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烬》 第1章 虞烬 第一章 虞烬 虞家大门打开时,琥珀在虞烬颈间发烫。 管家的视线扫过她沾满泥渍的裤腿,开裂的登山鞋,最后停留在她脸上。 “虞烬小姐。”他微微躬腰,姿态标准,“老爷在书房等您。” 玄关摆了一面镜子,清晰照出她此刻的狼狈,一个从大山深处爬出来的幽灵,穿着死人的衣服,戴着死人的项链,准备窃取死人的人生。 “这边请。” 她跟着管家穿过长廊,墙壁上挂着看不懂的油画,画里的人都用空洞的眼神俯视着她,像在审判一个闯入者。 书房门推开,窗边的男人转过身,五十多岁,两鬓微白,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深灰色毛衣。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长得让她想要逃跑。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小烬。”他声音颤抖,“我的女儿。” 虞烬的身体僵住了,这个拥抱太用力,太真实,带着古龙香水和旧书的味道。 第一位,虞烬的父亲,虞项明。 男人的手掌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对不起。”他说,声音沉闷苍老,“这么多年,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背包的带子勒着肩膀的伤口,疼得她攥紧了手心。 虞项明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眶发红:“像,太像了……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他的拇指擦过她颧骨上的划痕,动作轻柔到她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不是感动,是恐惧,为这份即将被盗窃的父爱恐惧。 “路上受苦了。”他注意到她腿上的伤,“李管家,叫陈医生过来。” “不用……”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陌生。 “要的。”虞项明打断她,握紧她的手,“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受任何的苦。” 他的手很暖,太暖了。 当晚,她睡在虞烬的房间里。 蕾丝床帘笼罩着整面大床,羽绒被柔软到没有重量,空气里还带着薰衣草香气,是从那个造型奇特的加湿器里飘出来的。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如同无数双监视的眼睛。 凌晨三点,她闭上了眼。 梦魇重现。 虞烬,真正的虞烬趴在她背上,呼吸像漏气的风箱:“小静、放下我…你自己走…” “闭嘴。”她咬着牙说,脚踩进泥坑,浸湿鞋袜。 她的脚踝在三小时前扭伤,现在肿胀得像发面的馒头,每一次落地都传来骨头摩擦的尖锐疼痛。 但她不能停,后面有狗,有人,有火把,有她在这座山里熬了十二年所熟悉的一切——饥饿,殴打,还有即将被当作牲口般交易的婚约。 犬吠声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火把的光在林间跳跃,越来越近。 “项链……”虞烬的手在空中抓挠,“给我父亲……” 她没理会,只顾着往前跑。 “你知道,我是谁吗?”虞烬突然笑了,呛出一口带泡沫的血,“我是虞家…找回来的私生女…他们说要让我…认祖归宗…” 小静脚步顿了一瞬。 虞家,她在村里黑白电视听过。那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产业遍布全世界的家族,和这个倒在她背上,即将死在大山深处的女孩联系在一起,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很可笑吧?”虞烬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们找到我…说给我一个家…我信了…然后……” 然后她被带进这座山里,关起来,等待被交给某个需要媳妇的家庭,流程和她十二年前经历的一模一样。 “小静……”虞烬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下来,“你走吧…别管我…你还有机会……” 小静回头,黑暗中林间的火把跳跃,最多半小时,猎犬就会找到这。 十二年前,她就是被这样找到的,第一次逃跑,六岁,只跑出三里地。 那次打断了她两根肋骨。 突然,背上的重量一沉。 虞烬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手指揪着胸口,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得像纸糊的人偶。 她从柴房救她出来时,就知道她活不长了,那群人下手太狠,他们不知道这样娇贵的人根本受不住。 “我妈妈…唯一的遗物…”虞烬将项链塞进她手里,琥珀吊坠还带着体温,“告诉父亲…我来过…就够了……” “帮我……活下去……” 最后的哀求,轻得像叹息。 她僵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从一具身体变成一具尸体。 她跪在尸体旁,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犬吠声,大脑飞速运转,几乎快烧起来。 最后一次借着月光看那张与自己出奇相似的脸,城里女孩的脸即使沾满泥污,依然能看出从小没受过苦的精致。 不像她,十八年的人生刻满了山风和饥饿的痕迹。 她本该继续跑,像过去的十二年里每一天梦想的那样,头也不回地逃离这座吃人的大山。 但她的掌心紧握着那块琥珀,一个疯狂的念头像山火一样燎原而起。 “虞家……” 小静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开始脱衣服,先是虞烬那件被树枝划破的白衬衫,然后是自己身上这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布衫。 交换的过程沉默而迅速,如同古老的祭祀仪式。 她从虞烬的背包里找到身份证,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温婉,出生日期只比她小了两个月。 还有一张今晚从县城开往海城的硬座火车票,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换衣服,戴项链,点火,烧掉所有能烧的,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得可怕,像在肢解一头猎物。 火焰里她看着地上穿着粗布衫的尸体,从现在起,那具身体叫小静。 一个逃跑未遂的被拐少女,死在了深山里。 而活下来离开的,是虞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她站起身,从腰间取下柴刀,在旁边的松树上刻下三道深深的痕迹。 这是山民标记坟墓的方式——不立碑,不烧纸,只是在树上刻痕,让树替死者继续生长。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犬吠声已经能分辨出是哪几条狗。 “对不起。”她对死去的女孩说,也对死去的自己说。 然后她背起虞烬的背包,朝着公路的方向奋力跑去,没有回头,没有道别。 她摸着脖子上的琥珀,感受着那片被封存的银杏叶的形状,开始练习新的名字。 “我叫虞烬。” 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 虞烬猛地坐起,大口喘气。 汗水浸湿真丝睡衣,紧贴在皮肤上,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走廊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近,敲门声礼貌而克制,三下。 “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第2章 审判 第二章 审判 窗外天色将明,高楼耸立,遥远的车流声,空气里也没有泥土和粪便的味道。 这就是自由吗? 虞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还在刨土,今天就放在价值不菲的丝绸床单上。 指甲缝里的泥垢已经洗净,但掌心的老茧还在,那些握柴刀,干粗活的痕迹不是一次沐浴能洗掉的。 门外李管家的声音再次传来,“小姐,老爷在等您。”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镜子面前,她看着镜中的女孩——苍白的脸,瘦弱的身躯,褐色瞳孔里却闪着一种陌生的光芒。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不太灿烂,带着怯生生的试探,符合一个刚回家、不知所措的私生女该有的表情。 “来了。”她应道,声音比起昨天平稳许多。 门外,李管家连微笑的弧度都与昨日分毫不差,他微微躬腰道:“小姐,洗漱好了请随我来,老爷在楼下等您用早餐。” “好。” “另外,”李管家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补充,声音平缓:“早餐后司机会送您去医院,陈医生已经预约好了十点的检查。” 空气安静一瞬。 “不用麻烦了。”她的声音在走廊里荡开,比预想的要镇定,“都是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话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真正的虞烬不会拒绝,一个刚被找回来的,备受创伤的女儿,应该顺从地接受所有关怀,甚至渴望这种证明被在意的安排。 毕竟,她还没做亲子鉴定。 果然,李管家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动,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轻微地调整了一下。 “要的。”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重量,“这是老爷的意思。您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做个检查,老爷才能真正放心。” 真正放心。 她感觉颈间的琥珀又开始发烫,那热度顺着皮肤爬上来,烫得她几乎要退缩。 “我明白了。”她声音放软,垂下眼帘,姿态顺从,“让父亲担心了,是我的不对。” 李管家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他侧身让开通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走下楼梯时,背后的注视几乎如影随形。 她强迫自己放松肩膀,让脚步落在台阶正中,脚步轻盈,又带着几分谨慎生疏。 餐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瓷器轻微的碰撞声以及报纸翻动的声音。 李管家为她推开门,长桌上摆满精致的餐食。 虞项明坐在主位,戴着眼镜看报纸,听到声音抬起头。 “小烬,睡得好吗?”他放下报纸,眼神里的关切几乎溢出来。 “很好,爸爸。”她扯出一个练习过的微笑。 佣人悄无声息地端上早餐,白瓷盘里煎得完美的太阳蛋,培根卷成精致的小卷,旁边是烤过的番茄和蘑菇。 每一样都漂亮得像画,是她过去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东西。 “多吃点,你太瘦了。”虞项明亲自把热牛奶挪到她面前。 她拿起刀叉,悄然模仿着他的手法,切下一小块培根。 送入口中的瞬间,味蕾被陌生的浓郁口感冲击,太香了,像一把钩子,猝不及防拽出了胃里馊粥和硬馍的酸腐气。 大雪覆盖了整片地面,无人在意的柴房角落,隔壁男人们在喝酒啃肉,肉香混着劣质烟草味从门缝钻出来。 六岁的她舔着碗底最后一点结冰的粥渣,饿得把手指咬出了血。 喉头猛地一紧,她几乎要呕出来。 但对面虞项明正殷切地看着,她垂下眼,用力咽下去,挤出一个细微的笑:“……很好吃。” 虞项明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正要说什么,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阿沉回来了?” 她看着虞项明脸上的浅笑,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那是真心的愉悦。 她顺着虞项明的目光望向门口。 男人走进来,大约一米九的身高,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侧脸冷峻,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沉稳的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餐厅,先是对虞项明微微颔首:“父亲。” 然后,那目光才落在她身上。 只是一瞬,很短,甚至不到半秒。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初次见面的好奇或审视,平静得仿佛她只是餐厅里新添的一件家具。 “这是妹妹,小烬。”虞项明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回来,路上吃了不少苦。” “小烬,这是你大哥,虞沉。”他转向她,声音放柔,“以后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需要什么,都可以找你大哥。” 第二位,虞家真正的掌权者,虞沉。 虞烬放下牛奶杯,她抬起头,迎上虞沉的目光,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足够温顺,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生和好奇。 “哥哥好。”她的声音放得轻软,带着一点沙哑,是长途跋涉后尚未恢复的痕迹。 虞沉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径直走到餐桌另一边,佣人早已为他拉开椅子。 “吃过早饭了吗?”虞项明问。 “吃过了。”虞沉答得简洁,端起黑咖啡抿了口。 随后父子俩在简短交谈,都是些她听不太懂的专业词。 只是虞项明那语气里的亲昵,不是对待女儿的小心翼翼,而是…托付一切的信任与熟稔。 虞烬垂下眼,小口喝着杯中剩下的牛奶,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对面的人。 他坐姿放松,背脊却挺直,是长期自律形成的姿态。交谈简短,声音沉稳,给人感觉这是个逻辑极其清晰缜密的人。 他没看她,虞烬却感觉周身都被那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 那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绝对的掌控感。仿佛这间屋子里的人,包括她这个新来的妹妹,都在他的秩序之中。 “正好,”虞项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投向虞烬这边,“待会你送妹妹去趟医院,陪她做个检查。” 来了。 第一次考验不是语言,不是礼仪,而是即将躺在病床上,无法撒谎的身体。 虞沉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落在虞烬脸上,但很快又转向虞项明,“我十点半有董事会预备会议。” “这个下午再开嘛,我去跟他们说。”虞项明摆摆手,“你陪小烬去,我也放心些。” 虞烬注意到,听到那两个字时虞沉的指尖在咖啡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对她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感受到掌心慢慢渗出的薄汗,胸腔内心脏几乎震颤到耳鸣的程度。 一种强烈的预感突然从心底升起,这位沉默寡言、气场强大的“哥哥”,绝不能成为她第一位审判官。 虞烬看向虞项明,脸上重新扬起体贴地微笑:“如果哥哥不方便的话……” 此时对面的人突然放下了咖啡杯,杯底与瓷盘接触,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第3章 放心 第三章 放心 “好。”他看向虞烬,目光深不见底,“妹妹需要准备一下吗?” 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完全符合一个初次见面对妹妹的态度。 但那双眼睛里,虞烬读不出任何情绪。 她摇摇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换身衣服就好。” 虞沉站起身,“十分钟。”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对虞项明颔首后便离开了餐厅。 虞项明笑着对她说:“别看你大哥话少,人是最靠得住的。有他陪着你,我也更放心。” 虞烬扯出一个微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如她所料,虞沉带她去了海城最有名的医院,也是由虞氏占主股的南宁医院。 采血室里,护士拿出采血针,细长的金属针尖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请放松,虞小姐,很快就好的。”护士的声音温和,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虞烬看着护士用橡胶管扎紧她的上臂,看着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带来的刺激,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呼吸骤然急促,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记忆的闸门也在这一刻被粗暴地撞开。 昏暗的土屋里,男人粗糙的手死死按着她溃烂的小腿,劣质的烧酒直接浇在伤口上,伴随着皮肉烧灼的剧痛和呛人的酒气。 缝麻袋的粗针在油灯上烧红,然后狠狠扎进她皮肤里,作为“第一次逃跑”的纪念。 伴随着男人狰狞的笑:“哭什么!很快就会好的,不长点记性,下次还得麻烦老子逮……” “不…”虞烬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手臂开始剧烈颤抖,想要往回缩,“不要……我不要…” 护士有些难为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虞沉,“虞先生,这……” 虞沉的目光落在虞烬惨白的脸上,她的额角已经渗出大颗的汗珠,嘴唇失去了血色,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恐惧到浑身发抖。 他脑海掠过助理今早发来的简报,【虞烬,17岁在北城一家福利院被私家侦探寻获,返程前夕莫名失踪,搜寻一年多未果。昨日目标自行出现在虞宅,极度虚弱,衣物破损严重,自述遭绑架囚禁,趁看守不备逃脱,历时约一年,地点描述模糊……】 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或许会胆小,但恐惧到这种生理性抗拒的程度,更像是对某种创伤的应激反应。 她的自述,倒在这一刻得到扭曲的印证。 “哥哥……”带着哭腔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虞沉垂眸,她不知何时伸出手,纤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西装外套的一角,攥得指关节都发了白。 那力道大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他的目光顺着她颤抖的手腕上移,短短一截腕骨上就有四五处旧伤痕迹,最上面一道已经愈合,像是被粗糙的绳索或铁链长期勒磨留下的。 她的脸很小,苍白得几乎透明,因为恐惧到流泪,眼眶鼻尖都泛着红,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颊边。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脆弱得像一只在陷阱里伤痕累累,终于被捡回来,一有人靠近时就发悸的小兽。 虞沉沉默了两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眼底深处掠过极其细微的思量。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屏幕,显示“二叔”,助理张钧也在门外示意他先接电话,神色焦急,应该有紧急事情。 “算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她不适应抽血,用头发样本可以做亲子鉴定和基础筛查吗?” 护士有些为难:“虞先生,头发样本至少需要五根带完整毛囊的,而且对于某些精细项目,血液还是更标准……” “就按我说的做。”虞沉打断她,“父亲那边,我会解释。”随即转身往外走。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部分声音。 护士叹了口气,态度依旧专业:“虞小姐,那我们先取头发样本吧,我需要从您头皮上拔取几根带毛囊的头发,可能会有一点刺痛……” “不…不麻烦你了,护士姐姐。”虞烬抬头擦拭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怯懦,“我…我自己来就好,我…我害怕别人碰我的头……” 门外,虞沉简短结束了通话。他握着手机,并没有立刻返回,而是透过采血室的玻璃观察窗,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个蜷缩起来的瘦弱身影。 她的颤抖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单薄的肩膀偶尔轻微抽搐。 虞沉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点了点,随后收起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察觉,推门重新走入。 “好了?”他目光扫过护士手中的样品袋,最后落在虞烬身上。 虞烬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小声回答:“嗯……谢谢哥哥。” 虞沉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率先转身向外走,虞烬默默跟上,低着头遮挡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半小时后,从影像检查室出来,虞烬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凉。 刚才那个女医生让她换好衣服后,语气温柔地说:“虞小姐,您在外面稍等片刻,有些情况需要和您哥哥单独沟通一下。” 单独沟通。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她好不容易维持的镇定里。 她坐在走廊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看着虞沉随医生走进那扇写着“医师办公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十五分钟后,门开了。 虞沉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情绪,但虞烬敏锐地捕捉到他下颌线比刚才收紧了些。 “跟我来。”他说,声音比刚才在采血室更低沉。 他没有往出口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侧面的安全通道,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火门,门外竟是一个半开放的空中花园。 虞烬跟在他身后,心跳如擂鼓,脑海里反复重演着今天所有的细节。 难道是换头发的时候被发现了? 不可能,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昨晚练习了很多遍。 并且她很确信,当时虞沉不在门外。 虞沉在花园中央的小圆桌前停下,将文件夹随意摆在玻璃桌面,没有打开。 他转过身,背靠着桌沿,目光落在她脸上。 “坐。” 虞烬慢慢挪到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低头点燃。 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眼中可能泄漏的情绪。 “你的体检报告,”他终于开口,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文件夹,“很有意思。” 第4章 合作 第四章 合作 虞烬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医生……说什么了?” 虞沉没有直接回答。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透过烟雾锁定她,“你知道人的骨骼,就像树的年轮吗?每一次断裂,每一次重压,都会留下永久的印记。专业的影像医生,能从那上面读出一个人的半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的左桡骨,六岁到八岁之间,有过不安全骨折,愈合得不太好,导致你左手腕部轻微畸形,这就是你为什么握笔,拿餐具的姿势总有些不自然。” 六岁那年,她试图翻过那堵矮墙,被男人抓住胳膊狠狠往地上一抡。 “小杂种还想跑?”咔嚓一声,左腕传来剧痛,然后是木棍砸下来的闷响。 虞烬的左手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你的右侧三、四肋骨,有陈旧性骨折。你的左侧胫骨,十四到十五岁,骨膜炎合并应力性骨折的痕迹……” 十二岁,她第一次月经。她疼得倒在稻草堆里,男人嫌她晦气,一脚踹在她肋下。 “装什么死?起来干活!” 断裂的肋骨每次呼吸都像扎进肺里,她咳了半个月血痰。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短促,后背渗出冷汗。 那些遥远的疼痛,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的伤痕,此刻被他用冷静且专业的医学术语,一具一具挖掘出来,陈列在光天化日之下。 “最有趣的是,”虞沉将烟灰轻轻掸在桌旁的砂石槽里,“所有这些伤痕的分布、类型和愈合情况,呈现一种清晰的模式:长期、反复、非意外性的创伤。” “符合系统性虐待或极端恶劣生存环境下的特征。时间跨度,从你的儿童期持续到青少年中期。” 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终于多了一丝可以称为情绪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几近残酷的审视,一种“抓到你了”的了然。 “而根据你昨天对我父亲的说法,以及录入档案的自述,”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冰冷的玩味,“你是在十七岁被寻获后,才遭到绑架和为期一年的囚禁。” “那么,请问我亲爱的妹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你六岁时的伤,十二岁时的伤,十五岁时的伤,这些都是哪来的?难道绑匪还负责穿越时空,去虐待你的童年?” 空气凝固了。 虞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在采血室,她凭借创伤反应像是赢了一小局,麻痹的不是他,是自己。 面对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她所有的预案都显得苍白可笑。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完了。 这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 虞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血色从她脸上彻底褪去,看着她眼底强装的镇定碎成一片冰渣。 他慢慢地吸着烟,像在欣赏一件濒临破碎的艺术品。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那位李主任是个严谨的人,这份报告里的疑点,他无法视而不见。按照流程,他应该直接向父亲汇报。” 虞烬猛地抬头。 “不过,”虞沉话锋一转,“我告诉他,我妹妹的过去有无法面对的黑暗创伤,记忆混乱是大脑的保护机制。他的职责是治疗现在的伤,而不是撕开伤疤。” 他掐灭了烟蒂,“他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虞家付给他的薪酬还算可观。所以这份原始报告在这里,而正式存档的报告后续会进行一些技术性调整。” 虞烬怔怔地看着他,从巨大的恐惧到虚脱,再到更深的警惕。 “为什么?”她干涩地问。 虞沉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那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并取出一支钢笔放在她面前。 “写下你记得的,所有关于你被绑架前的事情。”他说,“真实的。”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虞烬盯着那张白纸,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如果我写,你能保证我留下吗?” 虞沉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谈判姿态有了一丝兴趣。 “不是保证,”虞烬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那个在采血室恐惧哀求的女孩消失了,露出了底下更坚硬、更锐利的东西,“是合作。” 这个词让虞沉眼底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虞烬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在他掌握如此多不利证据的情况下,即使鉴定结果出来了,她再扮演纯粹的弱者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必须展示价值,一种能让他觉得“留下比揭穿”更有用的价值。 她伸出手,没有去拿笔,而是轻轻推开了那张纸。 “我的过去,是一本写满痛苦和生存的账本。但看账本没用,哥哥。”她学着他之前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需要的是能用这账本里的经验,一起帮你算新账的人。” “比如?”他问。 “比如,我知道怎么在绝对劣势的环境里,活下来。怎么观察人最细微的习惯,判断他的弱点和意图。怎么在看似没有选择的时候,找到第三条路。” 虞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比如我知道怎么忍受痛苦,怎么利用恐惧。” “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面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比如,我能看出,你今天帮我,不是因为兄妹之情,而是你在我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或者是,工具性。” 空中花园一片寂静。 虞沉看了她许久,久到虞烬以为自己的孤注一掷失败了。 然后,他忽然轻笑一声,很短促,几乎没有声音。 “很好。”他终于说,将文件夹彻底合上,“至少,你没试图用眼泪和谎言继续糊弄我。这证明你的判断力和求生欲,确实超出我的预期。” 他重新站直身体,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 “那么,我们来谈合作条件。”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这次不是体检报告,而是一份简洁的岗位说明和保密协议。 “从下周一开始,你进入集团总部,担任我的特别事务助理,试用期三个月。” 虞烬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你的工作很简单,也很难。”虞沉继续,“用你的眼睛,耳朵,和你从那本账本里学到的一切,去观察,分析和记录。” “我要你在一年内,独立找出二叔虞项海在财务,人事或项目运营中,至少三个具有实质性威胁的漏洞或违规操作。” “证据,线索,分析报告缺一不可。” 第5章 老师 第五章 老师 虞沉将文件推到她面前。 “作为回报,我会为你提供合理的身份掩护,必要的资源支持,以及,”他目光扫过那份体检报告,“处理掉所有类似的、来自过去的麻烦。” “你会是虞烬,也只能是虞烬。但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可怜的私生女。” 他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这是你唯一能真正留在这个家的方式,不是作为一个被施舍的客体,而是作为拥有筹码的参与者。” “用你的本事,用你从泥潭里带出来的,看清黑暗和谎言的眼睛,向我证明你的价值。” 他直起身,留下最后一句话—— “签了它,我们就是同盟。不签,门在你身后,你可以带着你的秘密和这份体检报告,离开虞家,自生自灭。” 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白纸黑字,摊在眼前。 特别事务助理。试用期。找出虞项海三个漏洞。 不是赦免,是另一张卖身契。刀尖求生,与虎谋皮。 钢笔冰凉,沉得像烧火棍。 签了,前是虎穴,后是豺狼。不签,门外就是悬崖。 山里的夜风再次在耳边呼啸,像在和她说:“跑!快跑!” 虞烬临死前的气音重复播放,“帮我……活下去!” 活下去。怎么活? 笔尖颤抖。悬停。 跪着活,还是踩着刀尖活? 她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怯懦散尽,露出磐石般的决绝。 笔尖落下—— 虞烬。 尽管歪歪扭扭,尽管生疏。 但这是她的名字了。 从今往后,唯一的名字。 …… 迈巴赫安静地停在住院部楼下的专属车位,车窗是单向玻璃,严密地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虞烬走到车边,车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自动为她打开。 车内是另一个世界,恒温空调带来宜人的凉爽,皮革和木质香氛的味道清淡而高级,与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彻底割裂。 虞沉坐在后座另一侧,膝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虞烬默默坐进去,关好车门。车内宽敞,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她将签好的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初来乍到的,带着点怯生生的乖巧:“哥哥,签好了。” 虞沉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半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处理他的事情。 那态度如此自然,仿佛她递过来的不是一份可能改变她命运的秘密协议,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日常文件。 他早笃定她会签。 这份笃定,比任何威胁都更让虞烬感到脊骨发凉。 就在这时,副驾驶座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转过身来,看起来斯文干练,他脸上扬起微笑:“您好,虞小姐。我是虞总的助理,张钧,您叫我小张就好。” 紧接着他递过来一个白色袋子,“考虑到您刚回家,可能需要与外界联系,这是为您准备的手机,号码已经办好了。里面还有一台平板和一台轻薄本,预装了一些基础软件,想着您学习或日常娱乐或许能用得到。” “我的联系方式已经存进手机了,您后续有任何生活或事务上的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虞烬接过袋子,她打开看了一眼,手机、平板、电脑,甚至还有保护壳和耳机,配件齐全。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能买齐的。 所以,从她在医院“表现”开始,不,甚至可能从她踏入虞家大门那一刻起,虞沉就已经预判了她会走到签署协议这一步,所以连入职装备都备好了。 他算准了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最终不得不抓住的救命稻草。 一丝寒意,混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自脚底升起。 她突然想起那天,郁安晏特地选了辆不起眼的旧车,将她送到虞家附近时,那个总是温和坚定的律师,脸上出现罕见的严肃和忧虑。 他再三叮嘱,声音压得很低,“小静,记住,到了里面,少说,多看。尤其是…千万不要招惹虞沉。他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普通的富家子弟,离他远点。” 当时她只是懵懂地点头,直到此刻,坐在这辆安静的,一切都尽在某人掌控的车里,她才真正触摸到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直到现在,虞沉都没有问过一句,真正的虞烬去哪了。 他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或者说,那个问题的答案远没有眼前这个替代品有价值。 “怎么了?” 虞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已经处理完了那封邮件,合上电脑,视线落在她有些出神的脸上。 虞烬猛地回神,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想掩饰:“没、没什么。” 但话到嘴边,看着他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某些迟早要暴露的短板,与其被他日后在更尴尬的场所发现,不如现在坦白,或许还能掌握一丝主动权。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浮现出真实的窘迫和难堪,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哥,我……我识的字不多……” 她没说完的后半句哽在喉咙里,脸上火辣辣的。 这是她最深的自卑之一,是那被偷走的十二年时光在她身上刻下的,最难以磨灭的伤痕之一。 在那山里,他们说认字是最没用的,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虞沉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和几乎要缩起来的肩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随后转向副驾,“张钧,安排一下,给她找个老师。从最基础的开始,进度可以快,但要扎实。” “好的虞总,我马上联系。”张钧立刻应下,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或眼神,仿佛老板吩咐给新认回来的妹妹请个家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虞烬却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向虞沉,眼睛因为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触动而微微睁大。 她预想过很多反应,淡漠的忽略,不耐的应付,甚至可能是审视的质疑。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干脆利落的解决方式。 没有嘲笑她的无知,没有追问她为何如此,只是平静地给出了解决方案。 一股极其陌生的暖流混杂着巨大的酸涩,冲撞着她的心脏,这甚至比虞项明那个充满愧意的拥抱更让她无措。 因为拥抱可能源于血缘的错觉和情感的补偿,而眼前这个男人给予的,是一种冷酷的解决方案的结果。 即使这种结果只是为了减少他日后可能发生的麻烦,但在这一刻,她真心地感谢他。 “……谢谢哥哥!” 这句话脱口而出,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道谢都要清脆,甚至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她这个年龄,少女该有的真实的雀跃和感激。 虞沉正在重新打开电脑的手顿了一下。 第6章 副卡 第六章 副卡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只是对司机吩咐:“先回虞宅。” 虞烬抱着那个装满电子产品的袋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却又被更复杂的线缠绕起来。 一路无话。 车停在虞宅门口,虞烬抱着东西下车,却发现虞沉没下车,只是降下了车窗。 看到司机已经重新启动了引擎,她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他是特意先绕路送她回来。 “谢谢哥……”她下意识地又想道谢。 “私下不用叫这个。”虞沉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划界感。 车窗在她面前缓缓升起,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隔绝在内。 “去公司。”他对司机说。 车子平稳地驶出虞家的林荫道,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低的运转声。 张钧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纤细的身影还站在大宅门口,手里抱着他刚给的袋子,一动不动。 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更单薄了,像一株突然被移植到陌生环境,还没学会怎么扎根的植物。 他酝酿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担忧:“虞总,四小姐刚回来,宅子里……” 他顿了顿,选了个相对中肯的词,“情况复杂,夫人和几位少爷小姐那边,怕是会有些动静。留她一个人应对,真的…没问题吗?” 后座,虞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数据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如果连宅子里这点软钉子都应付不了,她凭什么去碰虞项海那座铁山?” 张钧一愣,立刻明白了老板的用意。 “您说的是。”张钧收敛了神色,正色道:“是我考虑不周了,虞二总那边……” 他想起那位笑面虎,下意识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十分钟后,虞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他线条冷峻的脸庞,和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温室里养不出能咬死豺狼的刀。”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冷酷,“是淬火成钢,还是烧成废渣,看她自己。” — 虞烬抱着沉甸甸的袋子,看着眼前这扇雕花大门,一时无言。 短短一天,起起落落。 她低下头,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应付完那个最危险的合作者,接下来就是第三位了。 或许,不止一位。 “小烬?” 身后传来虞项明带着疑惑和关切的声音,他刚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虞烬瞬间调整了呼吸和表情,转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扬起那种带着点依赖的乖巧微笑:“爸爸。” “怎么不进去?傻站在这儿。”虞项明走过来,视线落在她手上的袋子,“这是?” “是哥哥给我买的。”虞烬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和不安,“爸爸,我和哥哥说了,不用这么多,给我一个可以打电话的手机就行了……可他说,都用得上,硬塞给我了。”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虞项明,仿佛在担心自己做错了事,或者给哥哥添了麻烦。 虞项明接过袋子,往里瞥了一眼,最新款的电子产品,一应俱全,连配件都挑不出错。 他眼底快速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有一抹混杂着欣慰和复杂的神色。 他压下心绪,将袋子递回给虞烬,慈爱地摸了摸虞烬的脑袋,语气里满是纵容:“傻孩子,怕什么?他给你,你就安心拿着。还怕花光你哥哥的钱不成?他赚得多着呢,这点东西,九牛一毛。” “回头我还要说他,”虞项明佯怒,“这点东西就想打发妹妹了?” “可是……”虞烬还想说什么,显得局促又懂事。 “好了,不说这个,”虞项明抬抬手,脸上笑意更深,“爸爸也有东西给你。” 候在一边的李管家立马上前,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绒面小盒,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张纯黑色的银行卡。 随后他双手将卡盒递到虞烬面前。 虞烬看着那张卡,眼神里是真实的疑惑和茫然:“爸爸,这是……” “给你办的卡,副卡,主卡在我这儿。”虞项明温声解释,看着女儿懵懂的样子,心底那片亏欠的土壤又滋生出更多的怜惜。 “里面每个月会固定存三十万零花钱,不多,你先用着,不够再跟爸爸说。就当是…爸爸迟到了这么多年的见面礼。” 三…十万?每个月? 虞烬拿着那个轻飘飘的绒面盒子,手指却觉得有千斤重。 她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这不是她演戏,是真实的冲击。在村里,三十万是一个家庭一辈子都可能攒不下的天文数字,在这里,却只是一个月的“零花钱”,还“不多”? 虞项明看着她明显被吓到的样子,心中那股酸涩的愧疚感瞬间汹涌澎湃,几乎将他淹没。 他上前一步,轻轻揽住女儿单薄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爸爸昨天不是和你说了吗?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一丁点苦了……” “这些,都是你该得的,是你过去十几年……爸爸欠你的。” 他的拥抱比起昨天,更加温暖而用力,带着沉甸甸的情感。 虞烬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属于父亲的安稳气息,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冰冷的、同样沉甸甸的袋子。 就在这时,身后那扇一直紧闭的雕花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哗啦”一声拉开。 一股浓郁甜美到有些发腻的香水味混着室内暖气的温度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个娇媚柔软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女声,生硬地打断这父女相拥的温情时刻—— “老公~你可算回来了!让人家好等呀!” 虞烬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慢慢从虞项明怀中抬起头,循声望去。 第7章 家人 第七章 家人 第三位,虞家如今的当家主母,许春窈。 虞项明第一任妻子生下虞沉后便病逝,虞沉九岁时,虞家与许家联姻。 两人毫无感情基础,结婚十几年以来,却成了圈内口耳相传的模范夫妻,全靠许春窈这身撒娇本领。 两人结婚不久,许春窈便为虞家添了一对龙凤胎。 如今肚子里还怀了一个,刚过三月。 看着一旁年过半百却精神饱满的虞项明,虞烬垂下眼睫,真是…老当益壮。 “不是叮嘱过你,现在不要喷香水吗?”虞项明皱了皱眉,语气听着像责怪,搂在许春窈腰侧的手却稳稳托着。 “人家只是想美美地见你嘛~坐了那么久飞机,人都憔悴了,怕你看厌了。”许春窈顺势靠进他怀里,仰起脸,声音娇柔得能拧出蜜来。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极柔,眼尾微微上翘,不显凌厉,反而添了三分风情。 穿着舒适的丝质连衣裙,腹部已有微微隆起,却丝毫不损身段的玲珑。 长发松松挽起,整个人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芍药,娇媚,慵懒。 虞烬忽然想起那本日记本里夹着的一张褪色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比现在的许春窈还要年轻十几岁。 却面色萎黄,眼神疲惫,她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衣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崭新的布料里是稚嫩的婴儿脸。 她就是真正的虞烬的生母,钟盼烟,那个在日记里频繁出现的女人。 这极致的反差,如同无数细小冰针,猝不及防刺进虞烬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而漫长的钝痛。 “咳咳…好了。”虞项明终于意识到女儿还在一旁看着,清了清嗓子,对虞烬招招手,“小烬,过来。” 他看向许春窈,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小烬刚回家,还有点认生,就叫许姨吧,亲切些。” “又叫许姨!”许春窈从他怀里站直,娇嗔地横了他一眼,转而拉起虞烬的手,动作自然而亲热,“把人家都叫老了~我才不要当阿姨呢!” 她微微倾身,仔细端详着虞烬的脸,目光轻柔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回她清澈的眼睛里。 她的视线下滑,扫过虞烬手里的袋子以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锦盒,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随即绽开一个毫无芥蒂的温婉笑容。 “好漂亮的小丫头,眉眼真像你爸爸年轻时候。”她的声音放得更柔,“看来是咱们老虞的种没错。既然是一家人了,小烬啊,你要是不介意,叫我妈妈也是可以的。” 她笑着拍拍虞烬的手,“我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的。” “……”虞烬低着头,维持着脸上那抹略带羞涩和不知所措的微笑。 虞项明见状,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许春窈的手背:“好了春窈,你别吓着她。孩子刚回来,慢慢来,就听我的,叫许姨,挺好。” 他转头看向虞烬,眼神温和,带着安抚:“小烬,别怕,你许姨就是这性子,说话直了点,但心肠是顶好的,以后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虞烬像才回神,忙乖巧地微微鞠躬,声音轻软:“许姨好。” “哎,好孩子。”许春窈笑着应了,亲昵地捏了捏她的手,接着眉头微皱,又软软地靠回了虞项明怀里。 “老公,我头好晕啊……这长途飞机坐了六个多小时,腰也酸,肚子也不太舒服,感觉宝宝肯定在抗议了,对不对?” “怎么会,别乱想。”虞项明立刻搂紧她,语气满是关切,“累了吧?快进去躺着歇息。” “嗯~”许春窈拖长语调应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虞项明身上,“你快来,老公,我在国外给你买了礼物,还有孩子们的,一堆东西呢,你得帮我看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虚浮地被虞项明半搂半抱地带着往门内走,注意力似乎完全被久别的丈夫和腹中的孩子占据,无暇顾及还站在门口的虞烬。 虞项明匆匆回头,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示意她先回去休息,便忙着照料他娇柔不适的夫人去了。 厚重的雕花大门在虞烬面前缓缓合拢,最后一丝甜腻的香水味也被隔绝在内。 她独自站在逐渐降临的暮色里,伸出刚才被许春窈牵住的那只手,掌心赫然留下几道长指甲用力的痕迹。 虞烬面无表情地收拢手掌,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攥在掌心。 就在这时,一阵轰鸣声由远而近,刺眼的车灯划破庭院的昏暗。 一辆改装过的亮橙色跑车以一个堪称蛮横的姿态,急刹在门前。紧随其后的,是一辆相对低调但价格不菲的豪华SUV。 车门砰砰打开,几个年轻人吵吵嚷嚷地下来。 为首从跑车驾驶座走下来的是个染着灰金色头发的少年,一身潮牌,眉眼依稀能看出虞项明的轮廓,正是许春窈的儿子虞灿。 副驾跟着下来的是个穿着国际名校制服裙的少女,妆容精致,虞玥。她和母亲如同复刻,正不耐烦地整理着被风吹散的头发。 SUV里下来的则是二叔虞项海家的一对双胞胎儿子,虞烁和虞晔,以及他们的妹妹,虞琳。 几人显然是刚从哪里玩乐归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躁动气息。 虞灿一眼瞥见站在门旁的虞烬,不耐烦道:“堵门口干嘛?闪开!” 他压根没仔细看,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佣人。 虞玥倒是停下动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虞烬,尤其是在看到她简单甚至有些土气的穿着时,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哥,”她用手肘碰了碰虞灿,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这好像就是爸爸找回来的那个……山里来的?” “是吗?”虞灿这才随意扫了她一眼,似是不感兴趣,准备进去,却被虞玥拉住。 他不耐地抽回手,“干嘛?我等着拆快递呢,那游戏机都到好几天了!” “看看嘛,二哥,等会……” 这时跟在他身后的虞晔嗤笑一声,像在评估一件来历不明的货品,嗤笑一声,“就她?鉴定结果出来了?别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想冒认吧。” 第8章 将军 第八章 将军 双胞胎里的虞烁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接话:“灿哥,先别走,毕竟现在什么人都有。李管家!” 他提高声音,朝着不知何时已悄然打开大门的李管家嚷道:“这位‘大小姐’的亲子鉴定报告到底出没出啊?咱们家可不能随便进人。” 李管家面色纹丝不动,躬身道:“烁少爷,鉴定事宜由老爷和大少爷亲自过问,有结果自然会公布。” 听到某个名字几人瞬间安分了许多。 “切,神神秘秘。”虞晔撇撇嘴,和兄弟交流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虞琳则挽住虞玥的胳膊,小声嘀咕:“玥玥,你看她手上那个袋子,还有那个盒子…该不会是你爸已经给了什么吧?这也太快了……” 这些直白或含蓄的质疑,如同细密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孤立无援的虞烬。 “汪汪!汪汪汪!” 一阵激烈凶猛的犬吠声猛地从庭院侧面传来,伴随着佣人惊慌的呼喊:“快拦住!将军的链子不知怎么断了!别让它过来!” 只见一道壮硕如小牛的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景观灌木丛后冲出! 那是一条体型庞大的罗威纳犬,颈间的皮质项圈还拖着半截断裂的铁链,它张着嘴,露出森白利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慑性咆哮,赤红的眼睛似乎锁定了门口这群人,径直冲了过来! “啊!!”虞琳吓得尖叫起来,慌忙往门里跑。 虞灿和双胞胎兄弟也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虞玥更是花容失色,拼命想往哥哥身后躲。 他们认得这条狗,是虞项明养来看家护院的,极其凶猛,平时都由专业驯养员看管,除了虞项明和驯养员,几乎不认人。 尤其是许春窈怀孕后,虞项明更是严令禁止将军到前院来。 场面瞬间混乱。 就在那凶犬即将扑到眼前,几人惊慌失措的刹那—— 一直静立不动的虞烬,瞳孔微缩,攥着袋子的手微微颤抖。 可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后退或尖叫,反而极快地向前了半步,不是迎向狗,而是侧身,将手中那个装着电子产品的沉重袋子,精准地朝着凶犬扑来的方向地面用力一掷! “啪嚓!” 袋子落在铺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坚硬的电子产品与石块碰撞。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坠落的物体,果然让疾冲中的将军刹住了车,它警惕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障碍物,冲锋的势头也被打住。 而就在它停顿的这一瞬,她迅速蹲下,目光毫不避让地盯着它的眼睛,一只手缓慢而稳定地伸向地面,抓起一把干燥的碎石。 “她在做什么啊?”身后虞琳手扒在门框边,见将军稳定下来,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吐槽,“别待会将军更加……” “闭嘴。”虞烬冷声斥道。 “你!” 将军显然被眼前这个两脚生物不寻常的反应弄懵了,它没有立刻继续扑咬,而是压低前身,从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警告性低吼,来回踱步,似乎在评估。 虞烬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碎石。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饲养员和佣人们气喘吁吁地赶来,用专门的工具和口令,终于控制住了将军,给它套上了新的铁链。 危机解除。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虞灿等人惊魂未定,再看向虞烬时,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反应,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孩能做到的。 “怎么回事!”听到动静的许春窈小跑出来,第一时间搂住虞灿和虞玥,“吓着没有?让妈妈看看!” “妈,我没事,你别跑,小心肚子!”虞灿连忙扶住她。 虞玥捂着胸口,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扎在虞烬身上,“妹妹,你反应好快啊,那狗扑过来,我都吓傻了,你居然还知道砸东西拦它?” 她眼底的探究毫不掩饰,“山里……经常有这种事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虞烬身体一僵,随即脸色更白,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羞愧:“我…我以前被野狗追过,只知道要扔东西……对、对不起,沉哥哥给的东西……” 她蹲下去看着那摔破的袋子,眼眶湿润,显得无助又懊恼。 许春窈的目光在那袋子和虞烬煞白的脸上扫过,柔声道:“人没事就好,东西算什么。李管家,把陈医生叫来,给小烬看看有没有受伤。” 李管家立马点头:“是,夫人。” 众人拥着许春窈往屋里走。 虞玥经过虞烬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嗤笑:“反应真快。” 她低着头,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门内,攥着袋子的手才慢慢松开,留下一片黏腻的冷汗。 晚风更凉了。 客厅里,开完视频会议的虞项明一边下楼一边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我好像听到狗叫声,是不是将军跑出来了?” 虞玥立刻上前,语速很快地叙述了刚才将军挣脱,虞烬惊慌之下扔东西,最终驯养员赶到的过程。 她着重描述了虞烬的“勇敢”和“快速反应”,明显在暗示父亲,这个人有问题。 虞项明听完看向虞烬,脸白得吓人,他心疼地拍了拍她胳膊上的灰,“好孩子,没受伤吧?是不是吓到了?” 他皱眉看着驯养员,“怎么回事?将军平时很乖的,今天怎么会……” 驯养员满头大汗,连连道歉,解释说笼子搭扣可能老旧松动了。 “哎呀!”许春窈挽住虞项明,柔声道:“人没事就好。只是可惜了小烬的东西,阿沉给的吧?才刚拿到就……真是无妄之灾。” 她挽着虞项明,体贴地说:“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让李管家再准备一份。” 虞烬低着头,扮演着受惊后心神不宁的模样,心中却一片冰冷清明。 晚餐过后,虞项明陪着许春窈散步去了,虞灿早就迫不及待,拉着虞烁、虞晔两个堂弟一头扎进二楼娱乐室打电玩。 三楼,走廊最尽头的房间,厚重的房门虚掩着。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虞烬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桌腿。 光滑的地面上,那些崭新的电子产品被整齐地摆开,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屏幕漆黑,映出她模糊而紧绷的脸。 如临大敌。 第9章 星辰 第九章 星辰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最新款手机的边缘。 她记得村里唯一有智能手机的那个男人,是如何炫耀般滑动屏幕,而她和其他女孩只被允许远远地看着,像看天外的星辰。 现在,这些星辰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是虞沉给的工具,也是门票。 解锁,进入主界面。 排列整齐的图标,每一个都代表着她不熟悉的功能和潜在的风险。 她点开小张下午演示给她看的图标,空白的灰色头像旁,是她最熟悉的两个字。 虞烬。 虞沉给她请了老师,但那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必须自己先摸清这些武器的基础用法。 她点开浏览器图标,手指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滑动,跳出搜索框,她犹豫了片刻,在键盘上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下“成年人、快速、识字”。 按下搜索。 无数条网页涌现,标题密密麻麻的字。 一种熟悉的窒息感攥住了她。 知识的鸿沟,比任何人的敌意更让她感到恐慌。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 不能急,一步一步来。 她点开一个看起来最基础的链接,开始强迫自己那些扭曲的笔画。 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拉得很长,形单影只。 …… 凌晨两点。 车灯熄灭,虞沉正靠在车座上小憩,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 “虞总,到了。” “嗯。”他应了一声,看向副驾同样满脸疲惫的张钧,“今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十点,带她去置办东西,清单我晚点发你。” “好的,虞总。”张钧点头,没有多问一句。 虞沉独自走进宅邸,换了鞋,正要往三楼去,却听见二楼隐约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少年人压低的兴奋叫嚷。 他脚步一顿,原本就冷峻的眉眼更沉了几分。 声音是从虞灿那间堪比小型游戏厅的娱乐室传来的,门没关紧,刺眼的光线和嘈杂的声音肆无忌惮地泄漏出来。 虞沉直接推开门。 室内瞬间死寂。 沙发上,虞灿手里还握着游戏手柄,脸上的兴奋笑容僵住,瞬间转为惊慌。 另一边,堂弟虞烁和虞晔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立刻从懒人沙发上弹起来,手足无措地站着,眼睛不敢乱瞟一点。 地上到处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喝空的可乐罐和各种游戏卡带。 “大、大哥……”虞灿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发虚,“你、你怎么回来了?这么晚……” “我不能回?”虞沉反问,眼神里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质,刮过虞灿,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昂贵的游戏设备。 “能能能!当然能!”虞灿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试图缓解气氛,“这不是…大哥你一向不爱待老宅嘛,我这不是意外嘛,嘿嘿……” 他边说边偷偷用脚把地上的垃圾往沙发底下踢。 虞沉没理会他的小动作,视线落在他身后的两只鹌鹑身上,“几点了?” 虞烁和虞晔吓得直哆嗦,低着头不敢吭声。 虞灿赶紧接话:“哥,我们马上就睡!真的,就打完这一把……” “下次,”虞沉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绝对的威慑,“再让我发现你凌晨两点,还带着他们在这里胡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套顶配的游戏主机和环绕立体音响上。 “你这些装备,可以不用要了。” 虞灿脸色一白,他知道虞沉说得出做得到,而且父亲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驳大哥面子。 “我错了哥!马上收!马上睡觉!”他不敢再废话,扔下手柄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 虞沉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虞灿三人才长长松了口气,面面相觑,再也没了玩闹的勇气。 三楼走廊一片昏暗寂静,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动作却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那间新安排出去的房间门下,泄出一缕极细的暖黄色光线。 是虞烬的房间。 这么晚了,还没睡? 虞沉默立了两秒,松开把手,转身朝着那缕光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前,他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却发现房门并非紧闭,而是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机械人声。 他眉头蹙了一下,推开了门。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书桌上的台灯,窗帘没拉上,窗户也开了一点缝。 而他要找的人,并没有在床上,也没有在椅子上。 女孩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坚硬的实木桌腿,就这样睡着了。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浅色长袖睡衣,布料柔软却显然不够厚实。 许春窈怕冷,宅子里暖气开得很足,此刻房间里有些闷热,或许这正是她留门缝和开窗的原因。 她的睡姿并不安稳,眉心紧锁,嘴唇有些发干。 一只手边散落着十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和那支崭新的钢笔,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摊开的平板电脑上,里面正播放着视频,标题正是“成人识字小课堂”。 虞沉:“……” 他视线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脚踝上,纤细的踝骨线条优美,但上面几道已经淡化的,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陈旧勒痕,如同白玉上的瑕疵。 那是长期被粗糙重物摩擦禁锢留下的印记。 他眼神里泛过一丝冷意,移开后看向那些散落在地的纸张。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随意捡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生疏僵硬,大小不一,有些字甚至缺少了笔画,显然是刚开始学习书写不久的人费了极大功夫才临摹出来的。 但奇异的是,整张纸,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虞沉。 他的眼神凝住了。 他快速扫过地上其他散落的纸张,随手又捡起几张。无一例外,全是他的名字。 有的写得大些,有的挤在角落,有的因为笔画错误被重重涂改,有的则一笔一画,认真到几近虔诚地反复描摹。 “虞沉”、“虞沉”、“虞沉”…… 满纸都是。 第10章 踏实 第十章 踏实 显而易见,这个连基础汉字都认不太全的女孩,在正式开始系统学习之前,凭着某种执拗念头,想先学会写的,是他的名字。 或许是出于对掌控者的刻意讨好?或许是铭记同盟符号的自我提醒?又或者是…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虞沉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 他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女孩,暖黄的光晕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假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只是那满纸生疏却固执的“虞沉”,又显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顽强的内核。 他放下纸张,眉头皱得更紧。 视线再次扫过她单薄的睡衣和光裸的脚踝,暖气再足,睡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一整夜,也绝对会着凉。 他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准备将她抱到床上去。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一刹那—— 女孩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骤然惊醒! 她眼睛甚至还未完全睁开,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剧烈的挣扎反应,另一只手胡乱地挥动,嘴里溢出破碎惊恐的呓语:“别打我!…别放狗…不要…求求你……” 整个人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只剩本能应激的小动物。 虞沉动作暂停,随后他松开了手。 虞烬急促地喘息着,涣散的目光过了好几秒才终于聚焦,看清了眼前蹲着的人。 是虞沉。 认出是他,她眼中的惊惧并未完全褪去,反而掺杂进更复杂的警惕和慌乱。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往后缩了缩,直到脊背抵到坚硬的桌腿,避开了他的触碰范围。 虞沉蹲在原地,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难测。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虞烬尚未平息的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虞沉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为什么睡地上?” 虞烬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垂下眼帘,长睫颤了颤,最终吐出一个简单到直白,却让虞沉一时无言以对的理由。 “……踏实。” 地板坚硬,冰冷,但实实在在。不像柔软的床铺,仿佛随时会陷落。 这是长久缺乏安全感的人,潜意识里对“稳固”和“实地”的病态依赖。 虞沉沉默地看着她。 女孩依旧蜷缩着,细瘦的手臂环着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避开他的视线。 没有白日里刻意的讨好,似乎还沉溺在刚才那可怕的梦魇中。 那截印着旧伤的脚踝,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眼。 旁边,散落一地的纸上,是他密密麻麻的名字。 脆弱与倔强,恐惧与模仿,依赖与疏离。 种种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织着。 他忽然有些明白,早上在空中花园,她眼中那瞬间迸发的,敢于和他谈合作的勇气从何而来了。 那不仅是求生欲。 更是某种在极端环境下锻造出的,扭曲而坚硬的内核。 他没再试图碰她,也没继续追问。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靠在书桌边,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个被虞烬随意放在一旁的深蓝色绒面锦盒。 他打开盒子,抽出那张纯黑色的卡片,漫不经心地问:“他给的?” 虞烬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嗯。” “明天带你去趟商场。”他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像在下达指令,“把该买的都买了。衣服,鞋,包,配饰。不用替他省钱,挑好的,贵的。” 他稍作停顿,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那件虽然崭新但款式明显过时的居家服上,又扫过她光着的踩在地面上的脚。 “虞家的小姐,”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陈述,“至少外表上,不能让人看低了。” 说完,他似乎不打算再多留,转身就准备离开。 “哥哥。” 虞沉的脚步停住。 “……虞、虞总。” 少女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发颤,她鼓起勇气,直视着他阴影中的轮廓,问出了盘旋在她心头半夜的问题:“老师……什么时候能来?” 这是她目前最迫切的需求,远比那些名牌衣服、金银首饰重要千百倍。 虞沉似乎沉默了一瞬,黑暗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 “周末。”他回答,言简意赅,“这两天,先把表面功夫做足。” 说完他没再看她,往门口走去。 在即将拉开门离开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她,丢下一句:“暖气开久了干燥,桌上加湿器,开中间档。” 说完门被带上。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虞烬一个人,和那盏灯,还有地上满纸的“虞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雪松气息。 她慢慢松开抱紧膝盖的手,触摸着冰凉的地板,那真实而坚硬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脏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 然后她伸手,拿过桌上的加湿器,按照他说的,调到了中档。 细微的白雾开始无声地喷涌出来,带来一丝湿润的凉意。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 另一边虞沉回到房间,他没开灯,只是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身上的西装外套早已脱下,被他随意扔在沙发上。衬衫最上面的几粒扣子解开,露出里面凌厉的肌肉线条。 他靠在扶手椅里,难掩倦怠,桌面上摆着正在拨打的电话,显示“江见月”。 “嘟——嘟——嘟——” 等待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在最后一刻,电话被粗暴地接通。 “谁?!” 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到极点的女声,带着浓重的,被人从深度睡眠硬拽出来的暴躁和怒意,“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找死是不是?!” “虞沉。”没有任何寒暄。 对面骤然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你特么有%#*……!!!” 一串优美的问候如同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炸响,期间包括但不限于对来电者脑部结构、道德水平以及直系亲属的亲切问候。 虞沉面无表情地听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足足骂了两分钟过后,才传来极不耐烦的四个字,“有事启奏。” “过两天我带个人到你那,你帮我看看。” “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眼前却闪回那双惊醒时盛满惊惧的眼睛,那截脚踝上刺目的伤痕,还有满纸歪歪扭扭、却固执地写满他名字的字迹。 “……一个小朋友。” 第11章 报告 第十一章 报告 翌日,虞烬下楼时,餐厅里几乎坐满了人。 长桌主位上坐着虞项明,右边依偎着许春窈,她正侧耳听着丈夫说话,似乎心情还不错。 再往后是虞灿和昨天见过的堂弟虞烁和虞晔,三人像是刚从被窝里被硬拽出来,各顶着一头乱发和俩黑眼圈,没精打采地戳着盘子里的吐司。 而主位的左手边—— 虞烬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虞沉换了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正专注地看着平板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财经数据,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与旁边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怎么还在? 昨天那副日理万机的样子,还以为早就离开了。 “小烬醒了?快来。”虞项明温和带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一声,让餐桌上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她抿了抿嘴,乖巧地走过来,挑了个最旁边的位置坐下,“爸爸,对不起,我起晚了。” 虞项明摆摆手,浑不在意:“没事没事,阿沉说你昨晚看书看到很晚,用功是好事,我就没让李管家去叫你。” 虞烬心里“咯噔”一下,看书?看到很晚?是随口一说,还是…… 她飞快地瞥了对面的人一眼,可对方注意力都在平板上,仿佛刚才说的人不是他。 她只好又转向许春窈,露出一个更腼腆的笑容,“许姨,早。” “早啊小烬,快吃东西,一会儿凉了。”许春窈笑容温婉,眼神关切。 最后虞烬才将目光重新移向虞沉身上,酝酿许久,那个称呼在舌尖打了个转,才轻声吐出来,“…哥哥,早。” 虞沉的目光终于从平板上移开,看向她。 她却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手边的牛奶杯,小口啜饮。 看似乖巧,实则就差把不情愿三个字登出来。 他极轻微地挑了挑眉,没多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虞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早餐上,却觉得食欲欠缺。 都怪他。 她在心里偷偷撇了撇嘴。 本来就失眠,这人还大半夜莫名其妙跑到她房间,扔下一句不清不楚的“开加湿器”,最主要的还被他看到了满地她练习写他名字的纸…… 害得她后半夜翻来覆去都是那双昏暗灯光下凌厉的眼睛,和那些歪歪扭扭的“虞沉”被他一览无余的尴尬场景。 “沉哥哥!” 刚下楼的虞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朝着虞沉跑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都不知道!” 虞沉淡淡扫了她一眼,“昨晚。” “啊……”虞玥表情立马垮了,一脸懊恼:“早知道你昨晚回来,我就不睡那么早了!还能和你说说话呢!” 对面的虞灿暗暗翻了个白眼,早知道这位阎王昨晚回来,我他妈就该睡死在床上! 他想起自己那些差点保不住的游戏装备,戳鸡蛋的重量又重了几分。 虞玥没理他,挤在虞沉旁边,双手捧着脸,语气甜得发腻:“沉哥哥,下个月底我有个很重要的演讲比赛,到时候你能来为我加油吗?你来了,我肯定会发挥得更好的!” 虞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餐桌末端那个从入座起就低头专注于面前那片吐司,仿佛要将它看出花来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回:“没时间。” “去嘛去嘛,沉哥哥~”虞玥不依不饶地撒娇,“就一会儿,占用不了你多少时间的!求你了~”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张钧走了进来,他先是恭敬地向虞项明和许春窈问好后,然后走到虞沉身侧,递上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塑封未拆。 紧接着低声道:“虞总,那我在外面等您。” “嗯。”虞沉接过,看也没看,随手便转交给了主位上的虞项明,“爸,您看看。” 这个突兀的动作瞬间吸引了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连一直魂游天外的虞灿几人都停下了戳鸡蛋的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虞烬捏着银叉的手指收紧,那个文件袋…她认得。 昨天虞沉拿出来的那个装着她体检报告的文件,是同一种款式。 是……鉴定报告吗?这么快就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虞项明接过文件袋,拆开后快速翻阅。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停留在最后一页某个位置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露出宽慰而喜悦的笑容。 “好,好…”他将文件递给身旁的许春窈,语气是尘埃落定的轻松,“春窈,你也看看。” 许春窈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凝滞,她接过文件,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当那行确认亲子关系的结论和专业医院印章映入眼帘时,虞烬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寒意。 但下一秒,她重新扬起温柔的笑意,将文件轻轻合上。 “我就说嘛,”她笑吟吟地开口,看着末座的虞烬,声音柔和:“看小烬这眉眼,和项明年轻时多像啊,怎么可能不是我们虞家的孩子呢?这下可算是彻底放心了,呵呵……” 滴水不漏,充满了接纳与欣慰。 但虞烬却觉得,那声音像隔着一层糖霜,甜得发腻,也冷得刺骨。 她露出羞涩和一点点无措的表情,微微低下头,算是回应。 虞灿几人撇撇嘴,对这种确认身份的文件毫无兴趣,转头继续和盘子里的吐司鸡蛋较劲。 虞玥的注意力则完全没在文件上,她正打算重新缠着虞沉答应去看她的比赛。 然而,虞沉却在她再次开口前,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他看向许春窈,忽然问道:“许姨,我听说昨天将军跑出来了?” 餐桌上瞬间一静。 虞烬也忍不住抬头看过来。 他怎么会知道? 昨天在场的除了虞家几个小辈和佣人,并没有其他人,是李管家汇报的?还是……他特意问了? 许春窈显然没料到虞沉会关心这种事,且突然在餐桌上提起。 一时间她表情僵住,顷刻迅速调整,带着几分后怕和自责:“啊,是、是……可把孩子们吓坏了。应该是笼子没关好,还好没出什么事。” 见他没说话,她立马补了一句:“阿沉你放心,都处理好了,以后一定严加看管。” 第12章 呆子 第十二章 呆子 虞沉点了点头,看向虞项明,“爸,许姨现在怀着身孕,受不得惊吓。将军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是大型犬,这次是万幸。” “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先把它送走。我有个朋友开了间宠物行为矫正和寄养中心,环境和专业度都有保障。” 虞项明没说话,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因为将军说是为了看家护院,但虞家里里外外都装了最顶尖的安保系统,根本用不上它。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养了多年,感情很深。 虞沉的目光扫过许春窈微隆的腹部,声音放缓,却更显分量:“您老来得子,是家里的喜事。不要为了一时侥幸或念旧,让许姨和未出世的弟弟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若再有下一次意外,惊吓到许姨动了胎气,后悔就晚了。” 虞项明看了看身边依靠着自己的许春窈,又回想起昨天的凶险,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你说得对,安全第一。那就按你说的办,找个可靠的地方,好好安置将军。” 许春窈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小腹,几秒后,掩下眼底的思量,看向虞沉的目光更加柔和:“阿沉真是有心了,考虑得这么周全。” 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操作,虞烬再次认识到,虞沉在这个家的地位。 只是……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她偷偷瞥了眼虞沉,却没想到被逮了个正着,吓得她赶紧低头,继续研究吐司。 虞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然后走到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旁边,“走吧。” “嗯?”虞烬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虞玥也立刻放下手机,竖起耳朵。 “商场。”虞沉吐出两个字,算是解释。 虞烬这才想起昨晚他说去商场购物的事,但她没想到,竟然是他亲自…… 虞玥眼珠一转,立刻绽开甜美的笑容,跑到虞沉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沉哥哥,你要去商场呀?带我一起去嘛!今天学校正好放假,在家好无聊哦。” 虞沉扫了她一眼,“不上学?” “真的放假啦!你都不关注人家……”虞玥撅起嘴,随后又看了一眼还呆坐着不动的虞烬,不高兴地说:“你是不是就只稀罕新认回来的妹妹,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虞烬依旧低着头,没接话。 虞沉收回目光,看了眼腕表,他抽回自己的手臂往外走,“随你,让张钧送你们去。我待会还有个会,先走了。” “啊?沉哥哥你不去啊?!”留下虞玥原地傻眼,她失望地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商场里,虞琳亲热地挽着虞玥的手臂,两人手里各捧着一杯网红奶茶,姿态悠闲。 两人正前方,虞烬正跟着人群站在新开的甜品店门口排队。 “噗呲!”虞琳看着虞烬那副认真盯着电子叫号屏,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凑近虞玥耳边,嗤笑道:“她还真排啊?让等就等?” 虞玥咬着吸管,吸上来一颗黑糖珍珠,百无聊赖地嚼着,翻了个白眼,没接话,但脸上的不耐显而易见。 她对这种“遛傻子”的游戏,新鲜感已经快耗尽了。 虞琳越说越起劲,眼神挑剔地扫过虞烬身上那套刚买的,虽然价格不菲但过于保守的裙子,“刚才买衣服也是,挑来挑去,不是嫌露就是嫌艳,扭扭捏捏的……” 她摇摇头,忍不住吐槽道:“你大哥到底上哪找来这么个…小村姑啊?跟咱们家风格也太不搭了。” “跟我大哥有什么关系?”虞玥皱眉,不耐烦地打断她,“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跟我大哥可没关系。” 她不想把虞沉和这个土包子扯上太多联系。 “那个鉴定报告,你看了吗?”虞琳依旧不死心,眼神里闪烁着怀疑的光,“我总觉得她哪怪怪的,刚才也是,刷卡都不会……就是,你懂吧?” 她忍不住八卦的心思,“该不会是串通了医院,搞了个假的吧?” “怎么可能。”虞玥嗤了一声,“那可是南宁医院,海城除了我们虞家,谁还有这么大势力能买通那里面的医生?” “再说了,”她想起早上虞沉递文件时的随意,“爸爸说了,那天是沉哥哥亲自带去医院做的全套检查,鉴定报告也是他的人送过来的。” “可是……” “行了。”虞玥把还剩大半杯的奶茶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一脸扫兴:“真没劲,早知道沉哥哥不来……偏偏爸爸还非让我陪这呆子,真是浪费我时间!” 她踩着精致的小皮鞋,几步走到还在专心排队的虞烬面前,语气冷淡,带着施舍般的告知口吻:“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逛吧,或者打电话让张助理来接你。” 没等虞烬回复,她拉着虞琳便走了。 虞烬手里拿着刚排到的,还带着热气的铜锣烧纸袋,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 张钧半个小时前接到公司电话,已经匆匆赶回去了。 时间正好。 她低下头,咬了口手里松软香甜的铜锣烧,红豆沙的绵密甜味在舌尖化开。 然后她转身,没有走电梯或扶梯,而是走向了旁边标注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 明亮的商场光线和嘈杂的人声被迅速隔绝在身后,通道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冷白光。 她一层一层往下走,步伐稳定,一直下到了负二层。 直到走到一辆停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轿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驾驶座上,一个穿着休闲夹克,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转过头,脸上依旧温和只是难掩疲倦。 “好久不见,小静。”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关切,“怎么才来?比约定时间晚了快二十分钟。” 虞烬系好安全带,咬了口香甜的铜锣烧,声音平静,“甩掉两条尾巴,需要点时间。” 第13章 名字 第十三章 名字 郁安晏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侧身,仔细地打量着虞烬。 她比上次见面气色似乎好了一些,至少脸上不再有那种濒临极限的苍白和伤痕,但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警惕和疲惫却半分未减。 “你……”他斟酌许久,声音放得很轻,“在虞家,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虞烬看了眼手里的铜锣烧,红豆沙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与车内咖啡的苦涩气味交织。 她沉默了几秒,“还好。有吃有住,暂时死不了。” “小静……”郁安晏听出她话语里的麻木和自嘲,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 他想问得更仔细,想问她那个传闻中深不可测的虞沉有没有察觉什么,想问她身上的伤还疼不疼,想问她怕不怕……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有些苦难,不是几句苍白的关心就能抚平的。 “我带你……去看看她吧。”郁安晏最终说道。 虞烬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两秒后点点头,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看谁,两人心知肚明。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车载广播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青松环绕、格外肃穆宁静的墓园外。 这里并非顶级豪门的家族墓地,而是一处管理良好,位置略偏远的公共墓园。 郁安晏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一束素净的白菊,递给虞烬。 花束很轻,她却觉得手臂有些沉。 两人沿着打扫干净的石板路往里走。 这里没有虞宅的奢华,也没有商场的人声鼎沸,只有一种接近凝固的安宁,和无处不在的哀伤。 最终,郁安晏在一座位置相对偏僻的墓碑前停下脚步,墓碑很新,石料光洁,上面却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更没有名字。 只有一片空白。 “就是这儿了。”郁安晏的声音干涩,他站在墓碑旁,沉重地凝视着那片空白,“虞沉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我打听过,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动向,都可能引起注意。” “我……不敢让人刻她的名字。” 他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自责,作为一名律师,他本应维护正义,可他想做的一件都没做到,就连此刻在墓碑上刻下真实姓名都做不到。 虞烬没有说话,她慢慢蹲下身,将手中那束白菊轻轻放在冰冷的墓碑前。 花瓣洁白柔软,与灰白色的石碑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石碑光滑的表面,触感冰凉坚硬,一直凉到她的心底。 这是虞烬的墓。 真正的虞烬。 那个本该回到父亲身边,拥有截然不同人生的女孩。 是她,亲手将两人的衣服调换,将对方的身份据为己有。 如今站在这阳光之下,穿着名贵的衣服,而真正的她,却只能躺在这无名无姓的冰冷地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墓园里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虞烬蹲在墓前,手掌长久地覆在碑面上,想从那片空白中汲取一点温度。 她的背影单薄而僵硬,像是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被风吹散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带着微微沙哑,“对不起。” 和那晚一样。 郁安晏上前,声音发紧:“小静,这不是你的错!当时——” “是我偷的。”她打断他的话,站起身,眼前因贫血黑了一瞬,却避开他搀扶的手。 她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我这辈子,都欠她的。” 这句话,不是反驳,也不是接受安慰,而是一个自我认定的冰冷判决。 “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小静了。” “我叫虞烬。” 郁安晏愣住了。 “欠你的,帮我逃出来,帮我安葬她。这些情分,我会想办法还你。” 她平静地陈述,“我们以后也少见面,有了线索我会联系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朝着墓园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快,也更稳。 郁安晏僵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 他知道,山里那个会对他笑的小静,连同最后一点软弱,都被她亲手葬在了这里。 — 傍晚,虞家。 刚踏进玄关,李管家就迎上来,“四小姐回来了?老爷让您回来后去他书房一趟。” 虞烬手心一紧,脸上依旧是温顺怯生的表情,“父亲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老爷没说。”李管家微微躬身,“许是关心您今日出去是否适应。” 她点点头,朝书房走去,掌心被汗浸湿。 书房内,虞项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见她站在门口,他笑着招手:“小烬来了,坐。” 虞烬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拘谨。 “今天跟玥玥她们出去,还习惯吗?”虞项明合上相册,语气关切:“那丫头被我宠坏了,要是说话没轻重,你和爸爸说,我去说她。” “没有,姐姐和堂姐都很好,带我看了很多新鲜东西。”虞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角,“是我自己不太懂,给姐姐们添麻烦了。” “说的什么话。”虞项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怜惜,“是爸爸的错,才让你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 “你放心,你被绑架的事情你大哥已经派人去查了,只要有一点线索,爸爸一定会追究到底,一定让坏人绳之以法!” 虞烬瞳孔骤缩,这件事虞沉怎么没和她说? 对面还在继续,“以后想要什么,缺什么,直接和爸爸说,或者跟你大哥说,都一样。” “对了。”没等她回,虞项明从旁边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长盒,打开里面是条钻石项链,主钻不大,但切割精致,周边碎钻如众星捧月。 “下周六有个慈善酒会,你许阿姨身体不便,你大哥那边还没回复,不过他向来不耐烦这些。你陪爸爸去,好不好?这是给你准备的。” 钻石在暖黄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她喉咙发紧,忽略颈间传来的灼热,抬起头,努力让眼睛显得亮一些,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羞涩:“谢谢爸爸,很漂亮。但我……没参加过,怕做不好,给您丢脸。” “我的女儿,怎么会丢脸?”虞项明笑着把盒子推到她面前,“别紧张,就是去露个面,认识几个人。” “衣服首饰你大哥说帮你安排好了,还请了礼仪老师,明天就过来了。” “我们小烬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第14章 实战 第十四章 实战 从书房出来,虞烬拿着那个丝绒盒子,感觉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酒会。公开亮相。无数双眼睛。 她走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不能怕。怕就输了。 她深吸一口气,爬起来,坐到书桌前。 摊开平板,点开搜索框,学着白天虞玥她们用的语音输入,开始查找“慈善酒会礼仪”、“高级社交场合注意事项”、“常见珠宝品牌辨识”…… 她开始扫描式,不理解的术语,立刻分屏搜索,反复对比,直到释义与例句烙进记忆皮层。 那些繁复的规则,陌生的名词,光鲜背后的暗流,被她强行塞进大脑。 看不懂的就查,一遍遍查,直到牢记于心。 …… 夜深了,整栋宅子安静下来。 桌上散落着写满字的纸,除了基础的汉字练习,还多了一些简单的交际用语英文。 她写得手腕酸疼,手指被钢笔磨得发红,却不肯停。 写着写着,笔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纸页空白处,划下了那两个字。 虞沉。 字迹比起昨晚,稍微工整了些,但依旧生硬。 她盯着那两个字,眉心拧紧,突然烦躁地一把抓起纸,狠狠团成一团,扔向墙壁。 纸团撞在墙边,轻轻弹落。 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 几秒后,她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铺平,握住笔,指尖用力到泛白。 一遍,两遍,三遍……强迫自己专注。 直到凌晨三点,体力终于透支。她伏在桌上昏睡过去,手里还攥着笔。 翌日下午,老师来了。 来的是位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女性,姓周,是虞沉从某家顶级礼仪公司请来的资深导师。 她说话语速平缓,眼神却很锐利。 课程从最基础的仪态开始——站姿、坐姿、行走、颔首,包括微笑的弧度。 “背再挺直一些,虞小姐。想象有一根线牵着您的头顶。” “步幅小一些,脚步放轻,但不要拖沓。” “微笑时眼睛也要有笑意,不要只动嘴角。” 虞烬像个提线木偶,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每个指令。 她学得极快,往往周老师示范一遍,她就能模仿个七八分形似。 但周老师看她的眼神,却渐渐染上疑虑。 休息间隙,周老师状似随意地问:“虞小姐以前,受过一些特别的训练吗?比如,体能相关的?” “啊?”虞烬抬头看她,眼神纯净又带着点茫然:“训练?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周老师笑了笑,掩饰过去,“只是觉得您对一些身体平衡和发力的要领掌握得特别快,不像完全没基础。而且……” 她看着虞烬即使放松时也习惯性挺直的背脊,“您有一种,嗯,非常警觉的习惯。这在社交场合有时会显得过于紧绷。” 虞烬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伤感:“可能因为以前总怕做错事,被打骂。习惯了小心一点。” 完美的答案,贴合她被绑架虐待的预设背景。 周老师眼神动了动,没再追问,只是语气更温和了些,“那我们继续吧,今天把这些基础仪态巩固,明天我们开始学习酒会上的具体流程和应对。” 等课程结束,已是傍晚。 周老师收拾完东西,看着虞烬笑道:“虞小姐的学习能力和意志力都很让人佩服,虞总有您这样的妹妹,一定会很欣慰。” 虞烬只是乖巧地笑了笑,没接话。 欣慰?不,他只会评估,这把刀磨得够不够快,够不够利。 晚上七点,虞宅外。 虞烬刚上车,张钧便递给她一个文件袋,示意她打开,“四小姐,这是虞总让我交给您的。是一些公开资料,虞总说您可以随便看看。” 文件袋很轻,虞烬打开,里面是十几页打印资料。 “咳咳,那个,”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张钧努力憋住笑,适当提醒道:“主要是关于‘虞氏集团旗下海星文化传媒近期项目动态’的剪报和网络资讯汇总,还有几张活动照片。” 他又补了一句,“海星文化,正是虞二总虞项海分管的重要子公司之一。” 虞烬翻到最后一页,是虞沉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字,“找找看,有没有你觉得特别的人或事。” “……” 没有更多指示。 虞沉的意思很明确,这是进入集团之前的一次实战演练。 “对了,四小姐。”张钧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她:“还有件事,虞总给您请了海城大学退休的徐教授来上课,他带出的学生基本都是被世界各大顶流名校录取。” “从明天开始,每天进行线上视频教学课,直到您通过徐教授的各科考核。” 见虞烬没说话,张钧怕她多想,耐心解释道:“宅子里人多眼杂,虞总认为这样比较稳妥,所以您房间也尽量不要让别人进去。” “我知道了,”她攥紧手里的文件袋,难得露出一抹笑容,“谢谢。” 三楼房间内。 虞烬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将那些资料一字排开。 她看得很慢,用张钧教她的手机扫描,一遍又一遍。 因为在看懂资料里的异常之前,她需要先把这十几页资料背书先看懂。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反复端详那几张活动照片,虞项海在发布会上的笑容,他身边簇拥的下属,背景板上的logo,角落里模糊的人影。 最终目光在一张照片上停留,那是海星文化一个公益项目的落地仪式,虞项海正在给山区儿童赠送书包。 照片角落里,一个穿着棕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侧身站着,手里没拿任何工作证件或设备,不像工作人员,也不像媒体记者。 他的视线,似乎并没有落在捐赠仪式的主角身上,而是略微偏开,看向仪式背景板后方那片简易工棚。 