】 【当前进度:入门 2/100】 陈平心中猛地一震:“果然可以!” 猜想得到验证,他开始绕着院墙走,一圈一圈,步伐刻意而沉稳。 起初有些僵硬,腰胯的带动不够顺,脚落地的角度也拿捏不准,走着走着才渐渐流畅起来。 面板每隔三步弹出一次提示,节奏均匀。 然而,当陈平走了大约三十步,腹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明显的饥饿感。 这股饥饿感比平时走路要强烈得多。 他立刻意识到,刻意按照穿云纵的发力方式练习,每走一步都在调动气血流转,这种精细控制带来的气血消耗,远超日常毫无章法的行走。 他没停,咬牙继续。 五十次、七十次...... 饥饿感越来越烈,像火在胃里烧。 陈平双腿的肌肉开始发酸,小腿肚子隐隐抽筋,但他脚下没有停。 八十次、九十次、九十九次...... 第一百次脚掌落地,浑身猛地一震。 一股滚烫的暖流从脚底涌起,沿脊椎直冲后脑,头皮发麻。 【技能:行走】 【行走熟练度+1】 【当前进度:小成(1/500)】 【效用:步履稳健,行远不倦,步疾增二】 双腿的关节连接变得协调,脚踝、膝盖、腰胯之间像是被什么悄悄打通了。 陈平随意走了几步,不需要再刻意控制,步速相比之前快了两成左右,落地也更稳。 但紧接着,突破的喜悦还没散去,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如海啸般袭来。 陈平双腿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胃里传来的饥饿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略微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态,骇然发现,就这短短五百次练习,体内的气血少了将近三成。 他不敢耽搁,踉跄着冲进厨房,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从灶台边摸出半块腌鱼,鱼身还带着盐粒的粗粝触感。 咸腥的鱼肉在口中炸开,落入胃里。 约莫五分钟后,那股烧心的饥饿感才稍微缓解。 陈平闭上眼睛感受了一番,气血大约恢复了三成左右,但四肢依然透着一股虚弱的酸软。 “单靠普通食物,补充速度太慢了。” 陈平皱眉,取出一瓶血气散,倒出平时两倍的量服下。 药力在胃里迅速化开,一股滚烫的暖流从丹田处猛然升起,顺着血脉快速流遍四肢。 约莫半盏茶后,虚弱感消散,他的双腿才重新有了力气。 陈平活动了一下双腿,目光落在面板上的【小成 1/500】。 “小成到精通需要500次练习,气血消耗应该会更多……” “但这技能带来的效用太实用了,今晚我得彻底摸清它消耗的规律!” 他站起身,重新开始绕院走。 小成之后步伐更轻快,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弹性,面板还是有节奏地跳动。 但这次气血耗得比之前明显更快,才走到两百次,那股熟悉的饥饿感就又冒头了,而且比刚才来得更急。 陈平咬紧后槽牙,继续 两百次、三百次...... 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次抬腿都像绑着湿透的麻袋,沉而僵。 四百次、四百五十次、四百九十九次...... 第五百次落地,一道炽热的暖流从脚底涌泉穴猛然升起,远比上一次凶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和骨骼之间炸开了。 【技能:行走】 【行走熟练度+1】 【当前进度:精通(1/1000)】 【效用:步履稳健,行远不倦,步疾增三,足音渐轻】 陈平试着走了两步。 穿着粗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猫爪子踩过湿土。 他顿了一下。 足音渐轻。 这对夜行的意义,不用多想。 但这次的虚弱感比上次更猛,双腿直接软了,胃里的翻腾感汹涌而来。 他只能扶着粗糙的墙面,踉跄着挪回厨房,颤抖着将那血气散彻底用完。 他又抓了两个干硬的粗面馍馍和一块生腊肉,就着冷水硬生生地咽进去。 他能感觉到,这次气血消耗多出了约莫一成。 又抓了两个干硬的粗面馍馍和一块生腊肉,就着冷水,硬生生地咽进去。 腊肉是生的,嚼起来腥中带咸,冷水冲下去,胃里凉热交替,难受得紧。 一炷香后,气血总算勉强恢复了七八成,那股濒死般的虚弱感才慢慢退去。 陈平瘫坐在院中石桌旁,大口喘气,汗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他低头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境界越高,气血消耗就越大,每次突破都像是把自己榨干一遍。 但【行走】带来的是实打实的,步速增快三成左右,还有落地无声。 只是消耗气血而已,这对于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代价。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抹淡灰色的鱼肚白,把屋檐的轮廓勾得清晰起来。 快到卯时了。 陈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土,推开院门,走进清晨空旷的街道。 青口镇空无一人,石板路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只有远处一两声公鸡的啼鸣在薄雾里传来传去。 他迈开步子,前脚掌蹬地,腰胯带动,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步速比昨天快了一大截,寒凉的晨风从耳边掠过。 【行走熟练度+1】 【当前进度:精通(2/1000)】 面板稳定地跳动着。 陈平抬起头,看向晨雾中渐渐显出轮廓的铁匠铺。 炉火还没生起来。 但他已经能想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第50章 :炉火(求追读,求月票) 卯时初,天刚蒙蒙亮。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青口码头的方向已经升起了几缕早点的炊烟。 老孙铁匠铺门前,炉灶冷清,厚重的木门虚掩着。 陈平推门而入,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铺子里,老孙正背对着门口,拿着一块满是油污的破布擦拭着中央那块巨大的黑铁砧,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来了。 风箱旁,一个十六七岁、身形壮实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 见到陈平进门,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铁锤,站直身子喊了一声陈哥。 角落里,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瘦小干瘪的少年,正抱着一捆引火的干柴,怯生生地看着陈平,缩着脖子没敢出声。 老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他留着花白短须,虽然精瘦,但骨架极大。 他那被炉火熏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番,语气平淡:“青衣社的红花棍,跑来打铁,倒是稀罕。” 没有过多的客套,老孙抬起满是老茧的右手,竖起四根粗壮的手指,开始立规矩。 “第一,卯时到,酉时走,晚了扣钱,早退直接滚蛋。” “第二,铺子里到处都是要命的东西,烫伤、砸伤,你自己担着,铺子不管药钱。” “第三,我铺子里的活儿,半个字都不许外传。” 老孙紧盯着陈平的眼睛,竖起最后一根手指:“最后一条,我说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不懂就问,别自作聪明。” 陈平神色平静,点头道:“明白。” 老孙收回手:“你先跟着干,三个月后我来定你去留,干得好,留下,干不好,卷铺盖走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那个壮实的少年:“铁牛,带他熟悉一下铺子。” 铁牛赶紧应声:“是,师傅。” 铁牛领着陈平走到炉灶旁,一一指点着底部的铁篦、旁边的煤堆、淬火的水桶以及打铁的铁砧。 那个叫石头的瘦小少年跟在后面,实在按捺不住,小声问了一句:“陈哥,你真的是炼肉境的武夫?” 陈平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铁牛一把拉住石头,低声训斥:“少多嘴干活去!” 老孙在一旁没有插话。 天色渐亮,铺子里的光线清晰起来。 老孙指着彻底冷却的主炉膛,对陈平下达了第一个指令:“先把炉子生起来,昨天的废渣,全清出来。” 陈平走到炉前,低头看了看。 炉膛底部是一层镂空的厚重铁篦,侧壁留有两道斜向上的凹槽用来通风。 此刻铁篦上堆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结块炉渣,将底部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铁牛十分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把铁铲。 陈平蹲下身,用铁铲的尖端插进边缘渣块的缝隙中,手腕微沉,利用铲柄作为杠杆找准支点,借势一挑,一块足有海碗大小的坚硬渣块应声翻起,滚落到旁边的铁桶里。 铁牛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吃惊。 这卸力找支点的手法,简直跟师傅平时教的一模一样。 十来分钟的功夫,炉膛底部的废渣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部的铁篦子。 老孙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铁篦,没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装煤。”老孙指着旁边的两堆煤炭,“先在炉底铺一层细煤粉,一指厚。上面再码大块的,记住留点缝。” 陈平转头问道:“煤粉多厚为宜?” 老孙伸出粗糙的食指:“一指。” 陈平放下铁铲,直接伸手抓起一把细煤粉,开始均匀地铺在铁篦上。 煤粉落下的厚度、颗粒的大小、粉末之间留下的透气空隙,他一一记在心里。 铺完一层刚好一指厚,他开始码放上方的大块煤炭,在煤块之间刻意留出一指宽的缝隙,确保空气能从底部的铁篦顺畅往上流通。 铁牛凑到石头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你看他那架势,绝对在别的铺子干过。” 老孙背过身去,没有理会。 他拿起火折子吹燃,点燃了一把干草,塞进了炉底。 火苗迅速窜起,引燃了底层的细煤粉,一股刺鼻的青烟升腾而起。 老孙指着旁边那个巨大的木制风箱:“拉。” 陈平走到风箱前,双手握住那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粗壮木柄,先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风箱内部的气缸阻力不小,活塞摩擦带来的震感透过木柄传进手心。 他又往回拉了一下,风箱内部的风板啪地一声合上,被压缩的空气从出风口呼啸而出,灌入炉膛。 铁牛在一旁好心提醒:“陈哥,拉这大风箱千万别光用手臂使劲,腰上发力,那样才省力气。” 陈平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心下沉。 后脚稳稳蹬住地面,腰胯猛地一扭,力量顺着肩膀传导至手臂,结结实实推在风箱木柄上。 推。 沉闷的嘎吱声,一股强劲的气流从出风口喷涌而出,直冲炉底。 拉。 陈平后脚微收,腰胯反向一扭,风箱内部的木板啪地合拢,新鲜空气被吸入气缸。 推,拉,推,拉。 节奏在短短几次呼吸间彻底稳定下来。 炉膛里的火苗在连绵不断的强风助燃下,从最初微弱的橙黄色,渐渐转变为炽烈的暗红。 老孙站在一旁,目光在炉火和陈平身上来回扫视。 他清楚地看见陈平的腰胯发力、重心转移,以及始终保持放松状态的双臂。 这些动作标准得简直挑不出一丝毛病。 “你以前干过铁匠?”老孙终于忍不住问道。 陈平摇了摇头,气息平稳:“没。” 老孙眉头微皱:“那你怎么懂这拉风箱的借力门道?” “刚才铁牛说了,腰上发力,我试了一下,确实很省力气。” 老孙沉默了两秒,深深地看了陈平一眼,转身走向大铁砧:“继续拉,别停。” 铁牛和石头在一旁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陈平死死盯着炉膛内的火焰,感受着每一次推拉带来的风力变化与火势的反馈。 火色从最初的暗红,一路攀升到刺眼的白炽,他在心中默默计数,约莫推拉了五十次。 老孙猛地转身,从墙角铁架上抽出一根约莫三十公分长、两指宽的粗糙铁条,用长柄铁钳夹住,精准地塞进了白炽的炉火中心。 “继续拉。” 陈平目光锁定在炉火中那根逐渐升温的铁条上,仔细观察着它的颜色变化。 冰冷的暗灰,渐渐泛起暗红的光晕,橙红,金黄,最后变成令人不敢直视的刺眼白炽。 从暗灰烧到金黄,约莫五十次推拉。 从金黄跨到白炽,再推拉三十次左右。 他把这些数字记在脑海里。 老孙手臂猛地发力,抽出铁条,快步走到大铁砧前,右手抡起铁锤。 咣!咣!咣! 连续三锤,犹如惊雷乍破,每一锤都精准无比地砸在铁条的最中心位置。 火星如雨般四下飞溅,铁条在巨力下迅速被压扁。 紧接着,老孙手腕一翻,巧妙的转动了铁条的角度,再次抡起铁锤。 咣!咣!咣! 这一次,锤子的落点打在了铁条的边缘地带。 中心三锤,边缘三锤,中心三锤,边缘三锤。 陈平站在风箱旁,眼睛连眨都不眨。 随着温度降低,铁条的颜色暗淡下来。 老孙毫不迟疑,再次将铁条塞进炉火回炉。 陈平无需老孙吩咐,继续拉动风箱,在心中默数着推拉的次数。 老孙再次抽出白炽的铁条,再次在铁砧上疯狂锤打。 五十次,三十次,分毫不差。 如此循环了三遍。 当第三遍锤打结束时,那根原本粗短的圆柱形铁条,已经变成了一把修长扁平的刀胚。 老孙夹着余温尚存的刀胚,快步走到角落里的水桶前。 呲! 刀胚没入浑浊的冷水中,水面瞬间炸起一团浓烈的白雾,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水桶里的水剧烈沸腾,气泡疯狂翻滚。 老孙将冷却的刀胚扔在铁砧上,转头看向陈平:“刚才的过程,看明白了?” 陈平点点头:“烧铁,锤打,淬火。” 老孙那双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这小子的眼神,倒确实是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光用眼睛看是不行的,你得把火色死死记住。” 老孙指着炉火,沉声讲解:“打铁,最要紧的就是火候,火候不够,铁太硬打不动,火候过了,铁里的精气烧没了,就废了。” 他指着炉火边缘的颜色,开始往下说。 “你看这火色。暗红,铁料刚开始软,这时候抡锤子,打不动,还会砸出裂纹。” “烧到明亮的橙红,金黄,韧性刚好,锄头镰刀这些农具,就在这个火候打。” “若是烧到白炽色,那才是打杀人兵器的火候,百炼钢的杂质只有在这种高温下才能逼出来。” 老孙死死盯着陈平:“但火色若是过了白炽,变成带蓝光的过白,铁料就会直接在炉子里化成一滩铁水,彻底废了。” 陈平安静地听着,把每一个颜色与火候的对应,都锁在了心里。 老孙往炉火里塞了一根新铁条,对陈平下达了要求:“现在,你自己来看,拉风箱,告诉我铁条的火色到了哪一步。” 陈平走回风箱前,握住木柄开始推拉。 眼睛死死盯着炉火中那根逐渐升温的铁条。 暗红,橙红,金黄。 “金黄。”陈平沉声说道。 老孙看了一眼,点头:“对,继续。” 陈平加快了推拉的频率。 没过多久,铁条从纯正的金黄跃升为近乎透明的白色,连铁条上方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白炽。” 老孙点头,果断将铁条抽出:“可以了。” 陈平松开木柄,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盯着老孙手里那根散发着高温的白炽铁条,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搬运,行走,都是找到了正确的方法,然后一遍一遍地重复。 那么,观察火色呢?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再往下想,只是重新握住了风箱的木柄,目光重新钉在炉膛里跳动的火焰上。 暗红。 还没到橙红。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刻的颜色,记下风箱拉了多少下,记下铁条塞进去多久了。 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或许值得试试。 第51章 :锻造(求追读,求月票) 第二天卯时。 陈平起了个大早,照常练了一遍后,就向着铁匠铺走去。 他按时推开铁匠铺的木门,吱呀一声。 门刚开,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 此时铺子里的主炉已经生起,火光通红。 铁牛正蹲在风箱旁卖力地拉着,瘦小的石头抱着一捆铁料缩在角落,听见动静,两人齐齐抬头。 见到陈平,铁牛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喊了一声:“陈哥来了。” 陈平点点头,走到炉边站定,没说话,盯着炉膛里的火。 老孙正站在大铁砧前,光着膀子,手持铁锤锻打着一把尚未成型的长刀胚子。 叮当,叮当。 清脆的打铁声极富节奏感,每一锤的落点都不差分毫。 陈平昨天观察火色盯了整整一天。 暗红,橙红,金黄,泛白,四个阶段的颜色他已经记的差不多了,但他清楚记住是一回事,实际运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随着温度下降,老孙将刀胚重新插回炉膛最深处,抬了抬下巴示意石头去接替风箱。 石头接过来,拉得中规中矩。 陈平站在一旁,在心里默默计着数。 一、二、三……炉膛里的火色从暗红爬向橙红,再往上,耀眼的金黄透了出来,边缘隐隐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刺眼的白意。 二十八。 二十九。 “火候到了。”陈平开口。 老孙没作声,一把夹出刀胚。 刀胚的前端,金黄中微微泛着一丝白炽,正是最适合锻打延展的绝佳火候,分毫不差。 老孙眯起眼,侧头看了陈平一眼,什么都没说,重新走回铁砧,继续锤。 叮当。叮当。 第二次烧铁,老孙把长刀重新推回炉膛,火色从暗红开始往上爬。 陈平继续数。 这回连风箱的力度变化也记进去,石头拉得比上次稍重,出风大了一点,火色升得快了些许。 金黄褪去,白意刚一漫上刀尖。 “火候到了。“ 老孙停下锤子,转身,正面盯着陈平。 “你能看准火色?” “昨天盯了一天,记住了。” “记住了?” “嗯。” 老孙盯着他,沉默了一息,没有开口夸,也没有质疑,从角落的废铁架上抽出一根手指粗细、约莫一尺长的短铁条,哐当一声扔在铁砧上。 铁牛的手停在风箱柄上,转头看了石头一眼,眼里全是震惊。 老孙没理两人:“看好了,铁钉和长刀不一样,我只示范一遍。“ 说罢,他用长钳夹起细铁条,插进炉膛。 “拉风箱!“ 陈平大步走过去,石头赶紧让开位置。 他握住被风箱的木柄,后脚蹬地,腰胯发力。 推,拉,推,拉。 老孙盯着炉火,一声不吭。 火色从暗红往上爬的速度,比长刀快得多。 铁条太细,受热极快,陈平仅仅推拉了不到三十次,那抹金黄微泛白的光芒就从铁条表面透了出来。 “停!” 老孙抬手夹出铁条,拿起小锤。 铛!铛!铛!铛!铛! 五锤,全数精准地砸在铁条前端。 铁条在锤击下迅速收窄,一个尖锐的锥形转眼间便成型。 紧接着,老孙手腕一抖,铁条翻转,锤头对准尾部。 铛!铛!铛! 再落三锤,原本圆柱形的尾部被直接砸成了一个扁平、平整的钉帽。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老孙反手将成型的铁钉插进水槽。 嗤。 刺耳的白雾伴随着青烟腾起,铁钉瞬间从通红褪成了暗灰色。 他夹出来,递给陈平:“烧透、锤尖、淬硬,三步缺一不可,铁钉小,火候要快,锤子要准,废了一根铁料,扣你一文工钱。” 陈平接过铁钉掂了掂,在手心里搓了搓,把刚才的流程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 “明白了。“ 老孙将那把小锤递了过来,退开一步,让出位置。 陈平从铁料堆里挑出一根细铁条,插进炉膛,握住风箱木柄,开始拉。 推,拉,推,拉。 铁牛和石头停下手里的活,齐齐看过来。 陈平死死盯着炉膛里的铁条颜色变化。 暗红,橙红,金黄。 当那一抹白色刚从尖端漫上来的时候。 陈平松开风箱,左手将铁条抽出,走到到铁砧前,右手举起小锤。 第一锤砸在前端,铁条微微变扁。 第二锤,继续往尖里打。 第三、四、五锤连绵落下,虽然他打的比老孙打的略微粗钝了一丝,但钉尖的整体形状是对的。 陈平左手翻转铁钳,露出尾部。 当!当!当! 三锤砸下,扁平的钉帽一次成型。 陈平转身,将通红的铁钉放入水槽。 嗤。 青烟升起,铁钉变暗。 老孙走上前,用铁钳把铁钉捞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片刻后,老孙吐出两个字:“合格。” 铁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失声喃喃:“一次就烧对了火候,形也打准了?我第一次学打铁钉的时候,连着砸废了三根铁条才敲出一个歪把子。” 石头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师父说过,有种人干这行就是老天爷赏饭吃,这叫天分。” 铁牛实在忍不住,转头看向陈平:“陈哥,您以前真没打过铁?” “没有。” “那怎么......” “看了一天。” 陈平语气平静,转身从废料堆里夹起第二根铁条,再次放入了炉膛。 就在这时,视网膜前小字浮现而出: 【锻造熟练度+1】 【当前进度:入门 1/100】 打第三件器物时,老孙扔过来一根粗了一圈的铁条,要求打一个圆铁环。 陈平依然按照之前推拉三十次左右的节奏,结果火候没控准,稍微烧过了一点。 铁质偏软,小锤落下时力度没收住,边缘直接凹进去了一块,最终敲出来的铁环坑坑洼洼。 老孙皱眉,把铁环扔回铁砧上:“铁料粗了一圈,你就得多烧一会。” “既然铁料不同,那是看火色变了,还是纯靠记次数?”陈平问道。 “看火色,不管铁料多粗多细,烧到金黄泛白就是最软的时候,记风箱次数那是给瞎子和蠢货用的笨法子!” 陈平点了点头,把这个记下来。 视网膜前再次跳动: 【锻造熟练度+1】 【当前进度:入门 2/100】 陈平眼神微亮。 临近中午,打最后一根铁条时,陈平已经彻底适应了这种节奏。 风箱的推拉成了身体的本能,他的所有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对火色的捕捉上。 暗红,橙红,金黄。 他抬手的时机比第一根快了一息,火色却比第一根更准,白意刚漫上来就出炉。 小锤落下,铁钉出来。 老孙接过去,停下了手里的活,盯着陈平看了一会儿。 转头对铁牛:“去街口买午饭,多切一斤熟牛肉回来。” 铁牛愣了一下,应声出门。 石头站在角落,咽了口唾沫,低声嘀咕:“比我强太多了。“ 午饭是一斤熟牛肉、两张大饼、一壶浊酒。 老孙让陈平坐,把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平拿起来就撕,筋膜韧,嚼了十几下才咽,两张大饼跟着下去,喝了碗凉水。 老孙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这天分,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陈平没接,喝了口凉水,把碗放下。 “锄头什么时候开始做?“ “明天。”老孙放下茶碗,“下午你再练五件小东西,把手感彻底稳住,今天就收工。” “锄头比铁钉难在哪?”陈平追问。 “看火的规矩一样,难就难在锤法上,铁钉是砸平,锄头却要开刃。”老孙伸出手,在铁砧边沿比划了一下,“开刃讲究个斜切的角度,锤子落下的角度差上一分,刃口就钝了。” 陈平点点头,将其牢牢记下。 吃完最后一口碎肉,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多谢孙师傅指点。” 下午陈平又打了五件小玩意:三根铁钉,两个铁环。 老孙只扫了一眼,丢进一旁的筐里,没挑刺,这就算是过了。 【技能:锻造(入门)】 【当前进度:入门(10/100)】 天色暗下来,炉火的光把铺子里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孙让铁牛送陈平出门。 陈平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老孙的声音: “明天别迟到。“ “不会。“ 陈平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他低头看了看手,虎口边沿磨出了新的红印,手心还压着铁料的余温。 第52章 :白明(求追读,求收藏) 锄头比铁钉重得多。 同样是烧铁、锤打、淬火三步,铁料一粗,整个节奏全变了。 第二天卯时进门,陈平先做了两根铁钉找了找手感,然后才拿起老孙备好的锄头铁料,往炉膛里送。 粗料吃风,风箱要多拉二十次以上,火色才爬得到位。 第一把锄头,开刃时角度没控住,锤子落下的轨迹斜了半分,出来的刃口略微有点厚。 老孙拿起来扫了一眼,说了句勉强能用,没有扔进废料筐。 第二把,陈平重新站好,调整了落锤的角度,刃口锋锐平整。 【锻造熟练度+1】 【当前进度:入门 13/100】 到中午,炉子熄了火。 老孙让铁牛去街口切了一斤熟牛肉,买了厚实的两张大饼。 几个人就在铺子里就着浓重的炉灰味吃完。 下午还有重活,老孙这回没叫浊酒。 午后,门外传来马车轮子压过青石板的咕噜声。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铺子门口,车夫利落地跳下来拴马。 进门的是三个人,领头的男子身穿青衫,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腰上挂着块羊脂玉佩,走路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三分笑。 后面跟着两个护卫,手按腰刀,步履沉稳。 “老孙,上个月订的农具做好了?“ 老孙正在一旁的水凳上磨着一把旧刀,头也没抬,只用下巴往墙角指了一下:“锄头二十把,镰刀十把,都在那。” 两个护卫走过去,一把把提起来检视。 翻刃口,掂重量,全程一言不发,看完后冲青衫男人点了个头。 青衫男人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个钱袋,随手往老孙的铁砧上一放:“五两银子,点点。” 老孙放下磨刀石,拿起钱袋隔着布料捏了捏,没打开细数,搁进围裙口袋里,重新拿起磨刀石继续打磨。 青衫男人转身,目光顺着这间逼仄的铺子扫了一圈。 扫到炉边的时候,停了一息。 陈平正握着风箱木柄,察觉到男人视线,抬起头。 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极其自然地各自移开。 青衫男人收回目光,带着两个护卫出门,马车辘辘声渐渐远了。 陈平低头继续拉风箱。 穿青衫,带护卫,五两银子出手眼睛都不眨一下,和老孙说话也不生分,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间铺子。 陈平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没再多想,注意力重新回到炉火上。 酉时,炉火压下去,铺子里只剩余温。 “明天继续。”老孙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陈平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铁锤。 【锻造熟练度+10】 【当前进度:入门 25/100】 暮色压着青口码头,河面上几艘漕船刚靠岸,漕工们扛着货包鱼贯走下跳板,脚步沉闷。 陈平走到河边,正准备抄近路回小院。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胡钱。 胡钱正站在一艘吃水极深的漕船旁边,核对着手里的账本,同时和一个人交谈着。 正是下午在老孙铁匠铺里那个男人。 胡钱笑呵呵地开口,声音顺着河风传了过来:“白公子,这批粮食我们青衣社可是按时送到了,您那边也得按时结账啊。” “自然。”青衫男人淡笑道,“白家做生意,从不欠账,不过最近这淮河上不太平,你们商堂押船可得小心些。” 胡钱将账本一合,拍了拍胸脯:“放心。” 陈平正要绕开,胡钱的余光恰好扫了过来,眼睛顿时一亮。 “陈平!“胡钱抬手招招,“过来!“ 陈平走了过去。 胡钱一把拍上他的肩膀,对着青衫男人咧嘴笑道:“白公子,来,认识一下,这是陈平,我们青衣社的红花棍,李缘管事的弟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白公子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重新看了陈平一眼,这回看得比铁匠铺里仔细多了。 随即抱拳,神色变得客气:“原来是陈兄弟,失敬了,在下白明,白家在山阳城做点粮食生意,刚才在老孙铺子里,多有怠慢。“ “白公子客气了。“陈平回礼。 白明笑了笑:“日后若有机会,还请多多关照。“ “彼此。“ 两人简单客套了几句,白明便拱手告辞,上了马车。 胡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白明?” “今天下午在老孙铺子里见过一面,不认识。“ “山阳城白家的大公子。”胡钱撇撇嘴,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山阳城数一数二的大粮商,和咱们商堂一直有生意往来,有钱是真有钱,但为人滑得很,跟谁都笑呵呵的,但是跟谁都不交心。” 陈平点了点头,没接话。 胡钱拍拍他肩膀,转身回漕船那边继续清点货物去了。 回小院的路上,天色彻底暗下来。 陈平走得不快,让气息沉下去,顺着丹田往四肢走。 跨入炼肉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体内的气血比刚入境时厚实了太多。 但距离真正的圆满,还差着最后一口气。 炼肉圆满,就是要把全身肌肉彻底淬透,将每一寸肌肉都喂饱气血,软的地方硬起来,薄的地方厚起来,像生铁回炉烧足了次数,才算真正成料。 他估摸着,自己现在的进度大概卡在七八成的位置。 他每天高强度地练拳、打铁、再加上时刻练习【行走】,气血消耗极大。 好在他饭量惊人,睡得沉,又有定水桩的效用在体内周流托底,恢复速度比同阶武夫猛得多。 按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再有一两个月,炼肉境就能彻底圆满。 再往上,炼骨境。 骨骼淬炼,比炼皮炼肉更加凶险难熬。 听说入境之初,骨髓里就像被灌入了铁水,那股锥心之痛能把人疼死过去。 炼骨境的关口,到时候再说。 眼下得先把炼肉圆满。 推开小院的门,里面黑灯瞎火,刘老锅还没回来。 陈平摸黑进了屋,点了盏如豆的油灯。 他从灶台边端起留好的冷饭残菜,三两口扒入腹中,把胃填实。 随后,他走到院中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专注。 开始继续修炼。 第53章 :淬骨(求追读,求月票) 开春。 青口镇的早晨还带着冬尾残留的料峭寒意。 这半个月,陈平的日子很平淡,没什么波澜。 卯时去老孙铁匠铺,酉时回小院。 练功的时间被他放在早晚两头。 清晨打完三遍崩石劲,换上旧布鞋绕院走。 穿云纵的步法穿插其中,这些天的他找到了如何在练习锻造的时候同时练习定水桩的方法。 这些天他的体力消耗都极大,胃口自然越来越大,刘老锅做饭的量硬生生跟着涨了两回。 这天酉时,陈平从铁匠铺回来。 推开院门,刘老锅正坐在石桌旁抽着旱烟。 见他进来,刘老锅从袖里摸出两个小瓷瓶,稳稳搁在石桌上,头也没抬:“你要的东西。” 两瓶血气散。 陈平走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拱了拱手:“多谢。” 刘老锅吐出一口呛人的青烟,眼皮抬了抬:“今儿不练拳?” “炼肉圆满,气血蓄足了,今晚冲炼骨境。”陈平淡淡道。 刘老锅把旱烟锅在石桌边缘重重磕了磕,烟灰扑簌簌落在地上。 他抬眼盯着陈平:“想清楚先从哪块骨头开始淬炼了没?” 陈平沉默了一息。 “脚掌骨。” 刘老锅愣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一般人跨入炼骨境,头一块淬的大多是手骨,手骨淬完,骨头比生铁还硬,杀力提的是最直接的,你确定要先淬脚掌?” “我有自己的考量。”陈平笑了笑,没多解释。 刘老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他重新起身往厨房走去,顺手带上了厨房的木门。 陈平转身进屋,从床板最隐蔽的地方摸出一张叠好的粗纸,在桌上展开。 纸已经被翻看了无数遍,折痕极深,边角甚至有些起毛。 这是几天前李缘差人送来的,附着一句口信:听说你快到炼骨境了,这张图给你,照着上头标注的经脉走向引导气血,淬炼效率会高一些,也能少受点活罪。 图上画着一具人形轮廓,全身骨骼以朱红细线精准标注。 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引导气血的诀窍:淬手骨和脚掌骨两条路线标注的清清楚楚,两条路线从哪开始,在哪个气血节点转向,遇到气血堵塞时如何借力疏通……每一步都写得极其详尽。 他把这张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收进怀里,大步走到院中站定。 一把脱去外衫,把两瓶血气散摆在石桌最顺手的位置,陈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掌。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现在行走已然大成,进度是最快的。 这门技能的根基就在脚掌的发力,如果脚掌骨率先淬炼完成,骨骼迎来质变,发力效率必将跟着上一个大台阶。 同样的气血驱动,步速会更快,落地会更稳,蹬出去那瞬间的力量也能更直接的传导上来。 脚掌骨淬完,《穿云纵》这门身法的爆发上限也会提高许多。 陈平深吸一口气,在院中站定。 双脚死死踩实地面,脚掌微微内扣,把全身的重心死死压了下去。 定水桩。 积蓄已久的气血轰然翻涌,在宽阔的胸腹间鼓荡了一整圈,随后顺着脊椎如瀑布般往下沉,一路向下狂奔。 到了膝盖处,他立刻对照着图上标注的经脉图,主动引导,逼着这股气血往小腿方向强压。 然而气血根本不肯听话。 就像水天然要往低处流一样,这股气血本能地想要往周围的肌肉里散。 只要稍有一丝松懈,它就会立刻四下渗开,前功尽弃。 陈平死死咬紧后槽牙,不退半步,继续往下死压。 此时气血越聚越多。 小腿,脚踝,脚背。 越往下压,阻力越大。 经脉的管道越来越细,庞大的气血堵在脚踝处动弹不得,从内部把脚踝撑得高高鼓起,皮肉隐隐发麻,随时都有被撑爆的风险。 陈平没有急着用蛮力往下逼。 逼不动,就用最笨的方法磨。 他把那股气血堵在脚踝处,让气血从关口处一点一点地往里头渗。 那张图上,在这个节点特意标注了一个细小的朱红叉号,旁边只写了四个字:借踝引背。 陈平心领神会,脚踝极其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把全身的重心往脚背方向压死了一分。 气血,动了。 一刻钟过去了。 脚踝的肿胀感已经彻底变成了令人牙酸的钝痛。 就像是有人正拿着一根粗糙的钝铁棍,在骨头外侧来回死命地抵着碾压。 陈平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继续顶! 气血终于开始大规模地往下渗透。 一丝一丝的,极其艰难地渗进了脚背的骨缝里。 就在气血渗透进的瞬间。 一股灼烧感传来,好似骨头内部在燃烧。 就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长铁针,慢慢地刮着骨髓。 陈平单膝重重跪地,右手死死撑住青石板。 石板还带着倒春寒刺骨的凉意。 这股凉意透过掌心直冲脑门,和脚背那道如同岩浆般的灼热截然两分,冰火两重天。 他没有站起来,就这么死死撑着,同时保持着冷静,对照着图上的标注,把气血继续往五根脚趾骨的方向强引。 脚趾骨,又是一处的关口,比先前那处关口更为狭窄。 需要陈平继续慢慢磨,将气血慢慢渗入五根趾骨,让气血缓缓打磨,淬炼。 只是气血渗进去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每一点进展,都伴随着阵阵灼痛。 脚趾骨,一根,两根,三根。 每淬炼完一根,那种灼热就会向骨髓深处沉下去一层。 原本轻飘飘的骨头,有了种钝重感。 当淬炼到第四根的时候,陈平发现,自身的气血已经快要亏空。 他把那最后的一点气血压住,拼尽全力往第五根脚趾骨的方向逼去。 就差最后那一线! 陈平猛地抬起右手,一把抓过石桌上的瓷瓶,用牙咬开塞子,仰起头,把半瓶血气散直接灌进了喉咙。 药力在胃里炸开。 一股燥热顺着食道往下狂冲,在胃里打了个转,迅速化成一股全新的气血。 这股新的气血在他的引导下,迅速冲到第五根趾骨关隘前。 轰! 第五根趾骨终于被淬炼完全。 恐怖的灼烧感从脚掌瞬间扩散出去。 顺着脚踝一路往小腿狂蹿,整条腿从骨髓内部开始发烫,烫得惊人。 陈平俯下身,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粗重地喘了十几口气,那种痛苦的感觉还在,但已经开始慢慢减退。 陈平就这么静静地趴在院子里,任由倒春寒的夜风把他身上湿透的汗水吹干。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那股灼热终于彻底沉寂。 他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脚踝。 脚掌踩在青石板上,感觉比淬炼之前重了一分。 他随意迈出一步。 前掌三分之一蹬地,腰胯极其自然地顺势带动。 比之前更快。 视网膜前,一行半透明的小字如期跳出。 【行走熟练度+1】 【当前进度:大成 947/4000】 【效用:身轻如燕,步疾增四,履地无声】 同样是极普通的一步,陈平极其敏锐地察觉到,定水桩的气血消耗,硬生生减轻了将近一成。 他在院中又快速走了几步。 鞋底踩在坚硬的石板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厨房的木门被推开。 “吃饭了。”刘老锅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了出来,在石桌上稳稳搁下。 掀开盖子,浓郁的肉香伴随着白雾腾空而起,“淬完了?” “淬完了。”陈平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粗瓷大碗。 刘老锅拿起勺子,往他碗里结结实实地盛了满满一勺炖烂的肉块,什么都没多问,自顾自地低头吃了起来。 早春冷厉的夜风顺着院门的缝隙钻进来,把砂锅上方翻滚的白雾吹散了一大半。 陈平低头,大口喝了一口浓汤。 极烫,顺着喉管咽下去,空虚的胃里顿时暖起了一大块。 第54章 :宴席序幕(求追读,求月票) 卯时刚过,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不重,但很稳。 陈平放下手里的粗布,去开门。 胡钱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厚棉袍,手里拿着根折扇,虽然天还凉着,但这人习惯就是如此。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陈平的脚上,停了一息,又往上扫到腰腹,最后才看向他的脸。 “突破了。”胡钱没有问,是直接说。 陈平侧身让开,没否认:“进来坐。” 胡钱迈过门槛,在院中石凳上落座,把折扇搭在膝盖上,眼神带着几分笑意:“步子扎实,连着呼吸里的气血都厚了一大截。先淬的脚掌骨?” “嗯。” 胡钱捋了捋下颌的短须,微微拱手:“恭喜。” “借胡管事吉言。”陈平在对面坐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粗茶。 胡钱接过茶杯,没急着喝,在手里慢慢转着圈,切入了正题:“今日起个大早,是有件事得知会你,今天,是山阳城白家家主白崇山的生辰。” 陈平静静听着。 “白家是山阳城数一数二的大粮商,三帮一大半的粮食,都是从白家手里过的。”胡钱声音平稳,“白崇山这人,有钱,有渠道,但唯独没有武力根基,说白了,他就是个纯粹的生意人,谁的刀快,谁能保他的粮船平安抵达,这运粮换钱的买卖,他就交给谁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平。 “每逢龙头祭前夕的白家生辰宴,三帮都会派人去,明面上是去贺寿,争取来年的运粮份额,暗地里,也是借这台面,互相盘一盘对手的底牌,去的不会是帮里最顶尖的那一批,多是些中流砥柱,但能探出的深浅绝对不少。” 胡钱转过头看向陈平:“你师傅这次脱不开身,便委托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也让你认清楚自己的对手。” 陈平沉默了一息,开口道:“帮内这么多红花棍......” 胡钱眉头一皱。 这是陈平头一次看见他沉下脸。 折扇在膝盖上停住了,胡钱直起身子,声音压低了一度:“处处藏拙,藏到最后多半真成了猪。”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有天赋,当一步快,步步快。”胡钱盯着他,“藏有三四分底牌足矣,余下的,展露出来,让旁人看见,他才愿意对你投资,投资多了,你便能比旁人再快一分,我知道你在武道上杀伐果断,怎能在这种事上漏了怯?” 陈平没说话。 “再者说。”胡钱重新拾起折扇,语气稍稍缓和,“自从李缘收你做亲传弟子,明里暗里早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上了你,这种台面,你躲不开的。” 陈平看着院中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沉默了片刻。 “明白了。” 胡钱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辰时在镇口碰面,换身利索的衣裳,我备了马车,我手下两个红花棍也一道,你们认识认识。” 说罢,推开院门大步离开。 陈平坐在石凳上,把手边那杯凉茶端起来喝干,苦,回甘慢。 辰时,青口镇北口。 春日的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杨柳刚抽出嫩芽,风一吹,细枝轻摇。 胡钱已经候在那里,身旁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坐在辕上缩着脖子。 马车左侧,靠着个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双手环抱胸前,闭着眼像在假寐。 听见陈平走近的脚步声,眼皮才勉强掀开一条缝,冷冷打量了一眼,又重新闭上。 右边那个则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正急躁地来回踱步,步子极重,踩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见到陈平,立刻凑上来,眼神带着几分打量:“这位就是李缘管事的弟子?” 胡钱没等陈平开口,指了指左边那个:“赵毅。” 接着折扇一偏,指向右边那个:“卢柏,嘴碎,路上别理他。” 卢柏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凑得更近了:“陈兄弟,今年多大?看着比我还嫩点,李管事眼光毒得很,怎么就相中你了?” 赵毅依旧靠着车轮闭着眼,对这番聒噪充耳不闻。 胡钱拿扇骨敲了一下车辕,冷声打断:“闭嘴,上车。” 四人钻进车厢,青布帘子一放,马车轱辘一转,上了官道。 车厢里逼仄,卢柏坐在陈平旁边,话匣子一开就没停过,从白家宴席说到上次龙头祭,又说到白帮的几个红花棍,说得眉飞色舞。 赵毅靠着车壁闭着眼,任由颠簸,始终没吭声。 陈平听着,偶尔应一声,把有用的信息记下来,没用的过滤掉。 胡钱坐在对面,折扇搭在膝盖上,眼皮半垂,一路无话。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白家的府邸坐落在山阳城南街尽头。 门楼高阔,气派非凡,两扇镶着铜钉的朱漆大门此刻依然紧闭。 门前宽敞的石阶下,已经错落有致地聚了几个人。 黄牙靠着门前的石狮子,正用银签剔牙,见胡钱一行人来了,懒洋洋地扬了扬手:“胡老鬼,来得挺准时。” 他身旁站着个身形壮实的年轻人,方脸大耳,见到陈平一行,咧开嘴憨憨地笑了笑,主动拱手:“陈哥,我方骁,黄牙管事手下,久仰。” 陈平点了点头。 再往旁边,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背着手,脸色蜡黄,眼神平静地落在陈平身上,没有开口,也没有拱手,只是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黄牙用银签指了指那蜡黄汉子:“那是丁洵,鬼手张手底下的疯狗,他就这副死人脾气,甭搭理他。” 丁洵没有反应,依旧背着手站在那里。 胡钱目光扫过全场,折扇在掌心一敲:“人齐了。” 他转头看向陈平,声音压低,语速极快地交底:“方骁,炼骨圆满,一身横练功夫,丁洵,炼筋境初期,出手极黑,今天都是自家兄弟,照个面心里有数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六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眼神带刃,走路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落后他半步的男人身形稍矮,手里盘着两枚铁胆,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这两人身后,整齐划一地跟着四个面容冷酷的红花棍,手全部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陈平还没认出人,旁边的卢柏已经压低声音,快速咬耳朵:“白帮的杂碎来了,打头那个是谢骁,旁边盘铁胆的是史浩波,白帮四大管事里,这俩排第二第三,手下人命极多。” 谢骁带着人径直走到石阶下。 他轻蔑地扫了青衣社众人一眼,脚步顿住,视线直接越过黄牙,落在胡钱身上,最后在陈平脸上多停留了一息。 “胡钱亲自下场凑热闹。”谢骁冷哼一声,声音大到足够让整条街听见,“看来你们青衣社,倒是把白家看得挺重。” 声音不大,刚好够这边每个人都听见。 史浩波手里盘着的铁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嘴角冷笑更深了:“听说白家最近匀给青衣社的运粮份额缩了水,胡管事今日巴巴的赶来,莫非是急着来补窟窿讨饭吃的?” 话音刚落,白帮身后的四个红花棍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卢柏眼神一厉,脚下一蹬就要往前迈。 一旁的赵毅突然抬手,手指扣住卢柏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按在了原地。 胡钱站在原地,折扇在手心轻轻拍了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慢条斯理的开口:“谢管事、史管事,这阵仗倒是威风,就是不知道白家这扇斯文的朱漆大门,认不认得清二位身上这股子擦不掉的匪气。” 谢骁脸色一沉,冷冷盯着胡钱,没有再接话。 沉默落下来。 两帮人在白家门前分立两侧,中间隔着十步不到的距离,空气里有一种绷紧的意味。 