一种莫名违和感涌上心头。 记下异常后,她开始对比不同报道中对同一项目的描述差异。 在一篇财经媒体的通稿里,强调该项目“精准聚焦贫困地区教育短板,社会效益显著”;而在另一篇本地生活号的推文里,却隐约提到“项目落地选址曾引发当地小范围争议,但很快平息。” 争议?什么争议?为什么财经稿只字不提? …… 当她终于揉着酸涩的眼睛抬起头时,天光微明,时针指向五点。 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没有署名,只有一条简短的地址和时间:十点,咖啡厅。 第15章 酒会 第十五章 酒会 是虞沉。 她深吸一口气,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 一家位于金融区顶层,私密性极佳的咖啡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海城繁华的街景。 虞沉坐在视野最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 晨光将他凌厉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淡漠的金边,他正垂眸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偶尔轻划,和周遭的慵懒氛围格格不入。 “虞总。” 虞沉抬头,目光在她明显疲倦的脸淡淡一扫,“坐。” 虞烬在他对面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一杯温牛奶,又迅速退开。 “东西看了?”虞沉直接切入正题。 “看了。”虞烬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虞沉面前。 笔记本上字迹依旧生涩,笔画却已整齐许多。 虞沉快速掠过,他的视线在“旭日公益基金会”停留片刻,钢笔在这个名字上点了点。 “这个基金会,”他开口,“是虞项海的妻弟,半年前刚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壳。” 虞烬未作反应,许是没听懂。 虞沉的目光从纸面移开,落在她因熬夜而干涩的嘴唇和依旧清亮的眼睛上。 他拿起钢笔,在她那条“鸭舌帽男子”的记录旁,利落地打了个勾。 “他是隔壁市一个专拍拆迁纠纷和地皮纠纷的独立调查记者,专啃硬骨头,要价不低,但手上确实出过几篇掀翻地方项目的报道。”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虞烬:“所以,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你看到了什么?” “……” 虞烬强迫自己快速将他刚才说的话,以及昨天发现的异常在脑子里梳理一遍。 关联方、异常人物、矛盾的报道、潜在的调查……一条模糊但危险的链条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五分钟后。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虞沉审视的目光,缓缓道:“海星文化的公益项目是幌子,项目选址可能涉及土地或者其他利益问题。” “那个记者应该是有人雇来调查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虞沉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她沉思了一会,补充道:“报道差异说明有人想压下争议,只宣扬善举。一旦记者或者别的力量挖到土地或资金上的证据……” 虞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虞烬被他看得几乎要屏住呼吸时,他忽然接话,“就是丑闻。很基础的套利把戏,但披上公益的外衣,就格外脏,也格外容易戳破。” 她点点头,还在琢磨他刚说的话。 “做得不错。”虞沉说,眼神停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补充了一句,“比预计的快。” 不知为何,这句评语落下的瞬间,虞烬感觉通宵积累的疲倦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去了许多。 “下周六的酒会,虞项海也会去。” “你的任务很简单,跟着父亲,多听,多看。” “注意虞项海和哪些人交流,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那么主流的客人。” “比如记者,学者,或者某些领域的刺头。” 他看着虞烬,“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一个微型录音笔和微型摄像机,你知道该怎么做。” 虞烬的心脏重重一跳,这不仅是要她观察,是要她直接窃取情报。 “害怕?”虞沉问,似乎看穿了她的紧绷。 虞烬摇头,声音很稳:“不怕。” 怕没有用,从签下协议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这只是个开始。 虞沉看了她几秒,忽然问:“礼仪课学得怎么样?” 话题跳转得太快,虞烬愣了一下才回答:“周老师教得很仔细,我在学。” “嗯。”虞沉没再多问,只是道:“酒会上,不用刻意表现。你是虞项明刚找回来的女儿,紧张、生涩、偶尔出错,都是合理的。” “太完美反而引人怀疑,记住你的人设。” “明白。”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虞沉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有事?” 虞烬握紧手中的笔记本,看着他,“如果……如果在酒会上,遇到认识以前……认识我的人,怎么办?” 她问得含糊,但虞沉听懂了。 “不会有人认识你。” “虞烬的过去很干净,只有福利院和失踪的那一年。所有认识她的人,张钧都亲自筛查过,要么不在海城,要么,不会有兴趣,也不会有机会出现在那种场合。” 他的语气太笃定,反而让虞烬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真的……万无一失吗? 离开咖啡厅,虞烬独自走向公交站。 车上人不多,她选了个靠窗的单人座。 车辆启动,熟悉的摇晃感传来,窗外的繁华街景开始匀速倒退。 刚才虞沉最后那句话,毫无征兆地撞了回来—— “有我在,放心。”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在她起身准备离开时,他目光仍落在平板屏幕上,仿佛只是处理公务间隙,随口吩咐的一句“咖啡不加糖”。 虞烬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牛奶杯温热的触感,和笔记本上那个利落的勾。 半晌,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车窗倒影里的那双眸子,刚才那丝波动已被彻底压平。 接下来几天,虞烬的生活被严格分割成了两半。 白天,是周老师严苛的礼仪训练,是恶补各类社交常识,品牌知识,甚至浅显的财经术语的实践课。 晚上,是徐教授的视频课程,除了基础的汉字、语法以外,还有各科的书籍题目。 中间挤出来的一点空余时间里,虞烬反复研究虞沉给的集团资料,包括虞项海及其核心圈子的面孔,履历和关系网。 她像一块被挤干了水又被强行灌注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 她的进步快得让两位老师都惊叹,一天天效果显著,如同带着狠劲的吞食,仿佛再慢一步,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上。 第16章 危机 第十六章 危机 酒会当晚。 虞沉派人送来了礼服和首饰,化妆师和造型师也提着专业箱包早早候着。 当那件礼服从防尘袋取出时,连见惯大场面的明星造型师眼底都闪过一丝赞叹。 是一条香槟色缎面长裙。 颜色选得极妙,并非夺目的亮金,而是温柔内敛的浅香槟,在室内光线下流淌着细腻如珍珠般的光泽。 款式极简,剪裁却极其精妙,抹胸设计,收腰,鱼尾裙摆。 既能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不过分强调,却也无法忽视那份纤细柔韧的美感。 最巧妙的在于那副与之相配的袖纱。 和礼服同样质地的薄纱从肩头自然垂落,点缀着细碎的钻石,星星点点,缠绕于腕间。 走动时,纱影轻漾,碎钻流光,既掩去了她身上和腕间的旧伤,又平添了几分柔媚。 身后造型师一边为她整理裙摆,一边温声解释:“虞总特意叮嘱,四小姐第一次出席正式场合,以大方得体为重。” “听说是虞总亲自找法国顶奢设计师给您定制的,既能衬出您的气质,又不会过分惹眼。” “真的很漂亮。” 虞烬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包裹,几乎有些陌生的身影。 香槟色柔和了她的苍白,恰到好处的淡妆,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松挽,垂下几缕柔软的弧度。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袖纱上那些冰冷的碎钻。 从颜色到款式,甚至考虑到她身上的旧伤痕迹,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精准服务于“初次亮相的虞家四小姐”这个角色。 杀伐果断的掌控力,与洞悉入微的缜密心思,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难怪。 难怪他年仅二十八,便能稳坐集团掌权者的位置,让虞项明托付信任,让虞项海如芒在背。 镜中的女孩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晦暗。 她轻轻吸了口气,再抬头时,镜中人已经换上熟悉的温顺神情。 “谢谢。”她对造型师轻声说。 等人都走了后,虞烬从手包旁拿起一个不起眼的丝绒小袋。 打开后里面装着一枚做成鸢尾花挂件形状的微型摄像机,和一对看起来是普通珍珠耳钉,实则内置了微型录音设备。 附着一张便签,是虞沉凌厉的字迹:备用。非必要不使用。首要任务是融入,观察。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张钧的信息:“虞总已出发去酒会。司机会在二十分钟后到老宅接您和虞董。祝顺利。” — 晚上七点。 海城地标酒店顶层的全景宴会厅灯光璀璨,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虞烬挽着虞项明的手臂出现时,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注目。 虞项明显然心情极好,一路与相识的老友及合作伙伴寒暄,不时拍拍虞烬的手背,向人介绍:“这是我女儿,小烬,刚回家,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虞烬便配合地露出腼腆的微笑,轻声问好,表现得体而拘谨。 但她的余光却始终保持警戒,留意着人群。 随后她看到了人群中心的虞沉。 他正与几位年长的商界人士交谈,一身高定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格外矜贵,游刃有余。 另一边不远处,二叔虞项海正被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簇拥着,手中雪茄的烟雾缭绕,却也挡不住几人红光满面,一派志得意满的模样。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酒会进行到中途,虞项明被几位老朋友拉去聊往事,临走前不忘叮嘱她:“爸爸去聊几句,你自己先吃点东西,别饿着。要是无聊,就去找你大哥。” 虞烬乖巧点头,目送父亲离开。 她端着一小碟精致的点心,状似随意地踱步,最终在靠近通往星空露台走廊的休息区角落停下。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大半个宴会厅和部分露台纳入眼中,却又偏离主活动区而相对安静,不易引人注意。 她小口吃着点心,目光像是无意扫过人群。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露台方向。 露台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微胖的背影,虞烬绝不会认错,是虞项海。 而他对面那个人…… 虞烬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侧影,瘦高,戴着眼镜,气质有些书卷气,但眉眼间透着一种锐利。 她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不是虞项海惯常往来的商业伙伴或政界人物。 这个人,她在虞沉给她的那份加密资料的照片栏中见过这张脸! 姓陈,财经调查记者。专攻企业合规和灰色地带与政商关联交易,笔锋犀利,证据扎实。 近几年搅动过不止一谭“深水”,以胆大和难缠闻名业内。 虞项海怎么会私下接触他?在这种场合?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升。 虞烬几乎本能地,借着调整站姿的动作,极自然地微微侧身,让手包上鸢尾花挂件更精准地对着阴影处的两人。 咔嚓。 无声的影像被记录。 就在这时—— 或许是常年与危险打交道培养出的第六感,亦或是别的什么,露台上的陈记者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厚重的玻璃门,跨越十几米的距离,精准无误地锁定了虞烬! 那眼神里的审视与警惕,让虞烬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暴露了?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虞烬在对方视线撞上的同一秒,她立刻垂下头,肩膀颤抖,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被呛到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 她单手掩唇,咳得眼角泛红,另一只手中的点心碟子歪斜,糕点掉落在地毯上。 恰好一名侍者端着酒水经过,虞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伸手取过一杯香槟,仰头急促地灌了两大口。 她边顺气边抚着胸口,脸上是被呛到后的狼狈与些许慌乱。 再抬起头时,她茫然地左右张望,仿佛只是个不小心出糗,正感到尴尬和不知所措的年轻女孩。 几乎是同时,手包里调成震动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 虞烬被这及时的“电话”拯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接通,声音立刻带上几分娇嗔和不耐烦,“喂?”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的人隐约听到:“哥哥!你又骗我,不是说好早点来陪我的嘛?我都等你半天了!这里好无聊啊……” 玻璃门外,陈记者锐利的目光在她周围又停留了几秒。 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单纯稚气似乎终于打消了他的疑虑,他转回头,重新面向虞项海,继续他们隐秘的交谈。 危机……暂时解除。 虞烬放下手机,后背的汗早已浸湿礼服,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当务之急先离开这里,把情况告诉虞沉。 她将空了的香槟杯放回侍者的托盘,转身准备朝宴会中央走去。 刚迈出一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从侧后方伸来,如同铁钳般,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瞬间阻断了她所有动作和退路! “虞烬?!你还活着?!” “这不可能!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母亲不是说你在去虞家的路上出车祸了……” 第17章 保护 第十七章 保护 虞烬浑身一僵,骇然转头。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写满震惊、难以置信到恍惚的年轻男人的脸。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五官端正立体,本该是翩翩公子的模样,此刻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眼底情绪剧烈翻涌。 许则!!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容她细想,许则已经逼近一步。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几乎控制不住音量,“小烬?!真的是你吗?你……你还活着?!” 他在她脸上疯狂搜寻着每一寸熟悉的痕迹,语气因为急切而显得破碎, “去年……去年冬天,钟姨明明告诉我,你在被接回海城的路上出了严重的车祸……” “车子坠崖……烧得只剩架子…他们说……他们说你根本没找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巨大的悲恸堵住了喉咙,胸膛也因失而复得的狂喜剧烈起伏。 但下一秒,那双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紧接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不对……” “你到底……是谁?!”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轰—— 刹那间,周围的空气被彻底抽干。 时间凝固,喧嚣褪去。 虞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逆流,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完了。 许则,真正的虞烬生前认识的人。 日记里的那个林则。 他不仅出现了,还带来了足以将她整个人生炸得粉碎的信息—— 车祸。坠崖。未找到。 以及最致命的那句……钟姨还活着。 虞烬的母亲,竟然还活着?! 这和她所知的一切截然不同! 真正的虞烬明明是被拐卖,被虐打致死在山里!怎么会是车祸? 钟盼烟如果活着,为什么从未出现? 如果她知道女儿“死了”,那自己这个冒牌货…… 短短几秒,信息量如同无数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四肢百骸,带来灭顶的寒意。 最糟糕的预感,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了。 虞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腕被许则攥住的地方传来灼痛,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蔓延的、冰冷的绝望。 周围的视线开始若有若无地聚拢,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压垮的瞬间——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以一种绝对冷静,堪称从容的步伐,稳稳地介入了她和许则之间。 虞沉。 他没有粗暴地拉开许则,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上流人士的克制。 却恰好隔断了许则所有可能的进一步逼近,也挡住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 紧接着,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落在了她冰凉裸露的肩头。 那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几乎站立不稳的身体揽入怀里,以一种绝对保护且占有的姿态,将她牢牢护在了身侧。 熟悉的雪松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驱散了周遭令人窒息的窥探。 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西装面料传来,虞烬甚至能听见他胸腔内坚实有力的心跳声。 她僵直的身体骤然一松,几乎脱力般靠向这份突如其来的支撑。 大脑依旧混乱,但那股灭顶的恐惧却因这触碰而被强行遏制住了蔓延的势头。 虞沉没有看怀里的虞烬,他平静地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许则身上。 “许少怕是认错人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着重强调了那三个字,“这,是我妹妹,虞烬。” “不可能!”许则的情绪显然还未平复,他盯着被虞沉牢牢护在怀里的虞烬,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她明明就是小烬!我认识她!不对,她不……” “许则。”虞沉打断他,怀里的人一直在颤抖,他眼底寒意渐深,“我妹妹之前遭遇意外,受了严重惊吓,记忆有些紊乱。” 他微微侧身,将虞烬更严密地挡在身后,同时目光扫过周围隐约聚集的视线,声音略微抬高,确保关键信息能被听到。 “许少若是关心旧友,改日可以单独约见。但现在,你吓到她了。” 随后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虞烬。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华灯下映不出太多情绪,但虞烬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指示。 他的声音罕见地放得温和了些,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关切:“是不是不舒服?手这么凉。” 说着,他松开揽着她肩膀的手,在许则和周围人错愕的注视下,动作自然流畅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手工西装外套。 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就这样被轻轻披在虞烬单薄颤抖的肩头,瞬间将她裸露的肌肤包裹起来,也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衣摆很长,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张苍白失神的小脸。 这个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当众的、无声的宣告和庇护。 “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虞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和,却依旧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他没有再看许则,护着她转身朝宴会厅外走去。 虞烬被他半拥在身侧,裹在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里,几乎是被他带着前行。 直到被带出宴会厅,走进相对安静的贵宾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所有喧嚣,虞沉才稍稍退开半步,但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 “他是谁?” 虞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比刚才多了几分冷感,但并非质问,更像是需要确认信息。 虞烬靠在电梯壁上,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上过大的西装外套。 她听懂了他的另一层意思。 知道瞒不过去,也没有力气再编织谎言。 “……许则。”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他认识……真正的虞烬,关系应该不错。我在她的日记里看到过合照和名字。” 她省略了“钟姨还活着”这个爆炸信息,此刻混乱的大脑无法判断说出这个的后果。 虞沉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在她提到“日记”时看了她一眼。 “他刚才说的车祸,坠崖,是怎么回事?”虞沉追问,眼神凌厉。 第18章 平静 第十八章 平静 “我……不知道。”虞烬摇摇头,脸上是真切的茫然和混乱,“真正的虞烬,是被那些人……打死的。不是什么车祸。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说……” 虞沉没有再问。 他看着她脸上未褪的惊悸,看着她裹在自己外套里更加纤细脆弱的模样,眼底深处覆过一层极其复杂的情绪。 “叮——”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 虞沉的司机已经将车稳稳停在了门口,张钧也候在一旁,看到虞烬披着虞沉的外套时,表情闪出一抹惊讶,很快收敛起来,“虞总。” “送她回老宅。”虞沉对司机吩咐,随即转向张钧,“你跟着。” “是。” 虞烬顺从地坐进后座,就在车门即将关上时,虞沉微微俯身,手搭在车门框上,看向车内的她。 “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许则那边,我会处理。” “在我联系你之前,不要见他,也不要回应任何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在说:有我在,别担心。 “嗯。”虞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不可闻。 虞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滑落肩头的西装外套拢了拢,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冰凉的耳垂。 “去吧。” 他直起身,关上了车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虞烬忍不住回头,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向那个留在原地的身影。 虞沉没有立刻离开,独自站在空旷的停车场内,身姿挺拔。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眼神锐利地看向酒店的方向,仿佛已经锁定了某个目标。 随即,他迈开长腿,步伐沉稳,重新朝着那片灯火辉煌、暗流汹涌的宴会厅走去。 他是去解决问题的。解决她引来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麻烦。 虞烬转过身,抱紧了双臂。 后知后觉的醉意让她无法思考,只能闻到他外套上清冽的雪松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着。 惊魂未定的心,似乎在这片属于他的温度里,一点点落回了原处。 代价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只知道,这个夜晚,这个叫虞沉的男人,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她即将坠落的深渊前,筑起了一道墙。 冰冷,坚固,却实实在在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 —— 整整一个月,虞沉音讯全无。 起初那点因他及时解围而生出的、荒谬的安心感,在日复一日的静默中被碾得粉碎。 她不再问,在虞家,不该问的别问。 所有惶恐都被压成坚硬的核,转化为更疯狂地汲取。 于是她醒着的时间几乎全部被填满。 晨起后是周老师严苛挑剔的礼仪与社交实战模拟,下午是徐教授安排的密集网课,晚上是虞沉留下的,关于集团架构和商业案例的晦涩资料。 中间任何碎片时间,都被用来识字,,甚至强迫自己观看那些曾经让她晕眩的上流社会访谈与纪录片。 她甚至开始尝试,用那些刚刚背熟的商业术语,像拼图一样去套解虞沉留下的资料。 尽管连自己都意识到她的理解仍停留在纸面,如同隔着玻璃看盛宴。 但只有在这种几乎榨干她每一丝精力的填充中,在那些陌生的知识强行拓开她认知边界带来的胀痛中,她才能感觉到一种接近麻痹的踏实。 才能确认,虞烬,这个偷来的名字,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这个游走在悬崖边缘的灵魂,还在呼吸,还在运转,还没有被那晚的惊涛骇浪所吞没。 面对虞项明偶尔流露的,夹杂着愧疚与补偿心理的关怀,她能给出更自然得体的回应,笑容里怯生生的比例已经拿捏得恰到好处。 面对许春窈在餐桌上看似无意的打探,和虞玥愈发不加掩饰的刁难与嘲讽,她也能平静地接下,或四两拨千斤地避开。 平静。 一种由内而外,经过反复捶打后淬炼出的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指尖划过屏幕那些复杂的报表时,或是在礼仪课上做出一个完美姿势时,心底某个角落,会极短暂地掠过一丝疑问。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还会回来吗? 这个念头往往刚一冒头,就被她更用力地摁进下一段学习中。 她必须在他回来前,将自己打磨得更锋利,更有用。 等待不是期盼,是淬火的闷烧阶段。 更为了那夜自己发过的誓,和那座无字碑。 …… …… 虞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窗外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迟来的秋雨。室内光线冷白,衬得桌前的人更加疏离冷沉。 张钧将一份厚重的文件放在桌上,“虞总,审计部刚送来的,海星文化上个季度的财收报告,初步核算,账面与实际项目投入差额已超过警戒线。” 虞沉“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另外,”张钧稍稍压低声音,“山青湾那块问题地皮,虞二总那边已经主动交还集团处理了,相关手续今早已经办妥。” 虞沉敲击键盘的手指没停,“他倒是舍得。” “是,”张钧点头,“据我们的人从里面传来的消息,那个叫陈铭的独立记者,已经被以‘涉嫌敲诈勒索及非法获取商业机密’的罪名正式逮捕。” “证据链完整,他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金蝉脱壳。”虞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身体向后靠进真皮椅背,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不过,蝉蜕留得多了,壳总有不够用的时候。” “是啊,”张钧像是想起什么,忍不住感慨道:“这次也多亏了四小姐当时机敏,拍下了关键画面,我们才能顺藤摸瓜,这么快锁定陈铭和那家空壳基金会的关联,逼得二总不得不弃卒保车……”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虞沉原本随意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空气仿佛静止了半秒。 张钧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抱歉,虞总,是我多话了。” 虞沉不语,看着窗外。 张钧静立片刻,见老板没再开口的意思,便放轻脚步,准备悄声退出去。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 “她最近怎么样?” 男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声音有些微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钧立刻转身,迅速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调出几个文档,递到虞沉面前。 “这是四小姐上周的详细课程表,徐教授和周老师分别提交的阶段评估报告,以及部分随堂测试和模拟考的评估单。” 第19章 时间 第十九章 时间 虞沉接过手机,在屏幕上滑动。 映入眼帘的课程表密密麻麻,从早晨七点到深夜十一点,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 礼仪,语言,文化,经济,商务实务等等……排得满满当当。 而旁边的评估栏里,数据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两极分化。 文化课程里,记忆类得分优异,但理解和论述部分,徐教授批注“缺乏背景沉淀,分析留于表面,需长期补课”。 商务课程里,术语记忆准确,但拓展分析类分数平平,批注“能快速复盘逻辑,但缺乏商业直觉与创新视角”。 显然,这是一份典型的“应试天才”与“实践雏鸟”的成绩单。 他沉默地看着,眸色深敛,看不出喜怒。 张钧观察着他的神色,犹豫再三,还是斟酌着开口:“虞总…四小姐她…最近学习强度非常大。据老宅那边反馈,她每日睡眠时间可能不足五小时,除了必要用餐和短暂休息,几乎都在学习。” “咳咳,”他有些为难地说:“连虞董都私下问过我两次,是不是您……集团这边给您妹妹压力太大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连虞项明都看不下去了。 虞沉的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开。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更沉了些。 “查得怎么样了?”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暂时还没线索,那家福利院换了两任院长,目前查到的和我们之前的一样,背景十分干净。” “还有那个许少,”张钧摇了摇头,“根据我们之前的线索,他和四小姐根本没交集……” “继续查,包括许家。” “是。”张钧想到什么,忍不住笑了,“许少那边联系过我们几次,希望能与四小姐再见一面,语气…比较坚持,都被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挡回去了。” 虞沉将手机还给他,“告诉许则,不见。” 他的声音极冷,“老宅那边,你再派人盯着点。不要有任何不相干的人,尤其是许春窈那边的人去打扰她,影响她状态。” “还有,盯着许则,别让虞项海的人和他接触。” “是,我立刻去办。”张钧肃然应道。 “下去吧。” 张钧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虞沉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重新看向窗外。 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模糊了窗外繁华的轮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又敲了一下,眼前闪过那张苍白瘦削,却十分倔强的脸。 拼了命地学? 他给的那些资料,他自己清楚有多晦涩枯燥。一个连基础知识都欠缺的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啃下这些,且每一门课程完成程度均不低…… 这需要付出的,绝不仅仅是时间。 她把大脑压榨到极限,将自己变成一台精密的复刻仪器。 尽管目前还缺少点灵魂,但时间和经验可以弥补。 时间。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窗外雨势渐大,噼啪作响。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着话筒,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徐教授那边的课程,从明天起,进度放缓百分之二十。周老师的礼仪课,取消明天的实战模拟,改为理论回顾。” “好的,理由是……” 虞沉停顿了下,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海星文化的报告上。 “进度过快,基础不牢。”他声音低沉,“我需要的是能长久使用的刀,不是一次性绷断的弦。按我说的调整。” “好的。”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似乎有些迟疑,“还有件事,虞总……” 门外,张钧悠闲地泡了杯咖啡,准备大干一场。 只见对面的办公室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拉来,紧接着自家老板步履如风地从他面前掠过。 “诶?虞总您去哪啊?需要帮您叫司……”张钧急忙起身追问。 回应他的,只有电梯门迅速合上的冰冷反光。 张钧愣在原地,茫然地挠了挠头,“啥事儿这么着急……” — 南宁医院,VIP病房外。 “劳累过度,加上精神长期高度紧张,免疫力严重下降,引发了急性肺炎和高烧。” “这病人本身就有贫血和营养不良的问题,这次算是身体发出的严重警告。”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我们已经用了药,先观察今晚能不能顺利退烧吧。” “辛苦了。” 送走医生,他推开病房门。 单人病房内光线柔和,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病床上的人双眼紧闭,陷入昏睡中。 她躺在洁白的被褥里,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苍白的面容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干涸,由内而外透着疲倦。 和他踹开反锁的房门后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此时一只手露在外面,透明的药液正一点一滴,缓慢地注入她纤细的血管。 虞沉靠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她又瘦了。比第一次见面时更瘦了。 他静静地看着,刚才那通电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虞总,还有件事,您之前交代我留意四小姐的日常用度,可那张副卡,消费记录几乎为零。您放在我这的卡,更是用不上。” “除了必要的学习资料和用品,她…好像什么都没买过。出门…也都是公共交通。” “还有昨晚徐教授的课上,四小姐突然……晕倒了。” “但很快又醒了,她坚持说是低血糖,不让告诉任何人,也不肯去医院……” “今天下午的课程暂时取消了,徐教授说联系不上四小姐,电话一直没人接……” …… 身体垮了。 用几乎自毁的方式,榨干自己每一分精力,然后悄无声息地倒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这就是她理解的活下去? 这就是她证明自己有用的方式? 一种陌生的情绪如同细密的尖针,悄然刺入他向来冷静自持的胸腔。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似乎又一次陷入了梦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一滴晶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发丝,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她在哭。 无声地,在无人知晓的梦里,流着不知为谁、为何缘由而流的泪水。 虞沉的目光凝在那滴泪痕上,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下一秒,病床上的人突然醒了。 眼神涣散,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而不稳,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刚从溺水状态挣扎出来。 视线毫无焦距地晃了几下,才终于,一点点,对上守在床边的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虞总。”沉默片刻后,她干裂的唇瓣吐出两个字,带着高烧中的虚弱和疏离。 虞沉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沉,像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让人忍不住心头一颤。 第20章 生气 第二十章 生气 空气缄默。 许久,虞沉终于开口,“虞烬。” 她下意识看向他,神色与往常无异,只是多了几分骇人的凌厉。 “我跟你签那份协议,”他望着她,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不是为了给你收尸。” 虞烬怔住了。 高烧像一层厚重的湿棉絮,包裹着她的意识,让所有感官和思维都变得异常迟钝。 过了好几秒,那话语里的寒意才迟钝地抵达她的感知中枢—— 虞沉在生气。 不是对她任务完成度的不满,不是对计划出现意外的责备。 他到底在气什么? 虞烬下意识地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喉咙干涩得发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或许是斥责她这把刀在打磨自己的时候没有注意保养吧…… “……知道了。”她虚弱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态度良好,表情顺从。 他冷笑一声,还真是熟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敷衍地敲了两下,不等回应,便直接推开了。 “哟,我这是来得不巧了? ” 虞烬看向门口,却愣住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斜倚在门框边,约莫二十七八岁,长发微卷,脸上带着一副精巧的无框眼镜。 镜片后,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正毫不掩饰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嘴里还漫不经心地含着根草莓棒棒糖。 让虞烬愣住的原因,是她身上披着的是件白大褂,昭示着她是个医生。 只是她确实没见过气质如此…不拘一格的医生。 见两人望过来,她“噗呲”一下笑出声来,随后摆摆手道:“继续,当我不存在。” 见两人没说话,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进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下虞烬的额头。 “嚯,”她挑了挑眉,“这温度,都能烤俩红薯了。” 虞烬:“……” 接着她熟稔地用鞋尖轻轻踢了下虞沉坐着的椅子腿,揶揄道:“怎么着,虞大总裁,这就是你电话里藏着掖着不肯细说的……小朋友?” 虞沉依旧冷漠。 她笑眯眯地转头看了眼虞烬,又看看虞沉,补充道:“不过跟你这个老东西比起来,这小美女确实算小朋友。” 虞烬:“…….?” 敢公然在虞沉这老虎头上拔毛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忍不住偷偷抬起眼,想看看虞沉什么反应,结果目光刚移过去,就直直撞进他不知何时转过来的视线里。 偏偏发烧而反应迟钝,虞烬就这么傻傻地和他对视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仓促转头。 有什么好奇的,她一点都不好奇。 虞沉终于抬眼看向女医生,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江见月,你嗓门可以再大点。” “行啊,”江见月重新把棒棒糖塞嘴里,声音含糊却清晰:“金嗓子喉宝,南宁医院心理咨询室901,谢谢。” 两人插科打诨的样子看来是熟人,虞烬没再说话,默默闭着眼假装睡觉。 “行了,咱俩出去聊。”江见月替她掖好被子,捏了捏她的脸,“小妹妹,你好好休息,借你哥哥一会哦,待会还。” 直到关门声响起,虞烬才缓缓重新睁开眼睛。 烧得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是空荡而洁白的病房天花板。 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点开文件夹,找到徐教授早上发来的教学视频,然后播放。 屏幕的微光映在她依旧潮红的脸上,专注得仿佛身体的不适并不存在。 — 九楼心理咨询室。 江见月办公室和病房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堆满专业书籍和文件的办公桌,舒适的浅色长沙发,窗台还摆着几盆长势不错的绿植。 她半倚在沙发上,看着站在窗边的虞沉,浑身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几秒后她实在没忍住,再次“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虞沉啊虞沉,”她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戏谑:“你也有今天。” 虞沉睨了她一眼,没接话,夹着烟的手迟迟没有动作。 江见月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起身拿起他放在窗台上的烟盒,点燃后慵懒地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收敛点你那脾气,”她朝着病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看把人家小姑娘吓的,小脸惨白,我看着都心疼。” 想起虞烬刚才那迅速认错、低眉顺目的模样,虞沉眼神更冷了些,“我看她胆子不小,算计到我头上。” “她那哪叫算计?”江见月轻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你那套资本市场的投资回报率思维,别用在人身上,尤其是这种……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小孩。” 他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我大概能理解她。”江见月难得正经了几分,“因为在我们眼里,或者说在你们这种人眼里,从小拥有最顶尖的资源,最优渥的环境,成功和认可似乎是理所当然且触手可及的东西。” 她吸了口烟,摇了摇头道:“但她不一样。” “从你零星的描述和我刚才的观察看,她过去的生存环境,恐怕连普通都算不上。” “长期处于资源匮乏,甚至可能充满威胁的状态下,对她来说,抓住现在眼前唯一的机会——” “也就是你给她的这条看似冰冷生硬的路,然后拼尽全力往上爬,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她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比常人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填补那巨大的鸿沟,才可能勉强和你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才可能让你觉得她‘有用’。” “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江见月叹了口气,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上了第二根。 见他表情没半点松动,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嘲讽的意味十足:“要我说,你也真够心狠的。” “宴会那事儿之后,一晾就是一个月,音迅全无。” “如果这回不是她身体扛不住倒下了,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回老宅,没打算去见她?” 第21章 算计 第二十一章 算计 越说越嫌弃,江见月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站在窗边的人,恨铁不成钢,“你给她画了饼,指明了唯一的路,然后消失一个月。” “对她来说,这不是冷落,是撤回生存资源的信号。” “她不往死里学,怎么向你证明这笔投资没打水漂?你倒好,回头先跟她算账?” 虞沉依旧沉默着,侧脸的线条在烟雾和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倒也不是刻意晾着她。 宴会事件后,许则那边需要处理干净首尾,包括宴会上一些宾客舆论。 同时海外一个重要的并购案突然出了棘手问题,他必须亲自飞去处理。 等他辗转几个国家,等结束后集团内部又积压了一堆亟待决策的事物。 许则的事,虽事出突然,但都能在预设的轨道内解决,算不上麻烦。 真正让他数次在审阅文件间隙走神的,是计划中出现的不可控变量——她对其生母的隐瞒。 以及…那晚她眼中超出表演范畴的、真实的惊惧与破碎。 这感觉很像精心设计的程序里出现了无法预判的乱码,一个本应完全受控的“工具”,展现出了计划外的自主性。 这脱离了他的掌控预期,让他产生一种接近本能的评估和调整冲动。 他将其定义为:因资产状态不稳而产生的职业性的关注与修正需求。 所以适当的待机—重启,这一步是必要的。 再说……之前他本就不常回老宅,都是住日暮湾,那边离公司更近,更方便。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手上香烟细微的燃烧声。 第二根烟抽完,江见月将烟蒂摁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别一天到晚摆着张阎王脸。好歹等人烧退了,身体缓过来了,你再跟她算账也不迟。” 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一个空白病历夹,“回头等她好点了,你找个时间,让我先跟她单独聊聊。” “我摸摸底,看看程度,后续才好出具体方案。” 她摆摆手,开始赶人:“走吧走吧,别在我这儿散发冷气了。” 虞沉又静立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窗户,投向了某个病房方向。 最终他捻灭了手中的烟,朝着门口走,“记得收快递。” “还真寄啊?”江见月愣了一下,立刻暗示道:“咳咳,其实我嗓子还行。诶你那烟不错,要不寄一箱过来?” 看着虞沉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她不死心地喊道:“一条也行啊!” “……” 尽管早已习惯,但还是气得她一边填桌上的空白病例一边忿忿道:“虞抠门!用完就扔!怪不得讨不到老婆!老处男!寡着吧你!” —— 虞沉走到病房门口,脚步微顿。 透过门上的玻璃视窗,能看到里面站满了人。 看来,这母女俩周到地通知了全家人。 三小时前。 虞沉赶回来时,客厅摆了两排高定成衣,许春窈正和虞玥拿着一件烟灰色的长裙,挑得不亦乐乎。 听见玄关处的动静,虞玥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沉哥哥!你怎么回……” 后半句却没来得及说完。 只见虞沉脸上覆着一层寒霜,连鞋都没换,径直越过两人,直奔三楼。 许春窈和虞玥对视一眼,短暂的疑惑后两人纷纷跟着上楼。 他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站定,握住门把用力一拧,纹丝不动。 门被反锁了。 虞沉转过身,漆黑的眸子看向跟上来的许春窈,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备用钥匙呢?”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许春窈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答:“这间房闲置了这么久,备用钥匙估计得……得去储藏室找找。” 一旁跟上来的佣人见状赶紧下楼,朝着储藏室方向跑。 两分钟后,虞沉眼神落在一脸茫然的虞玥身上,“带许姨下楼,免得受惊吓。” 虞玥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不肯走,“沉哥哥……” 许春窈回过神来,忙不迭朝她使了个眼色,扯着她往楼梯口走,“你大哥说的对,咱们下去挑衣服去。” 确认两人下楼后,虞沉后退半步,抬起长腿,一脚狠狠踹在门锁位置! 重复三四下后,实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随后弹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没拉,窗户也开着。 虞烬蜷缩在床上,整个人陷在被褥里,一动不动。 他快步上前,伸手探向她额头,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 她闭着眼,呼吸急促而微弱,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涸,额头上全是汗。 这么大动静都没醒,显然已经意识不清。 他脸色一沉,俯身将她连同薄被一起打横抱起,迅速往外走。 下到一楼时,许春窈跟在后面,声音急切:“哎哟!这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要不要叫陈医生?还是直接送医院……” 他没有回头,只对着听到动静跟上来的佣人丢下一句冰冷的“备车”。 此刻病房里,虞项明看着小女儿憔悴虚弱的模样,心疼地握住她冰冷的手,“小烬,你想上学,想读书,怎么不跟爸爸说呢?爸爸难道还会不答应你吗?” 一旁的许春窈也叹了口气,语气温柔:“是啊小烬,咱们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可别瞒着家里人,不然你爸爸该多担心呐!我们看着也心疼啊。” 沙发左侧的虞玥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我看啊,她是只把沉哥哥当‘家里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沉哥哥,连上课这种事都要偷偷让沉哥哥安排,把我们当外人呗。” “玥玥!”虞项明立马呵斥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虞玥梗着脖子,不服气地看向虞烬,声音愈发尖锐:“虞烬,你要想上学为什么不直接跟爸爸说?反倒让沉哥哥私下帮你找老师!” “噢~”她像是反应过来,冷笑道:“我说呢,那个周老师怎么酒会过后还天天往家里跑,原来是在给你上课!还有——” 她目光如刀,扫过床头柜上那几本带有虞氏集团logo的内部资料汇编和行业分析报告,这明显不属于普通课外读物。 “你房间里那些书,还有这些资料,根本不是你的身份能接触到的!这可都是公司内部才能拿得到的文件!虞烬,你想干什么?” 她故意停顿,眼底的怀疑直直射向虞烬,“这些东西该不会是你偷偷去爸爸书房拿的吧?!” 此话一出,病房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毕竟书房是虞家的禁地,除了虞项明和虞沉,其余一律不让进。 虞项明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许春窈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就连沙发右侧一直躺那打游戏的虞灿也放下手机,朝这边看了过来。 第22章 意见 第二十二章 意见 “不会吧,”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的虞灿突然放下手机,“我看她…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呆在自己房间……” 见虞玥横了他一眼,虞灿清了清嗓子,顶着母亲和妹妹的压力又补充一句:“况且爸爸书房平时都上着锁,她又没钥匙。” “你平时又不在家,怎么知道这些?”虞玥没想到二哥会帮那人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李管家手上不是也有一把吗,说不定是她偷了李管家的钥匙,做贼心虚,然后故意装作自己很忙呢?!” 所有压力瞬间聚焦在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虞烬脸色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床单,嘴唇动了动,“不是的,我没有……” 她似乎是想解释,却因为虚弱和高烧后的迟钝,一时没缓过来。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虞玥眼底满是得意,“我就觉得她有鬼,那份鉴定说不定也……” “是我给她的。”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病房门被推开,虞沉走进来,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所有人,最后对着虞项明和许春窈微微颔首,“爸,许姨。” 虞玥愣了一下,立马站起来,焦急道:“不可能!沉哥哥,你说什么呢……” 许春窈拉住她,转而看向虞沉,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隐隐约约带着几分不赞同:“阿沉,妹妹想上学是好事,但你应该早点和你爸爸商量才对。” “我们早点知道,也好早点安排,让她和玥玥、小灿进同一所学校,彼此有个照应,也省得外人说我们厚此薄彼。” 虞玥不情愿地嘟囔道:“我才不要和她一起呢……” 虞沉恍若未闻,他走到一直没说话的虞项明面前,“父亲,一个月前,也就是小烬从医院做完检查后,我安排她和江见月见了一面,有了初步接触和评估。” “噢?”虞项明立刻说,“见月怎么说?” 虞沉回道:“根据专业判断,她目前的状态,存在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对陌生环境、人流密集以及高压社交场合有强烈的恐惧和回避心理。” “直接进入学校那种环境,对她来说是极大的风险,很可能导致病情反复甚至加重。” “基于江医生的建议下,现阶段进行一对一的辅导,是更稳妥和安全的选择。” 他顿了顿,“我安排周老师进行礼仪和社交适应训练,以及徐教授进行文化课补习,都是为了逐步弥补缺失,建立自信。” 听到后面,虞项明脸上都是愧疚,“是我没有考虑到这一层面,小烬她刚回来,正需要陪伴的时候……” 病床上,虞烬轻轻拉住虞项明的手,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令人心软的怯意:“…爸爸,你别怪哥哥…是我自己胆子小,不敢去学校……” “是我求着哥哥帮我找老师的。玥玥姐姐和灿哥哥都那么优秀,我、我只是怕……爸爸不喜欢我……” 她强忍着泪水,试图掩饰眼底的倔强,“对不起,要骂就骂我吧……” “只是…可不可以不要把我赶出去……” 虞项明连忙反握住女儿的手,“说些什么傻话,爸爸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怎么可能把你赶出去!是我不好,让亲生女儿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说到后面,他眼眶也红了,“你刚回家,需要时间慢慢休养,这一点我这个做父亲的甚至还比不上你大哥……” 另一边,收到许春窈的暗示,虞玥反应过来,不甘心地指着那些资料,“那这些公司里的文件是怎么回事?她上个课,还需要看这些内部资料吗?这说不通吧!” 虞沉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无波澜,却让站着的虞玥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她作为虞家的四小姐,了解一些基础的商业常识,熟悉虞家旗下的主要产业和公司背景,避免在日后的社交场合中因一无所知而陷入尴尬,甚至被人利用。” 他唇角轻扯了下,“这有什么问题?” “我……” “你和虞灿现在就读的国际学校,不也专门为你们开设了商学基础课程和家族企业管理的选修课?” “了解自己家族的产业,是责任,也是必要的自我保护。” “可是……”虞玥被噎得一时语塞,还想强辩。 “好了玥玥,”许春窈适时打断,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你大哥考虑得周全,他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小孩子家家的,别插嘴了。” 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暗指虞沉独断专行。 虞烬眉头微蹙,刚准备说什么,却见虞沉递了个眼神过来,而后见他转向虞项明,“爸,有件事,需要跟您商量下。” 虞项明回过神,看着神色平静的长子,点了点头,“好,我们外面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 “怎么了,阿沉?”虞项明点燃一支烟,问道:“什么事还需要单独说?” 虞沉言简意赅,“下个月,我打算让小烬进公司实习。” 虞项明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意外:“进公司?理由呢?妹妹还小,况且她现在这身体和心理状态……” “正是因为她现在的状态,”虞沉转过身,看着虞项明,“她不可能永远躲在老宅,躲在家庭教师的庇护下。” “上次酒会您也看到了,仅仅是一个认识她的年轻人过来打招呼,就引发了她的强烈应激反应。”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份资料,递给虞项明,“这是江见月当时的初步诊断结论,您看看。” 虞项明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南宁医院独有的电子加密系统档案,科室显示的是心理咨询科。 里面赫然显示着虞烬的心理咨询报告,上面有主任医师也就是江见月的批注和盖章,日期正是一个月前。 “江医生的建议是,在条件允许并做好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应该进行循序渐进的社会化训练,帮助她在一个相对安全可控的环境下,慢慢打开心扉,学会与人沟通和相处。” 虞项明深吸了一口烟,沉默地思索着。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 许久,他迟疑地开口:“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公司里人来人往,环境复杂,基层岗位更是如此。以小烬现在的胆子,她能适应吗?会不会反而刺激到她?” 虞沉点点头,“儿子也是考虑到这一方面,有点拿不准,所以来问问您的意见。” 虞项明叹了口气,拍了拍虞沉的肩膀,欣慰道:“多亏了你上心,这是我和你许姨都没想到的一层。” “见月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她的导师至今还就任于英国皇家学院的主教授,她的意见我们必然需要参考。” 他弹了弹烟灰,似乎想到了什么,“或者…把她安排到你身边?” 第23章 相亲 第二十三章 相亲 见他没说话,虞项明打趣道:“怎么,嫌弃自己妹妹能力不行?” “我知道你身边的人都是顶尖人才,不然也入不了你的眼。只是……” 他沉吟片刻,“你说得对,至少在可控的范围内,能给她成长和进步的机会。” “再说了,就算小烬进公司什么都不做,难不成咱们还养不起了?” 虞沉点头,“您说得是。” 只是表情没半点松动,似是十分不情愿。 虞项明笑着摇摇头,“这孩子……你随便给个助理之类的头衔,工作内容你看着给。在你眼皮底下,这比直接扔进某个部门要安全得多,老爸也更放心。” 说完看他没反对,虞项明趁热打铁道:“阿沉,爸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虞家的声誉和稳定考虑。” “一个私生女回来,多少人盯着虞家的一举一动,就等着哪里出差错。” “你把她放在身边,既是培养,也是管控。” “避免她接触不该接触的人,听到不该听的话,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对家族负责,也是对小烬负责。” 他叹了口气,“你许姨她们,到底是妇人之见,只看到眼前那点家长里短,考虑不到这个层面。这件事你做得很好,爸爸心里都明白。” 虞沉低声道:“我知道了,您放心。” 公事谈完,虞项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随意些:“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上回廖董牵线,让你和他家千金见一面,你去见了没有?” “廖家那姑娘我见过,名校毕业,知书达理,跟你年纪也相配。” 虞沉心里啧了声,“最近公司事情多,并购案后续和季度财报都需要紧盯,暂时没心思想这些。” “打住。”虞项明摆摆手,笑骂了一句,“这些话你拿去糊弄弟弟妹妹还成,少来糊弄我。” “阿沉,你也二十八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爸爸知道,这些年为了挑起集团这个担子,你付出了很多,几乎没给自己留什么私人时间。” 他看着虞沉的眼里满是忧虑,“但人生大事,终究还是要自己把握。成家立业,有了稳定的后方,你才能更心无旁骛地往前闯。” 随后将烟蒂摁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下午三点,悦榕庄顶楼,廖小姐会在那等你。这次别再找借口。” 虞沉不再推辞,“好。” 对他而言,这无非是另一场需要耗尽九十分钟后,维持社会关系与家族利益的商务会面。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明天下午需要推迟的会议。 虞项明整理了一下外套,准备离开,临走前回头叮嘱道:“对了,小烬进公司实习这事儿,先别跟家里其他人说,尤其是你许姨那边。” “她怀着孕,心思又细,想得多,我怕她知道了又东想西想,平白添堵。等小烬适应一段时间,做出点样子来,再说不迟。” “我明白。”虞沉点头。 虞项明这才满意地转身,朝着病房方向走去,准备带许春窈她们离开。 走廊里重归寂静。 虞沉独自站在原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病房内隐约传来虞项明安抚虞烬,以及带着许春窈等人离开的动静。 很快,脚步声远去,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再次恢复宁静。 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虞烬似乎累极了,在家人离开后,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但依旧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始终紧紧皱着。 虞沉走到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她即使在睡梦中也难掩憔悴的侧脸。 然后,他伸出手,指背轻轻拭去了她脸颊未干的泪痕。 动作快得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想起刚才病房内她泪眼婆娑的样子,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小家伙演技倒还不错。” 关上门后,他拨通一个号码,“给四小姐安排一个护工,找个性格温和点的,二十四小时照料,有任何异常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的,虞总。”电话那头立马回应。 —— 第二天一早,虞烬被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惊醒。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双黑白分明、滴溜溜转的大眼睛。 虞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半趴在病床上,两手托着下巴,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像在观察什么珍稀物种。 “……” 虞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彻底醒了。 前阵子他在餐桌上求他爸买的最新款游戏机到手不到一周就黑屏罢工了,被虞玥嘲笑“人傻钱多没脑子”。 当时她正好看到了,瞥了一眼那堆散落的零件,看他坐在地上怪可怜的,便鬼使神差地说了句“电容烧了,换个同型号的就行”。 毕竟以前在山里她经常跟在那个老木匠身后看他修东西,看久了多少有点懂,原理差不多。 虞灿将信将疑,她看了下家里工具备得齐,于是花了二十分钟,索性帮他修好了。 从此以后,这位眼高于顶的少爷看她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还时不时想拉着她一起打游戏。 昨天是不是还当着许春窈和虞玥的面替她说话来着? “虞烬!”虞灿见她醒了,立刻直起身,“我说你怎么这么能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他穿着某潮牌的连帽卫衣和破洞牛仔裤,甚至还抓了个发型,浑身散发着“青春期躁动”和“没心没肺”的气息。 还在低烧中的虞烬只觉得嗓子眼冒火,她咳了两声,“你今天…不上课?” “不上啊,”虞灿理直气壮,眉头拧起,“昨天我走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合着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把哥哥的话当回事是吧?” 有吗? 虞烬试图搜索记忆,只感觉脑子沉甸甸又空荡荡,什么都想不起来,和那天短路了的游戏主板一样。 “算了,看你病怏怏的,不跟你计较。”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漫画书,唰啦翻开,“你继续睡你的,哥哥帮你看着点滴,放心吧。” 说完,他就真的沉浸到漫画世界去了,偶尔还发出几声压低的…爆笑声。 虞烬:“……” 她有些无语,又莫名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 许春窈知道她这养尊处优的儿子跑来医院给她当点滴守门员吗? 一时间,病房里只有虞灿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虞烬没再睡,也没力气做别的,就这么静静躺着,目光偶尔掠过虞灿专注的侧脸。 他看漫画的样子,倒也有几分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单纯。 过了一会儿,少爷似乎看累了,把书一合,开始没话找话。 “喂,虞烬,”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以前……在山里,都玩些什么?抓鸟?摸鱼?爬树?” 第24章 偏差 第二十四章 偏差 虞烬沉默了一下,脑海里闪过的是沉重的背篓,冰冷的溪水,望不到的山路和随时可能落下的鞭子。 “没什么好玩的。”她摇摇头道。 “嘁,没劲。”虞灿撇撇嘴,但也没继续追问,转而说起自己游戏新抽到的稀有卡牌,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虞烬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极其简短地应一声。 她并不熟悉那些游戏术语,但虞灿似乎也不需要她真的懂,只是需要有个人听他炫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虞灿讲到某个滑稽的翻车场景时,绘声绘色地模仿着游戏角色夸张的动作和台词,虞烬看着他那挤眉弄眼的滑稽样子,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但真实存在过。 …… 悦榕庄顶楼。 虞沉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 他对面,坐着一位穿着高奢套装的年轻女性,妆容精致,正是廖家千金,廖心怡。 廖心怡显然受过极好的教育,谈吐优雅,不会冷场。 话题从最近的艺术展聊到欧洲旅行见闻,适时再委婉地关心一下虞氏集团近期的动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相比之下虞沉的回复显得格外简短,必要时会接话,但更多时候只是倾听。 他脸上是惯常的平静无波,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只是手指时不时在咖啡杯沿无意识地摩挲,视线偶尔掠过腕表。 “虞总平时工作比较忙,有什么放松的爱好吗?”廖心怡微笑着将话题引向私人领域。 “偶尔健身。”他回答依旧言简意赅。 她端起拿铁抿了口,试图拉进关系,“我父亲也很欣赏虞总雷厉风行的作风,常说年轻人里,像您这样沉稳的少见。” “廖董过誉。”虞沉微微颔首。 廖心怡放下杯子,笑容温婉却直白:“虞总,我比较直接,我对您十分有好感。只是有些好奇…不知道虞总欣赏的女人类型是哪一种?” 虞沉看着她,“类型是过于感性的归类,廖小姐。” 他淡淡地说:“在我看来,长期稳定的关系,更接近一种战略合作。” “关键在于是否拥有独立运行的系统,清晰的目标规划,以及必要时,互不干涉的默契。” 他稍作停顿,语气如同陈述事实:“至于欣赏,我更认可具备高度适配性与低维护成本。” 廖心怡脸上的笑容几乎快保持不住。 这番话礼貌周全,却将好感与欣赏彻底剥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色彩,只剩下冷冰冰的评估指标。 虞沉像是并未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对方的细微反应。 他看了一眼腕表,结束了这个话题,“时间差不多了,廖小姐,让司机送你?” 廖心怡:“……不、不用了,谢谢。” 虞沉点点头,转身离开。 — 医院走廊。 虞沉刚走到病房门口,脚步便停住了。 虞灿背对着门,正比划着什么,演得正起劲。 而病床上,虞烬靠在床边,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几秒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让她整个人褪去了几分戒备的尖锐,显出一种罕见的柔和。 虽然那笑容很快便隐去,但他确实看见了。 跟在身后的张钧也瞥见了,忍不住低声感叹道:“这还是第一次见四小姐笑得…挺轻松的样子,果然还是年轻人和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啊!” “不过,她什么时候和二少爷关系这么好了?” 虞沉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抬手,推开了门。 病房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虞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随即“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局促中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大、大哥!你……你相亲回来了啊?” 床上的虞烬微微一怔,笑意彻底消散。 她看向虞沉,这才知道,他今天原来是……相亲去了。 虞沉的目光淡淡扫过虞灿,“不上学?” “今天周末!哥!”虞灿赶紧解释,手指偷偷指了指虞烬,小声道:“我……我来陪陪妹妹。你看她一个人躺这儿,爸妈和你也都没空,怪…怪冷清的。” “我让你请的护工呢?”虞沉转头,看向身后的张钧。 张钧:“冤枉啊老板,我昨天就请……” 虞烬见状,连忙开口:“护工姐姐去帮我和灿哥哥买晚餐了。” 见虞沉没说话,她转而看向虞灿,努力让语气变得自然些,“灿哥哥,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等下还要做几项检查。” 虞灿显然不想走:“我陪你去啊!不是说好了……” “张钧。”虞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送二少爷回去。” “哥!要不等饭来了我……”虞灿还想挣扎。 “怎么,家里没米?”虞沉凝视着他,声音平静,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虞灿瞬间蔫了。 “哦……好吧。”虞灿垂头丧气地收拾好漫画书,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虞烬快速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才跟着张钧不情不愿地离开。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了两个人。 虞烬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低低唤了一声:“虞总。” 虞沉站在原地,没应。 随后走到窗边,像是在欣赏风景。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课上得怎么样了?” 虞烬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 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迟疑道:“我以为……住院期间,您不让我……” “我不让,”虞沉转过身,眼神落在她脸上,淡淡地问:“你就听了?” 虞烬一噎,想起自己昨晚还在偷看教学视频,顿时有些心虚。 她抿了抿唇,低着头顺从地答道:“……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刚才虞灿在时,那点微弱的活气仿佛被彻底抽走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在他面前谨慎、克制、甚至有些麻木的“虞烬”。 虞沉看着她低垂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血色,耳边似乎又回响起她刚才那声带着点自然熟稔的“灿哥哥”,还有那张转瞬即逝的、放松的笑脸。 程序乱码的警报似乎又在无声拉响。 在虞灿面前,她能露出那样生动的表情。 在他面前,却只有这副恭顺沉默、仿佛戴着一层面具的样子。 他清楚地知道,这面具是他亲手要求她戴上的,是他“可控”与“安全”计划的一部分。 但当这面具戴得如此严丝合缝,以至于完全取代了她可能有的其他面貌时,那种计划之外的不适感,那种所有物似乎在不同环境下展现出不同属性的评估偏差,再次悄然浮现。 不是生气,……需要重新校准参数而已。 他走到床边,拿起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平板,屏幕还停留在教学视频界面。 “徐教授昨天发的新案例分析,”他滑动屏幕,语气恢复了工作式的冷静,“以你的进度,应该看完了,说说你的看法。” 虞烬:“……” 第25章 虞沉 第二十五章 虞沉 这是新一轮的、突如其来又意料之中的考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身体的不适,开始组织语言,调用那些拼命塞进脑子里的知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洁白的墙壁上。 一个冷静提问,一个谨慎作答。 问答之间,刚才那点微妙的凝滞气氛,似乎被这熟悉的、带着压力的教学模式,冲淡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便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 三天后,虞烬的烧彻底退了,精神也恢复了大半,只是还需留院观察几天。 这天下午,江见月拎着一个纸袋,溜溜哒哒地来了病房。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咖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无框眼镜。 看起来不像医生,倒像位气质温婉的大学讲师。 “小烬妹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自来熟地坐到床边椅子上,从纸袋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纸杯和一小盒精致的点心。 “顺路买的,红豆奶茶,半糖,还有这家很有名的栗子蛋糕,尝尝?” 虞烬有些拘谨地坐起来,接过温热的奶茶,低声道谢:“谢谢江医生,好多了。” “哎,别叫江医生,见外。” “嗯,见月姐。”虞烬乖巧地喊道。 江见月摆摆手,自己先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叫我见月姐就行。今天那护工有事请半天假,你哥让我来陪陪你,正好我今天不忙。” “麻烦见月姐了。” 江见月像真的只是来陪她聊聊天,开始说起医院附近的趣事,吐槽某个难缠的病人,又问了问虞烬平时喜欢吃什么,对海城气候适宜没有。 虞烬的回答大多简短,但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脸上也始终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礼貌微笑。 “听你大哥说,你以前在北城?”江见月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落在虞烬握着奶茶杯的手指上。 虞烬点点头,“嗯,在福利院。” “那时候……日子挺苦的吧?”江见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都过去了。”虞烬垂下眼,用吸管慢慢搅动着杯底的红豆,声音平稳,“院长和老师们都很好。” 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答案。 感恩,淡化痛苦,符合一个“被善待但不幸遭遇绑架”的受害者叙事。 江见月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而聊起了自己读书时的一些糗事,气氛似乎更加轻松。 然而,在她起身去调整窗帘缝隙,让阳光不那么刺眼的瞬间,她背对着虞烬,却仿佛不经意地让窗帘阴影处掠过虞烬的脸。 极其短暂的一瞬。 但江见月敏锐地捕捉到,身后女孩脸上的微笑,隐隐僵了片刻。 不是恐惧的颤抖,更像是一种瞬间的…身体本能的紧绷和屏息。 江见月若无其事地坐会椅子,笑着递过去一块蛋糕,“尝尝这个,甜甜的,很好吃。” 接下来的聊天里,她开始更巧妙地编织话题。 提起自己怕黑,小时候走夜路总是自己吓自己。 说起朋友养了只大狗,虽然很乖但扑过来还是让人心慌。 甚至聊到最近看的某个纪录片,里面有野外生存钻木取火的片段。 她的语速平缓,带着分享的随意。 虞烬依旧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表情管理无可挑剔。 可在某些瞬间,聊到某个话题,甚至某个字眼时,她会出现一些异样的反应。 这些反应都快得惊人,几乎在下一秒就被她强行抑制,重新恢复平静。 若非江见月受过专业训练且观察入微,根本无从察觉。 聊天仍在继续,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女孩的过去,恐怕远比“绑架囚禁一年”要复杂和残酷得多。 她没再试探,转而讲起一些轻松有趣的八卦,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虞沉身上。 “对了,你知道你大哥…咳,虞沉那家伙,其实是我高中同学吗?”江见月眨眨眼睛,表情夸张,“一路同校到大学,真是孽缘深重。” 虞烬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诧异,这倒是她不知道的。 “没想到吧?”江见月笑道,“他那时候就一副小老头样,整天板着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不过成绩是真的好,永远年底第一,甩第二名几十分那种。” 她喝了口奶茶,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没开始说就已经忍不住捧腹大笑。 等平复过来已经是半分钟后,她眼角还挂着眼泪,“有次学校文艺汇演,每个班都得报节目。我们班女生不够,硬把他拉去反串演一棵‘沉默的树’,说只要站着不动就行。” 她说着差点又忍不住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在后台背了半本奥林匹克物理题,上台后真就跟棵树似的,从头到尾眼睫毛都没眨一下,谢幕时才动了动,把台下校长都看乐了。” 虞烬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动了一下。 一棵背物理题的树……这画面过于违和,却又莫名贴合她对虞沉的某种认知。 “还有啊,”江见月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他其实有点怕……呃,不能说怕,是极度反感柔软多足的昆虫。” “初中生物课解剖蚯蚓,他面无表情做完,出去后据说洗了二十多遍手。” “还有大学野外实习,遇到一条肥硕的菜青虫掉在他笔记本上,他当时那脸色……啧啧,我怀疑他差点把笔记本一块扔了。” 怕虫子? 虞烬愣了一下,那个永远冷静,情绪稳定,仿佛无所不能的虞沉?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吧?”江见月看着她眼中闪过的细微波澜,知道话题转移成功了,再接再厉道:“这家伙外面看着是座冰山,其实底下……挺有意思的,就是把自己绷太紧了。” 她又零零碎碎说了些虞沉学生时代的琐事,比如如何逻辑缜密地驳倒辩论赛对手,如何用最简洁高效的方式完成小组作业却把队友衬得像傻瓜等等。 这些碎片拼凑起的,并非一个冷酷无情的工作机器。 而是一个智力超群,性格沉稳内敛,在既定规则内要求极致,却又有着自己一点隐秘的小弱点的少年形象。 一个更……接近“人”、更鲜活的虞沉。 第26章 维修 第二十六章 维修 虞烬安静地听完,没怎么插话,但眼神比之前专注了许多。 奶茶见底,蛋糕也吃完了,江见月看着时间,起身收拾东西。 “今天聊得很开心,小烬。”她拍拍虞烬的手背,眼神真诚,“好好休息,别太逼自己。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聊聊,不以医生的身份。” 虞烬点点头,“谢谢见月姐。” 江见月拎着纸袋离开,又回头笑了笑,这才离开。 病房门轻轻合上。 虞烬靠在床头,看向窗外,夕云给云层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忽然想起那棵沉默的树,想起怕虫子的少年,以及那个小时候性格有些孤僻的少年。 心底某个坚硬封闭的角落,仿佛被撬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透进了一点点光亮。 只是那光亮之外,是一双大手操控的迷雾。 这位医生,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 —— 两天后,虞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虞沉正在接电话,见她进来,他简短结束了通话。 江见月把纸袋扔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之前和虞烬聊天时那轻松调侃的神色褪去,换上了专业性的凝重。 “有结论了?”他放下手机,看过来。 江见月直视着他,“虞沉,我得跟你交个底。” “说。” “你妹妹虞烬,”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她的PTSD症状非常典型,且刺激源高度具体化。” “黑暗、幽闭空间、特定类型的男性声音、犬类嘶吼、火焰爆裂声、甚至鲜艳的颜色……这些都不是单纯的‘绑架囚禁’一年能解释全部的形成机制。” 她身体微微前倾,“这更像是长期、反复、在多种极端恶劣情境下遭受威胁后,形成的系统性生存防御机制。” “她的恐惧是刻在神经反射里的,不是大脑记忆层面的。她能在意识层面完美控制表情和言语,但身体骗不了人。” “为了判断的准确度,我特地找我老师通了电话,他告诉我……” “要达到这种程度,”江见月看着虞沉,表情严肃而凝重,“初步诊断,至少十年以上。” 虞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文件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 他没有给江见月看影像报告,就是为了不影响她的判断且他需要二次验证,事情也的确朝着他的思路所印证了。 “而且,”江见月补充,语气更沉,“她在回避。对于过去,她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但过于光滑的故事。太完美了,反而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 “她在隐瞒关键信息,关于她真实的过去,关于她恐惧的根源。”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所以?”虞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治疗会非常困难,前提是她愿意接受并真正信任我。” 江见月叹了口气,“目前看来,她信任壁垒极高。今天我能捕捉到这些,是因为她还在病中,防御有缝隙。等她完全恢复,只会把自己包裹得更紧。” 她看着虞沉,“你让我摸底,我摸了。底子很深,很黑,而且她自己砌了墙,不让人看。你要我继续跟,就得做好长期准备,并且……” “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是要她‘看起来’正常就行,还是要她真正从里面好起来?这两者需要的路径和代价,完全不同。” 虞沉沉默着,他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下颚线绷得极紧,眼底闪过与暮色同调的晦暗。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没有承诺,没有指示,只有这四个字。 江见月知道,这已经是他的回答,他把信息接收了,如何决策,是他的事。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哦,对了,我那天跟她聊了会你以前的糗事,比如演树,比如怕虫子。” 虞沉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见月笑了,“别瞪我,治疗需要信任和放松氛围,聊聊她敬畏又好奇的大哥不为人知的一面,是个不错的破冰点。” 她挥挥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虞沉独自坐在办公椅上,面前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江见月的话,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一直隐约感知却未曾深究的疑团。 长期、反复、多种极端情境……隐瞒…… 以及那沉甸甸的时间限度,十年以上。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比绑架案受害者更复杂、更黑暗的过去。 他忽然想起她腕上的旧疤,想起她睡地板的习惯,想起她面对许则时濒临崩溃的惊惧,想起她疯狂学习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还有,江见月说她信任壁垒极高。 但在虞灿那小子面前,她似乎能露出一点真实的、放松的痕迹。 为什么? 是因为虞灿简单、直白、不带任何评估和算计? 还是因为……虞灿不像他,从未给过她压力,也从未试图掌控或看穿她? 那种程序乱码的烦躁感,再次隐隐浮现。 江见月的话像一份详细的投资风险提示函,清晰地摊在他面前。 长期、高成本、非标准化维护需求。 核心数据可能存在隐瞒,预期收益与潜在风险不成正比。 作为决策者,他所有的经验与本能都在发出警报:这是一个缺陷明显、难以估值、且可能持续消耗资源的非标资产。 最理性的做法是及时止损,剥离出投资组合。 工具若需要持续且不可预测的维护,其价值便需重新估测。 作为老友,江见月言下之意很直白,她在告诉他,这个工具所需的成本或许远远超出她能创造的收益。 暮色降临,指尖在冰冷的桌面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评估高风险项目时的习惯动作。 就在他思维的天平向着“终止项目”那一侧微微倾斜的刹那——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 张钧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神色。 “怎么了?” “虞总,元丰集团的李总来了,想和您再聊聊关于山青湾开发项目后续事宜。” “知道了。” 见他没动,虞沉问:“还有事?” “有件事不知道是否需要和您汇报下,是…关于四小姐的。” 张钧偷偷瞥了他一眼,语速飞快:“二少爷邀请四小姐去…去他的学校观看演讲比赛。” “然后呢?” “……四小姐答应了。” “什么时候。” 眼见着老板脸色越来越沉,张钧顶着压力说完最后一句,“……今晚,她和二少爷这会应该已经出发了。” 第27章 朋友 第二十七章 朋友 海城国际学校,绿树成荫的校园主干道。 虞灿穿着校服,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正紧紧拽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虞烬。 她穿着浅色棉布裙,外搭一件浅色外套,戴着一顶米色渔夫帽,上面还有虞灿非要给她夹上的粉色蝴蝶结。 “哎呀,你走快点嘛!”虞灿回头,表情得意又兴奋,“我跟你讲,我们学校的大会堂是新修的,音响效果一流,待会你就等着听你哥我技惊四座吧!” 虞烬被他拽得有些踉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刚下车她就后悔了,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这家伙。 周围时不时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只能紧紧攥住衣角。 “灿哥,这儿!” 不远处,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朝这边挥手,虞灿眼睛一亮,立刻拉着虞烬走过去。 “可以啊灿哥,这就是你说的‘惊喜’?”一个剃着板寸的高个子男生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神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虞烬,“不介绍一下?” “去去去,看什么看!”虞灿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往前站了半步,挡住大部分视线,但脸上骄傲的表情藏不住,“这我妹妹,虞烬!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哇!灿哥你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妹妹!” “妹妹好!” “虞烬妹妹,你好呀!” 几个男生女生立刻七嘴八舌地打招呼,脸上洋溢着青春活泼的笑容,眼神干净好奇,没有虞烬在老宅或宴会上常见到的审视与算计。 虞灿转过身,看到她拘谨的样子,忙指着板寸男生介绍道:“这是祝雪峰,我最好的哥们!” 祝雪峰咧着一口白牙,敬了个礼,“妹妹好!我叫祝雪峰,你叫我大祝哥哥就行。” “去你的!”虞灿笑着踢了他一脚,又指着另一位女孩,“她是袁子璇,我们班班长兼学习委员,成绩老好了!” 袁子璇看上去比她还紧张,“你…你好,小烬妹妹,我叫袁子璇。” “这是刘青,文娱委员,喜欢打篮球……” “这是李鑫,他家是做房地产的……” 虞灿挨个介绍完,轮到她了,虞烬低着头,手攥着衣角,“你、你们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随后她面前的几人纷纷忍不住笑出声来。 “哎我!妹妹和袁子璇真是俩社恐凑一对了!” “谁说不是呢哈哈哈哈!” “你们懂什么,这叫慢热,I人都这样!” “对对对……” 虞灿的朋友们贴心地解着围,她却没有抬头的勇气。 在漫长的十二年里,“同伴”更多意味着资源的竞争者,或是需要提防的潜在告密者。 朋友这个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不,她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只是…… 她下意识地想把帽子拉得更低,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突然一阵温热从掌心传来,她看向身旁,虞灿牵着她冰凉的手,眼神十分认真,“别怕,烬烬。这都是我的好朋友,人都特好,就是想认识你,跟你交个朋友。” “朋友?”虞烬抬起眼,帽檐下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看向虞灿。 “对啊!”虞灿重重点头,少年意气飞扬,“有朋友,走遍天下都不怕嘛!以后在海城,哥罩着你!哥的朋友也罩着你!” “灿哥说得对!”祝雪峰立刻附和,其他人也笑着点头。 虞烬看着眼前这几张真诚又热烈的年轻面孔,心头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一缕温暖的春风吹过,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好了好了,都退后点,保持距离!”虞灿张开手臂,像赶小鸡一样把凑得太近的同学往后拦了拦,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我妹妹胆子小,你们别跟看猴似的,吓着她了我跟你们急啊!”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后退几步,但目光依旧友善。 另一边不远处的一条小径上,虞玥正被三四个打扮精致的女生簇拥着走来。 她身边一个短发女生眼尖,指着虞灿的方向惊奇地叫道:“玥玥你快看,那不是你二哥吗?” 虞玥顺着方向瞥了一眼,看到虞灿和被他护在身后的虞烬,漂亮的小脸上立刻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翻了个白眼,语气冷淡:“你看错了,那不是。走了,比赛马上开始了,我还得去后台准备。” “啊?可是……”短发女生有些茫然,又仔细看了看,“灿哥那发型那走姿,怎么可能认错…而且他旁边那个女生……” “说了不是!”虞玥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不悦,抬脚就要往大会堂方向走。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却指了指虞灿他们身后不远处林荫道的另一侧,小声说:“玥玥……那个,我怎么瞧着…那边那个人,那么像你大哥啊?” 虞玥脚步猛地停了,立马转头。 只见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虞沉穿着一身深灰色休闲装,戴了副银框眼镜,正静静地看着虞灿和虞烬的方向。 夜间路灯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让他周身那股疏离感愈发强烈。 “大哥?!”虞灿无意回头时终于发现了那边的虞沉,身后还跟着张助理。 他挠了挠头,一脸错愕,“他怎么会来?我昨天还问了他,他不是说今晚有重要客户吗?” 虞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她看到了树下的虞沉,也看到了不远处虞玥脸上的明亮光彩。 她静静地看着那一幕,虞玥围着虞沉,笑语嫣然,而虞沉虽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立刻离开,仿佛默许了她的靠近。 她很快转过头,不再看那边,轻轻拉了拉还在状况外的虞灿的袖子,“比赛不是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啊?哦哦对对!”虞灿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暂时把“大哥为何突然出现”这个谜题抛到脑后,又兴奋起来,“走走走,我跟你说,我这次演讲稿可是改了好几遍……” 他重新牵起虞烬的手,带着她和那几个同学,热热闹闹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大会堂入口走去。 另一边,虞玥高兴极了,像只欢快的小鸟,正努力找着话题,“沉哥哥,你待会一定要认真听我演讲哦,我准备了好久……” “嗯。”虞沉应了一声,目光却似有似无地跟着前方那群即将消失在大会堂门廊下的年轻身影。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戴着渔夫帽,被虞灿牵着手,被簇拥在人群之中的少女身上。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迈开长腿,朝着同一方向走去,“走吧。” 第28章 演讲 第二十八章 演讲 大会堂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虞烬坐在第五排中间的位置,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双手抱在胸前,像是为自己圈出一片安全区。 她的斜后方两排,虞沉独自坐着,身姿挺拔,与周遭学生家长们的闲谈氛围格格不入。 演讲比赛即将开始,虞灿匆匆从前台方向跑来,他换了衣服,还把那头亮眼的头发喷成了黑色,显然是刚做完上台前的准备。 他跑到虞烬座位边,额角还沁着细汗,二话不说,从礼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毛绒绒的熊猫挂件玩偶,不由分说地塞进虞烬手里。 “拿着!”他语气仍是少年人特有的别扭的关心,“待会儿要是觉得无聊,或者……咳,反正你就捏着它。哥给你施了魔法,拿着它就不会紧张了!” 说完,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快速叮嘱:“就坐这儿别乱跑啊,我演讲完马上回来找你。有人跟你搭话不想理就别理,等我回来处理,记住没?” 他像个操心过度的大家长,絮絮叨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青涩又真挚的关切。 虞烬看着手里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猫,又抬眼看看他写满“不放心”的脸,那阵春风似乎再次拂过她心底。 她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加油。” 得到她回应后少年才放心地离开,匆匆赶往演出后台。 虞烬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熊猫毛绒绒的脑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斜后方,虞沉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和那只摩挲着小玩偶的手指上。 她脸上那抹短暂的笑意,与那天病房里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微妙地重合了。 只是此刻,在周围青春洋溢的喧嚣背景下,这笑意少了几分病弱的苍白,更真实,更生动。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随后目光不再往中间看,专注地投向台上。 很快,比赛开始。 虞灿的出场顺序靠前,很快就到他了。 他走上台时,之前的紧张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于他的自信。 聚光灯下,他眉飞色舞,手势夸张,演讲稿里夹杂着几个精心设计却不显突兀的俏皮梗,逗得台下观众一阵哄笑和鼓掌。 他讲的不是什么宏大主题,而是关于“如何在与父母和哥哥三方围堵下关于游戏时间的拉锯战中取得阶段性胜利并维持家庭和平的可行性策略分析”。 角度刁钻,逻辑清奇,充满了少年人的鬼马机灵和歪理邪说般的说服力。 虞烬一开始也有些拘谨,渐渐也被台上那个神采飞扬、判若两人的虞灿吸引。 她听得很认真,当虞灿用一个极其无厘头的比喻逗得全场大笑时,她那双总是盛满警惕或疏离的眼睛里,也清晰地映出了笑意。 演讲结束,虞灿在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中鞠躬,还得意地朝虞烬的方向飞快地眨了下眼。 虞烬跟着周围的人,认真地鼓掌,小熊猫也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中场休息的间隙,虞烬想去洗手间。 她看了看台上正在准备下一个节目的主持人,又回头望了望虞灿刚下去的方向,见他还没回来,便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沿着座位的空隙,溜出了大会堂。 走廊里安静许多,等她从洗手间出来,正准备循着来路回去找虞灿,却隐约听见了一阵“喵呜”声。 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 她停在原地,侧耳倾听,那声音似乎来自侧面不远处林荫道的拱门里。 几乎没有犹豫,她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穿过拱门,是一条栽满梧桐树的步行道,十分安静。 路灯在树叶间投下昏黄柔和的光晕,猫叫声越来越清晰,虞烬放轻脚步,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丛下,发现了一只瘦小的橘白相间的小奶猫。 它看上去似乎只有两三个月大,脏兮兮的,后腿似乎有点使不上力来,正颤巍巍地趴在那里,小声地叫着。 见虞烬出现,它竟也不怕,琥珀色的圆眼睛看着她,装满了无助。 虞烬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蹲下身,没有贸然去触碰,只是隔着一点距离,轻轻地、学着记忆里偶然听过的唤猫声,低低地“咪咪”了两声。 小猫似乎察觉到她没有恶意,叫声更急切了些,甚至尝试着朝她的方向挪动了一下,然后因为腿软又趴了回去,委屈地“喵”了一声。 这个憨态可掬又可怜巴巴的动作,让虞烬忍不住笑了,突然感觉和虞灿送她的小熊猫有点像。