陈平站在胡钱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谢骁、史浩波,扫到他们身后那四个红花棍的腰胯、站姿、手的位置。 吱呀一声。 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 第55章 :宴席(求追读,求月票) 白家大门缓缓推开。 白明站在门内,一身青衫,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佩。 他面带三分笑意,声音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化解了门外的僵局:“诸位管事远道而来,家父已在正厅备下薄酒恭候,快请进。” 胡钱脸上的阴沉消散,换上一副和气笑容,点了点头,带着青衣社众人率先迈过高高的门槛。 谢骁和史浩波冷哼一声,也带着白帮的人跟了进去。 白家府邸内庭宽阔,青石铺地,两侧种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穿过回廊,正厅里已经摆开了酒席,红木长桌,漆盏温酒,香烛燃着,烟气细细往上飘。 白明引着青衣社和白帮的人分列两侧落座。 刚安排妥当,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不多时,又一波人踱了进来。 打头的一个男人看着年近五十,身形微胖。 他满脸笑意,刚一进门就熟络地朝四下里连连拱手,像个乡下进城走亲戚的老财主。 但他身后跟着的五个红花棍,虽然步子看似散漫,远不如白帮那边整齐划一。 卢柏凑到陈平耳边,压低声音:“大河帮的,那胖子是卢承业,大河帮三个管事里排头的,别看他一副憨厚样,实际滑得很。” 三帮人马各自落定,泾渭分明。 就在这时,今日的正主白崇山从内堂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他看着约莫五十岁上下,圆脸,眼角堆着笑纹,一身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串核桃。 他走到主位前站定,扫了一圈厅内,目光在陈平身上停了一息,随即笑开:“各位管事今日能赏脸大驾光临,白府真是蓬荜生辉!来来来,今日老朽做东,咱们不谈生意,只叙江湖交情!喝酒!”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 陈平端着酒杯,没急着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各桌。 白帮那边,谢骁、史浩波和四个红花棍,每次举杯都只沾沾嘴唇,杯里的酒几乎没少。 大河帮的卢承业看着豪爽,连干了两杯,但陈平注意到他饮酒前嘴角微抿,喉结几乎没动。 他身后那几个红花棍,更是连杯都没怎么碰。 自家这边也一样,胡钱笑着应酬,折扇拍着桌沿,杯子里的酒却纹丝未动。 满屋子都是人精。 酒席过半,史浩波率先开口,举起酒杯朝白崇山遥遥一敬:“白老爷,听说最近淮河上风浪不小,漕运受阻,粮价涨了不少,咱们白帮多设了几个护航的据点,日后白家的粮船走我们这条线,保管安安稳稳。” 话说得客气,但厅里几个老江湖都听明白了。 白帮在淮河主航道上设卡拦船收费,现在说要护航,不过是换了个说辞。 胡钱搭上一句,不紧不慢:“白老爷,青衣社在青口镇那边新开了三处粮仓,容量比原先扩了一倍,日后白家的存粮若是放不下,尽管往我们那边挪,收费比行价低两成。” 卢承业咂了咂嘴,笑着摸了摸肚子:“两位管事说得都好,我们大河帮不擅说这些,就一句话,白老爷,今年下半年大河帮承包的那条北线,沿途的厘金我们替白家垫了,分文不取。” 此话一出,厅内安静了一瞬。 垫厘金不是小数目,大河帮这一手出得不轻。 白崇山听完,脸上那副笑始终没变,核桃转得不急不缓,只是连连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 话音刚落,便到了各帮进献寿礼的环节。 大河帮抬进来一个朱漆木箱,打开一看,是一整套南边窑口烧出来的官窑瓷器,釉色莹润,件件都是开价就能让人咋舌的东西。 白帮这边搬进来的是两坛陈了三十年的花雕,外加一幅据说出自名家的山水字画,轴头都是用赤金包的,奢华至极 胡钱和黄牙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 两人低声嘀咕了片刻,胡钱站起身,笑着道:“白老爷,我们青衣社备的都是些粗人用的薄礼,略显寒酸,实在比不得大河帮和白帮的厚重,但我们青衣社做事,讲究一个实在。” 他环视了一圈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我在此代表青衣社放句话,今年下半年,青衣社保底吃下白家两万石陈粮!价格绝不压价,全部按市价走,现银结账,分文不少!白老爷只管放宽心,绝不用担心秋收后粮食压仓烂在手里!” 白崇山眼神闪了一下。 厅里其余人也都听出了分量。 官窑瓷器和陈年花雕,再值钱也是死物,两万石粮食的销路,才是真金白银。 正当气氛微妙之际,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从侧门悄步走入,弯下腰凑到白崇山耳边,神色焦急地低声耳语了几句。 白崇山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站起身朝厅内拱了拱手:“诸位管事海涵,方才管家来报,说后厨有几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偷嘴,竟把准备端上来的寿桃给分食了几个!老夫这就去内院看看,好好训斥一番这帮刁奴,诸位先稍坐片刻,多饮几杯,老夫去去就回。”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客套,笑呵呵地背着手,跟着管家急匆匆往内院走去。 正主一走,厅内气氛顿时松动了几分,各桌开始交头接耳地低声攀谈起来。 白崇山穿过回廊,拐进侧院一处假山后头。 这里巧妙地设着一道半遮半掩的月洞门。 站在这里,刚好能将正厅内的所有情形丝毫不差地收入眼底。 他站定,手里的核桃停了。 白明跟在身后,垂手候着。 白崇山看了一会儿厅内的动静,眼神从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里褪去,变得精明而冷静。 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年轻人,就是你说的,李缘的弟子?” “正是。”白明道,“儿子在铁匠铺见过他一面,后来胡钱管事当面引荐,说是李缘的亲传。” 白崇山点了点头,眼神在陈平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向史浩波那桌。 “上一届龙头祭,史浩波兄长死在李缘刀下,这笔账他一直记着。”白崇山转动核桃的手指慢慢收紧,“今日李缘弟子就坐在对面,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了白明一眼。 “你去敲他一下,拱把火,试试这个年轻人的深浅,这次龙头祭新规,青衣社纵然有个常山顶着,在我看来赢面也是极小,但李缘偏在这时候收了个弟子,若真是个角色,日后的变数不好说。” 他把两枚核桃攥进掌心,“必须趁今晚把这小子的底细彻底摸清楚,免得咱们白家站错了队,看走了眼!” 白明眼神一凛,恭敬应道:“儿子明白,父亲高见。” 不多时,白明端着一盘寿桃走回正厅,笑着解释父亲正在训斥偷嘴的下人,请各位稍候。 酒席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坐在陈平旁边的卢柏往嘴里塞了口菜,悄悄凑到陈平耳边,嘿嘿笑了一声:“你别看白崇山刚才装得像模像样,这会儿他八成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暗处,偷偷盯着咱们呢。” 陈平眉头微动,侧过脸:“为何?” “每届龙头祭前的这顿寿宴,都有这么个规矩。”卢柏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压低声音,“白老头借着尿遁或者训下人的借口离席,就是为了给三帮的人腾出地方来,三帮切磋,赢得多的,在他心里的分量就重一分,若是有出色的,这老头说不定还会私下塞点好东西,算是提前下注投资。” 他努了努嘴,朝斜对面白帮史浩波那桌扬了扬下巴:“你等着,史浩波那杂碎喝两口就该嚷嚷着切磋了。” 陈平看了那桌一眼,淡淡道:“只是切磋?” “只是切磋,同境界,点到为止。“卢柏摆摆手,随即又嘿嘿一笑,“不过嘛,刀剑无眼,拳脚无情,失手把人打残甚至打死的破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陈平皱眉:“白崇山寿宴上死人?” “有过。”卢柏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但是很少,一来是同境界就算下死手也不是一时半会解决的了的。” “二来,管事们都看着呢,下了死手,管事纵身下去,将人捞出就算完事。” “不过若是真死了人也不能翻脸,只能压着火,等龙头祭上算账,白家那帮人精得很,反正白崇山不在,他就当没瞧见,尸体拉出去,换两桌新菜,丝毫不影响他过大寿。” 话音刚落。 刺啦! 史浩波那边传来椅子腿在青石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史浩波站起来,端着酒杯,扯着嗓子笑道:“各位,酒也喝了,礼也献了,不如趁着今日三帮齐聚,切磋一番,也好让白老爷回来时见识见识各帮兄弟的本事,诸位以为如何?” 卢承业拍着大腿站起来:“好主意,正好我这把老骨头坐得有些酸,也让我家这几个小子活动活动筋骨。” 胡钱转着茶杯,笑道:“既然两位管事都有这雅兴,青衣社奉陪。” “好!” 胡钱话音未落,白帮那桌一道矫健的身影倏地站起。 那人脚下一蹬,直接越过长桌,稳稳地落在厅堂正中央。 在十几根粗壮红烛的昏黄光晕里,陈平看清了这人的脸。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身形精悍,颧骨微高,嘴角挂着一抹邪气的笑。 他的目光越过卢柏、方骁、丁洵,直直落在陈平脸上。 男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极其嚣张的挑衅,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厅堂: “听闻阁下,就是李缘管事新收的弟子?在下与阁下同是炼骨境,不知陈兄弟,可敢下场赐教一二?!” 第56章 :秒杀(求追读,求月票) 陈平站起身。 坐在旁边的卢柏下意识伸手想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陈平大步走到厅堂正中央,在那名白帮的红花棍对面停下。 两人相隔不到十步。 厅内的说话声渐渐止住,各桌的目光陆续投过来。 那人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微微侧过身子,将声音压到极低,只够两人听见:“上次和杨森一起在淮河上押船的,就是你小子吧?你们青衣社那处义庄藏得可真深,整整三十六颗人头,待会儿爷爷把你打废了,正好连你的脑袋一起送过去祭旗。” 陈平眉头微微一皱。 “杨森那事,是你做的?” 那人阴恻恻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没错,区区炼肉,本来想让下人慢慢折磨的,结果刚好给你救了,真是巧啊。” 陈平盯着他的眼睛,看见了里头的杀意。 那人轻蔑地抱了抱拳,刚要朗声自报家门:“在下姓周,单名一个……” “不必了。”陈平冷冷打断他,声音平静,“你有杀我之心,已然足矣。”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平随手抱了个拳,右脚向后退了半步。 轰! 浑身气血在这一刻猛然翻涌,从丹田处炸出来,顺着四肢百骸烧遍全身。 杀意凛然。 “自我踏入武道以来,凡出手,必杀人。” 陈平冰冷的声音还在厅堂内回荡,他的人却已经动了。 踏!踏!踏! 三声极轻却极脆的踏地声连成一线,陈平的身形瞬间前倾。 纵! 一口浊气喷出,淬炼完成的脚掌骨在地面上一蹬,力从脚弓传上腰胯,腰胯如绞盘般猛然一拧,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 红烛的火苗在原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陈平已经犹如鬼魅般出现在了那人面前。 对方脸上的狞笑甚至都没来得及收敛,眼皮只跳了半下。 胡钱猛地转过头,和一旁的黄牙对视了一眼。 “一纵七步……”胡钱的声音压得极低,折扇攥在手里停住了,“这才半个月,这小子的穿云纵就练到精通了?!” 黄牙根本顾不上接话,眼神死死钉在场中,手里的银签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谢骁搁在桌上的手倏地收紧,手指关节捏出声音。 他身旁,史浩波脸上那抹笑僵住了。 卢承业咂嘴的动作停住,身子不自觉往前倾,把整个上半身都压到了桌沿上。 白帮身后的那几个红花棍,有人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硬生生咽了口唾沫,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厅堂正中央。 那人只来得及看见陈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放大在自己眼前。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来得及皱完,陈平那一记如重炮般的崩拳,已经毫无花哨地当胸轰出。 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炸响。 陈平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本能架起的双臂上。 一股蛮牛般的巨力透臂而入,那人只觉得臂骨传来一阵酸麻。 还没等他强忍剧痛调动气血反击,第二股极其刚猛的力量已经从陈平的拳锋深处炸开! 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从骨骼深处一圈圈的荡开。 崩石劲的力量和劲力雏形两股力量交织,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 那人精壮的身躯竟然被硬生生轰飞出五步之远! 厚重的牛皮靴底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生生犁出了两道刺目的白痕。 嚓——! 那人后背撞上一张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堪堪稳住身形,痛苦地甩了甩手臂。 感受着从骨髓里不断渗出来的麻痹感,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变了。 自己这淬炼完全的手臂,被这小子轻描淡写的一拳,打出这种感觉? 没等他喘匀这口气,陈平的身躯再次一晃。 脚步交错,眨眼间又如附骨之疽般贴到了他面前。 崩石劲十二式接连递出。 陈平的出拳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硬桥硬马,大开大合。 大成《崩石劲》带给他的不止是力量,还有那海量的拳法经验。 现在的陈平如同一个在战场上厮杀拼搏了十几年的老卒,每一拳都卡在能彻底释放力量的距离上,以绝对的力量,正面轰击! 简单而高效。 第一记崩拳,砸在对方架起的双臂上。 闷响。 第二记炮拳,再次轰在同一个位置。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那人双臂上的酸麻感越积越厚。 他刚想调动体内的气血起来护体,就被陈平下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瞬间打散。 他只能狼狈地连连后退,妄图借着退步拉开距离,换口长气重新聚拢气血。 但陈平的身影随着他的退步晃动,始终保持在那个距离上,不近一分,也不远一毫。 胡钱眯起眼,手里的折扇慢慢展开,遮住了半张脸,眼角却压不住那道细微的异色。 卢承业靠在椅背上,扭头对身旁的大河帮红花棍低声道:“这拳法,你见过没有?“ 那人摇了摇头,声音极低:“没见过……但看这架势,像是军中拳法。” 白帮那桌彻底没了声音。 其中一个红花棍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眼神跟着场中两人的脚步移动,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低声道:“甩不脱,这步法……” 没人答他。 场中,在硬生生挨了陈平十几记重锤后,那名白帮汉子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知道,如果再这样继续让陈平打下去,他可能会被这一拳拳活生生打裂手臂,打裂胸膛,被他活生生废掉!憋屈至死! “啊!给我死!” 他猛地放开防御,浑身气血在体内疯狂翻涌,筋骨发出一声脆响,丹田里攒了半天的气血在这一刻全部压进右拳,对着陈平当胸轰出。 拳风破空,带着一股沉闷的爆响。 然而,陈平的眼神依然冷如冰窟。 他极其柔韧地扭动身躯,以毫厘之差完美让过了这一拳。 侧身的瞬间,腰身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猛然拧出。 右臂化作一条铁鞭横扫而出。 横拦崩捶! 陈平的拳头如同一柄攻城大锤,直指对方门户大开的太阳穴! 咔嚓。 一声极其清晰的骨裂声,那是头骨微裂的声响。 那人只觉得眼前瞬间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双腿发软,脚下踉跄,嘴角渗出一丝血。 “点到为止!” 史浩波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发出一声暴喝,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前冲去救人。 然而,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一瞬间,陈平已经彻底贴入了对方的怀中。 贴山靠肘! 肘过如刀。 陈平的右肘自下而上猛然挑起。 借着腰胯扭转带来的爆发力,正中那人的下巴! 咔嚓!!! 这一声骨裂,比刚才那声更加清脆,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下颌骨粉碎。 七窍流血。 那人精壮的身躯如同一滩烂泥,双腿一软,轰然倒下。 他的后脑勺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随后便如同一条死狗般,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从陈平踏出第一步,到那人七窍流血倒地。 前后,不过短短一分钟。 整个宽阔的厅堂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白帮那几个红花棍齐齐愣了一瞬。 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他们眼底的震惊极快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阴毒,死死钉在陈平身上。 史浩波脸色铁青得发黑,胸膛剧烈起伏。 他双手死死握成拳,粗壮的青筋从手背上一条条暴凸起来,死死盯着陈平。 陈平站在那具温热的尸体旁,胸膛微微起伏,转过身,朝史浩波拱了拱手,声音平静: “不好意思,武夫对拳,拳脚无眼,技不如人死在场上,非我之错,史管事,节哀。” “你找死——!” 史浩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又往前迈出一步。 谢骁猛地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史浩波浑身一颤,终于死死停住了脚步。 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钉在陈平身上,一眨不眨。 谢骁缓缓站起身。 谢骁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地上那两道靴底白痕移到陈平脸上,冷声开口,声音不高,厅里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青衣社,今天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从陈平的双脚,一寸寸扫过他沾着血迹的拳头,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大成拳法,精通身法,炼骨境打出这种东西。”谢骁嘴角极其僵硬地扯了扯,不像笑,“看来假以时日,贵帮又要多出一个李缘了。” 厅堂里更静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胡钱重新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笑得春风得意:“谢管事谬赞了,这小辈性子野,出手没个轻重,不成气候,让您看笑话了。” 陈平没有理会这群老狐狸的唇枪舌剑。 他转身退回青衣社那桌,在椅子上稳稳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还是温的。 黄牙立刻凑了过来,他紧皱着眉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责备:“你刚才明明已经废了他,本可以不杀他当众激怒白帮的。” 陈平放下茶杯,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回道:“他刚才告诉我,我们那处义庄被他们掀了,杨森估计是察觉到消息不对,暗中调查被人发现了,他本来想将杨森交给下人折磨,结果被我路过救了。” 黄牙眼神骤然一沉,声音瞬间又低了几度,透着刺骨的寒意:“怪不得……最近义庄那边送来的情报全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用力压了压,眼神充满杀意:“刚好,青口镇也探出几处白帮的暗桩,我们也来扫扫!” 厅堂里,几个白府的下人已经悄步走进来,手脚麻利地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拖了出去。 光洁的青石地板上,只剩下那两道被靴底硬生生犁出来的刺目白痕,以及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第57章 :茶叙(求追读,求月票) 月洞门后,暗。 白崇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一对核桃转得极慢。 他看见了全程。 从陈平踏入厅堂正中,到那名红花棍倒地,到尸体被人拖走。 前后不过一分钟的功夫。 白明站在父亲身侧,下颌微微收紧,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地上那摊暗红里移开,低声道:“父亲,这人就是李缘的弟子,青衣社新晋的红花棍,叫陈平。” 白崇山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厅内,那里现在已经重新热闹起来,但他还是看着陈平坐回去的方向,核桃在掌心转动,节奏不变。 “炼骨境。”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白明点头:“是,据说入社不过半年。” “半年。” 白崇山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洞门,往回廊深处走了两步,停在一盏灯笼下,侧脸被昏黄的光照了一半。 “炼骨境打出大成拳法。”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明斟酌着道:“悟性极高,而且下过极深的苦功。” “不只是这个。”白崇山转过头,看着儿子,“意味着这个人的上限,我们现在看不到顶。” 白明没有说话。 “常山明劲圆满,这几年除了李缘以外淮安府难得冒出来的人,青衣社把这次龙头祭的胜算押在他身上,也是正常。” 白崇山继续道,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小子。” 核桃在掌心停了一息,“炼骨境。” 这三个字落下来,白明品了品,眼神微变。 白崇山重新往前走,走到回廊尽头,望着院子里灯火通明的席间,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龙头祭,青衣社赢面极小。”他说,“不是因为常山不够强,是因为有人不会让他撑到龙头祭。” 白明脸色动了动,压低声音:“父亲是说......” “不该问的别问。”白崇山摆了摆手,“老夫只是在想,一个炼骨境打出大成拳法的人,若是死在龙头祭上,太可惜了。” 他停顿了一下。 “漓川五府,从来都是有本事的人往天燕府走,留在淮安府的,”他转过身,看着白明,眼神锐利,“你见过几个有什么好下场?” 白明低头:“没有。” “老夫这次去天燕府,准备带上这个人,”白崇山拍了拍儿子的肩,力道不重,“他去了天燕府,凭这身本事,自己能走出一条路,对白家,也是一枚将来说不定能用上的棋。” 白明抬起头,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压得很快,点头道:“父亲打算怎么谈?” “你去安排下面继续,”白崇山转身往内院方向走,声音从背后传来,“散场之前,把他留下来,说老夫请他喝杯茶。” 白明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父亲,胡钱那边怎么交代?” 白崇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不用交代,胡钱自己看得懂。”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 白明站在原地,往厅内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换上了下一对人,拳脚声、喝彩声重新热闹起来,像刚才死的那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转身回席。 后续的切磋,陈平坐在席间看完。 青衣社这边依次上场,赢了大半,输了两场,输得也不难看。 白帮那边气焰低了三分,几个人上台前先往陈平这边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人还在不在。 大河帮最惨。 连赢一场都没有。 谢骁坐在席间,始终没有变过脸色,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喝着。 陈平没有理他。 寿宴收尾,白崇山从内院转出来,重新落回主位。 厅内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他坐定,核桃在掌心慢慢转动,片刻后开口: “诸位今日的心意,老夫都收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 “东西嘛,”他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太贵重,老夫这把年纪,用不着这些,原样带回去吧,路上压箱底也好,转手也好,各位自便。” 厅内静了一瞬。 谢骁端着酒杯,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动。 史浩波皱了皱眉,看了那两坛花雕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卢承业咧了咧嘴,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在转了。 胡钱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 三份礼,一视同仁,全退。 这话说得圆,挑不出毛病,但偏偏让人如鲠在喉。 收了礼,是欠人情,站队的意思就出来了。 退了礼,是不欠任何人情,谁的账也不记,谁也别想从他这里得到一句承诺。 但为什么? 龙头祭将近,白家的粮食生意压在三帮的态度上,这个节骨眼上,白崇山没有理由把三帮全部推开。 胡钱的折扇慢下来,眼神往白崇山脸上过了一遍,什么都没有读到。 那张脸还是笑眯眯的,核桃转得不快不慢,像个刚过完一场热闹大寿的富家翁,心满意足,无欲无求。 胡钱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结论。 白崇山已经站起身,朝众人拱手:“今日诸位赏脸,老夫感激不尽,天色不早了,各位慢走,白明送客。” 散场在亥时前后。 大河帮先走。 谢骁起身告辞,朝白崇山拱了拱手,转身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脚步放慢了半拍,侧头对身边的胡钱低声道:“李缘管事今晚没来,可惜了。” 他顿了顿。 “有眼光,有手段。”谢骁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人听见,眼神往陈平身上过了一下,“就是炼骨境,差了点意思。” 他没有再说,转头走了。 白帮的人跟着往外走。 史浩波走在最后,到了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只是手搭上了门框,停了一息,指节慢慢收紧,攥出一声极细微的骨节声,然后慢慢松开。 他低着头,钻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 马蹄声响,渐渐远了。 陈平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陈小友。” 白明从旁侧走出来,拱手,脸上是一种很职业的温和:“家父想请您去内院喝杯茶,不知可否赏光?” 卢柏在旁边斜了陈平一眼,压低声音笑道:“哟,这是要单独谈了?咱们今晚这趟,是来对了?” 白明站在一旁,脸上那副职业笑容纹丝未动,像是没有听见。 胡钱没有接卢柏的话。 他看了黄牙一眼。 黄牙恰好也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上了,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东西,谁也没有说破。 胡钱收回目光,折扇在掌心轻拍了两下,对陈平道:“进去吧。” 陈平应了一声,跟着白明往内院走。 内院的茶室不大。 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墙角一盆松,枝桠歪得随意,却长得茂盛。 白崇山已经坐在那里了,亲手在煮水,铜壶底下炭火烧得很稳。 他抬头看了陈平一眼,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陈平坐下,没有说话。 白崇山慢慢把水倒进茶壶,动作不急,温杯,投茶,注水,手法老练。 头道茶倒出来,推到陈平面前。 茶色淡,香气淡,是普通的绿茶。 陈平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白崇山放下茶杯,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陈平:“你在青衣社,做到头,是什么?” 陈平想了一下,淡淡道:“管事。” “管事。”白崇山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不像笑,“再往上呢?” 陈平没有说话。 “等你们吕程香主哪天死了,你做香主。”白崇山转着核桃,语气平静,“然后呢?” 他顿了顿。 “还不是烂命一条。” 茶室里静了一息。 白崇山才继续道:“以往老龙王还在,这条路还能走,走出淮安府,去那五大堂口,闯出名堂,还有往上的路,但老龙王一死,天下漕运尽归朝廷之手,任何人不得再沾染。” 他抬起眼,看着陈平:“现在这三帮说是管着漕运,不过是帮朝廷办事,那是钱知府把权力放下来,他想收,随时能收,这香主之位,他想拿,随时能拿。” “百名甲士结成战阵,区区化劲,不过是蝼蚁罢了。” 炭火爆出一声细响。 白崇山重新拿起核桃,在掌心转动,声音平静:“漓川五府,淮安府是最穷的一块,这你知道吗?” 陈平点头。 “这些年,淮安府凡是有点出息的武夫,都往天燕府去了,”白崇山停顿了一下,“漓川总督在那边开了苍梧台,南边有仗打,有军功,有出身,去了才不算埋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变得具体:“老夫这几年在天燕府铺了些路子,费了不少功夫,前不久才争到了一个给苍梧台供粮的资格。”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老夫准备举族迁过去。” 茶室里又静了一阵。 陈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白崇山,语气不高不低:“白老爷今晚的礼都没收,是觉得没必要?” 白崇山手里的核桃停了一停。 他抬起眼,看了陈平片刻,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席间那些不一样,少了一分圆滑,多了一分真实。 “举族迁往天燕府,”陈平继续道,语气平静,“带上我,是让我给白家看门的?” 白崇山点了点头,也不遮掩:“算是,但不全是。”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那盆歪松,声音平静:“去天燕府,凭你的拳头,一步步往上打,苍梧台里刀剑无眼,但刀剑之外的事,官面上的周旋,世俗里的打点,你一个武夫,未必周全。” 他停顿了一下。 “你护我白家生意,我替你挡这些。” 陈平低头,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手指在茶杯边沿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白崇山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再解释。 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炭火烧得很稳。 片刻后,白崇山才开口,声音平静: “化劲之上的风景,这路,在天燕府。” 他抬起眼,第一次带了一丝真正的锋芒,看着陈平: “你不想看吗?”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龙头祭之后的事,现在说太早。” 白崇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核桃,转动,声音平静:“白家的门时刻为你开着,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 陈平起身,拱手:“多谢白老爷款待。”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茶室门口,白崇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只有一句: “保重。” 陈平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抬手虚应了一下,走出了茶室。 院门外,胡钱几人还在等。 夜风把酒气吹散了大半,卢柏靠着墙打了个哈欠,黄牙在剔牙,胡钱收着折扇,负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听见脚步声,胡钱转过身。 陈平走出来,神色平静,和进去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谈完了?”胡钱问。 “嗯。” 胡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招呼众人:“走吧。” 几个人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滚动声,白家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 陈平坐在车厢一角,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白崇山不收礼,问他龙头祭之后有没有打算,说淮安府的武夫都往天燕府走。 三件事拼在一起,说明白崇山大概率认为青衣社这次龙头祭要完。 但他想不到更深的东西。 他掌握的信息不够。 车厢外,夜风从淮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湿的水气,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随即落下。 第58章 :杀机四起(求追读,求月票) 天还没亮透。 陈平在院中打了一遍《崩石劲》,十二式收完,站在原地,任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拳打完了,还是没散。 院门响了。 他抬起头,听见胡钱在外头压低声音:“陈小友,起了没?” “起了。” 陈平擦了擦汗水,开门。 胡钱站在晨雾里,没有往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他扫了陈平一眼,低声道:“跟我走一趟。” 没有解释去哪,也没有解释为什么。 陈平取了惊夜,带上院门,跟上去。 青口镇的清晨照旧热闹,摊贩的叫卖声,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孩童跑过青石板路的脚步声。 但陈平走了没多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街角多了几个闲散汉子,衣着寻常,站的位置却很有讲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条街的视野切得干干净净。 青衣社的暗桩。 平时也有,但今天的密度是平时的两倍不止。 胡钱带着他七拐八拐,走进了集市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停下。 门从里头开的。 陈平跟着胡钱进去,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屋子不大,但人不少。 五个管事分散坐着,胭脂虎靠着左侧的柱子,鬼手张叉着腿坐在右侧靠墙的位置,光着上膀子。 卢柏、方骁、丁洵站在右侧,其余红花棍散布在屋子各处,靠墙的靠墙,坐着的坐着,没有人说话。 陈平扫了一遍,把所有人的位置记在心里。 卢柏站在右侧靠窗的位置,看见陈平进来,冲他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一个位置。 陈平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屋子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是暴雨前的天色,闷,沉,动都不想动。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李缘走出来。 他右手垂着,脸色比平时沉了三分,眼底是一种陈平从未见过的疲态。 他站定,扫了一眼屋内所有人,沉默了片刻。 开口。 “常山这辈子,明劲到头了。” 屋子里彻底静了。 卢柏站在陈平身旁,陈平余光看见他放在腿侧的手,五根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了拳,但一个字都没有出声。 胭脂虎靠着柱子,眉眼含煞,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做的。” 鬼手张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响声。 “他娘的!” 破锣嗓子在屋内炸开,他两只布满老茧和刀疤的手攥成拳,“常山跟了咱们多少年!谁这么大的胆子,老子非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没有人制止他。 这种气,屋内每个人都有,只是堵在喉咙里没处出。 鬼手张骂了两句,呼哧呼哧喘着,重新叉腿坐下。 “白帮,还是大河帮。” 李缘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从屋内走到正中央,开口道:“昨晚常山秘密突破,被人偷袭,对方一共七人,全部蒙面。” 他停顿了一下。 “五个暗劲。” 屋内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个化劲。” 死寂。 两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没有声音,但水面在颤。 方骁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失控:“两个化劲?就为了针对一个即将突破暗劲的明劲?”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 这不是仇杀,不是意气之争,这是不想青衣社再出现一个能横压所有红花棍的暗劲高手。 胭脂虎的手指在柱子上缓缓收紧,抠进了木头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李缘继续道:“昨晚偷袭的那七人里,其中一个化劲,招式眼熟。” 他抬起眼:“是阎海。” 白帮帮主。 胭脂虎冷笑一声,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白帮和大河帮他们联手了?” 李缘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片刻后,他开口:“若只是白帮大河帮联手,这事反而好解决。” 他声音微顿。 “但昨晚另一个化劲,我不认识,招式不是白帮的路数,也不是大河帮的,我在他手里只走过数十个回合。” 他说到这里,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后怕:“若不是香主出手......”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后半句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屋子里的沉默比刚才更重,压在每个人肩上,喘不过气。 胭脂虎眉头猛地一皱,惊悚的念头升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背后有人在推?”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再次开了。 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陈平抬起头。 来人年约四十出头,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面容普通,站在人群里不起眼,但他一走出来,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他在屋子正中央站定,看了李缘一眼。 李缘退后半步,垂手候着。 吕程扫了一眼屋内所有人,开口,声音平静: “是宗派的人。” 五个字落下来,屋内彻底没有了声音。 吕程没有解释,也没有停顿,继续道:“他蒙面而行,多半是私人情谊,不是宗派的意思。” 他转向黄牙:“白帮在青口镇和周边的暗桩,今晚全部清了。” 黄牙点头,银签在指间停住了。 吕程转向胡钱:“青口镇出的货,从今天起一石不往下游走,去找钱知府,把府城粮食转运这条线谈下来,那个人情用了,走陆路。” 胡钱正色道:“明白。” “白帮卡口收的是过路钱,”吕程声音平静,“过路的货少了,他们自己会急。” 他最后看向屋内所有红花棍,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去,不快,也不慢:“你们老实待在青口镇,无事不要出镇,若是碰上白帮的红花棍在外游荡,有把握瞬杀的,杀了,没有把握的,回来报我。” 他停顿了一下。 “常山的事,我记着。” 这句话说完,屋内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胡钱率先起身,带着众人陆续往外走,脚步声由密到疏,渐渐消散在院子里。 “陈平,胭脂虎,留一下。” 吕程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脚步声。 卢柏在陈平身旁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陈平的肩,然后走了。 院门在众人身后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陈平、胭脂虎和吕程三人。 胭脂虎还靠着那根柱子,没有动,手指从木头上松开,指甲里嵌着浅浅的木屑。 吕程站在原地,看着陈平,没有开口。 陈平站得很直,没有低头,也没有说话。 屋外,青口镇的市声透过薄薄的木墙隐隐传进来,热闹,嘈杂,像是另一个世界。 第59章 :支持 屋子里只剩三个人。 吕程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开口。 胭脂虎靠着柱子,手指从木头上松开,垂在身侧。 陈平站在原地,等着。 吕程抬起眼,上下打量了陈平一遍,目光不快,从脸到肩到脚。 片刻后,他开口:“仅仅半年多,就从从码头扛包的漕工,做到现在,还做到了在炼骨境掌握大成拳法。” 他停顿了一下。 “李缘眼光确实毒辣。” 这句话说完,厅里静了一息。 吕程重新开口,声音很平静:“常山这事,太突然,你这次又露了资质,现在肯定已经入了那些人的眼,这是一个不小的麻烦,但却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停了停,“那个化劲是谁,我在查,查清楚之前,你给我老实待在镇子里,跟其他人一样,哪儿也别去。” 他顿了顿,语气直接:“你现在才炼骨境,还不够,得练。” 说完,他转头看向胭脂虎:“咱们伏虎草还有多少存货?” 胭脂虎从柱子上直起身,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戾气:“仓库里的存货还够炼十颗左右。” 胭脂虎转向陈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这是淬骨丹,你先拿着,里头三粒,药劲半个时辰,气血渗骨的速度大概是平时的两倍出头,半个时辰之后,你自己把握,剩下的等我炼完了给你送过去。” 陈平接过瓷瓶,捏了捏,点头。 吕程最后看了陈平一眼:“听明白了?” “明白。” 吕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平起身,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出了巷子,青口镇的日头已经爬上来了。 码头方向传来号子声,隐隐约约,混在市声里听不真切。 陈平往回走,路过集市西侧,远远听见叮当的打铁声。 节奏稳,落点实,是老孙的锤子。 他脚步放慢,走到铁匠铺门口停下。 铺子里,老孙背对着门,正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在砧板上锤。 铁牛在旁边拉风箱,石头蹲在角落收拾废料,两人见了陈平,各自点了个头,没有开口。 叮当,叮当。 老孙手上没停。 陈平走进去,在老孙身侧站定,等他这一轮锤完。 铁料颜色暗下来,老孙把它扔进淬火桶,呲的一声白雾腾起。 他转过身,扫了陈平一眼,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的山阳城,我可能去不了了。”陈平直说。 老孙拿起旁边的破布擦了擦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铁牛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老孙把破布搭回铁砧边沿,抬眼看了陈平片刻,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你现在那双手,是个铁匠的手了。” 他顿了顿,转身重新去夹料:“什么时候想来,来就行。” 陈平没有说话,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铺子。 叮当声重新响起来,在身后一下一下,稳得像块石头。 回到院子,推开院门,一股莫名的鲜香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寻常的炒菜味,是那种从骨子里熬出来的浓郁,虽带着一点河腥,却不叫人反胃,反而往鼻腔里钻,莫名让人口中生津。 陈平顿了一步。 鼻翼抽动,辨别香味来源。 厨房方向,锅盖正冒着热气。 他走过去,掀开锅盖。 白汤滚沸,一尾大鱼横卧在锅里,鱼身足有半臂长,鳞片已经褪了,鱼肉被煮得微微开裂,汤色白得发亮。 陈平盯着这锅鱼,胃里莫名涌上一股感觉。 不是饿,是身体在渴望。 “回来了?” 刘老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只粗瓷碗,见陈平站在厨房门口,嘿嘿一笑:“闻到了?” “这什么鱼?” “芦花村今早打上来的。”刘老锅把碗往石桌上一搁,抄起锅铲在锅里撇了撇浮沫,声音透着几分得意,“疤脸那伙人跟村民联了手,在河里围了大半天,才把这东西逮上来,说是快成精的鱼,肉补着呢。” 他把鱼从锅里盛出来,汤汁顺着碗沿往下淌。 “这不,他们说是上次没能留你吃饭,这鱼算是补偿,二话不说就给送来了,”刘老锅把碗推到陈平面前,“但我也没白要,我给了他们七两,比市价多上两成,跟他们说好了,以后再打到这种,还往这送,我照常按这个价收。” 陈平在石桌旁坐下,端起碗。 鱼汤入口,一股暖流从喉咙直滚进胃里。 他夹了口鱼肉。 鱼肉细,没有刺,嚼开之后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厚实感,不像寻常鱼肉那样轻薄,浓郁鲜香在舌尖绕着,随着咀嚼慢慢化开。 胃里的暖意扩散开来。 陈平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装着淬骨丹的瓷瓶,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丸状,褐色,拇指甲盖大小,没有特别的气味。 他把丹药放进口中,就着鱼汤咽下去。 药劲化开很快,一股热流从腹腔升起,和鱼肉带来的暖意叠在一起,顺着经脉往小腿骨方向走。 尸核贴着胸口,阴寒的气息一丝一丝往皮肤里渗,体内的气血本能地加速运转,往外推着这股寒意。 三股力道,方向不同,落点在他的引导下落向一处。 陈平坐在石桌旁,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小腿骨里那种钝痛而绵长的胀感。 感觉比当初淬炼脚掌骨的时候重了许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骼里面一点一点被撑开,再一点一点被填实。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 照这个速度,淬完小腿骨,原本估摸着要十五天。 现在,只需要不到十天。 陈平睁开眼,端起碗,将剩下的鱼汤喝干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晌,照在院墙上,影子缩成短短一截。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技能:定水桩(小成)】 【当前进度:485/500】 【效用:血气周流,生肌愈伤,精神充沛】 这么久时间过去。 定水桩终于快摸到精通的边缘了。 此时小成境产生的气血,现在已经不够看,每次站桩,那点进账跟淬骨的消耗比起来,杯水车薪。 就是不知精通境的定水桩,风景如何。 第60章 :圆满 十五天后。 陈平站在院中,收了定水桩,站定,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这些天过去小腿骨也淬炼完毕。 大腿骨也淬了大半,只是这些天他已经吃了3粒淬骨丹。 按照胭脂虎的说法,那炼制淬骨丹的原材料,伏虎草,这周边没产,得从外面运,现在不走水路,东西要运段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双腿,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站在地上的感觉比以前更实,像是脚底下多了几寸根。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技能:定水桩(精通)】 【当前进度:0/1000】 【效用:气血精纯,根基稳固,周流不息,炼化自生】 陈平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 炼化自生。 他站定,重新摆开桩功,沉腰落胯,气沉丹田。 不过三息,感觉就来了。 以前站桩,气血虽然也在自主运转,但是那股气血细小,如同一条小小溪流,只够他日常练武所需。 现在换了个味道,现在的渠道宽了一倍,如一条小江,奔涌不息。 也就是说现在定水桩自主运转,所能产生的气血除去每日练武所需,还能有所剩余,供他淬炼骨骼。 他站了一刻钟,收功。 往常站桩之后便会有一丝虚耗,但今天没有,感觉反而比站之前饱满了几分。 陈平在院中站了片刻,把这个感觉在心里压了压,记下来。 然后开始练【行走】。 前脚掌三分之一蹬地,腰胯顺势带动,穿云纵的发力嵌进每一步里。 【行走,熟练度+1】 【当前进度:大成 987/1000】 绕着院墙,一圈一圈。 脚落地的声音越来越轻,到后来几乎听不见,只有布料蹭过地面的一丝细响,随即也消失了。 【行走,熟练度+1】 【当前进度:大成 991/1000】 步速起来了。 他加快,开始在院子里走折线,走弧线,此时脚下稳,想停就停,想转就转。 【行走,熟练度+1】 【当前进度:大成 996/1000】 他在院子一角骤然停步。 纹丝不动,没有滑,没有晃,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行走,熟练度+1】 【当前进度:大成 999/1000】 陈平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步。 这一步落地,脚底传来一种极细微的震动,从脚掌一路往上,过踝骨,过膝,过腰,沿着脊椎一路升上来,在后脑处炸开,像是某扇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人从头到脚激了一遍。 他站住。 院子里很安静。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字。 【技能:行走(圆满)】 【当前进度:0/2000】 【效用:身随心动,方寸游转,足踏无痕】 陈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穿着粗布鞋,踩在青石板上。 他慢慢抬起一只脚,再落下去。 落下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贴着水面沉下去,水面连涟漪都没有。 他重新走动起来,在院子里漫无目的的走着,随意走,随意停,随意换向。 他感受着圆满【行走】带来的感觉。 以前转向的时候重心会有一瞬间的飘,那是身体还没跟上脑中意识的空档,没有做到身随意动,极短,但存在。 但现在空档消失了,意识往哪,身体往哪,中间没有丝毫迟滞。 反应也快了许多。 他在院中站定,胸口起伏平稳。 这是他第一门圆满技能。 而且,面板上那段0/2000十分醒目。 入门一百,小成五百,精通一千,大成一千五,圆满两千。 这里两千次,练完之后是什么。 陈平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 现在的圆满的【行走】带给他的好处已经如此明显。 那圆满之上,又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他正想再感受片刻,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陈平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独眼,脸上带着一道还没完全消散的淤青,笑得很敞亮。 杨森。 陈平愣了一下:“你好了?” “嗐,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快生锈了。”杨森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力道不轻,“黄牙爷前两天才准我出门,我一出来就朝你这边来了。” 他往陈平身上扫了一眼,咧嘴道:“听说你杀了那周雄?好啊!” 陈平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进来。 杨森摆摆手:“进什么进,走,集市那边的酒楼,我请你喝一顿,早就该请了。” 陈平没有拒绝,随手取了惊夜,带上院门,跟着杨森往集市方向走。 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杨森大喇喇坐下,招呼小二点了一桌菜,红烧鱼、爆炒羊肉、一碟花生米、一壶烧刀子。 菜上来,两人碰了一杯。 杨森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没急着动筷,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唉,憋屈。” 陈平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你是不知道,”杨森夹了口花生米,嚼着,声音压低了几分,“当时我休沐在家,义庄的线人突然让人传话,说有急事要当面汇报,让我去山阳城碰头。” 他把花生米嚼完,放下筷子:“咱们义庄藏得深,帮里每次押船的人都不一样,我就上次和你押那趟漏过面,后头就再没去过,单方面接消息而已,这次线人说要当面见,我寻思正值白帮拦河,许是出了什么大事,就去了。” 他停了停,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想到一到地,那周雄就在那等着了。” 陈平端着酒杯,静静听着。 杨森重新拿起筷子,但没有夹菜,只是转着,声音更低:“我个人的看法,帮内有内鬼。” 他顿了顿。 “常山那件事,他自己是个碎嘴子,但秘密突破这事,帮内知道的真没几个,除了五大管事,就是跟他关系近的几个红花棍,帮主不让我们出镇,也是这个原因。”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一口喝干,闷声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帮里几个性子爆的这些天快憋炸了,可那个化劲高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怎么查都查不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就那一天出了一次手,之后就缩回去了。” 他重新倒满酒,抬起头,冲陈平挤了挤眼睛:“行了,不说这些憋屈事了,吃菜吃菜。” 陈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没有接话。 杨森那句“帮内有内鬼”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散。 他夹了口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淮河的方向,一艘漕船正在解缆,号子声隐隐传上来,低沉绵长。 第61章 :两仪掌 从酒楼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杨森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嗝,冲陈平摆摆手:“哈哈哈,痛快,改天再喝,改天再喝,今儿黄牙爷那还有事要我做,先走了。” 陈平点头,看着他大步往码头方向走远,转过身,径直朝着吕程住处走去。 等到了地方,吕程开门见他,没有意外,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只有两人。 陈平在椅子上坐定,直接开口:“我想换个住处。” 吕程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杨森跟你说了什么?” “他猜帮内有内鬼。”陈平停了一下,“我觉得他猜得对。” 吕程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就算你不说,我也得给你换了。”他抬起眼,“去李缘那附近,秘密找一处空着的宅子,搬进去就行,你院内的东西我让李缘去帮你拿,不用你露面。” 陈平应了一声。 吕程重新端起茶杯,语气转平:“修炼进度如何?” “下半身骨骼快淬完了。” 吕程微微点头,微笑道:“这速度,比我预计的快。” 他顿了顿,把茶杯搁下:“等你上半身淬完,来找我,我给你讲讲炼筋境的事,肉身五关,最难的就是炼筋和炼血这两关,这两关基础打好了,往后炼脏事半功倍,打不好,往后每一步都是在还债。” 陈平心里把这话记下来,并没有接话。 吕程似乎知道他还想问什么,主动开口:“那个化劲高手,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踪迹,可能真的只出了那一次手,但你还需小心。” 他停了停,“白帮那边我的反制初见成效,只是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动作,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你最近还是得多加小心。” 陈平点头,起身准备告辞。 吕程忽然开口:“对了。” 陈平停下来。 “帮内藏书库,你还没去过吧。” “没有。” 吕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一般人一辈子能在几门武学上登峰造极就已经不错了,贪多嚼不烂,泛而不精反而坏事,所以大多数人进了藏书库也只是选一两门和自己武学相通的,甚至有点自知之明的,也只是翻翻看看,但并不真正去练。” 他看了陈平一眼。 “但你或许可以试试多学几门。” “我建议你学掌法或指法,”吕程继续道,“你现在一身大开大合,以力压人,这路子没错,但若是以后碰上那些真正的天骄,单靠力量压不住的时候,就得有另一条路走,掌法指法刚中带柔,阴阳调伏,暗合化劲之道,你学个一两门,与你那军中拳法相互印证,若能得些感悟,说不定对你以后突破化劲也有助益。” 他摆了摆手:“但这只是我一个过来人的提议,你之道,还需你自己走。” 陈平抱拳:“多谢香主提点。” “去吧,藏书库随时为你开着。” 走出吕程的门,陈平在巷口站了片刻。 吕程最后那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他一路上所对的武夫,皆是泛泛之辈,以他现在的底子,一力便可压死。 然若他日真遇天骄,此辈绝非那等莽夫可比,自己若无法以力压制,只怕武学一经使出,便已被人看穿。 旁人一般要么只学拳,要么只学掌,若是一起学,套路碰撞只会自缚手脚,而他不一样,武学精进,是真正刻入本能的,诸般技能只会相得益彰,就像行走与穿云纵,两者相辅相成。 掌法,指法加进来,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收回思绪,问清藏书库方位后,转身往藏书库的方向走去。 藏书库在青衣社议事堂后侧,一栋两层的旧木楼,门口挂着一把铜锁,守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了陈平,把铜锁取下来,推开门,没有多话。 里头灰尘味很重。 木架子顶到屋梁,一排排靠墙立着,上头摆的是卷轴和线装册子,标签写得工整,拳法、腿法、掌法、指法等等,分门别类。 但其中大部分架子只有寥寥几本,甚至干脆就是空的。 陈平在掌法那排架子前站定。 册子不多,七八本,他一本本看过去。 大多数他没听过,有几份名字听着就是粗浅路数,封皮都磨烂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他扫到最里头,有一份册子单独立在角落,上写三个字。 两仪掌。 陈平把这份册子取出来,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墨迹却清晰,开篇写着一行小字。 “一阴一阳谓之道,刚柔相济谓之术,知阴阳者,掌中自有乾坤。”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往下翻。 里头是图谱,每一式都配着注解。 此掌法分为几个阶段,入门阴阳截然,两者泾渭分明,不可混用。 小成两仪初融,阴掌打出,瞬间可接阳掌,但仍是两式分开,两仪转换之间有迹可循。 精通两仪相通,可以一手出阴,一手出阳,双手各司其职,同时并用。 大成阴阳相融,阴中带阳,阳中带阴,出掌不再拘泥于形式,更在意动。 他往后翻,到了最后一页。 圆满。 两个字写在页首,底下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陈平盯着这片空白看了片刻。 这样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门武学的创始人自己也未曾触及圆满,那圆满二字不过是臆想。 二是这武学册子本就残缺,真正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把册子重新合上,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 老头见他出来,把铜锁重新挂上,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没有说话。 回到小院,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刘老锅蹲在灶前添柴,见陈平推门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饭快好了。” 陈平在院子里站定:“我要换个住处,明天就搬,你跟我一起。” 刘老锅手上没停,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口,拍了拍手:“行,换就换,你定地方就是。” 他没有多问,起身去掀锅盖,白雾腾起来,饭香混着菜味散出来。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刘老锅盛了两碗饭,推过来一碟炒青菜,一碗鱼汤,简单,但热乎。 吃了几口,刘老锅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搁在桌上,往陈平那边推了推:“李文秀寄来的,今儿你出去的时候到的。” 陈平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你直接告诉我。” 刘老锅夹了口菜,嚼着,开口:“他说,他虽有秀才功名在身,但当初逃难出来,什么都没带,虽有路引,却没有人作保,证明不了以前的身份,参加不了科考。” 他停了停,把筷子搁下:“说是打算就在那边的小学堂当个先生算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陈平端着碗,没有说话,但手上停了下来。 “这事我想想办法。” 刘老锅瞥了他一眼,重新端起碗:“这事吧,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的是,这种事,官府出面作证,此事就此翻篇,难也难在这里,想让官府帮李文秀作证,你的身份不够。” 陈平把这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接话,重新低头吃饭。 但他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吕程,或者白家,两个都能搭上官府的线,两个都有这个分量。 但吕程愿意给他资源,愿意开藏书库,愿意亲自提点,无非是看中了他的资质与潜力,这是因,给资源是果,归根结底是为了龙头祭。 若是在这之前开口,让吕程为一个与帮内毫无关系的逃难书生出面,那便是要吕程在本分之外额外破费,这个人情不是白欠的。 白家同样如此,白崇山看中他,条件还没答应,两家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若是此时开口,无异于提前预支这份人情,往后白家开条件,他便没了退路。 两条路都走得通,但走哪条都有代价。 陈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干净。 吃完饭后,他起身将碗筷都收拾好后,从怀里取出两仪掌的册子,回屋,在灯下把图谱从头到尾再过了一遍。 武学在身,没有不练的道理。 第62章 :杀手 天刚蒙蒙亮,陈平已经在院中练刀了。 一个时辰后,他收刀,站定。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字。 【瀚海刀法】 【当前进度:精通(1/1000)】 陈平把惊夜插回刀鞘,回屋收拾。 今天搬家。 辰时刚过,陈平背着包袱,惊夜斜挎在背后,推开院门,往李缘那边走去。 街上已经有了人声,卖豆腐的挑担从巷口晃过,几个漕工蹲在墙根下等活,破棉袄裹着,缩着脖子。 他转过第三个弯,进了一条窄巷。 两侧是土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泥,地面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草。 走到一半,陈平后脖颈的汗毛毫无征兆的根根炸立。 汗毛竖起。 咔!咔!咔!咔! 四声极其细微的骨节崩响,从巷子前后两端同时炸开。 紧接着,四股气血如烈火一般猛地涌出,狂暴,滚烫,在这条窄巷里炸开。 前后各两个,破棉袄,蓬头垢面,是他在这条街上见过无数次的流民面孔。 四个人没有废话,手腕一翻,短匕出现在掌心,四抹寒芒同时脱手,撕裂空气,直奔陈平面门和死穴! 陈平的眼神瞬间冰冷。 手往后探。 穿云纵,爆发! 陈平的身形扭动,硬生生从四把贴面飞来的匕首缝隙中穿过。 铮! 惊夜出鞘。 刀势,轰然降临。 陈平借着穿云纵的恐怖爆发力,连跨三步,直逼右侧那个身形矮小的杀手。 十几步的距离,一息而至。 那人瞳孔一缩。 陈平拔刀,刀势涌出,无形的压迫扑面而来。 矮子见此,却不退避。 他面露狞笑,身躯猛地一矮,五指如同鹰爪般扬起,一把惨绿色的粉末就朝着陈平的双眼狠狠劈面撒来。 陈平的身形硬生生止住。 腰胯发力,脊柱如龙 他整个人像一条游鱼,侧过烟雾,势头未减,惊夜挥出,直朝那人腰间砍来。 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已经追到。 其中一人厉声暴喝道:“硬扛!你有内甲,凡铁伤不了你!缠住他,我等取他首级!” 矮子目露凶光,不闪不避,反而主动往前猛顶,袖口露出一截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内甲。 陈平眼神没变。 刀锋切入! 摧枯拉朽。 这一刀,那人整个腰肢连着内甲都被一刀两断! “宝器!” 矮子临死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凄厉惊呼。 上半身便在一大蓬刺目的血雨中,斜斜地滑落在地,内脏流了一地。 三人脚下没停,但眼底浮现一模惊骇。 宝器!这小子手里怎么会有宝器? 但他们手上动作不停。 前有毒粉弥漫,后有三把匕首呈品字形死死封住了陈平的退路。 陈平脚尖一点,踏上墙壁,避开毒粉,借力高高跃起,手中惊夜竖劈而下。 三人顺势散开躲避。 其中一人怒喝:“宝器威盛,贴身!让他施展不开!” 三人身形极其诡异刁钻,宛如三条毒蛇,贴着惊夜的刀身,直取陈平握刀的手腕和心窝。 陈平微微一退,身形一转。 巷子确实狭窄。 但他每一步都卡在一个极刁钻的位置,时不时挥出一刀,每次出刀的角度都让三人避无可避,只能分神拆招,却始终靠不上身。 缠斗仅仅过了十数息。 其中一人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厉喝:“点子扎手!杀不掉!撤!” 三人极其默契地瞬间散开,毫不恋战,转身就跑。 陈平眼神一冷。 这三人若走脱一个,往后便是无穷后患。 “想跑?” 他声音不大,但脚下已经动了。 陈平一步踏出,整个人瞬间拉出一道残影,直接追上了左侧逃窜的那人。 那人向左躲避,陈平眼神冰冷,手腕猛的一转,惊夜横转,寒光一闪。 那人的身体瞬间僵硬。 陈平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形从他身旁掠过,继续朝前追杀。 直到陈平掠出三步远,那人的上半身才缓缓从腰间错位,砸落在地。 剩下两人见此一幕,脚下动作更快。 其中一人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疯狂往后扬撒惨绿色的粉末。 陈平每次都能提前一步错开,速度没有丝毫减弱。 眼看背后的死亡气息越来越近,跑在前面的杀手猛地刹住脚步。 回身怒吼:“妈的!跑不掉了!拼了!” 两人咬牙,手持匕首,反身朝陈平冲来。 这一路追杀,他已经接连挥出了十余刀。 每一次挥刀,刀势就如同层层叠加的海浪,被他压在刀身之中。 在两人冲到面前不足一臂距离的瞬间,陈平双目怒睁,手腕猛然一抖! 轰! 刀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两人同时滞了一下。 就这一下。 寒光乍现,两颗头颅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巷子里重新安静。 陈平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有一道浅口子,是最开始那枚匕首擦过的,渗着一点血,不深。 陈平蹲下身,熟练地逐一搜身。 三人身上的东西大同小异,几个布囊和瓷瓶,里头装着黑的红的药丸,还有一瓶无色液体和两瓶惨绿色的粉末,一并收进怀里。 走到那个矮子尸体身边,陈平蹲下,粗暴地扒开他上半身的衣襟。 那件黑色的内甲紧紧贴着皮肉绑着,陈平解开绑带,将内甲扯了下来。 入手出乎意料地轻。 他把内甲展开,凑近看了看,质地软,像布,但表面泛着金属光泽,细看才发现,上头密密麻麻排列着一层层细小的鳞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彼此咬合,纹丝不差。 他用手指叩了叩,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以他现在铁匠的眼光来看,这件内甲的工艺恐怕极好,不是一般铁匠能碰的东西,光是上面一片鳞片,他现在就打不出来,更别说把这些鳞片一片片拼成甲。 只是惊夜这一刀把下半身三分之一切了下去,剩下的部分穿在身上,大概只能护住胸口和手臂,活像前世那种露脐装。 陈平把内甲叠起来,塞进包袱,站起身,环顾了一眼巷子。 这四张脸,他这一个月见了不下十五遍。 每次都在距他院子百步之外的地方蹲着,破棉袄,蓬头垢面,手里端着个缺口的碗,有时候下了工喝醉了的漕工会大笑着往他们身上撒尿,这四人连头都不抬,任由那些人笑够了走开。 就这么蹲了一个月。 从他们出手的路数来看,招招狠辣,毫无拖泥带水,四人之间几乎不需要开口,动作默契,显然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 伏击地点的选择也阴毒到了极点,这条窄巷是他搬家的必经之路,两侧土墙封死退路,前后堵截,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若是一个月前的他,刀还没拔出来,就已经死在这了。 这四人不像帮派中人,反而更像专业的杀手,蹲守一个月估计是在踩点,一直隐而不动应该是为了确认他身边没有暗中藏人。 他把包袱重新背好,转身往吕程住处走去。 推开门,吕程正端着茶杯坐着。 他抬起眼,看了陈平一眼。 就这一眼,茶杯缓缓放回桌上,眼神沉了下去。 “出事了?” 陈平把包袱放下,淡淡道:“我院前巷口外,蹲了四个炼筋境杀手,也是看得起我,在那蹲了起码一个月。” 吕程眉头一拧:“怎么回事,李缘说你附近是干净的。” 陈平摇头:“那四人乔装成流民,之前身上气血半点也无,食不果腹,和那些流民一般无二。” 吕程听到这话,神色骤然一变:“蚀骨丹?他们身上是不是有种黑色丹药?” 陈平从怀里把那些东西逐一掏出来,摆在桌上,随后从包袱里取出那件残破的内甲,一并放下。 吕程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目光在内甲上停了一下,伸手拿起来,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动了动:“鱼鳞软甲,虽然残了,但这完整度不错,找个手艺好的甲匠重新裁制,至少还能护住胸口,这东西是好东西,寻常凡铁伤其不得,市面上有价无市,你留着。” 他把内甲推回给陈平,重新去看那些药丸。 吕程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他把几个布囊和瓷瓶逐一拿起来,打开,凑近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蚀骨丹。”他拿起那粒黑色药丸,放回去,“压制气血再生,长期服用可以让自身气血始终处于亏空状态,这样旁人就无法感知其身上气血。” 他又拿起红色药丸:“暴血丹,一般配合蚀骨丹用,服下之后气血可瞬间恢复巅峰,两样加在一起,是一套完整的潜伏暗杀的行头。” 他把那瓶无色液体拿起来,没有开盖,只是对着光看了一眼,放下:“这毒药,饶是炼脏武夫沾上一点,也会在短时间内死去,我猜这四人原本的差事,是探出我青衣社的苗子,若是那晚常山侥幸没被废,这四人就会出手,下毒,悄无声息地把人除掉。” 他停了停:“如果按你所说,这四人潜入的时间,大概是常山被废之前,那时候你还没露资质,说明这不是冲着你来的后手,而是早就埋在镇子里的先手,只是后来被人调转了方向。” “怪不得李缘说你院子周边是干净的,这四人恐怕吃了一个月的蚀骨丹了。” 他把那两瓶惨绿色粉末拿起来,看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东西我认不出来。” 他把东西推到一边,起身:“这几天胭脂虎在炼你的淬骨丹,走不开,我带你去她那问问这毒粉是何物,搬家的事顺带一并办了。” 陈平没有说话,起身跟上。 这四个是先手,常山是后手,那白帮的谋划,估计是早就埋下,那这青口镇到底还有多少先手,多少后手。 危机依旧环绕。 门合上,巷子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地面的阴影往后压了一截。 第63章 :喂招 吕程推开丹堂的门,陈平跟在身后进去。 前厅里药味很重,七八个伙计各自埋头忙碌,捣药杵砸在铜臼里的闷响此起彼伏。 有人抱着一摞半人高的账册从里头匆匆穿过,连头都不抬。 陈平仔细的打量着这些人,手掌,姿态,脚步。 蚀骨丹能压制气血,但习武多年的姿态,习惯不能改变,而那四人一直蹲在墙角,身躯佝偻,他看也看不出什么。 但这些人若是有问题,便能看出。 钱药罐正拿着小秤称量一撮朱砂,见两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冲着高大的药架后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丁,出来把柜台抹干净!” 里头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从药架阴影里转出来,拿着抹布开始归置柜台上的零散药瓶。 抬起头见是陈平,嘴角扯了扯:“平爷来拿药了?” 陈平没有表情的摇了摇头,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跟着吕程径直往后堂走去 小丁低下头,重新去归置药瓶。 走到后堂门口,陈平脚步微顿,随口问了钱药罐一句:“对了,这小丁,什么时候进来的?” “来了快两个月了。”钱药罐头也不抬地拨弄着算盘,“丁洵送来的,说是乡下来的远房亲戚,脑子不太灵光,放在我这儿打个杂,顺便学点粗浅药理,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老实得很。” 陈平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跟着吕程进了后堂。 后院丹房里,药香更浓,几口炉子烧着,胭脂虎站在其中一口炉前,正往里头添柴,见吕程进来,直起腰,眼神扫了陈平一眼,没有说话。 吕程上前一步,取出毒粉,递了过去:“认得这阴毒玩意儿吗?” 胭脂虎接过,展开,翠绿色的粉末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色泽,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翠玉散。“ 吕程眼睛微微一眯:“你看准了?” ”前几年前见过。”胭脂虎把纸包重新折起来,“这毒产自华门派,这玩意儿专克炼脏以下的武夫,只要吸进去一口,气血倒流,筋骨酥软如泥。” 吕程把昨夜的事简述了一遍,四个炼筋,蚀骨丹,暴血丹,还有那件残破的鱼鳞软甲。 胭脂虎听完,沉声道:“你是说华门派在背后搞鬼?” 吕程微微摇头:“可能性不大,钱知府平时虽然不管帮派械斗的闲事,但若有宗门敢把手伸进他的地盘捞肉吃,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淮安府,终究是朝廷的淮安府,不是他江湖人的后花园。” “既然不是宗门下场,那就是华门派里的某个人,接了私活。”胭脂虎冷冷接道。 “嗯。”吕程眼神沉下去,“背着宗门,暗中帮白帮,只是我想不通,阎海什么时候和华门派的人扯上关系了。” 陈平冷不丁开口:“白帮许了重利?” 吕程看了他一眼:“兴许吧。” 胭脂虎转身走向药架,取出一个贴着红签的白瓷瓶,直接扔给陈平:“刚炼的淬骨丹,足够你把剩下的骨骼淬完。” 陈平伸手稳稳接住,捏了捏瓷瓶的分量,揣进怀里。 吕程:“走,我带你去新住处。” 新宅子就在李缘的管事院落旁边,仅仅一墙之隔。 推开院门。 这处院子和之前那个破院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地面是一水儿的厚实青石板,石缝全用铁水死死浇筑。 这是专供武夫发力演武的场地,怎么踩都纹丝不动。 院角一口青砖井,中央一棵修剪齐整的皂角树,地上不见半片落叶。 树下立着包铜的实木兵器架,旁边随意码放着几个分量极沉的黑铁石锁。 干净,利落。 这是管事级别才住得起的地方。 吕程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你师父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就行。” 说完,转身走了。 陈平把包袱放进屋,在院中站了片刻。 这次是四个炼筋。 四个炼筋他杀了,但他清楚,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强,是因为对方决策失误,让他钻了空子。 若是对方知根知底,四个炼筋围死他,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下次若再有暗杀,来的必定不会是炼筋了,极有可能是炼血,甚至炼脏境高手。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了一遍,转过身,大步走出门外,直接推开了隔壁院子的大门。 李缘正穿着一袭宽松的青衫,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慢条斯理地喝茶。 见陈平推门进来,他只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平走到桌前,直截了当:“我想知道炼脏境,到底有多强。” 李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将杯子放下,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到问这个?” 陈平平静道,“那四个炼筋境武夫我杀了,但我不知道炼脏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差距在哪,心里没底。” 李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信步走到院中央。 回头道:“过来,我不用任何武学劲力,只以炼脏境最纯粹的肉身底子,平推一掌,你用尽全力接着。” 陈平走进演武场,深吸一口气,全身气血沸腾,双脚踩实地面,摆开架势。 李缘站在三步开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轻描淡写地缓缓抬起。 下一刻,陈平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声音从李缘体内传出,低沉,绵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共鸣。 五脏共鸣!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掌已经按出来了。 看着极慢。 就像是晨练的老翁随手往前推了一把空气。 但那股力道扑面而来的瞬间,陈平只觉四面八方同时有东西在往他身上压。 他拼命催动搬运,硬生生卸掉一部分。 剩下的力量像洪水漫堤,直接冲垮了他的架势。 轰。 陈平整个人倒飞出去,背脊砸在院墙上,墙面崩出一道裂缝,砖屑簌簌落下。 他翻身坐起来,后背火辣辣的,衣料蹭破了,皮肉渗着血,上半身骨骼传来微微的刺痛。 李缘负手站在原地,云淡风轻。 “这一掌,我只用了炼脏肉身的一分力,未动半分劲力。” 陈平大口喘了两口粗气,抬起头:“如果我突破到炼筋境呢?” “能接三分。” “炼血?” “五分。” “炼脏?” 李缘淡淡道:“那时你便能和我全力对拼,如果纯靠肉身力量,以你武学造诣,我便不如你了。” 陈平抹了抹嘴角,沉默片刻:“那化劲呢?” “炼脏与化劲的差距,不在肉身,在劲力。”李缘顿了顿,“那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现在说了也没用。” 他走过来,拍了拍陈平的肩膀:“你能在炼骨境杀四个炼筋,我当年做不到。” 陈平站起身,抱拳行礼:“多谢喂招。” 李缘转过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我去街上转转,顺手帮你把这附近那些蹲墙根的流民赶一赶,免得你睡觉的时候,总有老鼠在外面乱叫。”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暮色里。 陈平回到自己院中,在槐树下盘坐下来,平复气血。 胸口的闷痛慢慢消退,但那一掌的力道还压在身体里,散得很慢。 一分力。 这一分力他虽然接的吃力,但是力量未及内脏,李缘这等化劲强者,虽不用劲力,但是常年累月的修炼,肉身力量定然比一般炼脏武夫强悍。 等他淬骨完成,若是遇上炼脏境,凭着圆满【行走】应该能从其手中逃走,甚至能凭着宝器之利将其斩杀。 他平复心神,取出一粒淬骨丹,放进口中,开始站桩。 第64章 :秘密 十五天时间,转眼即逝。 宽敞的院落中,陈平正在演练两仪掌。 他猛然收势站定,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 随后闭上眼,将刚才那一掌在脑子里极快地复盘了一遍。 两仪掌分阴阳。 阴掌阴柔诡谲,走的是专门卸骨断筋的狠辣路数。 阳掌则刚猛无俦,硬桥硬马,以力压人。 两者路数截然相反,小成之前,两式泾渭分明,不能混用。 所谓阴阳转化,说白了就是诸般变化,等哪天这门掌法真正化作本能,阴柔刚猛便能随意而出,变化无端,让人无从捉摸。 但现在还早。 刚才那一掌,阴掌打出,在最后一刻翻转,接上阳掌,两股力道在掌根处撞在一起,没有相互抵消,而是短暂地叠了一叠,随即散开。 虽然转化还很变扭,粗糙,转换之间有明显的停顿,但至少已经能用在实战之中了。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字。 【两仪掌(小成)】 【当前进度:0/500】 陈平把手收回来,在院中站了片刻。 这几天有淬骨丹,精通【定水桩】的气血,还有尸核,上半身的骨骼包括头骨,也在这十五天里淬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攥了攥拳,气血从骨骼里涌出来的速度比十天前快了一截,浑身气血翻涌,力量源源不断。 炼骨境已经圆满。 接下来便是突破炼筋。 日头爬上院墙,皂角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陈平在院中又站了片刻,把掌上那股余劲慢慢散尽,出门往吕程住处走去。 街上人声渐起,卖豆腐的挑担从巷口晃过,码头方向隐隐传来号子声,青口镇又是寻常的一天。 陈平在吕程住处门口停下,抬手叩了两下。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吕程坐在屋里,见陈平进来,抬了抬眼皮:“淬骨圆满了?“ “嗯。“ 吕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平大步走过去坐下。 吕程端起手边的粗瓷茶杯,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入正题,而是沉声问道:“接下来的炼筋境,你知道最难熬的坎在哪吗?” 陈平摇头。 “不是苦,”吕程把茶杯放下,“是慢。”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炼骨时你是有直观感受的。气血渗进骨髓,骨骼一天比一天硬实,每天都在变强,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炼筋不一样。” “筋拉开一分,要固化,固化完了再拉一分,拉开容易,固化难,固化完了还会回缩,得反复熬,有时候熬了半个月,回头一量,分毫未进。” 陈平把这话在心里压了压。 “筋是传导气血的管道,”吕程继续道,“炼骨,练的是你肉身的底座和气血的储量,而炼筋,练的是你对这些气血的掌控。” 他停了停:“你现在气血雄浑,力量无匹,但你一拳出去,能打出几成?三成,顶多三成,剩下的全堵在骨骼里出不来,白白浪费,不是气血不够,是你掌控不了,指挥不动。” “炼了筋,那就是脱胎换骨。”吕程再次端起茶杯,声音拔高,“筋长的武夫,出拳那一瞬间能调动的气血更多,筋长三寸的,那一瞬或许只能调动四成,筋长四寸的,同样那一瞬能调动六成,多出来的两成,便是生死之差。” “不是说筋长了便能将气血悉数用尽,”他放下茶杯,“而是那一瞬发力,筋长者调动得多,筋短者调动得少,差的便是这一口气。” “寻常炼筋武夫,靠自己摸索,练到圆满,筋长三寸二厘,”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推到陈平面前,“这本《炼筋法》,是青衣社压箱底的东西,按这个练,能到四寸六厘,一拳便能打出五成气血的力道。” 陈平把册子拿起来,翻了翻,里头是拉筋的法门,每一式都配着注解,发力路线,呼吸配合,固化的时机。 陈平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起身抱拳:“谢香主。” 吕程摆了摆手:“去吧。” 回到自己院中。 刘老锅正蹲在石灶前生火烧水。 听见陈平脚步,他斜眼瞥了一下陈平怀里露出一角的册子。 他扔下手里的柴火站起身,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册子抽走,随意翻了两页。 “庸才。” 刘老锅嗤笑一声,将东西扔回:“庸才才练这个。” 陈平接住,看了他一眼:“你有更好的?” 刘老锅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嘿嘿一笑,根本没接茬。 他转身钻进里屋,不多时拿着几张皱巴巴的黄纸和一支炭笔走出来,直接拍在陈平面前的石桌上。 “坐下,我念,你记。” 陈平接过纸笔,在石桌旁坐定。 刘老锅在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口述。 一句一句地说,陈平就一句一句地记。 写满一张黄纸便换下一张。 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写了将近半个时辰,刘老锅才彻底住了嘴。 陈平把记下来的东西从头看了一遍。 拉筋的路线和《炼筋法》大体相似,但细节处处不同,固化的时机拿捏得更准,呼吸的配合也更讲究,有几处法门是《炼筋法》里完全没有的东西,单看文字就能感觉出来,比吕程给的那本精细得多。 他抬起头,看着刘老锅:“按这个练到圆满,筋长能到多少?” 刘老锅把旱烟锅往嘴里一叼,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烟,伸出一根手指。 “六寸二厘。” 陈平盯着他看了一眼:“哪来的?” 刘老锅把烟锅在石桌边缘重重磕了磕,抖落滚烫的烟灰。 他抬起松拉的眼皮,嘿嘿一笑:“年轻那会儿在黄河上跑漕运,刀口舔血时偶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老头子我记性好,记在脑子里了。” “这法子有名字吗?” “抻筋录” 说完,刘老锅直接起身钻进厨房。 里头很快传来锅铲猛烈碰撞的粗糙声响,彻底闭了嘴。 陈平低下头,将桌上那几张密密麻麻的黄纸仔细收拢。 对折,叠好,贴身压进怀里最深处。 六寸二厘。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想见光的死穴和秘密。 刘老锅既然肯把这种东西毫不避讳地念给他听,那便是绝对的信任。 对方不愿细说来历,陈平便绝不会再去刨根问底。 第65章: 饵 白帮,议事堂。 谢骁推开厚重的木门,大步跨了进去。 主位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宽肩厚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眼神懒散,但那副身形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压迫。 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个身着白色长衫的男人,上半身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搭在膝上的手在灯火里若隐若现。 谢骁走到堂中,沉声抱拳:“香主,暗桩传信,四个炼筋境,全折了,陈平杀的。” 阎海叩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睛眯起,透出凶光:“一个炼骨境的小崽子,把四个炼筋境的给宰了?” “是。”谢骁顿了顿,“而且据暗桩回报,陈平如今已经搬去了李缘隔壁,整日闭门不出,只有身边那个老者偶尔出门买菜,在码头闲逛。” 阎海眯起眼睛,冷哼一声:“既然他缩在龟壳里,那就从那个老头下手,砸重金,许重诺,让他为我们做事!” 谢骁开口道:“阎香主,我觉得此事不妥。” 阎海眉头一皱,面露不悦:“怎么说?” “那老头没有受过暗桩训练,传递消息时反而容易暴露我们其他暗桩,此事不妥。”谢骁顿了顿,转向白衫男人,拱手道,“还得请先生帮个忙,漏个破绽,杀他们一两个红花棍,只要引出吕程和李缘任意一人,我们便能让所有暗桩同时出手,一举将陈平斩杀。” 