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垫在手上,然后极其轻柔地将小猫抱了起来。 小家伙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反而在她温热的掌心蹭了蹭,发出细微的咕噜声,然后像是费了很大力气,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蜷在她怀里,圆眼睛信任地望着她。 掌心的生命温热而脆弱,却毫无保留地向她袒露着柔软的腹部。 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对虞烬而言,是一种极其陌生又奇异的体验。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地拂过小猫细软的绒毛,看着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咕噜声。 晚风穿过林荫道,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远处大会堂隐约传来音乐声和掌声,而这一个小角落里却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小猫满足的咕噜声。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温暖的小生命和宁静的夜色悄然抚平。 一种久违的、奢侈的轻松感,悄然包裹了她。 以至于当另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几步之外时,她脸上那放松的温柔笑意,还未完全褪去。 她抬起头。 虞沉就站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这是出来透气,或者……是来找她的? 他脸上的表情在光阴中看不真切,但那双总是冷静审视的眼眸,正落在她和她掌心那只翻着肚皮的小猫身上。 四目相对。 虞烬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收敛成谨慎和疏离。 或许是夜色太温柔,或许是掌心的小猫太温暖,她竟然就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捧着猫,仰着脸,对他露出了一个介于刚才的轻松和惯常的乖巧之间的,有些懵懂的笑容。 “它……腿好像受伤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林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29章 蜗牛 第二十九章 蜗牛 虞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掌心那只毫无防备的小东西上,停顿了几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似乎少了几分冷意。 他走上前几步,但依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垂眸看了看小猫的后腿,“校工处或者附近应该有宠物医院的联系方式。” 见她没说话,虞沉偏头看着她,“怎么了?” “我可不可以……先带它回去?”虞烬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恳求,“等灿哥哥比赛结束,问问他,或者……我明天带它去看医生。” 她没敢直接说带回虞家老宅,那毕竟不是她的家。 虞沉沉默了片刻,没有反对,“随你。” 虞烬松了口气,小心地将小猫护在怀里,然后站起身来。 小猫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咕噜了起来。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却也没有立刻离开。 虞烬抱着猫,虞沉站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两人沿着静谧的林荫道,慢慢散着步。 气氛没有想象中的尴尬或紧绷,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刚才那道拓展题,”虞烬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想起出来前,平板上徐教授发的一道关于博弈论基础的思考题,她琢磨了半天,总觉得有个关节没想通。 “徐教授给的案例里,那个次优选择,为什么在第三轮迭代后反而成了占优策略?我推演了几遍,感觉……” 她下意识地用了请教问题的语气,这在之前两人紧绷的关系里是极少见的。 或许是因为此刻氛围太过宁静,或许是因为怀中的小猫让她短暂地卸下了一些心防。 虞沉侧目看了她一眼,少女微低着头,路灯的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神情专注而困惑,是真的在思考问题,而不是没话找话或刻意讨好。 他脚步未停,开始为她梳理那道题的核心逻辑和迭代过程中的关键转折点。 讲解一如既往的简洁、精准、直指要害,没有多余的废话,却总能切中她困惑的根源。 虞烬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疑问。 两人一问一答,竟像回到了某种纯粹的“教与学”的状态,暂时抛开了彼此之间那些复杂的协议、算计和伪装。 走着走着,虞烬的目光被路边梧桐树干上一个小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只正在缓慢爬行的蜗牛,背着褐色的螺旋壳,在粗糙的树皮上留下浅浅的湿润痕迹。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天江见月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其实有点怕……呃,不能说怕,是极度反感柔软多足的昆虫。”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虞沉,真的有这样幼稚的弱点吗? 不知是今夜这难得的,接近梦幻的轻松氛围给了她勇气,还是虞沉刚才那堪称温和的讲解麻痹了她的警觉,亦或是怀中温暖的小生命无形中壮大了她的胆量……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她的脑海。 胸腔内的心脏似乎也察觉到了,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看了眼走在她前方半步,背影高大的虞沉,又看了看那只慢吞吞的蜗牛。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 虞沉察觉到她没跟上,也停下,微微侧头,似要回头询问。 就在他即将完全转过身来的前一秒—— 虞烬飞快地凑近那树干,用空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蜗牛从树皮上捏了起来。 蜗牛受惊,软体迅速缩回壳内,只留下冰凉湿润的触感停留在她的指腹。 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一种混合着恶作剧的兴奋、巨大的冒险感以及隐约后怕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在虞沉完全转过身的瞬间,举起了握着蜗牛的那只手。 “哥哥!” 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清脆,带着一丝颤音,却不是恐惧,“你看!” 虞沉闻言,看向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停止。 昏黄的路灯光晕流淌,少女站在梧桐树下,怀里抱着一只昏昏欲睡的小奶猫,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尖捏着一只缩进壳里、毫不起眼的蜗牛。 夜风拂动她额角的碎发和白色的裙角,她仰着脸看他,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神情—— 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清澈见底,唇角上扬,左边还有个浅浅的小梨涡。 那笑容干净、明亮,甚至带着几分狡黠、顽皮、以及类似恶作剧般的得意和期待,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有趣的小秘密。 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恐惧,也没有恭顺。 就像……一滴未经污染的晨露,突然坠入他一片冰冷严谨的数据深潭,漾开了一圈完全陌生却柔软的涟漪。 虞沉整个人顿住了。 那双总是淡漠冷沉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和那个笑容。 某种坚硬的程序化的东西,似乎被这猝不及防的画面轻轻撞了一下,产生了一瞬极其微妙的……偏移。 周围再次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小猫在她怀里细微的咕噜声。 那短暂的两秒,却像一个被无限拉长的时空。 然而,这梦幻带来的松弛和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是立刻,虞烬就清醒了过来。 她看清了虞沉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他周身散发着的,属于上位者的无形气场。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取代了刚才所有的暖意和莽撞。 这不是可以对他恶作剧的虞灿,也不是可以轻松闲聊的江见月,更不是知晓她所有过去的郁安晏。 这是虞沉。 是掌控她生死秘密,和她签订魔鬼协议的男人。 她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重新被谨慎和不安覆盖。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举着蜗牛的手,藏到身后,低下头,怀中的小猫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瞬间的僵硬,不安地动了动。 “……对、对不起,虞总。”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低低的、带着惯常怯意的调子,甚至比平时更低,“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 她语无伦次,下意识地想将蜗牛放回树上,动作慌乱。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触感温热,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挣扎的稳定。 第30章 短路 第三十章 短路 虞烬浑身一僵,愕然抬头。 虞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面前,距离很近。 他垂眸看着她,脸上依旧是她熟悉的冷漠,但那双眼睛却锁定了她,深得像无垠星海。 他的目光从她惊慌失措的脸上,缓缓移到她那只被他握住的,还僵硬地捏着蜗牛的手上。 然后,在虞烬几乎要窒息的心跳声中,他用另一只手,轻巧地,带着一种冷静和研究性的态度,将她指尖那只紧闭的蜗牛,拿了过去。 他的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或厌恶。 他将蜗牛托在掌心,就着路灯的光,看了它一秒。 然后,他手腕微微一扬,将那只蜗牛稳稳地放回了旁边的梧桐树干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握着虞烬手腕的手。 掌心撤离的瞬间,似乎还残留着她腕间微凉的皮肤触感,和那微微凸起的疤痕。 他重新看向她。 昏暗光线下,那冰冷深潭竟也出现了片刻的涟漪,只是消失的速度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它的速度,”虞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听不出情绪,却莫名没有冷意,“不符合效率最优原则。” 他顿了顿,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她是否从刚才的惊慌中平复。 “回去吧,虞灿该找你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率先朝着大会堂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那只刚刚松开她的手,轻轻蜷缩了下。 虞烬愣在原地,怀里的小猫“喵”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指。 晚风依旧温柔。 她看着虞沉默然前行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温度。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小猫又催促似的叫了一声,才迈开脚步,抱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跟上前面那个永远捉摸不透的身影。 林荫道很长,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偶尔,会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 大会堂的喧嚣随着比赛的落幕而渐渐平息。 虞玥在后台补了妆,换了衣服,对着镜子反复确认自己现在是最完美的状态,这才和朋友们一起走出来。 她迫不及待地想听到虞沉的夸奖,想看到他眼中或许会流露出的,哪怕一丝的赞许。 然而,当她走到观众席时,却没看到她想见的人。 没关系,沉哥哥应该是去外面等她了。 可几人走到门口,那里只有两三个等待孩子的家长,哪里还有虞沉的身影。 “玥玥,你大哥是不是先走了?”一个朋友小声问。 虞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不死心地搜寻着四周,没有。 她立刻拿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信息。 “可能……你哥公司临时有事吧?”另一个朋友立马安慰道。 “对啊对啊,玥玥,我们的车来了,要不坐我们的车回去吧?” 虞玥用力咬住下唇,没说话。 她不相信什么临时有事,沉哥哥都来学校了,肯定是为了看她演出才来的。 他一向言出必行,就算真有事,张助理也会通知她。 就在她准备坐朋友的车回家时,突然瞥见从林荫道方向走来的几个人。 虞灿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老远就听见他的声音,“烬烬,你都不知道我急死了,出来找不到你人,我还以为你被……下次不准这样吓哥了,知不知道!” 走在他旁边的是……虞烬?怀里好像还抱着个什么东西。 而走在前面一点的,步伐沉稳,面色淡漠如常的,不是虞沉是谁? 他们一起过来的?那片平时都没什么人去的梧桐林? 她是最后一个出场,可她出来时沉哥哥不在观众席,说明他有可能早就离席了。 虞玥心里那点委屈和失望,瞬间被一股更强烈更尖锐的情绪取代,变成一种被截胡,被抢走关注的不甘和愤怒。 如果沉哥哥没来,她不会这么高兴,对她来说,这也只是一场普通、无聊的比赛而已。 但沉哥哥亲自过来看比赛,却连她精心准备的演讲都没看到。 ……一定是她。 是虞烬! 肯定是虞烬,这个贱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沉哥哥从她的比赛现场拉走了! “玥玥,你二哥过来了,呀,原来你大哥和你二哥在一起呢,还有你妹妹……” 虞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她挺直脊背,朝着那几人走去。 “沉哥哥,二哥,你们跑哪儿去了?”她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 “我去找烬烬和大哥了,你比赛结束了?”虞灿随意回道。 他注意力都在虞烬怀里的小猫身上,被咬到了也只是轻轻弹了弹它脑袋,“大胆!敢咬你主子!” 而她心心念念的沉哥哥也到旁边接电话去了,视线分毫都没往这边瞥一眼。 说不定就是刚好碰上了,虞玥这时才注意到虞烬怀里那只脏兮兮的小猫上,眉头立刻嫌恶地蹙起,“哎呀!这哪来的野猫?脏死了,快拿走!别靠我这么近!” 她的声音因害怕变得尖锐,吓得小猫躲进虞烬的臂弯里,不安地“喵喵”几声 “虞玥你干什么?”虞灿赶紧挡在虞烬面前,表情严肃,“什么叫野猫,这是烬烬发现的,受伤了,多可怜!我们正商量着带回去呢。” “带回去?”虞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拔高,“带回哪儿?老宅?虞灿你疯了吧!你不知道妈妈对猫毛严重过敏吗?上次舅舅家那只布偶来玩了一会儿,妈妈当晚就喘不上气,进了医院,你忘了?” “我……”虞灿语塞,完了,他光兴奋去了,确实忘了这茬。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虞灿和虞烬头上,两人刚才还在兴高采烈地商量着待会回去给小猫做个猫窝。 虞烬抱着猫的手臂微微收紧,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卡在这一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对她全然信任的生命,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小猫似乎也感受到气氛变化,不安地“喵”了一声。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抚摸着猫咪的后颈,像在做无声的告别。 虞玥看着她这副失落的样子,心里那口闷气顿时消了不少。 于是她语气更加斩钉截铁:“反正绝对不行!妈妈现在怀着孕,身体比平时更脆弱,半点风险都不能冒。这猫不能进家门,你们趁早找别的地方处理。” 第31章 喜欢 第三十一章 喜欢 虞灿也急了,“不是,那、那先放我朋友家养两天,等我……” “你朋友家?”虞玥嗤笑,“二哥,你那几个朋友,自己都照顾不好,能照顾好一只病猫?别回头猫没治好,还惹一身麻烦。” “要我说啊,”她看着虞烬,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这种来历不明的野猫,就该送到流浪动物中心,能不能活看它自己造化!” “虞玥!你怎么这么冷血!”虞灿气得脸都红了。 “什么叫我冷血?”虞玥冷笑一声,“虞灿,你搞清楚,是这野猫重要还是妈妈重要?还有妈妈肚子里未出生的弟弟,难道比不过这小畜生?” “你!”虞灿想反驳,却又被架得进退两难。 虞玥义正严辞后,她扫了眼沉默的虞烬,又若有似无地瞟了眼不远处的虞沉,他电话应该打完了,正和张助理交谈着什么。 这里这么大动静,沉哥哥肯定听见了,但也没有过来插手这件事。 她心里的笃定又多了几分,看着虞烬难过的样子她感觉刚才的胸闷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只觉得神清气爽! 虞灿看了眼虞烬,她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笑脸,她怀里的小猫更是瑟缩着不停发抖,可怜极了。 他转过头,试图和虞玥讲道理,“玥玥,我们不会把猫带进去,家里那么大,养在花园也行啊……” “花园?”虞玥捂着嘴,有些吃惊道:“二哥,我们家花园的花有多贵你不知道?全都是爸爸特地叫人从意大利空运过来,光栽培成活都是笔不小的费用,够买这猫十条命都不止了!” “不是虞玥,你怎么张嘴闭嘴都是钱,你掉钱眼儿里了是吧?!” “我说的不对吗?” “你……” 场面一度僵持。 虞烬终于抬起头,她没看虞玥,也没看虞灿,只是摸了摸小猫的头,“灿哥哥,没关系。我……我先找个纸箱,把它放在学校保安室旁边吧,也许……会有好心人……” 她声音越来越低,抱着猫转身想离开。 虞灿焦急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跟上她,“烬烬,我和你一起!” 就在她准备将这份短暂的温暖交还给冰冷的夜晚时——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裁决力。 “张钧。” 张钧立刻上前,“虞总。” 虞沉的目光甚至还在手机屏幕上,他语气如同吩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把猫带日暮湾,找个宠物医生过去,检查一下腿伤。” 他看了眼虞灿,补充道:“虞灿既然想负责,就让他负责到底。周末他有空,可以过去照看。”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虞灿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大,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大哥!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大哥!!” “呜呼!”他高兴极了,激动得跳起来,“我就说我大哥最好了!日暮湾那边又大又安静,最适合养猫了!” “太帅了我沉哥,我宣布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对吧,张助理?” “是是是!”张钧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这位小少爷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啊…… 虞玥脸上的笑容僵住,她震惊地看着虞沉,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哥……把猫带进他的私人住处? 那个她和妈妈至今都没被邀请去过的地方? 理由……是因为……虞灿想负责吗? 她也想反驳,可根本找不到理由,也没有任何立场反对,因为猫确实不会进老宅了…… 虞玥咬咬牙,还想说什么时,张钧突然上前,“三小姐,不早了,车已经到了,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吧。” 她拧着眉推开他,“我不!我要和沉哥哥一起回……” 虞沉把手机放回口袋,平静地看着她,“虞玥。” 虞玥:“……知道了。”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后面的虞烬,才气鼓鼓地跟着张钧走了。 “我们也走吧,烬烬。” 虞烬抱着猫,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解决了? 甚至这个解决方案,完全超出她的预期。 日暮湾是哪?他的房子? 她忍不住抬头,望向虞沉。 男人依旧侧身而立,月光与路灯交织的光晕穿过发丝,俊朗的脸庞是生人勿近的淡漠,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 可今晚似乎又有些不同。 也许是月色朦胧,照得他眉眼间都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也是直到此刻,虞烬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虞沉今天没有穿西装。 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衬得他肩线宽阔的同时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眼镜被他随意卡在裤袋边缘。 少了几分严肃沉稳,多了几分随意松弛,竟显得……不那么遥不可及了。 原来褪去“虞总”那层冰冷的外壳,他本身的存在,就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难怪。 难怪那些出身名门、眼高于顶的世家千金,都会放下矜持,排着队想和他在一起。 不过,她好像……从未如此纯粹地,不带任何恐惧或算计地,认真看他。 这个认知让虞烬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 “烬烬?” “烬烬?虞烬!回神了!你看什么呢?” 虞灿的声音像道惊雷,一把劈开了她正出神的脑子。 虞烬惊得差点连猫都没抱稳,手忙脚乱地兜住,“怎、怎么了?” “你咋了?”虞灿凑近,担忧地看着她涨红的脸,“是不是刚才吹风,又不舒服了?” “没有。”虞烬快速摇头。 “没事就行,”虞灿松了口气,随即狐疑地看着她,“那你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虞灿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去,恰好撞见张钧把车稳稳停在跟前。 他刚要叫这两位主子上车,就见两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一脸茫然,“怎么了?” “啊?”虞灿陡然拔高了音量,一脸震惊,“你不会……喜欢张助理吧?!” 张钧:“???” 不远处的虞沉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侧过身,目光淡淡扫向张钧。 张钧对上那道视线,腿都在打哆嗦:“虞总,您听我解释……” “虞灿!”虞烬对上虞沉看过来的目光,头皮发麻,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道气音,“……我没有!” 第32章 理解 第三十二章 理解 某罪魁祸首“噗呲”一声笑出声,肩膀抖个不停,“我逗你呢,我知道你在看大哥。毕竟有我哥在,哪个女生眼里能看得见其他男人?” 张钧立马附和地点点头,像个啄木鸟。 “我哥这脸,这身材,这气质,啧啧,男女通杀好不好!理解!非常理解!就比如席家那位大小姐席沐琦,不就是对我哥……” “席沐琦”三个字刚出口,虞灿忽然感到一道熟悉的、冰冷的视线钉在了自己后颈上。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求生本能让他立马刹住车,干笑两声:“啊哈哈……那个,我突然想起来作业还没写!对!十万火急!” “烬烬你刚出院,也赶紧上车吧!” 跑之前还不忘从虞烬怀里把小猫揣上,“外面风大!哥先走了!” 说完,逃命似的奔向车停的位置,拉开门就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留下虞烬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脸上的热度不仅没消退,反而“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 她简直要“感谢”虞灿这位在世神医—— 刚才那点莫名的怔忪瞬间被吓得无影无踪,现在只想马上找个地洞钻进去。 回去的路上,虞灿还在兴奋地规划着周末去看猫要带什么玩具,张钧为了不冷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 唯有后座两个人安静得像在另一个时空。 — 日暮湾。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城璀璨的夜景,江面倒映着霓虹闪烁。 室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灯光柔和,将极简风的现代装修衬得更加冷清。 只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沙发上,一只脏兮兮的小橘猫正蜷在柔软的羊毛毯上,睡得肚皮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推了推眼镜,“左后腿轻微肌肉拉伤和擦伤,已经处理好了。不过小家伙有点营养不良和脱水,我留了营养剂,可以适量加在食物里。” “等伤口愈合后,大概一周左右,可以带它做个全面体检,洗个澡,把该打的疫苗补上。” “毕竟是外面带回来的,稳妥点,也放心些。” “好的,辛苦医生。” 将新购买的猫咪物品全部归置好后,张钧离开,室内重归寂静。 虞沉转身,走向客厅另一侧的吧台,“找我什么事?” 男人懒懒散散地倚在高脚椅上,正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 闻言,他抬起头,笑意中带了点痞气,“沉沉,当然是人家想你了呗。” 虞沉没搭话,随手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联系人,拨通。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男人有种不详的预感,立马放下手机,“你干什……” 听筒里很快传来江见月不耐烦的声音,“虞沉你特么……” “过来把周敛接回去。” 周敛:“??” “他在你那?他不是跟我说公司临时有急事要处理吗?” “来,你让那扑街仔接电话。” 周敛抢过手机,“喂老婆,你别听虞沉胡说八道……” “冤枉啊老婆!我真是来找他谈正事的!前面我也没骗你,你听我说……” 虞沉走到吧台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观看周敛对着电话点头哈腰,背越弯越低。 直到听到熟悉的“停卡”时,他唇角才缓缓勾起一抹淡笑。 当了十分钟孙子的周敛挂完电话,早没了刚才那吊儿郎当的调调,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虞沉,你可真行!我好不容易才把这祖宗哄睡着。” 看着他接完电话瞬间苍老了不少的份上,虞沉勉强给他倒了杯酒。 接过酒杯,周敛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小橘猫像是被吵醒了,正悠闲地舔着毛。 周敛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又扭头看看虞沉,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真是活久见。”周敛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调侃道:“咱们虞大总裁的私人领地,居然多了只毛茸茸的活物?” 虞沉给自己也倒了杯威士忌,“二十分钟,你祖宗就能到楼下。” 周敛看了眼腕表,确实该速战速决。 他收起玩笑的神情,“两件事,一件你让我查的,一件你二叔的,先听哪件?” 虞沉懒懒抬眼,“他又怎么了?” 周敛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他绕了几个弯,搭上了华辉资本。” 虞沉眼神倏然一凝。 华辉资本,名声不显,但在政商两界都是个需要警惕的名字。 背景神秘,资本雄厚,作风激进且不择手段,最喜欢做的就是扶持一方,搅动格局,然后在高点抽身,留下满地狼藉。 因此不少老牌家族都吃过它的暗亏,而其核心掌权人至今没有明确的身份信息流露出来。 一旦被盯上,是个不小的麻烦。 “他想干什么?”虞沉的声音冷了几分。 “谁知道呢。”周敛扯了扯嘴角,“具体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给你送生日礼物。” “华辉那帮老家伙,无利不起早。他们能看上虞项海,要么是你二叔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比如虞氏核心板块的漏洞或密钥。” “要么,是他们觉得虞项海这个人,有足够的能力和野心,以及把柄,能把你拉下来。” 他补充道:“而且我听说,华辉最近对北城的传统制造业和文娱板块感兴趣,而你们虞氏的海星文化,还有几个老牌工厂都在那吧?” “正对他们胃口。而且,内部不稳的家族企业,一向是他们最喜欢的猎物。” 虞沉沉默着,指尖在吧台上无意识地敲击,一下,两下,规律而冷静。 “对了,”周敛突然想起来,说道:“我上个月不是在北城盯那批矿吗,顺便找人帮你留意了一下那边十几、二十几年前发生的旧事。” 他顿了顿,“动静不大,但水有点浑。” “你让我查的那家福利院,人员流动记录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太干净了,反而有问题。” “我顺着线摸了摸,发现大概半年前,有人系统地整理过那边的档案,特别是关于特定年份、特定年龄段的记录。” “手法极其专业,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 “而且,不止一波人在查。我感觉到至少有两股力量,也在近期试图触碰同一片区域,目的不明,但同样很谨慎,几乎没留下痕迹。” “我觉得这两件事冥冥中有点什么关联,虽然现在没什么直接证据。” 第33章 练习 第三十三章 练习 “总之我家老头子亲口提的,让我离华辉远一点,顺便提醒你这个干儿子一声。” 周敛耸耸肩,“你知道的,我家那位的消息渠道,很少出错。” 虞沉点点头,周敛的父亲在军政商都有人脉,且都很深,消息的份量毋庸置疑。 “谢了。”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客气。”周敛重新靠回椅背,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随后他又看向沙发上的小猫,话题一转,笑意重新浮上眼底,“不过话说回来,我更好奇这到底怎么回事?” “别告诉我你真爱心泛滥了,这不像你。” “还有你那刚找回来的四妹妹,”周敛急切地敲了敲桌子,眼底的八卦之火已然藏不住,“那又是怎么回事?最近发生的这几件事我可都听说了。” “虞灿捡的。”依旧言简意赅。 周敛挑眉,显然不信:“虞灿那小子?他能有这耐心?关键还敢劳烦你亲自安置到这?他不是每回见你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他笑得意味深长,“我看不像。” 虞沉没有接话,只是目光落在沙发上,短短一秒,随后收回。 小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蹬了蹬腿,咕噜声更响了些。 周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块碰得叮当响。 “行吧,你说是就是。”他放下空杯,站起身,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消息我带到了,酒也喝了,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在虞沉和小猫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虞沉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阿沉,”他难得正经了些,语气却依旧带着调侃,“有时候,捡回来的东西,可不只是捡回来那么简单。小心点,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电梯方向。 轻轻合拢的门隔绝了外面的繁华。 虞沉靠在吧台边,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杯,顶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块浅浅的阴影。 几秒后,他抬头,再次看向沙发上那团毫无防备的温暖。 …… 楼下,周敛箍着满脸不耐的江见月,脑袋在她脖颈来回蹭,声音黏黏糊糊,“老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接我的~” 江见月刚准备动杀心,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他怀里挣出半只手掏出手机,看清屏幕内容后,她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江见月揉了揉他的头,似笑非笑,“只是恭喜你。” “恭喜我?”周敛一脸茫然。 “恭喜你最好的兄弟终于能脱寡了。” “虞沉?”周敛嗤笑一声,满脸不信:“就他那千年老冰棍,哪个姑娘眼瞎了会看上他……” 说完,他瞥见江见月还在看手机,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当着我的面,还敢想别的男人?江见月,你完了!” “周敛你放我下来!”江见月拍着他的肩膀,气得咬牙,“老娘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喝……” “听不见听不见,仙女念经越念越不听……” “你特么再说一遍?!” “老婆我错了!” …… — 一周后,江见月工作室。 整栋建筑以米色和原木色为主调,外面种植了大片向日葵,阳光洒下来,十分漂亮。 虞烬按照约定时间抵达,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色长裤,随意挽着丸子头,看起来清纯又素净。 “小烬来啦,快进来。” 江见月今天穿了件柔软的燕麦色针织裙,没戴眼镜,笑容温和,“随便坐,喝点什么?花果茶还是温水?” “温水就好,谢谢见月姐。” 虞烬在靠近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挺直背,但手指微微蜷缩,泄露了一丝紧张。 江见月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侧面的长沙发上坐下,“放松点,我们今天就是聊聊天。” 她语气温和,“你大哥跟我说了,下周你就要正式去公司实习了,对吗?” 虞烬点了点头,“嗯。” “第一次接触正式的工作环境,紧张是难免的,毕竟……”江见月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在你哥哥那样高标准的人手下做事,非常不容易~” “所以呢,在正式入职前,我们做几次简单的心理疏导和压力调节练习,不仅是为了你的身心健康,也是为了帮你更快适应,提高工作效率。” “毕竟,好的状态才是咱们应对挑战的基础,你说呢?” 虞烬再次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身。 她昨晚收到虞沉的短信时,就知道这一关避不过。 “那我们今天就从最简单的压力源识别开始。” 江见月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个简洁的界面,上面有各种抽象的图片和词汇。 “不需要你说太多,你只需要凭第一感觉,告诉我你看到这些图片或词语时,最直接的情绪感受是什么。” “比如‘平静’、‘不安’、‘紧张’、‘排斥’、……任何词都可以,没有对错。” 虞烬:“好。” 第一轮是温和投射测试,展示的图片都经过精心挑选:拥挤的地铁、安静的图书馆、面对人群演讲、明亮的办公室、开阔的草地…… 她的回答大多简短谨慎,“还好”、“有点闷”、“不喜欢”、“可以”…… 直到出现一张图片,一条狭窄、两侧是高墙、尽头有光的巷子。 虞烬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湿滑的石板路,两侧是剥落的土墙,月光洒在破败的泥瓦屋上,身后是个叼着卷烟的男人。 “走快点!”他一脚踹在她背上,“这老刘也真是,费老大劲,人绑错了就算了,还是个女娃,这能值什么钱?!真是晦气!” 这是她被绑进山的第一晚。 或许看她只是个孩子,连绳子都没绑。 她抓准时机,挣脱束缚,赤着脚狂奔,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和凶猛的犬吠声。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抓回去! 可蔓延曲折的山路,哪一条才是她的生路? 尽头的光忽明忽暗,像嘲弄的眼睛。 “……压抑。”她最终挤出一个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江见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的僵硬和呼吸变化,在平板上做了个标记,面色如常地翻到下一张。 一团燃烧的篝火,火星噼里啪啦。 虞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第34章 安全 第三十四章 安全 林子里,炽热的火焰舔舐着粗布衣衫,焦糊味混合着某种更令人作呕的气息弥漫开来。 火光映照着一张逐渐冰冷模糊的脸,和旁边树干上被她用柴刀狠狠刻下的三道痕迹。 热浪扑面,她却觉得骨髓都在发冷。 “……对…对不起……” 这句话几乎是默念,旁边的人几乎听不清。 江见月轻声提醒道:“小烬,我没听清楚,可以再说一遍吗?” 虞烬恍惚的思绪被拉回,她移开视线,许久后,回了一个字,“烫。” 江见月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背。 “接下来,我们做个简单的放松练习。” “闭上眼睛,如果不舒服也可以微微睁开。想象你正躺在一片非常安全、非常柔软的地方,可能是你喜欢的草地,或者阳光下的沙滩……” “感受你的呼吸,慢慢地吸…慢慢地呼……” 虞烬起初有些抗拒,身体僵硬。 但在江见月平稳持续的引导下,她逐渐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放缓。 “现在,在你的安全领地里,有什么让你感到安心的东西吗?一个毛绒玩具?一杯热水?或者……一只温暖的小动物?” 虞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一会儿,掌心传来毛茸茸、温热的触感,细微的咕噜声像小小的引擎。 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信任地望着她,翻出柔软的肚皮,偶尔撒娇般“喵”一声,然后又躲进她怀里,不肯出来。 她的眉心微微舒展,嘴角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江见月心中一动,快速记录下这个细节,继续柔声引导:“很好,记住这种感觉,它是属于你的安全资源……” 放松练习结束后,江见月没再深问,而是采用情景模拟的方式。 她闲聊般问道:“小烬,假设一下,如果你在公司的茶水间,不小心打翻了一杯热水,水溅到了手上,周围有同事看过来,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虞烬想了想,“道歉,收拾干净,” “如果这时候,有位身材比较高大的男同事走过来,想帮你处理呢?” 虞烬的身体向后靠了靠,她抱紧手里的抱枕,低声道:“……谢谢,我自己可以。” “很好,保持边界感很重要。”江见月第一时间肯定了她的回答,转而问:“那如果走过来的是你大哥,虞沉呢?” 这个问题让虞烬愣了一下。 虞沉?他怎么会出现在茶水间?而且……帮她处理打翻的水? 这个画面过于超现实,以至于她一时无法反应。 但奇怪的是,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引起像面对“陌生高大男同事”时那种尖锐的警惕和抗拒。 反而……有点难以形容。 也许,他可能会皱着眉,觉得她笨手笨脚影响效率? 又或者,像那天晚上拿走蜗牛一样,用那种冷淡的语气说“小心点”,然后让张助理来处理? “……他应该不会过来。”虞烬最终给出了一个务实的答案,“他会让张助理处理。” 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江见月都逗笑了,“很了解你哥哥嘛。”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过来了,你会觉得比刚才那位男同事更紧张,还是相对好一点?” 虞烬沉默了更久。 紧张? 是的,面对虞沉她永远无法完全放松。 但那种紧张,与面对山中追过来的人,或臆想中不怀好意的同事时,似乎又有所不同。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评估、以及某种复杂戒备的紧张。 “不一样。”她最终含糊地总结。 江见月点点头,没再逼问,这个回答本身已经包含了丰富的信息。 十分钟后,第一次治疗结束。 她从冰箱里取出一份纸袋递给虞烬,“这是我做的草莓蛋糕,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虞烬迟疑地接过袋子,“谢谢见月姐。” 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江见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小烬,不是所有行为都是带目的,当然,也不是所有带目的的行为都是善意。” “我想告诉你的是,不是所有行为都需要揣测或回应,我们只要记住这一刻,带给你的是美好的感觉,还是不好的。” “……美好的。”她低声呢喃。 “很好,今天你也做得非常好。你对情绪的觉察很敏锐,这是很好的基础。” “记住刚才‘安全岛’的感觉,如果以后感到压力大或紧张,可以尝试回忆那种温暖、安心的触感,配合深呼吸。” 江见月语气柔和,但十分认真:“心理成长就像学习一门新技能,需要时间和练习,过程中可能会有些不适,就像运动后肌肉会酸痛一点,这是正常的。” “任何时候,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不想继续某个话题,可以随时站起来,表达你的需求。” “同样的,我俩聊天的过程中,你如果感觉到不舒服或者不想,随时告诉我,或者用手势示意我,我们可以暂停。” “小烬,这是我们的约定,好吗?” 虞烬看着她温和而坚定的眼神,两秒后,点了点头。 离开工作室,站在阳光下,虞烬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打开袋子,尝了一口蛋糕,甜甜的,很好吃。 那些被强行勾起的记忆碎片带来的寒意,似乎也在这午后的阳光里驱散了些。 …… 刚下车,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一看,是徐教授,通知半小时后上课。 糟糕,差点忘了,今天还有考试。 她拎着纸袋快步往里面走,正好撞上迎上来的佣人,“四小姐回来了,夫人等您好久了。” 虞烬脚步一顿,看向佣人,“怎么了?” 没等佣人回答,许春窈突然出现在门口,笑着朝她招招手,“小烬,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虞烬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几秒后,她走过去,乖巧地回答:“许姨,我出去买点学习资料,顺便去了江医生那里。” “你这孩子,这些东西下回让家里佣人去帮你买。”许春窈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对了,你二叔二婶来了,听说你刚出院,特意来看看你。” 见她没反应,她眼底笑意更盛,轻声安慰道:“别怕,你二叔二婶都是极好的人。快跟我进去吧,都等你好久了。” 第35章 改变 第三十五章 改变 虞烬刚踏进玄关,就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虞项海自她认亲后,除了上次酒会遥遥一见,几乎从未与她有过正面接触。 今天特意来看她? 李管家侯在一旁,眼神与她交汇时,趁许春窈没注意,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提醒什么。 来不及多想,她跟着许春窈走进客厅,果然,沙发上除了虞项明,还坐着两个人。 虞项海比虞项明略胖些,身穿深蓝色的休闲服,手里盘着一串油亮的沉香手串,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身旁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的妇人,应该就是二婶孙婉苧了。 此刻正端着骨瓷茶杯,优雅地喝着茶,见她进来,眼底带着几分轻蔑。 “小烬回来了?”虞项明笑着说,“快过来坐。” “爸爸,二叔,二婶。”虞烬乖巧地一一叫人,然后才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虞项海在她脸上打量了很久,虞烬始终挺直背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果然和大哥年轻时很像,秀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呵呵笑着,亲切地看着虞烬,“回家这些天,还习惯吗?有什么想要的,跟二叔说,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谢谢二叔,都挺好的。”虞烬低声道。 孙婉苧放下茶杯,声音清脆:“可不是嘛,回了自己家,还有什么不习惯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落在虞烬身上,微微蹙眉:“小烬啊,你们年轻人现在不都喜欢打扮吗?你这穿得也太素净了,都回家了,就应该多捯饬捯饬,这年轻姑娘家,穿得鲜亮点多好!” 她捂着嘴调侃道:“是不是…手里不方便?还是你爸爸和你大哥没给你零用钱?告诉二婶,二婶带你去买漂亮衣服!”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绵里藏针。 既暗示虞烬“上不得台面”,又隐隐借着玩笑之意像在指责虞项明和虞沉苛待她。 主位的虞项明眉头微皱,刚想说话时,放在一边的手机震动,来了个重要电话。 他看了眼虞烬,她微笑着点点头,像在说没事,电话又打了过来,他只得匆匆先去书房回电话。 “哎哟我的二婶子,”许春窈立刻接话,似是嗔怪道:“你可别乱说,项明和阿沉不知道多疼小烬呢,零用钱,衣服首饰,哪样少了她?” “是这孩子自己节俭,舍不得花,心思都放学习上了,这不,又提了一大袋子学习资料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虞烬,眼神温柔,“是吧,小烬?” 虞烬低着头,沉默不语。 如果她顺着许春窈说的话,就等于坐实了孙婉苧的潜台词,打了虞项明和虞沉的脸。 她若反驳说“爸爸哥哥给够了”,又显得不识好歹,再反驳,就驳了许春窈维护她的“好意”。 见她迟迟没说话,许春窈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目的达到,她正准备挑起下一个话题时—— 虞烬抬起头,看着孙婉苧,表情略带困惑,声音乖软却清晰:“二婶,爸爸和哥哥对我很好。零用钱…爸爸和哥哥都给我了卡,只是……” 她停顿了下,“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知道那些名牌和珠宝到底有多贵。” “哥哥说,我现在还小,目前最要紧的是好好学习,免得我什么都不懂,出去闹了笑话,反而给家里丢人。” “至于这些物质上的东西,哥哥说随我,反正出席活动都有专门的造型师。但如果我想学,也可以安排老师来教。只是……” 她又停顿了一下,看向孙婉苧,眼神懵懂地问:“婶婶,我刚回来,不懂这些,是只有穿鲜艳的衣服才好看吗?” “我还以为,我这个年纪,长得也不丑,穿什么应该都不会太难看吧……” 她苦恼地叹了口气,“而且我的衣服都是玥玥姐姐带着我一起挑的呀。” 一侧的许春窈惊诧地转头看她,这丫头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这话,四两拨千斤。 首先,明确肯定了虞项明和虞沉的好,堵住了孙婉苧挑拨的余地。 其次,坦然承认自己因流落在外,确实没见过世面,将自己置于一个“需要被教导和保护”的弱者位置,反而让孙婉苧的话显得刻薄。 然后,抬出虞沉,隐晦地展示了虞沉对她的规划和掌控,暗示二房的手不要伸太长。 最后,精准反问,偏偏一副懵懂无辜模样,让人话噎在嘴边了也得咽下去。 孙婉苧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丫头,回话不仅滴水不漏,还暗藏软钉子。 她眼底快速掠过一道阴霾,却也只能笑着附和:“小烬说的是,阿沉考虑得就是周到。”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一直没说话的虞项海突然开口,“孩子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她这么漂亮,穿什么都比你这四十几岁的阿姨好看。” 他看着孙婉苧冷哼了一声,“阿沉安排的也有道理,学有所成才是真正的大事。你看你儿子,倒是零花钱不少,穿得也是名牌,可成绩是一塌糊涂!” 孙婉苧只能点头称是,只是看虞烬的眼神多了几分冷意。 随后他又看向虞烬,依旧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小烬啊,你婶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你,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的,谢谢婶婶关心。”虞烬连忙回道。 这时虞项明也回来了,笑着问:“聊什么呢?” 许春窈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靠着他,“聊虞晔他们呢。” “是不是累了?”虞项明握着她的手,关心地问:“要不要上楼休息?” “说什么呢~”许春窈笑着锤了他一下,“二弟和弟妹他们还在这,哪有主人先走的……” 孙婉苧趁机调侃:“大哥和大嫂的感情真是一如既往的好。” “他就喜欢黏着我,真是没办法~” “真是如胶似漆呀,哈哈……” 气氛在玩笑中似乎又慢慢活络起来。 “对了,”虞项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盘珠子的手停了停,看向虞烬,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些,“上个月我去北城出差,谈个项目。巧了,我带去的一个下属,以前就是北城那家阳光福利院长大的。” “我看他挺念旧的,就顺道陪他进去看了看。院子变化不大,就是那棵老槐树好像更粗了。” “哦,还碰见以前的一位老护理员,姓周,大家都喊她周姐。” “她听说我是从海城来的,又姓虞,还挺激动,拉着我问是不是小烬的家人找到了?还一直念叨,说小烬那孩子命苦,但特别懂事勤快,就是后来……” 他顿了一下,随后目光温和地落在虞烬脸上,“知道我们找到你了,她可高兴了,一直跟我问起你呢。小烬,你还记得她吗?” 第36章 陷阱 第三十六章 陷阱 陷阱。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裹上一层“旧日温情”的糖衣。 阳光福利院是真正的虞烬待过的地方,周姐也确有其人。 但如果虞烬顺着他的话,流露出对周姐的熟悉或情感,就必然要应对接下来可能关于周姐所有的问题。 甚至福利院生活的细节,乃至后来究竟如何被绑架,如何逃回的追问。 任何一个微小的差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冷汗几乎要浸湿后背。 虞项明此时也放下茶杯,看向她这边,眼神期待,毕竟女儿倒是没和他细说过这些。 许春窈则靠在他臂膀,同样看向这边,表面温柔,实则一副看戏的姿态, 孙婉也停止了喝茶,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虞烬的反应。 “怎么了,小烬?”虞项海再次追问,眼神看似温和实则锐利。 空气凝固。 一旁的李管家想帮忙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气氛一点一点冷下去。 这时—— “二叔,您是不是记错了?” 虞烬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几秒后,她似乎恍然大悟,随即浅笑道:“我明白了。您说的,是食堂那位胖胖的、总给我们偷偷多打一勺菜的莫阿姨吧?” 见虞项海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淡了许多,她笑意更盛:“她不是护理员,是副院长的姐姐,平时主要在食堂帮忙。她人真的特别好,也很善良。” 她的表情自然,带着对昔日时光的小小怀念和感激,完全符合一个被寻回的,对善意铭记于心的孤女形象。 虞项海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看我这记性!对对对,她是姓莫,好像确实是一直待在食堂帮忙。哎呀你看这人上了年纪,记性就不行了,连姓都记错了。还是小烬记得清楚。” 见状许春窈连忙笑着打圆场:“二弟你也真是,都是些陈年旧事,别勾起孩子伤心事。” 孙婉苧也附和:“就是,提这些干嘛,小烬现在回家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的错,我的错……” 虞项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深处快速闪过一丝冷厉。 对面几人又开始闲聊起来,都是些家长里短,要么就是带过公司的一些事。 虞烬往后靠了靠,她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客厅里温暖明亮,每个人都看似关心她,却每个字都带着钩子,试图从她身上勾出点什么,或将她推向某个预设的位置。 她想起一个小时前,江见月温和而坚定的话:“任何时候,觉得不舒服,可以暂停。” 可这不是治疗室,是她的战场,她没有暂停的权利。 也…不敢,她没有这个勇气。 看着虞烬拘谨的样子,虞项明试图转移话题:“听你许姨说今天你还去江医生那里了,感觉怎么样?” “江医生很专业,聊了一些…适应方面的问题。”虞烬回道。 “那就好。”虞项明点头,“慢慢来,不急。” “说到适应,”虞项海放下茶杯,笑道:“我听说小烬很有爱心啊,前几天还跟阿灿在学校捡了只受伤的小野猫?年轻人有这份善心,难得。” 孙婉苧立刻接话,关切中带着不赞同,“野猫啊?那可要小心,爪子利,细菌多,万一抓伤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大嫂不是对猫毛过敏挺严重的?” “別提了。”许春窈蹙着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见不得这些带毛的小东西。上次就是不小心,难受了好几天。” “那可不行,”孙婉苧连忙摆摆手,看着虞烬,十分恳切:“小烬,你喜欢小动物,二婶理解,可也得顾着你许姨的身子骨,她如今怀着身孕呢。” 虞项明显然是才知道这件事,他看向李管家,后者快步上前,解释几句后,末了又补充道:“回二爷的话,那只小猫如今养在大少爷常住的那套房子里。” “阿沉?”孙婉苧惊讶地捂着嘴,“他管着那么大个公司,哪里有闲功夫照顾这猫呀?难不成还专门请个猫保姆不成?而且阿沉平时不在那边怎么办,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呀。” 她再次看向虞烬,声音愈发温和:“小烬,我弟弟就是开宠物寄养中心的,环境好,专业,先把小猫送过去?既省得你费心,也能让它得到妥善照顾,你看如何?” 李管家下意识看向虞烬,她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这更是一个陷阱。 如果虞烬坚持要养,就是不顾许春窈过敏,也是给忙碌的虞沉添麻烦,还不听长辈更好的安排,固执己见。 可如果她同意送走,那之前在虞灿和虞沉面前表现出的善良和负责就成了一场空,还会让虞灿失望。 虞项海这时也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随意地闲聊,“是啊,小烬。喜欢小动物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我听说那猫还受了伤?” “这治疗、后续喂养,开销倒不是大事,只是肯定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你现在刚回家,最重要的是调整好自己,适应新环境,心思放在学习上。何况你也刚出院,你大哥平时也忙,别让他因为这种小事而分心。”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从家庭和睦健康角度施压,一个从个人前途责任角度规劝,冠冕堂皇,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客厅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虞烬感到那种窒息感更强了。 他们轻描淡写地谈论着“送走”,仿佛那只躺在她怀里,对她满眼信任的小生命,只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无关紧要的物件。 那种熟悉的,自己的意愿和珍视之物被他人轻易裁决的无力感和愤怒,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指尖冰凉。 虞项明的眉头皱得更紧,可许春窈挽着他,摸着胸口像是不舒服的样子,让他一时失了开口的时机。 孙婉苧脸上的得意几乎快溢出来,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虞烬,等着她的反应。 虞项海依旧挂着那抹笑,和善的。 就在几人以为这个怯懦的孤女会再次低头顺从时—— 虞烬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突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第37章 挠人 第三十七章 挠人 虞烬没有看任何人,眼神越过他们,落在客厅角落里那盆茂盛的绿植上,随后一字一句道, “猫的事,哥哥已经安排好了。” “医生看过了,伤在处理。灿哥哥周末会过去照看,我也会去。” 她陈述事实,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哥哥说了,既然捡了,就要负责到底。”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扫过许春窈和孙婉苧惊讶的脸,最后看向虞项明。 她声音放缓,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疲惫和恳切:“爸爸,我今天有点累了,江医生那边……聊得有点久。晚上还有课,我想先上楼复习一下,可以吗?” 虞项明看着她脸上毫无血色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弟弟弟媳话语而起的不快,瞬间化作对女儿的疼惜。 他立刻点头,“累了就快去休息吧,学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谢谢爸爸。”虞烬轻轻颔首,又转向虞项海和孙婉苧,“二叔二婶,你们慢慢聊,我先失陪了。”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与许春窈接触,仿佛她只是无关的旁听者。 说完,她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转身,步履平稳却坚定地朝着楼梯走去。 背影单薄,如同一根绷紧的弦。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客厅里还是一片死寂。 许春窈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彻底消失,眼底阴沉。 孙婉苧更是捏紧了手里的丝帕,显然没料到这丫头敢如此“不懂规矩”。 虞项海慢慢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脸上那抹笑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许春窈勉强笑了笑,打圆场道:“这孩子就是脸皮薄,可能我们话说重了……” “大哥,”虞项海放下手串,呵呵笑了两声,慢悠悠地说:“您这位千金,看着安静,骨头里,怕是硬得很呐。” 虞项明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闷响。 “累了就休息,天经地义。”他声音沉肃,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孩子刚回来,需要时间。以后这种小事,不必再来烦她。” 三楼。 虞烬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她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比她面对江见月的专业试探更让她心力交瘁。 那不是明刀明枪,是软刀子割肉,每一句“关心”都藏着毒。 一步踩空,都可能坠入深渊。 但……她站起来了。 尽管借了虞项明和虞沉的势,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座宅子里,按照自己的意志,主动结束了这场窒息的“围猎”。 江见月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心脏仍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反击才刚刚开始。 而她知道,下一次,来自暗处的网,只会织得更密,收得更紧。 …… 晚上九点,云骘会所。 包厢内光影迷离,音乐躁动,偌大的包厢俨然分成两拨人。 靠里边以虞沉为首,周敛、江见月以及张钧几人围坐一块正在闲聊。 另一边是他们圈子里关系不错的挚友,正激情豪迈地K歌、玩酒桌游戏。 今天是周敛的生日,气氛比平时轻松不少。 张钧也难得没穿正装,一件深色休闲衫,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正笑着跟江见月复述从李管家那听来的“赛后总结。” “……她真这么说的?真就直接站起来,跟虞董说累了要上楼复习,然后看都没看许夫人一眼,就走了?” 江见月听完,诧异中带着惊喜和欣赏,这完全超出了她对第一次治疗后行为改变的预期。 “千真万确。”张钧掸了掸烟灰,颇为感慨,“李管家跟我描述的时候,那语气……啧,我感觉他都快成四小姐的粉丝了,说四小姐看着弱,但骨子里有股劲儿。” 话音刚落,一直坐在他对面沙发里垂眸看手机的虞沉,忽然抬起了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张钧后背一凉,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有些逾矩,连忙端起面前满杯的酒,认错态度良好,“口误口误,虞总,我自罚一杯,干了。” 旁边的周敛晃着酒杯,听完整个过程,忍不住“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玩味:“真是没想到啊……小猫咪被逼急了,不光会挠人,还挺知道往哪儿挠最疼。” 他踢了踢虞沉脚下的沙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诶,要不把你家这位‘挺有劲儿’的四妹妹叫来玩玩?我还真想亲眼见识见识,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你这老冰棍都开始……哎我!” 他话没说完,小腿就挨了旁边江见月结结实实一脚。 江见月瞪他,“你找死啊?这什么地方,她能来?” 她压低了声音,扫了眼包厢另一边正在玩骰子的三四人,虽然都是周敛和虞沉的共同好友,家世相当,但毕竟人多口杂,况且过于聒噪。 “这么多人,乌烟瘴气的,她来了要是吓着或磕着碰着,你负责?” 周敛不服气地哼哼两声,“怎么不能来?咱们定的可是这最好的私密包厢,隔音一流!再说在座的都是多少年的熟人了,知根知底……” 他眼睛一转,正好瞥见包厢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挑、容貌极出众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是刚方便完回来的韩商。 韩家的小儿子,几年前出国追求梦想,阴差阳错成了顶流偶像,最近才回国发展,依旧是走到哪里都光芒四射的人物。 周敛立刻笑嘻嘻地接着说:“哦,除了咱们韩大明星。不过人家刚回国,正是当红爱豆,现在的年轻姑娘不都喜欢追星嘛,说不定你妹妹也喜欢呢!” 刚进来的韩商没听全,一边用纸巾擦着修长的手指一边笑问:“谁不能来?今儿周公子生日,谁敢放你鸽子?怎么还扯上我了?” “阿沉的妹妹,最漂亮的那个,刚找回来的。”周敛看热闹不嫌事大。 韩商挑眉,颇感兴趣地“哟”了一声,看向虞沉。 第38章 物色 第三十八章 物色 圈子里谁不知道虞家刚认回来个女儿,只是被保护得极好,几乎没人见过。 就连之前的慈善酒会,事后竟连一张正脸照片都没流出来。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虞沉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手机,恢复生人勿近的样子。 韩商耸耸肩,知道这位爷的脾气,也没再追问,笑着加入骰子战局。 趁着周敛被其他人拉去一起鬼哭狼嚎地唱怀旧金曲,江见月坐到了虞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你是真放心?”她抿了口果汁,用手杵了下他,“让她一个人面对你二叔二婶,再加上你那继母?这可都是修炼成精,软刀子割肉不见血。” 虞沉的视线依旧停在手机屏幕上,指尖随意滑动,声音平静:“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软刀子都应付不了,我签她做什么。” “得了吧你。”江见月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哪家工具先保养后使用的?说好的做完鉴定就进公司,你这又是请老师又是在酒会公然维护,我听说连宅子里你爹那条狗你都给送走了?” “工具而已?工具用得着我这个按分钟收费的心理医生亲自出马,还得必须治好,让她从心理到行为都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乖巧:“虞总,你家工具待遇这么高级?签我得了呗?我保证比她还像正常人。” 虞沉没接话,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江见月晃着杯子,眼里带着笑,“她倒是挺聪明,知道关键时刻该借谁的势。” “我都能想象出她那副样子了,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背却挺得笔直,小脸苍白,眼神却倔强,抬出‘大哥说’的时候,肯定又乖又带着点虚张声势……” “啧,真是又可怜又可爱,我都想认她做妹妹了。” 虞沉这回倒回得挺快,“认。” 江见月扭头,仔细打量了他两秒,忽然撞了撞他肩膀,语气故意带上夸张的调侃:“是吗?那我这个当姐姐的,可得给妹妹好好物色个对象。” “我看……老韩就不错!年纪相当,长得更是没得说。身材颜值双重保障,一看就很会哄女孩子开心,温柔又浪漫。” “跟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人品也有保障。怎么样?亲上加亲?” 说完她紧紧盯着虞沉,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可惜这冰块脸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四秒。 虞沉脸上依旧平静,淡淡地开口,“她太小了。” 江见月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啧啧”两声,摇摇头,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洞悉。 “行,虞总。”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戏谑:“这句话,你可千万要铭记于心。将来……总有你用得到它的时候。” 说完,她不再理会虞沉,起身加入了那边热闹的战局。 包厢喧嚣依旧,虞沉独自坐在光影交错的角落,手机屏幕早已自动熄灭,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沉默地看着杯中冰块一点点融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慈善酒会他赶过来时她一脸惊惧无助地看着他的样子; 林荫道里她举着蜗牛时狡黠亮晶晶的眼睛; 老宅里她挺直背脊说“哥哥安排好了”时苍白的侧脸; 还有……江见月那句“老韩就不错”。 他皱了皱眉,将这莫名烦躁的联想归结于酒精和包厢里过于吵闹的音乐。 两小时后,生日聚会接近尾声。 一群人都喝得有点高,连向来克制的虞沉也被周敛几人灌了不少。 虽然神色依旧清明,但眼尾已染上些许微醺的薄红,身上那股冷冽气息也被酒精氤氲得模糊了些。 众人吵吵嚷嚷地准备转场。 下楼时,周敛忽然神秘兮兮地拦着,“等等,等等!还有个重量级嘉宾没到呢!我安排的压轴惊喜!” 韩商笑骂他故作玄虚,吵着要赶下一个场继续喝。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外罩一件浅灰色厚外套的少女从车上下来。 夜风拂动她的裙摆和长发。 会所门口璀璨的霓虹灯光映在她身上,却奇异地没有沾染半分风尘气,反而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清澈,有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干净的脆弱感,像夜间悄然绽放的昙花。 正在说笑打闹的几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在这种场合,如此气质干净的女孩,实在罕见。 然而,他们就看到那女孩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才抬头看向这边,眼神锁定某处后,便提着裙摆,小步快跑着朝他们这边过来。 准确地说,是朝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虞沉跑来。 她在虞沉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仰起脸看着他。 离得近了,能看清她睫毛上似乎沾着夜露,眼睛清澈见底,此刻却装满了担忧和一丝紧张。 她张了张嘴,又抿住,似乎在斟酌称呼,最终,还是轻轻唤道:“……哥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漾开。 虞沉正低着头发信息让司机把车开过来,听到这声音他眉头紧皱,眼神比刚才清明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显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虞烬,声音沉冷,带着酒意也压不住的寒意:“谁让你来的?” 虞烬被他问得一怔,脸上浮现出无措和慌张,她下意识后退几步,“我……” “咳……”罪魁祸首周敛干咳一声,摸摸鼻子走过来,“那什么……阿沉,是我叫人接小烬妹妹过来的。我看你喝了不少,张钧也喝了,总得有个清醒的人……照应一下嘛。” 他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本该理直气壮,没想到虞沉会生气,所以多少夹杂着几分心虚。 江见月气得当场用力踹了周敛小腿一脚,低声骂:“周敛你是不是有病!小烬才多大?她又不会开车!你让她来这种地方接人?出了事你负责?!” 周敛疼得呲牙咧嘴,不敢反驳。 而一旁的韩商,从虞烬出现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第39章 醉酒 第三十九章 醉酒 他见过太多美女,浓艳的、清冷的、可爱的……但像眼前这样,干净得仿佛不染尘埃,带着怯生生的柔软,却又莫名有种坚韧生命力的女孩,是第一次见。 他罕见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其他人见状,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开始挤眉弄眼,发出暧昧的起哄声。 韩商被起哄声提醒,倒是很洒脱,不扭捏地上前几步,在虞烬面前站定,摘下口罩,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伸出手,“你好,虞小姐。我是韩商,阿沉和周敛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虞烬看着突然伸到面前的手,有些懵。 她下意识地先抬头看向虞沉,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求助。 周敛还在旁边不怕死地起哄:“小烬妹妹,别怕,这是你韩商哥哥,大明星!快叫哥哥,讹他个红包……” 虞烬抿了抿唇,在众人的注视下,迟疑而缓慢地伸出自己的手。 她手指微凉,轻轻碰了碰韩商的指尖,便想收回,被他伸手轻轻握住。 她沉默两秒,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掩盖,但还是尽量清晰地说道:“你好,韩商哥哥。我叫虞烬。” “虞烬,”韩商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笑意更深,眼神专注,“很好听的名字,人如其名。” 他并未立刻松开手,反而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界面,声音温柔,“小烬妹妹,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常联系。”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女孩子微信,看着自然,其实耳边连着脖颈那一片都红了。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气氛更加微妙。 起哄声更响了。 而自始至终,虞沉就站在一旁,没有反应,敛着眼帘,像是还在微醺中。 只是那双眼睛,在迷离的灯光和酒意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冷眼看着面前尽管没持续多久的,却像无限拉长的“握手”。 周围愈发热烈的起哄,韩商温柔的笑意,虞烬的迟疑无措……所有的声音和画面仿佛都隔着一层玻璃。 一种极其陌生的,且绝不应该出现在他情绪系统中的细微却尖锐的滞涩感,有点堵得慌。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眼前这幅“俊男美女初次相识”的画面,有些……碍眼。 非常碍眼。 …… 空气在虞烬迟疑的瞬间,变得黏稠。 所有的焦点,都汇聚在那只亮着屏幕的手,和女孩不知所措的脸上。 虞烬能感觉到周遭目光的灼热,尤其是韩商那双含笑注视的眼睛,温柔中带着几分期待。 她像一只误入聚光灯下的小鹿,本能地感到不安。 加,还是不加? 这是个简单的社交问题,此刻却重若千钧。 她没忍住,再次看向虞沉。 而虞沉,在她视线再次投来的瞬间,动了。 他没有看韩商,也没有看那刺眼的手机屏幕。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虞烬脸上,那里面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瞬间将她周身的慌乱和无措都吸了进去,冻住。 然后,他朝前迈了半步。 仅仅半步,动作不大,甚至有些缓慢,带着微醺后的迟滞,却更显沉凝的重量感。 但他恰好挡在了虞烬和韩商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隔断了那道专注的视线和递过来的手机。 “她不会用智能机。”虞沉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酒后微醺的沙质感,语气却平静得像陈述事实,让人辨不出真假,“刚学会打电话。” 他说这话时,依旧没看韩商,只是垂眸,目光扫过虞烬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然后他抬眼,又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霓虹的光,却没什么温度。 “时间不早了,”他继续道,这次是对着所有人,“该回了。” 说完,他甚至没等众人反应,便径直转身,朝着自己那辆停在最显眼位置的黑色轿车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背影在夜色和霓虹下,透着一种淡淡的孤高的疏离。 留下原地的韩商举着手机,笑容僵在脸上,略显尴尬,但很快便化为一丝玩味,摸了摸下巴,没说什么。 周敛瞪大了眼睛,随即对着江见月挤眉弄眼,被江见月狠狠瞪了回去。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却无人敢多嘴,只当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 虞烬还愣在原地,直到张钧快步上前,低声提醒:“四小姐,车在那边。” 她才恍然回神,对着韩商和周敛、江见月等人匆匆又无措地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小跑着,追上了虞沉的步伐。 车门关上,将外面所有的喧嚣、探究、以及韩商那道依旧追随的目光,彻底隔绝。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和一丝极淡的雪松冷冽气息,此刻混杂了隐约的酒气。 司机目不斜视,平稳地启动车子。 虞烬坐在后座另一侧,尽量缩在角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几分钟后,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虞沉。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有些不适。 窗外的流光掠过他此刻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浅薄阴影。 领带被他扯松了些,露出喉结和锁骨线条。 许是被灌了不少,酒精让他的皮肤透出些薄红,消减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添了一种……危险的、慵懒的魅惑感。 他安静地闭目养神,但周身散发的那种无形压力,并未因醉酒而减少分毫。 车子一路驶向虞宅,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虞宅气派的大门前,司机低声提醒:“虞总,四小姐,到了。” 虞烬松了口气,正要拉开车门下车。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碰到门把手时——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一丝迟疑,但那触感清晰无比,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她微凉的皮肤,直抵心尖。 虞烬怔住了,迟疑地望向他。 第40章 心跳 第四十章 心跳 虞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因酒意氤氲的水光,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也更……难以捉摸。 他就这样看着她,依旧拉着她的手腕,甚至在她回头的瞬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收拢,握了握。 那是一个带着确认意味的小动作。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而暧昧。 虞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腕处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忘了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和他眼中那片陌生的迷蒙。 许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更久,虞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微哑,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今天……”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表现不错。” 虞烬一时没反应过来。 表现不错? 是指白天在二叔二婶面前?还是指刚才在会所门口……她没有给他丢脸? 她拿不准他的意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心跳依旧很快。 虞沉的目光,却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另一只手里攥着的手机上。 屏幕还暗着。 他又沉默了片刻,就在虞烬以为他要松手时,他忽然问:“微信加了吗?” “什么?”虞烬没跟上他的思路,有些懵。 “韩商。”虞沉吐出这两个字,目光重新锁定她的眼睛。 虞烬这才明白过来,她摇摇头,老实回答:“还没……他没给我号码,只是扫了二维码,我还没点通过。” 她突然停顿,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着虞沉没什么表情的脸,迟疑中带着点试探,小声问,“是要……现在加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清晰地看到,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虞沉那双被酒意浸润的眸色,似乎立刻暗沉了一瞬。 他盯着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车厢内安静得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然后,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力道撤去,手腕处那滚烫的触感却仿佛还在。 虞烬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随你。”虞沉丢下这两个字,便转开了脸,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声音冷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温度的交集从未发生。 但虞烬却莫名觉得,他此刻的情绪……似乎不是很好。 那种低气压,比平时更沉,更难以捉摸,还混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烦躁? 她看着男人闭目蹙眉的侧脸,想起白天在客厅,自己抬出“哥哥已经安排好了”时的心安,想起他刚才在会所门口那句“她不会用智能机”的解围……虽然理由多少蹩脚了些。 她暗暗叹了口气,债好像越欠越多了。 白天借了人家的势,总得……还点利息吧?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利息”该怎么还。 她没下车,反而又坐回了座位上,侧过身,小心翼翼地看着虞沉。 “哥哥,”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虞沉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 她犹豫几秒,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是喝醉了……头疼吗?” 她的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就在她的指尖离开即将他额头的刹那—— 虞沉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淡漠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内,直直地撞入她的眼睛。 没有完全清醒的清明,只有酒后沉郁而专注的幽暗。 他就这样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仿佛在辨认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虞烬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就想缩回手。 然而,她的手再一次被握住了。 这次不是手腕,是他直接握住了她刚刚碰过他额头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将她的手包裹其中,力道比刚才更紧了些,不容她挣脱。 两人在宽敞的后座空间里,隔着咫尺距离,无声对视。 他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她的面颊。 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 虞沉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虞烬几乎要屏住呼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低声道:“别加。” 这两个字很轻,却异常清晰,砸在虞烬的耳膜上。 这回,她听懂了。 不是疑问,不是建议,是类似于命令的……要求。 她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容错辨的坚持和深不见底的暗涌,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闷,有些慌,又有些难以言喻的…… 她撇去杂念,点了点头,“知道了。” 听到她的回答,虞沉眼中那片沉郁的暗涌瞬间平息了些。 他又盯着她看了两秒,才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温度再次撤离。 他重新靠回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控和对话只是酒精作用下的幻影,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回去吧,早点休息。” “……是。”虞烬低声应道,这次没再犹豫,逃也似的下了车。 夜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脸颊滚烫,心跳快入擂鼓。 她不敢回头,快步走进虞宅大门,将那个醉酒后展现出陌生一面的男人暂时抛在身后。 黑色的轿车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驶离。 后座上,虞沉看着窗外,胸膛微微起伏。 几秒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细腻微凉的触感,和属于她的颤抖。 胸腔内那陌生而矛盾的情绪,正随着渐散的酒意,缓慢而清晰地,在他向来井然有序的心脏上,撕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摸不透那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掌控的领域里悄然溜走。 许久后,虞沉缓缓睁开眼,“去陵园。” “是。” 直到手掌抵在冰冷的碑面上,看着面前熟悉的照片,他才感觉胸腔内震颤的心脏稍稍平缓,然后慢慢重归宁静。 虞沉背靠着墓碑坐下,随后点燃一支烟,烟雾中神情模糊。 一支烟结束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钟盼烟找到了吗?” 不知那边回了什么,他淡声道:“把她带回海城,严加看管。” 几秒后,补了一句,“嗯,这件事不要让虞家的人知道。” “包括虞烬。” 第41章 重逢 第四十一章 重逢 几天后,市中心独立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慵懒的爵士乐让氛围更加惬意。 虞烬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最靠里的位置,要了一杯温水。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裙,搭了一件米黄色羊绒外套,头发依旧随意披着,甜美又不失气质。 约定的时间刚到,许则出现在门口。 她表情平静,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他穿着简约的休闲装,少了宴会那晚的激动失态,多了几分沉稳的审视。 他目光扫过室内,很快锁定虞烬,走了过来。 “你终于肯见我了,虞小姐。”他在对面坐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少。”虞烬回道,称呼客气而疏离。 “别那么生分,叫我许则就行。”许则笑了笑,看了眼她手中的杯子,“想喝点什么?” “不用,温水就行。”虞烬轻声回道。 点完单后,两人陷入沉默。 许则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脸上,似乎和那晚一样,还在找寻着曾经熟悉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声音温和:“你能背着你大哥来见我,我很意外。” 虞烬垂眸,没接话,只是面前杯子里的水微微动荡,“许少似乎对我很了解。” “我听说,”他忽然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回海城之前,吃了很多苦?” 虞烬心中警铃大作。 她摩挲着杯壁,声音放轻,带着一点被触及隐私的不悦:“看来,你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 “只是关心。” 看出她眼底的警惕,许则回答得很快,他往后靠了靠,“毕竟,我们以前…应该也算朋友。” “朋友?”虞烬适时露出茫然,“许少,我并不记得……” “我知道,他们说你有创伤后遗症,记忆受损。”许则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股莫名的急切和……她暂时无法分辨的东西,“所以我想见你,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见她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又补上一句,“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或许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虞烬看着他,眼神平静,“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她?” “其实,”许则看着她,避开了这个问题,眼神复杂,“我们以前…在北城,应该见过的,只是你不记得了。” 后面的话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虞烬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不可能,许则怎么可能在北城见过她。 这时服务员过来,给许则上了杯拿铁,“请慢用。” 再次安静。 许则抿了一口拿铁,像是无意般询问:“小烬,钟姨……她现在怎么样了?你回海城后,有她的消息吗?” 他终于提到了钟姨。 虞烬的心脏在胸腔内重重一撞。 她维持着脸上的困惑,甚至微微蹙起了眉:“钟姨?许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 许则看着她毫无破绽的否认,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和更深的怀疑。 随后她忽然露出一抹浅笑,调侃道:“怎么,你在哪里见过她吗?” 许则摇头,“或许是我记错了。” 见她没说话,许则犹豫了两秒,忽然开口:“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我也不确定你到底是不是她,但我记得……” 他眼神里似乎带着悲伤,“小烬是个很爱笑,很怕黑的女孩,最喜欢福利院后街那家奶茶店的珍珠奶茶,多糖。” 试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虞烬紧绷的神经上。 这是真正的虞烬的细节! 他从记忆里挖出来的,鲜活而私密的虞烬! 她必须反应。 立刻。 虞烬的脸色瞬间白了,不是伪装,是真实的惊悸。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仓促,带翻了手边的水杯。 早已冷掉的白开水泼溅出来,打湿了她的手和桌布。 可她顾不得那么多,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声音发颤:“……我…我不记得……什么奶茶……你别说了……” 完美的创伤应激反应。 恐惧,抗拒,记忆阻断。 许则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和瞳孔的变化,他想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可他看到了真实的恐惧,看到了几乎要崩溃的迹象。 这反应太真实,真实到几乎要动摇他的怀疑。 但……那瞬间苍白的脸色,那过于剧烈的惊悸,与其说是被勾起痛苦回忆,不如说…… 更像是秘密即将被揭穿时,最本能的、灭顶的恐慌。 他没有继续逼迫,只是眼神里的怀疑和探究,浓得化不开。 “抱歉。”他忽然又道歉,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自责,“是我唐突了,我不该提这些。” 他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擦擦手吧。” 虞烬没有接手帕,只是用力摇头。 几秒后,她踉跄着站起来,转身就想逃离。 “小烬。” 许则忽然拉住她,声音里莫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助,或者想起了什么,随时可以找我。任何时候。” 虞烬甩开他,没有回头,逃似地挤进了人群深处。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实质,一直黏在她的背上,冰冷而执着。 直到躲到一家商场里面,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柱,鼻腔内不再有咖啡的味道,虞烬才感觉摆脱了那个人。 刚才那一刻,太险了。 许则的试探,比预想的更直接,更致命。 他和真正的虞烬的关系,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他手里握着真正虞烬的碎片,正在一片片拼凑,试图与她这个赝品比对。 更让她心惊的是许则最后那句话,“任何事”。 那不像是一个单纯怀疑者的试探,更像是一种……带着痛惜和某种决心的承诺。 他想表达什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好像没有什么恶意。 可这种复杂的情感,比单纯的敌意更危险,更难以预测。 并且,他还是不愿意说出关于钟盼烟的消息。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熟悉的冷冽气息骤然打断。 虞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他递过来一杯热牛奶,冷凝的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指尖和苍白的脸。 “见到许则了?”他问。 第42章 棋局 第四十二章 棋局 虞烬接过牛奶,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稍稍心情平复了些。 她轻轻点头,将刚才的对话低声快速复述了一遍,包括钟姨的事。 尽管她刚才开了录音,也第一时间就发送到他手机上了。 虞沉安静地听着,没作反应。 直到她说完,他才将目光投向刚才许则离开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他比我想的,更在意‘虞烬’。”虞烬低声补充了一句。 虞沉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看到她努力克制的颤抖,看到她眼底深处尚未散尽的恐惧,也看到她竭力维持的属于“虞烬”的平静外壳。 “许则那边,暂时不用管。”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去吧,见月还在等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是否真的“不记得”,也没有对她刚才“完美”的应激反应做出任何评价。 仿佛这只是他预料之中的一步棋。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很快消失在商场出口。 留下虞烬一个人站在原地,捏着那杯逐渐变凉的牛奶,心绪如麻。 今天一早他就给她发了短信和地址,让她约许则见面,却没有说具体目的,只是让她试探下他的反应就行。 看虞沉刚才听完的意思,似乎也没有怪自己没有撬开许则的嘴,套到真正有用的信息。 他到底……什么意思? 她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强迫自己深呼吸,平复心跳。 江见月的工作室就在附近,她给她发了条语音消息,告诉江见月她现在在商场买点东西,待会过来。 然后,她转身,去了商场二楼的洗手间。 …… 虞烬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才从衬衫裙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刚才许则递过来的,她没有接的那块真丝手帕。 在众人视线被水杯翻倒吸引时,在她踉跄着站起身想走,两人擦肩而过时,这块手帕被他以极快的速度,轻轻塞进了她外套口袋里。 此刻,在密闭安静的空间里,虞烬缓缓展开手帕。 素白的真丝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角落,用极细的黑色记号笔,仓促却清晰地写着四个字—— 钟姨失踪。 虞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 钟盼烟真的还活着。 可她失踪了。 这灭顶的消息如一道惊雷,劈得她几乎做不出任何反应。 什么时候?为什么? 许则告诉她这个,是想警告她什么? 还是……想告诉她,有人也在追查虞烬的过去,并且动作更快? 是谁? 虞项海?许春窈? 还是……虞沉?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而来,她紧紧攥住手帕,指节用力到泛白。 可她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她迅速将手帕重新叠好,谨慎地藏回贴身口袋。 然后,她走出隔间,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她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指,也让她混乱的大脑一点点冷却下来。 不管前路如何,在没有摸清棋局走向之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虞烬”,然后走稳每一步。 镜中的女孩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她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领。 然后,她推开门,步履平稳地走出商场,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 江见月工作室。 “小烬来啦,今天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好点。”江见月笑着打招呼,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明天就要去公司上班了,紧张吗?” 虞烬接过茶杯,“……还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前几天哥哥让张助理给了我一些资料,提前熟悉。” “嗯,别担心,你哥肯定会安排人带你熟悉熟悉的。”江见月在平板上快速记录。 她放下笔,看着她,语气轻松,“今天我们换个方式,不直接聊情绪,来玩个记忆游戏好不好?” 随后她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常见的小物件,一颗光滑的鹅卵石,一片干枯但形状完整的银杏叶,一个老式钥匙扣,一块有着独特纹理的木片,一小截彩色的丝带,一块黑色的魔术布。 江见月“诶”了一声,忙把魔术布拿了出来,嘀咕道:“怎么把这个拿进来了……” 见虞烬看过来,她笑了笑,解释道:“估计是刚才擦镜头的时候没注意,随手放进去的。” 她指着另一侧的展示柜,里面有很多洗出来的胶卷照片,以及各种摄影相机。 “除了接咨询,我平时也会出去采采生,拍拍照。” 虞烬点点头,没多想。 “来,随便选一两样你看着顺眼的,或者让你有点感觉的。”江见月把盒子推到她面前。 虞烬扫过这些物件,最终停留在那片银杏叶和那片木片上。 她伸手拿起了银杏叶,指腹拂过叶脉清晰的纹路。 “能告诉我,看到它,你最先想到什么吗?任何联想都可以,画面,气味,感觉,哪怕只是一个词。”江见月问。 虞烬看着叶子,沉默了好几秒。 “秋天。”她说,“凉,但是阳光好的时候,叶子铺在地上,金黄色的,踩上去有声音。” 她的描述很具体,带着一种平静的疏离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仿若旁观者。 “很好。”江见月鼓励道。 随后又问:“那这木片呢?” 虞烬拿起那片带着天然年轮和一道陈旧裂痕的木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裂痕。 她的眼神有瞬间的放空。 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混合着汗水。 不是这样光滑的小片,是更大、更粗糙的原木,需要用力才能搬动。 空气里有木头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嗡嗡声,很远,又好像很近。 “……木片。”她最终只是重复了一遍,然后放下了木片,指尖微微蜷缩。 江见月收回目光,在平板上记录下观察到的异常。 接下来,她调出一些描绘着不同场景的线条画,比如篝火旁围坐的人群、一个人独自走在雨中、获奖领奖的时刻、被许多人围在中间说话、蜷缩在狭小空间。 “不用描述,只需要给每张图你的舒适度打个分,从1到10,1代表特别不舒服,10代表非常舒服放松。” 虞烬的评分很快,几乎没怎么思考。 篝火人群:2。 雨中独行:5。 获奖领奖:2。 被人群围绕:1。 蜷缩狭小空间:6。 江见月快速掠过,温和地问:“蜷缩在狭小空间,比和人群在一起让你感觉更好一点吗?” 虞烬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一个人,安静,安全。” 第43章 空白 第四十三章 空白 第三阶段,江见月决定深入试探一下那个木片触发的模糊感知。 她没有直接询问,而是开启了生物反馈仪的温和模式,并引导虞烬进入更深的放松状态。 “让我们回到那个有木头和阳光的秋天想象里……很安全,只有你一个人……感受你的呼吸……”江见月的声音缓慢温柔,带着催眠性。 