阎海皱眉:“这样一来,我们那些暗桩可就全部暴露了。” 谢骁冷笑:“区区几个暗桩,死就死了,本就是些墙头草,若是我白帮得势,他们最后也是要死的,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 白衫男人闻言,身躯微微前倾,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低低笑道:“这忙,我可以帮,但你可要盘算清楚,若是李缘和吕程发了疯,带着那几个管事杀将过来,我可不会出手,我支持你们覆灭青衣社,你们本就欠我,现在要我额外做局杀人,这筹码,可就得另算了。” 谢骁连忙道:“我知道先生要的是什么,龙头祭一过,青衣社覆灭,东西我们白帮自然完好无损地交到您手上。” 那人呵呵一笑:“东西自是要交到我手上的,这忙是额外的价钱,我开个价,黄金百两。” 阎海一听,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心疼得滴血:“先生,一百两黄金?这价码是不是稍微……” “成交!” 谢骁根本没等阎海把讨价还价的废话说完,直接厉声拍板:“一百两黄金!多谢先生出手!” 那人躺回椅背,哈哈一笑:“阎香主,你这个管事,倒是个妙人。” 他停了停,“通知大河帮,准备开始吧。” ...... 新院子里,陈平盘坐在地,按着《抻筋录》上的法门,开始拉第一根筋。 这种感觉和炼骨截然不同。 炼骨是渗透,引导气血往骨骼里钻,能感觉到热,胀,能感觉到每一刻的进展。 而炼筋是拉,像是有人抓住筋的两端慢慢往外扯,钝,闷,感觉不到任何变化,只有那股拉伸的痛在那里压着,散不掉。 陈平咬着牙撑过固化的时机,松开,深吸一口气。 日头偏西,院子里的皂角树影子拉长了,陈平才收功起身,去井边打了桶水,浇在头上,冷得倒吸一口气。 正擦着脸,院门响了,杨森推门探进头来,独眼扫了一圈,见陈平在,走了进来,在石桌旁坐下,开口道:“帮内传了个消息,说找到白帮一个红花棍的踪迹了,好像是韦小五,他当初也去了白家寿宴,你也许有印象。” 陈平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了。” 杨森继续道:“线人回报,我们的饵上钩了,那白帮韦小五和陆七,准备去大河帮地界的黑水村截我们一批粮食。” 他咧嘴一笑,“哈哈,他们不知道,那批粮食本就是钩子,帮内有人准备趁这次把他们两个一并解决了。” 陈平把粗布扔在水桶沿上,没有说话。 “帮内有人想去把这两人解决了,问你要不要一起,”杨森看了他一眼,“黄牙爷说,让我来问问你,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毕竟,我自己那点斤两我清楚。” 陈平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要炼筋,不去。” 杨森嗨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也是,不过那消息确实对得上,韦小五咬钩了,那几人去就去吧。” 说完,转身往院门走去。 脚步声渐远。 陈平在石桌旁坐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四个炼筋的杀手才刚过去没多久,这次白帮的人又这么容易暴露,顺得有些不像话。 但那些人既然已经去了,他拦不住,也没资格拦。 他低下头,重新盘坐,把刚才那根拉开的筋重新找到,继续固化。 过了一会,院门被再次推开。 李缘穿着一袭青衫大步走进来,在石桌旁站定。 他看了陈平一眼,开口道:“大河帮死了一个红花棍,那人资历很老,听说和卢承业有关系,出手的人手法很干净,应该就是那个化劲高手。” 陈平停下来,抬头:“大河帮的?他们不是早就跟白帮穿一条裤子了吗?” 李缘在石桌旁坐下,沉吟片刻:“现在看来,不一定,我们和白帮缠斗这么久,大河帮一直在作壁上观,从未出手支援过白帮,如今那化劲高手又在大河帮那边杀人,白帮怕是想将我们和大河帮一起覆灭。“ 陈平沉默了片刻,开口:“今天杨森来说,帮内有人要去黑水村杀韦小五和陆七。” 李缘眼神一沉,盯着陈平看了一眼:“你去吗?” “不去。” 李缘沉默片刻,起身道:“我去找香主说一声,让他提醒去黑水村的人小心些,这事太顺了。” 陈平跟着站起来,叫住他:“师父。” 李缘回头。 陈平从屋里取出那件残破的鱼鳞软甲,递过去:“我想修一下这甲。” 李缘接过,展开看了看,手指在鳞片上轻轻抚过,眉头微微一动:“好生精妙。” 他把软甲翻过来,对着余晖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技艺虽好,但这材料却是寻常,若是能将这鳞片换成玄铁、青阳金,辅以这技艺,便能真正称得上是一件宝器,穿在身上,能挡暗劲武夫全力一击。” 陈平道:“玄铁?青阳金?” 李缘点头:“都是铸造宝器的材料,价格不菲,而且被朝廷垄断,江湖上想要搞到,只能从黑市上买,或者运气好自己遇到。” 他顿了顿,把软甲叠好递回给陈平,“甲你先收着,至少能护住胸口,我明天帮你去问问,看有没有甲匠愿意出手修。” 陈平接过,贴身穿好,拱手:“有劳了。” 李缘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平低下头,继续拉筋。 不知过了多久,小腿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像什么东西绷到极限后突然松开,一股热流从脚底涌上来,顺着腿骨一路往上窜。 陈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 踏入炼筋了。 他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打了一套崩石劲。 不一样。 同样的拳法,同样的气血,但这一拳打出去,力道透得更深,像是之前堵着的什么东西被捅开了一道口子,气血顺着筋络往外涌,比炼骨时顺得多。 只是仅仅拉长固化了三厘,一拳之中能调动的气血还有限,但已经能感觉出来差距在哪了。 他收拳站定,在院中站了片刻。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传来一阵破空声,沉而急,像是李缘出了门,脚步极快。 陈平没有在意,重新盘坐下来,继续固化。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渐凉,院子里彻底静下来。 轰。 大门被人踹开,木屑簌簌落下。 三道人影立在门外,夜风吹开衣摆,气血勃发,压迫感扑面而来。 第66章 :出乎意料 三道蒙面黑影踩着满地残木跨入院中。 陈平站起身,手持惊夜,深青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脚下无声地退后半步,后背贴住皂角树干,将三人的站位记在脑子里。 从三人身上气血来看,显然是三个炼血境。 这种压迫感和上次那四个炼筋境截然不同。 炼血境武夫体内的气血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像决堤的江河,源源不断地透体而出。 光是站在这三人面前,陈平就能感觉到那股压迫一阵一阵往身上拍。 左侧那人毫无废话,身形犹如鬼魅般一闪,冷冽的刀光卷着狂风斜劈而下。 又快,又绝。 陈平双手紧紧握住刀柄,横刀挡下这一击 铛! 火星四溅。 一股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入,震得陈平虎口瞬间发麻。 好恐怖的力道! 炼血境武夫已经达到气血如汞,身上所能承载的气血不是以往那些炼筋炼骨可比的。 陈平强忍气血翻腾,借着这股力往右侧一滑,惊夜顺势划出一道狠辣的半月弧光。 那人冷哼一声,脚尖点地轻巧后撤,避开了这一刀。 但三人怎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右侧那名杀手如影随形般压上,手中长刀不断挥来,逼得陈平只能在方寸之间不断倒退。 中间那人冷冷的盯着陈平脚下变幻的步法,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陈平将穿云纵和【行走】催动到极致,把院子里的石桌、水井、兵器架全都算进了退避的路线里。 但这三人也不恼,只是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左侧那人抓到个机会,再次扑上,连劈三刀,刀刀势大力沉。 陈平险之又险地格开前两刀,但第三刀来势实在太快,他脚下慢了半步。 锋利的刀刃擦着腰侧撕裂而过。 粗布衣衫破裂,皮肉翻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 但借着错身的瞬间,陈平眼角余光瞥见惊夜的刀尖也划破了左边那人的小臂。 殷红的鲜血刚刚渗出,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那道伤口处的肌肉竟然诡异地蠕动挤压,硬生生把血给止住了。 陈平心里沉了一下。 中间那人见他负伤,刀光从正面死角切入,彻底封死了陈平所有腾挪的退路。 陈平只能咬牙横刀硬架,狂暴的力道震得他骨头发酸。 几分钟下来,陈平已经被逼到院角,身上两处挂彩,右臂发麻。 左边那人见陈平步法实在太过敏捷,压低声音提醒同伴:“这小子步法邪门,防着他反扑。” 中间那人扫了陈平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压上。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 院外不远处,火光骤然冲天而起! 嘈杂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喊杀声隐隐传来。 三个杀手眼神同时一变。 中间那人目光陡然变得极度凶残,厉声低喝:“外头有变,别留手,速速杀了他!” 三人同时压上,不再试探,刀光交织成网,朝陈平兜头罩下。 退无可退! 陈平双目赤红,圆满的步法猛地踩出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逆向扭转,目光捕捉到一个空隙。 脚掌骨死死扣住地面,松开一只手。 力从地起,节节贯穿,崩石劲顺着刚刚拉开的大筋,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砰! 这一记直拳,威力比单纯炼骨时暴涨了整整一截! 狂暴的力道结结实实地轰在右侧杀手的肩头。 护体衣料寸寸爆裂,气血顺着陈平的筋络怒涌而出。 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木,踉跄着连退两步。 陈平根本没去看战果。 他死死盯住中间那人,双手握紧惊夜朝着那人怒劈而下。 中间那人反应极快,硬生生侧腰避开刀锋,脚下一滑便要反扑。 然而,陈平的刀势劈空的瞬间,握刀的双手骤然变单手。 空出的左手手腕诡异一翻,变拳为掌。 两仪掌,阴掌! 中间那人瞳孔微缩,显然捕捉到了两仪掌切换间那极其短暂的停顿破绽。 他狞笑一声,欺身压上,刀锋直逼陈平心窝。 但陈平的步法太快了。 那道破绽转瞬即逝,阴柔狠辣的阴掌犹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后发先至! 啪! 实打实的血肉闷响。 那人的喉骨仿佛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捂着脖子痛苦地跌退。 他的嘴唇疯狂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漏气声从破碎的鼻腔里挤出来。 陈平见此,目光微沉。 以他现在力道,这一掌足以直接杀了同境炼筋武夫。 但这炼血境的肉身实在太硬,这一掌没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左侧那名杀手见同伴受创,眼底爆出惊骇,他与缓过劲来的右侧杀手同时暴起,两道凄厉的刀光一左一右,狠狠劈向陈平的后背。 陈平眼神冰冷,不躲不避! 锋利的刀刃狠狠砍在陈平的后背上。 刀锋划开衣裳,漏出贴身穿着的鱼鳞软甲。 细密的金属鳞片死死咬合,硬生生挡下了这击。 但两名炼血境武夫的恐怖力道,依然透过部分。 陈平胸腔一阵剧烈的发闷,一口气死死堵在了喉头。 借着这股力,陈平身形往前一送,步伐踏实,腰腹发力,惊夜挟着全身气血劈出。 刀势乍现! 哧。 中间那人停滞一瞬,但也就是这一瞬,惊夜从肩头劈入,力道沉如山岳,直透而下。 一声闷响。 伴随着一声闷响。 那人从肩到腰,被这一刀生生劈成两半 残破的躯体轰然砸落,腥臭的内脏和鲜血瞬间在冰冷的月光下蔓延开来。 左边那人和右边那人同时顿住,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再抬头看向陈平,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浑身气血骤然暴涨,压迫感如山岳倾压而来,两人毫无保留,同时爆发。 砰。 突然,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从右侧院墙上炸开。 右边那名杀手的脑袋毫无征兆地猛然向旁边折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整个人犹如破麻袋般横飞而出,重重砸在院中央的青石桌上。 坚硬的石桌应声崩碎成无数石块! 鬼手张犹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从院墙上飘落。 他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淡淡地扫了陈平一眼,随即将目光锁死了仅剩的那名左侧杀手。 左侧那人在见到鬼手张的瞬间瞳孔骤缩,眼底满是绝望与惊恐。 他张开嘴,刚要开口。 鬼手张已经到了他面前。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迹。 那只右手一把死死扣住那人的下颌,左手犹如铁钳般压住他的后脑勺,猛地一拧。 咔嚓。 清脆的颈骨断裂声。 那人身体像抽去骨头般软瘫下去。 他嘴唇不甘地蠕动了两下,连半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便成了一具死尸。 面巾随着尸体下坠滑落大半,露出了一张惨白、毫无生气的半边脸。 陈平看着那人的脸,心中一沉。 这张脸他见过。 丁洵。 鬼手张松开手,挤出几分后怕,转向陈平:“陈兄弟,没事吧?” 他顿了顿,低头看清丁洵的尸体,眼角肌肉猛地一抽:“我手底下出了鬼,我还不知道,差点犯了大错!” 砰,砰。 鬼手张抬脚狠狠踹了尸体两下。 他声音压着怒气:“这畜生平日里看着忠心耿耿,没想到居然是内鬼!” 陈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鬼手张嘴角扯出一抹假笑,正要继续开口。 院门外,一阵极其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轰然逼近。 李缘一袭青衫,大步跨入院中。 他极快地扫过地上三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了鬼手张的脸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满地的血泊,无声对视。 院子里死寂得令人发指,只剩下初春的夜风。 第67章 :解决 李缘的目光从鬼手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地上三具尸体上。 “鬼手张,”他声音平静。 鬼手张呵呵一笑,抱拳道:“李管事,我正想跟您解释。” 他指了指地上丁洵的尸体:“这小畜生是我手底下的人,平日里看着忠心,没想到暗地里投了白帮,差点害了陈兄弟。” “我今晚巡查到附近,看见这边火光,赶过来一看,这三个畜生正围杀陈兄弟。” 他顿了顿,脸上挤出几分愤怒:“我当场就宰了这两个叛徒,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让陈兄弟受了伤。” 李缘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 鬼手张被这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李管事,您这是......不信我?” 李缘淡淡道:“你今晚为何会在附近?” 鬼手张一愣,随即解释:“我听说黑水村那边有异动,担心帮里出事,便在附近多转了几圈。” 李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向陈平:“伤得如何?” 陈平摇头:“不碍事。” 李缘看了他腰侧的伤口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被劈成两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杀的?” 陈平点头。 李缘沉默片刻:“这人是炼血境。” “嗯。” 鬼手张在旁边插话:“李管事,陈兄弟这实力,可不得了啊,刚突破炼筋就能斩炼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缘没理他,对陈平道:“先处理伤口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鬼手张:“走吧,去议事堂,今晚的事跟香主说清楚。” 鬼手张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抱拳道:“应该的,应该的。” “慢着。”陈平忽然开口,”这院子里的消息,现在不能泄露,我得去抓个活口。” 鬼手张眼神微动,但没有开口。 李缘看了陈平一眼:“需不需要我替你压阵?” “还请师父为我掠阵。” 李缘点头,转向鬼手张:“你先去议事堂等着。” 鬼手张看了陈平一眼,笑了笑:“好说。陈兄弟,多加小心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陈平和李缘。 李缘压低声音:“去抓谁?” 陈平看了眼地上丁洵的尸体:“丁洵两个月前送了个远房亲戚进丹堂,叫小丁,学药理,丁洵是内鬼,这小丁恐怕也不干净。” 李缘沉默片刻,点头:“去吧,活捉。” ...... 灯火昏黄,西街外一处小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草药味,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包袱,一张矮桌,两条长凳,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摇曳不定。 小丁坐在桌边,对面坐着两个黑衣人,都是华门派外门杂役,两月前和他一起潜入青口镇的同伴。 三人今晚本该各自散开,但丁洵迟迟没有消息传回,他们不得不紧急碰头。 小丁手心出汗。 丁洵今晚出去办事,按理说不管成没成,都该有个消息传回来,这么久没有动静,要么是出了岔子,要么是被人盯上了。 他不过是接了宗门的任务,混进丹堂查某件事情,顺带传递消息,本以为是件稳妥的差事,没想到搅进了这么深。 若是按照今晚的计划,事情闹大了,他要是被逮到,这些帮派的人不会管他是不是丹童,估计真会死在这里。 得赶紧走。 其中一个黑衣人站起来,指着小丁,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切:“我们现在必须得走,你不走我们也得走,你好歹是丹堂正式弟子,被抓了还有得周旋,我们两个外门杂役,若是被抓,一定会死!” 另一个黑衣人跟着站起来,眼神里满是焦虑,来回看了看门口,咬牙切齿的咒骂:“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为了执事许诺的那点狗屁功勋,把命搭在这种穷乡僻壤!赶紧走!” 小丁盯着那人,沉默了片刻,心里把今晚的事压了压。 他们说得对。 还有陈平那句话。 那天在丹堂前厅,陈平问钱药罐,小丁是什么时候来的。 当时他听见这句话,心里就沉了一下。 普通人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陈平问,说明他已经起了疑。 “走。” 听到这话,那两人起身朝木门走去。 走在前头那人抬手,手指刚碰到门板。 轰! 大门炸碎,碎屑漫天。 小丁下意识往后退,眼睛还没看清楚,就看到一只拳头,毫无征兆地从漫天木屑中悍然穿透而出! 噗! 声音很闷,不像打在人脸上,像打在一块烂木头上。 那名黑衣人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脑袋瞬间塌陷变形。 他身躯犹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嘭”的一声巨响,后脑勺砸穿了土坯墙。 尸体被卡在墙缝里,双腿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小丁喉咙发紧,脚像是钉在地上,挪不动。 “啊!我跟你拼了!” 另一个拔出腰间的短刀,合身朝着烟尘中的那道身影猛扑上去! 烟尘中,那道高大的身影只是极其随意地往前迈了半步。 砰! 又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 只见那人另一只手随手轰出。 咔嚓!咔嚓! 那人的胸腔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彻底塌陷了下去,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嘴里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一头栽倒,再也没有爬起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呼吸。 小丁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他拼命往后缩,右手往怀里掏去,去摸那瓶毒药。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怀中瓷瓶的瞬间。 一只大手已经死死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咔嚓。 “啊啊啊啊!!” 骨骼碎裂的声音从自己手臂里传出来,疼痛像一道闪电从指尖劈到肩头,小丁跪倒在地,哭声从喉咙里撕出来:“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小的丹童啊!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疼痛一阵一阵涌来,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张脸。 陈平。 下一刻,眼前一黑。 瓷瓶从怀里滚落,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陈平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粉末,眼神微沉:“翠玉散。” 李缘从他身后走进来,扫了一眼两具尸体,又看了眼昏迷的小丁,淡淡道:“不错,干脆利落,两个炼骨,若是寻常炼筋,或许还需要多出几拳。” 陈平没有说话,扛起小丁,朝门外走去。 夜深了,青口镇的街道空无一人。 陈平扛着小丁,沿着巷子走,脚步无声,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定水桩的效果已经在发挥,气血缓缓往伤处聚拢,疼痛一点点往下压。 议事堂的灯还亮着。 第68章 :算计(求追读)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吕程坐在主位上,声音平静,把黑水村的事说完。 韦小五和陆七死了,去的四个红花棍折了一个,叫陈六,跟了帮里七年。 堂内沉默了片刻。 黄牙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搭在膝头,指节捏得发白,没有说话。 胡钱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算盘珠子,眼神看不出喜怒。 胭脂虎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沿,没有表情。 鬼手张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背脊挺直,神情平静,两手搭在膝头。 但手心是湿的。 门开了。 陈平扛着小丁走进来,在杨森身边站定,把小丁放在地上。 杨森侧过头,压低声音:“韦小五和陆七都杀了,白帮折了两个红花棍。”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陈六没了。” 陈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堂内众人的目光慢慢落在地上那具软趴趴的身体上。 陈平蹲下来,在小丁脸上拍了两下。 小丁悠悠转醒,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看见头顶昏黄的灯火,看见四周这些神情各异的面孔,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哽咽。 “说。”陈平扯了他一把。 小丁哆哆嗦嗦撑起半个身子,那只被捏碎的手臂垂在一侧,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把该说的全说了。 华门派的任务,混进丹堂偷学胭脂虎的炼丹手法,传递消息的渠道,几个外门杂役潜伏的位置,全都交代了。 胭脂虎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桌沿的动作停了。 她盯着小丁,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有开口。 小丁说完,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个丹堂正式弟子,我若是死在这里,宗门定会问罪,还请香主三思。” 吕程坐在主位上,没有看他。 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缓缓落在鬼手张脸上。 不开口,只是看着。 议事堂里静得只剩油灯火苗轻微爆裂的声音。 鬼手张被这道目光压着,背脊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撑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香主。”鬼手张开口,声音平稳,“我有话说。” 吕程微微抬了抬下巴。 鬼手张深吸一口气,把背脊挺得更直:“常山废后,我觉得青衣社龙头祭必输,白帮那边一直在拉拢我,我就答应了。” 话音落下,议事堂里像是突然炸开了一口锅。 黄牙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抬手指着鬼手张,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你他娘的说什么?!” 方骁一把扯住他的手臂,黄牙甩开,朝前踏了一步,眼睛通红。 赵毅坐在原地,脸色铁青,两手死死握着椅子扶手,没有动,但指节已经捏白了。 胡钱放下算盘,抬起头,目光在鬼手张和吕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说话。 胭脂虎盯着鬼手张,眼神冷下来,缓缓道:“所以丁洵,也是你让他当叛徒的?” 鬼手张看了她一眼:“是。” 他顿了顿,“但陈平那天在寿宴上的表现,让我又改变了想法,我觉得陈平是个天才,现在离龙头祭还久,以他的修炼速度,来年龙头祭之时,定然会如李缘当年一样,镇压所有人。” 堂内有人暗地里淬了一口,骂道:“墙头草。” 鬼手张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开口道:“当初常山废了之后,在陈平冒出来之前,你们——” 他眼神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退意?别和我说什么忠诚,在场的哪个之前不是在码头上干苦力的,那段日子很好过吗?你们哪个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过个好日子?” 堂内没有人接话。 鬼手张抬手,指向杨森:“你,杨森,我还记得你当初在码头和狗抢食的样子,你当初最大的愿望不就是能吃顿饱饭?” 杨森坐在原地,没有动,独眼盯着鬼手张,嘴唇抿紧,没有说话。 鬼手张张开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一个个的,谈什么忠诚,不都是为了日子过好一点?我当初觉得青衣社要完,我想活,我有什么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自私,我贪婪,我心狠手辣,但你们,哪个又比我良善了?” 堂内彻底静下来。 没有人骂了,也没有人开口。 吕程坐在主位上,看了鬼手张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你说的没错,咱们都是因为利益聚在一起,但你当叛徒……” “我赎罪。”鬼手张抢先开口,声音平稳,“我想办法杀了谢骁,带人头回来。” 吕程沉默片刻,点头:“好。” 鬼手张抱拳,起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平稳,背影看不出任何异样。 门合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堂内众人目送他离开,没有人说话。 吕程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讲的一套一套的。” 他顿了顿,“今晚要不是陈平杀了一个炼血,他便会束手旁观,看着陈平死,然后彻底倒向白帮。”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缘身上。 两人对视。 李缘拱手,转身离去。 夜风凉,青口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鬼手张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脚步慢慢停下来。 他站在巷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把刚才议事堂里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吕程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话。 他把吕程这个人在心里压了压,吕程不是烂好人,从来都不是,这种人不会轻易饶过一个背叛过他的人。 鬼手张转身,朝镇外跑去。 脚步越来越快,气血在体内翻涌,身形如鬼魅般掠过街道,眨眼间已经到了镇口。 他刚迈出镇口,脚步猛地顿住。 李缘站在前方不远处,双手负在身后,青衫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神情平静,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鬼手张喉咙发紧,咬牙道:“狗日的吕程。” 李缘淡淡开口:“早就对你起疑了,就算你真是将计就计,诱骗白帮给你情报,你也要死。” 鬼手张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一个身着白色长衫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就那么站着,双手笼在袖中,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鬼手张盯着这个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看见这个人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转,越转越快。 就是一瞬间,一切的一切全都清晰起来。 常山废后,白帮来拉拢,他答应了,以为自己看清了局势,下了一步好棋。 陈平冒出来,他两头下注,帮陈平杀刺客,以为自己还握着主动权。 今晚主动招供,要杀谢骁,以为赌赢了。 察觉不对,拔腿跑,以为自己够快。 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但这每一步,恰恰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杀陈平是套,不杀也是套,帮陈平杀刺客是套,主动招供是套,跑路还是套。 这场看似针对陈平的局,从一开始目标就是自己。 陈平死了最好,但常山废后,李缘和吕程必然将陈平护得严严实实,刺杀成功的可能本就不大。 今晚这道命令一下,他不出手,那些暗桩死后,最后会被顺藤摸瓜把他摸出来。 他出手杀刺客,也会被早已怀疑他的吕程逼得逃跑。 一跑,这套就收紧了。 这场刺杀,说是要杀陈平,倒不如说是在对他鬼手张下这最后一步棋,将他这个自私自利、贪婪成性的人,收作一条狗啊! 鬼手张盯着那个白衫人,喉咙里涌出一口腥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不是愤怒,比愤怒更难受,是一种彻底的、无处发泄的憋屈。 他练了半辈子的功夫,走了半辈子的刀尖,什么时候被人算计成这样过。 但憋屈又如何。 人家算准了他的每一步,算准了他的贪婪,算准了他的自保,算准了他会来这里,算准了他今晚所有的挣扎。 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鬼手张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他娘的。” 白衫人收起笑容,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跟我走,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本事也是我的,但我保你活着,你觉得如何?” 鬼手张抬起头,看了李缘一眼,又看了看白衫人。 没有再说话,跟着白衫人走进了夜色里。 李缘站在原地,目送两道身影消失,沉默片刻,转身回镇。 议事堂的灯还亮着。 李缘推门走进来,把镇口的事说了。 堂内众人听完,沉默了片刻。 黄牙低着头,两手攥在膝头,没有说话。 胡钱靠着椅背,闭着眼,也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已经睡着了。 胭脂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边缘。 吕程坐在主位上,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抬起头,问了一句:“龙头祭,还有多久?” 李缘道:“九个月。” 吕程点头,站起身,朝内堂走去。 第69章 :新的阶段 吕程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议事堂里静了片刻。 胡钱最先开口,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现在帮里红花棍,拢共还剩几个?“ 没有人接话,但人人心里都清楚。 黄牙抬起头,两只手撑在桌上,声音很重:“九个月,就这点人,龙头祭怎么打?“ 胡钱没有看他,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慢条斯理道:“所以得补。“ “怎么补?“黄牙皱眉,“码头上那些帮众,能打的早就是红花棍了,剩下的是什么货色,大家心里有数。“ 胭脂虎靠着椅背,修长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外面招?” “外面?”黄牙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外面来的人,底细不清,万一再混进来个内鬼,怎么办?” 陈平坐在末座,开口,声音平淡:“让疤脸把他手下的流民散开,散在青口镇周围做眼线。流民之间互相监督,有行事诡异的,上报,帮内有赏,这样一来,外面混进来的人,轻易藏不住。” 堂内静了一下。 胡钱摇扇子的动作停了一停,他看了陈平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黄牙摸了摸后脑勺,闷声道:“行,这法子稳妥,我没意见。” 胡钱重新摇起折扇,声音平静:“那成,这事商堂负责。” 他顿了顿,“招人的事,我倒是有个想法,学白帮。” 几个人看向他。 “养蛊。”胡钱说,“来者不拒,打擂台,自己拿命打出来的把式,谁也说不了闲话。” 胭脂虎却皱起眉头,语气冷淡:“怎么养,总得有个章程,根骨不行的废物,招进来也是白白浪费粮食和伤药。” “根骨?”黄牙摆了摆手,“那套太慢了,我看就比力气,搬粮食袋子,搬得多的,天生体魄就好。” 胭脂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神情说明了一切。 “那怎么着?“黄牙不服,“陈平当初不就是从码头上来的?“ “陈平是陈平。“胭脂虎淡淡道。 两人各执一词,开始争,声音越来越大,胡钱坐在中间,折扇摇得不紧不慢,偶尔插一句,偶尔不插。 李缘坐在一侧的阴影里,一直没有开口。 等两人把利弊抛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只有一句定调:“打擂台,赢得有钱粮,纳入帮内,输得不管,生死由命,参不参加不强制。” 黄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就这个,干脆。” 胭脂虎想开口,停了一下,最后收了,没说话。 胡钱展开折扇,点了点头:“成本最低。“ 商谈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散去。 李缘没有走。 他伸出手,在陈平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胭脂虎站在原地,也没有动。 三人静静地等堂内彻底空了,才掀开门帘,跟着走进了内堂。 内堂不大,灯火昏黄。 靠墙摆着一张陈旧的矮桌,桌上端端正正供着两块牌位。 烛火在牌位前幽暗地跳动。 陈平的目光落在牌位上,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何耿。 柳青荷。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吕程坐在矮桌后头。 他背对着牌位,看着李缘,沉声开口:“那个穿着白衫的宗门高手,是齐人武吧。” 李缘点头:“是他。“ 齐人武。 陈平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一张带着书卷气的脸随即浮现出来。 那天在丹堂前厅,就是这个青衫男人捏着固元丹细细端详,旁敲侧击地问胭脂虎师承何处。 那时候他躲在阴影里,只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现在想通了。 齐人武是宗派中人,支持白帮,目标不会是码头的利益,那他来这,真正盯着的是。 陈平的视线,缓缓落在身旁的胭脂虎身上。 吕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胭脂虎:“早做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股狠意:“不过,他齐人武想不靠崔家,不靠宗门,想单凭自己一张嘴就吃下咱们,也得看看他的牙口够不够硬。” 胭脂虎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如水:“好。” 堂内静了一阵。 吕程没有再说话,重新转过身,看着牌位,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几人退出内堂。 走廊里夜风穿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湿气,陈平在廊下站了一下,腰侧那道伤口在夜风里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跟着走了出去。 回到院子里,冷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 陈平在树下扎开马步,开始站桩。 他把今晚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齐人武,鬼手张,九个月。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了然。 白帮今晚真正的目标不是他,他现在不过是炼筋境,连炼脏都不是,白帮犯不着把主要目标放在一个炼筋上,鬼手张才是这局棋的核心,他只是顺带的。 陈平低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九个月,足够给白帮一个惊喜。 想到这,他抛开杂念,气沉丹田,继续练。 站了约莫半个时辰,气血在筋骨里流转,明显比昨天顺了一分。 感受到身体内的气血已经足够,他便盘腿坐下,按照抻筋录摆开架势,全身的大筋死死绷住。 腿、背、双肩,连带着手指根部,全被一股细密的酸胀感扯住。 钝,深,像是经络被人踩在脚下,往外生抻。 待到一套动作做完,确认大筋固化之后,他才站起身。 陈平收了桩,在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让沸腾的气血平稳下来。 天彻底黑透了。 嘎吱一声,李缘推开院门走进来。 陈平正在收功,转过身。 李缘开口道:“修甲的甲匠找到了,但是对方要一块玄铁。” 陈平看了他一眼:“现在去山阳城,安全吗。” 李缘淡淡道:“白帮的内鬼今晚拔得差不多了,我也不打算再跟他们耗下去,明早我会去下河县周围潜伏,白帮的人出来一个,我杀一个,你正好趁着这机会,去黑市看看有没有玄铁。”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70章 :交接 午时的日头晒得地砖发烫。 刘老锅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一顶草帽盖在脸上,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陈平在院子另一头练抻筋录。 院门被叩响。 刘老锅在草帽底下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敲门了。” 陈平收起架势,平复着粗重的呼吸,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比陈平矮半个头,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右臂绑着布条,左手提着一个布包,站姿还是挺着的。 陈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人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见到躺椅上的刘老锅,先朝刘老锅拱了拱手,又转向陈平,开口道:“你是陈平?我叫常山,帮里的红花棍。” 他目光黯了一下,“现在,算是个废人了。” 刘老锅伸手掀开草帽边缘,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把草帽盖了回去,声音慵懒:“看来你有客,我回屋眯着。” 说完,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布鞋进了屋。 常山转头看向陈平,开门见山:“我想和你切磋几招,不动气血,就单纯比划比划,可以吗?” 陈平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常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右臂纹丝未动,开口道:“我用的是灵鸢爪,精通境,不调气血,就剩这点技艺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沉肩坠肘,十指微张,像鸢鸟。 陈平双脚微错,两仪掌起势,重心下沉,静静等着。 常山出手了。 不快,但诡。 指尖划过一道诡异弧线,绕过他的格挡,朝他右肘关节的缝隙探来,像一道水流找到了石头的裂缝。 陈平脚步轻挪,脚下泥鳅般一滑,重心猛地往左侧一沉。 借着避开爪锋的瞬间,阴掌顺势如毒蛇般探出,掌心印在常山的右肩井穴。 常山侧身卸掉,退半步。 紧接着,左爪再次如影随形探出,这次的弧线压得更低,直取陈平左膝内侧的大筋。 陈平果断后撤。 步伐交错间,两仪掌瞬间换招。 右手手掌倾斜,并指如刀,直指常山要害之处。 常山瞳孔骤缩,脖子本能的一缩。 但终究慢了半息。 陈平的指尖,停在距离常山咽喉不到一寸的半空。 两人僵在原地,对视了一眼。 常山的爪能轻易撕筋裂骨,但陈平的掌一旦得手,便是毙命的死局。 常山退开半步,重新起势,这次更谨慎,步子压低,爪走的弧线更长更绕。 陈平跟着转,两人在院子里绕了几圈,你来我往,各挨了两下,陈平右腕酸麻,左膝发软,常山肩头被点了一掌,胸口又挨了一掌印。 两人默契地停了。 常山走回石凳,坐下,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慢慢弯曲,又慢慢展开。 他叹了口气。 “我这手灵鸢爪,练了整整七年。”常山抬起头,语气落寞,“我一直以为,单论这门技艺,我应该不落于人。” “但你这掌法,我听说才练了一会。”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平:“听说你的拳法已经大成了。我想看看。” 陈平站到院子中央,沉肩,深吸一口气。 崩石劲起。 力从地起,节节贯穿,到了拳面上爆发,砰,砰,砰,院子里的气流被打得乱了一瞬,每一拳势头重,快,妙,拳风带着一股沉实的闷响。 常山坐在石凳上,一动没动,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陈平收拳,站定。 常山沉默片刻,开口:“你这拳,练了多久?” “不久。” 常山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这就是大成……”他喃喃自语,”不在于力道多大,也不在于速度多快,拳随意动,念到拳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的布条:“我练了七年,灵鸢爪走到精通,我以为自己到了大成的边缘,结果是悟性不够,这辈子就这样了,走不到那一步。”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陈平看了他片刻,开口:“以后准备干什么?” 常山挠了挠头,声音低了几分:“胭脂虎管事不嫌弃,说我好了以后,继续在她手底下做红花棍。”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常山站起来,拍了拍衣襟,顿了顿,开口道:“我觉得,阴柔的路子是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渗透敌人,拆筋错骨,若是遇上强敌,也可徐徐图之。” 陈平点了点头。 常山摆了摆手:“这只是我个人见解,你听听就行,切记不能照学。”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好好练。”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平站在原地,把常山今天的几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出手角度,步伐移动,探手的路线,一一记下。 他不认为自己阴掌的路子有什么问题。 武学的本质,就是用更高效的方式击垮对手。 能碾压,就直接碾压。 不能碾压,就是自己实力不够,跟路子无关,只跟努力有没有到位有关。 常山的灵鸢爪是好东西,出手角度,探手时机,那条弧线的走法,他会记着,但那条路子不是他的。 路子是要自己走的。 他转身回屋,取了钱袋,拎着惊夜出来。 刘老锅正踱着步子往门口走,见到陈平,停下来:“去哪?” “山阳城。” 刘老锅哦了一声,站在原地吧嗒了两口旱烟,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屋。 片刻后他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略显粗糙的拨浪鼓,直接往陈平怀里一塞:“带上。” 陈平低头看了看那个拨浪鼓。 “给阿三的。”刘老锅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你顺路拿去。” 陈平沉默了一下,把拨浪鼓揣进怀里,出门。 山阳城。 陈平进了山阳城的西坊市。 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条偏僻的巷子。 破旧的土坯屋里,李文秀读书的声音远远传了出来,平稳,不急不躁。 陈平没有打扰,在门口静静等了一会儿。 直到读书声停歇,十几个孩童鱼贯而出,叽叽喳喳地散去。 陈平这才推门进去。 李文秀抬头看见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收拾桌上的残旧书卷。 狗娃从屋后出来,手臂看上去已经好了,冲陈平咧嘴笑了一下。 陈平从怀里摸出拨浪鼓,狗娃接过去,转身塞给躲在他身后的阿三。 陈平往屋子深处扫了一眼。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月白色绸缎长衫的男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排的条凳上。 他面前摆着一本启蒙的书卷,根本没有翻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的陈平。 白明。 白明不紧不慢地合上书卷,从条凳上站起身。 他抚了抚长衫上的褶皱,双手交叠,极具涵养地拱手行了一礼。 那张脸上挂着的职业笑容,和当初在白家寿宴门前迎接众人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陈兄弟。”白明的声音温和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家父命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第71章 :筹码加重 白明往门口抬了抬下巴:“附近有家酒楼,陈兄弟移步?” 陈平点头,跟着走了出去。 穿过两条逼仄的窄巷,拐入正街。 白明推开一家酒楼的木门,冲迎上来的掌柜递了个眼色。 掌柜心领神会,一言不发地将两人引上二楼,推开最深处靠窗的雅间,随后恭敬地退下,将门带上。 白明撩起长衫下摆落座,提壶斟了两杯热茶。 他抬起头,脸上温和笑容收敛了几分,直奔主题:“家父之前提过的去处,陈兄弟考虑得如何了?” 陈平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开口。 白明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陈平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磕:“龙头祭打完再说。” 白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摆边轻叩:“李先生考取功名的身份籍贯问题,我也是偶然得知,我听过李先生讲学,也与李先生有过交流,此人胸中有沟壑,中举是迟早的事,若陈兄弟有意,家父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乡试之前替他将籍贯彻底落实,绰绰有余。” 雅间里静了一下。 陈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代价?” 白明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一次,他的笑意真诚了许多:“这顺水人情,做了也就做了,况且家父听闻这些天,陈兄弟步入炼筋,刀斩炼血,心头那杆秤又往你那坠了坠,心底里的秤不平,这生意就没法做,这事算是家父新的筹码,仅此而已。” 陈平端起茶杯,品了品白明话中意思。 帮李文秀又何尝不是一种投资?一方面有这个筹码,让他在跟白崇山去天燕府这个问题上再多思考。 另一方面,若李文秀真的中举,白家有了李文秀这层关系,以后生意路上便有了更多助益。 他点点头,淡淡道:“我记下了。” 白明举起茶杯碰了一下,重新放下,开口道:“家父说过,去了苍梧台才不算埋没,陈兄弟可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平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白明道:“先帝在位时,北边蛮族入侵,战事吃紧,朝廷兵源匮乏,彼时各大宗门广纳天下武夫,却自视清高,紧闭山门不肯为国戍边,先帝震怒,由崔家,京城几个世家领头,镇北王出手,打服了太妙、太岳、清月这三大派,纳入朝廷管辖,凡有外敌,必须出手。” 陈平端着茶杯,问了一句:“镇北王一人打服三派?” “是,纵然宗派心里有不臣之心,但也只能跪着。”白明眼神深邃,“自那以后,朝廷在各行省设立类似苍梧台的机构,广纳天下武夫,由朝廷倾注资源统一栽培,源源不断地输送至前线,宗门垄断武学的路子,被彻底掐死了。” 陈平没有再说话,把这句话压进心里。 白明继续道:“淮安府这些年武夫越来越少,有出息的都往天燕府去了,宗派趁机往这边伸手,华门派便是如此。” 陈平心里对上了号,没有接话。 白明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极具煽动性:“去苍梧台,有三桩天大的好处,其一,漓川总督兼任苍梧台院长,进了那里,便有机会得总督亲自点拨,这种造化,拿金山银山都换不来。” “其二,苍梧台底蕴极深,体系完备,拳法、刀法、等等武学,皆有前辈大能蹚出的通天大道!陈兄弟……”他微微前倾,直言不讳,“你天赋再高,终究是野路子出身,在这炼血境都不多的淮安府,没人能告诉你,化劲之上的路该怎么走,但苍梧台,有现成的登天阶!” 雅间里静了一息。 “其三。”白明放下手指,抛出最后的重注,“苍梧台规矩森严,只认拳头和军功!只要军功够,实力足,就能斩获实打实的朝廷武官身契!那可不是帮派里这种朝不保夕的草头王能比的。” 白明说完,端起茶杯润喉,再不催促。 陈平低着头,没有说话。 化劲之上的路。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重新放下茶杯。 白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今日进城,不只是为了看一眼李先生吧?” 陈平想了想:“要去黑市,找玄铁。” 白明站起身,整了整长衫:“我知道路子,带你去。” 山阳城东的街道陈平来过,熟门熟路跟着白明拐进那条死胡同。 白明走到墙前,抬手叩了三下,停了一息,再叩两下。 砖墙错开,石阶入口露出来。 两人走下去。 地下的气味还是那样,霉味、血腥味混着说不清楚的苦涩,油灯昏黄,人影细长,摊位上的东西杂而乱,人声压得极低。 陈平跟着白明往里走,在一个矮胖中年人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抬起头,见到白明,脸上堆出一个笑,站起身:“哟,白公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需求?” 白明压低声音:“玄铁,有吗?” 矮胖摊主眼珠子转了转,神秘兮兮地凑近半步:“实不相瞒,刚到了一块,是个走私商队拿命夹带进来的,那主顾急着用钱脱手,价钱好商量,两位爷,随我来。” 摊主将摊子一裹,领着两人直奔黑市最深处的一间低矮土屋。 在门板上极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木门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汉子警惕地探出半个身子。 他手里攥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目光警惕,在陈平和白明身上来回刮。 矮胖摊主赶紧凑上前,压着嗓子担保:“这位是白家的白公子,绝对稳妥,你把心放肚子里。” 汉子狐疑的目光在白明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略微松了紧绷的肩膀,点了点头,将半掩的门拉开。 白明报了个价钱。 汉子喉结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刚要张口应下。 土屋另一侧的暗门被人推开,跟着进来一个瘦高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身形壮实,走路带着一股沉劲,腰间挂着一把厚背刀。 那瘦高男人朝卖家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老李,这位兄弟也是冲着你手上那块东西来的。” 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神直接落在布包上,开口道:“且慢,这玄铁,我也要。” 第72章 :修甲 土屋里静了一下。 卖家眼神在两拨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手里的布包攥紧了几分。 矮胖摊主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半步,缩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那汉子没有急着报价,先抬手拱了拱,声音沉稳:“大河帮红花棍,罗奕,白公子的名号,久仰了。” 白明点了点头,脸上那副笑容纹丝未动:“罗兄弟客气。” 罗奕收回手,语气平静:“白公子买玄铁,不知做何用途?” 白明声音依旧温和,却绵里藏针:“这位兄弟,黑市的规矩,问货的来路合情合理,但要盘问买家拿去做什么,手伸得太长了吧?” 罗奕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再接这句话,转向卖家,声音沉下来:“老李,商队的人在山阳城人生地不熟,要是出了什么事,大河帮照应得到,你心里有数。” 卖家手指搓了搓,低下头,没有说话。 矮胖摊主从角落里挤出来,陪着笑,压低声音对老李道:“老李,白家在山阳城扎根多少年了,出了事他们兜得住,你放心。” 白明端着笑,接了一句,声音平了几分:“这位兄弟说的照应,不知道是哪种照应,若是麻烦上门的那种,老李怕是消受不起。” 土屋里静了一息。 罗奕眼神在白明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卖家抬起头,眼神在白明脸上停了一下,又往罗奕脸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回白明这边,开口道:“白公子,东西给您了。” 罗奕脸色沉了一下,没有说话。 卖家把布包递过来,白明接了,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数了银子放到卖家手里,转手把布包交给陈平,随口道:“山阳城的买卖,讲的是一个信字,这位兄弟,下次若有货,白家的门随时开着。” 罗奕看了白明一眼,又看了陈平一眼,嘴角扯了扯,声音沉稳:“白公子出价公道,是我来迟了,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平身上,抬手拱了拱:“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陈平点了点头:“陈平。” 罗奕点头,声音平静:“改日若有机会,咱们在武艺上多多切磋。” 陈平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罗奕转身,带着瘦高男人往暗门走去,脚步沉稳,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矮胖摊主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满脸堆笑地陪着白明和陈平往外走。 到了空场边上,他停下脚步,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白明。 白明会意,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随手抛进他手心里,点了点头:“辛苦。” 矮胖摊主掂了掂,笑容更深了几分,拱了拱手:“白公子客气,下次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小的。” 出了土屋,陈平从怀里摸出银子,递给白明。 白明摆了摆手,温和道:“陈兄弟不必如此,些许银两,不值一提。” 陈平没有说话,把银子直接塞进他手里。 白明顿了一下,收了,没有再推辞。 随后白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说道:“刚才那人看着沉得住气,但这种被人当面压了一头的事,心里难免会有想法,陈兄弟出城的时候,留个心眼。” 陈平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两人穿过人群,往石阶方向走,白明开口道:“你有刀了,拿了这玄铁,是要找甲匠吧?” 陈平应了一声。 “城里能用玄铁的甲匠,就一个,“白明说,“在城西的铁器街,姓周,认识的人都叫他周聋子,耳朵不好使,手艺是真的,但这种私活,得等他收了工才好登门,你去找他,报我父亲的名字,他会接。“ 陈平记下了。 走到石阶前,白明停住脚步,整了整长衫,拱了拱手:“那陈兄弟,就此别过。” 陈平拱手,淡淡道:“乡试之后,我会给白老爷一个答复。” 白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真:“好,白家等着。” 他转身往人群里走,片刻后背影消失在昏黄的油灯下。 陈平从黑市出来,先往西坊市走。 李文秀坐在土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陈平在台阶旁蹲下,开口道:“白家想帮你解决籍贯的事,乡试之前能办妥。” 李文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书卷,看着陈平,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白家帮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对吧。” 陈平点头,算是默认。 李文秀低下头,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条件是什么?” “跟他们去天燕府。” 李文秀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那狗娃呢?” 陈平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开口:“你告诉我,中举几成把握?” 李文秀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认认真真掂量了一遍,抬起头,神色定了下来。 “逃难之前,我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圣贤话,人间的事,我没见过,也不懂。”他顿了顿,“这一路走下来,见的事多了,心里厚了一层,再提笔,和以前不一样了,文章上,我有把握,但中不中,还得看天意。” 陈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你若考上,带上狗娃吧。” 土屋门口静了片刻。 李文秀看着陈平,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酉时末 陈平沿着城西铁器街往里走,叮当声从两侧铺子里传出来,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发麻。 周聋子的铺子就在街尾最偏僻的角落。 门框上斜挂着一块早就被炉烟熏得辨不清字迹的破木牌。 陈平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炉火已经熄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干瘪老头,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布,擦拭着一把刀胚。 听见木门轴承摩擦的动静,老头抬起双眼,漠然地扫了陈平一眼。 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没说话。 陈平凑近了,提高声音:“白崇山介绍来的,有活要做。” 老头耳朵动了一下,放下刀胚,站起身,走过来,眼神往陈平手里的布包上扫了一眼,伸手。 陈平把布包递过去,又从背后解下软甲,一并放到老头手里。 老头把软甲展开,对着铺子里仅剩的一点光亮细细看了一遍,手指沿着甲片边缘摸了一圈,又把布包打开,捏了捏里头的玄铁,掂了掂分量。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比了个手势,五根手指。 “五天?”陈平问。 老头点头,把软甲和布包一起收进怀里,转身往里屋走,脚步平稳,没有再看陈平一眼。 陈平在铺子里站了一下,转身出门。 出城的官道宽,两侧是连片的农田,日头偏西,田里没什么人,风把路边的草压得低低的。 陈平走了约莫半里地,脚步不紧不慢。 后颈忽然起了一层细汗。 他没有回头,脚步不变,眼神往路边的水洼里扫了一眼。 水洼里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跟在他身后二十步左右,走得不快,但步子压得很稳。 陈平继续往前走,耳朵压低,把后头的动静收进来。 脚步声,两个人。 他放慢了半拍,侧耳听了一息,转身。 官道上,罗奕站在原地,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深色短衫的陌生男人,两人都没有遮掩,就这么站在路中央看着他。 罗奕侧过头,对那陌生男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够陈平听清楚:“人在这了,消息准确,给银子吧。” 那男人没有说话,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数了数,递过去。 第73章 :搬运,大成!(求求追读) 罗奕把钱袋掂了掂揣进怀里,这才抬起头,朝陈平扯出一抹笑。 “陈兄弟,久等了。”他用下巴朝身旁那人一点,语气轻松,“给你交个底,这位,白帮的红花棍,专程在这儿买你的命。” 白帮红花棍转过头盯着陈平,手已经搭上刀柄。 “顺带送你个消息。”罗奕转头看向那名白帮红花棍,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眼前这位,昨晚刚在三个炼血境的围杀中活了下来,还顺手杀了一个。” 白帮红花棍脸色骤变,猛地转头:“这消息你为什么不给我?!” 那是另外的价钱。”罗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再次看向陈平,“我这人不喜欢打打杀杀,只喜欢赚活人的银子,陈兄弟,你的命很值钱,你的情报更值钱。”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官道旁走去,消失得干脆。 白帮红花棍回过头,脸色已经白了,额头渗出冷汗。 “他娘的罗奕!”他咬牙骂出口,手已经抖着把刀拔出来,“老子迟早......” 话没说完。 陈平动了。 穿云纵。 踏!踏!踏! 前三步极短极密,第四步脚掌死死扣住地面,青石官道上生生被踩出一个龟裂的浅坑。 白帮红花棍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眼前模糊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脚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大喝一声,把刀死死架在身前。 就在那一瞬,他视网膜里映出了一抹深青色的宽阔暗芒。 惊夜劈落。 他脸上的怒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铛! 金属断裂的脆响。 惊夜势头不减,连人带刀一起劈过。 噗嗤。 一蓬腥血如瀑布般冲天而起。 那名白帮红花棍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这一刀,从左边脖颈到右侧腰腹,生生斜斩成了两半! 上半截残躯在惯性下砸落在土坡上。 下半截身子还在官道上直挺挺地站了半息,才轰然倒地。 腥臭的内脏和血瞬间铺满了一地。 这人的两截刀身落在地上,前后差了半步。 陈平站在原地,收刀,用麻布仔细擦拭刀身。 官道空旷,四野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这具尸体,弯腰,翻了翻对方的衣襟。 几钱碎银,还有个小瓷瓶,拿在手里摇了摇,里头只有一颗。 瓶口是用蜜蜡封死的。陈平对着西沉的日头晃了晃,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颗龙眼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纹路的圆滚药丸。 不认识。 陈平把瓷瓶揣进怀里,碎银全部拿走。 官道往北,罗奕的身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 罗奕。 这个名字沉进心里,压在一个角落里。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从头手里逃走的人。 陈平收回目光,转身往青口镇走去。 脚步平稳,不快不慢。 ...... 夜色落定,街道上只剩零星的灯火,他推开了院门。 刘老锅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仰着脸看星星,草帽搁在肚子上,旱烟锅夹在手里,没点,就这么拿着。 听见推门声,他眼皮微微一撩,将旱烟锅在石桌边缘不轻不重地磕了两下。 “回来了。” “嗯。”陈平在对面坐下,端起桌上另一只空碗倒了杯水,一口喝干,“李文秀籍贯的事解决了。” 刘老锅眼皮慢慢眯起来,把旱烟锅在嘴里转了转:“谁帮的?” “白家。” 刘老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把旱烟锅塞进嘴里,叼着。 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了一下,沙沙响了两声,又停了。 陈平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粗瓷碗边缘摩挲了一圈,才慢慢道:“我可能要去天燕府。” 刘老锅没有说话。 “你要不要......” “不去。” 刘老锅极其干脆地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他把旱烟锅从嘴里拔出来,随手在椅背上磕了磕,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老头子懒得动了。”他没有看陈平,转身往厨房走,“饿不饿,我去热饭。” 陈平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没入厨房的昏暗中,没有再劝。 厨房里传来锅勺碰撞的声音,不急不缓。 吃过饭,天色压下来,院子里只剩下青灰色的暮光。 陈平赤着上身,在院子当中站定。 气沉丹田。重心下移。 他把崩石劲从第一式打到第十二式,收拳,汗水沿着脊背流下来,在腰间的布条上晕开一块深色的印子。 随后负重站桩,压着那股沉重感,把气血一点点往四肢末梢送。 不知站了多久,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技能:搬运(大成)】 【当前进度:大成 1/1000】 【效用:龙脊贯体,力透周身,四梢合一,久战不衰,筋骨自卸,受力化无。】 陈平盯着这几个字,站了片刻。 力透周身。 他卸下负重,深吸一口气,重新站桩,右拳缓缓握紧,气血沉下去,从脚底往上走。 出拳。 那一瞬,陈平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某种阻滞感,被打通了一些。 脚底蹬地,腰胯发力,这一瞬,浑身气血顺着脊背往拳面涌,不脱节,不散,整条劲路像是被人拿手捋过一遍,顺了。 以前一拳打出去,气血总是在身体里乱窜,能顺着身体到达拳面的,很少,每次出拳,都是他本身力量占大头,气血带来的增幅反而很少。 而炼筋便是炼的这个,一拳打出,能有多少气血在那一瞬能至拳面。 现在这一拳不一样,皮肉筋骨像是咬住了,气血涌得更齐,更整,那一刻鼓起来的力气,那一瞬涌至拳面的气血,比以前多了两成不止。 而且不仅仅是发力。 当出拳的残余力道反震回来时,他感觉皮肉和筋骨像是一张充满弹性的巨网,极其自然地将那股反震力层层过滤、卸入地下。 这便是筋骨自卸,受力化无。 卸力已经融入本能,不再需要他主动卸力。 只是能卸多少,还得再看。 陈平收拳,重新站定,又打了三拳。 一拳比一拳顺。 在心里估了估。 炼筋境,大筋按抻筋录练到圆满是六寸二厘。 如今再加上搬运大成所带来的两成增益。 等他炼筋圆满,他一拳轰出的那一瞬,便能调动全身近乎八成的气血。 他抬起右拳,在空中缓缓握紧,指节咔哒一声轻响。 厨房的油灯还亮着,刘老锅在里头吧嗒旱烟,烟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飘出来,在夜风里散开。 陈平把拳放下,重新站定。 还有时间,再练一遍。 第74章 :熬(求求追读) 次日卯时,陈平照常打完一遍崩石劲,收功。 负重站桩,压着气血往末梢送,面板匀速跳动。 站到辰时,卸下负重,活动了一下手脚,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这东西,拿去丹堂让胭脂虎掌眼最稳妥 他换上青色短衫,裹好惊夜,锁上院门,往丹堂走去。 青口镇的早市刚散,街上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慢吞吞收摊。陈平走到丹堂街口,脚步慢下来。 街对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木台。 台子不小,四角各立一根粗木柱,麻绳拉成边界,台面的木板被踩得油光发亮,边缘磨出了豁口。台下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密实,不时爆发出一阵哄叫。 台上两个汉子正在对打。 左边那个虎背熊腰,赤着上半身,胸口一道旧疤从锁骨斜到肋下,出拳沉,走的是硬碰硬的路子。 右边那个精瘦,身法灵,专挑空档钻,两人你来我往,打得胶着。 台子侧面竖着块木牌,上头写着三个字:青衫会。 陈平看了片刻,心中了然,转身往丹堂走去。 丹堂前厅里药味很重。 一个伙计见他进来,抬起头,认出了他腰间的红布条,赶紧起身往里头去通报。 没等多久,胭脂虎从里间走出来,手上还带着药渍,用布随手擦了擦,眼神往陈平身上扫了一下:“什么事。” 陈平把小瓷瓶放到她面前的柜台上。 胭脂虎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把蜡封对着窗口仔细打量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将蜡封轻轻剥开,凑近闻了闻。 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哪儿来的。” “搜来的,白帮红花棍身上。” 胭脂虎把瓷瓶重新放回柜台,抬起眼:“涤血丹。” “什么来路。” “洗杂质的,”胭脂虎声音平淡,“炼化之后,体内气血运行能顺上一些,好东西,市面上二十两一颗,一般的红花棍买不起这个,那白帮红花棍要么是立了什么功,要么就是家底厚。” 她看了陈平一眼:“留着用,别浪费。” 陈平把瓷瓶重新揣进怀里,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胭脂虎的声音追上来,淡淡的:“下次搜到不认识的东西,早点拿来,别揣着乱闻。” 陈平脚步没停,径直出了大门。 就在这时,丹堂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卢柏大步跨进门槛,满脸带笑,还没站稳就开口:“哈!李缘管事今早一早就在下河县外宰了两个白帮红花棍,刚刚来的消息,那边现在怕是乱成一锅粥了!” 他拍了拍手,笑得合不拢嘴。 胭脂虎靠着柜台,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没有说话。 陈平站在门口,听完,嗯了一声,迈步出去。 ...... 下河县,白帮议事堂。 厅内燃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谢骁坐在主位左侧,史浩波和另外两个管事分散落座,靠窗的位置,鬼手张叉着腿坐着,两手搭在膝头,背脊挺直,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齐人武坐在他旁边,白衫,手里捏着一颗棋子,慢慢转着,也不说话。 阎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拿眼把两人打量了一圈,随即换上笑脸,谢骁朝鬼手张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笑:“鬼手张,久仰久仰,你放心,来了咱们这,一样当管事,和在青衣社那边没什么两样!” 鬼手张嘴角刚要动。 齐人武手里的棋子停了。 “他不留。” 齐人武声音不高,棋子重新转起来,眼皮都没抬,“丹堂折了个正式弟子,我回去得交差,他去当外门供奉,事成之后随我回去。” 厅里几个管事对视了一眼,各自低下头,没人说话,但肩膀都松了一分。 下河县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就多分一点油水。 谢骁干咳了一声,连连点头称是:“既然齐先生有安排,那自然是最好,应该的。” 阎海叹了口气,把话头转开:“内鬼拔完了,外头还有个李缘随时盯着,这才是麻烦,齐先生,你和我联手,把他宰了算了?” 齐人武呵呵一笑,手里棋子转了两圈:“阎香主这话,说得轻巧。” 他抬起眼:“化劲武夫要分出个你死我活,不容易,若李缘是个庸才,你我二人围上去,定能将他斩杀,但这李缘有几分天资,他若想跑,咱们留不住。” 阎海皱起眉:“那怎么办,船也下不来,粮食死贵,总不能就这么耗着,要不让大河帮出手?” 谢骁摆了摆手,没等齐人武开口,先接了话:“此事不妥,大河帮一直作壁上观,我们与青衣社缠斗这么久,他们未曾出手,青衣社那边必然以为大河帮没有和我们合作,这步棋只有一次机会,用了便废,得留到刀口上。” 他顿了顿:“李缘既然盯着下河县,就让他盯,早晚会腻,我们熬得起。” 阎海叹了口气,脸上的横肉耷拉下来:“熬着熬着,我白帮先熬死了。” “粮食的事不用担心。”齐人武把棋子收进掌心,“你们若舍得出血,我华门派可以运几批粮食过来。” 阎海眼睛一亮,刚想开口,听见下一句。 “但熬,确实是正路,”齐人武声音平静,“而且越熬,青衣社的死期越近。” 阎海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齐先生,这话怎么说?” 齐人武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 “钱知府在淮安府,多少年了?” 阎海想了想:“十二年。” “十二年,早些年他还是干过点事的,这几年嘛,无功无过。”齐人武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我得了个确切消息,明年龙头祭前后,他便要升迁调离此地了。” 厅里静了一瞬。 阎海猛地抬起头:“调离?钱知府要走了?那漕运岂不是......” “不急。”齐人武摆了摆手,“钱知府调走,新知府未到,这个空档,我华门派出手,快进快出,帮你们拿下青衣社。” 他慢慢站起身,负手朝窗口走去,声音不紧不慢: “大河帮到时候一并除了,你们白帮得了势,新知府刚上任,人生地不熟,不敢轻易收漕运,届时我华门派从中斡旋,这漕运,还是你们的。” 厅里没有人说话。 阎海盯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脸上慢慢浮出一丝笑。 鬼手张坐在角落里,手搭在膝头,一动不动,眼神落在地面上的一块木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75章 :世道(求求追读) 转眼之间三个月过去。 陈平每天卯时起身,崩石劲打完,负重站桩,抻筋录从头到尾压一遍,收功,吃饭,睡觉。 日子过得像一根绷紧的弦,没有松动,没有意外。 这一日,卯时。 陈平赤着上身站在院子正中央。 气沉丹田,体内气血沸腾,朝着身体最后一根大筋涌去。 这根大筋,卡了他将近半个月。 每次气血一到,那根筋就像一条被泡发的牛皮,硬邦邦地顶回来,把气血弹散。 陈平就一遍遍重来,脚踩实,腰沉下去,气血从丹田出发,顺着脊背往下走,往左腿膝窝后头那根大筋上灌。 轰。 这一次,那根筋没有顶回来。 没有声音,只有感觉。 像一根攥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了。 气血顺着那条筋灌下去,一直灌到脚底,然后往回涌,顺着原路返回丹田,干干净净。 陈平站在原地,没有动。 卸下负重。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缓缓握紧,从脚底蹬地,腰胯转动,气血从丹田出发。 就那一瞬。 浑身将近八成的气血,如同潮水一般,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同时涌向拳面。 轰! 拳风打在空气里,远处五步左右角落里晾着的一件旧衫子,猛地往后荡了一下。 陈平收拳。 气血在他收拳的那一刻瞬间退回,干净利落,像潮水退潮,不拖泥带水。 砰!砰!砰! 又打了三拳。 一拳比一拳顺。 陈平站在院中,又轰出三拳,气血一次比一次涌得齐,潮水起落,清晰得像在掌心里流动。 他收拳,站定,抬起右手,缓缓握紧,指节咔哒一声轻响。 三个月。 比他预想的多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加了量,换了法子,把抻筋录翻来覆去压了不知道多少遍,那根筋就是不动,每次气血一到,照样顶回来,硬得像一截铁棍。 他也想过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但吕程说这是自然的,炼筋就是水磨功夫,他便也放了心,安心继续打磨。 今天它开了。 陈平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轻,但实在。 心中暗叹,炼筋圆满,成了。 他在心里估了估。 八成气血加持在一拳上,若是当初那几个炼血围上来,这一拳轰实了,足以打死其中一个。 院子里的光线还是青灰色的,天没亮透。 灶房里传来刘老锅烧水的声音,柴火噼啪,铁壶的水汽从门缝里飘出来。 陈平把负重搁回墙角,进屋换衣。 刘老锅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糙米粥从灶房走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慢吞吞地吩咐:“开完会,顺道去街口酒铺打瓶劣酒回来。” 陈平嗯了一声,系好腰带,出门。 他刚走到院门口,门被敲响了。 那叩门声带着讨好的急切,连敲三下,停,再连敲三下。 陈平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汉子,一人手里提着半扇腊肉,另一个抱着两坛酒,见是陈平开门,两人同时一愣,随即脸上堆出笑来,齐齐抱拳:“陈爷!” 提腊肉的那个往前半步,把东西往前递:“陈爷您现在是咱帮里头一号的红花棍,往后少不了要仰仗陈爷,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还请陈爷笑纳。” 陈平低头看了看腊肉,没有接,侧过身,让开门口,往外走。 身后刘老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门缝又开大了一点,拍了拍那人手背。 “拿回去,外面谁都不好过,这些粮食自己留着吃,别送人,送人的是傻子。” 说完,把门合上了。 两个汉子站在门外,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提腊肉的那个咧嘴笑了一下:“老爷子这脾气,和陈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另一个把酒坛往怀里紧了紧,没说话,转身走了。 青口镇的早市,比三个月前萧条了一大截。 原本拥挤的摊位空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摊主们也都没了往日那种扯着嗓子揽客的鲜活劲儿,一个个缩在摊子后头,死气沉沉。 有人光顾才木然地抬抬眼皮,没人就死盯着脚尖发呆。 米铺的门板上贴着崭新的红纸黑字。 陈米,二十二文一升。 三个月的时间,这已经是第三次暴涨,足足涨了四文钱。 米铺门口排队的流民和帮众比以前长了一倍,但每个人手里攥着的铜板却少得可怜。绝 大多数人只买半升,拿破布小心翼翼地裹死在怀里,低着头匆匆离开。 巷子口有个卖馄饨的老婆子,陈平在这条街走了大半年,那个摊子大半年都在。 今天,摊子没了。 摊子的位置空着,地上还有几块炉灰的痕迹。 陈平扫了一眼,收回目光,往前走。 路过青衫会擂台的时候,台子还在,围的人比三个月前更多了。 台上两个汉子打得眼睛发红,一个鼻梁已经塌了,血顺着人中往下流,也没停,死死扑上去缠斗。 台下人群爆发出一阵哄叫,有人跟着挥拳,有人扯着嗓子喊打。 台子侧面的木牌换了,上头除了青衫会三个字,下头新添了一行小字:打赢三场,月钱二两,另附米三斗。 比三个月前多了半两银子,还多了三斗米。 陈平经过的时候,台边有个收钱的汉子抬起头,认出了他,立刻站起身,把手往裤腿上擦了擦,冲他咧嘴一笑,点了个头。 陈平没有停步。 再往前走,路上碰见两个青衣社的帮众,见了他,两人同时往路边挪了一步,让出中间,抱拳叫了声陈爷。 陈平嗯了一声,从中间走过去。 青衣社议事还有一炷香才开始,陈平到得早,在廊下站着等。 院子里几个帮众见他进来,动作都停了一下,有人端着茶壶,有人拿着扫帚,各自冲他点了个头,重新忙去了,但那种收敛的劲儿没有散。 胡钱从里间走出来,见了陈平,折扇在掌心拍了两下,走过来压低声音:“今天议事,香主有话要说,你注意听。” 陈平没有多问,点头。 胡钱看了他一眼,又去忙别的了。 议事散了已近午时。 陈平从青衣社出来,沿着街边往回走,拐过一条巷子,远远看见前头有一堆人围在一处院门外,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惊惶。 他脚步慢下来。 走近,侧身从人群外往里看了一眼。 院门大敞着。 一个汉子极其诡异地仰躺在当院的泥地上。 手脚舒展,像是睡着了。 但那张脸,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脸。 那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色,彻底失去了水分和弹性,像一层风干的枯树皮一样死死包裹着头骨。 整张脸像是被人从里头抽干了什么,只剩一层空壳。 四周没有半滴血迹,没有一丝一毫挣扎打斗的痕迹。 陈平迈步进去,蹲下身,靠近了看。 皮肤完好,指甲完整,但整具尸体轻飘飘地贴着地面,像一张晒干的皮。 他往尸体周围扫了一圈,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门没有被撬过,窗户从里头插着。 身后有人开口,声音带着哆嗦:“昨天还见他在酒楼喝酒,喝了整整一下午,走的时候还说要回来睡觉……” 陈平没有回头。 他的手靠近尸体的时候,掌心隐隐感觉到一股凉意,那股凉意从地底下往上渗,和死人体温散去的感觉不一样,更深,更静。 第76章 :邪祟和更进一步(求求追读) 陈平站起身,拍了拍手,转头对周围的人道:“先把尸体处理了。”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开始张罗。 他走出院门,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 “陈平。”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平回头。 刘老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最外围。 他手里捏着旱烟锅,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目光盯着那具形如枯木的干尸上,老脸上的皮肉绷得极紧。 陈平走过去。 刘老锅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邪祟杀人。” “邪祟?” “气血被抽干,皮肤完好,没有伤口。”刘老锅把旱烟锅往嘴里叼了叼,“老一辈人说过,这就是邪祟的手段。”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四周:“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就是滋养这些阴物最好的温床,大魏太平盛世时,这种脏东西早就绝迹了,可北边这场仗才打了多久?这穷乡僻壤,竟然就已经压不住邪气了。” 说完,他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望向北边的天际线,声音更低了:“北边这场仗,起码还要打几年。” 陈平皱眉:“这邪祟和水鬼什么的有什么区别?” “怨气、极阴、尸变,都能生出邪祟,种类繁多,有的连实体都没有,有的却刀枪不入,每种能耐都诡异得很防不胜防。”刘老锅吧嗒了一口旱烟,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不过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也只在死人堆里听人嚼过舌根,没见过活的真家伙。” 他侧过头,看向陈平:“此事甚大,你得去告诉吕程,让他早做防备。” 陈平点头。 此时巷子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那处小院的破门还敞着,里头静悄悄的透着死气。 陈平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直奔议事堂。 吕程正在议事堂廊下喝茶。 见陈平进来,他放下茶杯,眯起眼打量了一眼:“刚刚议事的时候还没看出来,你这是炼筋圆满了?” “是。” “嗯。”吕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有什么事?” “香主,”陈平开口,“刚才我在街上见到一具尸体,死状诡异,皮肤完好,全身气血被抽干,应是邪祟杀人。” 吕程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领我去看看。” 那处小院外,有两个帮众正准备把尸体抬走。 吕程走进院门,周围人立刻停下,拱手:“香主。” 吕程没有说话,摆了摆手,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打量。 沉默了片刻。 “这死状,确实像。“他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怎么会??”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帮众道:“尸体掩埋了,不要声张。” “是。” 回议事堂的路上,吕程一句话没说。 街道上人来人往,他走在中间,神情沉着,但眉头一直没有松开,像是在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反复掂量。 进了议事堂,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陈平想了想,开口:“要不要上报钱知府?” 吕程摇了摇头:“他不会管,山阳城那边没出这种事,他就当看不见,而且这种事,他也没有处理的经验。”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当务之急是突破炼血。” 他站起身,“去胭脂虎那里拿些气血丹,再拿些血芝,争取补足气血,一举步入炼血境。” 陈平点头,起身。 议事堂的门合上,外头的日头晒在青石板上,热烘烘的,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往丹堂方向走去。 丹堂里,钱药罐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见陈平进来,抬起头:“您来找胭脂虎管事?她今天不在丹堂,要找她得去她府上。” “她府邸在哪。” 钱药罐报了个地址,顺手在柜台上比划了一下方向。 陈平记住,转身出门,沿着钱药罐说的方向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处青砖院落前停下来。 门楣上没有匾,院墙比周围的民居高出半截,透过墙头能看见两株桂树的树冠,叶子茂密,把半边天遮住了。 陈平上前,叩了叩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头发梳得整齐,眼睛圆,打量了陈平一眼,没有说话,侧过身,把门开大了一些,退后半步,让出门口。 陈平走进去。 院子里种着两株桂树,叶子茂密,把午后的日头遮去大半,地面上铺着细碎的树影。 廊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空茶盏。 厅内传来脚步声,胭脂虎从里间走出来,扫了陈平一眼:“进来。” 陈平走进廊下,找了个位置站着。 那少女跟进来,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到廊角,从怀里取出一本书,低着头慢慢翻看,书页翻动的声音细小,整个人像是不存在一样。 没多久,胭脂虎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打开,递到陈平面前:“气血丹三颗,血芝两株,气血丹一颗八两,血芝一株六两,总共三十六两,从你的份例里扣。” 陈平接过木匣,往里看了一眼。 三颗丹药躺在匣底,气味清香,和血气散那种浓烈的腥甜不同,像是山涧里的草木气,往鼻腔里钻,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血芝暗红,茎叶细密,指节长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土腥气。 他把木匣合上,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陈平脚步停顿半息,抛下一句: “最近镇上出了邪祟,当心。” 