虞烬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生物反馈仪屏幕上,她的心率、皮电等指标维持在放松区间。 “现在,如果那片树林里,有什么声音……也许是风吹过树叶,也许是远处溪流……或者别的?都很模糊,没关系,只是感受……” 此时,虞烬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屏幕上,她的皮电反应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峰值,又迅速回落。 轻缓的钢琴曲将她带入一片虚无,似曾相识。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一种……更尖锐的,间断的“滋滋”声,像……像夏天漏电的老旧风扇? 不。不一样。 伴随着那声音,后脑勺某个地方会突然发麻,然后是一片短暂的空白。 空白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推远了,模糊了。 虚无外,江见月紧紧盯着屏幕和她的面部微表情。 那个皮电峰值和虞烬面部肌肉瞬间的紧绷,意味着某种生理性的厌恶或恐惧反应,与“滋滋”声联想相关。 她不动声色,继续用语言引导:“如果那声音让你觉得有点不安,我们可以想象有一层很厚很软的云朵,把它包裹起来,推远…推远……” “现在,云朵里可能还藏着一点点当时空气里的味道,除了木头和尘土,还有什么吗?” 虞烬的呼吸稍稍急促了一瞬。 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焦糊味? 有点像……头发烧焦?但又不一样。 还有一种……金属和什么化学品混合的、冰冷冷的味道。 让人头晕。 “有点……闷。”虞烬在放松状态下,防御降低,含糊地吐露感受。 江见月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滋滋声、后脑发麻、焦糊味、金属化学味道等等,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非常危险的假设—— 虞烬可能经历过非医疗目的、重复性的头部电击或类似刺激,导致大脑产生保护性反应和感官创伤烙印。 通常这种具体表现为记忆模糊或抽离。 她立刻将引导转向更安全的领域,“让云朵带着那些声音和味道,飘得更远,更远……” “现在,回到阳光里,只有温暖的阳光和金黄的叶子……” 直到虞烬的生理指标完全平稳,江见月才缓缓将她唤醒。 治疗尾声,基于刚捕捉到的信息,她决定先尝试对虞烬进行初步的认知干预。 “小烬,我们的大脑很聪明,有时候它会自动帮我们分类记忆,把那些让我们感到安全、温暖的放在容易拿到的地方,把一些让我们不舒服的,暂时收起来。” 她用比喻解释道:“就像整理房间,你认为自己是个擅长整理的人吗?” 虞烬想了想,点头:“嗯。” 在山里,不把东西整理好,藏好,就可能被发现,被夺走。 “那在你的‘记忆房间’里,”江见月小心地问,“你觉得,是让你感到温暖的东西多,还是需要被收起来的东西多?” 虞烬几乎没有犹豫:“需要收起来的多。” “那些需要收起来的,大多数是关于……山里的日子吗?”江见月问。 虞烬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一些好的、温暖的记忆,也被不小心收起来了,或者……好像找不到了?” 江见月引导她,“比如,在去山里之前?更小的时候?在福利院,或者……更早,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 应该是有的。 她记得那本日记里写过,妈妈会唱儿歌,会给她扎小辫,晚上会轻轻拍着她睡觉…… 可那是真正的虞烬的。 她的呢? 虞烬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茫然和……空洞。 她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可消失的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无法捕捉。 当她试图回想时,似乎又回到了刚才那片虚无,脑海里像隔着一层浓重的雾气。 仿佛,她知道有这些事,却无法看到,听到或感觉到任何具体的细节。 儿歌的旋律?母亲的脸?被轻轻拍抚着的感觉? 一片空白。 她脑海里唯一清晰的,是山中被打骂、被追逐、寒冷、饥饿、恐惧的记忆,所有细节历历在目,甚至一闭眼她就回到了那里。 虞烬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摇了摇头,却又忽然挤出一抹微笑,声音有些干涩,“福利院的生活……很简单,都……很幸福。” 江见月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没有漏掉虞烬所有的反应,回神后下意识的遮掩,全部尽收眼底。 这不是普通的遗忘。 这是一种高度选择性的、防御性的记忆压抑甚至清除。 大脑为了保护主体不受某些核心创伤的持续伤害,不仅封存了创伤本身,很可能连创伤前后相关联的,所有可能引发痛苦联想的美好记忆,也一并被隔开或模糊化了。 其中可能包括被拐卖前,与至亲分离前的所有记忆。 她的记忆系统,像一个被设置了特殊程序的保险柜,只对“痛苦”和“生存威胁”类的记忆保持高清晰度访问权限。 而将所有“温暖”、“依赖”、“爱”相关的记忆,都锁进了最深、最难以触及的角落,甚至可能丢弃了钥匙。 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种程序的存在。 她只是觉得自己记性不好,尤其是对好的事情。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江见月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平稳温和,“有时候,那些记忆只是睡着了,等我们准备好了,它们可能会自己醒来。” “今天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特别是你注意到了‘蜷缩’比‘人群’让你感觉更安全,这是很重要的自我觉察。” 江见月摸摸她的头,“我想给你布置一个家庭作业,可以吗?” 第44章 面试 第四十四章 面试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睡前,试着回想一件今天发生的,让你感觉‘至少不难受’的小事,哪怕只是喝到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或者看到一片形状特别的云。” “不用写下来,就在心中轻轻过一遍,像存一张小小的照片。” 虞烬点点头,“好。” 江见月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忍不住捏捏她的脸蛋,软软的,“真乖,那你先回去吧,我还要整理一下资料。” 虞烬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转身提起进门时就被自己放在那的纸袋,递到江见月面前。 “嗯?给我的吗?”江见月有些意外,得到确定答复后,她打开袋子,里面叠着一条天蓝色的围巾,末端还缀着一个小月亮。 只是围巾起针的那端略显松散,收尾处却织得细密而平整,针脚渐渐娴熟。 这是一条手工围巾。 “上次在会所楼下……看你外套裹得严实,脖子却露在外面,”虞烬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自己多事,“就想你可能需要一条围巾,怕你冷……” 江见月顿时想了起来,是周敛生日那晚。 她当时穿着一身蓝色的小香风套装,出入都有车接车送,自己确实从未考虑过保暖的问题。 显然,面前的女孩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只是注意到了,并且放在了心上。 指腹抚过柔软蓬松的绒线,江见月一时有些恍惚。 周敛的生日过去还不到一周,她记得之前去虞沉公司找他那次,她还瞥见过他手机里女孩的课程表,每一天几乎从早排到晚。 最初接触虞烬时,江见月只觉得这小女孩儿虽然掩饰得很好,内里却透出一种对情绪感知的钝感和疏离。 不是说她不会察言观色,相反,她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 可当她处于安全环境下,和人正常交流时,就会呆呆的。 那是自己作为心理医生再熟悉不过的某种自我隔绝。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虞烬不懂如何社交,不知道第一次认识时该不该握手,不会拒绝突如其来的好意,她理不清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和暗流。 她知道,这个聪明的女孩儿或许早就知道这一次次心理治疗背后隐藏的目的。 可虞烬还是用最质朴,最直接,甚至带点笨拙的方式,回应着自己的“善意”。 记录着治疗细节的平板就放在旁边,似乎在告诉她,就是这样一个单纯到透明的女孩,有可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遭遇囚禁、殴打、电击等,种种折磨长达十年之久。 这一刻,一种强烈的酸涩感和复杂情绪裹挟着她一向理性冷静的心脏,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 “是我想多了……”见江见月迟迟不语,虞烬声音越来越小,刚被她捏过的脸也慢慢浮现一抹无措的薄红。 她甚至伸出手想将围巾抢回来,“姐姐你怎么可能缺围巾……” 话音未落,却被人一把抱入怀里,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江见月一如既往地,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烬烬,” “谢谢你,我很喜欢。” …… 送走虞烬后,江见月独自在工作室坐了很久。 她面前的记录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便于梳理的细节线索。 情况远比她想象的严重和复杂,虞烬不仅背负着长期被拐卖带来的创伤,她可能早在被拐卖时,甚至更早,大脑就启动了一套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 这套机制在确保她存活下来的同时,也几乎剥夺了她感受和回忆正常美好的能力。 她是一株在极端毒害土壤里长出的植物,为了活下去,她的根系主动避开了所有可能含有依赖和爱这种“有毒成分”的土壤层,只从恐惧和警惕中汲取生存所需。 现在要移栽她,首先要让她贫瘠到极致的根系,重新相信并学会吸收正常的养分。 而这,需要时间,需要极大的耐心,更需要一个……足够稳定,足够安全,且能让她慢慢放下那套防御机制的环境,包括人。 那是她的安全岛。 江见月拿起手机,看着虞沉的名字,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拨出。 有些发现,需要更确切的证据和更成熟的方案才能汇报,才能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方式。 现在,她更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接下来真正危险的职场和家族这双重高压下,继续为这株脆弱的植物,提供一点不被察觉的庇护和引导。 她看向门口,思绪万千,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没说出的半句话此刻愈发强烈。 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一定。 不为别的。 这样一个小孩,不该只是一片空白。 …… —— 早上九点,虞氏集团总部楼下。 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衣着光鲜的精英们如潮水般涌入旋转门,步履匆匆。 虞烬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背包的带子,里面装着昨晚反复核对的身份证明、学历文件、以及一支内置录音和定位功能的钢笔。 走进大厅,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助理迎了上来,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只是眼底快速闪过一丝打量。 “虞小姐,您好。请跟我来,张特助已经安排好了。” 虞烬点点头,沉默地跟上。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每一步都让她神经紧绷。 逐渐她便发现不对劲,她们没有去往常规的新员工入职区域,而是乘电梯到达人事部所在的楼层,然后走到一间独立的小型会议室前。 开门后,里面坐着三位面试官,两男一女,其中一位正是张钧,此刻和其他人一样,皆身着正装,表情严肃,面前摊开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 “三位面试官好,这位是虞烬。”助理介绍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的门隔音效果极好,瞬间将外界的杂音隔绝。 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压抑。 “虞小姐,请坐。”居中那位年约四十、带着眼镜的男面试官开口。 虞烬在长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习惯性挺直。 “面试之前和你简单介绍一下,”男面试官看着她,“我叫刘正,是人力资源部经理,也是这轮初试的主考官。” 其余两位也依次简短介绍。 “我叫张钧,总裁特助。” “我叫郑定楚,人事副总监。” “现在,面试开始。”刘正抬了抬眼镜,眼神锐利,“首先,请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第45章 考核 第四十五章 考核 短暂沉默后,虞烬抬头,直视三位面试官,声音清晰,语速适中,“各位面试官好,我叫虞烬,毕业于北城第三中学,因个人原因中断学业,近期通过自学完成了一些基础商业课程。” “我没有耀眼的学历背景,但在过去的学习和生活中,我锻炼出了较强的学习能力、观察力和在压力环境下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渴望在虞氏集团这样优秀的企业学习和成长,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尽其所能贡献力量。” 她的介绍简短而坦诚,主动点明了学历短板,却突出了学习能力和解决问题的潜力。 “学习能力强是一个很好的特质。”郑定楚看着她,微笑道:“那么,请具体说说,你认为自己最擅长的是什么?可以是某种思维方式,也可以是某种具体的技能。”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刁钻。 对于缺乏正规教育背景的她,说思维容易空洞,说技能又可能暴露她非常规的生存技能。 虞烬略一思索,答道:“我擅长观察细节,并从中寻找规律和联系。比如,通过观察不同人的行为习惯、环境中的微小变化,预判可能发生的情况或问题。” “另外,我的记忆力和信息整合能力还不错,对于需要快速掌握大量陌生信息并提炼要点的任务,可以较快上手。” 她的具体情况,包括被拐卖的经历,面试前几位面试官都了解,所以这一轮初试更多的是考验她的沟通和表达能力。 她的回答虽是真话,但还算机灵,经过精心的“转译”了一轮。 三位面试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评估表上记录着什么。 刘正点了点头,他翻了一下面前的资料,当即抛出一个预设的商业情景题。 “虞小姐,假设你是一家连锁咖啡店新入职的区域运营助理,你被派去巡查旗下A、B两家门店。” “A店处于繁华商圈,客流大,但顾客普遍反应等待时间长,员工疲惫,抱怨增多;” “B店位于社区,客流稳定但增长缓慢,老顾客多,但客单价偏低。” “你只有有限的预算和人力资源进行调整。” “请简述你的分析思路和优先采取的措施。” 这是一个经典的运营问题,考察逻辑分析、问题定位和资源分配能力。 恰好半个月前徐教授在一堂课上曾经提过类似的问题,当时的她连及格分都没到。 虞烬没有立刻回答,她快速思考并在脑中构建逻辑框架。 两分钟后。 “首先,明确核心目标,提升整体盈利和顾客满意度,而非单一指标。” “关于A店,问题核心是效率瓶颈与员工过劳,我会优先分析出单流程看是否通过……” “关于B店,核心是价值挖掘和增量刺激。老客多意味着忠诚度高,但消费保守。我会分析消费数据尝试……” 她顿了顿,微笑道:“预算和人力有限的情况下,我会优先解决A店问题,因为其负面影响,比如……”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同时会给B店……” 整个回答过程长达十分钟,条理清晰,自信大方,虽然偶尔会有卡壳,但很快调整过来。 她的回答没有高深的理论,但逻辑链条清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矛盾,并给出了符合有限资源前提下的优先级。 一直没说话的张钧暗暗朝她点了点头,另外两位面试官虽没表示,但眼中明显多了几分认真的评估。 接下来刘正又问了两个更偏向逻辑和应变的情景题,虞烬都尽力给出了结构化的回答。 虽然有些术语运用生涩,但能看出来核心思路还是十分清晰。 第一轮面试结束。 刘正看了看时间,“虞小姐,请跟助理去旁边的接待室,那里有一份文件,你需要在一小时内完毕,并给出你的书面分析和初步方案建议。” 一旁的郑定楚温声提醒:“加油,这是第二轮考核。 随后虞烬被带到了接待室,里面似乎特意清空了,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和一个计时器。 桌面上放着一份不算太厚,但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印着“晨曦公益项目(海星文化承办)阶段性评估资料(内部草稿)”。 海星文化,虞项海分管。 虞烬的心跳快了一拍,这绝不是巧合。 她打开文件,里面正是她曾通过虞沉给的资料了解过的,疑似有问题的公益项目的更详细信息。 其中包含项目背景、预算报表、合作方简介、以及几份语焉不详的当地反馈记录。 刚才进来前,张钧走到她身边,低声提醒道:“预算报表部分数据模糊。” 看来,问题应该就巧妙地藏在这些看似正常的文书里。 虞沉的目的很明确,就如同当初在空中花园他说的那样,证明她的价值给他看。 考核过了,就是入局的垫脚石。 考核没过…… 她看了眼椅子上的包,里面还有一张明天去往北城的机票,昨晚李管家亲自送来的。 果然,他还是他。 虞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倒计时器的滴答声。 她先快速通读一遍,看不懂的先记录下来,然后拿出纸笔,开始梳理。 …………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她将手写的分析报告和方案建议交给等候的助理。 “虞小姐,请跟我来。”助理这次带她走向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无声而快速地上升,虞烬紧靠在电梯壁上,失重感让她感到有些眩晕不适。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眼前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开阔,极简,冰冷。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全城,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室内光线明亮却不刺眼,十余个工位以最有效的动线排列,每个空间都整齐得如同标本。 三台显示器标准排列,文件在桌侧支架堆叠,没有私人物品,没有多余色彩。 空气中有极淡的白茶香薰气息,混杂着未散的意式浓缩咖啡余韵。 键盘敲击声细密如雨,偶尔响起的交谈声压得很平,字句简练。 这里的一切都在昭示:效率至上,情绪免入。 虞烬:“……” 她忽然觉得,就算考核没过,她也得拜谢虞沉,竟然给了她这个小虾米一个如此宝贵的面试机会。 第46章 验收 第四十六章 验收 张钧已等在那里,对她微微颔首后,引着她走向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 “虞总在里面等您。这是终试,加油。” 虞烬攥紧文件夹,几秒后,推门进去。 总裁办公室更是大得惊人,也冷清得惊人。 虞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正低头审阅着什么文件。 晨光从他侧方打过来,勾勒出他冷峻完美的轮廓,也让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更加肃沉。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晚他醉酒时的样子,和现在……恍若两人。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向她。 “坐。”他指了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虞烬敛下思绪,走过去坐下,将那份手写的分析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虞沉没有立刻去看报告,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自我介绍,说了什么?”他忽然问,跳过了所有常规流程。 虞烬如实复述了一遍。 “擅长观察细节,寻找规律?”虞沉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听不出褒贬,“咖啡店的问题,为什么先解决A店?” “因为效率问题引发的负面连锁反应更快,且A店流量大,是基本盘。稳住了基本盘,才有余力优化增长点。”虞烬回答。 虞沉轻挑了下眉,没说什么,随后拿起那份手写的报告,开始浏览。 他的速度很快,中间不知看到了哪里,停留的时间稍长。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虞烬全程端坐,目不斜视。 不久后,他将报告放下,身体向后靠进办公椅里,双手交叠放至于身前,眼神重新锁定她。 “报告写得像模像样。”他评价道,依旧没什么表情,“最后一个问题。” 虞烬屏住呼吸。 “如果,”虞沉淡声道,“让你在集团内部选择一个部门开始实习,你会选哪里?” 这不是一个关于能力或知识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于立场、关于她是否真正理解自己“位置”的问题。 虞烬没有犹豫,她抬起眼,直视虞沉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清晰而坚定:“总裁办公室,特殊事务助理。或者,任何您认为能最快学习到集团核心运作,并能为您有效处理事务的岗位。” 这是最安全的答案,也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虞沉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流云掠过,在他眼中投下变幻的光影。 终于,他伸手,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张钧。” “虞总。”张钧的声音立刻传来。 “带她去办入职手续,试用期三个月。相关权限和规章制度,你亲自交代。” “明白。” 通话结束。 虞沉重新看向虞烬,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欢迎加入虞氏。你的实习期,从现在开始。” “是,虞总。”虞烬站起身,微微鞠躬。 转身离开办公室时,她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门在她身后关上。 虞沉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字迹尚且稚嫩,却直指要害的分析报告上,指尖轻轻敲了敲。 …… 门外,张钧已经候着了。 “虞小姐,请跟我来。” 他带着虞烬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办公区。 “这一层主要是总裁办和几个核心战略部门,虞总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张钧低声介绍,随后又指向一个靠窗、离虞沉办公室门口最近,却又并非正对门口的工位,“你的工位在这里。” 位置巧妙,既在视线可及范围内,又不会直接暴露在过往人员的目光焦点下。 工位已经布置好,全新的电脑、电话、基础文具,一应俱全,简洁干净。 “系统权限已经开通,初始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请第一时间修改并妥善保管。” “这是员工手册、保密协议、以及总裁办日常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项。” 张钧将几份文件放在她桌上,“所有电子档也发到你邮箱了,务必仔细。尤其是保密条款,虞氏对信息安全和商业机密的保护是最高级别的,一旦违反,后果非常严重。” 他的语气严肃,虞烬认真点头:“我明白,谢谢张助理。” 张钧笑了笑,“叫我张钧就行,在这里大家都是同事。” “好,那你也叫我虞烬吧。” “OK。” 随后他领着虞烬大致熟悉了这一层的布局,包括茶水间、打印室、小型会议室、资料档案室、物品储藏室的方位。 走到茶水间,里面空无一人。 张钧接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正默默观察周围的虞烬,他声音压低,夸赞道:“今天你的表现很不错。” 虞烬动作一顿,略疑惑道:“啊?” “那份报告,角度抓得很准。”张钧没有明说,但眼神里传递着肯定,“比虞总预期的要快,也好。” 虞烬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轻声说:“还有很多要学。” “学习是必然的。”他点点头,随即语气转为提醒,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得提前跟你透个底。你来之前,虞总特意跟大家打过招呼。” “什么?” “忘记身份,没有优待。” 他刻意顿了下,观察着虞烬的反应,继续道:“意思是,在这里,你就是总裁办新来的实习助理虞烬,不是虞家的四小姐。该派给你的活不会少,该你承担的责任不会轻。” “做得好,该有的奖励和认可都会有。做的不好,或者出了纰漏……” 他摇摇头,“虞总向来公事公办,奖罚分明,对谁都一样。” 虞沉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划清了她在公司的行为边界,也提前堵住了可能因她身份而产生的特殊对待或流言蜚语。 “我明白了。”虞烬再次点头,眼神清亮而平静,“我会尽快适应,做好份内事。” 张钧满意地点头,“那就好。你先回工位熟悉一下系统和资料,一会儿会有同事给你交代具体工作。我这有点事要处理,有问题随时可以内线找我。”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虞烬回到自己工位,按照提示修改了密码,登陆系统,开始浏览那些繁复的规章制度和工作流程。 陌生的界面、密集的专业术语、严格的条款,像一片新的海洋,而她刚刚被抛入浅滩。 不到半小时,一位穿着深色套裙、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女同事抱着一大摞文件走了过来,放在她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 “虞助理是吧?我是总裁办的行政主管,我叫林永嘉。” “这些是市场部和项目部近半年的一些非核心项目简报、会议纪要初稿以及部分行业简报。” “初来乍到,很多项目你还不熟悉,先从基础的信息整理和归档做起吧。” 虞烬看了眼这几乎有半尺高的文件堆,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她发愣,林永嘉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轻笑道:“虞小姐?是不是太为难你了?” 第47章 轻视 第四十七章 轻视 虞烬抬头看她,尽管她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但眼神里毫不掩饰的轻视,却像细针一样,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虞烬沉默几秒,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刁难的不满或怯懦。 她只是平静地摇摇头,“林主管,我需要怎么做?” 林永嘉似乎对她如此干脆的反应有些意外,稍稍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带着苛刻:“按照时间顺序、项目类别、关联部门进行整理,做成清晰的电子目录,摘要关键信息。原始文件和电子档需要一一核对,不能错漏。” “模版和要求发你邮箱了,下周一下班之前,整理好给我。有问题吗?” 工作内容听起来确实基础,但近半年的数据,以及那庞大的数据,意味着这是极其繁琐、耗时、且需要极度细心和耐心的工作。 这绝不是第一天入职的新人能轻松胜任的“简单任务”。 所以,林永嘉在给她下马威。 “好的,林主管。”虞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我会尽快完成。” 林永嘉再次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强撑的痕迹,但最终只点了点头:“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记住,这些都是内部文件,注意保密。” 说完便转身走了。 虞烬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报表和散乱票据,迟迟没有动作。 半分钟后,她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打开了第一份文件。 …… 晚上九点。 虞沉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合上笔记本电脑。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张钧早已被他打发回去处理其他事务。 他拿起西装外套,准备离开,突然停顿下来。 透过办公室的玻璃隔断,他视线落在外间某个角落。 靠近档案室入口的工位上,一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在昏暗的大片办公区内,像一座小小的、倔强的灯塔。 灯光下,女孩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正缓慢地翻动着面前厚重的文件册。 虞沉也是此时才注意到,或许是为了面试正式点,她今天和往常穿搭风格不一样。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西装马甲,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脖颈旁。 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偶尔会停下来,咬着笔杆,正盯着某一页出神,满脸苦恼的模样。 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长长的,思考时脸颊微微鼓起,时不时用手挠挠头,但她的脸上却不见烦躁,只有一种执拗的认真,嘴唇偶尔翕动,仿佛在默念或记忆什么。 与那晚,被人要微信后,转头失措地看向他的样子,又不同。 虞沉脚步顿了顿,原本径直走向电梯的方向偏离了些许。 他无声地走过去,直到走近她的工位,她仍一头埋在桌前摆满的文件里。 他抬手,曲起指节,在她面前的隔断挡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叩、叩。”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正全神贯注研究文件里一串复杂关联数据的虞烬吓了一跳,肩膀也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快速抬起手挡住头,几秒后,没听见动静才迟疑地偏过头往上看,眼神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显得有些涣散和迟钝。 几秒后,焦距才慢慢汇聚,看清了面前身形高大的男人。 虞沉? 她几乎是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旁边的笔筒,几只笔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虞总!”她的声音带着刚回神的微哑和掩饰不住的慌乱。 虞沉的目光从她脸上那抹尚未褪尽的茫然,移到桌面上摊开的被各种颜色标签和便签贴得密密麻麻的文件,又扫过旁边屏幕上打开的数据表格和分类目录雏形。 显然,这位“关系户”新人不仅接了那个下马威式的任务,还真的在试图啃下这块硬骨头。 只是……方法似乎还不得要领,效率堪忧。 他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下腕表上指向九点一刻的指针。 然后,他收回视线,随意点点头,然后没再看她,转身迈步朝着电梯间走去。 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渐行渐远。 虞烬:“……?” 她看着虞沉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一片狼藉的桌面,和只完成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大山。 只能暗暗长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掉落的笔,重新坐了下来,继续埋头苦干。 晚上十点半,虞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进度比预想的慢,照这个速度,下周截止前完成都很勉强,更别说保证质量了。 她看了眼时间,决定今天先到这里。不然再晚一点,虞宅那边恐怕不好交代,许春窈说不定又有话说。 保存好文档,关闭电脑和台灯,她拿着包独自乘坐空无一人的电梯下楼。 走出大厦旋转门,夜晚的凉风让她精神一振。 她正想着是走到前面路口试试运气拦辆出租车,还是用手机软件叫车,却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公司门前的临时停车位。 见她出来,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和蔼的中年男人的脸,是虞家的司机之一,张叔。 “四小姐,上车吧。”张叔笑眯眯地说。 虞烬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张叔?您怎么……在这儿?” 张叔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哦,我晚上正好在附近跟朋友吃饭,刚结束。老爷看您没回家,估计在加班,让我留意着点。” “这不,顺路,就等等您。小姐快上车吧,夜里风凉。” 虞烬皱了皱眉,总感觉哪里不对,却没多想,抱着包道了谢,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然而,接下来的周一、周二、周三……每天晚上,只要她加班到十点左右下楼,总能准时看到张叔的车等在那里。 “张叔,您……又在附近吃饭啊?”周六晚上,虞烬忍不住又问了一下。 第48章 顺路 第四十八章 顺路 张叔从后视镜里对她笑了笑,“是啊,我儿子最近不是参加那个青少年舞蹈比赛嘛,训练结束得晚,在城东那边的艺术中心,我送完他后过来接您,正好顺路。” 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等红灯时,他还拿出手机,给虞烬看了几眼他和儿子的微信聊天记录,确实提到了训练加课和比赛临近的内容。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您了,张叔。”虞烬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有点过于“顺路”了。 想了想,她还是又说道:“明天我尽量早点结束,或者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您别来回跑了。” “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事。”张叔乐呵呵地说。 周日晚上八点半。 虞烬对着电脑屏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经过连续几天的奋战,眼前这座“大山”终于被她一点点搬开、分类、整理、核对完毕。 虽然过程繁琐枯燥,但好在这些历史数据文件本身并不涉及过于复杂的商业逻辑或她完全看不懂的专业领域,更多是体力活和细心活。 她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肩膀,又捂了捂隐隐传来不适感的胃部,中午忙着整理,到现在粒米未进。 她重新打开整理好的电子目录和摘要文档,打算趁热打铁,最后再整体梳理复核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屏幕时,一颗染着亮橙色头发的脑袋,突然从她工位旁边的隔板上方探了出来! “烬烬!” 虞烬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鼠标差点飞出去。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对上虞灿那张写满得意和恶作剧得逞笑容的脸。 “你……你怎么来了?”她拍拍胸口,大脑还有点短路,“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虞沉说暂时别跟家里人说,所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放心,就我知道,我妈和玥玥她们还不知道。”虞灿绕过来,怕她担心,又连忙解释:“我回家没看到你,问李管家他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就直接一个电话打给大哥问了呗。” 他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虞烬:“……” 虞灿好奇地凑近她的办公桌,看了眼上面已经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文件夹和屏幕上复杂的表格,“你这捣鼓什么呢?咋这么多文件?” 虞烬立刻侧身挡在文件和屏幕前,表情严肃,“你不准看!林主管说了,这些都要保密。” 虞灿被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逗乐了,气笑了:“行行行,不看就不看,谁稀罕似的。”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往后退了两步,“行了吧?” 虞烬这才坐下,他又走过来,“别整这些破纸了,走,跟哥去大哥那儿!” “去那儿干嘛?”虞烬没动。 “看小猫啊!”虞灿边说边拍拍桌子,气愤道:“我上周被学校抓去参加什么奥数封闭集训比赛了,刚被放出来……” “再说咱还没去看过呢!你不想它吗?” “想啊……嗯?”虞烬的眼睛立刻亮了,几秒后,她感觉不对,惊讶地看着虞灿,“奥数?比赛??你?” 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又换了个发色,看起来对学习深恶痛绝的少年,和严肃的奥数竞赛联系在一起。 虞灿立刻挺起胸膛,一脸“你竟敢小看我”的表情:“怎么?小爷我看起来不像智商超群的学霸吗?警告你啊虞烬,不要被小爷这过分出众的容颜迷惑,而掩盖了小爷同样闪耀的智慧光芒!女人!” 虞烬:“……” 她默默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自己还没最终检查的文件,叹了口气,“你去吧,我还没弄完,得再检查一遍。” “我刚瞄了一眼,你不是都弄完了吗?”虞灿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胳膊就把她往工位外拉,“哎呀走啦走啦,检查什么检查,明天上班再弄!你不想小猫吗?它肯定想你了!” “你等我检查完….”虞烬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无奈地喊道:“诶,我的包!包!” 最终,虞烬还是没能拗过精力旺盛且力大如牛的虞灿。 等电梯时,她心里还在盘算着那些文件,转念一想,林主管要求的是周一下班前,明天上班还有时间做最后的复核。 现在确实又累又饿,胃也不太舒服。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虞灿熟门熟路地带着她走向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 虞灿却直接上前拉开了后座车门,朝前面笑嘻嘻地喊:“大哥,等急了吧?人我给你带下来了!” 然后他转头,对着一脸懵然的虞烬眨了眨眼,“我让大哥等咱一会儿,正好他刚忙完,反正要回家,一起走嘛!去看小猫!” 车内柔和的光线倾泄出来,照亮了驾驶位上男人冷峻的侧脸。 虞沉似乎刚刚结束某个电话,手机还拿在手里,闻声转头,看向车外站着的,脸上带着未散惊讶和疲惫的女孩。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极快地扫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最后落回她那双因为困倦和突然变故而显得格外水润茫然的眼睛上。 “上车。” 他言简意赅,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低沉。 虞烬看了看已经自觉钻入副驾驶的虞灿,只好取下包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虞灿扒着座椅靠背,扭过头,兴致勃勃地和虞烬说着集训营里的趣事,时而被自己逗得捧腹大笑。 虞烬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胃部的空落感让她有些提不起精神,只是偶尔“嗯”一声回应他。 虞沉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 女孩侧着脸,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浓密的睫毛垂下,像是睡着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而副驾驶上,虞灿还在眉飞色舞:“…然后那个监考老师就瞪着我,说‘同学,你就算不会做,也不能在草稿纸上画奥特曼打怪兽啊!’哈哈哈哈……” “虞灿。”虞沉忽然开口。 “啊?大哥?”虞灿立刻停止,转过身来坐好。 “安静点。”虞沉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平淡,“吵得头疼。” 虞灿:“……哦!” 他立刻闭嘴,缩回座上,只敢趁其不备用眼神跟后座的虞烬做了个鬼脸。 第49章 裙子 第四十九章 裙子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日暮湾内,穿过绿树掩映的车道,最终停在最里面一栋楼的地下专属车位。 三人下车,走入直达顶层的私人电梯。 门刚打开一条缝,虞灿就像脱缰的野马般挤了出去,一边掏钥匙一边大喊:“猫儿!猫儿!速速出来迎接你灿哥!想死哥了!” 虞烬跟在后面走出电梯,站在敞开的入户门口,却有些犹豫。 这是虞沉的私人领域,远比老宅更属于他个人的空间。 她这样贸然进入……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掌,带着些许力道,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 “站这当门神?”虞沉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 虞烬下意识身体抖了一下,还没等她回头或回应,男人已经越过她,径直走进了屋里,只留下一缕微凉的空气和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很快,屋内传来虞沉对虞灿的警告,“我去洗个澡。你声音再这么大,就带着你的猫一起滚出去。” “好的皇上~臣遵旨~”虞灿搞怪地回应。 虞烬忍不住扶额,这才走了进去,随后轻轻带上了门。 换上不合脚的男士拖鞋后,她看到房子的第一眼,只想说,这房子果然很“虞沉”。 极简的现代风格,大片黑白灰的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浩瀚的城市夜景。 家具不多,但每一件看起来都价格不菲,透着一种冰冷的高级感。 唯有客厅地毯上散落的几个彩色羽毛玩具和一个粉色的猫窝,给这片冷寂的空间增添了一丝格格不入的柔软气息。 想必这些都是张钧准备的…… “喵~” 虞烬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明显长大了一些,毛发鲜亮了不少的橘白小猫,正从沙发后面探出脑袋,琥珀色的圆眼睛好奇地看着新来的客人。 它后腿的绷带已经拆了,走路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显然恢复得很好。 虞烬眼睛一亮,刚才的疲惫和不适仿佛都消散了许多。 她蹲下身,轻轻伸出手。 小猫嗅了嗅她的指尖,似乎认出了这个曾经温柔捧起它的人,立刻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咕噜声。 虞灿鬼鬼祟祟地从后面扑过来,一把将小猫抱进怀里,用脸去蹭猫肚子:“想死哥了没?有没有乖乖吃饭?嗯?有没有欺负我大哥?” 小猫被他蹭得喵喵叫,四爪乱蹬。 等虞沉洗完澡,换了身舒适的黑色睡衣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幅画面—— 虞灿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小猫,正一本正经地给它“讲故事”,内容荒诞搞笑,夹杂着各种自创的拟声词。 而虞烬则靠坐在沙发扶手边,安静地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浅浅的、放松的笑意,只是手无意识地放在腹部,偶尔揉两下。 虞沉刚想说什么,门铃响了。 虞灿立刻跳起来,“应该是我给小猫买的东西到了!” 他冲到门口,果然,外卖员拎着整整两大袋东西,“您好,您的乐宠急送,祝您生活愉快!” 虞灿哼哧哼哧地把两大袋东西拖进来,哗啦一下全倒在地毯上。 里面琳琅满目,各种口味的进口猫粮、猫罐头、零食、营养膏、磨牙棒、逗猫棒、五颜六色的玩具球,甚至还有好几件给宠物穿的小裙子和小帽子,做工精致。 虞烬看着这堆“猫山”,无奈地摇摇头,她随手拿起一件缀着蕾丝边的小裙子,哭笑不得:“灿哥哥,它这么小,还是个男孩子,哪里穿得了这个裙子?” “男孩子怎么了?男孩子就不能穿裙子了?我们要打破性别刻板印象!”虞灿理直气壮,抓起一件粉色蓬蓬裙就要往小猫身上套:“来,兄弟,试试这件!肯定好看!” 小猫“嗷呜”一声,奋力挣脱,躲到了沙发底下。 “诶你别跑啊!” 趁虞灿趴在地上试图把猫哄出来,虞沉走到厨房岛台边,倒了杯水。 “虞烬。”他叫了一声。 虞烬正看着虞灿的滑稽样子抿嘴笑,闻声立刻收敛笑容,站起身,有些紧张地走过去,“怎么了,虞总?” 虞沉靠在冰箱旁,手里拿着水杯,低头看着她。 他刚洗过澡,头发微湿,少了白日一丝不苟的凌厉,睡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身上带着清爽的薄荷味道,在温暖的室内灯光下,莫名有种居家的慵懒感。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为什么叫他哥哥?” 虞烬一愣,“……啊?”她没明白这个问题的指向。 虞沉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水。 空气陷入短暂的凝滞,只有客厅里虞灿掐着嗓子哄小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换了个话题,看着她,“适应得怎么样?” 虞烬松了口气,连忙回答:“嗯…挺好的,林主管交代的任务基本完成得差不多了,明天检查一遍应该就可以了。” 虞沉“嗯”了一声,目光落到她又不自觉捂向腹部的手上。 他皱了下眉:“怎么了?” 虞烬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收回手,摇摇头:“没事,虞总。” 不知怎的,声音有点虚。 虞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虞烬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知道瞒不过,只好垂下眼,小声实话实说:“我有点……饿。” 说完耳根有点发热,感觉自己像个只会添麻烦的小孩。 虞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你中午没吃东西?” 虞烬摇摇头,低声找补:“太忙了,一下忘记了……” 虞沉沉默了一瞬。 整理点陈年文档就能把自己忙到废寝忘食,连续一周天天加班到深夜…… 他看着女孩苍白疲倦却强撑着的脸,到嘴边的“效率有待提高”之类的评语,不知怎的,没有说出口。 最终,他只问:“面吃不吃?” 虞烬:“……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抬起头看着他。 直到看见虞沉转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鸡蛋、蔬菜和密封好的手工面,她才猛地意识到,他要给她做吃的?? 第50章 尺寸 第五十章 尺寸 “别……虞总,我……不用麻烦了,回去我再……”她慌忙摆手,语无伦次。 虞沉将食材放在料理台上,淡淡地回她:“等你回去,佣人都睡了,谁给你做?” 虞烬:“……”无法反驳。 “去客厅等着。”他淡声说,已经开始烧水。 虞烬只好听话地回到客厅。 虞灿终于把小猫从沙发底下“请”出来了,正拿着一顶小王冠往猫头上戴,见她回来,兴致勃勃地问:“烬烬,快看,这条蓝色裙子和粉色裙子哪条好看?” 虞烬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神却忍不住飘向厨房。 暖黄的灯光下,穿着黑色睡衣的男人站在料理台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动作不算娴熟,但很稳,有条不紊。 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立体,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多了一分沉稳的烟火气。 这一幕,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诶?”虞灿也发现了,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惊讶道:“我哥怎么做饭了?他居然又开始做饭了?!烬烬!你面子大了!” 虞烬脸一热,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小猫抱着球在地毯上翻滚。 过了一会儿,虞沉端了两碗番茄鸡蛋面出来,放在餐桌上。 “过来吃。”他对虞烬说,然后看向虞灿,“你的在厨房,自己端。” “得令!”虞灿立刻扔下猫和裙子,冲进厨房。 虞烬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面,又看了看在对面坐下的虞沉,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虞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淡淡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吃面。 虞烬是真的饿了,也顾不得许多,夹起一口面小口地吃起来。 进嘴的一瞬间,她眼神瞬间亮了。 面条清爽,番茄酸甜,鸡蛋滑嫩,还有青菜解腻,味道比她想象得好很多。 她实在没想到,虞沉居然会做饭,厨艺还这么好。 温热的面汤下肚,胃舒服多了,连带着冰冷的四肢都暖和起来。 三人安静地吃着面,只有偶尔筷子碰撞碗壁的轻响,和客厅里小猫扒拉玩具的声音,气氛有种难得的静谧。 饭后,虞沉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 虞烬帮着虞灿简单收拾了碗筷,回到客厅,看着玩累了蜷在猫窝里睡觉的小猫,轻声问虞灿:“灿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虞灿吃东西前下单了一个猫爬架,现在正坐在地毯上拼,他一脸莫名地抬起头看她:“回去?回哪儿?老宅?我们今晚睡这儿啊!” 虞烬愕然:“睡这儿?!” “对啊!”虞灿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不是在车上跟你说了吗?大哥这客房多的是,咱俩一人一间。这么晚了,跑来跑去多麻烦。” 虞烬:“……” 她完全不记得虞灿在车上说过这话,可能当时她太累太饿,根本没听进去。 “可是……”她有些无措,留宿在虞沉的私人住所?这完全不在她的计划内。 “哎呀,别可是了。”虞灿摆摆手,“我都跟大哥说好了。放心吧,大哥这儿比老宅清静多了,没那么多规矩和烦人精。” “你快去洗澡吧,我都看好了,你就睡主卧旁边那间客房,里面有浴室,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乖,哥要给小猫拼个豪华猫爬架出来,让它见识见识它灿哥的厉害!” 说完,他又埋头和那些木板螺丝较劲去了。 虞烬:“……” 她站在原地,看着睡得香甜的小猫,又看了看专注拼装的虞灿,最后望向紧闭的书房门。 她只好认命地朝着客房走去。 客房宽敞整洁,布置得简约而舒适。 确实如虞灿所说,柜子的隔层上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虞烬轻轻叹了口气,可她没带换洗衣服,尤其是贴身的,还有睡衣也没有,合衣睡又怕弄脏床单。 毕竟这一看就是没人睡过的,折痕都隐隐看得清。 一时想不到办法,她索性先在书桌边坐下,打开手机,查看白天徐教授发的课程录屏,这几天忙,都没怎么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响起。 她转过头,看见虞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齐的衣物,她这才想起来刚忘记关门了。 虞烬走到门口,他走进来几步,将手里的衣服递到她面前,“新的,没穿过。要吗?” 是一套男士款式的黑色丝质睡衣,质感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虞烬迟疑了一下,要穿他的睡衣吗? 这感觉比留宿本身更让她有种微妙的僭越和……不自在,可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谢谢虞总。”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触手冰凉丝滑。 虞沉看着她低头接过睡衣时温顺的侧脸,沉默了几秒,补充道:“衣服,明早张钧会送来。” 虞烬下意识想说“不用麻烦了”,或者“我穿今天这身就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拒绝显得太矫情,而且她确实需要换洗的衣服。 她只能点点头,又低声说了句:“谢谢虞总。” 虞沉没再说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身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虚掩着。 门关后,虞烬才感觉自在了些。 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微凉的夜风吹进来,纷乱的心绪稍稍平息。 她转身准备去洗澡,目光无意扫过衣柜旁边,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粉色手提袋。 嗯?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 虞烬走过去,拿起袋子,袋子很轻,她疑惑地打开一看—— 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轰”地一下爆红,像被丢进了滚烫的开水里。 袋子里,是全新的女士贴身衣物,胸衣,美背,还有内裤。 尺码……看起来竟像是合适的? 面料柔软,款式是最基础简单的纯色。 他……他什么时候放的?! 难怪刚才他把睡衣递给她之后,在门口沉默了几秒才说衣服明早送来…… 原来他指的“衣服”不包括这些? 还是说,这些也是“衣服”的一部分,他知道今晚应该用得到,但他不好意思亲手递给她,所以提前放到了这里…… 所以……这些贴身衣物,是他准备的?还是他吩咐张钧准备的? 可,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尺寸? 第51章 闯祸 第五十一章 闯祸 无数个问号和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虞烬。 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立马将袋子扔床上,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危险的违禁品。 她背过身去,双手捂住滚烫的脸,不敢再细想下去。 许久,她才平复了剧烈的心跳,自暴自弃地拿起袋子和睡衣,走进了浴室。 洗完澡,换上那套睡衣时,虞烬更加确认这确实是虞沉的。 尺寸对她来说太大了,上衣几乎能当裙子穿,裤子长出一大截,她不得不把袖口和裤脚都挽了好几道,才勉强不至于拖地。 丝质面料贴着皮肤,冰凉柔滑,却像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关了灯。 陌生环境,身上陌生衣服的触感,还有床头柜上那个装着贴身衣物的纸袋,一切都让她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虞烬习惯性地惊醒了。 喉咙有些干渴,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看了下时间,凌晨一点多。 不敢开走廊灯,怕吵醒他们,她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蹑手蹑脚地朝客厅走去。 偌大的房子一片漆黑寂静,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些微亮。 借着手电筒的光,她在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区域摸索,岛台上很干净,没有水壶水杯。 她记得冰箱旁是不是有饮水机来着? 房子太大,她朝着冰箱位置靠,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到饮水机在哪,无奈之下,她只能打开冰箱看看。 冷藏室柔和的灯光亮起,虞烬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才低头寻找矿泉水。 冰箱里琳琅满目的食材,摆放整齐,还有各种饮料和酒。 扫过一排排贴着外文标签的玻璃瓶,她看得有些眼花,随手拿起一瓶透明的玻璃瓶,瓶身冰凉。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借着冰箱的光,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细小的英文字母,想弄清楚这是饮料还是水。 就在她全神贯注看标签时—— 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那是酒。” !!! 虞烬吓得浑身剧烈一哆嗦,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极度的惊吓让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地抓着手中的玻璃瓶,反手就朝身后声音的来源狠狠砸了下去! 虞沉显然没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攻击性反应。 昏暗中,他面前的人猛地转身,带着风声袭来! 他瞳孔微缩,几乎是凭借本能反应,迅速抬手,精准地一把扣住对方纤细的手腕,阻止了瓶子砸落的势头。 “虞烬,是我。” 手腕被用力攥住,虞烬也惊醒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挣扎后退躲开。 然而,她脚上那双不合脚的拖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噗呲一滑—— “唔!”她咽下快喊出口的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身后之人的怀里直直倒去! 虞沉也没想到她会滑倒,电光火石间,他只能松开她手腕,转而伸出双臂,一把将人接住。 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扣进了自己怀里,稳住了两人险些一起摔倒的架势。 冰箱的冷光幽幽地洒在这一角。 虞烬的脸颊,因为跌倒的惯性,不偏不倚,轻轻擦过了虞沉微凉的下颌,然后拂过他紧抿的薄唇边缘。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紧实炽热的温度,和他手臂揽在她腰间不容忽视的力道。 呼吸间周围盈满了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烟味。 虞烬脑子彻底短路了,一片空白,只剩下肌肤相贴处传来的,令人战栗的陌生触感。 身体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原本就因为惊吓而发软的手,再也握不住那冰冷的玻璃瓶。 瓶子脱手,朝着光滑的地面坠落! 虞沉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原本护在她背后的手迅速向下探去,在瓶子即将亲吻地板的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地将它捞住。 而整个过程,他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因为刚才那一捞的动作,将她更紧地按向了自己。 直到玻璃瓶安全地落在他的掌心,他才稍稍放松了力道,但依旧保持着将她半拥在怀里的姿势。 两人姿势太近,同款薄荷沐浴露飘入鼻腔,带着一丝甜美的气息。 腰间不盈一握的纤细,掌心隐隐传来熟悉的颤抖。 “滴、滴、滴——” 被遗忘的冰箱因为门开太久,发出了持续的警告音。 这声音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那诡异而紧绷的沉默。 虞烬突然抖了下,像是被这警报声吓到,随后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虞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冰凉的岛台边缘。 因为刚才的拉扯和混乱,过大的睡衣滑下了肩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锁骨,在冰箱冷光下白得晃眼。 她自己却毫无所觉,杵在那一动不动,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吓得不轻,也尴尬得要命。 “…对、对不起虞总!我……”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我不知道是您……我以为是……对不起……” 虞沉没说话,他站直身体,手里还握着那瓶差点酿成“祸案”的酒。 他的目光在她惊慌失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下移,落在了她滑落肩头的睡衣领口上。 那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刺眼得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眉。 他移开视线,上前一步,伸手,“啪”地一声,关掉了冰箱烦人的警报键。 但冰箱门依旧敞开着,冷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虞烬看着他沉默的动作,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直接原地消失。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衣服居然滑下去了,她连忙拉起来,甚至往后拉了拉。 她快速抬头瞥了眼虞沉,发现他一直偏着头没看着这边。 他不会…… 她闭了闭眼,怎么不干脆渴死自己算了,非要跑出来闯这么大祸…… 第52章 听听 第五十二章 听听 空气安静得可怕。 虞烬试图找点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又偷瞥了一眼对面的人,酝酿几秒后,声音细若蚊蚋:“虞总……怎么还没睡?” 虞沉将酒瓶随手放在岛台上,才看向她,“刚开完会。” “真……辛苦。”虞烬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细微的嗡鸣声。 就在虞烬快被这沉默逼疯,准备再次道歉然后逃回房间时,虞沉忽然问:“为什么不叫哥哥?” 虞烬茫然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不是你说……私下不能叫……” “除了公司。” “什么?”虞烬更懵了。 “除了在公司,”虞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重复,语速缓慢,似乎要确保她听清楚,“其余时间,可以。” 虞烬的大脑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意思是…在老宅,在不是工作场合的地方,在…日暮湾,她可以叫他哥哥? “……好。”她呆呆地应道,暂时理不清这指令背后的逻辑。 “叫声我听听。”虞沉懒懒道。 “……?” 虞烬的脸“腾”地一下,再次爆红! 平时在虞项明面前,在老宅其他人面前,她基本都是叫的哥哥,但那都是带着表演性质的乖巧。 可此刻,凌晨一点,寂静无人的客厅,在刚刚经历过那样尴尬的肢体接触之后,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被他这样要求着叫“哥哥”…… 那感觉完全不同。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钩子,能勾出心底最隐秘的羞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的战栗。 她咬着下唇,垂下头,半天不肯开口,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我困了……” 她终于找到一个拙劣的借口,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心跳失控的现场。 然而,手腕再次被拉住。 虞沉轻易地将想要逃跑的她拉回,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 他低下头,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几乎要冒热气的脸和闪躲的眼神,忽然低低地问:“怎么,这时候不怕我了?”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虞烬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眼神,灼热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以为虞沉会继续逼问,或者又做出让她无法应对的举动时,他却似乎准备松开她了。 就在他指尖力道微松时,虞烬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羞赧而湿漉漉的,在冰箱残余的微光下亮得惊人。 她看着虞沉近在咫尺的眼睛,瞳孔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她突兀地问道:“…哥哥,我整理文档的方式是不是错了?” 虞沉眉头挑了一下,明显没跟上她这跳脱的思维,“什么?” 虞烬语速飞快,一股脑地说了下去:“我忽然想到,那天你走到我工位边时,看到我电脑上的内容,那个眼神……像在嫌弃我。还有今天吃晚饭前,你听到我因加班忘记吃饭,好像也有点……” “所以我是不是方法用错了,效率太低了?是不是应该用林主管说的那个同步软件,而不是本地文件夹分门别类?” 她语无伦次,但眼神认真,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一个困惑已久的工作问题。 虞沉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求知欲”和“无辜”的小脸,以及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依旧泛着红晕,却努力做出严肃表情的脸颊。 几秒后,他似乎终于消化了她这突如其来的“好学”,眼底深处掠过几分无奈,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后他转身走到岛台旁的酒柜,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走回来,递给她。 “喝完去睡觉。”他淡淡道。 虞烬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温水淌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咳和脸上的热度。 但她还是执着地看着他,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求知”的光芒,小声追问:“所以我是不是方法用错……” “虞烬。”虞沉打断她,叫了她的全名。 “啊?”虞烬眨眨眼。 虞沉看着她,又沉默了几秒。 最终,他似乎败给了她那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执着模样,又或者,是凌晨的倦意和刚才那场意外消磨了他惯有的冷硬。 他微微叹了口气,靠在酒柜边和她简要指出了她文档归类逻辑中的两个具体问题,以及本地储存与云同步在团队协作中的利弊。 他的讲解依旧精准简洁,直指要害。 虞烬一开始根本没太听进去具体内容,她的注意力全在“他居然真的回答了”和“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这两点上。 直到脑袋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头顶传来他的声音,“虞烬。” 她吃痛地捂着头,这才认真听他说话。 他刚讲解完,她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谢谢虞总!” 她快速将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往岛台上一放,语气轻快:“那我去睡觉了,虞总晚安!” 说完不等虞沉反应,她就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逃生通道的兔子,飞快地转身,哒哒哒地跑回了客房,轻轻关门,一气呵成。 留下虞沉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和空气里残留的一抹淡淡的甜美气息。 几秒钟的寂静后。 虚掩的客房门下那一缕光熄灭,他走到依旧敞开的冰箱前,取出一瓶冰水喝了几口,随后关上了门。 客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客房里,虞烬躺在床上,双手捂着胸口,感觉里面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脸颊滚烫,耳根发热。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蒙混过关……怎么好像下棋似的,用的还是迂回战术? 不过……好像成功了? 她将发烫的脸颊埋入柔软的被子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 以及,他说的,“除了公司,其余时间可以。” “哥哥……” 她在黑暗里,极轻地、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53章 关系 第五十三章 关系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带着微风拂过浅色的床幔边。 虞烬醒来时,昨晚混乱的记忆和滚烫的脸颊仿佛只是一场梦。 她快速洗漱,换来一早张钧送来的新衣服,一套剪裁得体、风格偏职业的浅灰色套裙。 走出客房时,虞沉和虞灿已经在餐厅。 虞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嘴里塞面包。 虞沉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慢条斯理地喝咖啡,看平板。 “早。”虞烬打了招呼,像被他传染了一般,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早啊烬烬!”虞灿懒懒招了下手,把培根菌菇堡推她面前,“尝尝这个,大哥这里的阿姨手艺真不错。” “好。”虞烬靠着虞灿坐下,她看了看桌上各类丰盛的餐点,最后只默默拿了个水煮蛋。 虞沉抬眸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厨房,一会后,他端了杯热牛奶放她面前。 虞烬受宠若惊地接过,低声道:“……谢谢哥哥。” 一旁的虞灿叹了口气,捂着胸口,表情浮夸:“果然还是妹妹受宠啊,弟弟没人疼没人爱,灿心里苦啊~” 他的视线仍在平板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还嗯??我要告诉爸爸去,你重妹轻弟!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怕了吧嘿嘿~~那就给我买最新款P5游戏机……” “去。” “烬烬你看他……” …… 充满硝烟的一顿早餐吃完,虞灿被司机送去学校,而虞烬则跟着虞沉,坐进了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一同前往公司。 车程不长,两人一路无话。 虞沉在翻看晨间简报,虞烬则查看手机里的资料,脑子里还在复盘那些文件数据。 “叮——” 电梯到达顶层。 虞沉迈步出去,一路上员工纷纷打招呼,他微微颔首,直入办公室。 虞烬也走向自己的工位,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她打开电脑,打算趁着上午的时间,最后把自己整理的资料再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以保下午交给林主管时万无一失。 然而,她调出文档看了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同事就扭着腰走了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虞助理,”女同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不耐,“我是林主管组的邵语薇。你负责整理的那批资料呢?林主管让你现在交上来。” 虞烬愣了一下,抬起头:“你好,林主管不是说今天下班之前交吗?” “计划有变。”邵雨薇眉头一皱,语气更冲了些:“林主管下午要出差,没时间等到你下班,快点的吧,别耽误时间。” 出差? 虞烬看了看屏幕上尚未完成最终复核的文档,迟疑道:“可是……我还在做最后的检查,可能还有细微的地方需要调整……” “哎呀,能有什么大调整?”邵语薇打断她,语气带上了一丝轻蔑,“基础的整理归档而已,又不是让你做数据分析报告。赶紧的,林主管等着呢。” 周围已经有几个同事悄悄看了过来。 虞烬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虽然感觉不对劲,但她一个新人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再拖延也只会被人拿话柄,故意拖延。 她只好快速把昨天整理好的文档存到U盘里,以及那沓厚厚的文件一并交到了邵语薇手上。 “麻烦你了。”她低声说。 邵语薇接过东西,掂量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麻烦,新人嘛,理解。” 说完便抱着文件,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向林主管的独立办公室。 虞烬看着她的背影,隐隐有些不安。 半小时后。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落在了虞烬的桌上,引得周围几个同事纷纷侧目。 是那摞她刚交出去的文件,连同U盘,被林主管亲手扔了回来。 林永嘉站在她桌前,脸色不算特别难看,但眼神锐利,带着公事公办的严厉。 “虞烬,”林永嘉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指着文件上用红笔圈出的几处,“项目A-07第三季度的成本预算汇总,这里的数据和你后面附的明细表对不上,误差超过5%。” “还有,我让你整理的项目简报里,第三季度七月份‘海星文化社区公益项目’的初始预算金额,你录入的是多少?” 虞烬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调出对应的电子档快速查找,“是……一百二十万。” “原始会议纪要附件第三页,明确写着是一百五十万。” 接着她又抽出其中一份文件,翻开,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九月份‘新媒体矩阵推广效果评估报告’里,提及的合作KOL数量,你统计的是15位,但原始报告附录名单是18位。” 随后她连续指出了三四处类似的数据录入或统计偏差。 虽然都不是核心机密数据,错误也不算离谱,但在严谨的集团总部,尤其是在总裁办,任何数据上的不准确都是不可接受的。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每一处错误都点得精准,带着专业主管的严厉。 “我需要一个解释。”林永嘉看着她,带着无形的压力:“这就是你花了一周时间整理出来的东西?” 虞烬沉默地站在原地。 林永嘉摇了摇头,眉头紧皱:“而且我记得是让你下班前交给我,可结果很显然,你并没有复检。” 虞烬皱眉,刚想说什么—— “林主管,”邵语薇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和焦急,“这事儿也怪我,我看您下午就要出差,票都定了,想着虞助理这边应该差不多完成了,就提前去要了资料。” “没想到……虞助理可能是太赶了,没来得及仔细核对吧?对不起啊林主管,是我太心急了。” 她说着,又转向虞烬,语气突然变得惶恐起来,甚至还害怕地捂着嘴,“真是对不起啊虞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别耽误林主管出差…你可千万别生气,更别……别去虞总那里告我的状,给我穿小鞋啊!我、我就是个普通的打工的……” 这话听起来是道歉,实则把“关系户”、“能力不足”、“需要特殊照顾还出错”、“仗势告状”几个标签明晃晃地贴在了虞烬身上。 周围几位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同事,看向虞烬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多了几分审视和隐隐的鄙夷。 果然是个靠关系进来的花瓶,这点基础工作都做不好,别人好心提前收资料,还反过来可能被记恨。 听到动静走过来的张钧微微蹙眉,他自然听出了邵语薇话里的茶味,但这事儿涉及到具体工作失误和同事间纠葛,他作为总裁特助,又不是直系上司,在没弄清全部情况前也不好多说什么,尤其虞烬身份特殊。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第54章 错误 第五十四章 错误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让开一条路。 只见虞沉带着两名高管,似乎是刚结束一个小型碰头会,正准备去往大会议室。 他的目光扫过略显混乱的现场,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虞烬,以及桌上那份被红笔圈画的文件上。 “怎么回事?”他走了过来,看向林永嘉。 林永嘉立刻面向虞沉,态度恭敬但客观地汇报了情况,并补充说明了是下属因出差时间紧张,提前索要了资料。 邵语薇见状,立刻走上前,眼圈微红,委屈道:“虞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心急,提前去找虞小姐要资料……我也是怕耽误林主管的行程……” 她擦了擦眼泪,对着虞烬连连鞠躬,带着哭腔道歉:“虞小姐,真的对不起,你千万别生气……” 她这番精湛的表演,将虞烬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仿佛虞烬不说话,就是默认要仗势欺人;说话,又显得她揪着“提前收资料”这点不放,推卸工作失误的责任。 周围同事的眼神更微妙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虞烬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反应,是委屈辩解还是仗势欺人? 虞沉听完没表态,挑眉看向虞烬。 虞烬一直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份标红的文件,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她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那种夹杂着怀疑、轻视、等着看笑话的视线。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忽然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委屈或愤怒,反而是一种异常平静的、带着反省和歉意的表情。 “林主管,”她开口,声音清晰,眼神直视林永嘉,“是我的疏忽,工作不够细致,导致数据统计出现错误,归档也不规范。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她停顿两秒,问:“请问您下午是几点的行程?如果可以,我会在您出发之前,将更正后的准确数据重新整理提交给您,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没有指责邵语薇的提前索要,没有为自己辩解时间仓促,甚至没有看那个茶颜茶语的女同事一眼,而是将问题全部归咎于自身,并提出了清晰的补救方案。 态度端正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林永嘉看着她清澈认真的眼睛,严厉的神色缓和了些许,“我下午三点的飞机,两点前,我要看到修正后的最终版,电子档和打印件。” “好的,我一定在两点前完成。”虞烬没有犹豫,立刻应下。 虞沉自始至终没说话,当虞烬给出她的回答后,他的视线落在她垂于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攥得套裙都起了褶皱。 他淡淡扫了眼还在那故作姿态的邵语薇,最后落回林永嘉身上。 “工作上的事,”他沉声道,“按流程和规定处理,就事论事。”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对张钧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着会议室方向走去,张钧立刻跟上。 虞沉走后,压迫感稍减。 一旁的邵语薇还想说什么,林永嘉一个眼神扫过去,声音冷了几分:“回到你的岗位,做好自己的事。” 她噎了一下,悻悻地闭嘴,眼神不善地瞪了虞烬一眼,扭身走了。 等其他看热闹的同事也陆续散开,林永嘉才重新走到虞烬工位旁,她压低声音,快速指出文件中几处关键的错误方向和可能的出错原因。 比如某个容易忽略的汇总公式,某个容易混淆的项目代号。 “两点前,我要看到准确的东西。”她最后强调。 “我明白,谢谢林主管。”虞烬感激地点点头,立刻打开电脑和文件,全神贯注地投入了修正工作。 林永嘉看着她迅速进入状态的样子,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经过茶水间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对里面正在冲咖啡的邵语薇冷声道:“你,过来。” 邵语薇端着咖啡杯,不情不愿地跟着林永嘉走到茶水间角落。 “邵语薇。”林永嘉抱着手臂,眼神锐利地看着她,“我的组里不需要搞这些雌竞或者耍小心机排挤新人。” “虞烬是新人,有错误指出来,教她改,是应该的,但你提前收资料,还打着我的名号催逼,然后第一时间把有错误的原稿直接捅到我面前。” “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演这么一出,你当别人都是傻子?” 邵语薇脸色变了变,不服气地辩解:“林主管,我……我也是为了不耽误您出差啊!而且她本来就有错,就算晚上再交,也改变不了……” “她是有错,但该怎么处理,是我的事。”林永嘉打断她,冷声道:“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别把心思用歪了。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你自己写报告申请调组。” 说完,林永嘉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邵语薇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跺了跺脚。 另一边,虞烬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干扰,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旁边的原始文件,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半小时后,虞沉结束了会议,从会议室出来。 路过开放办公区时,他随意地扫过,女孩依旧埋首在电脑前,侧脸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因为遇到难题而轻轻蹙眉。 张钧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虞总,中午和元丰的李总有个饭局约在十二点,永茗府。” 虞沉点了点头,迈步走向电梯,在即将进入电梯时,他脚步稍顿,看了眼腕表,十一点半。 “订个餐,不要太荤。”他忽然对张钧说,“以你的名义,给她。” 他没指明是谁,但张钧立刻会意。 “好的,虞总。”张钧应下。 十二点一刻,其余人都下去吃饭了,张钧提着一份附近饭店的精致餐食放在了虞烬手边,表情自然,“虞烬,忙了一上午了,先吃饭吧,别饿着肚子干活。” 虞烬从一堆数据中抬起头,看到是张钧,连忙道谢:“谢谢张特助。我…我弄完这点就吃。” 她的心思现在全在修正错误上,虽然胃里空落落的,但实在没胃口。 张钧也没多说,点点头走了。 下午一点半。 虞烬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点击了保存和打印。 她将最终修正好的电子档再次检查一遍,然后拿着新鲜出炉的打印件,快步走向林永嘉的办公室。 轻轻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 第55章 清醒 第五十五章 清醒 虞烬走进去,将文件放在林永嘉桌上,“林主管,这是更正后的全部资料,电子版也已更新同步,请您过目。” 林永嘉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时间,接过文件,迅速翻开了几个之前出错的关键位置,又随机抽查了几处,均数据准确,格式规范,摘要清晰。 她合上文件,看向虞烬,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还不错,效率比我想象的快,准确度也达标了。” 虞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谢谢林主管。” 林永嘉起身,拿起水杯,示意虞烬跟她出来。 到了茶水间,林永嘉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又给虞烬倒了杯温热的玫瑰花茶,递给她。 “坐。”她自己在小圆桌旁坐下。 看着虞烬难掩疲倦的脸,林永嘉开门见山地问:“觉得委屈吗?” 虞烬摇摇头,眼神清澈而坦诚:“不委屈。我知道是我自己能力还有欠缺,工作不够仔细。就算她没有提前来收,等我最后自己检查时,可能还是会疏忽这些错误,所以很谢谢您愿意给我改正的机会。” 她抬起头,坐直了身体,更加认真地看着林永嘉:“林主管,我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身份,就对我有任何优待或者特殊照顾。” “我知道这次整理任务虽然繁琐,但我真的从中学到了很多,对公司各部门的项目脉络和运作方式也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我很珍惜这样的成长机会,请您就把我当作一个最普通的新人来要求,该批评批评,该指正指正,有任务尽管派给我。” “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的不足,基本功不够扎实,实操经验过少……但我会努力学,认真做。能有这样的成长机会,我很珍惜,也很荣幸。” 林永嘉安静地听她说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女孩,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看起来柔软安静,甚至有些怯生,但骨子里有种韧劲和清醒。 不推卸,不抱怨,肯学肯干,还能在这样的情境下迅速调整心态,抓住问题的核心。 “我知道了。”林永嘉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次实实在在地拍了拍虞烬的肩膀,温和地说:“回去休息一下吧,下午还有工作。” “好。”虞烬点点头,将花茶喝完,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碰见了张钧。 “虞烬,虞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张钧说道。 虞烬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提了起来,她下意识看了眼林永嘉。 林永嘉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小声调侃:“去吧,别怕,最多也就被骂几句。态度诚恳点。” 虞烬抿抿唇,怀着几分忐忑,走向虞沉的办公室。 她离开后,林永嘉端着咖啡走到茶水间门口,看到张钧也还没走,正靠在墙边悠闲地喝着奶茶。 “张特助。”林永嘉压低声音,朝虞沉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你说虞总不会真把她骂哭吧,这丫头其实挺实心眼的,今天这事儿……” “说不准。”张钧故意卖关子。 见林永嘉一脸担忧,他笑了笑,“放心吧,林主管。虞总有分寸。” 办公室外。 虞烬轻轻敲门,得到一声低沉的“进”后,推门走了进去。 虞沉的办公室宽敞而冷寂,他正坐在办公桌后,拿着份文件似在审阅。 “虞总,您找我?”虞烬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微微垂着头。 虞沉将手中的钢笔放下,身体向后靠近宽大的皮椅里,审视着她:“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虞烬知道他问的是上午的冲突和后续,她想了想,谨慎地开口:“是我工作不仔细,出现了不该有的错误,给林主管和同事添了麻烦。以后我会更加细致,多检查几遍。” “还有呢?”虞沉追问道。 虞烬抿了抿唇,继续说:“语薇姐提前收资料,虽然打乱了我的计划,但她本意或许……是怕耽误林主管行程。我的工作没做到位是根本原因。” “如果她不是本意,而是故意呢?”虞沉忽然问。 虞烬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锐利的眸光。 她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道:“那也是因为她觉得我做得不够好,有漏洞可钻。如果我交上去的东西毫无瑕疵,她就算想做什么,也没有机会。” 这个回答让虞沉眼底掠过一丝的微光。 她没有陷入自怜或指责他人的情绪,而是看到了问题的本质,提升自己才是应对一切的根本。 “下次,”虞沉看着她温顺的表情,想起上午她强忍着的模样,他眉头微微蹙起:“除了解决问题,也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虞烬一怔,“……什么?” 他的指尖在桌上轻敲,咬字清晰地说:“被欺负了就把事情闹大,谁给你制造了麻烦,加倍还回去。” “而被欺负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欺负你没有代价,不会受到教训。” “不断妥协的人,才会成为委屈的承受者。” “所以除了让自己积累实力,也要坚守自己的底线。” “你的底线,首先是尊重自己。” 他顿了下,凛声道:“只要你觉得自己没错,尽管闹。我让你来上班,不是让你被人家当软柿子来捏的。” 虞烬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没有回应。 虞沉皱眉,“明白了吗?” 她知道,他看到了。 心底最深处,那点小小的、隐秘的情绪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她快速眨了眨眼,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知道了,虞总。” “嗯。”虞沉随意应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午饭吃了吗?” 虞烬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老实摇头:“还没……张助理帮我买了午饭。我……刚才太忙了,没来得及。”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虞烬的脸瞬间爆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每回出糗,都在他面前啊…… 虞沉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他没说什么,将办公桌上一个精致的纸袋推到了她面前。 虞烬疑惑地看着他。 “打开。”虞沉淡声道。 第56章 美梦 第五十六章 美梦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还带着温热的牛奶和一盒包装精美的草莓蛋糕。 “这……”她惊讶地抬头。 “客户给的。”虞沉拿起钢笔,目光重新看回文件,淡淡道:“吃完把垃圾带走。” 虞烬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温热的牛奶和香甜的蛋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不知怎的,还有一点……莫名的酸涩。 “谢谢……虞总。”她小声说,捧着牛奶和蛋糕,走到旁边的会客沙发坐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牛奶温热香醇,蛋糕松软香甜,安抚了她空荡已久的胃,也似乎驱散了一些上午的疲惫和紧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细微的进食声,和虞沉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窗外,阳光正好。 门外,林永嘉和张钧“不经意”地路过,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里面安静吃蛋糕的虞烬和专注工作的虞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永嘉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张钧也松了口气,看来,他的判断没错。 …… 接下来的一个月,虞烬重新回到了忙碌的状态。 林永嘉虽然严厉,但确实公平公正。 经过初次考验后,她亲自安排了两位同事:卢朔和钱笑笑,让他俩来带她熟悉具体业务。 两人知道虞烬身份特殊,起初有些拘谨,但见她做事认真,也不摆架子,不懂就问,慢慢的也就放开了。 卢朔入职早,经验丰富,性格爽朗,做事却很细致,常带着虞烬熟悉内部协调和文书工作。 钱笑笑则是个圆脸爱笑的姑娘,擅长数据整理和对外沟通,虞烬有错误的地方她也会不耐其烦地一遍遍教她。 三人逐渐熟络起来,虞烬话少,但他俩有什么娱乐活动也会叫她,她基本都不去,毕竟现在她的时间真的是按分钟计算的。 虞烬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 从最基础的邮件格式、会议纪要模板到渐渐接触一些边缘项目的资料整理和初步分析。 她进步飞快,虽然依旧会在一些过于专业的领域卡壳,但那种拼命学习和消化后的踏实感,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晚上回到老宅,匆匆吃过晚饭后,她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电脑,跟随徐教授的录播课程进行学习,学完还有相对应的随堂测试。 屏幕上的老人语速平缓,讲解深入浅出,但内容密度极高,她需要全神贯注并且反复回放,才能勉强跟上进度。 偶尔遇到实在无法理解的难点,她会小心翼翼地整理好问题,通过张钧转交,第二天往往就能收到来自虞沉或他指定专业人士的经验解答。 每隔一周,她会独自去江见月的工作室进行心理治疗。 和第一次的拘谨不同,如今两人的关系也跟朋友一般,知道她爱吃甜的,江见月会变着法给她做蛋糕点心。 治疗过程江见月也不再试探,每次带着她像朋友闲聊,话题天马行空,偶尔才会不着痕迹地引导到一些关于情绪、记忆或梦境的话题。 她也不再急于挖掘虞烬的过去,转而教她一些简单的放松技巧和情绪识别方法。 虞烬慢慢地不再抵触,尽管回答依旧谨慎,但江见月的专业和那份不带评判的温和,让她每天紧绷的神经能在那一小时里得到些许喘息。 忙碌,疲惫,却有种脚踏实地的充实感。 虞烬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那种僵硬得如同面具般的微笑,在某个放松的时刻,会变得自然许多。 比如和卢朔、钱笑笑讨论一个难题后豁然开朗时。 比如和虞灿一起带小猫去医院复查时。 比如徐教授终于给她评了个“优”时。 比如……每次虞沉给她解答问题,她若走神就会立马得到一颗糖炒栗子时。 比如…… 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获得了一颗糖,甜得她几乎快忘了所有的烦恼与过往。 …… 这天下班,虞烬收拾好桌面,将未完成的笔记存入加密U盘。 坐她旁边工位的卢朔伸了个懒腰,笑着邀请道:“虞烬,一起吃饭去?笑笑说发现楼下新开了一家不错的日料店。” 虞烬摇摇头,为难地看着他:“不了朔哥,我今晚有考试,得抓紧时间。” “行,大学霸!”卢朔也不勉强,熟练地帮她拎起包,“走吧,一起下楼。” “朔哥,我自己拿吧……” “这话你每天都说一遍,我耳朵都起茧了!” “那是你每次都不听我的。” “对了,昨天林主管开会说的……” 两人边聊边往外走,都没注意身后不远处,刚从会议室出来的虞沉和张钧。 张钧看着虞烬和同事说笑离开的背影,低声对虞沉笑道:“虞总,感觉四小姐最近……好像慢慢开朗些了,笑容都多了。” 虞沉淡淡扫了眼前方那个略显单薄但步履轻快的背影,正好卢朔拍了拍她的头,她虽立刻躲开,但脸上也未见恼意。 他脚步未停,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办公室。 虞烬和卢朔告别后,和张叔打了招呼,便在车内安心开始温习晚上要考的知识点。 下车后,虞烬刚入玄关,便察觉不对劲。 客厅气氛凝滞。 虞项明坐在沙发上,面色微沉,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许春窈依偎在他身边,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眉心紧蹙,周身笼罩着一层欲言又止的忧虑。 而虞玥,则抱着手臂靠坐在单人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吃着水晶碗里的车厘子。 听见脚步声,她掀起眼皮,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钉在虞烬身上。 “哟,我们大忙人终于舍得回来了?”虞玥吐掉果核,脸上是毫不掩饰地冷嘲:“天天早出晚归,知道的以为你是虞家四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面谈了场多轰轰烈烈的恋爱,乐不思蜀了呢~”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要害。 虞烬放下包,换上家居拖鞋,动作不疾不徐。 她走到沙发区域,面对着三人,平静地喊着:“爸爸,许姨,玥玥姐姐。” 第57章 照片 第五十七章 照片 虞项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回来了?” 一旁的许春窈坐直,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小烬,不是许姨要多嘴,只是……你一个女孩子,天天这么晚回家,连周末都见不到人影。能告诉我们你这些天都去做什么了吗?” 虞烬了然,微微垂首道:“让父亲和许姨担心了,我最近……确实有些忙。” 沙发上的虞玥咬了口车厘子,接话道:“确实,比爸爸都忙呢,真是好大个忙人呢!” “玥玥!”许春窈皱眉斥道,“不要用这种语气和妹妹说话,都是一家人。” “我说错了吗?”虞玥把手里的碗放回桌子上,反问道:“她把我们当一家人,所以天天不呆在家里?” 许春窈像是被噎到了,看着虞烬,像是歉意安抚道:“小烬啊,你也别怪你玥姐姐生气,她也是担心你。” 她说着,轻轻抚摸了下肚子,“外头人心复杂,你刚回虞家不久,我这心里……也实在七上八下的,怕你万一遇到什么事,或被人误导了,可怎么是好?” “我明白,”虞烬收回目光,解释道:“除了徐教授安排的课程需要按时完成,江医生那边也有固定的治疗时间。” 她看着虞项明,“江医生说,规律的治疗对稳定情绪很重要,所以时间上……安排得很紧凑。” 虞项明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看向许春窈,“你看,小烬是去上课和做治疗,都是正事。” 虞烬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温水,弯腰端给许春窈面前,诚恳道:“怪我没有提前和许姨沟通,让您担忧了。” “好孩子,”许春窈接过杯子,柔声道:“阿姨知道你做的都是正事,但也别太拼了,注意身体,知道吗?” 虞烬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人打断—— “是吗?” 虞玥冷笑着将手里的果核扔回碗里,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她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什么脏东西,然后慢悠悠地从身旁的限量款手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上课?治疗?”她一边拆信封一边讥讽地看着虞烬,故意拖长语调,“虞烬,你这课程和治疗挺丰富啊?都丰富到需要和男同事单独约会,共享甜蜜下午茶了?” 她说着,将信封里的东西“啪”地一声甩在了虞烬面前的茶几上。 是几张彩色照片。 画面里正是虞烬和卢朔,坐在一家甜品店的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两份漂亮的甜品沙冰。 照片上的虞烬穿着粉色套裙,脖子上还挂着工牌,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而对面的卢朔,正将一小块蛋糕推到她面前,温柔而专注地看着她。 尤其是最后一张,卢朔似乎说了什么笑话,虞烬低头捂着嘴像是在笑,而卢朔的手,正好悬在她头顶上方一点。 虞烬看着这些照片,微微皱眉。 她记得那天。 林主管要的文件第二天早上就得交,所以她只能加班加点做,而卢朔和钱笑笑为了帮她,也陪着她加班到很晚。 钱笑笑和卢朔都很爱吃甜的,她记得楼下刚好新开了家甜品店,为了感谢两人,她便提议去那里尝尝,慰劳一下加班的辛苦。 照片内容确实没错,可人数错了,唯独把钱笑笑截掉了,并且故意选取了最容易引人误会的角度。 而且虞玥哪里来的这些照片? 那天都是深夜了,她记得回老宅时,虞玥在学校都没回来。 “爸爸,您看看。”虞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拿起几张照片直接摆到虞项明面前,眼里的嫉妒和愤怒几乎要喷出来,“这就是您的好女儿,您和大哥千挑万选、瞒着我和妈妈安排进公司的‘特殊人才’,每天‘兢兢业业’在做的事情!” “什么?”许春窈愣住了,拿过照片快速翻看,随即脸色微微发白,声音有些发抖:“这些照片哪来的?还有玥玥说的安排去公司是什么意思?” “是啊!”虞玥浮夸地笑了一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意有所指:“我也想知道这些照片怎么会寄到我这儿,难道是某人行为实在是太恶劣,过分到连公司同事都看不下去了?” 见虞项明没说话,许春窈攥着他的手臂,红着眼眶,质问道:“项明,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下?公司是什么地方,小烬她什么都不懂,万一……万一出了差错,或者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你这让我怎么能放心……” “就是!她懂什么啊!去了也是添乱!丢我们虞家的脸!”虞玥气得跺脚。 虞项明试图安抚:“小烬只是去学习,做下社会化训练,在阿沉身边,不会有事……” “还在沉哥哥身边?!”虞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背叛的委屈:“所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就瞒着我和妈妈是吗?爸爸!你偏心!” “我和二哥当年想去公司暑假实践,您是怎么说的?‘学业为重’,‘不要好高骛远’!要我们等毕业了再说。” 说到最后,她指着虞烬,泪如雨下:“可怎么到了她这里,就什么都变了?!” 许春窈适时发出一声抽泣声,她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手里紧紧攥着那些照片,眼泪无声滑落,却什么都没说。 将一个得知丈夫和长子联手欺瞒、伤心欲绝却又强忍委屈的柔弱妻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虞项明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看着那些照片,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虞烬,她脸色微白,像是被说中心事一般。 女儿和男同事“约会”的照片,妻女此刻的含泪指控交织在一起,显然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小烬,”虞项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失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让你去公司,是让你学习锻炼,不是让你……让你去胡闹的!你大哥知道这些吗?” 虞烬感觉身体里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她不解地看着虞项明,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昨晚拿着她成绩单,拍着她肩膀笑着说“做得很好”的男人,她名义上的父亲。 今天就用这种失望的眼神质问她,不带一丝迟疑地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她能感觉到虞项明态度里的动摇,本就薄如蝉翼的信任此刻如同沙堡,在精心策划的证据和眼泪面前,瓦解冰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和辩解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爸爸。”她的神情依旧沉稳,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这些照片,拍摄的角度和内容并不完整,也并非事实。” 第58章 医院 第五十八章 医院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动作不紧不慢,解锁后调出相册,找到那天钱笑笑硬拉着拍下的三人合照,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虞项明。 “那天加班后是三位同事一起去的甜品店,除了照片上这位男生,他叫卢朔。还有一位女同事,钱笑笑。” 她将手机往前递了递,让虞项明能看得更清楚,屏幕上三个年轻人挤在甜品店卡座里,对着镜头比耶,脸上都扬着轻松笑容。 “这张照片才是当时真实的情况。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拍下了只有我和男同事的画面,并且选择了最容易让人误会的角度。” 照片是实况,钱笑笑笑着搂住虞烬的肩膀比耶,卢朔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凑了过来。 三个人之间是正常的同事距离,气氛融洽而毫无暧昧。 虞项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长桌上那些刻意截取角度暧昧的单人照,紧锁的眉头明显松动了些许,眼底的怒意被疑惑取代。 虞玥猛地起身,声音因为急切而更加尖利:“一张合照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你们约完会,刚好碰到那个女同事,临时拿来当挡箭牌的!” “爸爸你不要被她骗了,她就是仗着你和沉哥哥的纵容,在公司里不好好工作,只知道和男同事不清不楚,她根本就没把您和沉哥哥的期望放在心上!” 她指着虞烬,眼泪说来就来,瞬间盈满眼眶,哽咽道:“爸爸!是不是因为这个女儿找回来了,我和妈妈就成了外人了?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们,什么事都先紧着她!” “现在连她去公司这么大的事,我们都得从别人拍的这种照片里才知道!你让妈妈怎么想?让我怎么想?” “别说了玥玥,”许春窈的抽泣声更明显了,她靠在虞项明肩头,声音破碎:“项明……我、我不是要争什么……我只是担心这个家,担心小烬走错路……更担心你们父子因为我……生了嫌隙。” 她将矛盾巧妙地引向了“父子关系”和“家庭和睦”的高度,将自己和虞玥置于被排斥、被伤害的弱势位置。 而那些照片的真相仿佛已经不重要了。 虞项明被妻女的眼泪和质问包围,看着三女儿委屈愤怒的脸,肩膀上是妻子无助的颤抖,又看了看小女儿平静却苍白的脸。 一时之间他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左右为难,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充满了压抑的哭泣声和无声的对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许春窈忽然捂住肚子,表情痛苦,然后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啊……我的肚子……好疼……”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软软地朝虞项明身上倒去。 “春窈!”虞项明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怎么了?别吓我!” “妈妈!”虞玥也扑了过来,惊慌失措地喊道:“快!快叫医生!叫救护车!” 场面瞬间混乱。 家庭医生被紧急召来,初步检查后神色凝重,建议立刻送医院详细检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虞宅门口。 在一片兵荒马乱、人仰马翻之中,虞项明和虞玥陪着被担架抬出去的许春窈匆匆上了救护车,佣人们也惊慌地跟进跟出。 虞烬独自站在骤然空荡下来的客厅中央,看着地上那几张刺目的照片,和散落一地的车厘子,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 刚才那场激烈地针对她的风暴,似乎随着许春窈的“突发不适”而戛然而止,被更紧迫的“保胎问题”所取代。 但她知道风暴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转移了焦点。 那些照片,那些指控,虞玥的愤怒,许春窈的眼泪都已经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虞项明的心里。 而她,再次站在了悬崖边上。 只是这一次,推她的人,是“家人”。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几张照片,指尖发凉。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和钱笑笑、卢朔三人灿烂的笑脸。 真可笑。 一颗糖,原来真的这么容易就化了。 太甜了,甜得让她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 她慢慢走上楼,回到房间,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看书。 犹豫片刻,她还是换了身衣服,让司机送她去了医院。 无论许春窈是真是假,表面工夫总要做足。 南宁医院。 医院VIP病房走廊十分安静,许春窈已经做了检查,胎儿并无大碍,只是情绪波动导致宫缩,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虞项明守在床边,虞玥也在。 虞烬在门外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她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靠墙站着。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侧面的医疗通道匆匆走过。 郁安晏?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起来神色匆忙,甚至有些……憔悴? 虞烬心里一紧,下意识跟了过去。 拐过两个弯,在一间三人病房外,她看到了要推门进去的郁安晏。 “安晏哥?”她轻声叫住他。 郁安晏身形一顿,猛地回头,看到是她,他连忙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温和问道,“小烬,你怎么在这里?”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郁安晏再次担忧地开口:“是哪里不舒服吗?让我看看……” “这话该我问你。”虞烬走近,皱眉打量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没事,感冒而已。”郁安晏轻描淡写,关切地看着她,“你呢?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虞烬摇摇头,不想多谈虞家的糟心事。 两人站在安静的走廊角落,简单聊了几句近况。 大部分都是郁安晏在说话,问她在虞家是否适应,有没有受欺负之类的。 虞烬只说还好,学习工作都很忙。 沉默了片刻,虞烬想起那天许则的话,还有那块素色手帕。 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工作,无暇顾及这事,可始终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看了看四周无人,朝郁安晏走近一点,附耳压低声音,“安晏哥,你之前……查虞烬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查到关于她母亲的线索?” 第59章 顶嘴 第五十九章 顶嘴 两人的默契让郁安晏知道事情不对,他神色一凝,摇了摇头:“没有,当时的调查主要集中在福利院和她失踪的线索上,关于她生母,只知道很早就不在了,具体信息很少。怎么了?” 虞烬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抖:“钟姨可能……还活着,而且……好像失踪了。” 郁安晏瞳孔骤缩,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被震惊取代:“还活着?!失踪?你从哪里听说的,消息可靠吗?” “不能完全确定,但…有可能。”她一时无法解释许则的出现,以及那条手帕,只能先和他共享信息,“如果她真的还活着,那她的下落……” 郁安晏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一个可能活着的、真正的虞烬的生母,是足以颠覆虞烬目前身份的最大威胁。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吟道:“你现在在虞家,行动不便,查起来也容易引人注目。这件事交给我,过两天我亲自去北城一趟,仔细查查。” 虞烬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点点头:“好,你小心些,有消息……老方法联系。” 郁安晏正要说什么,虞烬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虞沉。 她的心猛地一跳,对郁安晏做了个“嘘”的手势,走到旁边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喂,哥哥?” 电话那头,虞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在哪?” 虞烬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病房门牌,快速回答:“在医院,陪许姨。她在病房休息,我在外面走廊。” “哪个病房?”虞沉问。 “呃……在……”虞烬下意识地报出了许春窈的病房号。 “我到了。”虞沉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虞烬握着手机,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他说他到了,是指在许春窈病房外?他怎么会突然来医院? 所以,消息已经传到他那了。 虞烬连忙对郁安晏小声且快速说:“我得走了,他来了。” 郁安晏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忽然拉住她,低声劝道:“小烬,走吧,别呆在虞家了,太危险了,如果钟姨忽然出现,他……” 没说完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那才是真正的无尽深渊。 以虞沉的性格,一旦发现她的真实目的,绝对不会放过她。 “我知道,但他……”虞烬沉默几秒,“等这件事处理完……”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敛下情绪:“我先走了!” 郁安晏知道说服不了她,只能点点头:“快去吧,自己小心。” 虞烬不敢耽搁,转身快步朝着许春窈病房的方向走去。 刚拐过弯就看到虞沉高大的身影,果然站在许春窈病房门外不远处。 他正侧对着她的方向,似乎正看着病房里,侧脸线条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走过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唤道:“哥哥。” 虞沉转过头,在她略显仓促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又扫向她来的方向,淡淡地问:“刚才去哪了?” 虞烬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维持着镇定,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刚才觉得有点闷,去那边洗手间洗了把脸。” 虞沉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几秒后,他才移开视线,看向病房门:“她怎么样了?” “医生检查过了,说胎儿没事,但要住院观察两天。”虞烬如实回答。 这时虞沉手机震动,他眉头微皱,看了眼虞烬,“等我回来,再进去。” 虞烬乖乖点头。 得到她回应后虞沉才往安全通道迈步走去。 虞烬转头,病房内隐约还能听见虞玥带着哭腔的抱怨和许春窈柔弱的安抚,虞项明似乎叹了口气,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她刚准备先到旁边的长椅坐下等,面前的病房门忽然被一把拉开。 当虞玥看到她时,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和毫不掩饰的憎恶。 “你还敢站在这里?!!”虞玥尖声质问,声音激动而撕裂:“都是因为你!害得妈妈差点出事!害得弟弟差点保不住!你这个扫把星!你怎么不去……” “玥玥!”病房里传来许春窈虚弱但急促地喝止,随即是她带着喘息的劝阻:“别怪小烬,是妈妈自己身体不争气,情绪控制不好……跟她没关系……” 这话看似在劝解,实则将“情绪失控”的源头,又一次轻飘飘地引回了虞烬身上。 虞烬看向身后,虞沉还没回来。 “看什么?”虞玥冷笑一声,嘲讽道:“还等着沉哥哥来替你主持公道?做梦!” 说完她便想关门,虞烬却忽然拉住她,虞玥睁大眼睛,“你……” 虞烬没说话,推开她,往病房里走。 本就在气头上的虞玥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她狠狠攥住虞烬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长指甲几乎要嵌进虞烬的皮肉里。 她不由分说地将她硬生生拽进了病房,拖到许春窈的病床前。 “妈!你看她!她还敢来,就是她!就是她在外面勾三搭四,还跟爸爸顶嘴,把您气成这样的!” 虞玥指着虞烬,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愤怒,显得格外真实。 相比之下,虞烬的反应尤为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 病床上的许春窈脸色苍白,靠着枕头,一手依然捂着腹部,另一只手被虞项明握着。 她看着被拽到面前的虞烬,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冷意。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别开了脸,仿佛不忍再看。 虞项明眉头紧锁,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疲惫感更深:“玥玥,你冷静点!放手!像什么样子!” “爸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她!”虞玥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虞项明,眼泪掉得更凶,“你看看妈妈都成什么样了!医生说了不能再受刺激,都是因为她!” 第60章 疯癫 第六十章 疯癫 虞烬一直沉默着,任由虞玥攥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的疼痛清晰传来。 她低着头,看着光洁的地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直到虞玥那句“勾三搭四”再次出口,直到虞项明那带着责备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先是落在病床上看似虚弱无辜的许春窈脸上,几秒后,缓缓转向了正情绪激动、满脸泪痕的虞玥身上。 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因为刚才虞玥的拖拽导致头发散开,让她看起来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狼狈。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几近冰冷。 “这难道是我造成的吗?”虞烬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颤抖,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没有看虞项明,更没有看许春窈,而是直视着虞玥,“难道不是你偷偷跟踪我,拍下那些断章取义的照片,然后在爸爸面前歪曲事实,诬蔑我吗?” 她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虞玥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一愣,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如何接话。 她习惯了虞烬的沉默、隐忍和退缩,从未见过她如此直白地撕破脸皮。 “好了!小烬!”虞项明见状,连忙出声打断,试图缓和气氛,“玥玥她也是担心你许姨,一时心急口快,不是那个意思……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 “好好说?”虞烬微微偏过头,第一次,将视线转向试图和稀泥的虞项明。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却让虞项明心头莫名一紧。 “爸爸,”虞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淡漠的穿透力,“我在虞家,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虞玥那张写满愤怒和惊愕的脸上,轻笑道:“玥玥姐姐,你在虞家锦衣玉食,被千娇万宠了十九年。” “我才刚回来几个月,仅仅是因为去公司学习,仅仅是因为交了几个正常的同事朋友,仅仅是因为……爸爸和哥哥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你就受不了了吗?” 她顿了顿,看着虞玥骤然瞪大的眼睛和迅速涨红的脸,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抹了毒的尖刀,缓缓递出最后一句: “爸爸,不是你一个人的。这个家,也不是只能围着你一个人转的。” 这句话,如同在寂静的病房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它精准地戳破了虞玥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独占欲—— 她害怕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会分走父亲和哥哥的关注,甚至……更多。 “你……你说什么?”虞玥的声音愤怒到几乎破音,脸上红白交错,羞愤震惊,还有被说中心事的狂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理智的弦瞬间绷断! “你这个贱人!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不装你那副可怜相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贱蹄子!你——” 盛怒之下,她完全忘记了场合,忘记了父亲就在旁边,忘记了母亲还在病床上,所有教养和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虞烬那张平静得让她发疯的脸上,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病房里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比之前拽她的力度,更重,更狠。 虞烬被打得偏过头去,脚下踉跄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床头柜。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弥漫了整张左脸,耳朵里嗡嗡作响。 几秒后,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是虞玥的长指甲划的。 她捂着脸,缓缓转过头看向因为极度愤怒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狠毒的虞玥。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虞项明惊呆了,似乎不相信虞玥居然敢当着他们的面下如此重手。 许春窈也捂住了嘴,眼中闪过真实的错愕,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掩盖。 看着面前荒诞的一切,虞烬忽然缓缓勾唇,露出一抹微笑。 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嘴角麻木中带着刺痛,破损处也渗出了更多的血。 虞玥看着虞烬脸上迅速红肿起来的掌印和刺目的血迹,心底闪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发泄后的虚脱和隐隐的后怕。 她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心思和暴力。 却看到虞烬居然还敢笑,她怒意更盛,抬起手就要扇下第二个巴掌—— “虞玥!” 一道冷沉得仿佛淬了冰,压抑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惊雷,骤然在病房门口炸响! 所有人浑身一颤,齐齐看向门口。 虞沉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上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 他显然是匆匆赶回,呼吸甚至有些不稳,向来熨帖平整的西装外套因为快步行走而带起了轻微的褶皱。 但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寒。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里,此时翻涌着骇人的风暴,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首先狠狠钉在扬着手、脸上还残留着狰狞怒意的虞玥身上。 直到她哆嗦着收回手,他的视线才离开,转向靠在床头柜边的虞烬身上。 见他进来,她脱力般松开了手,指缝间染着点点鲜红,露出肿胀的左脸,脸颊和嘴角都带着血丝。 可她眼神却依旧淡漠,甚至可以说是空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虞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病房里的温度骤降。 他挂断电话,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许春窈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刻坐起身,连忙解释:“阿沉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虞沉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寒意逼得她余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径直走到虞玥面前。 虞玥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止不住地打哆嗦:“大、大哥…我……是她先……” “闭嘴。”虞沉打断她,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让虞玥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彻底哑口,不敢再辩解半句。 他不再看虞玥,转而看向捂着胸口的许春窈,声音恢复平淡,却更冷:“许姨既然需要静养,就好好休息,别再为无关琐事费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脸色铁青、哆嗦着想说什么的虞项明身上。 “父亲。”虞沉眼底冰冷,忽而抬高几分音量:“看来这个家,是时候该立立规矩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病房内神色各异的三人,转身走到虞烬面前。 第61章 倔强 第六十一章 倔强 他垂下眼眸,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依旧倔强地挺直着背的女孩。 他刚靠近,她迅速偏过头,像是不想让他看见,抬手重新捂着脸,挡住所有的伤口。 只有苍白的皮肤上那刺目的红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并非毫无知觉。 虞沉伸出手,不是去碰她受伤的脸,而是稳稳握住了她那只没有捂脸的右手。 他的掌心温热,一点点掰开她攥得骨节发白的手,然后紧紧牵住了她。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牵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这间充满压抑、算计和暴力的病房。 将所有的哭诉、指责、愤怒和伪善,都彻底甩在了身后。 走廊的光线明明灭灭,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楼,夜晚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虞烬才从某种麻木的状态惊醒。 她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可指尖刚动,那只大手便收得更紧,带着明确的警告。 “……我不回去。”虞烬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她不看虞沉,只是偏着头,盯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两道影子。 虞沉也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她半边脸此时肿得厉害,清晰的五指印在苍白的皮肤上衬得更加触目惊心,被划破的地方血已经凝结,嘴角破损,带着血丝。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偏偏那挺直的背脊和偏开的侧脸,又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硬气。 他眸色骤暗,点了点头,淡声道:“去处理一下伤口。” 虞烬依旧不动,甚至把头偏得更开了些,身体也侧对着他,“不去。” 虞沉沉默了几秒。 夜风吹过,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他看着她红肿脸颊上那几道已经开始隐隐渗血的细小划痕,再次开口:“会发炎,感染了会留疤。” 这几乎可以算作是他罕见的、温柔的“劝说”。 然而女孩只是抿紧了渗血的嘴唇,依旧固执地偏着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耐心似乎在这一刻耗尽。 下一秒,在虞烬甚至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松开牵着她的手,转而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盖,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啊!”虞烬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骤然悬空,下意识地挣扎。 “搂紧。”头顶传来他冷沉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手臂稳稳地托着她,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砸地上,你就跟许春窈睡一间病房。” 虞烬身体一僵,挣扎的幅度小了下来,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她咬紧了下唇,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抬起手臂,虚虚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姿势让她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以及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 一种陌生的、令人无措的亲密感包裹了她,让她本就滚烫的脸热度更高了些。 她咬紧下唇,将脸埋向他的脖颈处,尽量避开可能投来的视线。 虞沉低头看了一眼,女孩露在外面的皮肤粉红一片,感受到他的视线,她更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移开视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明显少了几分。 守在车边的张钧远远看到这一幕,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等虞沉抱着人走近,他更是清晰地看到了虞烬脸上那显眼的巴掌印和红肿,以及自家老板冷沉到极点的脸色。 他一句废话不敢多问,迅速拉开车门,等两人坐稳后,立刻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去哪,虞总?”张钧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问。 虞沉看了眼旁边背对着他的人,几秒后,冷声道:“日暮湾。” 一路安静。 车厢内气压低得吓人。 虞烬被抱上车后,就蜷缩在座位一角,脸朝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沉默倔强的背影和红肿的侧脸。 虞沉也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眉头始终紧蹙,不知在想什么。 到日暮湾后,电梯门开,虞沉再次抱着她,直接放在了主卧的大床上。 “在这里待着。”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出去了,并带上了门。 虞烬坐在柔软宽大的床上,环顾着这个充斥着虞沉个人气息的冷色调空间,感觉鼻腔内萦绕的全是他的味道。 脸上伤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火辣辣的,提醒着她刚才的屈辱和难堪,也提醒着她此刻身处何地。 她听见外面隐约传来虞沉打电话的声音,似乎在联系医生。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 “开门。”虞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虞烬没动,也没出声。 她靠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被推开,虞沉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家用医疗箱。 看到地上的女孩,他没说什么,伸手将她整个端抱到床上,然后把医疗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拿出碘伏、棉签、消炎药膏和创可贴。 然后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看向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的虞烬身上。 “抬头。”他命令道。 虞烬不动。 虞沉等了几秒,伸出手,试图去碰她的肩膀,想让她转过来。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虞烬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触碰,依旧固执地埋着头。 虞沉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棉签,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迫人的压力瞬间笼罩了床上的女孩,带着山雨欲来的冷意:“虞烬,我再说一遍,抬头。” 这已经是他耐心的极限。 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很少有人能让他把一句话重复两遍,更少有人能在这样明显的命令下依旧违逆。 然而,床上的人还是没动。 “既然这样,医生在外面,那就……”他沉声道。 可后半句被他咽了下去,因为眼前床上的人,单薄的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起初很轻微,渐渐地,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然后,虞沉看到了。 一滴晶莹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埋着的脸颊和膝盖缝隙中滑落,砸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第62章 松动 第六十二章 松动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眼泪一颗颗砸在床单上,晕开涟漪。 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在喉咙里的抽泣声,泄露了她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了疼痛、屈辱、愤怒、无助和深深疲惫的宣泄。 无声,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依旧偏着头,不肯看他,更不让他看到自己满脸泪痕的狼狈。 一如在医院时那样。 虞沉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沉郁的怒意,在看到那些无声滑落的眼泪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随即凝滞,松动,殆尽。 他就那么僵着姿势,看着她无声地流泪,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她极力压抑的哽咽声。 许久,久到虞烬自己都以为他会不耐烦地强行扳过她的脸,或者直接冷着脸离开时—— 她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轻得像错觉。 然后,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了下来。 却不是去扳她的脸,而是绕到她的身后,迟疑了一瞬,最终带着一种几乎笨拙的力道,像刚才一样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 男人的手臂很有力,胸膛宽阔而坚硬,带着熟悉的雪松冷香和温热体温,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在他怀里。 虞烬的身体瞬间僵直,甚至抖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地在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却无处可去的小猫。 这个拥抱和他此刻的动作,与他平时冷峻疏离的形象反差太大,以至于虞烬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脸上的疼痛,心里的委屈,仿佛都在这个生硬却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个暂时安全的泄洪口。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和一下下轻拍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一直强忍着无声的哭泣,渐渐变成了压抑细碎的呜咽。 女孩伸手搂住他,倔强里带着无助。 眼泪浸湿了他颈侧,以及胸前的衬衫面料,留下一片温热的湿痕。 虞沉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眸中的寒意再次浮现,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哭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无法抑制的抽噎。 虞沉这才微微松开了手臂,但依旧虚虚地环着她。 他低下头,试图去看她的脸。 虞烬立刻又把脸埋了进去,只是这次是埋在他胸口,紧紧抱着他不肯抬头。 虞沉:“……” 他顿了顿,没再勉强,只是伸出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从床头柜上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签。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处理一下,很快。” 女孩故意把眼泪蹭他脖子上,声音哭得微哑:“疼,不要。”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好,我轻点。” “听话,烬烬。” 几秒后,虞烬没再激烈地反抗,她只是僵硬地任由他动作,脸依旧埋着,只有身体偶尔因为棉签触及伤口带来的刺痛而微微瑟缩。 虞沉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他先用医用棉布避开伤处,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随后用碘伏小心地消毒脸上被指甲划破的细小伤口,然后是红肿的掌印区域,最后是破损的嘴角。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脸颊完好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即使对视,虞烬能看到的也只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处理包扎完伤口,虞沉又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遗漏,才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把药膏盖好。 他低头看着怀里依旧不肯抬头,但情绪显然已经平复许多的女孩,沉默了片刻。 “睡吧,今晚睡这里。” 说完,他轻轻将她放回床上,拉起被子盖到她身上,然后站起身。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衣角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住了。 力道很轻,几乎一挣就能脱开。 虞沉脚步顿住,回过头。 虞烬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留下几缕发丝露在外面,和被被子笼罩着小小的一团。 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也没有松开,固执地维持着那个细微的力度。 他伸出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女孩紧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暖黄的床头灯光洒在她露出的红肿未消的侧脸上,也照亮她纤长睫毛上未干的泪痕。 虞沉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又看了看她紧抿的嘴唇,每次她不高兴的习惯性动作,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下来。 最终,他没有离开,也没有挣脱那只手。 他只是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 仿佛默认了这份无声的、脆弱的依赖。 夜深了。 窗外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偶尔的喧闹声逐渐减少。 床上的人呼吸也渐渐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但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椅子上的人,也始终没有动。 …… 翌日清晨,虞宅。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雪茄和昂贵木料混合的沉滞气味,这是属于家主虞项明独有的领域,平日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但此刻这份权威正遭受着无声的,却是最彻底的动摇。 虞沉坐在虞项明对面宽大的扶手椅里,姿态一如既往的沉稳,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甚至显得有些疏离。 虞项明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刻在他眼角的皱纹里。 他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儿子,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许久后,他率先打破沉默:“阿沉,我知道你是为了小烬这件事来找我。” 虞项明搓了搓脸,无奈道:“昨天事出有因,不是你想的那样,玥玥她们也只是……” 虞沉静静望着他,忽然打断道:“父亲认为这件事的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虞项明眉头紧锁,长叹了口气道:“昨天我刚回家,玥玥就拉着我问小烬去哪了,然后就开始说小烬是不是谈恋爱了,春窈也很担心她……” “所以,”虞沉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忽而挑唇一笑:“父亲早就知道那组照片了,是吗?” 第63章 长辈 第六十三章 长辈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虞项明又点了根烟,语气带着试图缓和气氛的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阿沉,我知道昨天玥玥做得过火了,春窈她……也是一时情急,担心小烬走错路。” 见虞沉没说话,他似是理亏:“你放心,玥玥打人肯定不对,回头等她回来,我会让玥玥去给她道歉。” “可春窈……”他顿了顿,表情严肃:“毕竟是长辈,况且让小烬去公司这件事也是我们先瞒着她。” 虞沉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烟灰,眼底情绪意味不明,“父亲认为该怎么处理?” “唉,这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等小烬情绪好点,你领着她去医院给春窈低个头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以后……” “过去?”虞沉开口,他抬眸,平静地看着虞项明,“父亲,您认为这件事该怎么‘过去’?” 这话如同冰锥,猛地凿破了虞项明试图维系的表面和平。 虞项明被他问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还能怎么过去?是,玥丫头被惯坏了,我已经狠狠训斥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春窈毕竟怀着身孕,情绪不稳,你也体谅一下。小烬那边……她确实受了委屈,我会补偿她。说到底都是误会,一家人说开了就好了。” “误会。”虞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手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纯黑色的U盘,随后推到虞项明面前。 “这是什么?”虞项明皱眉道。 “您昨天看到的‘约会’真相。”虞沉淡声道:“那家甜品店,刚好是虞氏旗下子品牌参股投资的连锁店之一,我调取了当晚完整的监控记录。” 他靠在椅边,悠悠道:“虞烬刚成年,如你们所说,如果她进公司是为了谈恋爱,我会公事公办。” 虞项明将信将疑地拿起U盘,连接到自己的电脑上。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多角度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半,地点正是那家甜品店。 画面里,虞烬、卢朔、钱笑笑一起走进店里,三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他们选了个靠窗位置,点了三份不同味道的甜品沙冰。 整个过程中,三人互动自然,钱笑笑更是活跃,不断拉着虞烬说话,卢朔偶尔插嘴,大部分时间在埋头苦吃。 视频没有删减,只是开了倍速,全程根本没有任何暧昧或越界的举动。 虞项明看着画面,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确实和虞烬手机里那张合照对得上,也彻底推翻了虞玥那些“单独约会”、“不清不楚”的指控。 然而,虞沉的操作并未停止,他用遥控器快进了几分钟,然后暂停,将其中一段音频单独提取,放大。 画面里,钱笑笑似乎问到了什么,虞烬微微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沙冰。 监控收音效果很好,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钱笑笑好奇地问:“诶,烬烬,你家里人对你好吗?你之前…吃了那么多苦,会不会……有点怨他们啊?我要是你,我肯定心里不平衡。” 卢朔低声制止:“笑笑!” 虞烬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摇摇头,声音清晰平和:“不会,爸爸和哥哥都对我很好。” 钱笑笑再次问道:“可你毕竟在外生活了那么久,你继母和她的儿子女儿也对你好吗?我看电视剧里演得简直跟宫斗一样!” 卢朔忍不住翻个白眼:“你能不能少看点狗血电视剧?” 钱笑笑横了他一眼,“少管你爹!” 虞烬被这俩活宝逗笑得勺子都差点掉了,她回答:“不会,都对我很好,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二哥哥还是市里奥数竞赛第一,很厉害。” 她顿了顿,补充道:“真的。” 画面定格在她那个浅浅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上。 书房里一片死寂。 虞项明怔怔地看着屏幕上小女儿那张平静温和的脸,听着她毫不犹豫地说出“爸爸和哥哥都对我很好”,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昨天,他还在那些刻意截取的照片和妻女的眼泪面前,对她产生了怀疑和失望…… 虞沉没有给父亲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他收回U盘,又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虞烬近一个月的学习情况。” 他淡声道:“徐国璋教授,国内认知心理学与教育学泰斗,退休后被返聘。他的私人进阶课程,名额有限,审核极严。” “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给了虞烬一次考试的机会,但仅此而已。” “虞烬是他近五年来,破例收下的唯一一个非专业科班出身且基础薄弱的学生。” 他翻开第一页,是徐教授亲笔签名的推荐信和课程评估摘要,上面满是赞誉之词,最后一行总结写着:“该生天赋与勤奋俱佳,心性质朴坚韧,进步神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第二页是密密麻麻、排得几乎没有任何空隙的课程表。 从清晨六点的晨读到深夜十一点的复盘测试,除了在公司实习的时间,几乎全部被学习填满,旁边还有她用不同颜色笔迹做的详细笔记和重点标记。 第三页是最近一次随堂测试的成绩单,满分100,她得了92。 徐教授的批注是“概念清晰,应用灵活,唯一扣分处在细微表述严谨性,已掌握九成以上核心内容。” 虞项明一页页翻过去,手指有些发抖。 他从未想过,那个看起来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儿,在无人看到的背后,付出了如此惊人的努力。 他以为虞沉给她找老师,也只是学学玩玩而已。 “让她去公司,是我主动和您商量的。”虞沉继续说道,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总裁办,林永嘉手下。” “林永嘉是什么人,父亲您应该很清楚,她的父亲是董事会董事,也是公司元老之一。” “她从一个实习生走到总裁办,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就为了破除偏见,证明自己。这样的人,最看重什么,最痛恨什么,您应该也很了解。” “她给虞烬的第一个任务,是整理集团近半年的非核心项目简报和纪要,原定一周时间。” 他又拿出一份打印件,是林永嘉提交的关于虞烬实习期的阶段性评估报告。 第64章 公道 第六十四章 公道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虞烬从最初接受任务时的手忙脚乱,到后期逐渐上手,甚至能独立完成一些基础的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 林永嘉的评价是:“学习能力极强,态度认真踏实,吃苦耐劳,虽性格内向,但心理素质稳定,可塑性高。” 旁边还附了几份虞烬独立完成的,被林永嘉标注为“优秀”的工作文件。 “她用了五天半,完成了原本需要一周的工作,并且在后来的复核中主动修正了因为仓促交接而产生的几处细微错误。” “可您别忘了,两个月前,她连电脑都不会用。” 虞沉看向父亲,冷声道:“这就是您口中‘不懂事’、‘可能会添乱’的女儿在过去一个月里,除了应对高强度的课程学习外,在公司所做的一切。” 虞项明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愠怒、到惊讶,再到此刻的震动与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还有这个。”虞沉拿出第三份文件,也是最薄,却可能最沉重的一份,江见月最新的心理治疗诊断单副本。 他没有直接递给虞项明,而是将诊断结论那一页,朝着父亲缓缓推了过去。 纸张上,专业冷静的医学术语,却触目惊心。 诊断:重度抑郁症(伴焦虑状态),幽闭恐惧症,严重创伤后应急障碍(PTSD)。 备注:患者体表存在大量陈旧性疤痕,分布符合系统性虐待特征。神经系统检查提示可能存在过往电击等强烈刺激导致的创伤后选择性失忆。 情绪反应迟缓,信任感建立极度困难,伴有显著的心跳反应和睡眠障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虞项明的眼睛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虞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沉痛到极点的茫然。 “这……这是小烬?我的女儿……怎么可能?!她明明……” 他想起女儿平时安静乖巧的样子,偶尔露出的浅笑,怎么也无法和纸上那些冰冷的诊断联系在一起。 “江见月,国外回来的顶尖临床心理专家,她对虞烬的诊断是联合其导师一起完成的,权威性毋庸置疑。” 虞沉看着他,“这就是您失而复得的女儿,在回到这个家之前,或者说在经历那场您所知甚少的绑架以及更早的岁月里,所承受的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直视着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她为什么从来都不喜欢鲜艳的衣服,为什么不肯穿哪怕只是露出手腕的裙子,您和她名义上的母亲、姐姐有关注过吗?” “可我听说,连她想养只猫都差点被撺掇送走。” “您觉得,一个经历过这些,还能对着同事笑着说‘爸爸和哥哥对我很好’的女孩,一个拼了命学习、工作,只想努力跟上步伐,不给家里丢脸的女孩……” 虞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一直收敛着,属于上位者的强大压迫感缓缓释放出来,笼罩了整个书房。 “她需要去向谁道歉?” “她又做错了什么,需要被您的另一个女儿指着鼻子骂‘贱人’、‘扫把星’,甚至当着您的面被扇耳光,毁容?”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虞项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宽大的椅子里。 监控里女儿恬静的笑容,成绩单上优异的分数,诊断书上冰冷的文字,还有昨天病房里虞玥狰狞的巴掌和虞烬脸上刺目的红肿…… 所有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交织碰撞。 他想为许春窈辩解,说她是担心则乱;他想为虞玥开脱,说她是年纪小不懂事,被嫉妒冲昏头脑。 可是面对儿子摆出来的这一样又一样铁证,面对那个在苦难中挣扎出来,却依旧努力向阳而生的女儿所承受的一切,他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卑劣。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虞项明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许久,虞项明才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阿沉……我……我不知道这些……春窈和玥玥她们也……” “她们不需要知道这些。”虞沉打断他,“但她们需要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虞家不是可以任由她们搬弄是非、肆意欺辱家人的地方。” 他最后拿出一份文件和一个白色U盘,“这是虞烬入职面试全过程视频,以及她进虞家后所有消费支出流水。” “或许她是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才隐瞒了绑架真相,亦或者她回来后,却发现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您猜猜看,是为什么?” 看着面前的文件和U盘,虞项明恍惚道:“你想怎么处理……” “儿子没有决断权,这个家仍归您管。但这件事源头既然出自公司内部的人,就不只是虞家家事。” “作为虞氏首席执行官,我需要对我的员工负责。”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虞项明,“许姨需要静养,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和看护,确保她和胎儿的安全。” “当然,”他轻笑,“您的爱妻,我自然没有权利干预她的去向。只是在她生产之前,为了让她安心休养,我会让虞烬搬出去。” “至于虞玥,”他顿了顿,眼神冰冷:“ 十九岁,成年了,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下个月,送她去欧洲。” “我名下的基金会正好有个为期两年的海外文化交流与志愿服务项目,封闭式管理,锤炼心性。” “什么时候学会尊重家人,什么时候再考虑回来。” “父亲,”他最后说道,“这个家该立的规矩,我现在立了,如果您觉得我越俎代庖,或者心疼妻女,可以反对。” “但从此以后,虞烬的事,归我管。” 说完,他没有等待虞项明的回应,转身拉开厚重的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书房内那个颓然的身影,也仿佛将过去的优柔、偏袒一并关在了里面。 阳光透过走廊镜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虞沉挺阔的西装肩线上,勾勒出冷硬而清晰的轮廓。 他迈步向前,步伐沉稳,毫无犹疑。 有些公道,别人不给,他来给。 有些规矩,别人不立,他来立。 第65章 妥协 第六十五章 妥协 日暮湾。 引擎熄灭,车库感应灯亮起冷白的光,虞沉刚解开安全带,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便亮了起来。 是张钧的来电,“虞总,虞董那边给了回复,关于三小姐出国的事。” “嗯。” “虞董说,希望等这学期课程正式结束后再安排。至于夫人休养的事,他同意您的方案,并说……四小姐这边,如果您想接她出去住段时间,他没意见。” 这个结果,在虞沉的预料之中。 父亲在铁证面前选择了退让和妥协,但也留了些许余地,给虞玥一个缓冲期,也默许了他对虞烬的安排。 “知道了。”虞沉平淡地应下,随后挂了电话。 他推门下车,走进专属电梯,金属轿厢安静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叮。” 门缓缓打开,宽敞冷寂的入户玄关映入眼帘。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向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小猫趴在猫爬架上睡觉。 他换了鞋,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带,正准备走向主卧方向看看。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被人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是江见月。 她做贼似的踮着脚尖往外走,一抬头,正好和客厅里的虞沉撞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一眼,她看了下手机屏幕,然后指了指书房。 虞沉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走向书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外界一切。 江见月挺直背,走到茶几那倒了杯水,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虞沉背对着她,从书架上拿出几本书放在桌子上,问道:“她怎么样?” 江见月放下茶杯,沉吟道:“不太好,不过也还行。” 虞沉转过身,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是很满意:“说人话。” “啧。”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说虞大总裁,我特么又不是神仙,哪能好得这么快?心理创伤的愈合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OK?” 她顿了顿,正色道:“简单来说,她和刚来我这里的时候,在心理防御机制和核心创伤层面,没什么本质差别。” “只不过最近一个月,因为工作和学习的正向反馈,她给自己塑造了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心理外壳,允许自己在这个壳里稍微放松,做一场‘日子可以这样平静过下去’的梦。”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现在,宅子里那对母女的所作所为,强行打破了这个壳。梦,自然也就醒了。” 虞沉眼神沉了沉。 “但是,”江见月话锋一转,她摸了摸下巴,探究道:“她和普通的PTSD患者又不一样。一般的人,如果遭遇她从小到大那些事,十有八九早就崩溃、自残甚至自杀了。” “烬烬的求生欲强到可怕,适应能力和心理韧性也远超常人。所以这次事件对她核心状态的冲击,可能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大,她恢复表层平静的速度会很快。” 她看向虞沉,眼神认真:“不过我要提醒你,这种情况往往更危险。” “为什么?”虞沉凛声问道。 “因为这种患者,拥有极致的坚韧背后,通常意味着有某种极其强烈的执念或目标在支撑着她。” “一旦这个支撑她的东西达成,或者被她认为无法达成,那么她现在看似顽强如钢铁的求生欲,可能瞬间就会变得薄如蝉翼,然后她或许会选择……”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书房里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自我毁灭。 书房一时无声,只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见月才打断沉默,语气轻松了些,带着点调侃:“不过嘛~眼下倒是有个现成的‘解药’。” “趁她这个‘壳’刚破,防备心最低,也最需要重新建立安全感的时候,你带她出去散散心?离开这个环境,接触点新鲜事物,或许对她重建那个‘壳’有帮助。” 她耸了耸肩,“当然前提是虞大总裁,您日理万机,能抽得出时间的话。” 话毕,她拿起自己的包往书房门口走去,朝虞沉摆摆手:“行了,你回来了我就先撤了,还有患者在等我。” “最多半小时,她那边估计也快醒了。建议也给到了,至于具体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江见月离开后,书房恢复安静。 虞沉走到书桌后,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轮廓,他靠坐在宽大的皮椅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支烟燃尽,烟蒂按熄在黑色烟灰缸里,他伸手,刚点燃上第二支。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虞沉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虞烬穿着一身粉色的长袖睡裙,布料柔软,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着。 她的表情与往常无异,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说话,也不进来,就那样站着,像一只迷路后误闯到主人地盘的小猫。 虞沉看着她,几秒后,随手将烟摁灭,然后对她招了招手。 得到允许,虞烬才迈开脚步,无声地走进来,一直走到他身边停下。 虞沉低头,目光落在她那双踩在深色木地板上白皙小巧的脚。 地板冰凉。 他伸出手,没等她反应,便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虞烬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虞沉将她稳稳地放在了宽大的书桌上,让她坐在上面。 这个高度,让两人的视线几乎齐平。 他看着她,睡裙的领口有些宽松,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脸上红肿的掌印已经消退了许多,但仔细看还能看到淡淡的淤青和嘴角细微的结痂。 被划伤的地方江见月应该也替她处理过了,贴了个创可贴,上面还有紫色小猫的卡通图案。 她的眼神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惺忪,却又异常专注地看着他。 “饿不饿?”他问,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低沉柔和。 虞烬摇了摇头,依旧只是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第66章 故意 第六十六章 故意 片刻,他换了个话题,“待会儿我让人去老宅把你的行李收拾出来,在公司附近给你租个房子?离得近,方便。” 虞烬愣了愣,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大抵知道虞沉白天做什么去了。 她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微颤,许久后,她摇了摇头,嘴唇微微抿起。 没说同意,也没拒绝,只是用沉默表达着某种不情愿。 虞沉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漾过一抹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逗道:“怎么,昨天那一巴掌真把人打哑巴了?话都不会说了?”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带来细微的电流感。 虞烬被迫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傍晚的余晖洒进来,那双向来凌厉冷漠的眉眼被渡了层滤镜,此刻竟也多了几分温柔。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睫毛颤了颤。 虞沉看着她这副闷葫芦样,偏偏瘪着嘴,像极了昨晚做噩梦惊醒后的样子。 他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放轻,指腹极轻地蹭过她嘴角那点细微的结痂,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还疼不疼,小哭包?”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某个紧闭的开关。 一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女孩,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回过神来。 她没有回答,而是忽然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动作有些突然,带着点不管不顾的依赖。 虞沉刚想说什么,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又有些赌气似的回答:“不疼。” 声音软糯,却透着股执拗的倔强,像是在说“疼也不告诉你”。 虞沉怔了一下,随即胸腔里传来低低的笑声,震动着她的耳膜。 他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然后伸手拉开她,虞烬不解地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被推开后的一丝茫然和委屈。 虞沉却已经收敛了笑意,意有所指道:“那边的帐算完了,你的帐可还没算。” 虞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她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抱他,试图蒙混过关。 “撒娇没用。”虞沉早有预料般,拦住了她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连通主卧的衣帽间,从里面拿出一双柔软的女士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穿上。” 说完他走回书桌后的椅子坐下,拿起一份摊开的文件认真审阅,仿佛她不存在。 “什么时候想好理由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这事儿没完”的坚决。 虞烬坐在书桌上,看着脚下那双崭新的毛绒拖鞋,又看了看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虞沉。 她抿了抿唇,只好跳下来,慢吞吞地穿上拖鞋。 然后她又跳了一下,像是在试拖鞋的尺寸,故意发出一点动静,但虞沉头也没抬。 她撇撇嘴,转身啪啪啪嗒地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页的沙沙声。 然而这份安静只维持了大约五分钟,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虞沉依旧看着文件,仿佛没察觉。 “哥哥……”虞烬小声唤道,声音细细软软的。 虞沉稳坐不动,只是掀了掀眼皮,从文件上方扫向她:“想好理由了?” 门口安静了几秒。 然而,虞烬像是鼓足了勇气,推开门走到书桌前,眼神认真又无辜:“我饿了,想吃面。” 虞沉:“……” 他捏着文件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放下文件,抬眸看向她。 女孩站在那里,穿着过大的粉色睡裙和拖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一点点……理直气壮? 二十分钟后。 厨房岛台边,虞烬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 虞沉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杯水,静静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专心进食的小仓鼠。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满足地揉了揉肚子。 虞沉才开口,“饱了?” 虞烬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两口,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那说吧。”虞沉身体微微后靠,看着她,“昨天在医院,怎么回事。” 虞烬捏着纸巾的手指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是她拽我进去的。” “嗯。”虞沉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人家本来都要关门了,你偏要去把门推开,然后去惹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虞烬:“……” 这话一出,她就知道,虞沉肯定调看过医院的监控了。在他面前,任何试图模糊重点的小聪明都是徒劳。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声音更低了,“是我故意的。”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闪躲,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但我不这么做,这件事爸爸……他根本不会相信我。” “许姨和玥姐姐,她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把黑的描成白的。我只有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闹到他亲眼看见,他才会……” 才会在震惊和愤怒中,抛开那些和稀泥的念头,被迫看清一些东西。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虞沉听懂了,随后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我那天在办公室,是怎么跟你说的?” 虞烬当然记得。 是邵雨薇那件事后,他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话。 背后的含义她也听懂了,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想着息事宁人,要把事情闹大,闹到所有人都知道,让对方付出代价,反正他会来兜底。 昨天他来医院,她就明白了。 她看着虞沉,眼神清澈,带着点不解和理直气壮:“我就是这么做的啊!” 她把事情闹大了,闹到了虞项明面前,闹得许春窈动了胎气,闹得虞玥当场失控扇了她一巴掌,这还不够大吗? 第67章 可以 第六十七章 可以 虞沉看着她这副“我完全按照你的指示行事”的表情,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让你受欺负了就把事情闹大,你就这么‘闹’的?闹得自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嗯?” 虞烬不说话了。 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知道虞沉的意思,他怪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用了最笨且最伤己的方式。 看着她这副闷不吭声认错,当然也未必真心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虞沉心里的火气却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江见月的话,想起她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想起她在这个家里如履薄冰的处境。 跟一个在生存线上挣扎了十几年,习惯了用最直接甚至自伤的方式去解决问题的人,讲迂回和策略,似乎有些……强人所难。 他缓和了语气,更像是一种引导:“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你要做的不是自己冲上去当靶子,而是想办法让别人替你冲上去,或者让对手自己撞上来。” 他看着她似懂非懂的眼神,耐着性子举例:“比如昨天,你可以选择不进去,在门外等着或者直接离开。然后通过其他方式让父亲‘恰好’看到、听到病房里发生的一切。结果是一样的,但你不用挨这一下。” “记住,保护好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事后报仇也好,讨公道也好,都要建立在你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明白吗?” 虞烬安静地听着,随后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些话和她过去十几年学到的“要么忍,要么狠”的生存法则截然不同。 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这种更……“文明”也更有效率的斗争方式。 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嗯。” 沟通暂时告一段落,虞沉不再多说,起身收拾了碗筷。 回到客厅,虞烬靠在沙发上,小猫正蜷缩在她怀里睡觉,她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虞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平板,开始处理一些紧急邮件,同时开口道:“我给你请了一星期的假,林主管那边,还有徐教授的课,我都打过招呼了。这几天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虞烬“啊”了一声,转头看他:“这么久啊?” “嗯。”虞沉头也不抬,“脸都这样了,去公司给人参观?” 虞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掌印消了很多,但淤青和划痕确实还很明显。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我住哪?” 这个问题让虞沉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他眸底闪烁。 他沉默了。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微弱的震颤。 片刻后,他才开口:“江见月在附近有套公寓一直空着,离这里不远,安保和环境都不错,我让人收拾一下,明天你搬过去。” “哥哥,我不能住这吗?”女孩问道。 虞沉像是早就预料到她要说这句话一般,淡声道:“不能。”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为什么?”虞烬追问。 虞沉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他面前的邮件内容仿佛变成了无法解读的乱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精密的商业逻辑和冰冷的数字此刻也都失去了意义。 许久后,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冰冷的屏幕上移开,落在沙发另一端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女孩蜷缩在沙发角落,怀里紧紧抱着小橘猫,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的眼神干净懵懂,带着不加掩饰的依赖,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和妹妹不能住在一起。 那种眼神,纯粹得残忍。 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某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按压下去的、晦暗不明的边界。 虞沉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最终被更深的冰霜覆盖。 他移开视线,不再与她对视,声音低沉而克制,简短回道:“不方便。” 几秒后,他补充道:“你现在成年了,男女有别,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两个月的时间,她终于放下些许防备,主动表达自己的意愿,可他却只能拒绝。 “可你是哥哥……”虞烬小声反驳,逻辑简单而执着。 哥哥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虞沉没接话。 他无法接话。 眼前的女孩似乎自动屏蔽了所有成年世界的复杂规则和暧昧可能,固执地停留在“兄妹”这个单纯的关系定义里。 这不知是真的不懂,还是……一种更高明的让人无法拒绝的依赖策略? 他无从分辨,也不愿深究。 他只是再次重复,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冷硬,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像是在斩断某种危险的藤蔓:“不能。” 随后,他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像是警告,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 “不可以。” 这三个字,与其说是在拒绝她,不如说更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提醒那根绝对不能越过的线,提醒某些必须被牢牢锁在理智牢笼里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她,也不想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他迅速收起平板,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我还有会。”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神情恢复淡漠,“你自己玩会儿或者早点休息。” 话音落下,他没再停留,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却比平时快了些许,背影透着一股接近逃离的决绝。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虞烬一个人。 她依旧抱着猫,靠坐在沙发角落,看着虞沉消失在书房背后的背影,听着那声异常清晰的关门声。 暖黄的灯光静静洒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孤单而细长。 她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所有一闪而过的情绪。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和他最后那句冰冷又克制的“不可以”。 第68章 搬家 第六十八章 搬家 书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文件,虞沉才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窗外城市灯火已阑珊,只剩零星几点偶尔闪烁。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出书房。 客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卧方向,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丝毫声响。 脚步顿了顿,他转向旁边的客房。 房门虚掩着,温暖的灯光从里面流泻出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狭长的光影。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灯,女孩已经睡着了,侧身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半张恬静的睡颜,呼吸均匀绵长。 床尾,那只日渐圆润的橘白小猫正抱着一颗彩色的毛线球,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见虞沉进来,小家伙停下动作,仰起头,琥珀色的圆眼睛望着他,软软地“喵”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又像在告状说玩具不好玩。 虞沉的目光在女孩熟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的冷硬似乎也被这宁静的画面抚平了些。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将被角掖好,动作轻缓。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向还在玩毛线球的小猫身上,小家伙似乎玩腻了,正试图将球往被子底下塞。 虞沉伸出手,将那只捣乱的小家伙轻轻抱了起来,小猫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倒是很乖巧,没有挣扎。 他抱着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将小猫放在它专属的柔软猫窝里,他犹豫了两秒,伸手拍了拍它的小脑袋,小家伙直接追上来,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却收回手,转身回主卧,随后关上了门。 客厅恢复寂静。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帘洒进来,暖洋洋的。 虞烬揉了揉眼睛,发现小猫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估计是晚上偷跑出去玩了。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卢朔和钱笑笑两人消息满是担忧,问她怎么突然请假这么久;虞灿发来好几张校园里的随手拍,热热闹闹的;最底下那条,是虞沉的,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半。 她点开,“早餐在厨房保温,有事找张钧或江见月。”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 虞烬看着那行字,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下。 她洗漱完走到厨房,保温柜里果然温着牛奶和三明治,柜门把手上还贴了便签,“吃完。” 没有落款,但笔锋凌厉,一看就是他的笔迹。 吃完早餐,刚收拾完,门铃就响了。 一开门,江见月突然从门后探出头,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早啊烬烬,收拾好了吗?姐姐接你去新家啦!” 虞烬笑着点点头,牵着她走进来,转身回房拖出一个行李箱,这便是她在宅子里所有的行李。 临出门时,虞烬的目光落在客厅里地毯上正追着自己尾巴玩的小猫身上,小家伙玩得正欢,毛茸茸的一团。 她脚步顿住,犹豫片刻后看向江见月,小声问:“姐姐,我……可以带它一起去吗?” 她指了指小猫,眼里带着点期盼和不舍。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小猫突然停下动作,迈着小短腿哒哒跑到她脚边,伸出猫爪轻轻扒了扒她的裤腿。 江见月眼睛滴溜溜一转,眼神在小猫和虞烬之间快速扫过,随即为难地摇摇头:“哎呀,这个恐怕不行哦。” 她蹲下身,假装认真地打量着小猫,指尖点了点它的小脑袋,“你看它在这里住得多舒服,猫窝、猫爬架、各种玩具一应俱全,突然换环境,小猫会应激的!对它的身心健康也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虞烬的表情,见她垂着眸,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连忙又补充道:“而且啊,我那公寓看着不错,其实是租的!房东明确规定说不能养猫!咱们要遵守规则,对吧?” “租的?”虞烬抬头,疑惑地看着她,“可是哥哥说……” “那什么,”江见月清了清嗓子,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忽然变得急促,“快快快,我车停在楼下临时车位,再不走要超时收费了!你是不知道,你哥这地界寸土寸金,多停一分钟都要心疼死!” 虞烬抿了抿唇,只好蹲下身,摸了摸小猫的头,轻声说:“要乖一点,知道吗?” 见此情景,江见月眼底闪过不忍,她咬咬牙,不由分说地拉起虞烬的胳膊,另一只手拎起她的小行李箱,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对小猫挥挥手:“拜拜啦小咪,好好看家!” 虞烬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只能匆匆回头又看了一眼,小猫蹲在玄关处,正好奇地看着两个人类,尾巴轻轻晃着。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电梯下行,江见月暗暗松了口气,随即亲昵地搂住虞烬,冲她挤了挤眼睛:“放心啦,你哥肯定……咳,张助理肯定会安排好人照顾它的,绝对饿不着,放心吧宝宝~” 虞烬点点头,没再吭声,只是最后看了眼电梯面板上的顶层数字。 车子驶出日暮湾,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虞烬摸了摸胸口,总感觉哪怪怪的。 “烬烬,下个月等我有空,咱们出去玩吧,我朋友开了家温泉山庄,我跟你说……” 她忽略异样,转头认真听江见月和她描绘着那个山庄的种种。 二十分钟后,到达宁府湾楼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 和虞宅的奢华、日暮湾的冷寂不同,这边整体是原木风,浅棕色的地板,米色的沙发,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生活气息十足。 “怎么样,还满意吗,小公主?”江见月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推着她往屋里走,“你再看看,还缺些什么,姐姐给你补上。” 虞烬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拂过柔软的绒面,毛茸茸的触感像极了小猫,她弯了弯唇角,轻声说:“这里……很好。” “这是你的家,烬烬。”江见月忽然蹲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认真地说:“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玩到半夜才回家,也没关系。” 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暖意,虞烬快速眨了眨眼睛,伸手抱住她,“谢谢你,姐姐。”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江见月轻轻拍着她的背,随即拉起她的手往主卧走,“姐带你去看看你的卧室……” 第69章 手术 第六十九章 手术 傍晚时分,虞沉结束了一天冗长的会议,回到日暮湾。 指纹锁识别,大门应声打开。 屋内一片漆黑,他随手开了灯,偌大的客厅空旷冷清,只有小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仰起头“喵”了一声。 虞沉弯腰,将猫抱在怀里,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原本放着她的水杯和几本练习书,此刻空荡荡。 往里走,客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床铺整洁,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一切都恢复了整洁、冷寂、井然有序。 虞沉走到沙发边坐下,将小猫放在膝上。小猫玩了一会儿他的袖扣,便蜷缩着打起盹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信息,其中一条来自江见月,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 他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江见月那套公寓的客厅,落地窗透进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米黄色的地毯上,女孩侧对着镜头,靠在单人沙发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正专注地看着。 阳光在她松挽的发丝渡上一层雾,侧脸线条柔和恬静,脸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嘴角应该也上了药。 整个人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安宁。 下面还附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报告虞总,人已安全送达,状态平稳,正在充电中,勿念。” 第二条:“虞狗,你爹的大恩大德你铭记,我烬宝想把猫带走,幸亏爹拦着,此等大恩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第三条:某高奢品牌的限量款包详情图片。 虞沉:“……” 他看了眼金额,直接转帐,对方秒回,配着几个“老板发财”的可爱表情包。 忽略信息,他又点开了那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甚至能看到她蹙眉思考的细微表情。 屏幕久久停留在这一页。 最终,他没有回复,锁屏后随手将手机扔沙发上。 他抬手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然后把猫抱回猫窝后他转身回主卧。 浴室的水声响起,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 空旷的客厅里,只有小猫平稳的呼吸声。 一切如常。 却又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 第二天一早,宁府湾。 虞烬换好衣服,直接打车去了南宁医院。 果然,如她所料,也如那天匆匆一瞥的判断,郁安晏并非简单的感冒。 护士站的查询显示,他因左手手腕骨折入院,昨天上午刚刚做完手术。 她找到病房,推门进去。 他住的是三人病房,另外两个床位都是两个老人,中间有帘子隔着,此时都在休息。 郁安晏在靠门的位置,正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 床头柜上只有医院统一发放的水杯,身边也没有照料的人,显得十分冷清。 看到她进来,郁安晏眼中闪过惊讶,立马就想坐起来,“小烬?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没事……” 他试图坐直,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蹙起。 “你别动。”虞烬连忙快步走到床边,扶着他躺好,皱眉道:“安晏哥,做手术你怎么不告诉我?” 郁安晏沉默了一会,苦笑道:“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还能怎样?” 虞烬搬了个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他这才看到她脸上的创可贴和淤青,眼神一紧,“小烬,这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误会。”虞烬简单带过,没有多说自己的事。 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医生怎么说?要住多久?” 郁安晏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感觉喉咙舒服了些,“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出院了。真的没事,医院有护士。” 虞烬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陪着他。 郁安晏看着她脸上的伤,忍不住问:“那公司那边怎么……” 虞烬摇摇头,避重就轻:“我请假了,都过去了。安晏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两人又聊了一会,直到郁安晏精神不济,需要休息时,虞烬才起身准备离开,“我明天再来看你,好好休息。” 郁安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眼里的担忧挥之不去。 第三天傍晚。 虞烬下课后,换了身简便舒适的衣服,提着保温盒和水果再次来到郁安晏的病房。 郁安晏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 看到虞烬进来,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后又化为担忧,“小烬,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真的没事……” 虞烬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回道:“你帮了我那么多,现在你生病,身边还没人照料,我来看你是应该的。” 她找出水果刀,准备给他削个苹果。 郁安晏看着她低头认真削苹果的模样,心里温暖又沉重,他压低声音:“可毕竟医院人多眼杂,虞沉那边……万一被他发现你总往我这里跑,我怕会给你带来麻烦。之前的事咱们处理得再干净,也怕有万一。” 虞烬手下动作不停,苹果皮在她手中转成一个长长的螺旋,她淡声道:“放心吧,没事的,我昨天确认过,他今天有重要客户应酬,应该会忙到很晚。” “小烬,”郁安晏犹豫了一会,试探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总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她摇摇头,浅笑道:“没事,你安心养病就好。” 看着她脸上快淡化的淤青,郁安晏叹了口气,眼底充满了复杂的忧虑。 就在这时,隔壁床一位和蔼的老奶奶笑眯眯看向这边,她看着虞烬削苹果时的专注模样,又看看郁安晏那掩饰不住的关切眼神,忍不住打趣道:“小伙子,你女朋友长得真漂亮,还这么贴心,天天来看你,亲自给你削苹果,真是福气哟!” 郁安晏一愣,连忙笑着解释:“奶奶,您误会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老奶奶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不是女朋友?那这小姑娘天天往你这儿跑,不是女朋友是什么?难不成是妹妹?我看你们俩感情好……” 老奶奶话还没说完,病房门口,一道冷沉得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虞烬。” 第70章 别扭 第七十章 别扭 这两个字,像冰雹砸在寂静的湖面。 虞烬浑身一僵,手里的水果刀瞬间失去了控制,刀锋一滑,在她左手食指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嘶——” 细密的疼痛传来,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滴落,在削了一半的苹果上晕开刺目的红点。 “小烬!”郁安晏脸色大变,顾不上自己还绑着绷带的手,立刻倾身向前,一把抓住虞烬的手,慌乱地扯过旁边的纸巾想要按住伤口,声音都变了调:“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去叫医生!” “不用了!”虞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抽回手,也顾不上疼,猛地抬起头看向病房门口。 虞沉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色西装,显然是直接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身后还站着同样着正装的张钧,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病房内的两人。 虞沉的目光先是落在虞烬流血的手指上,几秒后,那视线缓缓扫过抓着虞烬手腕、满脸焦急的郁安晏,最后定格在虞烬那张写满慌乱和心虚的脸上。 他甚至没有看郁安晏第二眼,仿佛那个人不存在。 “跟我出来。”虞沉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一般。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张钧站在原地,他赶紧朝她招招手,然后才跟上虞沉。 虞烬心脏狂跳,手指的疼痛和心里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匆匆丢下一句“我没事”,便快步追了出去,甚至忘了拿上自己的包。 郁安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眉头紧紧拧起,眼里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虞沉一路走得很快,虞烬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直接带她去了一楼的清创室,找了个相熟的医生,“她手划伤了,处理一下。” 医生看了看虞烬手指上那道血已经止住的伤口,又看了看虞沉那冷得能掉冰渣的脸色,识趣地没多问,利落地消毒、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虞沉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医生处理伤口的手上,又偶尔扫过虞烬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眼底冰冷,气压低得让旁边的护士都不敢大声喘气。 包扎完毕,医生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虞烬小声道了谢,偷偷瞥了眼虞沉。 “那什么,”候在一旁的张钧清了清嗓子,“虞总,要不我去看看李总那边包扎完了没,待会…我送他回去?” 见虞沉没说话,也没要走的意思,张钧立刻懂了,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转身就溜,毫不犹豫。 清创室的医生和护士也识趣地都出去了,只剩两人在里面。 “哥哥……”虞烬试探着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讨好和心虚:“……包扎好了,我们……走吧?” “去哪?”虞沉终于开口,神情和往常一样,却让虞烬心里咯噔一下。 她硬着头皮,声音更小了:“回家……” “回家?”虞沉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转身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温度,“不去看看你男朋友?我看他刚才挺着急的。” “男朋友”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讽刺和寒意。 虞烬脸色一白,刚想解释,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安晏哥哥”四个字在昏暗的走廊里清晰刺眼。 虞沉的视线扫过屏幕,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 他极短促地嗤笑一声,然后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稳,没有半点犹豫。 “哥哥!”虞烬慌忙按掉电话追上去,一路追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厢内空气凝固,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虞烬刚想开口,手机又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还是郁安晏。 她拿着手机,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旁边传来虞沉平静的声音。 虞烬只好硬着头皮接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喂,安晏哥?” 电话那头传来郁安晏焦急的声音,透过听筒在安静的车厢里隐约可闻:“小烬,你手怎么样了?去处理了吗?你……你现在在哪?” 虞烬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开车的虞沉,她压低声音道:“没事,小伤。那个…安晏哥,你好好休息,我先挂了。” 说完她便迅速挂断了电话,随后轻声补充一句:“他就是问问我的手。” 虞沉没有回应。 一路沉默。 车子在宁府湾停下。 虞沉熄了火,却没解锁车门,只冷淡吐出两个字:“下车。” 虞烬垂下眼,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手搭上门把时,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拉开车门。 