说完,迈步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 廊角那个少女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重新低下头,继续翻书。 陈平走出巷子,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收摊,炊烟从各处屋顶升起来,混着柴火气和饭香,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他捏了捏怀里的木匣,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院子,天色已经偏西,日头压低,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平换上练功的短褂,在院中站定,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技能:行走(圆满):1992/2000】 就差一点。 他低头盯着这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压了压,没压住。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重心下移,迈出第一步。 步子不快,踩实,脚跟落地,气血顺着腿骨往下压,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分散出去。 一步。 两步。 视网膜上的数字在匀速跳动。 1995。 1997。 1999。 在他迈出最后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 【技能:行走(圆满)→神行】 陈平猛地一顿。 第77章 :蜕变(求求追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 在神行二字出现的一瞬,他浑身的肌肉开始蠕动。 从小腿开始,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腹,然后是脊背,像一道看不见的浪从下往上涌,所过之处,肌肉一块一块地收缩,鼓起,再压下去,变得更紧,更致密,他的身体轮廓比刚才清晰了整整一圈。 陈平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肌肉在皮下蠕动,指节之间的筋肉压缩成束,皮肤被从里往外撑紧。 紧接着,是埋在皮肉下的大筋。 他清晰地察觉到,腿部的粗壮筋脉在疯狂拉伸。 比炼筋圆满时还要长出一截,韧如满月弓弦,硬如百炼精钢。 同时骨头也开始变重。 从骨髓里往外沉,像是骨头里被人一点一点灌进了铅,脚踩在地上,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身躯变得沉了。 陈平伸手捏了捏左手的骨头,感觉像是在捏一截铁棍,坚硬,沉重,硌手。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抬起手臂。 粗糙的皮肤纹理在急剧收缩,毛孔闭合。 皮层看似变薄了,却透着一股韧性。 指甲用力狠掐下去,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瞬间回弹。 最后是气血。 丹田里的气血开始翻涌,像是一潭死水被搅动,慢慢活了,流动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气血变得更加凝练,顺着经脉往四肢末梢涌,把刚刚蜕变过的肌肉、骨骼、大筋全部浸透,一遍,两遍,三遍,每浸透一遍,那种紧实的感觉就加深一分。 陈平没有动,就这么站着,任由身体自己完成这件事。 院子里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蠕动的感觉慢慢退去。 陈平缓缓合拢五指。 指节咔咔作响,声音比以前更沉,像是硬木敲击硬木。 整具身体壮了一圈,皮肤紧致,肌肉致密,骨骼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气血从丹田出发,顺着大筋流遍全身,比以前快了半分,也顺了半分。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技能:神行】 【效用:身随意动,久行不疲。】 陈平盯着这八个字,站了片刻。 身随意动。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的木桩。 念头一动。 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移动,只是念头刚起,人已经在木桩面前了,脚下落地无声,身形连晃都没有,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拳头在身形出现的瞬间已经轰出。 浑身筋骨齐鸣。 近乎九成气血随着崩石劲涌向拳面,潮水一样,又快又齐。 轰! 那根铁木铸就的木桩,在这一拳下直接被削去半截,断茬参差,木屑四溅,碎片打在院墙上噼啪作响。 陈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发红,皮肉绷紧,虎口处隐隐发麻。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半截木桩。 忽然,他笑了。 起初只是胸腔里压抑不住的一声闷震,紧接着,那股打破桎梏的激动,再难以压制。 “哈哈哈哈哈!” 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带着一股压抑了大半年的狂热与痛快,惊得屋檐下筑巢的麻雀扑棱棱地振翅惊逃。 来到这命如草芥的乱世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因为纯粹的力量蜕变而感到如此兴奋,如此滚烫! 下一息,他身形骤然从原地消失。 出现在木桩左侧,重拳轰落!出现在右侧,再轰!出现在死角正后方,又是一拳! 出现在右侧,再轰,出现在正后方,又是一拳。 拳头如同骤雨,连连挥出,每一拳落下,木屑纷飞,噼啪声接连不断。 不过几个呼吸,那根木桩便被他彻底打成了漫天齑粉,碎木屑铺了一地。 陈平收拳,站定。 依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他抬起头,看向院门外。 念头微动,一步跨出。 人已在五步之外的街道上,夜风透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再一步。 六步之外。 清冷的月光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仿佛有人在原地站了一瞬,随即随风消散。 陈平负着双手,在长街上迈开步子。 脚下无声,街道两侧的院墙、摊位、树影从视野里一闪而过,五个呼吸已跨出百步之遥。 他停下来。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衣角吹起一角。 陈平站在月光下,感受了一下体内气血。 微乎其微。 就一点点,和以前练行走时大筋绷着、气血往末梢强送的感觉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那时候走一个时辰,腿上的大筋酸得像是要断,气血要补半天,现在百步走完,体内气血平稳,心跳不快,呼吸不乱。 他沉默了片刻。 胸腔里那根因为乱世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片刻松弛。 原来圆满肝满,便是蜕变。 他在月光下站了片刻,想起刘老锅早上说的那句话,转身往街尾的酒铺走去。 夜里的青口镇比白天冷清得多,沿街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地面染成一条细细的金线。 街上行人零散,偶尔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不看人。 陈平走过一条巷子口,停了一下。 巷子里黑,深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阴寒的气息隐约从里头渗出来,比白天在小院里感觉到的淡,但确实存在。 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酒铺的掌柜见他进来,从柜台后头抬起头,认出了他,利索地从架子上取下一坛黄酒,用麻绳扎好,递过来:“陈爷,还是老规矩?” “嗯。” 陈平付了铜板,提着酒坛往回走。 推开院门,刘老锅正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旱烟锅,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陈平。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眼神在陈平脸上停了停。 “第一次见你小子这么开心。”刘老锅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怎么,捡着金元宝了?” 陈平没有说话。 刘老锅哦了一声,目光往下移,在陈平身上打量了一圈,眼神微微一变,轻轻咦了一声。 “你是不是壮了?”他眯起眼,凑近看了看,“皮肤好像也白了一些。” 刘老锅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从他肩背移到脸上,又移回来。 原本合身的练功短褂,肩背处绷紧了一圈,袖口也略显局促,胸口的布料微微鼓起。 皮肤比以前白了半分,但更多的是那种紧致的质感,不再是以前码头上晒出来的暗沉。 眉眼之间的线条硬了一些,多了一抹凌厉。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 随即撇过头。 “我去做饭了。” 他拎着旱烟锅,迈步往厨房走,背影不紧不慢。 陈平站在院中,把院里的木屑扫净,拢成一堆,倒进角落的灰桶里。 扫完,从屋檐下取出酒坛,放到石桌上。 “刘叔,你的酒放这了。” 厨房里传来刘老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满意:“知道了。” 锅勺碰撞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 陈平在石桌边坐下,抬头看了看天。 月色清亮。 他在心底把神行的效用反复推演压实。 五步以内无影无形,这已经脱离了技能的范畴,但技能再强,没见过血就是纸上谈兵。 炼脏能不能看穿,明劲暗劲能不能在那一步之间反应过来,他心里没底。 这件事,得见过血才知道。 第78章 :炼血(感谢书友2024062412341584的盟主!) 卯时,天色刚亮。 陈平坐在院中石桌边,把木匣打开,取出一颗气血丹,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丹药圆整,气味清香,表面隐约有细纹。 他把丹药放进嘴里,咬破。 一股浓郁的气血之气从口腔往下冲,顺着食道灌进胃里,随即化成一股热流,沿着经脉往四肢末梢涌。 陈平闭眼,把这股热流一点点引入丹田,压实,凝练。 一颗吃完,停了片刻,再吃第二颗。 第三颗吃完,他取出血芝,茎叶放进嘴里慢慢嚼碎,土腥气在舌尖化开,随即是一股绵长的、厚重的气血涌动,比气血丹更深,更稳。 陈平端坐,运功,把这些气血全部收拢,往炼血的方向引。 一炷香之后,他睁开眼。 差一线。 就差那么一线,气血已经堆到了极限,但那道门就是推不开,像是一堵墙,厚,实,纹丝不动。 他在心里掂量了片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站起身,走出院门,在隔壁房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 片刻后,木门拉开。 李缘站在门口,一身灰布短衫,头发还没束好,见是陈平,眼神往他身上扫了一眼,落在丹田位置停了停。 随即明白了。 “进来。” 两人走到院子当中,李缘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过头:“我还是只用炼脏境实力,你出全力,让那一线气血,在战斗中满溢。” 陈平抱拳,低头:“谢师傅。” 他直起身,顿了顿:“昨夜步法略有小成。请师父掌眼。” 李缘点点头,在院中站定,摆了个随意的架势,示意他动手。 陈平抬起头。 眼神锐利。 下一瞬,他的身影直接消失在原地。 李缘原本随意的眼角,猛地一跳。 身后突然炸开一阵恶风,他全凭化劲武夫的本能,向右侧身。 但还是慢了半拍。 陈平那挟带着九成气血的重拳,已经如出膛的炮弹般从他脑后悍然轰出! 拳势又快又稳。 李缘直接翻腕,伸出肉掌去硬接。 就在拳掌即将相撞的瞬间,李缘心底往下一沉。 这一拳不对! 他迅速后退半步,气血运转,覆在掌面上,与陈平的重拳硬撞在一起。 啪! 李缘的手掌刺痛。 李缘的眉头皱了一下,掌心竟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步入化劲多年,哪怕不用劲力,刻意将力量压制在炼脏境,其肉身的强度也绝非寻常炼脏武夫可比。 在这青口镇,炼脏之下能一拳打得他掌心发麻刺痛的,陈平是头一个! 思绪翻涌间,手上动作没停,一掌拍出,掌风带起一阵劲风。 然而,就在掌风即将切中陈平的瞬间。 陈平的身影,再次毫无征兆地诡异消失。 李缘果断回头。 陈平的重拳从身后再次轰来。 两人就这么喂起招来,陈平在神行的加持下,身形每次出现的方位都不同,前后左右,毫无规律,李缘最初只能仓促应对,掌掌被动。 但化劲高手的底蕴实在太深。 仅仅交手十余招,李缘的眼神就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摸清了。 陈平每步之间有一息的停顿,这一息虽短,但对化劲高手而言已经足够,李缘渐渐开始提前出掌,每次都能在陈平落点之前布好防守。 但这压制,仅仅维持了三个回合。 陈平的步法再次毫无征兆地发生变化! 落点越来越刁钻,步与步之间的衔接越来越难以预判,有时候明明上一步落在左侧,下一步却绕到了正前方极近的地方,近到李缘几乎没有反应的余地。 李缘越打,越感觉心惊,但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满意。 就在下一刻,陈平的身形陡然出现在他身前极近处,近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重拳已经轰出,拳面裹着浑厚的气血,来势极猛。 这个距离,李缘的手掌根本无法张开。 就是现在! 就在拳头打爆空气的瞬间,丹田深处那道闸门,轰然粉碎! 体内所有血液,在这一刻压缩。 浑身的血液开始压缩、凝练,像是原本奔涌的江水突然收窄河道,力道没有减,反而更集中,更深,每一滴气血都变得比原来厚重了几分。 炼血境,破。 但这一拳在即将打到李缘身上的瞬间,忽然像是打进了一片泥沼之中,力量陷进去,被某种力量,一层一层地剥离、化解,最终泥牛入海,彻底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李缘那只手掌,看似轻柔地在陈平胸口一拂。 柔和,但无法抗拒。 陈平的身躯被一股力量推出去,连退几步,脚跟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堪堪站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平抬起头,抱拳,低头:“多谢师傅成全。” 李缘收回手,看着他,开口:“你这身法,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修行了什么其他身法?” “昨晚穿云纵偶有突破。” 李缘笑了一声:“黄牙穿云纵不过大成。” 他走过来,伸手按了按陈平的肩膀,声音平静:“不用解释了,你有自己的机缘,我便不多问。” 他停了停,道:“你现在这步法,配上大成的拳法,一般的炼脏在你手里讨不到什么好处,但想杀了他们还是很困难。” 他顿了顿:“若是等你把那套《瀚海刀法》也拔到大成,我想……寻常的炼脏境,你也不是不能杀。” 陈平点头,没有说话。 “现在的你,已经可以视作和炼脏同层次的武夫了。”李缘顿了顿,“待你熬过炼血,步入炼脏之际,原本鬼手张的管事之位,便是你的。”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既然已经步入炼血,去和香主说一声吧。” 陈平抱拳,转身出了院门。 李缘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回到院子,刘老锅正坐在石桌边,旱烟锅叼在嘴里,没点,对着院墙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往陈平身上扫了一眼,微微一顿。 随后把旱烟锅从嘴里拔出来,敲了敲桌沿:“记得帮我带酒。” 陈平嗯了一声,进屋换了身衣服,转身出门。 第79章 :讲解 青衣社议事堂里,吕程坐在椅子上,手边搁着一杯茶,没有喝,眼神落在桌面上,神情凝重。 见陈平进来,他抬起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这邪祟竟然已经杀了十人之多了。”吕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让人仔细查了一遍,灰水场那边死了五人,还有几个流民,挨个盘问过后,发现这些死的人有一个共同点。” 他停了停,抬起眼看向陈平。 “身体虚弱,气血衰败,昨天那个帮众从擂台上下来,气血所剩无几,回去没多久就死了,我这才引起重视。” 陈平皱眉:“这邪祟专挑气血弱的人下手?” 吕程摇摇头:“还不清楚,只是目前看来有这个规律,灰水场那五个,都是码头上的漕工,常年积劳,身子早就掏空了,那几个流民更不用说,一路逃难过来,饿得半死。” 他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放下,“这东西躲在暗处,专门挑软柿子捏,十条人命,死的都是最底层的,没有人在意,若不是昨天死的恰好是我青衣社的人,这事还不知道要拖多久才会被发现。” 厅里安静了片刻。 吕程抬起眼:“对了,你过来是?” “香主,”陈平开口,”我已经突破炼血了。” 吕程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陈平身上停了停,嘴角动了动,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平,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嘈杂但遥远。 “肉身五关,炼筋炼血最为重要,炼筋你已经迈过,我便和你讲讲炼血境。” “炼血这一关,和之前不一样,是个拼家底的过程。”他声音平稳,不急不缓,”炼筋练的是气血掌控,炼血练的是气血凝练,你现在体内的气血还是活水,到了炼血,要做的就是把这活水一点点炼成汞,凝练得越多,往后越强。” 陈平听着,没有插话。 “大概凝练一成血液之时,你会感觉到,每次凝练后的气血经过心脏,都会带来一阵刺痛。”吕程转过身,看着他,”这是心脏开始承受不住了,承受不住,身体便会逼着心脏淬炼,强化,等心脏能彻底撑住这股气血,便会蜕变,那时候,便是炼脏境。” 陈平在心里压了压,开口:“也就是说,若是气血凝练不够,心脏提前适应了,便会过早步入炼脏?” 吕程点头:“正是,以两成以下的凝练气血步入炼脏,往后一生止步于此,实力上虽能凭借生生不息的气血压过肉身五关的武夫,但同阶对抗,几乎无法取胜。” “那要凝练多少?” “至少四成,这是炼脏圆满的最低要求。”吕程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四成气血凝练,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恰好够淬炼其余四脏一次。” “倘若是八成,便能淬炼两次,比旁人快上一倍不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凝练气血极为狂暴,若无药膳丹药护住心脉,一个不小心,心脏便会碎裂,就此死亡,炼血境折在这一关的,不是没有。” 陈平没有说话。 吕程从桌边取过一个木匣,推到陈平面前,打开,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十颗暗红色的丹药,比气血丹小,表面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护心丸,十颗,感觉凝练气血过于狂暴,心脉承受不住,就服一颗,用完来找我。”他顿了顿,”这护心丸和药膳是帮内每一个炼血境的标配,午时来我这吃饭,晚上习武不便,我差人将药膳送到你院子里。” 陈平把木匣收起来,抱拳:“多谢香主。” 吕程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重新落回桌面上,像是又在想邪祟的事,没有再开口。 陈平起身,出了议事堂。 街道上日头偏西,热气还没散,青石板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透过鞋底往上烫。 陈平往酒铺方向走,拐过一条街,远远看见胡钱站在路边,手里摇着折扇,正四处张望。 见到陈平,他眼睛一亮,折扇在掌心拍了两下,大步迎上来:“陈平,给老爷子买酒呢?正好,去酒楼坐坐,送你瓶上好的。” 陈平看了他一眼,心里知道胡钱有事相求,点了点头,跟他走。 酒楼里比三个月前冷清了许多,以往这个时辰,楼里坐得满满当当,现在稀稀拉拉,多是些帮众在角落里喝闷酒,说话声压得很低。见到陈平和胡钱进来,几个帮众纷纷抬起头,拱手道:“陈爷,胡管事。” 胡钱摆了摆手,带着陈平上了二楼,拣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伙计很快把酒端上来,胡钱亲自执壶,给陈平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冲陈平笑了笑。 陈平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他:“胡管事,有事相求?” 胡钱顿时苦笑,把酒杯放下,叹了口气:“瞒不过你。” 他往椅背上一靠,折扇收起来,在桌上敲了敲:“白家的产业,不日就要交接出去了,放出消息来,公开求售,价高者得。” 他停了停,“我这才知道,那日白家不收我们的礼,原来是真要走了。” 陈平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白家的粮仓在山阳城,若是被白帮拿去,我们的封锁就没了效果。”胡钱压低声音,眼神往陈平脸上扫了一眼,“我听说这三个月,白明时不时来找你喝酒,你和白明关系不浅,能不能帮我们说一声,让白家优先考虑青衣社?” 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催,等陈平开口。 陈平把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白家那边什么时候竞价?” “快了,就这几天。” “我去说一声,能不能成,我不保证。” 胡钱脸上松了一口气,折扇重新摇起来,笑道:“能说一声就够了,多谢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胡钱让伙计另外备了一坛好酒,用麻绳扎好,递给陈平。 陈平提着酒坛,起身出门。 夜色开始压下来,街道上的摊贩收了大半,零星几盏灯笼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陈平提着两坛酒往回走,一坛是胡钱送的,一坛是自己买的,麻绳勒在手指上,带着一点凉意。 走了约莫两条街,他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灰色麻布衣,头发蓬乱,低着头,皮肤灰白,走路姿势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每一步都拖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陈平没有回头,脚步不变,继续往前走。 第80章 :血肉 拐角在前头不远处。 陈平脚步不变,提着两坛酒,转过拐角,贴着墙站定。 身后那道拖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那东西探出拐角的半息之间。 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它面前。 神行。 身形出现的同时,惊夜已经扬起,刀势乍现,一刀横斩出去。 陈平感觉到刀刃切入,却没有血肉的感觉,只有一种空洞的、轻飘飘的阻力,像是砍进了一张晾干的布。 陈平眉头微沉,抬起眼眸。 那东西被刀锋带得往后仰起了脸。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脸。 整张脸的皮肉像受潮剥落的墙皮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平滑、没有任何五官特征的死壳。 双眼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两个黑黢黢的窟窿,深不见底。 被斩落的手臂躺在地上,是一截空皮,里头什么都没有。 陈平迅速后退五步,惊夜握在手中,眼神盯着那东西。 那东西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人皮,攥在手里。 忽然,它胸口处裂开一道缝。 像嘴一样,慢慢,慢慢地张开。 血肉从缝里翻涌出来,堆出一张嘴,嘴唇厚而灰白,没有合上,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湿漉漉的,像是一条舌头,但形状不对,像是好几条东西搅在一起。 伴随着嘴唇蠕动,声音从那个黑洞洞的胸腔里挤了出来。 “你胸口,那个,我要。“ 七八个声音从那张嘴里同时挤出来,男女老少,高低不同,彼此叠在一起,又彼此干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不同的喉咙里被人掐着挤出来的,说完之后那张嘴依旧开着,里头的东西还在蠕动,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后颈发凉。 陈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罗刹尸核。 他心里了然,这东西喜阴寒之物,是尸核的气息把它引过来的。 他没有急着动,眼神在那东西身上扫了一圈,把它的体型、站姿、胸口跳动的位置全部记下来。 冷哼一声,身形消失。 那东西刚转过头,陈平已经出现在它侧面,但这一次没有动用全力,只是试探性地,一拳轰在那东西腰侧。 砰! 这一拳打实了。 那东西的身躯被轰出去两步,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像是数十个人同时尖叫,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好痛!痛!“ 它从地上爬起来。 胸口处的裂缝越来越大,血肉从裂缝里涌出来,一股一股地翻卷,把整张人皮从里往外顶开,覆盖,吞噬,那张灰白的人皮在血肉的包裹下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扭曲的、完全由血肉堆砌而成的人形怪物。 它站在那里,浑身颤抖,随即发出一声尖叫,扭曲着朝陈平冲来。 身后不断伸出血肉触手,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在空气里乱甩,带着黏腻的撕裂声。 陈平神行闪开,惊夜斩落,将一根触手切断。 触手落在地上,没有停止蠕动。 它在地上扭了两下,忽然从断口处鼓起,慢慢胀大,胀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球,长出四条细细的肉腿,像虫子一样朝陈平爬来。 另一截被斩断的触手落在墙根,没有爬动,而是往墙面上贴,慢慢渗进去,转眼消失在墙面里。 片刻后,那面砖墙上,诡异地鼓起了一个核桃大小的肉包。 皮肉缓缓撑开,竟然硬生生从墙砖里挤出了一只眼珠。 眼白上布满发黑的血丝,暗黄色的瞳孔透着极度的怨毒,转动着,死死盯着陈平。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整面墙上接连鼓起,眼睛一只一只地挤出来,把半面墙挤得坑坑洼洼,全是盯着陈平的眼珠。 陈平没有去管那些爬动的小肉球,神行游走,始终保持距离,惊夜不断斩落,每一刀落在那东西身上,都在观察它的反应,看哪里受创最重,哪里愈合最慢。 每一次刀锋斩断触手,陈平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气血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 这东西身上的阴寒正试图透过刀柄侵蚀他,但对他的效果微乎其微。 瞬息之间,陈平身形骤然拔高,凭空出现在邪祟头顶正上方。 手中惊夜势大力沉,自上而下劈落。 刀刃切入那东西身体,阻力极大,像是在斩一团交织缠绕的铁木树根,每进一分都要用力。刀刃硬生生切开,血肉在刀锋两侧翻涌,就在那一刹的间隙里,陈平眼尖,看见了深处一颗正在跳动的黄色脓包。 心中了然。 那东西惨叫着,被切开的身体开始愈合,血肉想无数条肉蛆般从两侧往中间涌,速度极快。陈平收刀后退,神行游走,这一次每一刀都往那颗脓包的方向切。 它尖叫着:“为什么我看不见你!看不见!看不见!“ 上百只眼睛疯狂转动,试图追踪陈平的身影,但神行五步以内无迹可寻,那些眼睛转得再快,也只能看见陈平出现又消失的残影,根本来不及反应。 触手从身体各处疯狂伸出,越来越长,越来越多,横扫整条巷子,把陈平的活动空间压得越来越窄。 与此同时,地上那些爬动的小肉球也停下来,转过身,朝陈平扑来,墙上那些眼睛也开始蠕动,从墙面里挤出更多血肉,慢慢往外爬。 陈平没有去踩那些小肉球,神行游走,始终保持距离。 触手越伸越长,四米,五米,几乎覆盖了整条巷子,但陈平也注意到,触手越长,覆盖核心的血肉就越薄,那颗黄色脓包在血肉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等。 就在那颗黄色脓包从血肉里漏出大半的瞬间,他瞅准时机,神行,直接出现在那东西正前方,惊夜扬起,全力一刀,斩在那颗核心上。 啪。 脓包在刀刃下裂开,黄色的液体喷涌而出,腥臭无比。 那怪物的动作骤然停止。 所有触手在同一时刻垂落,软软地摊在地上,不再动弹。 地上那些小肉球也停止爬动,瘪下去,变成一滩烂肉。 墙上那些眼睛慢慢失去光泽,一只一只地闭上,从墙面里滑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整团血肉开始塌陷,从里往外瘪下去,最后软软地摊在青石板上,化成一滩暗红色的肉糜,腥气弥漫。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陈平站在那滩肉糜旁边,用麻布擦了擦惊夜,收刀。 月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那滩肉糜里有什么东西反着光,灰色,细小,陈平蹲下身,把它捡起来。 小拇指大,灰色,像一块没有光泽的晶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带着细密的裂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从裂纹里渗出来。 陈平把晶石放在掌心,对着月光看了看。 心里压了压。 这东西手段当真诡异。 肉体硬如铁木,能再生,触手挥舞的速度,一般的炼血境武夫怕是躲不过,那阴寒气息还能阻塞气血运转。 今日若没有神行,胜负恐怕两说。 第81章 :崩石劲圆满! 惨叫声刚停,巷子里还是死寂。 片刻之后,巷子口出现几点火光,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里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几个帮众举着火把,从巷子口探进头来,看见陈平站在那滩肉糜旁边,打头的那个长出一口气,开口道:“陈爷。” 话刚出口,火光照亮了脚下。 打头那个愣了两秒,脚步停住,没再往前走。 旁边一个年轻帮众凑上来,火把往地上一照,随即捂住嘴,弓着腰往巷子边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却是往里走了几步,举着火把低头细看,目光在那摊肉糜上扫来扫去,眉头拧得死紧,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忽然蹲下身,眯起眼睛,盯着地上那张皱巴巴的人皮看了片刻。 “这……这不是老张吗?”他声音发哑,抬头往旁边看,“你们瞧,这张脸……” 几个人凑过来,火光映在那张人皮上,五官齐全,空洞洞的,像一张晒干的面具。 “哪个老张?”有人低声问。 “就灰水场那个,前几天就不见了,我们还当他跑路了……” 打头那个听完,脸色白了一层,往后退了半步,不再说话。 年轻那个还在干呕,没功夫搭腔 。胆大的那个站起身,弯腰从地上把人皮捡起来,那张皮在晚风里软软地晃动,五官随着晃动扭曲。 他手上顿了顿,把人皮重新放回地上,拍了拍手,没再去碰。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陈平抬起头。 吕程走在前头,黄牙举着火把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巷子。 火光把这条巷子照得通亮。 吕程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停在原地,把整条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从地上的肉糜扫到墙上那些坍塌的窟窿,再落到那张人皮上,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他往里走了两步,蹲下身,举着火把照了照那张人皮,鼻子里发出一声低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就你一个人解决的?” 陈平点头。 吕程没有立刻说话,在巷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在把眼前的东西和脑子里的什么东西对上号,随后道:“皮煞。” 声音压得很低,“喜人皮,喜阴寒,专挑气血衰败的人下手,从眼眶刺入,把人从里头吸干净,留一张完好的皮。” 他顿了顿,转身对着周围帮众道,“把这些烧了,处理干净。” 黄牙一直站在巷子口没动,举着火把,目光在满地狼藉上扫了一圈,又停在那几处坍塌的墙面上,盯着看了片刻。 那墙面上的窟窿大小不一,深浅不同,他看了一会儿,视线转到陈平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有开口。 帮众们开始动手,他才从巷子口往里走了两步,在吕程旁边站定,低声道:“这东西,附近可能不止一个。” 吕程看了他一眼,说道:“还不清楚”。 陈平从怀里掏出那颗灰色晶石,递过去:“从它体内取出来的。” 吕程接过去,放在掌心,凑近火光仔细端详,翻过来转过去看了片刻,随即摇摇头,把晶石还给陈平:“认不出,不过既然是这东西体内的,你拿着长点心。” 他目光往巷子边扫了一眼。 那两坛酒已经碎了,酒液渗进青石板缝里,混着地上的腥臭,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气味。 吕程拉过旁边一个帮众,道:“去酒楼,给陈平住处送两坛好酒。” 那帮众应了一声:“这就去。” 陈平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巷子。 回到院子,院门没关。 刘老锅坐在石桌边,旱烟锅叼在嘴里,油灯点着,桌上摆着几个碗,热气还没散尽,旁边搁着他平日喝的那坛黄酒,已经开了封。 见陈平进来,他抬起眼,看了一眼他身上,旱烟锅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敲了敲:“撞上了?” “撞上了。”陈平在对面坐下,拿起刘老锅的酒坛,给他添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黄酒入碗,气味寡淡,带着一股陈年的酸气。 两人就着桌上的菜吃了一阵,说了几句话,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帮众提着两坛酒走进来,躬身道:“陈爷,酒来了。” 陈平接过来,把手边那碗黄酒推到一边,拔开新酒的泥封,重新给刘老锅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好酒,入碗时酒香扑鼻,比方才那坛厚重许多。 刘老锅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咂了咂嘴,没有说话。 陈平夹了块肘子,咬了一口,皮肉软烂,带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世道恐怕要大乱了。”刘老锅叹了口气,把旱烟锅搁在桌边,“邪祟能在这穷乡僻壤出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陈平吃了口鱼羹,没有接话。 “你去天燕府,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刘老锅问 “还早。” 刘老锅嗯了一声,重新端起酒碗。 陈平停了停,开口:“所以问你要不要和我去……” 刘老锅没等他说完,摇摇头:“天燕府和这里不是一个层级的,你带着我是累赘。” 他喝了一口酒,慢悠悠道,“我在这养老挺好的,你若执意要我去,可以,等你在天燕府彻底站住跟脚了,再来接我享福,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患难。” 陈平笑了笑,摇摇头,没有再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吃菜,一个喝酒,油灯的光把院子照得昏黄,远处偶尔传来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刘老锅回屋睡了。 陈平把油灯搬到石桌上,站起身,走到院子当中,扎马步,气沉丹田,重心下移,抬起右拳,开始演练崩石劲十二式拳法。 力从地起,节节贯穿。 此时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崩石劲,熟练度+1】 【当前进度:大成 1499/1500】 差一个。 崩石劲圆满就是现在! 他定了定,重新起势,第二遍打完的刹那。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崩石劲,大成→圆满】 一股东西从脑中涌入,绵长,深沉,是陈平修习崩石劲以来打过的每一拳,哪一拳用力过猛,哪一拳发力路线歪了,哪一拳在什么时候差了一分,这些东西被一一捡起来,收拢,固化,刻进了他对崩石劲的认知里。 与大成境不同, 陈平站在原地,动作没有停。 一拳,一拳,慢慢挥出。 他开始明白,大成是把功法创始者的路走完,走到头,走得不差分毫。 而圆满是统合,在领悟功法创始者的武学经验的同时,融入那些独属于他自己的感悟。 院子里的空气悄悄变了。 油灯的火苗朝着他拳风的方向微微偏斜,石桌上的酒碗荡出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他的动作越来越缓,越来越慢,但每一拳推出去时,那种从地底升起来的力道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整,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骨头、肌肉、气血全部捏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 随着经验传输结束,他的思绪骤然清明。 身形从原地消失。 他出现在不远处的木桩边,没有摆崩石劲的架势,侧身,平平向身侧递出一拳。 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随手一递。 拳面接触木桩的瞬间,那根木桩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下一刻,它从中间碎开,木屑往四面八方崩散,落在地上,连一块完整的木片都没有。 齑粉。 陈平收回拳头,站在原地,仔细感受着这一拳残留在拳面上的余劲。 威力大增,这是真的。 但心里却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拳头里有什么东西差了一线,明明触手可及,却总是抓不住。 这一拳可以做得更好。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了压,在石凳上坐下,沉默片刻。 崩石劲这本武学,他大概已经走到了头,能看见它的种种缺陷,也能看见它能到达的极限。 这功法创始者是个了不起的人,但终究是个人,一门拳法能记录下来传授给后人的,永远只是他自己那条路,走路的感觉,路边的风,脚下的石头,这些东西,只能自己走。 他现在走完了这条路。 按现在的修炼速度,大概五个月,崩石劲便能蜕变,到时候,那一线灵光,或许能抓住。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月已西斜,夜深了。 第82章:答应 天刚亮,院子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陈平盘腿坐在石桌旁,闭眼,沉息。 炼血的法子说来简单,凝练气血,让体内血液越来越稠,越来越重,稠到一定程度,心脏每泵一下,就得硬扛,承受。 气血在脉络里沉甸甸地转,比往日要稠上几分,每一次流动都带着钝钝的压迫感,像淤泥在管道里挤。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刺! 像根细针从里头戳出来,陈平眉头猛地皱紧,右手按住了胸口。 那股刺痛只持续了两三息,随即散去,留下一阵钝钝的发热。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动静。 气血平复了些,比昨日稍微深沉了一点点,但压在心口的那道坎还远得很。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胸口还有点沉,不影响走路。 刘老锅已经进厨房了,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传出来,粥香混着腌菜味往外飘。 吃了早饭,换上干净的衣裳,推开院门走了。 镇口拦了辆雇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见陈平上来,头也不回问了声去哪。 “山阳城。” 鞭子一甩,马车辘辘转上了官道。 一个时辰后,山阳城南街。 上一次来这里是白崇山寿宴那晚,街上华灯初上,白家门前停着七八辆马车,守门的伙计穿着整齐的靛蓝短衫,人还没进门,里头的丝竹声已经透墙飘出来了。 现在的白家,换了副模样。 两扇朱漆大门开着,门前石阶上堆了四五个木箱,箱盖敞开,两个伙计蹲在地上往里头码东西,棉布裹着的圆形轮廓,一件一件放进去,再塞稻草压实,手上的动作不慢,嘴里却不说话。 陈平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洞里头,一个腰上系着布巾的婆子抱着叠好的绸缎从里头出来,脚步很快,差点撞上门框,低头躲过去,绕开木箱,往门边的马车走去,把绸缎搁进车厢,转身又往里走。 “陈兄弟。” 白明从影壁后头绕出来,一身青衫,腰间玉佩还是那块羊脂白,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往里侧了侧身:“家父在,进来。” 两人迈过门槛,往正堂走。 前院的花圃空了大半。 白崇山寿宴那晚,花圃里种着一丛丛碎花,紫的白的,开得密,把整个院子衬得体面了许多。 现在花都不见了,只剩几个圆形的土坑,边缘还带着根系拔出来时翻起的新土,黑乎乎的,晾在日头底下。 廊下的木架搬走了,几个空钉孔留在墙上。 正堂门口又摞着几个箱子,旁边一捆一捆用绳子扎好的账册靠着墙根码得整整齐齐。 两人进门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低着头急匆匆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只铜雀摆件,险些撞上陈平,退了半步,低头道了声罪,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 白崇山坐在椅子上,手里那对核桃转得不紧不慢。 见陈平进来,目光从核桃上抬起来,扫了他一眼,抬了抬手:“坐。” 陈平在对面坐下。 白明站在旁边,没有落座。 白崇山没有开门见山,先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听说胡钱托你来说项。” 不是问句。 “是。”陈平应道。 “青衣社想要粮仓。” 陈平点头。 白崇山把核桃换了个方向,慢慢转,目光落在陈平脸上,声音平静:“竞价三日后开始,白帮大河帮都派了人来探过口风,你今日来,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你能给什么?” 陈平想了想,开口:“青衣社封着白帮的漕运,白帮若是拿了粮仓,等于白家把刀递到了白帮手里。” 白崇山没有说话,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 “青衣社拿了粮仓,不动漕运。”陈平顿了顿,“白家手里压着的存粮,青衣社全数吃下,现银结账,分文不少。” 白崇山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眼神往白明那边扫了一眼。 白明垂手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 “胡钱会给什么价?”白崇山问。 “我不知道。”陈平淡淡道,“我只是来说一声,出价的事胡钱自己来谈。” 白崇山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核桃,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行。” 就这一个字。 陈平起身抱拳,准备告辞,随即停了脚步,开口:“老爷子,还有一事。” 白崇山看着他,等他说。 “天燕府一事,我想清楚了。”陈平顿了顿,“我答应。” 堂屋里安静了一息。 白崇山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平,看了有两三秒,随即仰头,哈哈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是实在。拍了拍扶手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陈平的肩,力道不轻,眼神里那种精明的算计退了几分,只剩下一个老人见到合心意的事时才有的神情:“没问题!” 他又拍了一下,“老夫等你这句话,可是等了不少时日了。” 白明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得很快。 白崇山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核桃又开始转:“产业交接少说两三个月,人员安置还要再久,不用急,把手头的事收拾妥当,到时候一起走。” 陈平点头,抱拳,转身出了堂屋。 白明送他往外走,出了正堂,拐过一条游廊,在一处偏院门口停下脚步。 “陈兄弟。”他侧过身,往里示意了一下,“秋闱还有不到两月,家父特地腾了这处偏院出来,给李先生备考用,清静。” 陈平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树荫盖了半个院子。 石桌边坐着一个人,青衫,低着头,手边摆着几本翻开的书,笔在纸上走,没有停。 桌角压着一碟没动的点心,边上搁着一只茶杯,茶水凉了大半,但人没去碰,眼睛盯着纸面,笔一直在走。 是李文秀。 陈平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走吧。”他开口,“不打扰他了。” 白明点了点头,引着他往门口走。 陈平出了白家的门,雇来的马车还拴在街边,车夫蹲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几分迷糊。 “回青口镇。” 车夫应了声,跳上辕座,鞭子扬起来。 马车轱辘一转,驶上南街,白家那扇朱漆大门渐渐被甩在身后。 白明送走陈平,转身往正堂走。 院子里仆人还在进进出出,脚步声踩在青石地面上乱哄哄的,但堂屋里头很静。 白崇山坐在那里,核桃转着,眼皮半垂,没有说话。 白明走进去,在旁边站定,沉默了片刻,开口:“父亲,有件事,我近日听到了些风声。” 白崇山没有抬头,“说。” “钱知府,好像快要调走了。”白明斟酌着道,“而且听闻调走之后,有宗派想插手进来,方向不太好说,但恐怕对青衣社不利。” 白崇山手里的核桃慢下来,转了两圈,停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侧脸被窗棱透进来的光照了一半,神情看不分明。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了白明一眼:“给我取纸笔来。” 白明没有多问,转身去了里间,取了宣纸和笔,捧出来搁在白崇山面前的矮桌上。 白崇山低头,把纸铺平,抬眼,“研墨。” 白明拿起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磨起来,墨香一点点散出来,淡淡的。 白崇山坐在那里,望着铺开的白纸,两手放在膝上,静静想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白明低着头磨墨,没有催。 砚台里的墨色渐渐深起来。 “好了。”白明停手,把笔递过去。 白崇山接过笔,蘸墨,在纸面上落笔,不快,一行一行写下去,写了五六行,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添了两行,搁笔。 他低头看了看纸上写的东西,随后拿起来,就着桌角叠好,叠得方方正正。 白明站在旁边,往那封信上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读到什么,白崇山已经把它按进了掌心。 白崇山抬起头,看着白明:“这封信,送到苍梧台。” 白明愣了一下。 “这么早吗?”他声音压得有点低。 白崇山把叠好的信纸放在桌上,重新拿起核桃,在掌心转了两圈,平静道:“陈平既然答应了,这点小忙,我们还是要帮的。” 白明看着父亲,看了片刻,低头,应道:“儿子明白。” 他取了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院子里一个伙计正好抬着箱子从面前经过,白明侧身让了让,等人走过,迈步出了堂屋,走进日头下的院子里。 第83章 :竞价与瀚海刀法大成 早饭是粥和咸菜。 刘老锅盛了两碗摆在石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皂角树影子斜斜打在青石板上,鸟叫声从墙头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 陈平喝了口粥,开口:“我答应白家了,到时候跟他们一起去天燕府。” 刘老锅夹咸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低头喝了口粥,嚼了两下,眼神落在桌面上,停了片刻。 “天燕府啊。” 他声音里带着点什么,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那是个好地方,老头子年轻那阵,就听人说过,漓川五府,数天燕府最热闹,武夫遍地走,有本事的人都往那边挤。” 他顿了顿,抬起头,往院墙那边望了一眼。 “若是年轻个几十岁,我也想去看看啊。” 风从墙头吹过来,皂角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刘老锅低下头,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半晌后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把碗搁在桌上,起身往厨房走,步子有点沉。 陈平坐在那里,把剩下的粥喝完。 碗底的米粒凉了,带着点淡淡的涩味。 吃完饭,陈平盘腿坐在石桌旁,闭眼,沉息。 气血在脉络里沉甸甸地转,比昨日又稠了几分,每一次流动都带着钝钝的压迫感,像淤泥在管道里挤。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刺! 那股细针似的刺痛从胸腔里透出来,持续了两三息,散去,留下一阵钝热。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动静,气血平复了些,比昨日深沉了一点点,但那道坎还远得很。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胡钱推开一条缝,探进头来,折扇在手心拍了两下:“陈小友,时候到了,走吧。” 马车辘辘转上官道,日头正毒,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晒得蔫头耷脑,风吹过来也是热的。 约莫一个时辰后,山阳城南街。 白明在门口候着,见胡钱一行人来,拱手:“胡管事,陈兄弟,里面请。” 堂屋内,八仙桌拼成一排,三方人马分列坐定。 青衣社这边,胡钱居中,陈平坐在他右手边。 白帮那桌,谢骁坐在最外侧,一身深色劲装,腰杆笔直,见胡钱进来,主动站起身,抱拳,嘴角带着笑,声音爽朗:“胡管事,近来可好?上次一别已有数月之久,甚是想念啊。” 胡钱展开折扇,笑着拱手还礼:“谢管事客气,托您的福,近来一切安好。” 谢骁哈哈一笑,落座。 旁边的史浩波端着茶杯,转过脸扫了胡钱一眼,也跟着拱了拱手,声音比谢骁淡了三分:“胡管事。“ 胡钱点头:“史管事。” 两句话落地,场面上的客套就算过了。 史浩波端着茶杯,目光从胡钱身上慢慢移开,落在陈平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说:“数月不见,陈红棍风姿依旧啊。” 话里的意思,不用细想。 陈平低垂眼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看他。 堂屋里安静了一息。 史浩波眼神微微一沉,收回目光,把茶杯搁回桌上,铁胆重新转起来。 大河帮那桌,卢承业进门先四处看了一圈,见到陈平,咧嘴笑了一下,朝他扬了扬下巴,拉开椅子大喇喇坐下。 他身边那个汉子,体型壮硕,宽肩厚背,脖子上有道老疤,进门后扫了一圈,找了个角落位置坐定。 白帮那桌,鬼手张坐在最里侧,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皮半垂,像是在养神。 白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核桃搁在桌上,开口,声音平静:“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他扫了一圈全场,“白家在山阳城附近的三处粮仓,连同存粮,一并出售,价高者得,起价三千两,规矩就这么简单。” 胡钱折扇轻摇,率先开口:“三千两,青衣社接。” 谢骁端着茶杯,不紧不慢:“三千二。” 卢承业摸了摸下巴:“三千三。” 三方你来我往,你加一百,我加两百,价钱一点点往上爬,堂屋里的气氛不紧不慢,但每个人眼睛里都带着算计。 就在这时,鬼手张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目光落在陈平身上,在那里停了片刻,眉头皱了皱。 他手指停了,凑到谢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小子感觉不太对,身上气息,比上次见时深沉了不少。” 谢骁眼神微动,往陈平身上扫了一眼,低声问:“什么意思?” 鬼手张盯着陈平,声音里带着几分阴沉:“怕是快要突破炼血了。” 史浩波冷哼一声,声音压得极低:“还没突破就敢露面?找死罢了。” 陈平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看他们。 他心里很清楚,史浩波至少是明劲,甚至暗劲的修为。 但以神行之能,若是对方真动手,他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逃,他还是有把握的。 不值得抬眼。 竞价继续往上走,到了四千两,卢承业摸了摸下巴,往白帮那桌看了一眼,收了手。 胡钱不紧不慢跟进,加到四千二。 白帮那桌沉默了片刻,谢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跟进。 胡钱展开折扇,轻拍了两下,看向白崇山:“四千二百两,青衣社。” 白崇山端起核桃,在掌心转了两圈,点了点头:“成交。” 散场的时候,各自起身往外走。 出了堂屋,日头西斜,南街上的热气比午时散了些。 谢骁走在最后,出了白家大门,脚步放慢了半拍,没有抬头,把手背在身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身侧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无妨,待到钱知府走了,这小子,必死无疑。” 陈平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 回到青口镇已是傍晚。 暑气散了大半,院子里凉了许多,石桌上刘老锅留了盘菜,用碗扣着。 陈平在院子里立了个木桩,把惊夜取出。 深青色的宽厚刀身上磨出了几道极细的划痕,刀柄处的布条换过两次,摸上去还是一样的粗粝。 他站定,气沉丹田,重心下移。 刀从右侧低处起,走弧线,借腰胯旋转带动刀身,力从地起,节节贯穿,最终透入刀刃。 三十六式,一气走完。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瀚海刀法,熟练度+1】 【当前进度:大成 1/1500】 瀚海刀法,大成! 在刀法大成的一瞬,数不尽的武学经验灌入脑海。 刀在手里越来越顺,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手中惊夜仿佛没了重量,在他手中如臂指使,顺畅无比。 每一刀落下去,不需要刻意发力,刀势自己就带出来了,像潮水涌上来,不用推,自己就到了。 收刀不是结束,是蓄势,下一刀的劲永远压着上一刀。 他慢下来,把三十六式重新走了一遍,这次走得极慢。 缓的时候,刀势如暗流,看不出什么,但每一寸都压着劲,像海面下翻涌的水,沉而厚。 急的时候,刀势骤然炸开,那股压了许久的劲全部透出来,一刀比一刀重,像海啸拍岸,天崩地裂。 陈平停下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惊夜,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定。 瀚海。 海者。 缓可如暗流涌动,急可如海啸。 一守一攻,一阴一阳,刚柔并济。 这门刀法,竟然也暗合两仪之道。 陈平把惊夜裹好,背回身后,在石桌边坐下来。 皂角树的叶子还在响,院子里静得很。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六个月。 炼血凝练,突破炼脏,再往明劲走,龙头祭前夕应该可以达到。 只是明劲之上还有暗劲,暗劲之上还有化劲,若是龙头祭之前遇上化劲的对手,胜负还是两说。 今天史浩波那眼神,杀意没有遮掩过,就那么摆在脸上。 一个现在杀不掉他、他也杀不掉的敌人,让陈平如鲠在喉。 他视线往虚空里一扫,面板浮现。 【技能:定水桩(精通)】 【当前进度:995/1000】 【效用:气血精纯,根基稳固,周流不息,炼化自生】 目光落在定水桩那一栏,进度条压在大成门槛前,只差最后一点。 陈平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若是定水桩大成,情况便会有所不同。 第84章 :进度 清晨。 陈平在院子里扎站桩。 他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日头从墙头爬上来,皂角树的影子从长变短,汗水从脖颈往下淌,浸透了后背,贴在皮肉上。 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普通的松动,是一道闸口骤然开了。 气血从丹田涌出来,不是以前那种缓缓渗透的劲,是哗的一下顺着脉络漫开,流经之处骨骼肌肉沉胀发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开了一层。 更奇的是那股气血散出去之后,没有空掉的感觉。 反而像泉眼开了,散出去多少,后头就涌出来多少,源源不断,停不住。 心脏跳得猛了。 刺! 刺痛比平时深了一截,散得也更快。 他没有动,就站在原地,感受着气血在脉络里流转。 片刻后,他睁开眼。 按照往日的进度,凝练气血一成,起码要七八天。 但就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那道刻度已经往前走了一成。 他重新算了一遍。 如今这速度,一成三四天,八成走完,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炼血到头,还剩五个月冲炼脏,再往明劲,甚至暗劲走。 时间,够的。 视网膜前划过两行小字: 【技能:定水桩(大成)】 【当前进度:1/1500】 【效用:气血如泉,根基深固,炼化倍增,周流自生】 午后,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疤脸推门进来,脸上那道疤绷得发白,一进门声音就压不住了:“陈爷,出事了,城西河边那片的眼线,昨天开始断了两个,今早又断了三个,加起来五个,不是一起没的,是一个一个断的。”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眼神往旁边李缘住的方向瞟了一下,又缩回来,“李爷那边……小的不太敢过去说,怕他怪罪,这才先来找陈爷。” 陈平站起身,把惊夜背上,开口:“你去把其他眼线挨个通知到,让他们近几日务必保住自身,不该出现的地方别去。” 疤脸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陈平出门,走到隔壁敲了敲门,等了片刻,李缘开门,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 “城西眼线断了五个,分批的,我去查。” 李缘眉头微动,点了点头,门重新带上了。 城西河边。 水腥味从河面上漫过来,混着烂泥和腐草,泡在空气里。 窝棚区搭在河岸边的斜坡上,七八个破烂棚子挤在一起,遮风的布帘子被风吹得乱扑,棚子里头传出压抑的哭声。 陈平走近,侧耳听了一息。 哭声里夹着喘息,还有人在求饶。 他拨开最外头那个棚子的帘子,走进去。 里头光线昏暗,地上跪着两个人,男的女的,都是流民打扮,衣裳破烂,浑身是伤,嘴里塞着布条,发出呜咽声。 一个短打汉子蹲在他们面前,手里捏着根细竹签,嘴里哼着小调,神情悠闲,像是在做一件寻常的手艺活。 那汉子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缩什么缩,又不是第一次了,这点痛都受不住,活该是条狗。” 噗嗤。 男人双眼瞬间翻白,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闷哼,整个身体像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痉挛起来。 “你们这帮要饭的流民,活着是浪费粮食的废物,死了连条野狗都不如,留着你们这几口贱气,也就是给老子无聊时解解闷。”他懒洋洋地转动手里的竹签,“要不是还得从你这臭嘴里撬出其他眼线的位置,老子早他娘的把你那张皮活剥了!” 直到这时,这名精瘦汉子才迟钝的感觉到,棚子入口处的光线,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他不耐烦地回过头。 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逆着昏暗的光线,站在棚子入口处。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将沾满鲜血的竹签在自己的短打裤腿上随意擦了擦,眼露凶光,破口大骂:“哪来的不长眼的狗杂种?找死是不是!” 话音未落,那道高大身形骤然消失。 汉子眼皮跳了一下,表情僵在脸上,往左右看了看,棚子里除了两个半死不活的流民,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 下一瞬。 那个男人犹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距离他仅仅十五步的距离! 那男人周身气血涌动,深青色的宽刀已经斜指地面,刀尖离地寸许。 汉子后背冷汗直冒,手猛地去摸腰间短棍,还没握稳。 那道身影,再次消失。 十步。 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声音,短棍终于握住了,双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绊在地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 五步。 那男人毫无表情的面庞出现在他正前方。 汉子从未见过这般身法,脑子里嗡的一声,整片思绪都乱了,只剩一口气撑着,咬紧牙关,短棍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大喊:“狗东西!老子弄死你!” 手在抖。 棍子也在抖。 陈平没有说话,手中大刀缓缓抬起。 就在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汉子身躯骤然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刀里透出来的东西,那股气势像整片海面从天上扣下来,铺天盖地,压在身上,压在胸口,压在每一块骨头上,沉甸甸的,像要把人压进地里去。 他想动。 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 喉咙里只剩气流。 双膝砸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去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只是低头看见自己的膝盖跪在泥地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短棍从手里滑落,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捡。 手指扒着地面,抠进泥里,抠出几道血痕,棍子就在半步外,像是隔了整个天地。 那把刀的影子落下来,覆住了他的脸。 他抬起头,看见刀刃上映出自己的眼睛,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在抖,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条被人捏住脖子的狗。 恐惧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溢出来,流进每一条血管里,他突然什么都想了,想到娘,想到昨天吃的那碗面,想到腰间那几两碎银还没花完。 刀落。 干净利落。 陈平蹲下来,在汉子腰间搜了一圈。 几两碎银,一块白底红花的布条,还有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头是圆滚滚的药丸,数了数,二十粒,药气冲鼻,是护心丹。 他把瓷瓶和布条收进袖子,站起身,走到那两个流民面前,蹲下来,把嘴里的布条扯掉,绳子割断。 两个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有,惊恐,茫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平把碎银塞在两人手里,开口:“走吧。”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男人先反应过来,颤抖着撑起身子,拉着女人往棚子外头爬,出了门槛,才慢慢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跑。 陈平出了棚子。 河风把腥味吹过来,他没有在意,脑子里还留着刚才那一刀的感觉。 他视线往虚空里一扫,面板浮现,目光落在瀚海刀法那一栏。 【技能:瀚海刀法(大成)】 【当前进度:3/1500】 大成尚且如此,同境之下,对方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 陈平盯着那行进度,心里算了一遍。 龙头祭前,瀚海刀法必然突破圆满。 届时崩石劲五个月也必定可以突破。 他把惊夜裹好,背回身后,沿着河岸往回走。 第85章 :突破 时间流转,转眼间一个半月过去了。 秋意来得悄无声息,皂角树的叶子黄了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 陈平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半碗水,碗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盯着碗里的水面,已经盯了一炷香。 水面纹丝不动,碗底的细沙粒清晰可见,连沙粒之间的细缝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微微侧耳,院墙外头有人踩过落叶,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轻得像是隔了一层棉絮,但他听得分明。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技能:观水法(圆满)】 【效用:明察秋毫,感知通达,静如止水,万象自显】 陈平把碗收起来,站起身,往院子四周看了一圈。 数十米内,皂角树皮上的纹路,墙角苔藓的走向,屋檐下蜘蛛网上挂着的露珠,全都清晰得像是贴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当天夜里,陈平盘坐在屋内,闭眼,沉息。 气血在脉络里流转,沉甸甸的,稠得像是要凝固。 七成。 每一次气血流过心脏,刺痛就往深处钻一分,再也不只是心脏,而是从心脏往外漫,沿着血管一路蔓延,流到哪里,哪里就刺。 他攥紧手里的护心丹,感受着气血一点点往前走。 八成。 就在这一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 全身上下每一寸血管,血液流过时都在收缩,膨胀,收缩,膨胀,像是要把浑身上下的血管撑破。 那种从皮肉深处往外顶的胀,像是有人把滚烫的铁水灌进血管里,从脚底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胸腔,每一寸都在烧。 心脏跳得越来越重。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擂在胸骨上,震得肋骨发颤,震得牙关打架。 陈平把一粒护心丹塞进嘴里,苦味在舌尖化开,压住了涌上来的那股狂烈,但只压了片刻,血又往上涌,比刚才更猛。 他咬紧牙,手指扣进膝盖,指节泛白。 屋里没有灯,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到后来快得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一下是哪一下。 一粒又一粒护心丹被他服下。 疼痛在某一刻开始变得模糊,像是痛到了极处,感觉反而钝了,他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在撑着,还是已经麻木了。 汗水把衣裳全部湿透,贴在皮肉上,地面上湿了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 护心丹也吃完了。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翻涌的气血,像是海上的风浪,一浪比一浪高,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掀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咚。 一声。 极清脆,极干净,从身体最深处传来,刺痛散了,冲击散了,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一块石头沉进深潭,稳稳当当落在了底部,纹丝不动。 然后是寂静。 持续了一息。 咚。 咚。 咚。 连绵不断的心跳声从胸腔传出来,清晰,有力,每一下都踏实得像是踩在实地上,再没有在生死线上跳舞的颤抖感。 疼痛退了。 倏地退的,那股压在全身的胀痛一下子消散,消散之后留下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旷,从皮肉到骨髓,全是空的,等着什么东西来填。 气血来了。 顺畅的,快的,哗的一下顺着脉络全部通开,流经之处,骨骼肌肉像是被重新浇筑过一遍,沉甸甸的,实的。 陈平深吸一口气。 周围的空气朝着他口中涌来,像是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空腔,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顺着呼吸渗进来。 哼。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胸腔里透出来,气血随着呼吸骤然涌动,皮肉筋骨发出炒豆一般密集的脆响,从脚底往上,节节蔓延,一直响到脖颈,每一声脆响之后,那个部位就沉了一分,实了一分,像是地基在夯,一层一层往下打。 最后一声脆响从天灵盖透出来。 静了。 陈平慢慢睁开眼。 屋里的黑暗变了,墙角的裂缝,房梁上的木纹,地面青砖的接缝,全都清晰可辨。 他慢慢站起来。 感受着胸腔内心跳。 他握了握拳,炼脏境成了! 院子里的秋风吹过来,凉的。 他站在皂角树下,数十米外的动静全部涌进耳朵里,虫鸣,风声,远处河面上的水流。 他福至心灵,神行发动。 脚掌踩下,腿上爆发力骤起,一股反弹的力量从地板上传来,将他的腿脚弹起,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七步外。 他停下来,站在皂角树旁,感受了片刻。 以前神行,五步以内无影无踪。 炼脏之后,七步。 力量,感知,爆发,全部都在,炼脏境的突破,让他整体实力跨越式增强。 他这才明白,当初李缘喂招的时候,为何他毫无还手之力。 他站在院子里,尝试着五脏共鸣。 试了片刻,没有任何感觉,五脏各自为政,没有丝毫共鸣的迹象。 陈平想了想,与其自己在这瞎摸索,不如去找人问问。 吕程住处,里屋的门半掩着。 陈平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进去,见吕程背对着他,站在案桌前,案桌上供着两块牌位,头低着,一声不吭。 陈平没有说话,等了片刻。 吕程听见动静,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平身上,眼神微微一动,上前一步,像是在确认什么,打量了片刻,开口道:“炼脏了?” 陈平点头:“是,我此次来,是想请教如何五脏共鸣。” 吕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陈平的肩膀,笑道:“五脏共鸣那是炼脏圆满才能施展出的东西,现在的你,还早。” 陈平心里了然,点了点头。 吕程收了笑,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平腰间的红布条上,沉默了片刻,走到案桌旁,从桌上拿起一块木牌,走过来,递过去。 木牌不大,上面刻着陈平二字。 “你既已是炼脏,先前李缘承诺你的管事之位,也该给你了。”吕程声音平静,“鬼手张原本那块地盘,就是你的。” 陈平看着那块木牌,没有立刻伸手。 他知道自己最终是要离开这里的,此时若是接下,那便是承了职责。 吕程见他迟迟不接,把木牌放回桌上,想了想,开口:“你要去天燕府的事情,其实我们都知道。” 陈平抬起头,眼神微动。 吕程摆摆手:“无他,之前李缘也想过去天燕府,不过后来他说他已经三十有余,这般年纪达到化劲在这青口镇算是顶天的天才。” “但要去天燕府,怕是落为平庸,这个差距他暂时接受不了,准备在这里再打磨一下再去。” 他顿了顿:“白家要搬去天燕府,白明和你关系不错,我们自然也能猜到白家要请你同行,你不必担心什么,你若是能帮我青衣社赢下龙头祭,我们之间自然两清。” 他把木牌重新拿起,放在陈平面前。 “这管事之位是承诺,说到便得做到,你若不想管事,这几个月便像李缘那般将事情丢给其他人便好。” 陈平沉默了一息,伸手,把木牌拿起,挂在腰间。 吕程摆摆手:“可以了,你走吧。” 陈平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 屋里静了片刻,门口传来脚步声,胭脂虎从外走进,看着吕程,开口:“师兄,你想好了吗?东西给不给他?” 吕程坐在椅子边上,摇摇头:“不给。” 胭脂虎有些急:“宗派马上就要动手了,钱知府一走,华门派要做什么你我都能猜出来。” 吕程摇摇头:“这烫手山芋现在扔给他了,他以后意识到后,和我们之间那点情谊也就散了,这样是害他,更是害我们自己。” 胭脂虎急道:“他要走了,华门派若是卷土重来该如何?” 吕程微微一笑:“炼骨境大成拳法,这东西,白家上报之时必然会提上一嘴,你我都知道,苍梧台的基准线是炼筋,一般的武夫在这里最多也就能掌握精通拳法,大成拳法靠的是悟性,练的再勤也是无用。” 他顿了顿:“一个在炼骨境就掌握了大成拳法的天才,若是给苍梧台知道了,必然会派下一位教习前来核实。” 胭脂虎愣了一下:“教习?” “没错。”吕程笑道,“他华门派派再多人又有何用?派的越多越错,可笑那白帮还以为等钱知府走了,便能为所欲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道:“这最后几个月,便是他们最后的日子了。” 第86章 :中了 清早。 陈平在院中站桩,体内气血沿着脉络缓缓流转,炼脏突破之后,凝练的气血开始冲刷肝、脾、肺、肾四脏,每一次流过都带着隐隐的刺痛,但再无性命之忧,和炼血时那种在生死线上跳舞的感觉全然不同。 他收了势,抬手擦了把汗。 胃里空了,咕噜响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动静,刘老锅端着东西走出来,往石桌上一放,是一碗鱼肉,一碗米饭,份量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刘老锅指了指那碗饭,开口:“吃吧,炼脏境武夫的食量会大增,往后这份量还得再加。” 陈平坐下,拿起筷子,没有说话,低头吃饭。 鱼肉炖得软烂,带着点姜味,米饭是新米,香的。 他吃完第一碗,刘老锅已经把第二碗盛好推过来了。 饭吃到一半,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陈平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黄牙和杨森,黄牙手里空着,杨森身后搬着个不大的木箱子,两人见陈平开门,黄牙先开口,抬手抱拳:“陈管事。” 陈平开口:“黄管事。” 黄牙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可别,你现在和我同是管事,叫我黄牙就行了。” 他侧过身,朝杨森努了努嘴。 杨森哈哈一笑,把木箱搬上前,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两银子,在晨光里泛着光,杨森拍了拍箱盖,朝陈平扬了扬下巴。 黄牙道:“这是我的贺礼,收着。” 陈平看了看那箱银子,抬头道:“两位进来,一起喝一杯。” 三人坐在院中石桌旁,刘老锅搬出酒来,自己倒了碗,坐到一边去,也不插话,只是慢慢喝着。 黄牙和杨森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帮里的闲事,码头上的趣闻,偶尔拿陈平打趣两句,笑声在院子里来来去去。 聊了一阵,黄牙把碗放下,站起身,说有事要忙,杨森跟着起身,两人告辞出门,走到巷子口,杨森回过头,冲陈平竖了竖拇指,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老锅把酒碗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陈平把剩下的饭吃完,正要起身收碗,院门又被人叩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胡钱推门进来,折扇夹在腋下,进门先朝陈平拱了拱手,笑道:“陈管事,来迟了,莫怪。” 陈平让他坐,刘老锅给他倒了碗酒,胡钱接过来,端着,目光落在一旁架子上的惊夜,看了片刻,慢慢道:“这把刀跟着你,还是跟对了。” 陈平没有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胡钱收回目光,把折扇在手心拍了两下,嘴角带着笑,看了陈平一眼:“我知道你小子以后要去天燕府了,若是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能不能请老头子我去看看?” 陈平抬起头,认真道:“一定。” 胡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站起身,折扇展开,轻摇了两下,摆手道:“好,我记住了。” 日头升到正中,陈平和刘老锅出了门,雇了辆马车往山阳城去。 车轮辘辘压过官道,秋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点枯草的气味。 刘老锅靠着车壁,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陈平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头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 约莫一个时辰,山阳城到了。 还没进城门,就听见里头的动静了。 马蹄声,人声,吆喝声,混成一片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比平时稠了不止一倍,连城门外头的官道两侧也多了不少摊贩,卖吃食的,卖香烛的,卖各色杂货的,把摊子支到了路边,扯着嗓子招揽过往的行人。 马车进了城,陈平掀开车帘往外看。 南街上人头攒动。 平日里这条街到了晌午也不过是寻常的热闹,今日却全然不同,街道两侧的铺子全开着,掌柜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过路的人说话,眼睛却不住往街上扫。 摆摊的小贩把摊子挤到了廊檐下,卖糖葫芦的,卖热茶的,卖炸货的,油烟味和糖香混在一起,飘了满街。 行人里什么人都有。 穿长衫的读书人,步子匆匆,眉头拧着,嘴里念念有词,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发了片刻的呆,又重新走起来。 扶老携幼的平头百姓,大人抱着孩子,孩子不明所以地东张西望,被大人按住脑袋往前推。 三五成群的闲汉靠在墙根,嗑着瓜子,说说笑笑,眼神却一直往同一个方向飘。 “今儿个乡试放榜,还没到时辰呢。”车夫在外头说了一声,“再等一个时辰,整个山阳城都要沸了。” 马车在人群里挤了一段,走不动了,陈平和刘老锅下车步行。 街边茶馆里坐满了人,掌柜在各桌之间穿梭,端茶倒水,脚步不停。 靠窗那桌,一个中年男人端着茶碗,眼睛一直盯着街上,茶碗里的茶凉了也没喝一口,旁边的婆娘拿肘子捅了他一下,他回过神,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 角落里几个老头把脑袋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偶尔抬起头往街上扫一眼,笑了两声,又低下去。 陈平随着人流往前走,左右的说话声往耳朵里钻。 “听说今年考题难,往年能过的,今年未必。” “我家那个考了三回了,这回要还是不中,回来老老实实种地得了,读书人,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又怎的,还不是一样要吃饭。” “你懂什么,举人老爷那是随便考的?祖坟上冒青烟才能出一个,你当跟你家卖豆腐似的,想干就干。” 说话的两个人拌起嘴来,旁边听热闹的人跟着起哄,笑声在街上滚了一圈。 再往前,榜单贴榜的那面高墙前,已经围了厚厚一圈人,但红纸还没贴出来,几个衙役拦着,把挤上来的人一拨一拨往后推,人群嗡嗡响着,踮起脚尖张望,又被推退回去,像潮水一涌一退。 墙边站着个青衫男人,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面空墙,嘴唇抿得发白。 旁边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袖子,低声说着什么,他低下头应了一声,眼神没有离开那面墙半分。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张纸,低着头,纸边已经被手汗浸得皱了,也不知在那里蹲了多久。 整条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有人跺着脚,有人搓着手,有人闭着眼睛嘴里默默念着什么。 空气里悬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像是有根弦绷得很紧,随时要断。 刘老锅走在陈平旁边,看了一圈,把手背在身后,步子放慢了些,没有说话。 陈平没有在这里多停,转身往白家方向走。 白家就在南街尽头,用不了多远。 白明在门口见着两人,拱手招呼,脸上带着平日那副妥帖的温和,将两人引进偏院。 偏院不大,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根底下堆着几摞书,有几本翻得卷了边,摞在最上头。 李文秀坐在桌边,手边搁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只是摆在那里,两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又收回来,手指不自觉地扣了扣桌面。 狗娃坐在他对面,见陈平进来,眼睛立刻往刘老锅身上移,大步走过来,叫了声:“刘爷!” 刘老锅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在椅子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 李文秀见陈平进来,站起身,目光微动,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重新坐下,目光又往窗外飘了一眼。 陈平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没有说话。 阿三坐在窗边的小凳上,两条腿晃悠着够不到地,手里攥着那枚铜钱,眼睛时不时往门口方向瞟。 狗娃跟到刘老锅旁边坐下,叽叽喳喳说了一通,说白家这几个月搬迁的动静,说偏院里李文秀备考时候的事,说哪天夜里李文秀点灯读书读到天亮,说自己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跑进里屋,片刻后拿着一个账本出来,拍在桌上,朝陈平那边推过去,挺起胸脯道:“陈大哥,你看。” 陈平把账本拿起来翻了翻,页面上字迹工整,数字列得清楚,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白。 狗娃眼巴巴看着他,开口:“我现在能读能写,账本也看得懂了,以后能帮上陈大哥的忙了。” 陈平把账本合上,递回去,点了点头:“不错。” 狗娃咧嘴笑了,把账本重新放回里屋,脸上那股得意藏都藏不住。 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带着街上隐隐的人声。 李文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又扣了两下桌面,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站了片刻,又重新坐回去。 没有人说话。 陈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根那几摞书上,最上头那本翻得最烂,书脊裂开了,用一根细绳捆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街上的人声渐渐大了起来,从远处涌过来,嗡嗡的,越来越响,隐约夹着几声锣响。 李文秀猛地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大步往门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出了偏院,转过廊道,身影消失在门口。 狗娃刚要开口,阿三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攥着那枚铜钱,小声道:“先生会中的。” 狗娃把嘴闭上了。 街上的人声沸腾起来,远远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股劲透过墙传进来,把偏院里的空气都压得紧了几分。 刘老锅慢慢喝着茶,手里的茶碗稳稳的。 又过了一阵,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步子不快,但很稳。 门被推开。 李文秀站在门口,一身青衫,眼眶有些红,嘴角却扯出一个笑,那笑有点僵,又有点苦,但眼睛是亮的。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陈平脸上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开口,声音有点哑: “中了,第十四名。” 第87章 :来时的路 “中了,第十四名。” 偏院里静了一息,随即炸开。 狗娃第一个跳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大喊道:“中了!先生中了!” 阿三从小凳上滑下来,两条腿一落地,仰头看着李文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刘老锅把茶碗放下,慢慢站起身,看了李文秀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陈平靠在墙边,看着李文秀。 李文秀站在门口,眼眶还是红的,嘴角那个笑僵着,又带着点苦,但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不像平时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李先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来,在椅子边坐下,手撑着桌面,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就这么陪着他坐了片刻。 外头街上忽然响起锣声,铜锣一下一下敲得山响,随即有人扯着嗓子开始念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报,声音从街上涌过来,透过院墙传进偏院,念到第十四个,李文秀三个字从那人嘴里出来,随即淹没在一片喧嚣里,整条街像是沸了。 李文秀坐在椅子边,听着外头的动静,低着头,眼泪落在桌面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印子,他也没有去擦,就那么坐着。 白明进来的时候,偏院里刚刚平静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嘴角带着笑,拱手道:“恭喜李公子,高中第十四名,白家上下,同喜。”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白崇山走进来,手里照例转着那对核桃,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李文秀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摆饭。” 白明应声出去,不多时饭菜摆上来,菜色比平日丰盛了许多。 众人落座,白崇山在上首坐下,举起杯,朝李文秀道:“李公子,这一路不易,白某敬你一杯。” 李文秀站起身,双手端杯,恭敬喝了。 白崇山把杯放下,核桃在掌心转了两圈,开口道:“京城路远,若是想赶上下一次殿试,需得尽快出发才是。” 这句话落下来,偏院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狗娃坐在阿三旁边,听见这话,转过脸,凑到阿三耳边,压低声音道:“哇,你要和先生去京城了。” 阿三歪着脑袋想了想,抬起头,问道:“京城是什么样的?” 狗娃张嘴正要说,李文秀看了他一眼,随即抬头看向陈平。 陈平开口,声音平静:“狗娃,你跟着先生走,跟着我不安全。” 狗娃愣了一下,嘴里的话卡住了。 反而是阿三先反应过来,转过脸看向狗娃,眼睛亮晶晶的,道:“哥哥,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狗娃没有说话,扭过头看向刘老锅。 刘老锅端着碗,没有抬头,慢悠悠道:“听你陈大哥的,跟着李先生走吧。” 狗娃低下头,夹了口菜,嚼了两下,把话咽回去了,没有再开口。 白明和白崇山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静静看着。 陈平放下筷子,开口道:“进京的盘缠,我出些。” 刘老锅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沉甸甸的,放在李文秀面前,没有说话。 李文秀看着那个钱袋子,喉咙动了动,正要开口,白崇山先说话了,核桃在掌心慢慢转着,淡淡道:“白家也出些。” 李文秀站起身,朝三人深深一揖,低着头,没有说话,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几天后,清晨。 今日是举人出发的日子,青口镇的码头从一早就热闹起来,漕工歇了一天的活,摊贩,闲汉,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挤挤挨挨地排在岸边,说话声混着水腥味在空气里漫开。 官船停在码头边,船身宽阔,甲板上站着几个官兵,腰间挂着刀,神情肃然,将闲杂人等隔在船边。 灰水场那边来了十几个人,都是认识李文秀的,站在人群里,见到李文秀,有人低声道:“那是李文秀吗?” 旁边人应道:“好像是,你看他身边那娃儿,当初好像快死了,现在养的好好的。” 码头另一头,同行的几个举人也在人群里,各自被家属围着,有人被老母拉着手叮嘱,有人被婆娘塞着包袱,有人被父亲拍着肩膀说着什么,说话声哭声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西坊市那边也来了人。 