就在她半只脚迈出去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攥住。 那只手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她动作僵住,背对着他,心跳如擂。 时间在沉默中拉扯,最终握着她的手率先松开,像是忽然清醒过来,只是车辆也没启动。 虞烬忍不住回头,可虞沉仍没有看她,下颌线绷得更紧,仿佛刚才那一握只是她的错觉。 “……” 看着他这副冷硬又别扭的样子,虞烬心里那点慌张忽然软了下来,化成一片微妙的酸胀感。 她非但没有下车,反而重新坐回了座位上,甚至还往虞沉那边挪了挪。 然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虞沉放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手指细微地颤了一下。 见他没甩开,虞烬胆子大了一些,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哥哥,你别生我气。” 虞沉偏着头不看她,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生硬:“没有。” “你有。”她扁了扁嘴,手指在他手心里不安分地抠了抠,“你都不理我,说话也冷冰冰的。” 他还是不说话,但被她握着的手,指节微微曲起。 虞烬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几乎快趴在他手臂上,可他还是不理她。 她抿了抿唇,“那我下车了。” 说完她作势要抽手转身—— 下一秒,腰间骤然一紧。 第71章 苹果 第七十一章 苹果 天旋地转之间,她被一股强势的力道狠狠捞了回来,后背撞上驾驶座的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惊呼还未出口,虞沉已经单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往自己怀里拉,两人距离瞬间近在咫尺。 虞烬睫毛颤得厉害,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浪潮,浓稠、滚烫,裹挟着一种她读不懂的焦躁,几乎要将她吞噬。 “虞、烬。” 他扣着她的后颈,声音沙哑,一字一句砸进她耳膜,“你再说一句要走试试。” 车厢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弥漫着一触即发的张力。 “哑巴了?”他问。 虞烬抿紧嘴唇,垂着眼睛看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虞沉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扣在她后颈的手微微收紧,带着一种逼迫的意味。 “说话。”他命令道。 虞烬被迫仰着头,再次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错缠绕,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灼热的温度停在自己唇畔。 距离太近了,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又被他捏着下巴移回来。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嘛。”虞烬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虞沉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低沉的嗓音里压着危险的怒意:“算计到我头上,你还委屈上了?” 虞烬又不说话了,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看来,”虞沉缓缓松开她的下巴,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线划到颈侧,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那处跳动的脉搏,“得请郁律师来公司喝杯茶,好好聊聊……” “你别动他,虞沉!”虞烬几乎是瞬间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眼里闪过真实的焦急。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紧张的潮湿,紧紧地贴着他的唇。 她声音急促,态度恳求:“这事儿和他真的没关系,你别动他!” 空气凝固了一瞬。 虞沉眼底骤然掠过寒冰般的冷光,他拉下她的手,却没有放开,而是紧紧握在掌心。 “你叫我什么?”他看着她,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虞烬睫毛轻颤,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低了下去:“……哥哥。” 虞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松开了所有的钳制,向后靠进驾驶座,“你自己说,还是我去查。” 虞烬知道,这是他给她最后的机会。在他面前,隐瞒没有意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漫长的沉默,窗外路灯的光晕透进来,将她低垂的侧脸照得朦胧。 “我当初能逃出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都是他帮的忙。包括来虞家,也是他送我来的。” 虞沉没说话,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下。 “我知道你派人跟着我,”虞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坦荡:“我也知道那天在医院,你看到我去找他了。” “所以呢?”虞沉终于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冰冷的审视,“所以你就跟张钧打听我的行程,你也知道他不会告诉你细节,你要的,就是让他来跟我报信,然后恰好让我看到你和你的安晏哥哥在医院互相关心?” 他的语气充满嘲讽,将她那点小心思剖析得淋漓尽致。 “他不是我男朋友!”虞烬立刻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抬高了些。 虞沉冷笑了一声,没再接这个话题,但车内那股冷凝的怒意,似乎微妙地消散了一点。 “你就不怕我知道他的存在,他会很危险?”他凉凉道。 “你不会。”虞烬接得很快,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笃定,“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虞沉再次抬手,这次是捏住了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惩罚和警告的意味。 “我教你用计谋算人心,你第一个就用我身上?” 他的拇指抚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怎么?”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廓,“是不是最近我对你太纵容,让你觉得……可以踩线了?”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心思。 一直沉默着的人忽然抬起眼,直直撞进他眼底,问了一个完全不在预料之中的问题—— “钟姨……还活着,对吗?” 虞沉的力道加重了一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虞烬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那天虞项海来试探过我,虽然我过关了,但我觉得他……没有真正信任我,反而,他好像更加确认了某种东西。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定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紧绷:“如果钟姨真的还活着……如果她被虞项海的人先找到……”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那是真正能将她打入万丈深渊的致命证据。 同时,负责带她去体检和把结果亲手给到虞项明手上的虞沉也难辞其咎。 她和他,早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虞沉松开了捏着她脸颊的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 “哥哥,”虞烬倾身靠近,追问道:“你找到她了吗?”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虞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听不出情绪,“下车。” 话题戛然而止。 虞烬看着他重新恢复冷峻的侧脸,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的信息。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车门。 夜风灌入,带来一丝凉意。 就在她准备关车门时,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对了。” 虞烬停住,探身看向车内。 虞沉侧过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好了,明天去上班。” “……我没好。”虞烬下意识反驳。 “是么?”虞沉慢条斯理地反问,眼神凉凉地扫过她:“都能连续三天往医院跑,我看你活蹦乱跳得很。早点上班,早点赚钱。”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也好给你的郁律师多买几斤苹果。” 虞烬:“……” 车门被她带着点小脾气“砰”地一声关上,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楼,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车内,虞沉没有立刻离开。 他静静靠在黑暗中,直到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才收回视线。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钟盼烟那边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简洁专业的汇报。 虞沉听着,几秒后,只回了个字:“嗯”。 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扔在中控台上,重新看向那扇亮灯的窗户,眼底晦暗不明。 片刻后,引擎启动,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 第72章 吃饭 第七十二章 吃饭 第二天,虞烬准时出现在了公司。 脸上的痕迹经过几天的冰敷和药膏,几乎已经淡得看不见,却仍被卢朔和钱笑笑一眼察觉。 “烬烬,你可算来了!”钱笑笑第一个冲过来,担心地拉着她,“你的脸怎么了?还有你这几天去哪了?林主管说你请病假了,是不是生病了?严不严重?” 一连贯的问题还没等她回答,卢朔也凑过来,认真端详后皱眉道:“是啊,怎么看着像被什么划到了?出什么事了?” 见周围几个同事也关切地看过来,虞烬连忙安抚几句,迅速将话题引回工作:“我这几天落下的进度得赶紧补上,林主管有没有交代什么新任务?” 见她不愿多说,卢朔和钱笑笑明白了,估计又是宅子里那些事情,两人没再追问,转而帮她梳理这几天的待办事项。 一上午在忙碌中匆匆而过。 临近午休,钱笑笑伸了个懒腰,滑动椅子凑近,提议道:“走吧,饿死了!楼下新开了家融合菜馆,听说招牌烤鱼和菠萝牛排绝了,一起去尝尝?” 卢朔点头,看向虞烬:“烬烬,一起吧?你这几天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虞烬正要答应,办公区入口处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虞沉在一众高管的簇拥下,正从会议室出来,似乎是刚结束一个重要会议,准备外出用餐。 卢朔和钱笑笑立刻站直了身体,恭敬地打招呼:“虞总好!” 虞烬下意识看过去,目光不可避免地和走在最前方的虞沉对上。 想起昨天下车后他那句凉飕飕的话,还有最后那个带着讽刺的眼神,她心里莫名梗了一下。 她率先移开视线,继续低着头认真研究地毯花纹。 这么多人他估计也注意不到她,应该直接坐专用电梯下楼用餐了。 “烬、烬!” 旁边的钱笑笑用手杵了杵她,几乎是用腹语在提醒她:“抬头!” 虞烬一怔,抬头正好对上虞沉漫不经心的眼神,以及他身后张钧如同看勇士般的表情,而那几位高管早散了。 虞烬:“……” 她垂下眼帘,规矩地叫了声“虞总”。 虞沉脚步未停,目光在虞烬低垂的发顶上停留了半秒,随后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旁的卢朔和钱笑笑疑惑地交换了眼神,怎么感觉烬烬和虞总之间,气氛好像有点怪? 然后,两人就眼睁睁地看着虞沉和张钧走到了专属电梯,却没按下行键。 卢朔:“??” 钱笑笑:“???” 张钧:“……” 他看了眼虞沉,又望向仍呆站在原地的三人,随即扬起笑容:“好巧哦,你们也去吃饭?” 钱笑笑接收到张钧的眼神,她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是啊,我们正打算去楼下新开的餐厅试试,虞总和张特助要……要不要一起?” 卢朔和虞烬纷纷扭头看她,表情十分统一,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话一出口,钱笑笑自己也觉得唐突,虞总从不与普通员工同餐,更何况是这样临时的邀约。 卢朔更是捏了把汗,暗怪钱笑笑多嘴。 “虞总,”张钧适时清了清嗓子,“那家新餐厅似乎评价不错,要不去试试?” 虞沉划动屏幕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淡声道:“嗯。” 卢朔和钱笑笑直接愣住了,连张昀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虞烬更是怔然抬头,有些错愕地看着虞沉挺拔冷峻的背影,他……居然答应了? 此时员工电梯门开了,虞沉径直走进去,张昀立刻跟上,朝还愣着的三人使了个眼色。 卢朔和钱笑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虞烬跟了上去。 于是,午休时间的电梯里出现了一副略显诡异的画面:气场强大的总裁和特助后面跟着三位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小员工。 新开的融合菜馆环境不错,此时正值用餐高峰,人声鼎沸。 幸好张钧提前电话订了位,是一个相对安静的半开放式卡座。 落座时,虞沉自然而然坐在了主位,张钧坐在他左边。 一旁的卢朔和钱笑笑默契地将虞烬推了过去,虞烬只好硬着头皮在虞沉右边坐下,如坐针毡。 点菜时,气氛更加微妙。 其余三人为了活跃气氛,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菜单,最后点了招牌烤鱼、菠萝牛排、辣子鸡丁等几道硬菜。 轮到虞烬时,她没什么胃口,随便指了道清炒时蔬。 虞沉接过菜单,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对服务员说:“一份四溢蝴蝶虾,一份干贝焗蛋,一份杨枝甘露,去冰。” 都是比较清淡的菜式。 菜上得很快,最后服务员将虞沉点的那几道菜端上来时,直接放在他面前。 下一秒,虞沉神色自若地伸出手,将菜稳稳推到了虞烬面前,随后还附了句“吃完再吃甜品”,一系列动作自然流畅。 虞烬:“……” 卢朔和钱笑笑:“!!!!” 张钧低头喝了口水,掩去眼底一丝了然的笑意。 虞烬看着面前多出来的虾和蒸蛋,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虞沉,他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再正常不过。 “谢、谢谢虞总。”她小声说。 虞沉没应声,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这顿饭,对卢朔和钱笑笑来说,吃得可谓是惊心动魄又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他们一边努力找话题聊天,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对面两位。 虞烬全程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碗里。虞沉则吃得不多,话很少,但偶尔也附和他们,不摆老板架子。 气氛倒也算融洽。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结账自然是张钧处理。 几人起身离开餐厅,准备回公司。 刚走到大厦一楼旋转门时,一道略显急切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小烬!” 这个称呼,让走在后面的虞烬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 只见郁安晏正站在几步开外,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左手还缠着绷带固定在胸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了。 他右手正拎着一个浅色手提包,正是虞烬昨天匆匆离开医院时落在病房的。 第73章 温暖 第七十三章 温暖 “安晏哥?”虞烬有些意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出院……” 郁安晏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没事,就是出来走走。我怕你着急用里面的东西,就给你送过来了。” 他说着,将包递给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身后跟过来的几个人。 卢朔和钱笑笑已经好奇地凑了过来,看看郁安晏,又看看虞烬,再看看那个包,脸上瞬间露出了然和促狭的笑容。 钱笑笑用手肘碰了碰虞烬,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烬烬,这不介绍一下?这位是……你男朋友?” 卢朔也笑着帮腔:“就是啊烬,藏得够深的!” 郁安晏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的笑:“你们误会了,我是小烬的朋友。” 走在前面的张钧停下脚步,看向这边,当他看清来人是谁,以及听到钱笑笑那句清晰的“男朋友”时,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他立刻看向自家老板。 虞沉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不远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峻淡漠的样子。 但张钧跟了他这么多年,敏锐地察觉到老板周身的气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温和些许的眼神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 刚在餐厅里那点难得的平和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 虞沉的目光在郁安晏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被卢朔和钱笑笑围着的虞烬,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朝着通往高层专属电梯的通道走去。 张钧不敢耽搁,连忙对卢朔他们匆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虞烬后知后觉地回头,看着虞沉离开的冷硬背影,手里捏着郁安晏送过来的包,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 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虞沉的办公室,本该是宁静肃穆的时刻,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卤鸡爪的香辣气味。 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周敛和江见月这对夫妻毫无形象地窝在一起,一人抱着一个一次性餐盒,里面是红油透亮的麻辣鸡爪,啃得正欢。 两人边啃边小声嘀嘀咕咕,时不时发出的窸窣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 办公桌后,虞沉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冗长的并购案报告,试图集中精神。 然而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声响和越来越浓郁的味道,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臂上的青筋跳了跳。 终于在周敛不小心把一块辣椒皮弹到桌上时,虞沉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冷冷地扫向沙发上的两人,“你俩是不是有病?” 周敛和江见月同时停下动作,嘴里还叼着半截鸡爪骨头,齐齐抬头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信息:哟,看来是真生气了,火气还不小。 周敛慢条斯理地把骨头吐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拿起一个看起来最肥美油亮的鸡爪,晃悠着走到桌前,痞笑道:“谁啊?这是谁啊?把我们情绪稳定如老狗的虞大总裁气成这样?瞧瞧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虞沉一个眼风扫过去,冷得能冻死人。 周敛识趣地把鸡爪收回自己嘴里啃了一口,含糊道:“不说我也知道,如今能让你情绪外露成这样的,这世上也没几个。” 江见月也擦干净手,悠哉悠哉地走过来,靠在桌边抱着手臂,故意揶揄道:“让我猜猜,虞二叔?不能吧,他最近忙着跟华辉打交道,估计没时间给你使绊子,那还能有谁呢~~” “噢我知道了,”她语调拖得长长的,一脸看透一切的了然,“该不会是我们可爱又迷人、又乖又倔、看着软乎乎实则胆大包天、最近还学会了‘用计’、然后第一招先用到大哥身上的……烬宝吧?” “烬宝”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亲昵又看戏的调调。 虞沉捏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下颌线绷紧,眼神警告地看了眼江见月。 江见月才不怕他,反而笑得更灿烂了,眨了眨眼:“怎么,我说错了?也不知道早上是谁给我发消息,拐弯抹角地问小孩子闹脾气怎么办~~~~” 她顿了顿,看向周敛,“诶我还听说,某些人当着员工的面,给人小姑娘又是点汤又是点甜品,结果转头就看见情敌送温暖!” “噗,当场脸就垮了,头也不回就走了。虞大总裁,你这醋劲儿,隔着八条街我都闻见了。” “噢我忘了,”江见月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回忆道:“她年纪太小~只是照顾妹妹而已~哪能叫情敌呢,对吧虞总?” 周敛在旁边“噗呲”笑出声,被虞沉冰冷的视线一扫,立刻憋住,肩膀却还在耸动。 “江见月。”虞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诊疗时间结束了。现在,立刻,带上你的家属,从我的办公室消失。” “啧,你就装吧你。”江见月摇摇头,却也没再继续老虎头上拔毛。 她拍拍手,对周敛说:“走吧,再待下去某个要炸了。鸡爪还有半盒,给你留这儿降火?” 虞沉:“拿走。” 周敛和江见月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收拾好垃圾,拎着没吃完的鸡爪,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走廊上,江见月眼尖,正好看到虞烬抱着一叠文件从电梯出来,朝这边走来,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烬宝!”江见月亲热地挽住虞烬的胳膊,把人拉到一边说悄悄话,还不忘回头对周敛使了个眼色。 周敛会意,立刻勾住旁边刚好经过的、一脸状况外的张钧,把人往消防通道的方向带,“张特助,来来来,有点男人之间的事情请教一下……” 虞烬被江见月拉住,一脸茫然:“月姐,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家……咳,来给虞总做例行心理健康巡检呗。”江见月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她凑近虞烬八卦道:“听说昨天你去看男朋友被你哥逮了个正着?你这反侦察不行啊!” 第74章 出差 第七十四章 出差 虞烬的脸“腾”地红了,连忙解释:“安晏哥真不是我男朋友,就是普通朋友而已……” “姐都懂!”江见月拍拍她的手,表情正经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和一点点提醒:“不过烬宝,玩火可以,但小心别烧着自己。不然老男人的怒火点炸了,那后果……啧啧!不堪设想!” 虞烬抿了抿唇,没说话。 “行了,不逗你了。”江见月见好就收,看了眼她怀里的文件,“去送文件?快去吧,那位心情可不怎么美丽,加油~” 说完她笑嘻嘻地挥挥手,转头找自己老公去了。 虞烬看着江见月离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向总裁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虞沉冷淡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虞沉已经恢复了平时处理公务的状态,正对着电脑处理邮件,侧脸冷峻。 “虞总,这是林主管让我送来的,关于城东项目第三季度的数据分析报告,请您过目。”虞烬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放下。 虞沉头也没抬:“嗯。” 虞烬:“……”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钧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似乎有些不太自然。 他看到虞烬也在,愣了一下,随即对虞沉说:“虞总,去机场的车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虞沉看了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合上电脑,整理桌面上需要随身携带的几份重要文件。 这次是与海外一个重要合作伙伴的实地考察与最终谈判,预计需要一周左右。 虞烬反应过来,转身准备出去时—— 张钧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腹部,表情痛苦,身体也微微佝偻下去。 “张特助?”虞烬离得近,吓了一跳。 虞沉也停下动作,皱眉看向他:“怎么了?” 张钧咬着牙,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颤抖:“虞总……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可能中午吃的东西不太对劲……” 他边说边倒吸冷气,看样子不像是装的。 虞沉的眉头蹙得更紧,张钧跟了他多年,一向稳妥,极少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能撑得住吗?先去医院。”虞沉当机立断。 “别……虞总。”张钧虚弱地摆摆手,努力站直了些,但疼痛显然让他很难受,“不能耽误您行程……咱们和对方时间都约好了,第一次实地考察,不能迟到。” 他喘息了一下,在担忧地看着他的虞烬脸上停留了一瞬,脑中飞快地权衡,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对虞沉提议道:“虞总,要不……让虞助理陪您去吧?” 此话一出,虞沉和虞烬都看向他。 张钧忍着痛,快速解释道:“这次出差主要是前期实地考察和初步接洽。正式的谈判团队下周才会过去汇合。虞助理虽然经验尚浅,但她心细,学习能力强,最近的项目资料也很熟悉,基础的记录、协调和行程跟进应该可以胜任,而且……” 他看了一眼虞烬,又看向虞沉,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而且您这次主要还有一次重要酒会需要参加,虞助理身份特殊,跟着您在某些场合或许比其他人更方便些。” 他指的是虞烬“虞家小姐”的身份,在某些需要展示家族诚意或涉及私密关系的场合,或许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虞烬沉默着,目光落在虞烬脸上,带着审视。 虞烬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一时有些无措。 陪虞沉出差?去国外?一周? 张钧见虞沉没有立刻反对,又捂着肚子哎呦了一声,苦着脸对虞烬说:“虞助理,这次出差虽然主要是辅助工作,但也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而且虞总一个人身边总得有信得过的人,照应一下日常行程……” 他又转向虞沉,恳切道:“虞总,林主管在负责东明项目,暂时抽不出身,要不就让虞烬试试吧?我马上联系那边的地接和酒店把注意事项和日程再跟她详细交代一遍。我这边……去医院看看,尽快赶上后续的谈判。”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虞沉看着脸色苍白、强忍疼痛的张钧,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虽然有些紧张但并未露出畏难情绪的虞烬。 最终他收回目光,对张钧说:“你先去医院,做全身检查,不用着急赶过来,保持通讯畅通。” 然后他转向虞烬,“给你一小时,回去收拾必要行李,带上电脑。一小时后,车库见。” 虞烬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分。 她迎上虞沉深邃的目光,在那片平静的深海里,她似乎看到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没有时间犹豫和害怕,她用力点了点头,清晰地说道:“是,虞总,我马上去准备。” 待两人都离开后,张钧在二楼洗手间待了整整一个小时。 …… — 一小时后,黑色轿车准时到达机场贵宾通道。 虞烬提着一个小登机箱,里面是换洗衣物和必备物品,护照和必要的文件则贴身放着。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第一次出国的陌生感以及接下来长达十小时的飞行,还是让她的心跳无法平复。 虞沉已经先一步到达,正站在候机室窗前接电话。 看到她进来,他对着电话简短交代几句便挂断,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确定她带齐了东西,没多说什么,只道:“走了。” 通过专属通道,两人登上一架中型私人飞机,机舱内饰奢华而舒适,空间却比虞烬想的要私密。 除了几位训练有素的空乘人员,只有他们两位乘客。 飞机滑行,起飞。 强烈的推背感和陡然升空带来的失重感下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脸色微微发白,眼睛不自觉地看向舷窗外逐渐变小的地面景物。 虞沉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已经开始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飞机进入平流层,稳定飞行。 轻微的颠簸感让虞烬有些不适,她不敢影响虞沉,只能闭上眼睛,试图调整呼吸。 “虞总,虞小姐,请问需要饮品吗?”空乘温和的声音响起。 “给她一杯温水,还有晕机贴。”虞沉头也没抬地吩咐,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再给她拿张毯子。” 第75章 诗集 第七十五章 诗集 “好的,虞总。” 温水很快送来,虞烬小口喝着,感觉稍微好点了。 此时对面的人忽然起身坐到了她旁边,接过空乘递来的晕机贴和毯子,没等她反应过来,虞沉靠过来,将两片褐色原贴贴在她耳后,随后将羊绒毛毯盖在她身上。 “下次提前半小时吃晕机药。”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谢谢。”她低声道谢。 她偷偷瞥一眼,他已经继续在处理工作了,虞烬只好偏过头,尽量忽略身边的人,闭眼休息。 然而,毛毯下,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覆上她紧握着座椅的手,然后滑至她手腕,对着某个穴位轻轻揉摁。 虞烬浑身一颤,倏地睁开眼。 虞沉依旧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侧脸线条冷峻,仿佛毯子下那只紧紧握着她手腕的手,与他毫无关系。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他依旧没看她,只是指尖在她手腕上摩挲了一下。 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老实待着。 虞烬的脸颊微微发热,心跳因为这份隐秘的接触和飞行的不适混合在一起,跳得更乱了。 他还在帮她揉捏着,虞烬没再挣扎,应该是什么穴位可以缓解不适吧…… 她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柔软的座椅里,另一只手悄悄拉高了毯子边缘,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也遮住了那抹无法抑制的弧度。 漫长的航行,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 十小时后,飞机落地普格拉历史古城。 早有虞氏集团当地的合作方安排了车辆接机,虞沉在车上简单向虞烬简单介绍了此次出行的核心目的。 “我们要见的客户是伊夫林夫妇,费利克斯·伊夫林和温莎.伊夫林。他们是特纳家族基金的实际掌控者,在高端酒店、高奢品牌和私人艺术基金领域有深厚底蕴和广泛人脉。” 虞沉语气平稳,“虞氏旗下新成立的‘隐末’高端生活方式品牌,急需打开国外市场,并获得顶级圈层的认可,伊夫林夫妇是关键。” “他们夫妇和父亲有故交,我也曾在几年前一次峰会上和伊夫林有过一面之缘。这次是初步接洽,展现我们诚意和实力。你不需要多说话,仔细观察,做好记录。” 虞烬认真点头,将虞沉说的重点牢牢记在心里。 车子驶入一座历史悠久的湖畔小镇,最终停在拥有私人码头和广阔草坪的临湖古堡前。 这里并非酒店,而是伊夫林夫妇的私宅之一。 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管家早已在门前等候,将他们引至会客厅。 费利克斯·伊夫林身材高大,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有着典型老派绅士的优雅与锐利。 在他身后的温莎·伊夫林是他的夫人,气质优雅大方,穿着香槟色套裙,颈间一串珍珠项链光泽柔和,笑容温婉。 “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伊夫林先生。” 双方寒暄后入座,虞沉用流利的法语和伊夫林交谈,两人显然比他在车上介绍时说的关系更密切一些。 伊夫林一直主动和虞沉交谈,两人从全球经济趋势聊到艺术品市场波动,虞沉也始终从容应对,见解独到。 虞烬安静地坐在他侧后方,面前摊开一个平板,手里拿着实时翻译器和录音笔。 看似在认真记录,实则耳朵也竖得尖尖的,眼睛还不忘观察这对夫妇的表情和这座摆满收藏品的客厅。 温莎夫人似乎对她产生了兴趣,趁着丈夫和虞沉讨论一个技术细节时,微笑着转向虞烬,用带着些许口音的中文问道:“亲爱的,第一次来普格拉吗?还适应吗?” 虞烬一怔,没想到温莎夫人中文水平这么好。她随即快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腼腆但礼貌的微笑,“是的,夫人。这里非常美,和我想象中一样。您的房子充满了历史和艺术的气息,湖景也令人心旷神怡。”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温莎夫人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籍,是一位小众诗人的诗集。 巧的是,这本诗集她前几天在虞沉书房翻阅过。 她看着温莎夫人,微笑道:“您也喜欢戴维德吗?” 温莎夫人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很少有人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她随手放下的读物,并且准确地说出了著作者。 她笑了笑,“是的,你也喜欢诗吗?还是只是觉得封面好看?” 虞烬诚实回答:“夫人,我对诗歌了解不多。” 就在温莎略失望时,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俏皮,补充道:“但戴维德的诗集我看过,里面的颂恋和阿絮末节这两首诗我很喜欢,夫人呢?” “噢~天呐,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两首诗!”温莎激动地拉住她的手,试探道:“我每天都感谢命运,让我遇到你——” “没有你,”虞烬反握住她的手,笑着接下一句:“我的一部分,将永远待在黑暗里。” 温莎夫人笑意更深了,转向丈夫,用法语说:“伊夫林,你看,虞先生这位年轻助手,不仅长得漂亮,还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她并未因为虞烬职位低或年轻而轻视,反而用了助手这个相对正式的称呼。 伊夫林闻言,也停止了和虞沉的交谈,略带审视地看向虞烬,随即对虞沉笑道:“沉,你身边总是藏着惊喜。” 虞沉面色如常,淡淡回应:“伊夫林先生过奖,她还在学习。” 但温莎夫人明显对虞烬的印象不错,接下来的交谈中,她偶尔会特意将话题引向虞烬能理解的领域,虞烬的回答也始终谨慎而真诚,偶尔引用一两个徐教授课程里提到的艺术概念。 午餐是在古堡临湖的露台上进行的,一番交谈后氛围明显轻松了不少。 虞烬牢记自己的职责,细心观察着伊夫林夫妇的用餐习惯和偏好,比如适时地为温莎夫人递上她似乎多次瞥向的胡椒瓶,或是在侍者稍显忙乱时,不动声色地将夫人手边快要碰倒的水杯扶正。 这些细微贴心的举动,都被温莎夫人看在眼里。 餐后咖啡时间,温莎夫人亲切地拉着虞烬的手,对虞沉说:“虞先生,今晚在镇上的玫瑰庄园有个小型慈善拍卖预热派对,来的都是些老朋友和一些有趣的年轻人。” “如果不介意的话,带上这位可爱的姑娘一起来吧?我想介绍几位朋友给她认识,他们一定会喜欢她的。” 这显然是一个进一步融入圈层,建立私人联系的绝佳机会。 虞沉看向虞烬,她正望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点点询问和依赖。 他转身对伊夫林夫妇举杯示意,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感谢二位的盛情邀请,我们会准时到场。” 第76章 换装 第七十六章 换装 敲定了晚上的行程,又聊了一会儿,虞沉便适时提出告辞,回酒店稍作休整。 回酒店的车上,虞烬看着窗外异国风情的街道,回想着刚才的一切,手心似乎还残留着温莎夫人拥抱时的温暖和香水味。 “做得不错。”旁边忽然传来虞沉平淡的声音。 虞烬转过头,他依旧闭着眼小憩,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 回到五星级酒店,虞沉和虞烬的房间在同一层,隔着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 虞烬坐在书桌前,打开虞沉之前给她的关于伊夫林家族的资料,在脑中构建一张人际关系图谱。 今晚虽然只是个预热派对,但宾客都是伊夫林的好友以及各界有声望的名流,她需要收集好信息,为后续的酒会做准备。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虞烬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酒店管家,他手里捧着一个系着银色缎带的黑色丝绒礼盒,旁边还挂着一个配套的鞋盒。 “虞小姐,这是虞先生吩咐送来的,请您查收。” 虞烬接过沉甸甸的礼盒,道了谢,关上门后她将礼盒放在床上,解开缎带。 一条深海蓝丝绒质地的吊带长裙,丝绒面料本身自带柔和光泽,低调而华贵。 礼裙剪裁精妙,裙摆垂坠感极佳,而肩部的平直肩带恰好能将她肩胛骨附近一些较深的旧痕遮住,袖口处做了精致的同色系薄纱拼接,形成一种朦胧的灯笼袖效果,一直延伸到手腕。 配套的还有一双银色系带高跟鞋,以及一副镶嵌着细小碎钻的耳钉和项链。 虞烬的手指轻轻拂过丝滑的丝绒面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他总是这样,看似冷漠疏离,却又在细节处安排得滴水不漏。 一小时后,两人换好礼服,出发前往玫瑰庄园。 派对在玫瑰庄园的主厅举行,权贵三五成群,举杯交酬,空气中弥漫着香水与鲜花的馥郁气息。 当虞沉携虞烬步入会场时,瞬间引起了一阵喧哗的侧目。 虞沉自不必说,他本身在商界年轻一代中就是备受瞩目的存在,冷峻的东方面孔和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让他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焦点。 而今晚他身边的女孩也让人眼前一亮,不是常见的依附于男伴身边的艳丽类型。 她安静地跟在他身侧,深海蓝的礼服衬得她像一颗沉静发光的深海珍珠,那份独特的东方韵味也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两人刚进来没多久,温莎夫人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香槟金长裙,衬得十分优雅。 “虞先生,你可算来了!”温莎夫人亲热地挽着虞沉的手臂,看向虞烬时她眼睛一亮,“哦!亲爱的,你穿上这件裙子真是太美了,就像为它而生一样!” 她毫不吝啬地赞美,随即转向虞沉,“伊夫林在那边正和几个老朋友念叨你呢,快过去打个招呼,让他们看看我们年轻有为的东方朋友。” 虞沉对虞烬点了下头,示意她不要走远,便被温莎夫人拉着走向了不远处一群正在谈笑风生的精英绅士。 没一会,温莎夫人折返后自然地牵着虞烬的手,将她带到相对安静的一些偏厅区域,那里聚集着一些相对年轻的宾客。 温莎夫人上下打量着虞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件裙子很适合你,亲爱的,优雅又神秘。不过……” 她微微歪头,带着艺术家的挑剔眼光,“但它还没有完全释放出属于你的那种……嗯,生命力。保守了点,遮住了太多光芒…不可以……” 英文中夹杂着中文,逗得虞烬都忍不住笑了,附和道:“那夫人认为什么风格适合我呢?” 温莎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神里充满神秘和兴奋,“你知道吗?我最近刚在巴黎的一个古董拍卖会上淘到了一件宝贝,一件上世纪的定制礼裙!来自一位我非常欣赏的设计师,那颜色,那剪裁,简直是艺术品!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能穿出它的味道……” 她看着虞烬,眼神热切道:“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它找到了主人。亲爱的,你愿意去试试吗?就在楼上的休息室,我让人取过来。” 虞烬下意识地看向主厅方向,虞沉正被伊夫林和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士围在中间,手持香槟杯,神色从容的交谈着,暂时无暇顾及她。 “我知道你是沉的妹妹,”温莎夫人笑着说,随后晃了晃她的手,“我想沉不会介意的,就当是满足一个老太太对美的任性,好吗?” 温莎夫人的态度亲切而真诚,带着艺术家特有的热情和不容拒绝的感染力。 虞烬知道,这位夫人今晚的善意和引见至关重要。 而她主动提出的换装邀请,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更进一步的接纳和示好,拒绝会显得很不近人情。 虞烬收回目光,对温莎夫人露出一个感激而顺从的微笑,“是我的荣幸,夫人。只是……我怕驾驭不了那么珍贵的裙子。” “噢!别担心,亲爱的,我相信我的眼光!” 温莎夫人高兴极了,立刻招手换来一位侍者,低声用法语吩咐了几句,然后便牵着虞烬的手穿过人群,走向通往二楼休息室的旋转楼梯。 楼上的休息室宽敞安静,弥漫着淡淡的玫瑰熏香,很快两位女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巨大的防尘罩衣袋走了进来。 但温莎夫人亲自拉开衣袋的拉链取出那件礼裙时,连虞烬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条复古正红色的真丝塔夫绸礼服,颜色浓郁热烈,极具视觉冲击力,与虞烬平时素净的穿着截然相反。 裙子是深V领设计,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性感又不显低俗。 腰部采用复古的鱼骨支撑,勾勒腰线,下半身是蓬松的,用层层硬挺塔夫绸撑起裙摆,长度到小腿,露出纤细的脚踝。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全靠完美的剪裁和布料本身的光泽与挺括感取胜。 整条裙子透着一种上世纪中叶的复古摩登与大胆奔放,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玫瑰。 “快去试试,亲爱的!”温莎夫人催促道,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虞烬抱着这条沉甸甸的仿佛有生命的裙子,走进更衣室,换上它需要一点技巧,背后的拉链颇费了一番功夫。 当她终于穿好,站在更衣室内的落地镜前时,整个人都楞住了。 第77章 火焰 第七十七章 火焰 镜中的女孩被这浓烈如火的红色包裹,皮肤白得几乎发光。 深V领和收腰设计将她原本被宽松衣物掩盖的身材优势完全展现出来,性感的锁骨,丰盈的胸部,纤细的腰肢,以及被蓬松裙摆反衬得愈发修长的腿部线条。 红色将她眉眼间那份潜藏的倔强与生命力彻底激发出来,和如今刻意沉淀下来的平静融合,碰撞出一种极具矛盾的美,十分夺目。 然而当她抬起手臂想要调整一下礼服时,手腕和小臂上那些淡化的却依旧存在的伤痕,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明亮的灯光下。 在如此华美热烈的裙装衬托下,这些伤痕显得格外刺目,像完美画卷上的裂痕。 虞烬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了一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迟迟不敢推开更衣室的门。 “亲爱的,需要帮忙吗?”温莎夫人在外面轻声询问。 虞烬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拉开了门。 温莎夫人正等在外面,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当她看到虞烬时,瞬间被惊艳得睁大了眼睛。 她双手捂住嘴,发出低低的赞叹:“Oh,my God……亲爱的,你……你简直美得令人窒息!就像从旧时光画报里走出来的明星!这裙子完全是为你而存在的!” 她的赞美真诚而热烈,但很快她也注意到了虞烬微微缩起的手臂,以及她脸上那不易察觉的窘迫和不安。 温莎夫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臂落在了那些伤痕上,她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震惊。 虞烬已经恢复平静,她正想着该如何和温莎夫人解释这些痕迹,毕竟自己被绑架的事情她不一样知道。 此时温莎夫人却忽然走上前来,温柔地握住虞烬的手,轻轻将她紧攥的手指掰开,然后牵着她,柔和地看着那些伤痕。 “亲爱的,”温莎夫人的声音比刚才更轻缓,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诗人戴维德·哈铂曾在一首不太出名的诗里写过这样一句……” “最娇艳的玫瑰,茎干上也布满抵御风雨的棘刺;最名贵的瓷器,胎体上也烙着窑火淬炼的印记。” 温莎夫人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晰而温暖:“这些不是瑕疵,不是你需要隐藏的东西,它们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是你穿越风雨后被淬炼过的证明,它们让你更完整,更独特,也让我此刻看到的这份美丽更加真实,更加动人。” 虞烬怔怔地看着温莎夫人,眼眶微微发热。 那些伤痕带来的羞耻和自卑,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夜晚,被一位第一次见面的夫人用一句诗温柔的抚慰和重新定义。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上了所有的不安。 “谢谢您,夫人。”她鼓起勇气回握住温莎夫人的手,敛去那些情绪,调侃道:“您的中文真不错。” “好了,我的小美人。”温莎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递给她一双与裙子搭配的红色缎面高跟鞋,“现在让我们下楼,去惊艳所有人吧!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小伙子。” 当温莎夫人牵着换上一身如火红裙的虞烬重新出现在派对主厅时,引起的注目比刚才更甚。 那抹鲜艳夺目的罂粟红,在满场低调奢华的深色浅金色系中,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虞烬原本沉静的气质,被这热烈的颜色点燃,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锋芒的明艳。 她微微低着头,有些不太适应如此多的目光聚焦,但仍挺直背脊,步伐平稳,而那份隐藏在羞涩下的坚韧反而更添魅力。 温莎夫人将她带到了偏厅一群年轻人中间,随后朝人群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呼唤着,“凯伊!亲爱的,过来!” 凯伊·伊夫林,温莎夫人的独生女,闻言转过头,看到虞烬时眼睛瞬间亮了,发出一声夸张的“WoW!” “妈妈,这位是?”凯伊兴奋地跑过来,目光在虞烬身上来回打量。 “这是虞烬,来自中国的虞小姐,是虞先生的妹妹,也是我们今晚最耀眼的客人。”温莎夫人介绍道,紧接着又对虞烬说:“这是我女儿凯伊,一个被宠坏的小麻烦精,但心地不坏。” “妈妈!”凯伊娇嗔一声,随即热情地挽住虞烬另一只空着的手臂,“别听她的。虞烬,我可以叫你烬吗?天哪,你这条裙子太美了,是妈妈的收藏吧?我就知道它一定会找到最合适的主人。” 凯伊性格活泼开朗,立即开始向虞烬介绍她身边的朋友们。 这群年轻人大多都是普格拉古老家族的年轻一代,或与伊夫林家交好的新贵子弟,均衣着光鲜,谈吐得体,带着属于他们那个阶层的自信与随意。 一会儿后,凯伊拉着一个看起来格外英俊的混血男士介绍道:“烬,这是雪莱·丹尼尔,他爸爸和我爸爸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雪莱,这是虞烬,来自东方的神秘美人。” 雪莱·丹尼尔大约二十五六岁,高大挺拔,穿着得体的深蓝色天鹅绒西装,他有着明显的混血特征,深邃的眼窝和高挺鼻梁带着西方的轮廓,但眉眼间又有一丝东方的柔和。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是深栗色,微微带着自然卷,打理得随意而时髦。 他气质温和,笑容干净,眼神清澈,一看便是教养极好的世家子弟。 “虞小姐,幸会。”雪莱伸出手,随后又用流利的中文说道:“凯伊说得对,您今晚确实非常耀眼,欢迎来到普格拉。” 虞烬与他轻轻握了握手,“谢谢,雪莱先生,叫我虞烬就好。” “那也请叫我雪莱。”他微笑道,目光真诚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纯粹的欣赏。 凯伊正好有朋友找她,几人很快又聊起了别的话题,但雪莱似乎对虞烬很感兴趣,自然地留在她身边与她交谈起来。 他知识面很广,从中国传统文化聊到国外现代艺术,态度谦和,善于倾听,偶尔也会分享一些自己旅行或求学的趣事,气氛倒也轻松愉快。 虞烬也渐渐放松下来,雪莱的温和和绅士让她在交谈中也能感觉到他家学渊源和良好的个人素养。 所以当凯伊起哄着让大家交换联系方式以便日后一起游玩时,雪莱俯身询问虞烬是否方便,出于礼貌,也考虑到未来可能的社交需要,虞烬点了点头。 而主厅的另一侧,刚刚结束与伊夫林等人一轮深入交谈的虞沉,终于得以脱身。 他拿着空了的香槟杯,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没有找到。 他眉心立刻蹙了一下,视线快速扫过全场。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香槟塔附近,那抹夺目的红色上。 那一刻虞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78章 跳舞 第七十八章 跳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虞烬。 烈焰般的红裙紧紧包裹着她姣好的身材,将那份平日里被朴素衣物掩盖着的曲线,惊心动魄地勾勒出来。 深V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蓬松的裙摆下小腿线条笔直纤长。 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浓密的黑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水晶灯的光流淌在她身上,那红色仿佛有了生命,在她周身燃烧,将她白皙的肌肤映衬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而她眉眼间那份沉静被这热烈点燃,绽放出一种陌生野性的美。 如同一颗蒙尘的珍珠,骤然被拭去尘埃,在烈火中淬炼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虞沉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虞烬似乎正有所感,正转头看向这边,虞沉下意识敛住呼吸—— 然而下一秒,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身边正微微俯身与她说话的那个年轻男人吸引。 雪莱·丹尼尔。 他认得这张脸,特纳家族基金重要合作伙伴的独子,风评不错的年轻一代。 此刻雪莱正看着虞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专注,而虞烬……似乎也没有排斥。 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融洽自然,他甚至看到虞烬拿出了手机,而雪莱也拿出了自己的。 他们在交换联系方式。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燥意毫无预兆地从虞沉心底升腾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材质的桌面接触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声。 随后他迈开脚步,朝着那抹刺眼的红色走了过去。 当虞沉走近时,虞烬刚好把手机收起来,雪莱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感受到一股迫人的气场靠近,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到虞沉,雪莱脸上立刻露出礼貌而略显恭敬的笑容,显然他认识这位虞氏年轻的掌舵人,“虞先生,晚上好,很荣幸再次见到您。” 虞沉的目光淡淡扫过,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雪莱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虞烬身上,从陌生的红裙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再到她似乎还带着笑意的眼睛。 “玩得开心?”虞沉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兄长随口一问。 虞烬点了点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嗯,夫人和凯伊小姐都很热情。”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雪莱,还是补充介绍道:“这位是雪莱·丹尼尔先生,雪莱先生的父亲是伊夫林先生的好友。” 她特意点出这层关系是想暗示虞沉,这个人脉可能有价值。 虞沉听到某两个字挑了下眉,看向雪莱,淡声道:“令尊近来可好?” “家父身体康健,昨日还跟我提起您和虞老先生。”雪莱应对得体。 简单的寒暄后,气氛再次微妙。 虞烬夹在两人中间,敏锐地感觉到虞沉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她不明所以,只当是他与长辈们周旋后疲惫,或者是不喜这种喧闹场合。 这时乐队换上了一曲节奏舒缓优雅的华尔兹舞曲,舞池中也开始有人成双成对地滑入。 凯伊像只欢快的蝴蝶般飞了过来,她先是对虞烬和雪莱眨眨眼,然后目的明确地转向虞沉,笑容明媚大胆,“虞先生,你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我父亲介绍我们认识的。” “凯伊小姐,幸会。”虞沉微微颔首。 “赏脸跳支舞吗?我记得你舞跳的可好了!” 她言语直接,带着西方女孩特有的热情和自信。 虞沉与凯伊确实有过一面之缘,他瞥了一眼旁边正被雪莱·丹尼尔低声询问着什么的虞烬,随后伸出手握住了凯伊的手,“我的荣幸。” 看着虞沉被凯伊拉走,虞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刚才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不快。 可看着虞沉搂着凯伊的腰时,她不自觉地蹙眉,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 “虞小姐,”雪莱温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眼神真诚而期待,“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支舞?” 虞烬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窘迫道:“抱歉雪莱先生,我、我不会跳舞……” 她只在电视上看过那些复杂的步伐和旋转,对她来说这像另一个世界的技能。 雪莱被她逗笑了,笑容温暖包容:“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很简单,跟着我的步伐就好。放轻松,只是一支舞而已。” 他的态度耐心而坚持,让人很难拒绝。 想到凯伊刚才的话,想到雪莱家族与伊夫林家的紧密关系,虞烬知道,接受这个邀请,或许是进一步融入并且展示友好态度的好机会。 她犹豫了会,最终还是将手轻轻放入了雪莱伸出的手中。 “那……麻烦你了。” 雪莱眼中笑意更深,绅士地引领着她走向舞池边缘人少一些的地方。 另一边舞池中央,虞沉与凯伊的配合堪称完美。 虞沉舞步精准流畅,带着凯伊旋转、滑步,两人配合默契。 即使在跳舞,他身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也丝毫未减,凯伊则显得格外开心,在他带领下翩翩起舞,脸上笑容灿烂。 然而,虞沉的视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向舞池边缘。 他看到雪莱正微微低着头,耐心地对虞烬说着什么,然后轻轻扶着她的腰和手,开始引导她最基本的步伐。 虞烬显然很紧张,身体有些僵硬,脚步也略显笨拙,但雪莱极有耐心,一次次带着她重复,脸上始终带着温和鼓励的笑容。 而虞烬在他的引导下,似乎渐渐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小心翼翼,但偶尔也会因为踩错步而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浅笑。 那笑容落在此刻的虞沉眼里,格外刺眼。 一曲终了,虞沉礼貌地向凯伊致谢,然后松开了手。 凯伊似乎也跳得尽兴了,又拉着他走向旁边相对安静的露台区域,那里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小茶几,可以俯瞰庄园的夜景。 凯伊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酒,笑着说:“还是跟你跳舞最有感觉,虞先生。” 随即她的目光也飘向了舞池边缘,看着自己好友正耐心地教着那位东方美人,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喝着酒的虞沉,男人侧脸在露台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俊朗,他正望着远方,但凯伊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风景上。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直接问道:“沉,你是喜欢她吗?” 第79章 好感 第七十九章 好感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直接。 虞沉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他侧过头,看向凯伊,凯伊正歪着头看他,碧蓝的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好奇和洞悉后的澄澈。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凯伊摊了摊手,漫不经心地吃了颗草莓后又补了一句:“从头到尾。” 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一时间露台上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风声。 几秒后,他才抬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她是我妹妹。” 一个标准的回答,符合身份,符合伦理,符合他们对外展示的关系。 凯伊听完却并没有被这个答案说服,她看着虞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帅气西装的年轻亚裔女性走了过来,自然地坐在了凯伊身边,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 这是慕夏,凯伊公开的同性恋人。 “聊什么呢?这么安静。”慕夏声音冷冽,目光在虞沉脸上扫过,带着审视。 “没什么,随便聊聊。”凯伊顺势靠近慕夏怀里,随后对虞沉举了举杯,“谢谢你陪我跳舞,虞先生,今晚很开心。” 她站起身准备和慕夏离开,走了两步又忽然回过头,看着依旧坐在沙发上神色莫测的虞沉,用只有他们仨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 “沉,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不是用谎言蒙住自己耳朵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舞池中那个已经能勉强跟上节奏,脸上带着新奇和一点点成就感的红色身影,补充道:“烬很优秀,不是吗?她能吸引的目光远不止于此。” 说完她笑了笑,也不在意虞沉有没有回答,挽着恋人的手转身融入了派对的人群中。 露台上,只剩下虞沉一人。 他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 远处雪莱似乎终于教会了虞烬一个简单的旋转,女孩在完成动作后,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了一个短暂的惊喜笑容。 虽然很快又恢复腼腆,但那瞬间的光采却被虞沉清晰地捕捉到了。 凯伊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是我妹妹。” 这句话此刻回想起来,像一句苍白无力且自欺欺人的咒语。 他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近沙发里,闭上眼。 …… 派对直到凌晨两三点才在悠扬的尾曲和未尽的笑语中缓缓落幕。 月光清冷地洒在玫瑰庄园石阶上,宾客们三三两两告别,空气里残留着花香和微醺的气息。 虞沉被伊夫林和温莎夫人拉着又喝了几杯窖藏颇久的威士忌,他酒量极好,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眼角微红,眼神也没有平日清明。 身上那股寒意似乎也被酒精渲染地柔和了些,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感觉到,那层柔和之下是更难以琢磨的幽暗。 虞烬也被凯伊和朋友们拉着喝了不少香槟和果酒,酒精对她这个新手来说,后劲不小。 此时她双颊绯红,眼神迷蒙,像蒙了一层水润的雾气,但举止还算克制,只是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乖巧地站在虞沉身边不远处,听着大人们互相道别,偶尔温莎夫人热情地拥抱她时,她会露出一个软乎乎的微笑。 几辆车陆续驶到庄园门口。 虞沉和虞烬的车先到了,黑色轿车无声滑停,司机下车拉开车门。 虞沉对伊夫林和温莎夫人最后致意,然后转身率先坐进了车里。 虞烬也连忙对主人家再次道谢告别,晕乎乎地转身准备上车。 “虞小姐!”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触感温热,是雪莱。 他似乎也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亮温柔,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虞烬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他。 雪莱很快绅士地松开了她,他身后几个玩的好的年轻朋友正挤眉弄眼地小声起哄,凯伊更是笑得一脸促狭。 雪莱看着眼前的女孩,脸颊绯红,在夜色和红色礼裙映衬下美得惊人,他心脏跳得有些快。 或许是酒精给了他勇气,也或许只是他不想错过这个时刻。 “虞烬,”他声音带着紧张,“你现在……” 他看着虞烬明显喝醉了,眼神像小鹿般懵懂清澈,自己先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决定更加直接,“我是想问你……你有男朋友吗?” 虞烬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软糯:“没有。” 雪莱眼中瞬间亮起一抹光,他追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或许……我可以追你吗?” 身后的起哄声几乎要压抑不住了。 虞烬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微微歪着头,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像是在认真检索自己的内心。 然后她再次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也没有。” 雪莱的心几乎要飞扬起来。 然而虞烬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但是……哥哥说,不可以谈恋爱。”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砸得雪莱和身后起哄的朋友们都愣了一下。 凯伊最先反应过来,她大笑着走上前,搂住虞烬的肩膀,故意大声调侃:“烬,你早就成年了,谈恋爱是你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哥哥同意。别听他的!” 雪莱也想说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的坚持和期待。 就在这时,已经坐在车里的虞沉降下车窗,冷声道: “虞烬。” 只是叫了她的名字,但虞烬却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立刻从凯伊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晕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丝“被抓包”的慌乱。 她连忙对雪莱和其他人说:“我、我得先走了。再见,雪莱先生,凯伊,再见各位。” 说完,她几乎是逃似的钻进车里,甚至因为脚步不稳,差点撞到车门框。 虞沉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随即很快收回。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年轻人的笑声和起哄声,还有雪莱那道温柔却难掩失落的目光。 车子平稳地驶离庄园,融入夜色。 车厢内一片安静,虞烬觉得头越来越沉,眼皮也开始打架,但她还记得要坐端正,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着。 虞沉靠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只是偶尔颤动的长睫和紧拧的眉心泄露了他的内心。 回到酒店顶层,电梯无声上行。 虞沉走在前面,虞烬跟在他后面,脚步已经有些飘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虞烬的房间门口,虞沉停下脚步,虞烬迷迷糊糊地拿出房卡试了好几次,才对准感应区。 “滴”一声,门开了。 她晃悠着走进去,却差点被自己绊倒。 虞沉眉头紧皱,最终还是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第80章 醉酒 第八十章 醉酒 “坐好。”他声音低沉,带着命令。 虞烬很听话,乖乖地往沙发方向走去,只是脚步踉踉跄跄,他伸手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沙发边坐下。 她扬起脸看他,因为酒意而格外水润的眼睛里映着顶灯的光,懵懂又依赖,红唇微微张着,呼出带着果酒甜香的气息。 派对后程,她陪着凯伊几人玩游戏输了后,因为做惩罚早把妆卸了,此刻小脸素净白皙。 虞沉移开视线,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转身走进浴室,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走出来,在虞烬面前蹲下,用毛巾轻柔地擦拭她滚烫的脸颊,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还算仔细。 微凉的湿意让虞烬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不自觉地往他手边蹭了蹭。 “想喝水……”她嘟囔着,声音含混。 虞沉放下毛巾,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虞烬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才停下。 喝完水,虞沉又拿起毛巾,这次是擦她的手,从纤细的手指到手掌再到手腕,他的指尖偶尔划过她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 就在这时,被虞烬随手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醉意朦胧的虞烬被声音吸引看过去,嘴里无意识地嘟囔出一个名字:“雪莱……” 虞沉擦着她手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着虞烬迷迷糊糊地想去拿手机,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边缘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更快一步,将手机拿了起来。 虞烬茫然地抬头,看向手的主人。 虞沉握着那部还在微微震动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幽深的眼眸。 他没看屏幕,只是看着虞烬,然后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他的动作而瞬间拉近。 虞沉半蹲在沙发前,虞烬坐在沙发上,微微俯身。 她的红裙是抹胸款式,此刻因为姿势,领口边缘微微下滑,露出一小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虞沉瞥到那片雪白后瞳孔微微一缩,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喉结却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然而,醉得毫无防备的虞烬却根本感觉不到危险,也看不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酒精似乎卸下了她所有的恐惧和谨慎,或者说在虞沉身边,她自然而然地降低了那种对危险的警觉感。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忽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捧住了虞沉的脸。 掌心温热柔软,带着酒后的微潮。 虞沉身体猛地一僵,扣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 虞烬却浑然不觉,只是捧着男人的脸凑得很近,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那双迷茫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和一种纯真的迷惑,她看了很久,久到虞沉几乎能数清她浓密的睫毛,能闻到她呼吸间清甜又带着果酒香味的气息。 然后她红唇微启,带着酒意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虞……沉……” 不是哥哥,是虞沉。 虞沉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眯起眼睛,低哑道:“你叫我什么?” 虞烬被他突然变得晦暗的眼神看得瑟缩了一下,但酒精让她的大脑混沌不清。 她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不小心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随即脸上忽然漫上巨大的委屈,鼻尖都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他不喜欢我……”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进虞沉的身体,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看着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小脸,一种混合着酸涩和某种隐秘期待的情绪钻进了他的心脏。 然而没等这复杂的情绪蔓延开,面前醉醺醺的女孩又慢悠悠的、颠三倒四地补完下半句:“这么叫他……只能……只能……叫……” 她卡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眉头苦恼地拧着。 虞沉的心脏像是坐了一场过山车,从冰冷的谷底又被猛地提起。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嗓音暗哑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叫什么?说清楚。” 虞烬被迫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一如既往的英俊,此刻却显得有些危险。 她眼神迷离,在他注视下,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傻乎乎,却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不告诉你。” “……” 虞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各种情绪,他不跟醉鬼计较。 他再次看向被自己扔在一边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重新看向她,“雪莱呢?” 虞烬头很晕,只觉得天旋地转,只有眼前这张脸是清晰的。 她伸出手臂搂住了虞沉的脖子,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靠了过去,试图寻找支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她的身体柔软滚烫,紧紧贴着他,馥郁的香气混合着酒意将他密密包围。 虞沉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僵硬,却并没有推开她。 虞烬将脸埋在他颈窝,炙热湿润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他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闭着眼,似乎很享受这个姿势。 虞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紧绷的沙哑,在她耳边低声哄问道:“你喜欢他吗?” 虞烬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短暂的沉默,让虞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眸底翻涌起阴郁的暗色。 然而就在那阴郁即将化为实质的寒意时,靠在他怀里的女孩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闷闷的,带着酒后的憨态。 然后她抬起头,因为酒精而格外红艳的唇瓣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带着热气的话语混着酒香钻进他的耳朵,“不喜欢。” 她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像是在汇报什么重要信息,“……他是……伊夫林……好朋友……儿子……嗝~” 最后一个酒嗝打断了她的话,也让这商业分析般的理由带上了滑稽的意味。 虞沉愣住了,但随即他明白了。 原来她今晚对雪莱的关注和友好,甚至接受跳舞和联系方式,都只是基于他是伊夫林好友儿子这个身份价值。 无关风月,只有算计。 第81章 悸动 第八十一章 悸动 这个认知瞬间冲散了他今晚胸腔里积压的所有冰冷郁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的情绪。 女孩依旧靠在他怀里,炙热的呼吸熨烫着他的颈侧,柔软的身体毫无防备地依偎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凯伊在露台上说的话。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不是用谎言蒙住自己耳朵的人。” “烬很优秀,她能吸引的目光远不止于此。” 是的,她很优秀,他早知道。 优秀到足以吸引像韩商、雪莱那样条件优渥,温柔真诚的追求者,优秀到他……无法再用“妹妹”这个标签将她永远禁锢在自己划定的安全界限内。 他闭了闭眼,终于缴械投降。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里软成一滩泥的女孩轻轻拉开了一些,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能面对着自己。 “那虞沉呢?” 他停顿了一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直白: “喜欢吗?” 虞烬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蒙了,她迷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残留的醉意仿佛都被惊散了几分。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些汹涌的情绪,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英俊得令人屏息。 几秒后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慌,想也不想地伸出手用力捂住了他的嘴唇。 “嘘——!!” 她表情紧张,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还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才转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小声又急切地说:“不可以问!” 虞沉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眉头紧蹙。 然而没等他再说什么,虞烬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捂着他嘴的手软软地滑落。 整个人再次脱力般靠回了他的怀里,这一次她没再说话,只是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 她就这样抱着他睡着了。 虞沉僵在原地,怀里是女孩柔软温热的身体,鼻尖萦绕着她发间和身上的香气,耳边是她平稳的呼吸声。 而他的胸腔里那颗向来冷静自持的心脏,此刻正以从未有过的剧烈而紊乱的节奏,疯狂撞击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像战鼓,宣告着某种坚固壁垒彻底崩塌。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安然睡去的虞烬,脸颊红晕未褪,樱唇泛着水光,像是彻底睡熟了。 片刻后,他僵硬却坚定地伸出手臂,将她更稳地抱住。 随即,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暖流终于冲垮了他所有自设的防线,在他冰冷坚固的世界里肆意奔流。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在她闯入他视线的那一刻起,系统或许就已经出现了无法逆转的故障。 而这一刻,他不想修复。 ……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虞沉依旧靠在沙发上,眼神始终落在床上沉睡的人脸上。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不安地动了一下。 虞烬蹙着眉,无意识地扯了扯身上厚重的被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咕哝:“热……好热……” 她醉意未消,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放在小火上慢烤,尤其是身上的礼服面料挺括却不透气,加上酒精的作用,让她难受极了。 她迷迷糊糊地开始挣扎,手胡乱的去扯裙子的领口和背后的拉链,但因为醉酒而笨手笨脚怎么也扯不开,反而把自己弄得更加烦躁,连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别动。”虞沉按住她胡乱动作的手,低哑道。 他的触碰带着微凉的体温,让虞烬感到舒服极了,她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往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贴,嘴里还委屈地抱怨:“热……衣服不舒服……帮我……” 虞沉的呼吸一滞。 她的手心滚烫柔软,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贴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这种全然依赖又毫无暧昧自觉的触碰,在此刻的他听来却像是最直白的引诱。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窜起的火苗,试图抽回手,“你自己睡,别闹。” “不要……”虞烬却抓得更紧,借着酒劲耍起酒疯来,甚至试图借着他的力道坐起来。 她醉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那张好看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重影,但她认得,这是让她安心的人。 “哥哥……”她软软的叫了一声,带着鼻音,像撒娇的小猫。 这一声“哥哥”,此刻听在虞沉耳中,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简单的称谓。 它裹着酒意,带着不自知的依赖和娇憨,像羽毛轻轻刮在他最敏感的心弦上。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夜。 虞烬却浑然不觉自己点着了怎样的火,她只觉得热,而眼前的人凉凉的,很舒服。 她凭着本能想要靠近那丝凉意,于是她松开他的手,改为双手捧住他的脸,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 虞沉的身体瞬间僵直,一动不动,任由她捧着。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呼吸间甜香的酒气,能看到她卷翘的睫毛上的湿意,能感受到他掌心灼人的温度。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呼吸可闻。 虞烬歪着头,迷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在努力辨认,又似乎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张脸好看。 看了许久,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然后—— 她微微扬起头,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 她的唇瓣柔软滚烫,带着果酒的甜香,毫无章法地贴着他微凉的唇。 没有深入,没有技巧,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触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虞沉的大脑瞬间空白,所有的理智和刚刚建立的心理防线在这个轻柔的触碰下溃不成军。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骤停了一拍,然后开始以失控的速度疯狂擂动。 一股强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悸动和酥麻感,从两人相贴的唇瓣瞬间炸开,然后席卷全身。 这不是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情况。 抛下了所有的嫉妒和预想中强势的宣告,只有她无意识地靠近。 以及此刻,自己全身上下如山崩海啸般无法抑制的沦陷。 这个吻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虞烬似乎觉得凉快了一些,或者只是完成了某个迷迷糊糊的念头,便松开了他。 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回枕头上,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眼皮沉沉地合上,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 她睡着了。 留下虞沉一个人僵在床边,维持着被她捧着脸的姿势,唇上还残留着她柔软滚烫的触感和甜香。 不知过了多久,磅礴的麻意终于散尽。 虞沉缓过神来,脸上是罕见的无措。 他意识到一件事。 虞烬亲了他。 第82章 梦境 第八十二章 梦境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虞烬在一阵口干舌燥中醒来,挣扎着坐起来后,看着身上起了褶皱的礼裙,她忍不住敲了敲仍在宿醉头疼的脑袋。 记忆如同断了片的胶卷,从昨晚在派对上喝下最后那杯香槟开始就变得模糊不清。 只记得好像很热闹,很多人起哄的笑声,雪莱温和的脸,旋转的灯光,和虞沉在车上叫的那句她的名字。 再往后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夹杂着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以及昨晚……让人脸红心跳的梦。 虞烬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荒诞的梦境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一定是喝太多了!怎么会有人做那种梦?!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简直想把自己的头捶爆。 真是喝酒误事! 发泄一通后,她挣扎着下床,却因腿软差点摔倒。 强忍着不适,她先去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让她清醒了不少。 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虞烬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碎片压到心里最深处。 洗漱完后换好衣服,又换了个淡妆遮掩倦容,做完这一切她才犹豫着走到虞沉的房门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 虞沉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带着银框眼镜,手上还拿着平板,界面停留在财经数据上。 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昨晚梦境中某个模糊的片段似乎又闪了一下。 虞烬的心脏没由来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甚至想转身逃跑。 几秒后,她强压镇定,脸上堆起和平时无异的微笑,“哥哥,早!” 虞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那视线似乎在她嘴唇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她心头一跳,那种想逃跑的念头再次出现。 他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是不是……没休息好?”虞烬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犹豫着问出口。 难道自己昨晚喝醉后闹得很厉害,打扰到他了? 虞沉沉默了两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她:“找我有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丝刚起床不久的微哑。 虞烬愣了一下,有些困惑,“我们不是约了伊夫林先生他们中午见面,商谈‘隐末’品牌的合作细节吗?” 她记得行程表上是这么写的。 虞沉捏了捏眉心,随即点头:“嗯。” “那你先准备,我回房间再看会儿资料,待会儿出发前……”虞烬说着就打算转身回自己房间,想避开这让她莫名有些心慌的气氛。 虞沉却忽然侧开身,让出了房门内的空间。 虞烬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不是要看资料?进来。”他言简意赅,已经转身走回房间内。 虞烬只好跟了进去,虞沉的套房比她的大得多,是标准的总统套房,客厅宽敞,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些文件和平板电脑。 她扫过房间,最后停留在客厅小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空了的酒杯,旁边是喝剩小半瓶的洋酒。 他昨晚……自己又喝酒了?是因为应酬累了,还是……? 联想到他明显没睡好的样子和刚才短暂的沉默,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虞烬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走到茶几边,指着那瓶酒,有些不确定地问:“哥哥,昨天我喝多了,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比如吐了,或者发酒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然他为什么看起来没睡好,还独自喝了酒? 虞沉原本正走向办公桌,闻言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他反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虞烬被他这样看着,心里那点猜测又动摇了。 看他神色如常,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可能他只是单纯工作到很晚,或者时差没倒过来? 她讪讪地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见虞沉还看着她,为了掩饰尴尬,她随口扯了个理由,“可能是我看多了,笑笑总给我推荐些乱七八糟的言情,里面女主角喝醉了总是吐男主角一身……”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个类比有些离谱。 怎么会想到把自己和他当作男女主角相比啊……他倒像男主角,自己可半点沾不上边。 虞沉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虞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准备找个借口去看资料时,他却忽然向前走了几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烟草味,以及淡淡的酒香瞬间将她笼罩。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冷声问,眼睛紧紧锁住她,似乎要从中确认什么。 虞烬的心跳骤然加速,昨晚那些模糊的梦境碎片又开始在脑中翻腾。 难道那不是梦?她真的做了什么? 她看着虞沉近在咫尺的脸,试探着,用更小的声音问:“我是不是……真的吐你身上了?” 不然他为什么这么问?还靠这么近。 虞沉依旧没说话,只是眼底快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一丝……自嘲? 虞烬被他这沉默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只好干笑两声,试图缓解气氛:“我开玩笑的,笑笑看的都太夸张了……哥哥你忙,我去那边看资料!”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到客厅另一角的沙发边,拿起自己带来的平板电脑假装专注地看起来,实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虞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终于移开。 一时间,套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两人各据一方,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微妙气息。 一小时后,两人准时出发前往与伊夫林夫妇约定的私人俱乐部。 车内空间宽敞,虞烬坐在虞沉旁边,却觉得比平时更不自在。 她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正闭目养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周身的气场比早上在房间里时又冷咧了几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冰霜,将他与自己隔绝开来。 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还是因为……她可能真的酒后失态惹他不快了? 虞烬心里乱糟糟的,既懊恼自己贪杯误事,又被那段空白的记忆和诡异的梦境感到莫名的心慌。 “虞总,虞小姐,到了。” 第83章 较量 第八十三章 较量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外观低调却透着厚重历史感的建筑前,这里是伊夫林家族常用的私人俱乐部,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与贵宾。 侍者引领他们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装饰着大量东方艺术品的书房。 书房里除了伊夫林和温莎夫人,还有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士。 这位男士大约五十岁,穿着深色西装,气质儒雅中透着精干。 他正与伊夫林低声交谈,看到虞沉他们进来便停下了话头,眼神里带着得体的审视望过来。 “沉,你来了。”伊夫林起身,热情地与虞沉握手,又向虞烬点头致意,他幽默地眨了眨眼睛,“虞小姐,欢迎。看来昨晚的派对并没有影响你的光彩。” 温莎夫人则直接走过来拥抱了一下虞烬,亲昵地说:“亲爱的,你昨晚真是惊艳全场。睡得好吗?” “谢谢先生和夫人,我休息得很好,只是可惜裙子被弄脏了,我送去干洗了,到时候再……” “那是你的,亲爱的。”温莎夫人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现在是正式场合,她只能礼貌地点点头,随后进入工作状态。 “我来介绍。”伊夫林指向那位陌生男士,“这位是卢卡斯·霍尔先生,普金环球投资集团欧洲区的负责人,也是我的老朋友。” “霍尔,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来自中国的虞沉,虞先生,以及他的妹妹兼得力助手,虞烬小姐。” 卢卡斯·霍尔上前与虞沉握手,微笑道:“久仰虞先生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虞城神色如常地与对方寒暄,虞烬的心却微微沉了一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普金环球投资是近年来在国际高端消费和文旅领域势头非常强劲的巨头,其背景深厚,形式风格以激进和高效著称。 霍尔出现在这里,目的不言而喻。 简单寒暄后,众人落座。 伊夫林率先切入正题:“沉,关于隐末品牌进入欧洲市场的合作,我和温莎都非常感兴趣,也看到了你们带来的详尽方案和诚意。” “你们对东方美学与现代奢华的融合理解,尤其是那份关于‘私人化沉浸式文化体验’的核心构想与我们特纳基金未来的投资方向非常契合。不过……” 他语气诚恳,话锋随即一转:“霍尔今天代表普金集团也带来了一份非常有竞争力的提案。” “他们计划在普格拉打造一个名为‘静谧之境’的高端生活品牌集合体,概念上与隐末有异曲同工之妙,并且在资金投入渠道、资源和本土化运营团队方面给出了相当优厚的条件。” 霍尔适时接话:“虞先生,我们非常尊重虞氏和隐末的理念,但商业合作讲究的是优势互补和利益最大化。” “普金在全球范围内的资源和执行力,尤其是在欧洲高端市场的深耕,相信能为这样一个精品品牌的快速落地和成功提供更坚实的保障。” 他说话时神情从容自信,目光主要落在虞沉身上,但余光也随时关注着伊夫林夫妇的反应。 温莎夫人放下茶杯,温和补充道:“沉,霍尔,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朋友间的坦诚交流,特纳的选择,不仅仅关乎商业利益,更关乎理念的认同和长期的信任,所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更慎重地评估两位的提案。”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原本以为板上钉钉的深入洽谈,突然出现了强有力的竞争者。 虞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平静地扫过伊夫林和温莎,最后落在霍尔身上。 “理解。”他转了下茶杯,淡声道:“伊夫林先生,夫人,感谢你们的坦诚。隐末的价值,不仅在于商业模式的创新,更在于其背后所承载的文化内核和独一无二的体验承诺。这一点,我相信是任何单纯资本或资源堆砌无法完全复制的。” “当然。”伊夫林点头,“这正是我们看中隐末的地方,温莎尤其欣赏你们方案中关于结合本地历史遗产进行定制化体验设计的那部分。” 接下来的谈话转向了更具体的探讨,而虞沉始终应对自如,逻辑清晰,既展现了专业,也始终保持不卑不亢的姿态。 而最初自信的霍尔逐渐也拧起眉心,看着虞沉的眼神里带着警惕。 虞烬在一旁安静地做着记录,她注意到霍尔虽然言辞客气,但每当虞沉提到“文化独特性”和“长期品牌价值”时,他眼底会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显然普金更信奉资本和效率的力量。 而伊夫林则似乎在这两种理念中摇摆,温莎夫人则更倾向于虞沉所描绘的带有情感和文化温度的故事。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至关重要的较量。 等会面接近尾声,初步的交流目的已达到,双方约定两天后再进行一次更深入的磋商。 离开俱乐部,回到车上。 虞沉似乎在沉思,但虞烬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低气压比来时更重了。 突然杀出的普金,无疑给这次至关重要的合作蒙上了一层阴影。 “哥哥,”虞烬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这位霍尔先生,似乎很有把握。” “普金的风格向来如此,他们喜欢用绝对的优势碾压快速达成目的。” 他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更沉了几分,“看来有人并不希望隐末顺利进入欧洲。” 这句话让虞烬心头一凛,难道普金的突然介入不仅仅是商业竞争? 回酒店的路上,虞沉忽然对司机吩咐了一个地址,普格拉港。 虞烬快速打开平板查资料,发现那里虽位于城市边缘,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不仅是旅游胜地,更保留了原始的商业街区和手工业作坊,是体验当地传统文化与历史脉络的绝佳去处。 “既然对手想用资本和效率说话,”虞沉理了理袖口,沉声道:“我们便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这片土地真正能接纳怎样的独特体验。” 虞烬明白他的意思,纸上谈兵永远比不上实地感受。 普金的方案或许完美,但未必真正“在地”。 第84章 表象 第八十四章 表象 车子驶离繁华市区,沿着海岸线前行。 半小时后,一片壮观的景象映入眼帘,巨大古罗马式堆砌的码头,斑驳的仓库遗址和层层叠叠沿着山坡蔓延的彩色房屋。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咸湿的气息和隐约的香料味道。 他们没有直奔核心遗址区,而是将车停在了外围,选择步行进入铺着鹅卵石的古老街巷。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历经风雨洗刷的石墙和木制百叶窗上。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店,出售手工陶器店,色彩绚丽的纺织品店,传统香料店,当地特产橄榄油和葡萄酒的铺子比比皆是。 还有香气四溢的家庭小餐馆,游客和本地居民穿插其中,讨价还价声、说笑声、街头艺人的音乐声交织成一曲鲜活的生活交响乐。 这与昨天玫瑰庄园的精致奢华氛围截然不同,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虞沉走在前面,虞烬落后半步跟着。 两人都穿着相对正式的服装,在这充满休闲游客气息的街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两人十分出众的相貌,不一会儿便引来些许注目。 