几个妇人牵着孩子,手里提着吃食,篮子里装着些点心,鸡蛋,还有几包晒干的果子,挤过人群走到李文秀面前,打头的妇人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眼眶红着,说:“李先生,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教了孩子这么久,这点东西带着路上吃。” 旁边几个孩子站成一排,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见到李文秀,齐齐叫了声先生,声音稚嫩,却喊得很响。 李文秀低下头,接过篮子,喉咙动了动,蹲下身,挨个看了看那几个孩子,轻声道:“好好读书。” 孩子们齐齐点头。 人群里有人挤动了一下,黄牙从人缝里钻出来,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咧嘴笑道:“我给李先生带了个礼物。” 他转过身,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几个帮众押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那人两腿发软,被架着走,到了李文秀面前,腿一弯,跪了下去,颤抖着抬起头,嘴里不停道:“李老爷,李老爷,当初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声音里带着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刘大彪。 阿三站在李文秀身后,见到这张脸,愣了一息,随即猛地冲上去,举起小拳头往刘大彪身上砸,拳头不大,却打得拼命,嘴里喊着什么,声音混在码头的嘈杂里,听不清说的什么,就这么一下一下不停地打着。 打了一阵,小手红了,步子慢下来,停住了。 阿三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转身躲进李文秀身后,把脸埋进他衣襟里,不出声了。 李文秀站在那里,看着匍匐在地的刘大彪,沉默了片刻。 黄牙适时从腰间取出一根短棒,递过去,没有说话。 李文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来,往刘大彪身上打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刘大彪嗷嗷叫着,缩成一团,手捂着脑袋,不敢躲,只是抖,只是哭,只是喊李老爷饶命。 李文秀一声不吭,打到刘大彪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才把短棒放下,退后一步,胸口起伏着,看了那堆烂泥似的人影片刻。 陈平开口:“带走吧。” 帮众上前,把刘大彪拖走了,拖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黄牙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走到李文秀面前,递过去,道:“这是那刘大彪的家底,李老爷拿着。” 陈平接了一句:“路远,多备些好应对。” 李文秀接过钱袋子,低着头,手攥得很紧。 船夫喊了一声,说要出发了。 李文秀转过身,走到陈平面前,停下来,沉默了一息,慢慢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哑着:“再造之恩,文秀不会忘。” 码头上安静了一下,周围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陈平俯身,把他扶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陈平开口,声音不高:“去吧,莫忘来时路。” 李文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船边。 陈平低头看向狗娃,开口:“别耷拉着脸,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狗娃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陈平想了想,问道:“你有名字的吧?” 狗娃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红着,吸了口气,道:“方满仓,陈大哥,我叫方满仓。” 陈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平静:“好好活着。” 狗娃低下头,把篮子抱得更紧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阿三跟在李文秀身后,上船前回过头,朝陈平挥了挥手,小手晃了两下,随即跟着上去了。 狗娃最后一个上船,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陈平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低头上了船。 船绳解开,船身慢慢离岸。 码头上的人往前涌了一步,有人喊了声李举人,有人挥着手,孩子们踮起脚尖往船上看,妇人抹了把眼泪,拉住孩子往后退。 船越走越远,河面上的水纹一圈一圈漾开来,漾到岸边,散了。 陈平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消失在河道转角处,收回目光。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第88章 :登门 十二月。 距龙头祭还有一个月。 天亮得晚了,陈平在院中练功的时候,东边的天还带着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院墙上结了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呼出的气在空中散开,白的。 三个月过去,炼脏已近圆满,体内五脏隐隐共鸣,气血冲刷四脏的刺痛早已消散,换成一种绵密的充盈感,像是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上个月起,五脏共鸣已经能够主动施展,力贯周身的瞬间,拳脚的分量比从前又厚了一层。 陈平站定,沉气,出掌。 阳掌推出,气血外放,掌风带着股外扩的劲道。 收掌,沉气,阴掌跟上,气血内敛,掌势绵密深沉,像是往里钻。 一阳一阴,反复切换。 他练这套掌法已经将近一年,从入门到精通到大成,每一个阶段都像是在凿石头,一下一下,凿得手掌发麻,凿得肩背酸胀,凿到今天。 今日的感觉不同。 阳掌推出,收回,阴掌接上,那个衔接的瞬间,忽然顺了。 像是卡了很久的榫头忽然嵌进去,不费力气,不留痕迹,阴掌阳掌在指掌间流转,来去自如。 再出掌,拳掌衔接,夹着崩石劲,力从脚底升起,节节贯穿,到拳面爆出的瞬间,已经分不清是掌是拳,是阴是阳。 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 【两仪掌:大成】 【当前进度:1/???】 陈平盯着那串问号,手放下来,心中了然。 残缺的。 果然如那册子中所记,这武学本就残缺,大成便是上限。 他把掌法收了,在院中站了片刻,脑子里把刚才那个劲路又过了一遍,配上神行,配上崩石劲,同境炼脏,他有信心接下来。 ...... 白家的院子里,几个伙计正在搬箱子。 天色阴沉,云压得低,像是要落雪,院子里的光线灰蒙蒙的,几株枯树立在墙角,枝杈光秃秃地伸着,风一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崇山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正和白明低声说着什么,交接的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剩下的不多,再有半个月就能清完。 院门开着。 忽然,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重,像是有什么分量压在上头。 白家小厮抬起头,见一个高大的汉子大剌剌地从院门走了进来,六尺有余,肩宽背厚,脖颈粗壮,脸上有道旧疤从左颧骨斜着穿过下颌,肤色深沉,像是常年在野外风吹日晒留下的,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深色长袍,腰间什么也没挂,两手空着,走路带风,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神情自若,跟进了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院内小厮腾地站起来,大声道:“你这汉子,怎么直接进来了!” 白崇山听见动静,抬起头,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手里的单子滑落了半截。 他快步走过去,到了那汉子面前,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大人,您来怎么没有提前通知?” 那汉子低头看了他一眼,开口,声音瓮声瓮气:“某叫隋观,你就是白家家主白崇山吧?” 白崇山连忙朝左右摆了摆手,伙计和小厮纷纷退下,院子里一下子清静了,他侧过身,往内堂方向引道:“大人里面请,里面说话。” 白明站在白崇山身侧,没有说话,神情平静,只是眼神往隋观身上打量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 隋观察觉到这目光,转过头,上下打量了白明一眼,移开目光,盯着白崇山道:“你信里写的那个少年呢,炼骨境大成拳法?” 隋观踏前一步,居高临下盯着白崇山,眼睛眯起来:“你可知欺骗我苍梧台是重罪?” 白崇山后退半步,脊背绷直,抬起头,声音虽低,却稳:“小民不敢,给小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瞒苍梧台。” 隋观盯了他片刻,忽然把头抬起来,嘿了一声:“某又不会吃人,你害怕作甚,把那少年请出来吧。” 白崇山道:“大人先进屋,喝上几杯茶,小民慢慢讲。” 隋观砸了砸嘴,转身往内堂走,随口道:“行吧,正好口干舌燥。” 进了内堂,隋观往里扫了一眼,找了张靠近门边的椅子坐下,两条腿随意分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白崇山。 白崇山道:“大人何不坐那上首?” 隋观摆摆手:“你们这些人规矩就是多,某坐哪不是坐,说说吧,那少年在哪?” 白崇山在隋观对面坐下,斟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开口:“那少年此时在青口镇,是青口镇青衣社的管事。” 隋观端起茶喝了一口,哦了一声:“还是个江湖武夫,年纪真如你所说,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 “万万不敢诓骗大人,”白崇山道,“炼骨境大成拳法也是真实,大人改日可去看看,看那少年平日练武,但还请大人不要露面。” 隋观把茶杯放下,来了兴致,坐直了些:“哦,还要保密?” 白崇山抬起头,目光沉稳:“大人再等上些时日,待到月后龙头祭,有一笔功勋献与大人。” 隋观听到功勋两个字,身子往前支了支,眼神利了一分:“说说,这小地方有什么功勋?” 白崇山道:“龙头祭上,华门派会趁钱知府调离的空档期,出手剿灭青衣社。” 内堂里安静了一息。 隋观眼神冷了下来:“宗派插手府城事务,华门派?你确定吗?” “确定,”白崇山道,“丹堂执事齐人武此时正在白帮。” “齐人武?” 隋观重复了这个名字,随即仰起头,嘿嘿笑了,牙齿露出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响,带着股子冷意。 “华门派,哈哈哈,”他站起身,在内堂里踱了两步,笑声不停,“他们家那几个在战场上的真人还求某回去,让某照看一下宗内小辈......” 他停住脚步,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刀一样往前递。 “看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在战场上见到自己的小辈了。” “好好好。” 白崇山起身相送,走到门口,隋观停下脚步,也不回头,随口道:“那少年叫什么名字?” “陈平。” 第89章 :前路 李缘院子里。 两人相对而立。 十二月的天,冷得利落,院子里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墙角那棵老树枝桠光秃秃的,风一过,枝条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声音。 天色灰白,云压得低,像是随时要落雪,却始终没落下来。 李缘看着面前的陈平,眼里升起些许战意,开口道:“这一次,我依旧不动用劲力,但是我会用全力。” 陈平站在对面,眼中古井无波,姿势拉开,不丁不八,淡淡道:“来。” 下一刻,陈平身形消失。 李缘目光一紧,知道不能陷入陈平的攻击节奏,脚下后退,才退后两步,陈平的身形便从身后诡异出现,李缘五脏共鸣,身形骤止,扭身一拳轰去,拳风呼啸。 陈平没有硬扛,一步踏向左侧,再下一刻出现在李缘右侧,拳头已经轰出。 李缘只得收手,拦在这一拳路上,却见那拳头在中途骤然变掌,绕开他的拳架,一掌按在李缘胸膛。 掌落的瞬间,陈平五脏共鸣。 碰碰两声。 阴阳双掌在一息内接连打出,李缘闷哼一声,被这一掌击退五步,站定,仰头,喊了声好。 一步踏出,隐约间有雷音响彻,一步之间便踏到陈平面前,一拳轰来,快到肉眼看不清轨迹。 但在观水法的感知里,这一拳在挥出那一刻,之后的轨迹便被捕捉。 陈平好像未卜先知一般,脚步一错,阳掌顺着李缘手臂滑出,朝腰间按去。 李缘目露诧异,手肘下按,想要截住。 就在这一刻,掌转拳。 手臂青筋暴起,一拳轰出,正中李缘身躯,劲力雏形炸开,李缘身躯一震,退后几步,眉头皱起,开口道:“怎么会,这是劲力,但力量却不像。” 陈平站在原地,收了势,开口:“这门拳法唤作崩石劲,是军中拳法,练到大成,能以特定拳路打出劲力雏形。” 之前李缘喂招之时,拳掌转换尚未熟练,劲力雏形自然用不出来。 李缘站在原地感受着,皱眉道:“崩石劲,从未听过,难不成是军中秘传?” 陈平想了想,摇头:“不像,这拳法练到深处,能看出很多缺陷和不成熟的地方,但也确是军中拳法。” 李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开口:“你现在炼脏将近圆满,最近可有感到体内异样?” 陈平想了想,点了点头。 最近随着炼脏进度趋近圆满,凝练气血在体内走完一个周天之后,会在身体某处滞留片刻,虽然短暂,但次数多了,也被他注意到了。 李缘道:“那便是了,炼脏圆满之后,你便能感受到体内关窍,明劲突破的路子就在这里。” 他顿了顿,开口:“外有十六关窍,从足底涌泉起,沿腿上行,经委中,过环跳,走命门,上大椎,过风府,达天门,下行经膻中,入气海,分走两臂,经曲池,至劳宫,回归涌泉,走完一圈,便是外周天。” “以凝练气血冲刷,撞开关窍,届时气血填入,填满之后,关窍与皮肉共鸣,便可生得明劲,刚猛无俦。” 陈平开口:“那暗劲呢?” 李缘道:“还有内十六,与筋骨共鸣便是暗劲,但那是后话,你眼下先把外十六撞开再说。” 陈平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李缘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炼脏圆满之后,凝练气血足了,撞开第一个窍不难,难的是后面,每一个窍撞开都比前一个费力,十六个全部撞开,填满,才算明劲圆满。” 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院门被推开,胡钱走进来,折扇夹在腋下,扫了一眼两人,嘴角带着笑,开口:“哟,师徒两人又在对练,该走了,议事堂。” 李缘拍了拍衣袖,朝陈平努了努嘴,两人跟着胡钱往外走。 议事堂内,人已到齐。 堂内烧着一个炭盆,红炭在里头静静燃着,把周围的空气烤出一圈暖意,但离炭盆稍远些,仍能感到脚底的寒气从地面渗上来。窗缝里偶尔漏进一丝冷风,把烛火吹得轻轻一晃,随即又稳住。 帮内红花棍沿墙站了一排,几个管事各自落座,说话声压得很低,堂内嗡嗡的。 陈平走进来,扫了一眼,在靠左那张椅子边站定,坐下。 那是原本属于鬼手张的位置。 堂内的人陆续朝他看过来,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点笑意,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抬了抬下巴,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众人齐齐起身。 吕程走进来,在居中那张椅子边坐下,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抬手示意众人坐,随即开口:“经过这么久的青衫会选拔,帮内红花棍也补满了。” 人群里走出四人,站到堂中。 “王石。” “赵满。” “陈六。” “刘铁根。” 四人依次报了名字,站在那里,神情肃然。炼骨到炼筋,都是硬底子出来的,陈平扫了一眼,四人退回人群。 吕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开口:“龙头祭,还有最后一个月。” 堂内安静了一下。 几个红花棍眼神齐齐一变,随即压了下去,重新看向吕程。 吕程没有多说,只是淡淡道:“这最后一个月,多的我也不说了,大家继续打磨自身实力,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随后是几个管事依次汇报本月事务,码头的,商堂的,灰水场的,一件一件往下说,吕程听着,偶尔开口问一句,偶尔点头,堂内的节奏不紧不慢。 轮到胡钱,他苦着一张脸,折扇夹在腋下,朝吕程拱了拱手,开口:“香主,有些事情我要说一下。” 吕程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胡钱叹了口气:“我平日里管着商堂,近日那白家粮仓交接完了,事务越来越多,这眼线的事,老夫我是有心无力啊。” 吕程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向陈平:“陈管事,这眼线的事,你能不能代劳一下?” 陈平想了想,开口:“一日汇报一次,不打扰我修炼便可。” 胡钱腾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陈平的手,用力摇了摇,连声道:“太谢谢了,太谢谢了。” 陈平把手抽回来,没有说话。 吕程道:“那等会通知一下疤脸。” 陈平想了想,开口:“灰水场大的人里,选些能用的,划到疤脸下面吧。” 这话落下,堂内安静了一息。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开口。 胭脂虎坐在右侧,手里的茶碗放下,抬起头,淡淡道:“可以。” 吕程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开口:“那便这般安排吧。” ...... 议事堂内的人陆续散去,脚步声渐渐远了,炭盆里的红炭烧得低了些,噼啪一声轻响,溅出一点火星。 吕程没有起身,端着茶碗,眼神往李缘身上扫了一眼。 李缘站在原地,没有动。 吕程放下茶碗,开口:“说吧。” 李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道:“师傅,你知道有哪门武学,能以纯粹的力量和技巧,打出劲力吗?” 吕程眉头皱起,想了想,摇头:“不曾听闻,也没可能,你从哪听到这种传闻?” 李缘没有说话,伸手撩起衣襟,露出侧肋,那里有一片淡淡的红印,边缘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里炸开留下的。 “这是刚才陈平打的。”他开口,“他那一拳,力量未散,却有股力道在我皮肉上炸开,虽然力道不够,但和劲力走的是一条路子。” 吕程起身,凑过来,低头仔细看了片刻,开口:“或许是军中秘传?” 李缘摇摇头:“没有,他说那本拳法叫做崩石劲,还说练到深处,能看出这本武学的种种缺陷和不成熟的地方。” 吕程盯着那片红印,没有说话。 片刻后,猛地抬起头:“你说他能看出武学缺陷?” 李缘愣了一息,随即反应过来,眼神骤然一变:“看出武学缺陷,圆满?!他拳法圆满了?” 两人在议事堂内面面相觑,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没有声音。 第90章 :风声 清早。 陈平在院中收了功,抬手擦了把汗,走进厨房,刘老锅已经把饭摆好了,桌上摆着一大碗炖肉,两碗稠粥,一碟腌菜,几个杂粮饼,热气还在往上冒。 刘老锅早就习惯了,炼脏境的食量不是寻常人能比的,每顿备这些还嫌少。 陈平端起碗,先把炖肉扒了大半,肉炖得烂,带着点酱香,吃完才去拿粥碗。 刘老锅坐在对面,拿着饼慢慢吃,也不说话,院子里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把院角那棵枯树的枝条压得轻轻一颤。 天色灰白,云厚得像一块整的,压着整个青口镇,把光线都滤去了大半,远处码头上的喧嚣声透过墙传进来,隐隐约约。 吃到一半,院门被叩了两下,节奏不轻不重。 陈平起身去开门。 疤脸站在门外,见陈平开门,拱了拱手,开口:“陈爷,来汇报。” 陈平侧开身,道:“进来坐。” 疤脸愣了一下,抬脚跨进院子,在石桌边的石凳上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坐得很直。 陈平重新坐回去,端起粥碗,抬了抬下巴:“说。” 疤脸应了声,开始汇报,码头这边昨日进出的船只,灰水场这边新登记的人手,西市那边的眼线最近盯着的几个可疑面孔,一件一件往下说,声音不高,条理清楚。 说完常规的,疤脸顿了顿,开口:“还有一件事,最近眼线传来,白帮把外围那些散出去的人全部收了回去,还有眼线看见下河县多了些陌生面孔。” 陈平手里的粥碗放下,没有说话,沉默了几息。 白帮收缩,这不是寻常的动作。 上次城西的事,白帮拔掉了几个眼线,那时候陈平就清楚,白帮并不是找不出眼线,而是不愿将精力浪费在这上面。 如今遍地流民,想从中找出一两个眼线,无比困难。 他开口:“把那些容易暴露、风险高的位置上的人扯下来,减少损失。” 疤脸点头应下。 陈平想了想,问道:“灰水场那边挑出多少人了?” 疤脸道:“现在已经登记在册的有二十人,但有部分人还在观望。” 陈平点了点头,开口:“没事,若是觉得当眼线过于危险,也可以分到芦花村打渔,这些事情你看着办,动作不要太大,慢慢来。” 疤脸应声,起身告辞,脚步声出了院门,渐渐远了。 刘老锅坐在对面,把最后一口饼吃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开口。 陈平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起身去找吕程。 吕程府上,堂内只有两人。 堂外的风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炭盆里的火烧得稳,把这一小块地方烤得暖融融的,和外头的寒意像是两个世界。 陈平把疤脸汇报的事说了一遍,白帮收缩,陌生面孔出现,两件事放在一起。 吕程端着茶碗,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片刻,慢慢道:“你把那些暴露风险高的眼线撤了?” 陈平点头。 吕程嗯了一声,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白帮收缩是对的,这种时候,他们不会在龙头祭前主动生事。” 陈平开口:“那些陌生面孔?” 吕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盯着就好,不必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平身上,开口:“关于如何突破明劲,李缘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陈平点头。 吕程转过身,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张图,展开,摆在陈平面前,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线路和点位,开口道:“这便是外十六、内十六关窍图谱,只是个大致位置,每个人体质不同,关窍的位置、冲刷时间都有所不同,提前看一遍,心里有个大概就行。” 陈平把图拿过来,低头仔细看着,图上的路子和李缘说的大体相符,但细节处多了不少标注,某些关窍旁边写着几个字,提示冲刷时容易走偏的方向。 吕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开口:“若你能在龙头祭前步入明劲,以你的武学造诣,这一次龙头祭取得魁首并非难事。” 他停了停,继续道:“白帮那边,你只需注意一人,万归鸿,初入明劲,善棍法,使的是破山棍,和你一样,直来直往,硬桥硬马的路子,武学造诣应在精通境,这人你不必担心。” “需要担心的是大河帮的袁邵,初入暗劲,使铁腕刀,这一次龙头祭上实力应是最强的。” 吕程深深看了陈平一眼,开口:“不过,我相信你,这两人应不是你对手。” 陈平把图谱叠好,放入怀中,拱手告辞。 吕程没有起身,只是端着茶碗,目送他出门,堂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出了吕程府,街上的风迎面吹来,冷的,带着点湿气,把领口往里钻。 陈平没有多停,转身往回走。 当晚。 陈平盘坐在房中,油灯燃着,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压得轻轻一侧,随即稳住。 他闭目,体内凝练气血缓缓流转,走完一个周天,在脚底滞留了一息,随即散开。 三个月,炼脏走到了尽头。 他感受着这股滞留的感觉,凝神静气,慢慢摸索,脚底那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像是一扇门贴着墙藏着,若有若无,但确实在那里。 涌泉。 第一个关窍。 陈平睁开眼,油灯的火苗在眼前轻轻摇曳,房间里安静,屋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他低下头,感受着脚底那处若隐若现的位置,心中了然。 炼脏,圆满了。 ...... 次日清早,吃过饭,陈平往灰水场去。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片地方,泥地,窝棚,枯草,风一过,草叶子瑟瑟抖着,和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不同的是人。 先前随处可见的地痞流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疤脸手下的人。 疤脸带着几个手下在街上来回走动,见着人便停下说几句,语气不高,但听的人都在认真听。 陈平走过来,街上那些蹲着的、站着的、靠在窝棚边上的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往他身上移过来,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灰水场里听得清楚。 “那李老爷当初就是得了陈管事的帮助,才从这里走出去的,活成了人样。” “是啊,听说李老爷如今都中举了。” 陈平听着这些话,没有说什么,往里走了一圈,把这片地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窝棚的数目,人的数目,老的少的,能动的不能动的,心里有了个大概。 转过身,走到疤脸面前,开口:“这些人想活可以,但一定要有规矩。” 疤脸连忙点头,应声道:“是。” 陈平道:“做了多少,给多少。” 疤脸把这话记下,正要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道:“陈爷,山阳城那边传来消息,钱知府调离的文书下来了,就在龙头祭前后。” 风从灰水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股腥气。 陈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第91章 :前夕 龙头祭前夕。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陈平便踏上了前往灰水场的路。 腰间挂着管事木牌,步伐不急不缓。 从青口码头往西走,越往边缘,街道越破败,青砖灰瓦的铺面逐渐消失,换成烂木板和茅草搭的棚屋。 但路面比从前干净了些,至少不用绕着污水走,空气里隐隐还带着点腥臭,但比起一个月前那种扑面而来的腐败气息,淡了不少。 疤脸跟在身侧,一边走一边汇报,码头这边昨日的动静,西市眼线传来的消息,灰水场这几天新登记的人手,声音压得很低,条理清楚。 陈平听着,没有说话,目光往前扫。 再往前,就是灰水场。 和一个月前比,路边少了躺着的死人,偶尔有流民蹲在窝棚前,手里捏着个药包,对着里头咳嗽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神情里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是希望还是只是还没死透的劲。 窝棚还是那些窝棚,泥地还是那片泥地,破败是这里的主旋律,一个月改变不了什么,但那种彻底死寂的气息淡了一点点。 陈平和疤脸把灰水场里里外外巡视了一遍,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宽处走到窄处,走到灰水场口,两人停下来。 陈平开口:“等龙头祭后,我就要走了,你若没有去处,就入帮在商堂下挂个名,这里以后还是归你管。” 疤脸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开口:“从北边逃下来,早就没了去处,若陈管事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疤脸感谢万分。” 陈平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他转身往外走,疤脸跟在身后送了几步,随即停下。 这些天和疤脸一起做事,两人虽不算多熟络,但陈平吩咐的事情他都会尽力落实到位,也有自己的想法。 帮内红花棍之中,若不考虑实力,这疤脸反而是接胡钱班的最好选择,但尚需磨练,若是胡钱愿意带他一段时间,应该也是极好的。 走出灰水场,雾气散了大半,日头从云层里透出来,把青口镇的屋脊照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议事堂内,吕程坐在上首,把最后的部署一件一件交代下去,红花棍站了一排,几个管事依次应声,堂内气氛压得很低,没有人多说话。 陈平坐在左侧,听着,没有开口。 吕程最后扫了一圈,开口:“各就各位,明日龙头祭,不必我多说了。” 众人起身,陆续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议事堂里只剩两人。 吕程没有动,等人走光了,才转过头,看向陈平,开口:“能突破吗?” 陈平感受了一下脚底涌泉穴那处被凝练气血反复冲刷的感觉,点了点头:“水到渠成,就在今晚。” 吕程愣了一息,随即仰头哈哈大笑,拍了拍陈平肩膀,连道:“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平拱手,转身出门。 回到院中,日头已经偏西,天色沉下来,院子里的光线灰蒙蒙的。 陈平站定,扎起定水桩。 体内气血狂涌,凝练气血顺着脉络往脚底汇,一遍一遍冲刷着涌泉穴,速度越来越快,那处关窍像是一块顽石,一次次被撞,一次次弹回,但每一次撞上去,都比上一次深一分。 砰。 闷响从脚底传来,这一次不同,那块顽石碎了。 在陈平的感知里,左脚底板忽然像是裂开了一个黑洞,深不见底,下一刻,浑身的凝练气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哗地朝那处涌去,气血在关窍里越聚越满,填到大概一成的时候,戛然而止,满了。 下一刻,关窍内的凝练气血开始随着心脏跳动轻轻颤动。 一下,一下,一下。 陈平握紧右拳,皮肉绷紧,随着心脏的节律,关窍颤动,五脏共鸣,一股奇异而庞大的力量从肌肉群间升起,流转全身,和从前任何一种感觉都不同。 这是劲力。 真真确确的劲力。 和崩石劲大成打出的劲力雏形不同,这劲力流转全身,若他愿意,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片肌肤都能化作武器,随时打出。 他走到院角,把铁木桩拖出来,立定,抬起右手,以两仪掌阴掌的姿势,没有调动气血,轻轻按上去。 手掌接触木桩的那一刻,劲力瞬间涌出,撞上桩面,木桩表面蔓延出一道道蜘蛛网般的裂隙,细密,深入。 陈平收手,看了一眼,臂膀一震。 九成气血在这一刻被调动,涌入臂膀,浑身上下沉重如汞的血液在体内奔涌,他一掌按出,劲力裹挟着本身力量顺着掌面蔓延进木桩,木桩平移着飞了出去,没有翻滚,没有旋转,就那么笔直地往前飞。 飞出去三步,桩体开始从中间裂开,裂缝蔓延,木片一块一块剥落,到落地之前已经散成一把碎木,碎木触地的瞬间,寒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把那些碎片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散了,消了,什么都不剩。 陈平收回手,看着那片空地。 明劲成了! ...... 白帮议事堂内,阎海坐在上首,手里翻着一叠账册,做着最后的安排,堂内几个头目依次应声,气氛压得很低。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走进来十二个人,为首是一个身躯挺拔的老者,蓄着胡须,身躯消瘦,步伐不急不缓,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打盹,却让堂内所有人莫名地屏住了呼吸。 齐人武跟在老者身侧,见状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过去,拱手道:“族叔,您怎得亲自来了?” 老者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睁开眼,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 就这一眼,堂内白帮众人齐齐心中发寒,好似下一刻就要被这老者碾死一般,有人悄悄退后半步,又不敢动,僵在原地。 老者挥了挥手,身后十一个人无声散开,分立堂内各处。 老者看着齐人武,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你爷爷临走前让我看好你,你这一出来就是这么久,也不知道回去看看。” 齐人武站到老者身边,伸手给他锤了锤肩膀,笑道:“快了,等剿灭了那青衣社,东西拿到了就走。”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鬼手张,开口:“对了族叔,我还给宗内带了个供奉。” 鬼手张起身,朝老者抱拳,神情肃然。 老者打量了他片刻,淡淡道:“嗯,外门供奉差不多了,只是太老了,资质也一般,基础也差,领回去看门吧。” 鬼手张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手握得很紧。 谢骁和阎海对视了一眼,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齐人武宗门里的长辈,看齐人武这副样子,显然地位极高。 阎海连忙走出一步,朝老者躬身道:“大人,几位一路过来,舟车劳顿,何不先歇息?” 老者说了声:“带路吧。” 阎海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在前领路。 齐人武跟在老者身后,压低声音道:“族叔,那东西......” 老者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眼皮微微抬起,声音平静:“人多眼杂,你若是在这里说出,这些人......” 他抬眼扫了一圈周围。 “便都要清理了。” 阎海走在前头,脊背僵了一下,脚步没有停,但后背的冷汗已经悄悄浸湿了衣襟。 老者和身后十一人走出议事堂,穿过那条躺满流民的街道,目光平静,步伐不变,眼中毫无波动,就像走过一片烂泥地。 第92章 :龙头祭 清晨。 院子里,陈平对着木桩一遍一遍打出崩石劲。 寒气把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散开,又聚,手背上的皮肤被冷风吹得发红,但每一拳落下去,拳面和木桩之间的劲道都比上一遍更沉。 第十三遍。 第十四遍。 第十五遍。 视网膜前一行小字划过。 【崩石劲(圆满)】 【当前进度:1985/2000】 还差一点。 陈平收了拳,站在院中,看了一眼那根木桩,转身进屋。 饭已经摆好了,一大碗炖肉,两碗稠粥,刘老锅坐在对面,低头吃着,气氛不沉,和寻常早晨没什么两样。 吃了一半,刘老锅抬起头,开口:“我昨儿和胡管事遇上了,我们聊了一会,挺开心,他准备在山阳城置办一套宅子,末了邀我一起住,就当养老,我想了想,老头子在这河边,寒风吹着,身子骨受不了,就答应了,以后你回来,就去山阳城东街找我吧。” 陈平点了点头,开口:“钱够吗?” 刘老锅嘿嘿笑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小子怎么不自己想想你自己钱够不够?你就不想知道你现在有多少钱吗?” 陈平吃着饭,道:“多少?” 刘老锅道:“你这些月的月俸,芦花村那边大的分润,加上那些礼,差不多得有个八百两银子了,在天燕府活得滋润是够了。” 陈平端着碗,心中有些许惊讶。 自从刘老锅帮着管财之后,他就没再仔细算过自己的钱,修炼资源都是吕程提供,平日买点东西买点吃食,也花不了多少,没想到这么一年过去,居然攒下了这些。 吃完饭,刘老锅把碗推到一边,开口:“时候不早了。” 陈平应了一声,换了身衣服,从腰间取下管事木牌,放回屋里,重新系上一条红布条,走了出去。 日头升到正中,吕程带队出发。 胡钱站在青衣社门口,折扇夹在腋下,看着众人,嘴角带着笑,却没有平日里的轻佻,只是拱了拱手,说了声:“诸位保重。” 吕程站在马车边,见陈平出来,目光落在他腰间,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青衣社的帮众早已陆续出发,三三两两沿着官道往东走,人数不少,把官道占了小半条。吕程几人坐马车,车轮辘辘,从人群里穿过,帮众自觉让开一条道。 陈平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天色灰白,冬风把路边枯草压得贴着地面,远处河面上起了薄雾,隐隐能看见水面的反光。 约莫两刻,马车停了。 前方河边的地势豁然开阔,这处河滩比寻常地方宽出数倍,枯草连片,踩上去咯吱响,河风迎面刮来,带着寒气和水腥味。 擂台早已搭好,台子高出地面将近一人,厚木板铺就,四角立着粗木柱,柱上扯着红布,在冬风里猎猎作响,台边还扎着几面旗,旗面上绘着河神的纹样,色彩鲜亮,是新做的。 台子四周围着一圈空地,空地再往外,是三帮各自的席位,桌椅分列三处,方位分明,泾渭清晰。 大河帮的人已经到了,帮众黑压压站了一片,管事们居中落座,席位靠前,最后一排正中坐着一个魁梧大汉,高背椅,端坐如山,面容沉肃,陈平认不出此人是谁,但看座位应是大河帮香主。 青衣社的帮众陆续入场,各自找到位置站定。 帮众里有人搓着手,有人低声和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什么,被身边的人拍了一下肩膀,声音压了下去。 也有人一声不吭,两眼盯着擂台,眼神里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吕程几人下了马车,往席位走去,帮众自觉让开,管事们依次落座,席位靠后,前方是红花棍和普通帮众的位置。 陈平坐下,有人走过来,在他椅子边支起一张小木桌,摆上茶壶茶碗,动作熟练,摆完退开。 黄牙在陈平身侧落座,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龙头祭的规矩和当初在白家宴会那样差不多,不过更加残酷,咱们坐的位置靠后,擂台又太远,若身法不行的,下去是救不到人的。” 陈平看向擂台,估摸了一下距离,擂台距离他坐的地方不过百步,以他如今实力,两息可到。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茶是热的。 黄牙指了指大河帮方向最后那排,开口:“坐在正中那个魁梧大汉,便是大河帮香主黄辞,实力比我们香主略逊一筹,他身边四位便是大河帮管事,卢承业,丁显,张岳,何冲,实力均在明劲暗劲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往前排一扫,“下方红花棍里,靠近管事那列边上坐着的那个膘肥体壮的,就是袁邵。” 这时,白帮的人马从另一侧入场。 阎海居前,谢骁跟在身侧,白帮帮众鱼贯入席。 白帮的人一进场,青衣社这边的气氛立刻变了,有人手握紧了,有人把背脊挺直了,眼神往那边扫,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白帮那边也有人往这边看,目光落在陈平身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 三帮全部落座,嗡嗡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来,河风从水面刮过来,把红布旗面吹得啪啪直响。 黄牙目光往白帮前排一扫,压低声音道:“白帮那边靠近管事那列,大马金刀坐着的,就是万归鸿。” 陈平目光落过去,万归鸿周围几个人低着头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时不时抬眼往陈平这边看,眼神里的杀意遮都遮不住。 陈平目光在万归鸿和袁邵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两人腰间都系着红布条,气场截然不同于周围那些红花棍。 周围的人看这两人的眼神,和看其他红花棍的眼神不是一回事,那是一种不自觉的收敛。 袁邵内敛,万归鸿张扬,但都是同一种人。 这两人在帮内恐怕早已不止红花棍的位置,今日系着红布条出场,是新规矩下大家心照不宣的事,陈平腰间这条红布条,也是一样的道理。 香案就设在擂台旁边,案上摆着三牲供品,猪头居中,两侧各有鱼和鸡,香束插在铜炉里,青烟细细往上飘,被风一吹,散成一缕。 一个年迈的老者走到香案前,手持拂尘,先朝三帮方向拱了拱手,随即转向河面,展开祭文,朗声念了起来,声音苍老却洪亮,在河风里飘出去很远。 祭文无非是祈河神庇佑,保漕运平安,盼来年风调雨顺,每三年念一遍,年年大同小异。 三帮的人听着,反应各异。 青衣社这边,吕程端着茶碗,眼皮微垂,神色平静。 李缘背脊挺直,目视前方。 胭脂虎靠在椅背上,眼神半阖,不知在想什么。 帮众里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眼往河面上看,河面上薄雾未散,灰白色的水面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白帮那边,谢骁手里转着一块玉佩,漫不经心,眼睛没有看老者,只是时不时往青衣社这边瞟一眼。 大河帮的人倒是规矩,黄辞端坐不动,下方的帮众也大多神情肃然,盯着香案。 祭文念完,老者把香束插进铜炉,退后一步,朝河面深深一揖,直起身,转向三帮,开口:“三年一度,龙头祭,今日三帮齐聚,先祭河神,再论高下,规矩诸位都懂,老朽便不多说了,开始吧。” 无关人等退出场地,脚步声渐渐远了,宽阔的河滩只剩三帮人马,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压了下来,像是乌云堆到了头顶,随时要炸。 陈平端着茶碗,目光往白帮那边扫过去。 万归鸿时不时抬眼往陈平这边看,眼神里的杀意遮都遮不住。 黄牙靠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家伙身边那几个,左手边的叫沈戟,右边那个叫周黑,后头站着的是黄大。” 陈平低头抿了口茶,没有说话。 这些名字他不需要记,他只知道,当这些人对他露出杀意的时候,在他眼中这些人已经是死人。 他转过头,往大河帮那边看去,罗奕不在其中,陈平皱起眉头,开口:“大河帮的罗奕在哪?” 黄牙想了想,道:“那罗奕好像早在几月前就因为太怕死,被他们香主剥夺了红花棍的位置,之后去了哪,就没有消息了。”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收回目光。 白帮座位上,谢骁靠在椅背,目光往青衣社那边虚虚地落着。 阎海凑过来,低声道:“能看出那陈平如今实力如何?” 谢骁摇摇头:“太远了,看不出来,不过这么久过去,实力怎么说都要炼脏了,先让大河帮那边的人去试探,我们减少损失,保住战力,拖到钱知府走就行,人一走,我们就出手。” 阎海低头应了声,没有再说话。 擂台上,大河帮先走出一人。 那人身形精悍,走到台边,朝青衣社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在下钟越,炼血境,讨教青衣社赵毅!” 赵毅大喝一声,起身,大步往台上走。 两人斗了约莫半炷香,拳脚交错,来来回回,打得胶着,最后钟越险胜一招,两人各退一步,均未下死手,点到为止。 有人高声报:“大河帮,一胜。” 钟越下台,白帮那边随即站起一人,身形壮硕,棍子扛在肩上,走上台,扫视青衣社这边,开口:“白帮,章赫,炼血境,讨教青衣社方骁!” 方骁战意凌然,起身便走。 陈平开口,声音平静:“他定然想杀你,若是不敌,认输就是。” 方骁转过头,点了点头,大步上台。 陈平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在白帮和大河帮的红花棍之间来回扫,冬日寒气重,偏偏是看人的好时候。 气血强盛者周身热气升腾,脚边的霜雪消融积水,一眼便能看出深浅。 他目光在人群里逡巡,许久过后低垂眼眸,大河帮那边靠右坐着的袁邵,便是本次实力最强者。 他座位旁地面上的薄冰化开了一圈,热气隐隐从领口往上散。 陈平转头看向黄牙,淡淡道:“差不多了,他们应是想拖时间。” 黄牙会意,没有说话。 台上,方骁和章赫斗了一阵,章赫棍法凶狠,招招往要害去,方骁渐渐体力不支,步子开始乱,被章赫一棍横扫,整个人飞出台外,落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咳出一口气。 章赫眼神嗜血,踏下台来,棍子高举,朝方骁猛扑。 方骁连忙喊道:“认输!认输!” 章赫好像没听见,步子不停。 李缘眼神一冷,起身。 就在此时,身侧陈平的位置空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 下一刻,陈平已经站在章赫面前,腰间红布条随着动作轻轻一晃,一只手捏住章赫的脑袋,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半寸,冷声道:“他认输了。” 章赫两脚悬空,动也不敢动。 陈平松开手,把他往旁边台下一扔,拍了拍手,转过身,目光扫过对面两帮,声音平静:“青衣社,陈平。” 河风吹过来,把擂台上的布幔吹得哗哗响,没有人说话。 白帮席位那边,万归鸿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棍子抄在手里,一步一步往擂台走,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的。 身后沈戟开口:“你做什么?” 万归鸿头也不回,狞笑道:“无妨,一个毛头小子,屡屡犯我白帮,待我杀了他,青衣社便都是些土鸡瓦狗之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