虞烬看着一个卖烤栗子的小推车前围着的人群,小声说道:“这里……和隐末构想中的私密、高端好像不太一样。” “表象之下,才是本质。” 虞沉脚步未停,目光扫过一家挂着古老招牌且门面不起眼的皮革作坊,里面一位老师傅正专注地敲打着一块皮料,“真正的奢侈,往往隐藏在这种看似寻常的坚守和手工艺里。” 虞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她看到一家香料店门口,店主正用古老的石臼研磨混合香料,复杂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到一个小走廊里年轻的画家,在用当地特有的矿物颜料作画,画的是港口日落的景象,色彩浓烈而忧郁。 人流渐渐拥挤起来,这时在一个拐角处,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突然从旁边小巷冲出来。 虞烬正低头避开一个晾晒在街边的床单,猝不及防被撞的一个趔趄,身体向旁边倒去。 “小心!”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虞烬惊魂未定,后背撞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她忽然闻到了一抹淡淡的木质香水后调。 是虞沉。 “谢谢哥哥……”她慌忙站稳,想要逃脱。 虞沉却似乎没有立刻松手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片刻后才缓缓收回手臂,“看路。” “……嗯。”虞烬低着头,含糊应了一声,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腰侧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外套下摆,试图掩饰那异样的感觉。 这个小插曲后,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被微妙地戳破了一个小口。 虽然依旧没什么交流,但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公事公办的冰冷。 这时,虞沉似乎对一家门口堆满各种矿石标本和小型金属锻造工具的小店产生了兴趣。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眼神却异常明亮,正带着放大镜小心地镶嵌一颗宝石到一枚银戒指上。 虞沉走了进去,用流利的当地语言和老工匠交谈起来,老工匠起初有些戒备,但很快被虞沉专业而谦逊的问题所吸引。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家族传承了几代的金属微雕和宝石镶嵌技艺,甚至拿出了一些不外示人的设计手稿。 虞烬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虞沉微微俯身,专注地听着老工匠的讲述,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他此刻的神情,不像刚在谈判桌上那样充满压迫感,也没有平时面对她时的疏离难测,而是一种纯粹的,对知识和记忆的尊重与探究。 这样的他有些陌生,却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她连忙移开视线,假装打量店里那些精巧却透着古朴韵味的小物件。 她被不远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展示架吸引,上面摆放的不是首饰,而是一些用处理过的皮革和打磨光滑的木头,甚至还有烧制过的粘土制成的小牌子?或者说是标签? 上面用极细的刻痕或颜料绘制着一些简约却极具美感的图案,有的是一条鱼,有的是一个船锚,还有的是一束葡萄藤、一座灯塔,旁边还有模糊的家族徽记般的纹样和看不懂的古文字。 她看了眼虞沉,他还在和老工匠交谈。 虞烬收起翻译器,转身走到那边,好奇地拿起一个绘制着葡萄藤和古老符号的皮质小牌,触手温润。 老工匠注意到她的动作,暂时停下了和虞沉的交谈,他脸上露出笑容,用带着浓厚口音的英语说:“哦小姐,你对这些老伙计感兴趣?” “这是什么?”她问。 “这是以前老港口商人们的货牌。”老工匠走过来,指着她手里的皮牌解释着,可他显然英语不太好,说着说着又切换成了本地语言。 虞烬看向虞沉,他等工匠说完便翻译道:“每一家信誉良好的商行或手工坊都有自己独特的标记。货物装上船前会挂上这样的牌子,代表它的出身、品质和归属。” “你看这个葡萄藤,代表是本地最好的葡萄酒商‘藤蔓家族’的货,这个符号是当年最有名的陶艺坊印记。” “后来机器和印刷标签普及了,这些手做的老东西就慢慢被淘汰了,只剩下一些老家伙还留着当纪念,或者像我这样收来当个念想。” 虞沉声音清冽,语速不急不缓,低低地飘进她耳中。 虞烬的心跳又不规律地快了几下,她暗暗深吸了口气,不明白自己最近怎么了。 她敛下杂念,梳理了一下刚才老工匠的话,大脑快速思考。 货牌……独特的标记……出身和品质的象征…… 一瞬间,脑中仿佛有电光火石闪过,她立马看向虞沉。 虞沉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扫过那些古朴的货牌上,又落回老工匠脸上。 布满皱纹,却非常自豪。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亮光。 第85章 草莓 第八十五章 草莓 他们没有久留,谢过老工匠后付钱买下了那个葡萄藤皮牌和另一枚有船锚标记的木牌作为纪念。 走出小店,海风带着凉意吹来,夕阳也开始为古老的建筑群披上金红色的外衣。 “想到了什么?”虞沉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征询。 虞烬握紧手里的皮牌,组织着语言:“我在想…隐末提供的不应该只是一次完美的、标准化的高端服务。如果……如果我们能为每一位真正认同其理念的客人,或者说会员,打造一个独一无二的像这种古老货牌一样的‘身份印记’呢?”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不是简单的会员卡或名牌,可以是结合客人偏好经历,甚至由像刚才那位老工匠一样,由真正手艺人参与设计的一件专属的、带有文化符号的小物件。” “一枚胸针,一个火漆印章,一把定制钥匙,它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是连接客人品牌与这片土地深厚历史的纽带,是隐末所倡导的独特性与归属感最直观的体现。” 她看向虞沉,眼睛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这或许无法用资本快速复制,它需要时间,需要真正的手工艺,需要深入挖掘和融合当地文化,这……会不会是我们的突破口?” 虞沉安静地听她说完,眼眸里映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着她熠熠生辉的脸庞。 他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只是久久地注视着她。 然后他弯了下唇角,那弧度极淡,却真实存在。 “思路不错。”他最终说道。 尽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虞烬却觉得,这是一句认可。 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和莫名雀跃的情绪涌上心头,冲淡了之前的忐忑和尴尬。 她指着前方山坡更高处,兴奋地提议道:“那我们再往前走走,那边好像有个观景台,可以看到整个古港遗址的全貌。” “嗯。” 两人并肩朝着观景台走去。 街边的咖啡馆开始亮起温暖的灯,面包店飘出刚出炉的香气,一个卖手工冰淇淋的小车前排起了长队,一对情侣分享着一个甜筒,笑容甜蜜。 路过时,虞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色彩缤纷的冰淇淋。 虞沉脚步微顿,随即走向那个小车。 十分钟后,虞沉拿着两个冰淇淋甜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 “……”虞烬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她没想到虞沉居然会排队,还这么有耐心…… “谢谢哥哥。” 虞烬小口舔了一下冰淇淋,酸甜清爽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水果的香气。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正专注地观望着周围的景色,手里始终拿着那个冰淇淋。 这一幕,莫名有些……不真实。 观景台上视野极好,整个普格拉古港遗址尽收眼底,残阳铺洒在古老的码头上,壮丽而苍凉。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虞烬小口地吃着自己手里那个混合浆果味的冰淇淋,酸甜的果香和奶油的绵密在口中交融,驱散了今天头脑风暴后的些许疲惫。 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虞沉手里那个。 那是一个草莓口味的甜筒,粉嫩的颜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诱人,顶端的冰淇淋球饱满圆润,点缀着细碎的草莓果粒。 他已经拿在手里好一会儿了,却一口都没动。 海风有些大,她看到最顶端的一小点冰淇淋似乎有融化的迹象。 “哥哥……”虞烬忍不住出声,舔了舔自己嘴角沾到了一点奶油,依然看着那粉红色的甜筒。 虞沉正眺望着远方的海平线,闻声转过头,顺着她的视线落到自己手中的冰淇淋上。 “你不吃么?”虞烬问,语气明显带着对那颗冰淇淋的向往。 虞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将那个草莓冰淇淋递到了她面前。 “下不为例。” 虞烬立刻毫不客气地接过,脸上绽开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掩不住开心的笑容,“知道啦。”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那粉色的冰淇淋。 浓郁的草莓香气,混合着优质牛奶的醇香,口感丝滑细腻,甜度恰到好处,比她那个混合浆果味的似乎还要好吃! 她的眼睛因为满足而幸福地微微眯起,像只偷吃到美味小鱼干的猫。 “草莓味的,好好吃!”她由衷地赞叹,又舔了一口。 虞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因为一点甜食就轻易满足的样子,他眼底也不自觉地漾过笑意。 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鼻尖因为海风微微泛红,唇边沾着一点粉白的冰淇淋。 她浑然不觉,正小口地品尝着冰淇淋,神情专注又享受。 他的目光在她唇边那点冰淇淋渍上停留了一瞬,几秒后,喉结再次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海鸥的鸣叫和港口隐约的汽笛声。 虞沉忽然抬手指了指她手里那个草莓冰淇淋,“老板说,这个是招牌。” “难怪这么好吃!”虞烬点头附和,又咬了一小口,满足地喟叹。 然而她说完,却发现虞沉并没有离开视线,依然在看着她。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她莫名心跳加速的专注。 虞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随后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显得太心虚,于是努力找补,举了举手里的草莓甜筒,试探着问:“你想吃吗?想吃我……” 她本想说“想吃我再给你买一个”,毕竟这个她吃过了,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虞沉打断了。 “嗯。” 虞烬:“……?” 她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虞沉迎着她疑惑的目光,再一次重复了一遍: “想吃。” 虞烬:“……???” 这下她彻底蒙了,想吃?想吃哪个?不会是……她手里这个吧?可是这个她已经吃过了啊! 他不是……有洁癖吗? 她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抵住了观景台的石头栏杆,心里警报拉响,直觉告诉她情况有些不对劲。 然而没等她退开第三步,虞沉已经上前,然后伸手轻易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后退的动作。 “哎,小心冰淇淋!” 第86章 冲动 第八十六章 冲动 虞烬被他突然凑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高高举起手里的两个甜筒,生怕融化滴落的冰淇淋会弄脏了他昂贵的西装。 就在她手忙脚乱的瞬间,虞沉已经俯身低头,就着她手里那个草莓甜筒,在靠近她刚刚咬过的旁边,不紧不慢地咬下了一口。 他动作自然得仿佛再平常不过,甚至没有触碰到她的手。 虞烬整个人僵在原地,举着甜筒的手臂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没反应过来。 她看到他喉结滚动,然后吞咽下那一口冰淇淋。 粉色的冰淇淋在他唇边留下一点痕迹,很快被他用舌尖轻轻卷去。 虞沉直起身,眼神从她手里缺了一块的冰淇淋上移开,最后落在她微微张开的,还沾着一点奶油的唇瓣上。 他慢条斯理地品味了一下,像在评价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确实不错。” 虞沉看着她举着甜筒不知所措的样子,忽然敛去了笑意,“怎么不吃了?” 他抿直唇线,“不喜欢了?” 虞烬的大脑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他,眼前的人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却像是带着一种莫名的……难过? 她恍惚地摇摇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低下头舔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 冰凉的、甜美的草莓味,再次在舌尖化开。 但这一次味蕾似乎还捕捉到了另一种极其细微的味道,还是仅仅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她怔怔地看着被自己舔过一口的冰淇淋表面,那个小小的缺口旁边,正是刚才虞沉俯身咬下的地方。 两个痕迹几乎挨在一起,不分彼此。 等等!!!! 她……她刚才……舔了他咬过的地方?!! 她慌乱地抬起头,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而虞沉将她这瞬间的呆滞,以及此刻如同熟虾般的脸尽收眼底。 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眸里,此时清晰地闪过一丝带着得逞意味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在欣赏一副突然变得生动有趣的画面。 空气中散发着草莓冰淇淋的甜香,海水的咸涩,还有……一种无声蔓延的滚烫暧昧。 他……他故意的?! 为什么? 虞烬只觉得手里美味的甜筒忽然变得烫手,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僵硬地拿着手里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一动不动。 直到两人返程,她也没敢问虞沉刚才为什么那样做。 …… 虞沉将虞烬送至房间门口,他看了一眼腕表,“我约了当地一位做艺术品投资的老朋友见面。你好好休息,晚餐我会让人送到房间,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揉了揉她的头,便转身离开。 虞烬独自回到房间,看着窗外的暮色,心里那点波澜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开而暂时平息下来,却又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她打开电脑,里面是关于特纳基金详尽资料,以及普京环球近年在欧洲的一系列投资案例深度分析。 看完资料,她又打开平板上了两节徐教授安排的线上课程,内容是关于“跨文化沟通与品牌叙事构建”,倒是很应景。 完成所有功课后,墙上时针指向七点。 虞沉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百无聊赖间,白天在普格拉港生出的那个新思路又冒了出来,她拿起那个葡萄藤皮牌把玩着,脑中不断勾勒着可能性。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凯伊两个字。 “嘿!烬,在干嘛,无聊吗?要不要一起出来吃晚饭?” 凯伊欢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虞烬犹豫了一下,她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虞沉说晚餐会送上来,但没说不让她出去…… “就你吗?”她问。 “还有慕夏。哦对了,雪莱也在。他听说我们要找你,非要跟来~” 凯伊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同伴,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雪莱无奈的抗议和慕夏低低的笑声。 想到雪莱家族与伊夫林的关系,虞烬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个侧面了解信息和维持良好关系的机会。 “好吧,在哪里见面?” 凯伊报了一个餐厅的名字,是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地中海风味餐厅,离酒店不远。 虞烬换了身简便舒适的针织衫和长裤,给虞沉又发了条信息告知去向。 等了一会儿,他仍没回复,她便独自出门了。 餐厅位于一条安静的街巷里,灯光温暖,装饰着大量的绿植和陶罐,充满南欧风情。 凯伊、慕夏和雪莱已经等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烬,这里!”凯伊热情地招手。 落座后,气氛果然很轻松。 凯伊是个活泼的话闸子,慕夏话不多,偶尔附和,雪莱则一如既往地温和体贴,主动和她介绍菜单上的特色菜。 晚餐在愉快的氛围中进行,吃完后凯伊兴致勃勃地讲起她和慕夏相识相恋的过程。 “那时候我可傻了,还以为自己只是特别欣赏慕夏的才华和酷劲。” 凯伊喝了一口白葡萄酒,脸颊微红,“直到有一次我们在一个画展上,有个不长眼的家伙想搭讪慕夏,我当时气得差点把手里那杯香槟泼他脸上,然后我才猛地意识到——” “哦!老天,我这不是欣赏!我这根本就是嫉妒加占有欲爆棚嘛!!!” 慕夏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宠溺的笑意。 凯伊反手与她十指相扣,看向虞烬,“所以啊烬,喜欢这种感觉有时候藏不住的。它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跳出来提醒你!” 见虞烬若有所思,凯伊趁热打铁:“所以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虞烬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什么感觉?” 她脸上真实的懵懂把凯伊和慕夏都问倒了,凯伊摸了摸下巴,沉思道:“就……比如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时,心里那股酸溜溜……恨不得把对方踹飞的冲动!” “所以有吗,烬?”慕夏接收到凯伊的暗示,略不情愿地接话。 第87章 灵感 第八十七章 灵感 最后虞烬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假装认真喝牛奶来逃避。 看着她略躲闪的眼神,两人懂了,又是个没开窍的小木头。 雪莱接收到信号,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他顺势接过话题:“虞小姐,今天和虞先生去考察有什么新发现吗?我看你对普格拉的历史文化很感兴趣。” 虞烬点点头,分享了她和虞沉在古港的见闻,以及关于那个古老货牌的初步想法。 当然她略去了观景台的细节。 “这个想法很棒!”凯伊第一个表示赞同,“比冷冰冰的会员卡有温度多了,我妈妈肯定喜欢。” 雪莱也认真地思考着,“要实现这种高度定制化和手工艺结合,确实需要深入挖掘本地资源,我知道几家传承了很久小工坊或许能提供灵感……” 话题渐渐深入,凯伊和慕夏默契地开始将话题往雪莱和虞烬身上引,两人半开玩笑地撮合。 “雪莱可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又会画画,还会骑马击剑,简直是完美男友模板!”凯伊夸张地推销着。 慕夏也难得开口,“烬也很特别。和你平时认识的那些女孩不一样,雪莱。” 雪莱连忙点点头,看向虞烬,“虞小姐确实非常独特,今天听你那些想法让我受益非浅。” 虞烬被他们说得有些窘迫,只好礼貌地微笑,偶尔叉开话题。 她心里清楚,雪莱是个很好的朋友人选,但更进一步,她从未想过。 只是每当凯伊和慕夏将话题意有所指地引到雪莱身上时,她的脑海总是不合时宜地浮现某个人的身影。 饭后几人没有立刻分开,而是决定在附近街区散散步消消食。 夜晚的普格拉老城别有一番韵味,昏黄的路灯映照着古老的墙壁,空气中飘荡着咖啡和甜点的香气。 凯伊挽着慕夏的手臂走在前面,忽然感慨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真正珍贵的东西,就像这些藏在老街小巷里的百年老店,或者那些快要失传的手艺。” “他们不张扬,甚至可能被现代化的洪流淹没,但只要你愿意花时间去寻找和去理解,就会发现他们无可替代的价值,就像感情。” 凯伊看着她,脸上露出微笑,“或者……一个真正有灵魂的品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虞烬脑中某个混沌的角落。 白天她和虞沉只看到了那家皮革作坊和货牌,但普格拉港如此庞大,历史如此悠久,像这样的宝藏一定还有更多! 而且可能不仅仅是单个匠人,而是……某种成体系的,曾经支撑起整个港口商业信誉网络的传统! 如果能将这些些即将被遗忘的古老信物体系,与现代高端定制的理念相结合,打造出隐末独一无二的身份印记系统…… 那就将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营销点子,而是一个拥有深厚文化根基和情感联结的核心价值主张! 更是普金那种资本快速复制的模式绝对无法企及的深度! “凯伊!你说得太对了!”虞烬眼睛骤然亮了,她兴奋地说:“我需要再去一趟白天那家手工店。我需要问那位老工匠更多关于这些古老木牌体系的事情,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标记?他们当年是如何形成网络,如何运作的……” 凯伊和慕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 随即凯伊立即捂住肚子,夸张地说::哎呀,我突然肚子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刚才的冰淇淋吃多了……慕夏你快陪我去趟药店!” 慕夏心领神会,揽住凯伊的肩膀,对虞烬和雪莱点点头,“我们先走一步,你们聊。烬,注意安全。” 说完两人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虞烬还沉浸在刚才的灵感迸发中,她看了看时间,有些急切地对雪莱说:“抱歉,雪莱先生,我可能得先去一趟普格拉港,那家店不知道关没关门,我先……” 雪莱看了眼腕表,温声提醒道:“现在过去可能已经关门了。” 随后微微一笑:“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比那家店更能给你想要的答案。” “什么地方?”虞烬好奇地问。 “普格拉城市历史档案馆的一个非公开分部,还有一些私人收藏家的沙龙。” 雪莱解释道:“我父亲和几位叔伯对本地历史很着迷,并且和一些老收藏家是朋友。” “那里保存着更多关于旧港口商业行会信物体系的实物和文献资料,甚至有一些当年大商行的完整政策和标记图鉴。” 看到虞烬眼神亮了,他笑着说:“如果你感兴趣,我现在可以带你过去看看其中一位收藏家的私人陈列室,他今晚正好有个小聚会。”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虞烬立刻点点头:“太好了,麻烦你了,雪莱先生!” 雪莱笑了笑,将候在一边的司机叫了过来。 车子朝着与酒店相反的方向驶去,最终停在了一片更加安静的街区,这里看起来更像住宅区,但门廊和庭院都透露着不凡的气派。 雪莱带着虞烬来到一栋带着幽深庭院的老房子前,按响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有些苍老的声音,雪莱用当地语言说了几句,大门便“咔嗒”一声打开了。 一位穿着旧式西装背心的老先生迎了出来,与雪莱亲切地拥抱。 老先生名叫安德森,是一位退休的历史学教授,也是本地知名的收藏家。 他热情地将他们引入屋内。 房间内部像一个小型博物馆,墙上挂着古老的港口地图和帆船素描。 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锈蚀的船钟、罗盘、测量工具以及…… 整整两面墙的,各式各样、材质各异、标记千奇百怪的古老货牌! 比白天那家小店里的种类丰富十倍不止! 虞烬瞬间被吸引住了,她快步走到玻璃柜前,专注地看着那些承载着时光印记的物件。 安德森先生很健谈,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雪莱在一旁充当翻译,偶尔补充一些家族听来的故事。 虞烬一边听一边记,脑中那个关于“隐末身份印记体系”的构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丰满。 她甚至注意到有些货牌的标记与特定家族的徽章行业的图腾紧密相关,形成了一套可追溯,有层级的系统。 “太棒了,这些资料太珍贵了……”虞烬忍不住低声赞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如何将那些元素融入隐末的品牌故事和会员体验中! 雪莱看着她专注而欣喜的侧脸,只感觉内心的悸动和欣赏越来越强烈。 他正想说什么,虞烬因为想看得更仔细朝陈列室那扇面向内庭的落地窗前走了几步。 她无意中扫过窗外,却看见两道身影正从庭院的另一侧走廊缓缓走来。 第88章 相配 第八十八章 相配 男人身形高大,穿着深灰色大衣,周身萦绕着冷静气场,正是虞沉。 而他身边,并肩走着一位女士。 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八岁,身材玲珑,穿着一身米白色羊绒套装,外搭一件浅驼色廓型大衣,长发微卷,优雅地披在身后。 长相明艳大气,五官深邃立体,带着混血特征,举止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自信与高贵。 她正微微侧头对虞沉说着什么,抬手掩住笑意。 而虞沉虽然面色依旧平淡,但听得很专注。 两人走在一起,无论是外形气质,还是那种无形的气场,都显得格外相配。 虞烬捂住胸口,那种奇怪的闷窒感又来了。 雪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两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低声说:“席小姐?” 虞烬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干涩:”你认识她?” 雪莱点点头,眼神复杂:“不算很熟,但知道。” “她叫席沐琦,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她的母亲是意大利贵族后裔,父亲是香港席氏家族的掌舵人。” “而席氏集团在全球航运物流和高端地产领域实力非常雄厚,近几年也开始涉足文化和旅游投资。” “席小姐本身很厉害,国外顶尖名校毕业,精通多国语言,不仅是席氏在欧洲事务的重要代表,她自己名下也有成名已久的画廊和艺术基金会。” “她和虞先生据说在很多社交和商业场合都有交集,两家似乎也有合作意向。”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对身影,补充道:“很多人觉得他们很般配。” 家世显赫,能力出众,容貌气质俱佳,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缓缓刮在那些下午刚刚积累起的悸动上。 她看着虞沉和席沐琦在庭院中停下脚步,似乎在看一尊雕像,席沐琦指了一下,虞沉微微颔首。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同一阶层和世界的默契与融洽,那是她永远无法触及也无法融入的世界。 而就在这时,虞沉似乎若有所感,忽然转头精准地看向这间亮着灯的陈列室。 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虞沉脸上的表情似是沉了几分,在庭院昏黄的灯光下,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而他身边的席沐琦,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看到窗内的虞烬和雪莱时,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然后伸手挽着他,随即对虞沉说了句什么。 虞沉收回了目光,对她点了点头,两人便继续朝着住宅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虞烬僵立在落地窗前,看着虞沉和席沐琦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的廊柱后,只觉得手脚冰凉。 刚才因为发现新思路而沸腾的血液,此刻仿佛一寸寸冷了下去。 “虞小姐?”雪莱担忧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从冰冷的僵滞中拉回,“你的脸色真的不太好,是不是这里太闷了?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虞烬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她不能在这里失态。 她缓缓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没事,只是突然有点累了。雪莱,谢谢你和安德森先生,今晚的收获非常大,我想……我先回酒店了。” 她想离开这里。 然而,雪莱却轻轻拦住了她。 他犹豫了一下,温声解释道:“虞小姐,其实今晚这里……确实有个小型的沙龙聚会,就在主宅那边的客厅。” “来的大多是安德森先生的旧友,有一些本地历史学者和收藏家,还有几位对传统文化复兴感兴趣的企业家……” “我想或许你会感兴趣,能听到更多不同角度的见解,而且……你现在回去可能虞先生那边也还没结束,不如留下来,稍微放松一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怎么样?” 虞烬想拒绝,但“意想不到的收获”几个字又勾起了她作为“虞沉助手”的职业本能。 她想起那个刚刚成型的构想,安德森这里的资料固然珍贵,但如果能听到更多业内人士,尤其是潜在合作方或投资方的看法,无疑更有价值。 而且雪莱说得对,虞沉现在……恐怕正忙于和那位席小姐叙旧或…约会吧。 她早早回去,也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好。”面对雪莱期待的眼神,她最终点了点头,只是脸上的笑容依旧有些勉强,“那就……再打扰一会儿。”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雪莱不放心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给她披上。 虞烬正想拒绝,他无奈地扶住她,“不要总是拒绝我,烬。外面风大,我只是害怕你感冒。” “……谢谢。” 雪莱松了口气,引领着她和安德森告别,然后两人往外走,穿过连接陈列室与住宅的拱廊。 住宅的客厅比想象中更大,装饰是典型的欧式古典风格,华丽但不失雅致。 柔和的灯光下,大约十几位宾客,三五成群,或站或坐,手持酒杯低声交谈,气氛明显比正式的商业酒会更私密一些。 雪莱带着虞烬走进来时,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很快,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士便微笑着朝他们走了过来。 “雪莱!没想到你也来了。”男士与雪莱熟稔地拥抱了一下。 随即看向虞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好奇。 他用法语问道:“这位美丽的小姐是?雪莱,不介绍一下?噢我知道了,这该不会就是让你最近魂不守舍的那位‘东方缪斯’吧?” 他的音量不高,但这样安静的环境里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切调侃。 雪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温柔地看向虞烬,然后用法语回答:“丹尼斯叔叔,您别开玩笑了,这位是虞烬小姐,来自中国,是我和凯伊的朋友。” 他停顿了下,在丹尼斯促狭的眼神中又补充了一句,“暂时……还不是。”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在这本就微妙的氛围里,积起了更隐秘的涟漪。 丹尼斯了然一笑,对虞烬的态度更加亲切,他切换成略带口音的英语,“原来是虞小姐,欢迎来到普格拉。能让雪莱这么用心陪伴和介绍的姑娘一定非常特别。” 而就在这时,客厅另一侧原本被人群隐约围绕的中心,一道冷沉的视线穿透人群,准确地落在了这边。 第89章 嫂嫂 第八十九章 嫂嫂 虞沉正与几位年纪稍长的绅士交谈,席沐琦姿态优雅地站在他身旁,端着香槟杯安静倾听,偶尔颔首微笑,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丹尼斯的声音和雪莱的回答,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席沐琦率先转头看虞沉,他眼底的寒意渐起,明显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她轻轻松开挽着虞沉的手,对身旁的人低语了一句,便端着酒杯步履从容地朝着虞烬他们走来。 她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地让开一条通道。 “雪莱。”席沐琦先对雪莱点了点头,声音悦耳,随后直接看向虞烬,笑容加深,“这位一定就是虞烬妹妹了,常听你哥哥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她说着向虞烬伸出手,“我是席沐琦,你大哥的好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手保养得极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圆润,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 虞烬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和她脸上居高临下的审视。 以及她身后不远处,正静静看着这边的虞沉。 她缓缓伸出手,与席沐琦轻轻一握。 “席小姐,你好。” 席沐琦收回手,笑容不变,“叫什么席小姐,太见外了。我比你大几岁,不介意的话叫我沐琦姐就好。” 虞烬沉默。 “你哥可是把你当宝贝一样,我之前和他说想见见,他总说你年纪小,怕见生人,说等我回国后再和他约时间,没想到今晚能在这里碰到你,真巧。” 她言辞亲昵,仿佛与虞沉关系极为密切,连带着对于虞烬,也自然而然地划入了自己的管辖范围。 但虞烬知道,虞沉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她。 旁边刚才调侃雪莱的丹尼斯显然也是社交场上的活跃分子,并且知道一些内幕。 他见状立刻笑着插话,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凑趣:“哎呀,原来是虞先生的妹妹,我说怎么气质如此出众!” 他又在席沐琦和虞沉之间打了个转,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席小姐和虞先生,你们两位真是越来越有默契了。我听说当年席家和虞家老爷子可是有过结亲的意向呢……” 虞烬掩在宽大的西装外套里的手再次掐紧了掌心。 “只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不过我看啊,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这缘分是断不了的!” 他哈哈笑了两声,重新看向虞烬,意有所指地说:“虞烬小姐,按照中国人的说法,你可得提前改口,叫席小姐一声嫂嫂才对啊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八卦的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席沐琦脸上也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似羞似嗔地瞥了一眼丹尼斯,却没有出声否认。 反而低下头端起酒抿了一口,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慵懒矜贵,默认的姿态昭然若揭。 雪莱皱起了眉头,觉得丹尼斯的话有些过分和轻佻,他上前半步将虞烬护在身后,同时看向虞沉,眼神带着询问。 而虞沉自始至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这般默许的态度让席沐琦更加自信,她扬起笑容,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好了,妹妹年纪还小,别逗她了……” 就在这时,虞烬忽然抬起了头。 她略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虞沉。 两人再次对视。 他转动酒杯的手一顿。 虞烬收回目光,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丹尼斯先生说笑了,哥哥的婚事自然由他自己和父亲做主。我年纪小,不懂这些。” 她转向席沐琦,眼神清澈,礼貌而疏离:“席小姐是哥哥的朋友,按中国人的传统,远来是客。称呼的事还是等哥哥和父亲定下再说吧。” “我还有事,失陪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看任何人,而是牵着雪莱朝客厅侧面的走廊方向走去。 留下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 席沐琦脸上的笑容敛去,转而化成冷意。 人群中心的虞沉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身上穿着别的男人的西装,直到走远了还一直牵着那个男人的手。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冰冷的杯身几乎被他捏碎,眼底深处更是翻涌着暴戾的暗潮。 席沐琦走过来,想和刚才一样挽着他,却被他直接拒绝,“席虞两家婚约是谣传这件事,席小姐清楚吗?” “我知道,”席沐琦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直接拒绝她,连忙想解释:“阿沉,你妹妹她…….” “清楚就好。下次,我不希望再有这种谣言出现。”他冷声打断道。 他放下酒杯,“合作的事我会考虑,有结果张钧会联系你,告辞。” …… 直到走出那栋让她倍感压抑的房子,虞烬才松开了雪莱的手。 夜风带着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吹着她脑子清醒了些,但心口那块冰却越结越厚。 “虞小姐!”雪莱快步跟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和歉意,“对不起,我没想到丹尼斯会那样说……席小姐她……” “没关系。”虞烬打断他,嗓音有些发哑,她努力维持着平静,“不关你的事。今晚谢谢你,那些资料对我帮助很大。时间不早了,我先……” “虞烬。”雪莱在她身后叫住了她,声音温和却带着坚持。 他绕到她面前,看着她即使在夜色中也难掩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难过却强撑着倔强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和虞先生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 他叹了口气,斟酌着词语,“但我想告诉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非常特别、有想法并且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女孩。” “今晚那个构想非常棒,那才是真正的你。” “如果……如果你觉得不开心,或者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我……和凯伊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这番真诚的安慰,稍微驱散了虞烬心头的寒意。 她看着雪莱温柔干净的眼睛,心里却是一片混乱的苦涩。 她虽迟钝,却也能感受到真切的善意和一些别的东西。 可他的好,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异样来源。 “谢谢,雪莱。”她真心实意地道谢,却也无法给予更多回应,只能再次转身,“我先走了。”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同幽魂般从他们身后飘来。 “看来,我打扰了二位的……深情告别?” 第90章 争吵 第九十章 争吵 虞烬和雪莱同时一僵,她攥紧手心,强装镇定地回头。 虞沉不知何时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廊柱阴影下,他将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上,冷冷地看着两人。 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黑发,却吹不散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骇人的低气压。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雪莱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冰冷的警告,仿佛在看一件碍事的物品。 随即他的视线缓缓移向虞烬,最终定格在她身上。 准确的说是定格在她身上披着的那件尺寸过大的蓝色西装外套上。 刚才在室内光线混杂,他曾想过或许没看清。 可此刻在路灯下,那件不属于她的外套,像某种刺眼的宣告,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雪莱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在了虞烬身前,依旧礼貌但带着维护:“虞先生,您也出来了?我们正准备离开。” 虞沉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越过他,直直锁定虞烬,“过来。”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虞烬的心脏狠狠一缩。 为什么?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叫她? 刚才在席沐琦面前默许一切的是谁?现在又摆出这副掌控者的姿态给谁看? 偏偏下午在观景台还…… 混杂着委屈、愤怒的叛逆情绪猛地冲上头顶,她没有动,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迎上他冰冷的眼神,带着疏离:“虞总还有事?我和雪莱正准备去吃点夜宵,就不打扰您和席小姐了。” 夜宵? 此话一出,虞沉的眸色瞬间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雪莱立刻绷紧了身体,想要阻拦。 “雪莱·丹尼尔。”虞沉终于将视线吝啬地分给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父亲最近正在争取特纳基金下个季度的追加投资,对吗?” 雪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想到虞沉会如此直接且不留情面地用商业利益来施压。 这是来自上位者毫不掩饰的威慑。 虞烬也听懂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虞沉。 他竟然又用了同样的手段,只是这次对象不是她。 可雪莱和他根本没有利益纠葛,他为什么….怎么能这么做?! 虞沉却不再看雪莱,只是再次对虞烬伸出手,眼神更加冰冷:“我再说最后一遍,过来。” 那眼神里的风暴和狠绝,让虞烬浑身发冷。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她再违逆,雪莱乃至他的家族,或许真的会因为她而受到殃及。 她可以自己承受他的任何怒火,但不能连累无辜的人。 最终那股叛逆的劲头像是刚燃起的微弱火堆,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深深的无力感。 她极其缓慢地从雪莱身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不情愿地走向那个如同冰山般的男人。 雪莱想拉住她,但手伸到一半又颓然地放下。 他看着虞沉,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无力。 虞烬走到虞沉面前,固执地低头不去看他。 虞沉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刺眼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身上披着的西装外套扯了下来! “啊!” 虞烬低呼一声,夜风瞬间灌入,她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还给他。” 下一秒,虞沉将那件还带着淡淡古龙水气息的西装外套,朝着雪莱的方向丢了过去。 雪莱接过外套,看着虞沉强势地将微微发抖的虞烬揽到他怀里,披上他的外套,然后半拥着她,朝着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这一幕,似乎只是大哥碰巧撞见家里年纪小的妹妹和别的男人约会而发火。 可雪莱总感觉有点莫名的危机感,他看着倒更像是来自男人可怕的……占有欲? 虞烬被他带着踉跄前行,想挣扎却被他扣在腰间的手臂牢牢禁锢,力道大得她生疼。 “虞沉!你弄疼我了!” 虞沉却置若罔闻,拉开车门,几乎是将她摔进了副驾驶,随即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雪莱担忧的目光。 车厢内一片死寂。 虞沉发动引擎,车子如同离弦的箭般驶入夜色,他开得很快,不断地超车,变道,完全失控。 强烈的推背感让虞烬抱着手臂缩在座位一角,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无声滑落。 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委屈和难堪。 她快速擦拭,剩余眼泪被她死死憋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酒店门口。 虞沉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此时她肩膀正微微耸动。 他视线下移,座椅上是他的外套。 他闭了闭眼,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意并没有因为飙车而消散,反而看到她的眼泪时变得更加复杂。 她在为谁而流泪?雪莱? 她在为另一个男人流泪,在他的车里。 “下车。”他沙哑道。 虞烬没动,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虞沉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副驾这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店,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进入电梯。 虞烬站在角落,离他远远的,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一片荒凉。 “叮。” 虞沉率先走出去,虞烬默默跟在后面。 走到她的房间门口,虞烬拿出房卡,手却因为颤抖对不准感应区区。 虞沉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和笨拙的动作,胸腔里那股邪火又冒了出来,夹杂着一丝烦躁。 他上前一步,直接用自己的万能房卡刷开了门,然后将她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只开了盏廊灯,光线昏暗。 虞沉松开她的手,却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解释。”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格外清晰,“今晚,为什么会在那里,和他。” 虞烬偏过头不看他,只是眼尾酝红,“我为什么不能在那里?非工作时间,我去哪里,见什么人都需要和你汇报吗?虞总?” 她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充满了讽刺。 他沉默了许久,“……我是你哥。” “是吗?”虞烬立刻反问:“那你去见席沐琦,作为妹妹的我怎么不知道?” 第91章 逃跑 第九十一章 逃跑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虞沉不解地皱眉,他向前逼近她,“我有责任知道你的行踪,尤其是你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一起的时候。” 虞烬笑了,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 “虞烬你……”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他,哽咽道:“虞沉,我只是一个来路不明,靠着你的施舍才能站在这里的冒牌货,我没有资格过问你的一切,甚至站在你身边都不配。” “你说雪莱别有用心,那席沐琦呢?她挽着你的胳膊,所有人都说你们是天生一对,说你该娶她的时候,你怎么不解释?你怎么不说她别有用心?” 虞沉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下去,他闭了闭眼,压下那些快将他吞噬的怒意,抬手想碰她,“烬烬,我和她……” 她却一把甩开他的手,看着窗外朦胧的夜景,自嘲道:“我知道,从和你签协议的那一天起,我就没了退路。” “因为你是虞沉,是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又可以随时把我推回去的人!可我怨不得谁,因为我偷了别人的人生,我活该承受这一切,我活该……” 她语无伦次,像是在将心底最深的想法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每一句话,每一滴泪都像重锤砸在虞沉心上。 怒火依旧在燃烧,却混杂进了一丝陌生的钝痛。 “所以,”他看着她,眼眶透红,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就去找他,找一个对你没有别有用心的人,让他陪你,让他给你披外套,让他当你的……退路?”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怕撞碎了什么东西。 “是又怎么样!”虞烬被他话语里的讽刺刺伤,不管不顾地喊道:“至少他不会像你这样对我,至少他不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至少他看我时,眼睛里没有那种让我害怕的算计和冰冷!” “虞沉!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种每天如履薄冰的日子!我受够了要看你的脸色,揣摩你的心思!我更受够了明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 她猛地刹住,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每一句话都在剖析自己心底那种隐秘的、不该有的期待和依赖,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匕首刺得她遍体鳞伤。 虞沉僵在原地。 原来她的恐惧,她的疏离,她的抗拒,她的难过,不仅仅是因为身份,不仅仅是因为过去,还因为他? 所以之前那些连自己未厘清前的靠近,那些无意识的纵容和维护,对她来说,是……伤害吗?是另一种形式的算计吗? 一股钝痛从心脏深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每根骨头都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叫他定在那动弹不得。 许久后,他再次上前,几乎将她逼到墙边,低头凝视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哑声道:“说出来,虞烬。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她却像发泄完脱力般,眼神空洞,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昨晚你都记得,是吗。” 眼前的人瞳孔一缩,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不记得了?” 他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的程度,“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带着灼人的热度。 “比如你是怎么抱着我不肯松手,怎么捧着我的脸……” “那是梦!”虞烬打断他,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还是恼,“我喝醉了做的梦而已,你怎么能当真!” “梦?” 虞沉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无比,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力道有些重。 “虞烬,看着我,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梦,会让你在梦里叫我的全名,会抱我,还会主动……” “亲我”两个字没说出口,因为面前的人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他再往下说。 虞烬被他逼得无处可逃,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让她又怕又……无法抗拒的脸,所有理智和防线彻底崩溃。 她红着眼,颤抖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泪决堤:“虞沉,你放我走吧,我累了……我们的协议……算……唔!” 放她走?让她去找那个雪莱?还是那个律师? 让她彻底离开他的视线,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不。 这个念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虞沉忽然俯身,下一秒,他的吻重重落下,带着失控的占有。 他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些怒火后更深的恐惧,伴随着此刻每一次深吻,越烧越旺,宣泄着他内心的焦灼。 他在用行动告诉她,她再无逃脱的机会。 虞烬猝不及防,所有的呜咽和控诉都被堵了回去,她瞪大了眼睛,眼中还噙着泪,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她想挣扎,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用力推搡,却被他钳住反扣在背后,身体更紧紧贴向他。 他的唇舌滚烫而强势,攻城掠地,淡淡的酒气和雪松冷香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窒息。 “放……放开……” 破碎的音节从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溢出。 虞沉却像是被刺激得更深,他不仅没有松开,反而一把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不得不搂住他脖子,随后被扔在柔软的大床上,紧接着他再次覆上来,将她困在床和自己之间。 两人呼吸急促,回过神的虞烬刚张嘴却再次被堵住,甚至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变得更加深入和缠绵。 虞烬终于受不住,呜咽一声,声音小得像猫叫。 虞沉呼吸沉了又沉,他的手掌透过衣物抚上她纤细的腰肢,那触感让他眸色更深,白皙的皮肤上瞬间随着来回的动作而留下一道道红痕。 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属于他。 然而掌心之下传来的,不仅仅是身体相抵带来的颤栗。 还有……无法抑制的颤抖,以及越来越汹涌的液体,沾湿了他的脸颊,也浸湿了两人紧贴的唇瓣。 她在抖。 她在哭。 这盆冰水,兜头浇在虞沉被怒火和占有欲烧灼的理智上。 他撑起身,低头看向被他禁锢在自己身下的女孩。 她紧闭着眼,长睫被泪水浸得湿透,嘴唇因为刚才激烈的亲吻而微微红肿,泛着水光,唇边还沾染着他的气息。 泪水大颗大颗从眼角滑落,滑入鬓边的黑发,晕染在深色的床单上。 那无声的眼泪,比任何激烈的控诉和反抗都更有力地击穿了虞沉的心脏。 所有的怒火、嫉妒、占有欲,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下满心的……慌。 一种尖锐的疼痛攥住了他,比刚才的钝痛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烬烬……“ “烬宝……” “是哥错了……” 第92章 混蛋 第九十二章 混蛋 他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女孩,只觉得手足无措。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解决问题,习惯了用冷静和权威应对一切。 可此刻面对她的眼泪,她眼中那种破碎的绝望,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失去了作用。 他想碰碰她,手指动了动,却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在床边蹲了下来。 视线与她平齐。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不断滚落的泪珠,那眼泪仿佛不是砸在床单上,而是砸在他的心尖上,滚烫灼人。 “别哭了……” 他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几近笨拙的恳求。 虞烬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不肯看他,身体的颤抖却更加剧烈。 虞沉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小心地触碰了一下她濡湿的脸颊,试图擦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烬烬……”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腹一点点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是哥不好。”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看着她红肿的唇瓣,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我没有婚约。和席沐琦只是两家长辈很多年前随口一提的玩笑,早就作废了。今晚见她,是因为席家最近在艺术品投资和文旅板块有些动作,她想探探虞氏的意向,仅此而已。” 他笨拙地将自己剥开,将那些她误解的、害怕的,一一澄清。 “那些人的话都是无稽之谈,我从未当真,也不会当真。” “雪莱……我知道,我知道你今晚是和凯伊她们一起吃饭,去安德森那里也是为了找线索,为了隐末的事,我只是……” 他闭了闭眼,“我看到你和他站在一起,看到他看你的眼神,听到他说‘暂时还不是’……我控制不住。” 声音越到后面越小,他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有后悔,有心疼,还有一种认输般的坦诚。 “我不是在怪你,烬烬。我是在……嫉妒。” 虞烬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我嫉妒他能让你放松,能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能轻易得到你的笑容和信任。” “我嫉妒他……可能成为你眼中的退路。” “可是烬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站在我身边,你比任何人都配。” “你不是冒牌货。” 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从你签下协议起,从你走进虞家,从你叫我一声哥哥开始,你就是虞烬,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看着少女迷茫的眼睛,最终还是将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克制的表白: “是我认可的……妹妹。”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虞烬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依旧通红,只是此刻盛满了迷茫和震惊。 她看着虞沉,这个向来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蹲在她床边,眼中有血丝,头发微乱,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懊悔、脆弱。 他在向她解释。 他在向她低头。 他亲自撕碎了两人之间那层遮挡。 她不是一个人。 “哥哥……”她终于哽咽着,小声叫了一声。 这一声,让虞沉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失而复得的庆幸感淹没了他。 “嗯,我在。”他立刻应道,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轻轻的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拥进怀里。 虞烬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那里有他沉稳的心跳,有他温暖的气息,还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存在感。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不知道是为了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还是为了别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虞沉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以后你想去哪里,见什么人都可以,但让我知道好吗?不是监视,只是让哥放心。” “至于雪莱,或者其他任何人……” 虞沉下颌绷紧,在她的注视下终于带着点不情愿挤出后半句:“你愿意和他们做朋友,哥不干涉。” 虞烬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再次强调:“但,只是朋友。” 他拉开一点距离,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烬烬。” “你的退路,从来都不需要去找别人。”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两人呼吸交融。 “我就是你的退路,唯一的。” 虞烬愣然,看着他眼底那片为她融化的冰川,和冰川下汹涌澎湃的复杂情绪。 心底那块坚冰,似乎也在他笨拙却滚烫的话语和拥抱中一点点融化,化作酸涩又温热的暖意。 虞沉轻叹口气,“怎么又哭了,小哭包?怎么以前不见你怎么爱哭…….” 她没有反应,只是眼泪流个不停。 虞沉慌了,他低下头,用嘴唇一点点地啄吻她湿漉漉的脸颊,吻去她有些咸涩的泪水,彻底缴械投降。 “烬烬乖……”他低声唤着她,微哑道:“是哥不好……别哭了……” 虞烬的哭声似乎顿了一下。 虞沉感受到她细微的变化,像是受到了鼓励,从眼尾吻到下巴,极有耐心。 “烬宝……别哭了……哥错了……” “乖宝……哥不该凶你……” 他一遍遍地啄吻着,一遍遍地低声哄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 清冽的嗓音穿透她耳膜,虞烬心脏砰砰跳动,几乎快听不见他刻意放柔的声音。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女孩逐渐平息的抽噎声,和男人低沉而有耐心的、笨拙却温柔的啄哄。 只是那吻慢慢地变了样,他抬起她红扑扑的小脸,唇落在她额头,鼻尖,最终经不住诱惑,借着酒意再次吻上他朝思暮想的柔软之上。 窗外夜色渐浓,虞烬受不住地推开他,起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跌坐在他怀里,“虞沉,你混蛋……骗人……唔……” 他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勺,偏头将她揉进自己怀里,哑声回应她:“好,我混蛋……” 第93章 关系 第九十三章 关系 清晨的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户缝隙,温柔地撒在虞烬脸上。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只觉得此刻无比地放松,只是……后知后觉的羞赧也涌上来了。 从派对的喧嚣到安德森宅邸的难堪,再到房间内那场激烈的争吵,最后两人的失控…… 昨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跌宕起伏的梦境,在脑海中反复播放。 尤其是那个吻……和他最后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虞烬把脸埋进枕头,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不疾不徐的三下。 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床单,心脏没由来地漏跳一拍。 “烬烬,醒了吗?” 门外传来虞沉低沉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醒了。”她连忙应道,出声才发现嗓子都哑了,可能是昨天哭太久了。 她迅速坐起身,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睡衣。 开门前深吸了几口气,只是在见到他时好像没什么用。 他今天没有穿平时一丝不苟的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针织衫和同色系长裤,少了一些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与随意,头发似乎也刚洗过,带着清爽的气息。 “可以进来吗?”他微微俯身,征询问道。 “……嗯,可以。”虞烬侧身让出空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等他走进来,她才发现他手里还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阵阵香味飘出来。 虞沉自然地牵着她走到餐桌边,将纸袋里的餐点一样样摆出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 虞烬看了眼餐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他这何止是多买了一点,简直是各种品类的早点大全。 看着脸颊还带着睡痕的虞烬,虞沉走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虞烬被他揉头的动作弄得耳尖微微泛红,她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他收回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拿起水杯往洗手台那边走。 “先把早餐吃了,吃完我们再谈昨天的事。” 虞沉将牛奶倒好,见她还有些愣神地站在桌边,随即伸手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去刷牙。” “……哦。”虞烬这才反应过来,脸颊更热了,她匆忙转身快步走向洗手间。 关上门,看着镜子里自己明显心神不宁的样子,她忍不住捂住脸,冷静一点! 可几秒后,她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一个问题。 她现在和虞沉……是什么关系? 兄妹?显然已经远远不止。 上下级?合作伙伴?似乎也不够准确。 还是……恋人? 那个词让她心跳骤停,随即涌上更深的慌乱和不确定。 昨晚他后面说的那些话……“嫉妒”、“我就是你的退路”、“重要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个又一个的深吻…… 她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心不在焉地开始刷牙,脑子里一团乱麻。 薄荷味的牙膏在口腔里漫开清凉刺激的味道,她思绪飘忽,不小心刷到了牙龈,一股尖锐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嘶……”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身体都抖了一下,眼泪差点飙出来。 “怎么了?”门外传来虞沉带着关切的声音,似乎还夹着隐约笑意。 “……没、没事!”虞烬连忙漱口,含糊的回应后快速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她脸上的热度稍微降下去一些。 她又整理了一下头发,确定无误后努力调整表情,然后才打开门走出去。 虞沉已经坐在餐桌旁等她,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看新闻,听到动静抬起头。 “我好了。”虞烬小声说,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牛奶杯小口喝着,眼睛盯着盘子里的可颂,十分认真。 “嗯。”虞沉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没说什么,也端起了牛奶杯喝了一口。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两人没有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终于在她机械地戳着盘子里的炒蛋时,虞沉放下手中的叉子,看着她缓缓开口:“昨晚的事……” “我饿了!”虞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打断他,她抓起可颂用力地咬了一大口,仿佛这样就能堵住后面所有令人心悸的话题。 她脸颊鼓鼓的,像只仓惶藏食的小松鼠,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肯看他。 虞沉愣了一下,看着她这副明显在逃避却又可爱得紧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低沉悦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虞烬被他笑得脸颊爆红,恨不得把头埋进盘子里。 “好,先吃饭。”虞沉没再继续那个话题,语气带着宠溺和……逗弄成功的愉悦。 一顿早餐在虞烬的食不知味和虞沉偶尔投来带着笑意的目光中结束。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后,虞沉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了一些文件,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说说你昨天关于隐末的想法。” 话题回到工作上,虞烬稍微松了口气。 她走过去,在离他稍有一点距离的位置坐下,清了清嗓子,将自己在安德森那里得到的启发串联这几天的想法,认真地叙述自己的初步构想。 她说得很投入,眼睛因为谈到自己感兴趣和擅长的领域而闪闪发光,逻辑清晰,甚至补充了一些关于如何与本地即将失传的手工艺结合、如何分级定制、如何融入客户个人故事的想法。 虞沉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在她说完后才指出几处可以优化和深入的地方。 比如与当地行业协会的对接可行性、初期试点的成本控制以及如何将这套体系与隐末整体的服务流程无缝衔接。 他用语专业,眼神沉静,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洞察敏锐的商业领袖。 虞烬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有些失神。 他今天的样子和昨晚那个失控地强吻她后又笨拙地哄她的男人,仿佛判若两人。 却仍让她……心跳加速。 他昨晚是几点离开她房间的?她后来好像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他一直在床边陪着她吗?还是…… “虞烬?” 一道清冽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 第94章 奖励 第九十四章 奖励 “嗯?”她茫然地抬头,对上虞沉漆黑的眼眸。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分析,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没、没事!”虞烬慌乱摇头,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回升的趋势,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和他单独呆在房间里了,心脏快负荷不了了。 她猛地站起身,语速飞快:“那个……我,我去把我的想法做成PPT,待会你见伊夫林先生的时候可以更直观的展示!我、我电脑呢……” 她一边说一边脚步有些凌乱地走向书桌,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忙脚乱地打开。 然而她刚在书桌前坐下,准备集中精神时,身后忽然覆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虞沉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从背后轻轻拥着她。 他的手臂搂住她的腰身,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虞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烬烬刚才……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温柔的气息,“让哥猜猜……” 虞烬的身体瞬间僵住,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敢动。 后背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让她心跳如擂鼓,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我没想什么……我在想PPT……”她音量细弱蚊蚋,毫无说服力。 “是吗?”虞沉闷笑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她。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密地圈在怀里,另一只手却自然地覆上她放在键盘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纤细的手完全包裹住,指腹带着薄茧,在她手上轻轻摩擦,带着亲昵和占有。 “那这里,”他的指尖点了点她屏幕上刚打出的一个标题,“为什么打错了字?” 虞烬定晴一看,果然她把“ldentity(身份)”打成了“ldenty”…… “我……我手滑……”她窘迫地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虞沉没再追问那个错字,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下巴在她耳畔轻轻蹭蹭,像大型猫科动物标记所有物一般,慵懒道:“专心做,我陪你。” 说是陪她,他却没老实多久。 一会儿捏捏她的手指,一会儿把玩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一会儿又凑近她耳边低声指出她PPT里某个数据可能不够准确,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惹得她一阵阵轻颤才满意地后靠。 虞烬被他扰得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脸颊和脖颈都染上了红晕。 “哥哥……你别……”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头,小声抗议,声音软糯,带着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这个称呼和语气取悦了虞沉,他低头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吻了一下,“好,不闹你。” 他嘴上说着,手臂却依旧环着她,没有松开的打算。 虞烬努力忽略身后扰人的存在感,逼迫自己专注于屏幕,然而就在她刚理清一个逻辑链条准备打字时,虞沉却忽然转过她的椅子,让她面对着自己。 “怎……唔!”虞烬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与昨晚那个带着掠夺意味的吻不同,这个吻温柔而缱绻。 他轻轻衔住她的唇瓣,细细吮吻,耐心地引导着她生涩的回应。 虞烬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温柔到令人心颤的亲吻,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虞沉抵着她的额头,看着她朦胧的眼睛和红润的唇瓣,眼底是化不开的深雾。 “奖励。”他沙哑道,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思路不错。” 虞烬的脸红得快要冒烟,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小声嘟囔:“哪有这样的奖励……” “不喜欢?”虞沉挑眉,作势又要低头。 “喜、喜欢!”虞烬连忙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猫。 虞沉被她可爱的反应逗笑,故意拉长语调:“这样吗,好吧,那就……” 虞烬松了口气,刚转身拿上鼠标却又被人搂进了怀里,随即炙热的吻再次落下。 虞沉这次吻得又凶又急,一如他本人在很多事上的作风,强势而不容拒绝。 两人掌心相贴,鼻息交缠,严丝合缝。 从脸颊到耳畔,从颈侧到锁骨,再回到唇瓣,蜿蜒向上,撩拨而密集地划过每一处。 直到虞烬受不住地嘤咛了一声,那呼吸才在她唇边堪堪停下,咫尺的眼眸里是令人心悸的漩涡。 寂静的房间里两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许久后,虞沉擦拭着她唇边的银丝,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揉了揉她的头,暗哑道:“快点做,时间不多了。” 虞烬:“……” 看着他走向洗手间的背影,虞烬忍不住腹诽,时间不多都怪谁呀?真是可恶…… 接下来的时间,虞沉果然安分了许多,只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拿着平板处理自己的事情,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温柔。 虞烬也终于能静下心来,快速将构思整理成简洁清晰的PPT。 当时针指向约定时间前半小时,虞烬终于完成了初稿。 “我好了。”她保存文档,松了一口气。 虞沉起身走过来,看了眼屏幕,点点头,“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穿上,虞烬这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房间换了衣服。 没时间多想,她穿上外套,拿起电脑和资料,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虞沉很自然地牵着她,和她说着待会的注意事项。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低下头,耳尖微红。 “虞、烬。” “我在听我在听!” …… 约定的会面地点是伊夫林名下的一处私人茶室,坐落于半山,环境清幽雅致。 抵达后,侍者恭敬地引领他们穿过回廊,走向预定的包厢。 然而当移门被拉开时,里面的情形却让虞烬脚步顿了一下。 茶室内除了伊夫林和温莎,还有几张熟面孔。 霍尔,凯伊,慕夏,以及……雪莱。 第95章 谈判 第九十五章 谈判 “嘿,烬!”凯伊跑过来牵住她的手,身后跟上来的慕夏无奈地耸了耸肩,“她非要来凑热闹,需要我们回避吗?” 虞烬看向虞沉,他微挑眉,“不必。” “自信的男人果然最帅!”凯伊欢呼道,慕夏不耐地“啧”了一声,拎着她的衣领往旁边拽,“别打扰他们。” “又见面了,虞先生。”霍尔再次挂上那副虚伪的绅士笑容,似是友好地打招呼道。 虞沉随意点点头,扫了眼周围,这间包厢显然是专门用来谈合作的,专业投影设备都有。 雪莱则第一时间看向虞烬,当看到虞沉极其自然虚揽着虞烬的腰示意她入座时,他眼眸暗淡了一瞬。 简单寒暄几句后,虞沉开口:“伊夫林先生,关于隐末品牌的革新,我们做出了新的方案,不如先让虞烬向您和温莎夫人介绍一下?” “噢?”伊夫林看向虞烬,眼神期待。 虞烬怔然,震惊地转头看虞沉,他点点头,将主导权交给了她。 霍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弧度,似乎认定了这个“靠关系进来”的女孩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虞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多人围观带来的些许紧张,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茶室内的投影设备。 画面亮起,是上午她精心准备的PPT。 “伊夫林先生,温莎夫人,各位好。” 她捏紧手里的控制器,声音逐渐平稳:“基于隐末品牌历史现存问题以及高端定制市场未来趋势的分析,我们提出了一个核心构想——身份叙事定制。” 她开始阐述,从如何深度挖掘客户个人与家族故事,到将这些独一无二的叙事转化为设计语言。 从与本地濒危手工艺人的合作模式到分级定制服务系统,从如何利用数字化工具建立客户叙事档案库,再到到线上线下体验的无缝衔接…… 逻辑清晰,构想新颖,既宏观又落实到了可执行的细节,她褪去了私下的羞赧,展现了专业的一面。 而霍尔原本不当回事的悠闲姿态逐渐也变得坐立难安,他眉心紧拧,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表情阴沉。 尤其是她提到与本地手工艺结合,不仅是为了独特性,更是承担社会责任,为品牌注入人文温度和故事性的部分,让伊夫林和温莎眼中都闪过讶异。 “说得倒是天花乱坠,”一旁的霍尔出声打断,不屑道:“但这些所谓的故事和手工艺如何量化?如何保证品质统一?成本如何控制?听起来更像是情怀泛滥的空中楼阁!” 虞沉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杯,正要开口时虞烬向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霍尔先生。”虞烬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高端定制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不可量化性。我们不是生产标准品,而是在创造承载情感和历史的艺术品。” 霍尔轻蔑地嗤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却被虞烬率先抢话:“品质控制将通过严格的工匠筛选标准化、工艺流程监督以及材料溯源体系来实现。至于成本……” 她切换PPT页面,上面是初步的财务模型,“我们已经做了初步测算分级服务,可以有效覆盖不同预算的客户与手工艺人的合作,初期……” 后面的回答更是有理有据,直击霍尔质疑的核心,明显他脸色不太好看,冷哼一声,没再纠缠。 虞烬继续往下讲,当提到如何用这套体系融入隐末现有服务流程,并利用客户数据进行精准服务和跨代传承设计时,霍尔再次忍不住插嘴:“客户隐私和数据安全是重中之重,你这种想法太冒险了,而且传承设计?多少家族能有延续几代人的清晰历史?” 见虞烬没说话,他得意地看向虞沉,“恕我直言,虞先生,生意场还是少让女人插一脚,毕竟她们只适合在家养花,并不适应商场的竞争……” 此话一出,一旁的凯伊冷笑一声,“也恕我直言,这位老古板先生,我们家的生意就是由我母亲一手创造起来的,对此你有什么意见吗?” 霍尔余光瞥到温莎有些冷淡的脸色,他立刻改口解释道:“噢!凯伊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凯伊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讽刺道:“还有,烬在讲解的时候请你不要像个碎嘴的老乌龟一样频繁插话,这种行为真的很讨厌!” 此话一出,霍尔脸色愈发难看,温莎适时制止,“好了凯伊。霍尔先生,凯伊还小,别和她一般见识。” “当然,夫人。”霍尔咬牙回应,毕竟今天是最后敲定结果的日子,他为了拿下这个项目可跟总部下了军令状。 “霍尔先生。”一直沉默的虞烬轻笑一声,“正因为隐私和安全重要,我们才更需要建立专业、合规、透明的数据管理体系。” “至于家族历史,”她微微扬起下巴,微笑回击:“或许不是每个家族都有记载详尽的族谱,但每个家族都有其独特的记忆,传统,甚至隐秘。” “所以我们的职责是帮助客户发现梳理并艺术化地呈现这些隐形的‘遗产’,这正是身份叙事的魅力所在。” 这番话不仅驳斥了霍尔的质疑,更升华了自己方案的核心价值。 霍尔被她怼得一时语塞,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接下来的讲述终于顺畅无阻,虞烬完整地展示了她和虞沉构思的蓝图,从理念到落地,环环相扣。 最后她总结道:“我们相信,未来的奢侈不仅是材料的奢华,更是经历的厚重,故事的独特和情感的连接。而身份叙事定制旨在帮助隐末的客户,不仅获得一件精美的物品,更收获一段被郑重对待,被艺术封存的人生篇章!” 话音落下,茶室内一片安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对她投来认可的眼神,除了霍尔。 伊夫林和温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赞赏。 这个年轻女孩的想法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成熟且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她不仅看到了商业机会,更触摸到了奢侈品牌在未来需要承载的情感价值和社会责任。 温莎率先开口,眼里满是欣赏:“非常精彩的构想!虞小姐,你提到的‘与本地手工艺结合和社会责任’部分尤其打动我,我认为这完全有合作的价值。” 伊夫林也点点头,他端着茶杯沉吟不语,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瞟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霍尔。 而整场讲解听完,霍尔显然感到了巨大的危机感,他没想到虞烬能拿出如此完整且有力的方案。 眼看着伊夫林和温莎都被打动,他急了,“等等!” 第96章 敲定 第九十六章 敲定 “伊夫林先生!”霍尔急忙开口,“我们普京集团也准备了详尽的方案!” 接下来他完整地讲述了他带来的方案,听完后虞烬原本十拿九稳的想法稍稍凝滞。 霍尔的方案很直接,他在合作条件上做出了更大的让步,除了利润分成比例,还有前期投入渠道共享等等,他们愿意提供比虞氏更优厚的条件。 她看向霍尔,他前面的焦急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行的自信。 他几乎是孤注一掷地抛出了自己的底牌,意图很明显,为了拿下这个项目,他不惜让出更多利益。 而伊夫林作为精明的商人自然要权衡利弊,霍尔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而自己的方案虽然惊艳,但虞氏具体合作条款尚未谈及,他的天平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倾斜。 就在这时,一直静待旁观的虞沉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只见虞沉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另外一份文件,推到了伊夫林面前。 “伊夫林先生,温莎夫人,在评估合作条件之前,或许二位应该先看看这个。” 伊夫林疑惑地拿起文件快速翻阅,越往后看他的眼神越是震惊,甚至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温莎见状也凑过去看,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台前的霍尔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试图打断却被虞沉一个眼风扫来,不知怎的,自己竟下意识噤声。 这是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揭露了霍尔以及其家族企业近年来在多起商业合作中存在严重的诚信问题。 数据造假嫌疑,甚至牵扯到几起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商业贿赂丑闻。 而最后竟还有几份霍尔私人的生活作风秘闻,诱亵儿童,破坏他人家庭,强取豪夺……种种报告证据链清晰。 “这……这是……”伊夫林震惊地看向霍尔。 霍尔再也忍不住,不顾礼节地抢过他手里的文件快速查看。 半分钟后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虞沉:“你!你这是诬蔑!伪造证据!!” 虞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是与不是,伊夫林先生和温莎夫人自有判断。特纳是百年品牌,声誉重于一切。我想在选择伙伴时,对方的商业信誉和道德底线,应该是比短期利益更重要的考量因素。” 他这话轻描淡写,却如同重锤彻底击碎了霍尔最后的希望。 他没想到这个从进场犹如陪衬般的男人,竟在最后给了他致命一击。 关键这些他明明都派人毁灭了证据,这人究竟是怎么查到的…… 伊夫林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他放下那份报告,再看向霍尔时,眼神冰冷无比:“霍尔先生,我想今天的会谈到此为止,关于贵集团的合作意向,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霍尔还想争辩什么,温莎冷声道:“来人,送客。” 霍尔气得浑身发抖,他恶狠狠地瞪了虞沉和虞烬一眼,尤其是看到虞烬平静中带点怜悯的目光时,更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茶室,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茶室内恢复安静,气氛却依旧紧绷。 伊夫林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再次看向虞沉和虞烬时,眼神已截然不同,充满了凝重和一丝后怕。 “沉,感谢你的提醒,这份‘礼物’很及时。” 他转向虞烬,真诚地说:“虞小姐,你的方案非常出色,充满了远见和温度,我们很需要这样的心血和创意。” 温莎也连连点头:“是的,我们非常期待与虞氏的合作,共同将这个美好的构想变为现实。” 合作就此敲定。 后续的具体条款商谈,伊夫林和温莎邀请虞沉移步另一个包厢详谈。 虞沉起身前,揉了揉虞烬的头,低声道:“在这里等我,或者让凯伊陪你。” “知道了。“ …… 大人们离开后,茶室内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凯伊第一个蹦过来,抱住虞烬的胳膊,兴奋地高呼:“烬!OMG!你真的太棒了!你的方案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多亏你提醒我。”虞烬回抱住她,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雪莱也走了过来,真切地赞赏道:“虞小姐,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你的演讲和方案非常精彩,祝贺你!” “谢谢。”虞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谢。 几人坐在方桌前品茶闲聊。 “对了,”凯伊忽然想起了什么,“今晚在山顶古堡有个慈善晚会,据说挺盛大的,烬你记得来!反正你和虞先生合作也谈成了,放松一下嘛?” 虞烬点点头,“待会我问问哥哥。” “他肯定会来的,我听说这次晚会就是由席家牵头,我家和虞氏共同参与,后续产生的收益全部捐献,也算是为合作预热了。” 虞烬咬了口点心,没说什么。 雪来则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虞沉不知何时已谈完,正站在茶室门口,淡淡地扫过围在虞烬身边的雪莱,最后落回虞烬脸上。 雪莱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凯伊吐了吐舌头,“在说晚上的晚会。”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烬,晚上见哦!”说完和慕夏一起赶紧拉着还有些不放心的雪莱溜了。 茶室里只剩下虞沉和虞烬两人。 虞沉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她,“累了?” “还好。”虞烬摇摇头,眼睛因为刚才的成功而亮晶晶的。 虞沉看着她生动的小脸,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明天下午就要回国了,想不想去逛逛?” “逛逛?”虞烬有些意外。 “嗯。”虞沉点头,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这里有些地方还不错,带你去看看。” 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问她想不想去,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他想带她去。 虞沉闻着面前的雪松香,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第97章 纪念 第九十七章 纪念 普格拉的游玩街充满了异国风情与活力,石板路两旁是各种有趣的小店。 有香气四溢的特色小吃,有各种手工制品加工店,中央广场还有街头艺人的表演。 虞沉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带着虞烬穿行其中,步履比平日舒缓许多。 他给她买了当地有名的甜点,看着她小口品尝时眼神弯起的样子,他忽然凑近就着她手里的糕点咬了一口,逗得她脸颊出现熟悉的红晕,他才慢悠悠地点评:“好吃。” 在她被精巧的手工艺品吸引时,耐心地在一旁等待,然后把她刚摸过的几个都吩咐包起来。 甚至当一群街头画家热情地招呼他们画肖像时,他破天荒地没有拒绝,而是拉着虞烬在画家前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虞沉冷峻却柔和,虞烬嘴角带着浅浅笑意,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好动人。 画完后虞烬拿着画忍不住嫌弃撇嘴,虞沉这才发现这位画家走的是抽象风。 他付了钱,将那张略显抽象却捕捉了气韵的画仔细卷好拿在手里。 “你……要吗?”虞烬惊讶地看着他。 “不然呢?”虞沉挑眉,把画妥帖地叠放口袋里,意思很明显,这可是纪念。 离开游玩街,虞沉又带着她漫步到了附近有名的奢侈品购物街。 相比之下,这里环境清幽,橱窗陈列着品牌新作,与刚才的热闹截然不同。 虞烬原本只是随意看看,直到经过一家服装店橱窗时,她被里面一条裙子吸引住了。 裙子是柔和的香槟色,剪裁流畅,面料看上去垂感极佳,领口和袖口有精巧但不繁复的刺绣,整体气质温婉又大气。 她想起上次派对时,温莎夫人对她释放的善意,而且那条珍贵的古董裙子她就这么送给自己了。 作为中国人的传统自然是需要回礼的,这条裙子刚好很适合温莎夫人的气质。 “想进去看看?”虞沉注意到她的目光。 “嗯,想看看有没有适合送给温莎夫人的礼物,感谢她上次的照顾,只是这家店看起来就很贵,我们再往后……”虞烬如实说。 虞沉不应,牵着她往里走。 店内光线柔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花香味。 两人一进门,一位妆容精致的导购立刻迎了上来,“下午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虞沉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江见月。 “我接个电话。”他对虞烬低声说,示意她先看,转身拿着手机走到店门外相对安静的地方。 “怎么样啊?虞总。”电话那头传来江见月调侃的声音。 “有事就说。” “看来是成了,哪一步了?我跟你说,你给我忍着点,千万别吓着我们宝贝烬……” 虞沉点燃一根烟,清冷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望着玻璃窗内虞烬的背影,导购正取下裙子给她看。 “见月。”他忽然出声打断,“你说她喜欢我吗?” “什么意思?”江见月问道。 “我总感觉她……对我像是亲人的依赖,而不是……” “我跟你说,你要……” …… 虞烬这时才知道这家店是中国品牌入驻,店员也都是中国人。 店内导购将裙子取下,正热情地和她介绍:“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本店的主打款,是国际顶奢设计师倪雅的作品,全球限售十件!” “这条裙子非常挑人,但看小姐您的气质一定能够驾驭,要不要试试?我们这里有VIP试衣间……” 虞烬抚摸着裙子,近看确实工艺上乘,面料也无可挑剔。 导购见男伴刚进门便离开,只留虞烬一人在店里,而她虽衣装整洁但并非大牌,说不定是个不受宠的小三……态度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可想到这个月她一单都还没开,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她趁机更加卖力地推销起来,语速极快:“小姐,这条裙子真的非常适合你,它采用了一种非常罕见的混纺真丝,来自意大利特定产区,每年产量有限,光泽度和亲肤感是普通真丝无法比拟的!” “我……”虞烬试图打断她。 “您看这刺绣是纯手工的,由三位老师傅耗时一周完成!它不仅能衬托您白皙的肤色,更能提升整体气质,无论是重要场合还是日常,穿着都非常出众!您再看这里……” 她滔滔不绝,将裙子的珍贵之处和穿上后的美妙效果描绘得天花乱坠,虞烬几次想插话说明是送人都没找到机会。 直到终于说得差不多了,她才看似不经意地问:“小姐,您觉得怎么样?试试吗?或者我直接帮您包起来!” 虞烬这才得以看向一直被她拿在手里的价格牌,刚才被导购的手挡着没看清。 她看了眼价格,竟然是六位数! “不、不了,这太贵了……” 这个价格远超她的预期,甚至比她之前在虞沉授意下置办的那些行头中的任何一件都要昂贵得多。 她再次连忙摆手拒绝:“不、不用了,谢谢。我……我只是看看,这条裙子太贵重了……”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另一位一直整理货架的导购走了过来,看起来年纪更大一些。 她应该是恰好听到虞烬的后半句,上下打量着虞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后笑了一声。 虽然没说话,但笑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拿着裙子的年轻导购脸上的热情笑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最后变成了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她收回递出裙子的手,表情变得平淡,甚至有些敷衍,“哦,这样啊,没关系,看看也可以,毕竟这条裙子确实比较挑客户。” 那语气仿佛在说买不起就别耽误。 前后的态度转换如此鲜明而迅速,虞烬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正想转身离开,却忽然想起刚才在茶室面对霍尔讥讽时反击的自己。 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势利而狼狈退却? 虞烬停下脚步,脸上重新扬起一个平静而礼貌的微笑:“谢谢两位的介绍,这条裙子的工艺和设计确实很出色,价格也体现了它的价值。不过挑选礼物需要考虑合适与心意,有时比价格更重要。” 她看了眼刚才和她长篇推销的导购,看着也才二十出头,终究还是略去了后面的话,“我会再考虑其他更合适的选项,打扰了。” “装什么装?买不起就直说。”那位年长一点的导购冷笑一声,转而对年轻导购批评道:“不是我说你,你接待顾客也要学会筛选人群,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当作VIP来接待!”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虞沉走了进来。 第98章 调货 第九十八章 调货 虞沉第一时间看向虞烬,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残留的一丝紧绷,他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冰刃扫过那俩人。 但他还没开口,虞烬已经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微风拂面。 她自然地走向他,“电话打完了,我们走吧,这里没有特别合适的。” 虞沉摸了摸她的小脸,温声道:“怎么了?” 虞烬摇摇头,他难得有时间陪她逛逛,她不想多花精力在这种事情上,更不想利用他为自己出头。 “尝尝。”虞沉没再多问,将手里的纸袋子递给她,“刚路过的小摊上买的,想着你应该喜欢。” 虞烬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里面是几串小巧的糖葫芦,有水果馅的,还有山楂包豆沙馅的。 她尝了一口,甜甜的。 虞沉牵着她往待客沙发上走,然后让她坐下,虞烬察觉不对,“哥哥……” 这声称呼让一旁两位导购对视一眼,没等她们反应,那位浑身散发着矜贵气息的男人径直走了过来。 “先、先生!请问有什么……” “叫你们经理出来。” “先生您误会了……”年长导购愣了一下,还想辩解几句,“是这位小姐不想买,我们没有……” 但对上虞沉那双寒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而年轻导购惊不住吓,意识到可能惹了麻烦,连忙转身跑去内室叫经理。 很快一位40岁左右的女士走了出来,她快速打量了下虞沉,当看到他手上那块腕表时脸色一变,但还是强撑着微笑道:“先生您好,我是本店的经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虞沉没有废话,直接指向那位年轻导购手里还拿着的香槟色裙子,“这条裙子调货,全新,同款同码,晚上七点前送到鑫科酒店顶楼套房。” 经理闻言,先是有些为难:“先生,这条是本季限量款,其他店是没有货的,我们旗舰店才配了这件展示品,调货的话也需要时间……或者您看看尺码是否合适,不合适我们再联系总部……” 虞沉看向虞烬,她正专心地吃着糖葫芦,他声音放柔了些,“喜欢这个款式?” 虞烬听到他说调货时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她轻轻点点头,小声补充:“是想送给温莎夫人,这个尺码应该可以……” 听到温莎夫人几个字,经理的猜想得到了确认,她狠狠瞪了一眼后面两位还在隐隐不服的员工。 “嗯。”虞沉得到确认,转回视线看向经理,“联系你们其他分店或者总仓,我要现货,业绩算调出货的那家店。” 他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这单生意我们做,但这笔提成和业绩,你们这家店别想沾边。 经理的脸色变了变,她深知能住鑫科酒店顶楼套房并且开口就要调限量款现货的客人绝非寻常。 她立刻换上更恭敬的态度,“请您稍等,我马上查询。” 她迅速走到电脑前操作,片刻后脸上露出笑容:“先生很幸运,我们在中央区的店还有一件全新库存,同款同码。我们可以立刻安排人取货,并按照您的要求送到酒店。” “可以。”虞沉从西装内袋中取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随意地放在柜台上。 经理双手接过卡片时,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顶级奢品店的经理,她太清楚这张卡的分量。 那是真正金字塔尖的身份象征,全球发行数量极少,代表的不仅仅是消费能力,更是一种地位的认可。 她拿着卡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再抬头看像虞烬时,眼神也充满了敬畏和懊悔。 她再次狠狠地瞪了旁边两个已经傻眼的导购一眼。 年长导购此时也看清了那张黑卡,脸色瞬间煞白。 虞沉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恐,他淡淡开口,“现在,和她道歉。” 虞烬不以为意地咬了口草莓,脆甜的味道在口腔漫开,刚才的一点不开心也早已被甜品分散。 年轻的导购还在懵懂中,下意识反驳道:“道、道歉?我们、我们做什么了……我们只是正常介绍产品……是这位小姐自己说太贵了,不买的……” “正常介绍?”虞沉打断她,冷声道:“服务行业,眼高于顶,以价取人,将客人分为三六九等,这就是你们理解的正常?” 他冷眼扫过两人身上精致的工牌,“当客人明确表示,价格超出预期时立刻变脸,态度冷淡。这就是你们店引以为傲的服务标准?“ 两个导购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经理在一旁脸色铁青,连忙鞠躬:“非常抱歉,先生!这是我们管理的严重失职!我代表店铺向您和这位小姐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她转向两个导购,厉声斥道:“还不快道歉!” 年轻导购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带着哭腔对虞烬鞠躬:“对、对不起小姐!是我态度不好,请您原谅!” 年长导购虽仍有不满,却也还是艰难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们失礼了。” 虞烬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情复杂,生长环境不同,在她的过去里,惹事代表挨打。 可身份转变时,她发现自己并不享受这种仗势欺人的感觉。 但虞沉的做法确实精准地打击了对方最在意的东西,或许是业绩,评价,甚至可能工作。 她轻轻拉了拉虞沉的衣袖,示意算了。 虞沉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没有立刻结束,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张钧的电话,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张钧,联系一下司寇大中华区的负责人,把今天在普格拉肯郡店遇到的情况反馈一下,待会我发给你。我认为他们的部分一线员工急需重新进行系统的服务理念和职业素养培训。” 经理听到这里腿都软了,直接联系到大中华区负责人?这影响力…… 她立刻在电话挂断前对着虞沉和虞烬再次深深鞠躬,惶恐但坚决地说:“先生,小姐,请放心,我们店铺一定会严肃处理!” “从现在起,这两位员工暂停一切接待工作,立刻参加总部安排的服务培训,直到考核通过才能重新上岗,并且我们会加强全体员工的培训,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第99章 等等 第九十九章 等等 “今天这笔消费联系他们总部,归于调货门店。” “好的,虞总。” 虞沉这才挂了电话,没再看那三个面如土色的人。 经理已经刷好卡,将卡片双手奉还。 虞沉接过卡,另一只手牵着虞烬,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家店。 走出店门好一段距离后,虞烬才轻声开口:“其实…不用这样的,那条裙子真的太贵了,送给温莎夫人也……” “贵不贵不是她们势利的理由。”虞沉捏了捏她的掌心,沉声道:“你喜欢,它就有价值。送给合适的人更是物有所值。” “你拿下的这笔生意为虞氏带来的收益单位都是以亿起步,和温莎打好关系对你来说,百利无一害。” 他侧头看她,女孩正垂着眸,似是发呆,显然还在琢磨方才店里的闹剧。 虞沉索性停下脚步,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着自己,耐心解释道:“有些亏不能白吃,这种看人下菜碟的伎俩,她们怕是用了千百遍。该教的教训就得一次给足。懂了吗?” 虞烬愣了愣,所以他并不是故意拿权势压人,而是早就猜到了这家店是惯犯,特意演这么一场戏,为了就是斩草除根。 她怔怔地望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此刻盛满了温柔,鬼使神差地,她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 指腹触到微凉的皮肤时,男人竟微微偏头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大型犬。 “我的烬宝,”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笑意,“比想象中更坚韧,也更懂得保护自己,对吗?”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也不是任人欺负不敢还手,只是…拥有的东西太少,不敢挥霍分毫,只想牢牢抓紧现在所有的…… 幸好她有,幸好他懂。 温热的呼吸拂过掌心,虞烬感觉心跳再次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虞沉揉了揉她的头,他眼里的温度烫得她眼眶湿润,“下次有看中的,直接告诉我。” “……才不要。”虞烬别过脸,低声嘟囔,“我要自己赚。” 虞沉低笑了一声,没再坚持,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虞烬被街角一家装饰得温馨可爱的店铺吸引,那是一家宠物用品店。 橱窗里摆着各种造型有趣的宠物物品,有造型有趣的玩具,有舒适的小窝,还有穿着小衣服的模特狗狗。 她眼睛一亮,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想去?”虞沉问。 “嗯嗯!”虞烬用力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晃了晃,“给小猫买点新玩具,它肯定喜欢!好不好?” 虞沉看着她许久没搭话,忽然俯身轻吻了一下她的唇。 虞烬:“……!” 虞沉:“嗯,喜欢。” 两人相视一笑,朝那家店走去。 宠物店里散发着干草、木屑和宠物沐浴露混合的温暖气息,明亮又整洁。 货架上琳琅满目,从各种尺寸形状的猫抓板、逗猫棒到精致可爱的宠物小衣服,舒适的猫窝狗床,应有尽有。 一进门,虞烬的注意力就被一个做成小鱼形状的猫玩具吸引了,她拿起来轻轻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想象着小猫扑过来玩的样子,肯定很可爱。 虞沉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手包,眼神专注地落在她因为新奇和喜爱而扬起笑容的脸上。 店主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擦拭着一个木制宠物食盆。 看到客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微笑着走了过来,用英语友善地问候:“下午好,先生,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虞沉礼貌地颔首回应,示意先看看。 店主又看向另一边正在对比逗猫棒的虞烬,这次他用的是法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对虞沉说:“您的女伴长得真漂亮,像阳光下的珍珠。” 他显然以为虞沉是法国人或至少懂法语。 虞沉正在回复紧急邮件,闻言他抬头看向虞烬,她没有听懂,正拿起一个毛茸茸的蜜蜂玩具,好奇地捏了捏。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用法语回应:“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停顿了不到半秒,他像是自然而然地补充:“她是我女朋友。” 店主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明确的界定关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然又祝福的笑容。 他看看虞沉,又看看浑然不觉的虞烬,竖起大拇指,调皮地切换回英语:“当然!你们非常相配!非常!!” 虞沉微微勾了下唇角,接受了他的赞美。 这时虞烬终于选定了几个玩具,她抱着它们转过身,正好看到店主对虞沉竖大拇指,有些茫然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虞沉收起手机,接过她怀里的几样东西,神色如常:“选好了,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零食?” “唔……那再看看零食吧!”虞烬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兴致勃勃地走向摆放宠物零食的货架。 虞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货架前认真对比口味的模样,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还没给猫起名字?” “对哦!”虞烬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袋,一边选一边回他:“那就等回国了和灿哥哥一起商量吧……” “叫等等,怎么样?” “等、等?”虞烬小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扬着小脸看他:“听起来不错!” 虞沉伸手挡住货架尖锐的地方,俯身温柔贴了贴她的脸,“好,给等等再买点零食。” “也不能买太多啦,万一等等吃成小胖子怎么办?”虞烬嘀咕着,手却诚实地伸向货架,“不过……它现在还小……” 店主靠在柜台边,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回到柜台后继续擦拭木碗。 阳光透过橱窗将店内照得暖洋洋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连时光都仿佛被拉得缓慢而柔软。 最后两人提着满满一大兜子零食,在店主饱含祝福的注目中离开了这家店。 离开宠物店后,两人又顺路去礼品店挑了几份伴手礼。 等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酒店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六点半,晚上七点半的古堡晚会,时间正好来得及。 简单休整过后,两人换装后同车往古堡赶去。 当虞烬将裙子送给温莎夫人时,她惊喜极了,立马拉着佣人兴冲冲地往楼上换衣间跑。 一旁的凯伊不高兴地撅嘴,没等她说什么,虞烬笑着将手里另外两份包装精美的礼品递给她和慕夏,立刻获得一片夸张的尖叫。 “对了对了!”一番打闹后,凯伊拉着虞烬的手腕往后厅走,“我最近认识一个超有意思的中国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谁呀……” “虞小姐,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虞烬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怎么在这?! 第100章 熟人 第一百章 熟人 “许则哥!”凯伊欢快地叫了一声,然后对虞烬介绍:“这是许则,我昨天和慕夏在酒吧时碰见的,他酒量可好了……烬?” 他今晚穿了身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西装,手里端着杯香槟,正越过凯伊看向她,随即笑容加深,伸出手:“虞小姐,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啊?”凯伊惊奇问。 “朋友。”虞烬回过神,和他握了握手。 “是的。”许则抿了口酒,慢条斯理地说:“我和虞小姐确实是老熟人。” 凯伊眼睛一亮,促狭地用手肘碰了碰虞烬,“太好了,我还想着怎么介绍帅哥给你认识呢!” 她礼貌地点点头,许则也不说话,凯伊见状立刻说:“那你们聊,我去找慕夏!” 说完她朝虞烬眨眨眼,转身轻盈地融入了另一边的人群。 虞烬:“……” 所以凯伊是为什么这么契而不舍地给她介绍异性对象? “看来这段时间,”许则走近两步,眼神在她脸上和颈间掠过,“你过得还不错,脸上的伤都好了。” “谢谢关心。”虞烬淡淡道,她知道许则指的是上次医院那次事情。 她不问许则是怎么知道的,许则也默契地没有再问她真虞烬在哪里,但彼此心知肚明。 “虞沉待你如何?”许则随意问。 虞烬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香槟杯细长的杯脚,“哥哥对我很好。” “哥哥?”许则咀嚼着两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倒是担得起你这声哥,只是不知道,这份‘好’是给谁的。你说呢?” 这话直白得几乎是挑衅。 虞烬抬眼看他,平静道:“许先生想说什么?” “没什么。”许则耸耸肩,饮了口酒,“只是提醒你,豪门水深,有些人看着对你千好万好,说不定转头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你卖了。” “毕竟一个来历不明的妹妹,和真正的血脉至亲,分量是不一样的。” 虞烬心口微微一刺,面上却没什么表情:“谢谢提醒,我自己有数。”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一阵喧闹声,隐约听见伊夫林爽朗的笑声,偶尔夹杂几句中文。 “看来是席家的人到了。”许则看向前厅方向,“席家老爷亲自来了,还带着他那位宝贝孙女,阵仗不小。” 虞烬循声望去。 只见伊夫林和温莎正陪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走了进来,想必就是席老。 他穿着考究的中山装,手持乌木手杖,精神矍铄,气场圆融却不失威严。 而跟在他侧后一步的正是席沐琦。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真丝旗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颈间戴着一串光泽莹润的珍珠项链。 这身装扮将她身上那神秘的西方艺术风格和古典的东方韵味完美融合,一出场便吸引了全场目光。 席沐琦亲昵地挽着席老,微微偏头听爷爷和伊夫林他们聊天,嘴角含笑,仪态万方。 她不经意间扫过全场,在看到虞沉时停顿,随后又自然地移开。 虞沉正与几位本地商界人士交谈,见到席老,他礼貌地中断谈话,迎上去打招呼。 “席老,许久不见,您身体越发硬朗了。” “臭小子,你倒是不来多看看我!”席老中气十足,拍拍虞沉的肩,熟稔道:“听沐琦说,前两天你们还见了一面?年轻人,就该多走动!” 一旁的席沐琦体贴地替他圆场:“阿沉那么忙,哪来时间见我嘛!” 说完她适时松开爷爷,对虞沉展颜一笑:“对吧,阿沉?” “席小姐说得是。”虞沉颔首。 “你看看,这胳膊肘拐得……” “爷爷!” 那边正寒暄正热,许则收回目光,看向虞烬,忽然问道:“虞家和席家要联姻这事儿你知道吗?” 虞烬不语,他饶有兴趣地继续道:“依我看这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席家在商政界的地位不比虞家低,席老亲自带着孙女出席这种小慈善酒会,用意再明显不过。虞沉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该怎么选。” 虞烬抿了抿唇,“商业联姻而已,不代表什么。” “呵。”许则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是啊,商业联姻。可如果联姻的对象恰好是自己欣赏的,又对自己事业和家族有帮助,并且各方面都匹配的佳人呢?那不就是锦上添花,天作之合咯?” 他的话像细针,密密麻麻刺进虞烬心上。 她看着不远处那副和谐的画面——席老,虞沉,席沐琦,伊夫林,温莎,他们站在一起谈笑风生,仿佛自成一世界。 虞沉脸上是她熟悉的从容,没有不耐,也没有抗拒。 他甚至侧耳在听席老和席沐琦说着什么,而就在这时,席沐琦似乎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掩唇而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对虞沉毫不掩饰的倾慕。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已是十足的暧昧关系。 “啧啧!郎才女貌,真是养眼啊!”旁边不知何时凑过来两个年轻女孩,看着前厅方向低声讨论着,用的是中文,显然也是华人。 “可不是嘛!席小姐和虞总,家世、外貌、能力哪样不是顶配?听说两家很早就有意结亲了,只是那时候虞总年纪小,席小姐又在国外读书,才耽搁了。” “我看今晚这架势,说不定好事将近了!谁不知道这个酒会就是为了两家后面的合作预热,就连席老都亲自来了,虞总也给面子……真的好配啊!!” “那当然,强强联合,对两家都是好事。就是不知道那边那位虞小姐……尴不尴尬?我听说前两天她好像还扫了席小姐面子呢!” “就她?”另一个女孩轻蔑地笑了笑,“一个半路认回来的私生女,听说以前还在山里待过,能见过什么世面!虞总照顾她,不过是看在虞董面子上,尽点大哥责任罢了。” “我看也是,难不成她还想跟席小姐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我听说席家最注重嫡庶之分,席小姐可是席家唯一的嫡长女!” “你看她今晚穿得……啧,虽然也是牌子货,但那气质跟席小姐一比,真是高下立判。山鸡就是山鸡,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 一道道刻薄的话清晰地传来,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恶意。 许则皱眉,正要上前,虞烬却轻轻抬了下手,示意他稍等。 随后她端着酒杯朝两个还在嬉皮笑脸的女孩走去。 第101章 花房 第一百零一章 花房 两个女孩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当看到是虞烬时,那个出言嘲讽的女孩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被强装的傲慢取代,甚至挑衅地扬了扬下巴,摆出一副“你个不受宠的私生女能拿我怎样”的姿态。 虞烬在他们面前站定,平静地看着两人。 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难堪。 “看什么看?”被看得发毛的女孩忍不住先开口。 虞烬向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然后微微歪头轻声问:“两位刚才是在说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在确认。 那女孩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嗤笑:“是又怎么样?我们说的不是事实吗?” “事实?”虞烬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叫什么名字?” “李佳歆,怎么了!我爸可是席家的合作商!” “你笑什么笑?真是山里来的没见识,和席……”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秒,虞烬抬手将杯子的酒精准地泼在她脸上! 此时侍者经过,她迅速端起另一杯酒平稳地泼在另一个女孩脸上! “啊!!” 两人尖叫一声,猝不及防的被迫满脸满身都是金黄色的酒液,精心打理的发型和妆容瞬间毁了,白色的礼服胸口浸湿了一大片,狼狈不堪。 身后的许则也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一向柔弱的“虞烬”。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附近一些宾客的注意,纷纷侧目。 被泼酒的两人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李佳歆指着虞烬,“你!你竟敢……” “我为什么不敢?”虞烬打断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解的困惑,“你当众侮辱我,诽谤我的出身,质疑我哥哥对我的照顾,我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提醒你注意言辞。” 她上前半步,微微倾身,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补充,每个字都像冰雹砸下,“另外你忘了,我姓虞。就算我只是个半路捡回来的私生女,我也是虞项明的女儿,虞沉的妹妹,虞家的四小姐。” “你猜如果我哥哥知道有人在他的合作伙伴举办的慈善晚宴上当众侮辱他的妹妹,说她是山鸡,说她飞不上枝头,还质疑他照顾妹妹只是尽责任,他会怎么想?” 她淡声道:“虞氏法务部的律师函,你觉得是寄到你们个人手里,还是寄到你们父亲的公司?” 李佳歆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连她身旁那个同伴也吓得后退了一步。 虞沉的名字,虞氏的份量足以让这些靠着家族荫庇的富二代噤若寒蝉。 她们可以私下嚼舌根,但绝不敢把这种冲突摆到台面上,尤其是上升到家族层面。 虞烬直起身,看着对方脸上的酒液滴滴答答落下,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现在,你是想继续在这里跟我争论,让更多人欣赏你的新造型,顺便听听你刚才那些高论?还是自己去找个地方收拾干净?” 被泼酒的两人浑身发抖,是气的,更是怕的。 李佳歆死死瞪着虞烬,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最终在同伴的拉扯下,她狠狠地跺了跺脚,几乎仓皇地逃离了这个角落,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冲去。 周遭短暂的安静后,窃窃私语再次响起,但更多是惊讶和审视,再没有了之前的轻蔑。 虞烬仿佛无事发生,将空了的香槟杯轻轻放在侍者手中的托盘上,甚至还对他颔首示意。 然后她才转向一直旁观的许则,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和冰冷。 “这里空气不太好,许先生,换个地方?” 许则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走到连接花园的露台边缘,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郁气。 虞烬扫了眼周围,露台隐藏在茂密的藤蔓之后,后面是废弃的花房,里面堆放着一些旧家具和园艺工具。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锋利的一面。”许则靠在栏杆上,侧目看她。 她回头看向山下昏暗的灯光,声音有些飘忽,“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我从来都不是兔子。” 许则沉默了一下,“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嫉妒。” “我知道。”虞烬扯了扯嘴角,却没多少笑意,“她们说的也不全是错的。我和席沐琦确实是云泥之别。” “但你刚才处理得很好,”许则认真道,“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虞沉把你教得不错。” 提到虞沉,虞烬的心往下坠了坠。 她看向前厅,却发现原本在那里的虞沉和席老等人都不见了。 “他们好像去楼上贵宾休息室了。”许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估计是有些话要私下说……” 虞烬转头看向许则,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莫名的认真。 她忽然笑了。 许则不明所以:“?” 确认周围无人后,她忽然拉着许则往花房里走,里面摆满了废弃工具,好在还算隐蔽。 “虞小姐……” 进门后,虞烬往后退,面向许则。 “许则。”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花房带着回音,“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安慰我吧?” 许则看着她忽然绽开的笑容,沉默了片刻,这次轮到他问:“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在查虞烬的事。” 许则靠在斑驳的砖墙上,点了点头,“是。”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因为他面前的人忽然扯开了礼裙的扣子! “你做什么!”许则迅速偏过头,脸上不受控地浮上一片红晕。 “我也在查。”虞烬向前走了一步,月光透过破损的玻璃顶在她身上投下光影,“我顶替了她的身份进了虞家,但我没想过要就此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她抬手脱下外套的扣子,然后将礼裙衣领微微拉开了一些。 许则余光瞥到那一抹雪白,可雪白上那些斑驳更让他震惊。 月光下,她肩胛骨附近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痕隐约可见,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烫伤,还有几处形状怪异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击打而留下。 许则呼吸一滞,他调查过这个“冒牌货”,知道她可能受过苦,但亲眼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冲击力依旧巨大。 第102章 秘密 第一百零二章 秘密 “这些只是冰山一角。”虞烬平静道,“我顶替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更是一段充满血泪的过去,一个死不瞑目的冤魂。” 她重新拉好衣服,直视许则,眼底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我留在虞家,不全是为了活命。我要找出那个真正害死她的凶手,要弄清楚真相,要为那个无辜死去的女孩讨一个公道。” 她一字一句,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剖白出来,将自己最大的弱点暴露在这个虞烬旧友的面前。 这不是冲动,是算计。 她要用自己的真,换取许则更深的信任和情报。 这是一个机会,而她现在也需要一个盟友,真正的属于她的盟友。 许则显然被震撼了,他看着她单薄却永远挺直的肩膀,看着她眼中那不肯熄灭的火焰。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他说:“我以为你只是个……幸运的替代品。” “幸运?”虞烬低笑,嘴角满是讽刺,“每一天都活在谎言和随时可能被揭穿的恐惧里,叫幸运吗?” 许则沉默了。 虞烬再次开口,带着恳求,但更多是冷静的结盟提议:“我们合作吧,你调查你的,我利用我的身份,在虞家内部探查,信息共享,互相掩护。” 月光下女孩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许则看着她,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达成共识的瞬间,花房里的气氛似乎都变了。 许则压低声音,说出了那个他一直压在心底的秘密:“我上次告诉你钟姨失踪不是意外,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悄悄查访当年福利院周边的人。” “花了不少精力才找到一个当年在福利院附近做清洁工的老人家,他记忆力不太好,但提到大概十几年前,有一阵子他总看到有陌生车辆在福利院附近转悠。” “他说有一次天快黑的时候,他看到钟姨被两个人半拉半架着上了一辆黑色的车,钟姨当时好像不太情愿,一直回头看着福利院的方向,但很快就被拉上了车,那辆车开走后再也没见过。” 他沉声道:“而前阵子钟姨失踪前,也是被一辆车上的人带走的。” 虞烬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急问:“车牌呢?!带走她的是什么人?福利院的人没管吗?” 许则摇摇头,“老人家说那之后没多久钟姨就不在福利院工作了,福利院对外说是她自己辞职回老家了,但他觉得不对劲,因为他记得钟姨没什么亲戚,而且走得特别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 许则眼神沉郁,“我怀疑带走她的人来头不小,而且能让福利院三缄其口,甚至可能修改了……记录。” “所以她的失踪很可能是人为,有预谋的。”虞烬缓缓道出结论,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是谁?为什么要带走钟姨?是为了掩盖真虞烬被拐卖的真相还是…… 许则凝重道:“车牌只查到是海城的车,属于一个挂靠在某家贸易公司名下的车辆,但那家公司只是个空壳,在网上查线索就断了,水很深。” “我能力有限,只能到这里,但可以肯定钟姨的失踪绝对是阴谋,甚至有可能是冲你来的!” 他顿了顿,眼神担忧,“对了,还有一件事……” 就在这时,虞烬的手机屏幕亮了,是虞沉的来电。 “我们得回去了。”许则当机立断,“记住一切小心,尤其是在虞项海面前,甚至席家,都不是你能惹的!” “我知道。”虞烬点头,快速整理礼服,“有事怎么联系?” 许则报了一个加密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用这个。”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的花房,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堡走去。 花房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破损玻璃的呜咽声。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花房另一侧更深的阴影处,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那双漂亮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玩味的光。 她手里拿着一支燃了一半的女士香烟,轻轻弹了弹烟灰。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消散在夜风里… 原来虞家这位失而复得的“小公主”身上藏着这么多秘密。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虞烬回到主厅时,酒会的气氛正热闹。 刚走入人群,就看见虞沉从偏厅的方向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她,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去哪了?”他在她面前站定,带着惯有的冷峻。 虞烬心头一紧,没等她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皱眉道:“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冷,我让……” “没有,哥哥。”虞烬连忙拉住他的手,随后放开,如实回答:“有点闷,去外面透透气,遇到凯伊的朋友聊了几句。” 虞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拍卖会要开始了,”他自然地伸出手臂,“走吧。” 虞烬犹豫了一下,才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里,肌肤相处的瞬间,她能感受到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体温。 不知为何,刚才的紧绷似乎松了一些。 当虞沉带着她走向宴会厅前排预留的贵宾席时,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席老、席沐琦、伊夫林夫妇已经入座。 看到虞沉带着虞烬走来,席老脸上笑容未变,在虞烬身上停留了半秒便移开,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空着的位置,“来,阿沉,坐这边。” 虞烬望过去,那个位置另一边挨着的就是席沐琦。 果然,她似是已经做好准备,一脸期待地看着虞沉。 虞沉脚步未停,却并没有走向那个位置,而是带着虞烬走向伊夫林夫妇旁边的两个空位。 那位置和席家的人隔了一个过道,既保持了礼貌的距离又不算失礼。 “席老,我坐这边就好,方便和伊夫林先生交流几句项目细节。”虞沉态度虽恭敬却不容质疑,随即对伊夫林夫妇颔首:“希望没有打扰到二位。” “当然不会,欢迎之至。”温莎夫人笑容亲切,甚至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虞烬示意:“亲爱的,坐我这里来吧。” 虞烬便在温莎夫人身边坐下,虞沉则坐在了她和伊夫林之间。 这个座位安排无形中将虞烬纳入了伊夫林夫妇的亲近圈,而将席家稍作隔开。 席老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也没说什么。 席沐琦脸上笑容依旧完美,只是握着拍卖录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拍卖会很快开始。 第103章 璨星 第一百零三章 璨星 前几件都是些珠宝首饰和现代艺术品,竞争不算激烈。 席沐琦似乎兴致缺缺,直到一件拍品被推上来。 一条上世纪二十年代的Art Deco风格钻石项链,主石是一颗重约五克拉的哥伦比亚祖母绿,周围镶嵌着阶梯式切割的钻石,造型典雅又富有几何美感。 这条项链一亮相,席沐琦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低声对旁边的席老说了句什么,席老则笑着点了点头。 “这件拍品名为’璨星’,起拍价一百八十万欧元。”拍卖师宣布。 席沐琦率先举牌:“两百万。” 随后又有两三位竞拍者加入,价格很快被抬到了三百二十万。 席沐琦再次举牌,姿态从容:“三百五十万。” 这个价格似乎吓退了一些人,竞价节奏慢了下来。 拍卖师环视全场:“三百五十万,还有加价的吗?三百五十万第一次……”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四百万。” 全场安静,目光都投向举牌的人——虞沉。 他就坐在那里,神色平淡地举起了号码牌,仿佛只是随口报了个数字。 席沐琦惊讶地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惊喜和一丝羞涩,席老也捋着胡须,露出满意的笑容。 周围更是想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显然都认为虞沉这是为博美人一笑。 拍卖师反应过来:“四百万!虞先生出价四百万!还有加价的吗?” 席沐琦嫣然一笑,摇了摇头,表示放弃,她看向虞沉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四百万第二次……四百万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 “恭喜虞先生!” 掌声响起,虞沉对周围祝贺的声音反应平淡。 下一件拍品开始,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 席沐琦侧身,隔着过道对虞沉轻声道:“阿沉,谢谢,那条项链我很喜欢,让你破费了。” 虞沉随意点头,“席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件小礼物。” 席沐琦笑意更盛,时不时偏头和他讨论着拍品细节,而虞沉也简单回应。 虞烬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许则的话在耳边回响:“……说不定转头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你卖了,真正的血脉之情分量是不一样的……” 所以,这就是他的选择吗?在公共场合用这种方式向席家示好? 温莎夫人听说了拍卖会开始前的事,以为她还在为那些人的话伤心,她轻轻拍了拍虞烬的手背。 几秒后虞烬回神,看着温莎关切的眼神,她回以微笑,表示自己没事。 拍卖会结束后是主办方安排的晚宴,席家、虞家和伊夫林夫妇在贵宾包厢里,隔开外面的喧闹。 席老坐在主位,他左手边是伊夫林,右手边空着,显然是留给虞沉的。 而席沐琦,则坐在了那个空位的旁边。 虞沉进门后,看了眼全场,略过那个空位,带着虞烬坐在了伊夫林旁边。 席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席沐琦冷脸一把拨开面前的瓷勺。 晚宴开始,席老几杯酒下肚,话开始多了起来。 “阿沉,”他笑呵呵地看向虞沉,“今天这条璨星,沐琦可是惦记了好久。你倒是懂她心思,不错,不错。” 虞沉放下刀叉,淡声道:“席老言重了。璨星设计精妙,是难得的艺术品,虞氏最近在高端珠宝板块有些布局,拍下它,也是出于商业考量。” 席老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又抿了口酒,话锋一转:“商业考量也好,个人心意也罢,总之这份情我们席家记下了。沐琦,还不敬阿沉一杯?” 席沐琦立刻端起酒杯,脸颊微红,含情脉脉:“阿沉,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优雅又带着几分示弱。 虞沉举杯,“席小姐不必客气。” 喝完酒他随即转向伊夫林,自然地谈起了普格拉本地艺术品市场的趣闻。 虞烬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肴,味如嚼蜡。 她能感受到来自主位那边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倨傲。 而虞沉除了最初带她入座,再没有对她有任何特别的关注。 这时上了新菜点,席沐琦忽然笑着让服务员放在她面前,“虞妹妹,多吃点。” 虞烬抬眼,看着眼前的燕蒸鱼翅只觉得胸口翻江倒海,她露出乖巧的微笑回应:“谢谢席小姐。” 晚宴过半,席老打了个酒嗝,再次将话题拉了回来。 “阿沉啊,”他语重心长,“我跟你爷爷那是过命的交情!当年我们可是说好了,等孩子们长大了,要亲上加亲!可惜……你爷爷走得早,不过他看着你和沐琦能走到一起,肯定也高兴!” 这话已经几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两家早有婚约”的传言。 席沐琦也笑嗔道:“爷爷!” 周围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伊夫林和温莎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虞烬面无表情地喝了口牛奶,随后继续专心吃饭。 就在这时,虞沉忽然站起来,他缓缓放下了酒杯,“席老您醉了。家祖父生前确实常念及与您的旧谊,也多次叮嘱我与席家是世家,需以礼相待,以诚合作。至于您说的约定……” 他不紧不慢地倒了杯酒,看着席老的眼神满是平静:“家母早逝前,曾与家父和我有过一次深谈。他提到席老您当年曾半开玩笑地说,若将来席虞两家有缘结为姻亲亦是美事,但家母当时便笑着回绝了,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感情之事强求不得,一切看缘分,家祖父当时也在场,并未反对家母之言。” “所以席老,”他举了举酒杯,轻笑说:“那只是长辈酒酣耳热时的一句戏言,当不得真。家祖父和家母的意愿都是希望我们小辈能遵从本心,找到真的幸福,而不是被一纸空泛的旧约束缚。” 席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想说什么可后路都被这小子堵尽了,只得冷哼一声作罢。 席沐琦脸上的红晕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虞沉,眼中第一次出现清晰的难堪。 两家婚约确实从来都是口头约定,并未真正定媒下聘。 可阿沉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地点明过,如今为何转变如此大? 她无意掠过一直坐在阿沉身边的那个女孩,从入座起她就一言不发,只认真吃菜。 此刻倒像是忽然醒了一般,清澈的眼神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 席沐琦:“……?” 她什么意思?! 第104章 旧物 第一百零四章 旧物 虞沉像是没注意到这边,他重新靠回椅背,“当然席虞两家的合作不会受任何私人传闻影响,席老今日提起旧事想必也是关心则乱,我敬您。” 他再次举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席老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在伊夫林打着圆场的笑声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也喝了口酒,没再继续。 但餐桌上的气氛,已经彻底降到了冰点。 席沐琦之后几乎没再说话,只是偶尔冷冷扫过安静进食的虞烬。 晚宴在一种尴尬的沉默中匆匆结束。 众人离席,在宴会厅外的走廊上寒暄告别。 席老似乎平复了情绪,又恢复了些许长辈的威严,他叫住正与伊夫林道别的虞沉。 “沉小子,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虞沉对伊夫林夫妇致歉,又看了虞烬一眼,示意她稍等,便随席老走向走廊另一端露台。 席沐琦没有跟过去,她站在原地,眼神落在虞烬身上。 此时走廊上人来人往,但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虞妹妹,”席沐琦走近两步,笑道:“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虞烬:“席小姐言重。” 席沐琦似是无所谓她冷淡的态度,故作为难道:“阿沉他……有时候做事比较直接,不太顾及旁人感受,尤其是对他在意的人保护欲会强一些,说话可能就重了,希望你别介意他今晚对我爷爷的态度。” 这话听着是解释,实则是绵里藏针地宣示虞沉今晚的“直接”和“重话”是因为他在意她席沐琦,所以要明确界限保护她? 还是反过来在提醒虞烬,虞沉是为了在意的人才会对席家如此不留情面? 不管是哪一层,虞烬都不感兴趣,她随意点点头:“哥哥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席小姐多虑了。” 席沐琦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声道:“你知道吗?那条璨星其实是我奶奶家族的旧物,几十年前流落海外,我找了很久,阿沉他一定是知道这一点才不惜高价拍下来的。” 她看着虞烬瞬间抿紧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快意,眼神却更加柔和:“所以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和默契,外人很难懂的。” 说完她不再看虞烬的反应,优雅地转身朝着爷爷和虞沉谈话的方向款款走去。 虞烬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席家的旧物……不惜高价…… 所以他的举动或许不仅仅是商业考量,也不仅仅是做戏,至少包含了这部分“知情”和“成全”?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网勒紧,钝痛蔓延。 她不该在意的,她没资格在意。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露台上,席老冷声道:“沉小子,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那项链你怎么说,四百万欧元就为了买回来给我老头子祝寿,你当我老糊涂了?” 虞沉语气平静:“席老,您既然问我就直说了,璨星流落在外始终是席家,尤其是您的一桩心事。” “我拍下它物归原主,从此虞家不再欠任何关于旧约的人情。虞氏与席氏的合作应建立在纯粹的利益与互信之上,而非掺杂模糊不清的私人恩惠或陈年玩笑。” “项链的钱走的是虞氏公关礼品账目。它是一件礼物,但也仅仅是一件礼物。一件了结旧事、理清界限的礼物,希望席老明白。” 席老被这番话噎得半天没出声,只得怒瞪着他。 虞沉却再次开口:“虞氏目前处于关键扩张期,我分身乏术,个人问题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倒是席小姐才华横溢,想必追求者众多,席老可以慢慢挑选佳婿。” 一直偷听的席沐琦急了,连忙站出来,“不要!阿沉,不要把我推给别人!” 见虞沉没说话,席沐琦看向席老,央求道:“爷爷!” “好了,这件事先缓一缓……”席老明白了这件事今日没有转圜余地,只得退一步,聊起两家合作之事。 另一边,虞烬手心冰凉,她看了眼走廊,转身往电梯那边走。 就在她刚摁下下行键时,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交谈声。 “……那孩子我看得倒是不错,沉静,也有胆识。”是席老的声音。 紧接着是虞沉平静无波的嗓音:“席老过奖,她还小,需要多历练。” “小什么?沐琦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独立打理画廊了!”席老笑着说,“沐琦,你觉得呢?” 然后是席沐琦温婉悦耳的声音响起:“爷爷,虞妹妹确实很特别。我听说,她还帮阿沉拿下了隐末的合作呢,真是了不起。” 片刻后,她声音似乎更柔和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和亲昵:“阿沉,你有这样的妹妹真是福气,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能多走动走动,我也很想多了解下她……” “席小姐客气了。”虞沉的声音响起,“烬烬胆子小,怕生,不习惯和太多人打交道。” “慢慢来嘛。”席老哈哈一笑,“以后都是一家人,多见见就熟了!” “爷爷!”席沐琦略带娇嗔地打断,声音里却满是笑意。 “哈哈哈……好好好,不说不说。”席老话锋一转,“不过阿沉,沐琦的心意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这个做爷爷的看得明白,她是个好孩子,能力品行都没得说。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总不是坏事,我们席家也是诚心希望能和虞家有更深入的合作。你说呢?” 空气沉默了许久,才传来虞沉的声音,“您说得是。” 后面的话虞烬没再听,电梯门开了,她径直走进去,然后关门。 电梯里,隐约还能听见说笑声。 虞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闷痛蔓延开来。 一家人……约定……心意……更深入的合作……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所以那晚只是为了暂时稳住她吗? 在真正的利益和长辈的约定面前,她这个冒牌的“家人”终究是可以被权衡,甚至可以被牺牲的…… 可这样的高门名族之下,她又算得上什么呢?他至于一次次……那样去稳住一个工具吗? 她想说,虞沉不是这样的人,可另一边天平明晃晃地装着她看到听到的事实。 难怪他没有明确反驳那些人的议论。 难怪他对席沐琦始终保持着客气而不抗拒的态度。 原来这才是现实。 冰冷的绝望夹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电梯门开了,虞烬猛地回神,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迅速朝外面走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让她窒息的声音和画面。 第105章 真心 第一百零五章 真心 虞烬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出古堡的。 意识回笼时,她已穿过一条无人的侍应生通道,侧门虚掩,夜风瞬间灌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无法熄灭她心中那团灼烧的火焰。 高跟鞋踩在古堡外围的石板路上发出凌乱的脆响,直到她跑到一处被常青藤和阴影覆盖的僻静角落,她才脱力般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下来。 眼泪早已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脸颊。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仅仅因为几句话,一个模糊的场景就溃不成军? 那些名媛的恶语如同尘埃,席沐琦绵里藏针的试探也早有预料。 真正击垮她的是那句清晰的“您说得是”,是那晚他在她耳边低声许诺的“我就是你的退路”时,她心底悄然滋生的期待。 是她在他不动声色编织的温床里逐渐消失的警惕心。 是她以为终于抓住了一点真心,却发现那可能是更精致牢固的囚笼开端。 “骗子……”她无声地翕动嘴唇,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仅仅几分钟后,她深吸了一口冷气,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决绝而粗暴。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再深的牢笼她都逃出来了,这个又算什么? 沉溺于自怜自艾,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她强迫自己从无用的悲伤中抽离,开始反复思考着花房里的对话。 ……带走她的人绝对来头不小…… ……钟姨的失踪绝对是阴谋,甚至有可能是冲你来的…… ……虞项海、甚至席家,都是不是你能惹的…… 许则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 他特意提到“席家”,为什么?难道席家不仅是在商业上与虞氏角逐,更可能与钟姨的失踪,甚至与小烬当年被拐卖的悲剧有着更深的联系? 席沐琦今晚的步步紧逼,背后是否藏着更可怕的意图?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骤然一紧,混杂着恐惧,却更激发出一种冰冷的清醒。 不管怎样,新的线索已经出现,模糊的敌人轮廓正在显现。 小烬还孤零零地躺在无名碑下,钟姨下落不明,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患得患失? 目标再次清晰起来,那点刚刚冒头的软弱情绪被她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覆上一层坚冰。 她扶着墙壁站起身,拍掉裙摆上沾染的灰尘,挺直背脊,脸上的泪痕已被夜风吹干,只留下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需要回去,回到那个名利场,回到虞沉的视线里。 既然无法挣脱,那就更好地利用。 今晚的“委屈”和“逃离”,或许可以成为下一步棋的铺垫。 她转身朝古堡走去,而前方小径的拐角处,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裹挟着凛冽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走来。 虞沉。 他明显是找了许久,向来一丝不苟的西装早已松开,衬衫领口扯开几颗,连额前梳得整齐的黑发也被夜风拂得凌乱。 当视线撞进她身影的刹那,那双凌厉的眼眸立刻紧紧锁定她,只是那绷紧的肩头却在这一刻悄然松了几分。 “你去哪了?”他声音沉得像从寒潭捞起,带着怒意,显然对她擅自离开已经是愠怒到了极点。 虞烬刚张了张嘴想解释—— 虞烬却早已快步逼近,快速扫遍她全身,在看到她裙摆和手肘上沾染到的一点灰尘和草木碎屑时,他眉心骤然蹙紧,方才的冷怒被另一种更急切的情绪取代。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是不是摔了?” 即使没看到明显的伤口,他还是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挽起她的衣袖,反复仔细检查着她的手臂和膝盖,“让哥看看,伤到哪没有……” 就在这一瞬间,虞烬心底那道刻意筑起的高墙竟被他这几句带着焦灼的话,硬生生敲落了几块砖。 她意识到,不知何时这已经是她几乎本能的反应,和算计、理智无关。 她立刻垂下眼眸,掩去眸中不该出现的波动,任由他检查,声音放得低软:“没、没事,哥哥,就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没摔着……里面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虞沉仔细确认她确实没有受伤,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下次不许一个人乱跑。” 他将外套不容分说地披在她身上,拢紧后自然而然地牵着她朝不远处的轿车走,“跟我回去。” 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虞烬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古堡。 她无比确信自己此刻清醒得很,甚至开始盘算回国后如何搜查,如何继续在虞沉面前扮演好妹妹的角色,再借着他的势力更安全地探查席家和虞家的线索。 可当余光瞥见他额角未干的细汗时,当两人交握的手心源源不断地传来温热时,心底那片被冰封的角落,似乎总有一小簇顽固的火苗在不受控地跳动。 而那阵酸软慢慢扩散时,脑海再次浮现拍卖会上他毫不犹豫为席沐琦举牌的画面。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许都是。 车子平稳地驶向酒店,到达后两人并肩前往酒店顶层,一路无言。 “那哥哥,你早点休息。”虞烬轻声说,没等他回复便转身刷开房门,可准备关门时却感受到一股强硬的力道抵住了门。 房门打开,几乎在同时,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抱进怀里。 熟悉的雪松气息混杂着夜风的微凉,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他手臂收得极紧,箍得她骨骼都有些发疼,似乎想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虞烬的低呼被他闷在胸膛里,她能清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此刻却跳得有些快,有些重,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僵了一瞬,心里了然,可她今晚实在无力和他再演下去,尤其在看到他和联姻对象在一起的画面之后。 虞烬深吸了口气,略有不耐道:“你做……” 可下一秒,她感觉到抱着他的男人似乎……松了口气。 那是一种紧绷到极致后终于松弛下来的疲惫感,透着紧紧相贴的躯体传递过来。 “别动。”虞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刚才在室外更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郁气,“让我抱一会儿。” 虞烬皱眉,他这又是在演什么? 第106章 算盘 第一百零六章 算盘 他将呼吸深深埋入她发间,确认着她的存在,汲取那份熟悉的甜暖气息。 直到这一刻,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焦躁才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理智重新归位。 天知道当他应付完席老,转身却找不到她身影时,那一瞬间心脏骤停的窒息感。 他几乎立刻抛下了所有后续的寒暄,甚至来不及对伊夫林夫妇多做解释,便冲出了宴会厅。 古堡外夜色茫茫,他沿着可能的方向寻找,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糟糕的可能性,是不是她听到了什么?还是遇到了其他的麻烦? 或者……她又一次选择了逃离?! 这个念头的出现几乎让他血液倒流,所有的筹谋、算计、步步为营在她可能消失的风险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可笑至极。 直到在藤蔓阴影下看到她单薄的身影,直到抓住她手腕摸到她的体温,那股攥住心脏的恐惧才稍稍散去,转而化为滔天的怒意。 气她擅自离开他,更气自己为什么再一次将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此刻,将她真切地拥在怀里,感受着她的温度和心跳,失而复得的庆幸比什么都重要。 许久后,他才稍微松开一些,但手臂依旧圈着她,低头凝视着她。 房间内只开了盏壁灯,光线昏暗。 “知道我回去后发现你不在是什么感觉吗?”他低声道,手覆上她冰凉的脸颊。 虞烬抬头便撞进他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眼尾酝着红,让她准备好的、带着表演性质的解释哽在喉间。 “我以为你后悔了。”虞沉闷声说着,像是自嘲般:“以为你听了那些闲话,见了席家的阵势,觉得跟我在一起风险太大,还是决定自己跑掉……” “或者……去找你那安晏哥哥,或者今晚新认识的什么朋友当你的退路。” 他每说一句,眸色就暗沉一分,眼底的风暴黑压压的,可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却仍旧温柔。 虞烬心尖一颤,在、在一起? “不是的,哥哥!”她垂眸,委屈巴巴地怯懦道:“我只是……只是心里难受,想一个人静静,没想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远了……” “难过?”虞沉立刻捕捉到这个词,“烬宝,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还是因为那条项链?” 虞烬睫毛颤了颤,默认不语。 此刻再表演懂事已无意义,他看得太透。 虞沉静默了几秒,忽然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那条项链,是席家祖上流传的旧物,席老夫人的嫁妆,战乱流失,席老找了十几年。” 他像在分析一份财报:“席老这次来,一半为它,另一半是想用这份人情和所谓的旧约,在接下来的港口股权谈判里,多占两成话语权。” 他适时停顿,确保虞烬跟上了这复杂的商业逻辑后才继续说:“我拍下它,用虞氏的公关账目走款,在所有人面前物归原主。” “这笔钱买断的是席家一直拿来挟制虞家的旧情和婚约借口,从今以后他们再没有理由用这些来绑架我。” 虞沉眼底掠过冷芒:“至于席沐琦怎么想,是否觉得是我在讨好她,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用四百万切断了他们最有利的一根绳索。” 他语气放缓,带着引导意味:“还记得前几天我让你看的那几份珠宝品牌并购案吗?其中包含情感负债与资产分割的案例,这一次是实战。” 虞沉蹲在她面前,将温水送到她掌心,“烬烬,你觉得这笔买卖值不值?” 虞烬怔怔地看着他,温情之外是属于商人的理智和掌控一切的笃定。 他在告诉她,这一切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计算精准的商业行为。 心底那根刺被他这番冰冷的逻辑强行拔除了,留下一个空洞洞的豁口。 可一阵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升。 她该信吗? 或许该信,这确实符合他虞沉的风格。 “所以,”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提前就知道那是她家族的东西?” “嗯。席家找人鉴定后托关系计划想内部购回的消息,半个月前就放在我桌上了。” 他欲言又止,眼神里似乎有难以捕捉的东西一闪而过,最后隐为一句调侃:“不然你以为我真是钱多都没处花,拿来哄无关紧要的人开心?” 虞烬沉默,果然如此。 所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项链的来历,知道席家的算盘,知道所有人的反应,包括她的。 他冷静地步入这个局,按照自己的剧本演完了全场。 而她,席沐琦,席老,甚至在场所有看客都是他剧本里的角色。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有忌惮,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将人心、旧情、商业利益如此冷静地估分、拆解和交易。 那她呢? 她那些自以为隐秘的难过、嫉妒和不安是不是也早就无所遁形,甚至也在他的计算之内? “那……‘您说得是’……”她忍不住小声问出最后听到的那句话。 虞沉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叹道:“那是说给席老听的场面话,他是长辈,是虞氏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不能在公共场合把他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但我的态度……”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想在我拒绝他安排的座位,在我当众揭穿所谓婚约时就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了。” “烬烬,你一向聪明,怎么这次只听了半句就给哥判了死刑呢?”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的每一步看似矛盾,背后都有精确的算计和目的。 用最昂贵的方式偿还一段旧人情,同时堵住对方日后借题发挥的嘴。 这确实像他的风格,极致理性,极致冷酷。 他并非在席家与她之间摇摆,而是在用他的方式清除障碍。 可此刻她只觉得深深的疲惫。 刺拔掉了,可信任怎么拼凑? 她闭上眼,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虞烬。” 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是少有的郑重。 虞烬转头看他。 “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 “你只需要看着我。” “信我。” 他说完,朝她伸出了手。 第107章 名分 第一百零七章 名分 那只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像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 虞烬的心脏在胸腔内不受控地跳动起来。 许则的警告,席沐琦的微笑,钟姨失踪的谜团……所有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被这只手暂时压下。 她抬头看着他,那片沉静而专注的深海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抱住了他。 “不管。”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一丝执拗的赌气,“烬烬就是生气。” 生气他让她患得患失,生气他总把一切算计得那么清楚,更生气自己明明该保持清醒,却还是轻易被他搅乱了心湖。 感受着怀中人全然依赖的姿态,虞沉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 他低头闷笑,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嗯,是哥不好。”他吻了吻她的脸颊,嗓音带着宠溺的沙哑,“把我们烬总气着了。” 虞烬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所以烬总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 虞烬眨了眨眼睛,心跳越来越快。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双手捧起他的脸,眼神温柔而专注,“见月和我说,不要逼你,要慢慢来,等你真正准备好。” “可是烬烬,”他望进她眼底,声音更沉,带着难得的示弱,“我等不及了。” “我怕。” “怕你被别人那些花言巧语骗走,怕你觉得别人比我更好,更怕……你哪天突然清醒了,觉得跟着我太累,风险太大,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从未如此直白地谈论过自己的恐惧和不安。 酸涩、委屈、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秘的甜冲垮了她最后一点理智的高墙。 如果悸动有声音,那此刻就是剧烈的轰鸣。 她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冷静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她露出如此不“虞沉”的一面。 原来他也会怕。 在这场以算计和求生开始的博弈里,不知不觉投入真心的人,或许不止她一个……对吧? “所以,”虞沉凝视着她,缓缓地问出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烬宝,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 虞烬望着他眼中罕见的脆弱,心脏像被浸湿雨水的海绵,又酸又胀。 名分……… 不是妹妹,不是合作伙伴,不是任何模糊不清的关系,是一个明确属于彼此的身份。 理智与感性的天平在左右两端极限拉扯,她知道这很冒险,将真心与谋算彻底搅浑。 可如果连此刻他的恐惧都是假的,那她还有什么能相信…… 更何况,敌人在暗处。 她比虞沉更需要这个名分,需要牢不可破的同盟。 见她没说话,虞沉反倒耍起赖来,控诉道:“你占人家这么久的便宜,白占的吗?” 虞烬:“……?” 想起今晚的委屈,她故意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觉得月姐说得挺对的……唔!” 话没说完,脸颊被人捏紧。 虞沉眯起眼睛,眸底那点温柔瞬间被危险的暗光取代,他逼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 “嗯?”他拉长语调,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你再说一次!” “哪有你这样的……”虞烬板着脸,看到虞沉立刻松手,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清澈的眼眸里漾起一点狡黠而柔软的笑意。 然后她抬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将两人距离拉得更近,直至呼吸交融。 “我说,”她看着他,认真道:“虞沉,我们试试吧。” 不是哥哥,是虞沉。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她重新构建的一切,押上她残破却仍为他跳动的心。 但她知道,她愿意。 虞沉整个人都呆住了,一向冷静的人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半秒后。 “好!”他哑声应道,“不要试试。” “虞烬,从今往后,我是你的。” 下一秒,他不再犹豫,低头精准地捕捉了她的唇。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惩罚,更不是情欲驱使下的失控。 它是两人冲破厚重冰层的悸动,汹涌而至。 虞沉的吻依旧强势,却不再带着掠夺的急躁。 他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应允,将她唇齿间的每一寸气息都深深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虞烬起初还有些僵硬。 决定是她下的,但当承诺化为实质的触碰,那种将自己彻底交托出去的眩晕感,仍让她心跳如擂鼓。 她能感受到他唇上的微凉,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快将她点燃的滚烫温度。 这温度一路灼烧进她冰封已久的心底,让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她闭上眼,开始生涩地回应。 第一次抛开所有伪装,抛开那些沉重的现实,笨拙而赤诚地向他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虞沉才稍稍退开,但呼吸依旧灼热地交缠在一起。 他拇指轻柔地擦过她微微红肿的唇瓣,眼底的欲暗让她脸上温度不断升高。 “烬宝,”他低声唤她,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再说一次。” 虞烬睁开迷蒙的眼,看着他难得执拗的样子,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虞沉,我们在一起了。” 不是试试。 昏暗的套房内,温度悄然攀升。 几乎在同一时间,普格拉另一家豪华酒店的套房里,席沐琦刚沐浴完,穿着一身丝质睡袍,站在落地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俯瞰着城市的夜景。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小姐。” “雷叔,帮我查一个人。”席沐琦慵懒地抿了口红酒,“虞家那个刚找回来的四小姐,虞烬。我要知道她在回到虞家之前的经历,越详细越好。” 不知想起什么,她勾唇一笑,“特别是……她有没有在什么福利院待过,身边有没有一个叫钟姨的人。”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意外:“小姐,虞家那边……” “我知道阿沉护着她。”席沐琦打断他,眼底闪过冷意,“所以才要格外小心,先从外围查,不要惊动虞家,尤其是他。” 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见她在打电话,他转身准备出去。 “过来。”她勾勾手指。 “重点查海城、北城一带,时间大概在十几年前。”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席沐琦踩在他肩头,裙底的风光被一览无余。 看着他瞳孔缩紧,她点了点他的唇,继续对电话那头吩咐道:“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结果,越快越好。” “是,小姐,我明白了。”对面的雷叔应下。 “还有,“席沐琦喘了一下,男人埋首在她睡袍下,她眼神依旧锐利:“查查今晚酒会上有没有一个叫许则的男人,看看他们是什么关系。” “好的。” 挂断电话,席沐琦晃动着手里的红酒杯,殷红液体在杯中荡漾。 她转头看着窗上倒映着的美丽的面容,“虞烬……” 她轻言自语,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不管你是哪里飞来的小雀……” 窗外璀璨依旧,身下的欢愉阵阵传来,她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想跟我争?我会让你看清楚,有些枝头,看着繁花似锦,实则……” 白光乍现,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砭骨寒意:“寸草不生。” 第108章 功臣 第一百零八章 功臣 飞机平稳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并未带来太多疲惫感,或许是心境不同。 虞烬看着舷窗外熟悉的城市建筑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一旁的虞沉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他正好捕捉到她望向窗外出神的样子。 “看什么?”他问。 “回家了。”虞烬转过头,对他浅浅一笑。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虞沉眼神柔和了几分,他看了眼舱内空乘人员都还在。 最终他只是伸手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耳边有些凌乱的发丝,“嗯。” 下机,过关,取行李。 虞氏派来的车队早已等候多时,虞沉和几位高管需要直接回公司开一个紧急会议,处理积压的事务。 他亲自将虞烬送到一辆专车上,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交代:“先回宁府湾休息,晚点联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虞烬轻轻点头:“好。” 驾驶位的张钧认真地钻研方向盘,完美诠释“不该看的不看”。 …… 第二天,虞烬回到总裁办后,明显感觉到周围目光的不同。 “烬烬!你可算回来了!”钱笑笑第一个扑上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可听说了!大功臣,快跟我们说说普格拉是不是超美?” 卢朔也笑着凑过来:“这下奖金可不少!可以啊虞助理,深藏不露!” 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项目细节和旅途见闻。 虞烬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简单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分享,重点全放在工作和见闻上,对自己在其中的角色轻描淡写。 “主要还是虞总运筹帷幄,我就是个跟着学习记录的小跟班。”她笑着自嘲道。 “得了吧!”钱笑笑戳穿她,“张特助私下可跟我们夸了,说你在谈判桌上反应快,想法也绝,帮了大忙!” 虞烬心头微动,张钧……是虞沉授意的吗? 她望向办公室另一侧那片独立的玻璃隔间。 虞沉正站在里面,背对着这边,似乎正在听一位部门总监汇报工作。 他穿着挺阔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仅仅一个背影就透着几分压迫感。 仿佛心有灵犀,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虞沉忽然转身,目光越过忙碌的办公区直直落在她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垂下眼睫,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现在两人的关系是保密状态,这是她主动要求的。 理由很充分:时机不足、身份敏感、家族内部关系复杂、公开只会引来无数麻烦。 虞沉当时看着她,眼神晦暗,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随你。” 但他加了一句她没听懂的话:“在我这里,没有保密。” “烬烬?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空调太热了?”钱笑笑疑惑地问。 “……有点。”虞烬含糊应道,“林主管找我,我、我先过去一趟。” 钱笑笑看着她慌乱逃离的身影,嘀咕道:“怎么感觉烬烬奇奇怪怪的……” 回归日常,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除了堆积如山的工作和需要补上的课程之外,加上席虞两家庞大而复杂的家族人际关系网都将虞烬的时间填满。 她拿起文件刚准备去总裁办公室,虞项明的电话又来了。 第一次是在她回国后的第二个晚上,虞烬正在和虞沉视频,他还没下班,要她视频陪加班。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时,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了。 快速应付完虞沉后她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切换到恰到好处的乖巧:“喂,爸爸。” 电话那头传来虞项明略带疲惫却温和的声音:“小烬啊,回国了吧?怎么样,一路上累不累?” “不累的,爸爸。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就是家里……冷清了些。”虞项明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你玥姐姐下周六生日,在家里办个小宴会,都是一些亲戚朋友。你……能回来吃顿饭吗?” 虞烬沉默几秒,电话那头也随之安静。 “好的,爸爸。”她最终轻声应道,“我会准时到的。” “哎,好,好!”虞项明的声音明显松快了不少,“那爸爸等你。对了,你大哥那边……” “晚点我告诉他。”虞烬回道。 “好,好,你们兄妹俩……好好的,爸爸就放心了。”虞项明又絮叨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才挂断电话。 虞烬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眼神有点空。 后面因为徐教授给她发了一个课件,她把这事儿给忘了。 挂完电话后虞烬叹了口气,只觉得那股荒谬感再次涌来。 虞项明特意提醒她生日宴的着装可以随意些,都是自家人,还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菜,他让厨房准备。 话里话外都带着点心酸,可不管是真是假,扮演一个好女儿、一个懂事的妹妹是她生存的基石。 即使心里清楚这份亲情建立在谎言之上,她也必须演下去。 敲开总裁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虞沉一人,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背对着门口。 “我知道了,数据报告下午发我邮箱。”他声音冷冽,是工作时的惯常语调。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了眼,见到是她,他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对着电话里头又简单交代两句便挂断了。 “虞总,这是林主管让我送来的新区调研报告。”虞烬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 “嗯。”虞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看文件,而是走向她。 随着他走近,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渐渐笼罩过来,虞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被他伸手揽住了腰。 “躲什么?”他垂眸看她,带着一丝不满。 “这里是办公室……”虞烬小声抗议,手抵在他胸口,能感受到衬衫下紧实的肌肉和沉稳的心跳。 “没人敢不敲门进来。”虞沉低头,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随即又顺着鼻梁往下,眼看就要吻上她的唇。 虞烬连忙偏头,那个吻落在了唇角。 “哥哥!”她压低声音,带着羞恼:“说正事!” 虞沉动作顿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到底没再继续。 他松开了些许,但仍揽着她的腰,将人带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问:“什么正事?” 第109章 正事 第一百零九章 正事 “爸爸给我打电话了。”虞烬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下周六是虞玥生日,在家里办宴会,希望我回去。” “不想去就不去。”他懒懒道,牵着她的手把玩着,时而十指相扣,时而捏捏她软软的掌心。 许春窈和虞玥被他禁足一个,另一个即将送走,颜面尽失,这股怨气恐怕正愁没处发,虞烬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虽然他知道这只“羊”早已长出利齿。 “表面功夫总要做。”虞烬摇摇头,“我现在还是虞家的女儿,不出席姐姐的生日宴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会让爸爸为难。” 她考虑得很现实,和虞家彻底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维持表面和平才能更好地在夹缝中生存。 虞沉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喜欢她的清醒和坚韧,却又心疼她不得不如此步步为营。 “那我陪你。”他最终说道。 虞烬惊讶地看他:“你也去?” 虞沉向来不耐烦这种家庭聚会,尤其是许春窈母女在场的场合,到时候说不定二叔一家也会来。 “嗯。”虞沉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漫不经心道:“我的妹妹回家,哥哥陪着不是天经地义?” 他强调“妹妹”和“哥哥”,眼神却深沉得让她心跳加速。 这层禁忌的关系反而成了两人最刺激的掩护。 “……好。”虞烬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要回老宅而升起的情绪也因他的陪同散去不少。 “那能忙正事了吗?” 虞烬:“……什么正事?” 积压的工作让两人这一星期都忙着脚不沾地,除了必要的会议和偶尔在办公室远远对视,连单独说话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更别提……亲近。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甜香,以“工作狂”著称的虞沉只觉得那些该死的文件和会议都变得无比碍眼。 没等虞烬回答,他低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积攒了一周的思念和隐隐的焦躁,起初有些急切,但在触碰到她柔软唇瓣的瞬间又克制地变得温柔,细细碾磨,诱哄着她回应。 “唔……”虞烬被他吻得有些缺氧,软倒在他怀里,原本推拒的手只能攀附着他的肩膀。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隐约的衣物摩擦声和虞烬偶尔小猫叫般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虞沉才勉强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乱。 又温存了片刻,他才大发慈悲放过她。 虞烬红着脸,稍微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衬衫,拿着空文件夹做贼一样快步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门关上,虞沉靠在沙发里,呼吸微沉。 良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钧的电话。 “虞总。” “查一下,许春窈最近和谁接触过,尤其是二叔那边的人。另外,虞玥生日宴的宾客名单尽快给我一份。” “是。” 挂断电话虞沉看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眼神锐利。 他倒要看看,这场生日宴到底是谁的鸿门宴。 …… 回到工位,虞烬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林永嘉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便招了招手。 “虞烬,来一下。” “林主管。”虞烬立刻调整状态,走了过去。 林永嘉将一份厚厚的项目文件递给她,“隐末国内的前期筹备已经启动了,你之前参与过核心方案设计,对这个品牌理念理解很深,现在有个新任务交给你。” 虞烬接过文件,看到封面标题:《隐末海城首店选址及本地文化元素植入可行性分析》。 “这个项目原本是安排市场部二组在跟,但他们提交的初稿缺乏深度,尤其是对文化元素植入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 林永嘉推了推眼镜,严肃道:“虞总点名让你加入,负责核心的文化叙事挖掘和本地资源对接部分。你需要和市场部、设计部共同成立一个临时项目组,你是文化方向的负责人。” 虞烬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仅是一个重要项目,更是虞沉在给她实权,让她独立负责一个板块。 “我……我可以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林永嘉看着她,眼神带着鼓励:“你在普格拉的表现有目共睹,虞总相信你的眼光和能力,我也相信。大胆去做,有问题随时沟通。” “谢谢林主管,我会努力的!”虞烬握紧文件,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但更多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翻开文件她快速浏览,前期市场部筛选出了三个备用选址,并附上了基本的商圈分析和人流数据。 但关于如何将普格拉那种古老货牌代表的身份叙事体系与海城本地文化结合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正是她的舞台。 后面几天她都沉浸在翻阅资料中,启动会结束后更是忙碌。 这天下午她感觉有些口渴,起身去茶水间。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带着刻薄语调的交谈,声音有些熟悉。 “……笑死,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什么文化负责人,她配吗?” 是邵语薇。 她正和另一个女同事站在咖啡机旁,手里端着精致的瓷杯,脸上满是不屑。 “语薇,别这么说……我看了林特助给的方案附件,挺有想法的……”女同事干笑两声,反驳道。 “想法?”邵语薇嗤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是她一个人完成的吧?那种东拼西凑的东西也叫想法?还有她一个入职没多久的小白脸能顶替张特助的位置出国?你也太天真了……” “你小声点……”女同事有些尴尬地提醒。 “我说错了吗?”邵语薇声音反而提高了些,忿忿道:“她凭什么进总裁办?不过倒也对,这种手段咱们是学不会了。” “一个山里爬出来的野丫头,靠着那张脸和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手段爬得倒是快,就是不知道这爬得高,摔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更疼?” 女同事脸色白了白:“语薇,这话太过了……” 她现在都有点后悔跟她进来聊天了,毕竟总裁办最讨厌这种私下嚼舌根的人,一旦虞总发现…… “瞧你这胆。”邵语薇白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抿了口咖啡,“放心吧,我听说啊,虞家早就不要她了,都赶出去自己租房住了,还在这儿装什么千金大小姐?笑死人了。” 她越说越起劲,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嫉恨一股脑倒出来:“咱们虞总是什么人物?那可是在海城都能横着走的主儿!结果呢?被家里硬塞了这么个累赘,还得捏着鼻子给她安排职位、镀金履历……啧啧,真是想想都替虞总憋屈!” “要能力没能力,要学历没学历,除了会装可怜耍点心机她还会什么?我要是她啊,早就臊的自己滚蛋了,还好意思在这儿指手画脚当负责人呢?呸!” “语薇!”女同事慌得去拉她袖子,“别说了!万一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邵语薇一把甩开她的手,昂着下巴,满脸挑衅:“我邵语薇行得正坐得直,说的都是事实,有本事让她来跟我当面对峙啊,看看是谁心虚!” 见女同事放下杯子想走,她连忙拉住她,“哎呀你放心吧,这个点虞总一准在开会,林主管外出了,哪还会有人……” 第110章 怜悯 第一百一十章 怜悯 女同事已经不敢说话了,想出去又被她拽着不让走。 虞烬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波澜。 她早料到会有这些声音,以前这些话或许能刺伤她,但现在…… 她抬步,走了进去。 茶水间里的两人看到她脸色瞬间一变,那个女同事更是尴尬得低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邵语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装镇定,她甚至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个假笑:“哟,虞助理,来倒水啊?” 虞烬没理会她,将杯子放到饮水机旁,按温水键。 沉默让气氛更加尴尬。 邵语薇被她的无视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忍不住又阴阳了一句:“虞助理现在可是大忙人了,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还没说什么,倒是那个女同事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想道歉:“虞、虞助理……” 虞烬接好水,淡淡扫向两人。 她的视线在邵语薇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清晰地映出邵语薇此刻强撑的虚张声势。 然后,虞烬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怜悯的审视。 “看来你对我的工作能力、学历背景乃至私人住所都有很深入的了解。” 邵语薇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对上虞烬眼神的瞬间,心头莫名一寒。 那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不过有几点,我想可能需要纠正一下。” 虞烬偏头微笑,“我负责的板块所有初步构想和参考案例在项目启动会上已经向林主管、市场部总监及虞总做过详细汇报,一致通过。如果你对方案内容有质疑,可以向林主管申请调阅会议纪要。” ”第二。”她目光落在邵语薇胸前的工牌上,挑眉道:“关于我的任职资格。我是通过总裁办正规三轮面试录取的,所有考核记录人事部都有备案。邵助理如果对招聘流程有疑问或者认为存在黑幕,可以实名向集团监察部举报,这是你的权利。” 邵语薇脸色煞白,向监察部举报?她疯了才会去! “第三,”虞烬向前走了一小步,明明身高相仿,此刻她的气场却完全压过了对方。 “我的住所,我的学历乃至我的出身似乎都与当前工作无关,更不在邵助理的管辖和关心范围之内。” 她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困惑表情:“我很好奇,邵助理每天花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打听、揣测,甚至散布同事的私人信息,是本职工作太清闲了还是……” 她敛去笑容,冷声道:“你觉得凭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言碎语就能动摇林主管和虞总的用人决定?或者,就能让我从隐末项目组里滚出去?”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邵雨薇脸上。 女同事已经吓得不敢呼吸了。 邵语薇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恶毒的话在虞烬这片平静的深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最后给你一个建议。” 虞烬拿起一个一次性水杯,接了半杯温水,又从旁边的公共物资柜里取出五条速溶咖啡倒进去。 深褐色的粉末迅速在水里溶解,浓郁苦涩的咖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与其把眼睛盯在别人身上,琢磨那些虚无缥缈的起点和手段,不如多看看自己手里的工作。” 她搅了搅杯子里粘稠的深色液体,动作优雅得像在调一杯精致的饮品。 “毕竟在虞氏,能决定你去留的,从来不是你的舌头,而是你的价值。” 说完,她转身将手里那杯几乎能糊墙的咖啡递到了邵语薇面前。 邵语薇愣住了,看着那杯诡异的液体,一时没反应过来。 “喝了吧。”虞烬平静道,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关怀,“看你说了这么多话,嗓子应该干了,这是公司免费的咖啡,别客气。” 邵雨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写满抗拒:“不要、我……我不渴……” “不渴吗?”虞烬面露遗憾,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轻轻晃了晃。 “刚才邵助理的高论,我觉得很有意思。” 虞烬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你说如果我把这些精彩发言发给林主管,或者直接发到公司工作群里,让大家一起评鉴一下,会怎么样?” “你……你录了音?!你太卑鄙了……”邵雨薇声音都变了调,惊恐地看着那手机。 “职场骚扰,恶意诽谤,诋毁公司高层决策。” 虞烬慢条斯理地列举:“不知道人事部和监察部会怎么定义这种行为……邵助理,你猜猜,你的价值够不够抵消这份录音带来的后果?” 冷汗瞬间从邵雨薇的额头渗了出来,她承担不起。 总裁办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允许员工私下嚼舌根,诋毁同事,一经发现,永不录用。 而从虞氏被开除的人会被全行业封杀…… 她看着虞烬手里那杯黑漆漆的咖啡,又看了看她握在手里的手机,此刻那就是她的生死簿。 “我……我喝……”邵雨薇颤抖着接过那杯浓郁的咖啡。 咖啡的苦涩气味冲鼻而来,她闭了闭眼,像喝毒药一样屏住呼吸,仰头将那杯浓度惊人的液体灌了下去。 齁苦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过量的咖啡因让她胃里一阵翻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就在邵雨薇以为事情了结,刚喘过一口气时—— 虞烬忽然上前一步,凑近她耳边。 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也能看到她眼中未散的惊恐,“你……你还想怎么样……” 虞烬勾唇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平淡,反而带着一丝山野间特有的野性。 “邵语薇,”她轻声说,“你说得对。” “我就是从山里出来的。” “所以我脾气不好,也不太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我只会一点,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更不痛快。” “这杯咖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不要再让我发现你有第二次,不然你看看……”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猛地睁大的眼睛;笑容加深,眼底却一片冰冷:“哥哥是会保我还是保你。” 说完她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锋芒只是错觉,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她甚至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脸上已无半点血色的邵雨薇,语气温和:“擦擦吧,衣服脏了。” 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清水转身离开。 茶水间里只剩下邵雨薇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巾,喉咙里是火烧火燎的苦涩,胃里是翻江倒海的恶心,而心里是……灭顶的寒意和后怕。 她彻底意识到自己惹了一个绝不能惹的人。 那个女人平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小白花,而是淬了火的刀。 第111章 加班 第一百一十一章 加班 虞烬回到座位,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加密社交软件,“明晚八点,南山公园。”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虞沉的办公室,门紧闭着,这几天他一直都很忙。 快速回复后,她重新进入工作状态,将刚才的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下班点。 虞烬正和钱笑笑他们商量着晚上去那家新开的川菜馆,拯救一下被西餐折磨了一周的胃。 这时虞沉发来短信:“下来,B区入口。” 虞烬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啥意思? 她心跳快了一拍,对钱笑笑他们说:“抱歉啊,笑笑,卢朔,我晚上突然有点事,去不了了。” “啊?什么事啊?男朋友约会?”钱笑笑立刻八卦地凑过来。 “不是……”虞烬含糊道,“就……家里的事。” “我知道了!”卢朔想起了什么,笑道:“是不是上次来给你送包的那个男孩子,叫什么来着……” “不对!该不会……是另外一个吧?!好啊虞烬你个渣女……”钱笑笑夸张地叫着,然后凑过来想看是谁给她发信息。 卢朔也反应过来,两人立刻一顿追问,控诉她重色轻友,非拉着她一起走,说倒要看看她男朋友长什么样。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虞烬。” 三人回头,只见虞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张钧跟在他身后半步,对虞烬他们笑了笑。 “虞总。”钱笑笑和卢朔连忙打招呼。 虞沉随意应了一声,看向虞烬,“张钧说你上次提交的普格拉项目总结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对,现在有空吗?资料在我车上。” 张钧微笑:“是的。” 钱笑笑和卢朔恍然大悟,立刻对虞烬投去同情又鼓励的眼神。 原来不是约会,是加班啊! 不过被大老板抓去加班惨是惨了点,但也是表现机会啊! 虞烬对这俩损友内心无语,面上却只得乖乖应道:“好的,虞总。” “等等想你了。”虞沉又淡淡地补上一句,像是随口一提。 “等等?”钱笑笑好奇地问:“烬烬,等等是谁呀?你养的宠物吗?” 卢朔迟疑:“养在……虞总家?” 虞烬:“……” 她看着虞沉已经走向电梯的背影,耳根通红,只能硬着头皮对好友们解释:“嗯……捡的一只小猫。” “哇!你养猫啦?什么时候带我们看看?” “好啊,有机会……”虞烬应付着,赶紧快步跟上虞沉和张钧。 电梯里,虞烬尽量站在离虞沉稍远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 张钧十分专业地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景。 虞沉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虞烬一惊,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躲什么?”他侧头看她,一本正经地说:“等等确实想你了。” 虞烬脸颊发烫,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挣扎。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后,虞沉吩咐:“张钧,你自己回去。” 张钧识趣地走向另一辆车,“好的,虞总。” 虞沉为虞烬拉开副驾的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车库,融入傍晚的车流。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虞烬渐渐放松下来,忽然想起虞沉刚才的话,她转头看他,“哪个数据需要核对,我现在可以……” 她说着说着停了,因为发现虞沉在笑。 虞烬这才反应过来,“好啊你骗我……” 什么数据核对,根本就是借口! 虞沉低笑出声,空着的右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左手,十指相扣,“不然怎么把你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虞烬耳根更热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他声音带着笑意,故作严肃:“开车呢,安全第一。” 明明是他先动手的!虞烬瞪他,他正专注开车,她只好作罢。 车子没有开向宁府湾,而是日暮湾。 驶入那片静谧的高档住宅区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这里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仿佛与外面喧嚣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电梯上行,密闭空间里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来热度。 “叮!” 虞烬紧张到屏息,一路上她像踩在云朵上,不真实感带着隐秘的悸动,让她心跳速度直线飙升。 他……带她回来是要做什么? 指纹解锁后,暖黄的灯光自动亮起,驱散了玄关的昏暗。 虞沉松开她的手,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上,一边解着衬衫袖口的扣子,一边往厨房方向走。 很快传来他的声音,“烬宝,过来。” 虞烬愣了一下,换上拖鞋跟过去。 宽敞的厨房料理台上整齐码放着不少新鲜食材,而旁边岛台则摆放着几个精致的食盒,正冒着热气。 “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菜,还有这家海鲜店的澳龙还不错,待会尝尝……” 所以……他叫她来,只是为了…… 虞烬看着那些食材,基本都是她爱吃的,又看看旁边熟练换上围裙的虞沉,一时有些怔然。 男人身材高大,衬衫挽到手肘,深色的围裙系在他身上,非但不违和,反而有种居家的……性感。 他正低头检查食材,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久久没接话,虞沉察觉到她好像情绪不对,连忙洗了下手后转身抱她,“怎么了?” 虞烬摇摇头,只是搂着他。 他伸手抬起她下巴,戏谑道:“所以刚才妹妹在想什么?” 那声刻意加重的妹妹和他眼底明晃晃的笑意让虞烬回神,注意力瞬间被他带偏。 混蛋……他就是故意的! 脸颊又开始发烫,她转身就想走,“我去看看等等……” “跑什么?”虞沉轻而易举地将她圈回怀里,他声音压低,诱哄道:“话还没说清楚呢,刚才在想什么,嗯?” 他故意靠得很近,侵略的眼神时不时掠过她嘴唇,清冽的雪松气息将她包围,围裙的带子轻轻蹭着她的手臂,带来细微的痒意。 “我……我什么都没想!”她嘴硬道,偏过头不看他。 “是吗?”虞沉慵懒附和着,捏住她下巴迫使她转头只能看着他,“撒谎的小朋友可不好。是不是以为我带你回来是想……” 被戳中心思,虞烬又羞又恼,转身又想跑,“我才没有想,你快放开我!” 抗议的话被堵了回去。 虞沉低头,吻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唇。 “好,我想了。” 天气渐渐转凉,虞沉家里肯定开了暖气,不然怎么会这么热…… 虞烬被他抵在岛台边,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身后有样东西硌着她,没等她细想,一只大手扣住她的脖颈,“专心点。”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隐约的喘息声。 直到—— “喵~” 第112章 证词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证词 软糯的猫叫在脚边响起,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虞烬的小腿。 两人同时一僵。 虞烬吓得抖了一下,连忙推开他,慌乱地蹲下身去抱小猫,“等、等等……” 虞沉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看着蹲在地上恨不得埋进猫毛里的虞烬,某个小家伙更是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他额角青筋跳了跳,突然想把这猫扔出去。 等虞烬逗完猫,磨磨蹭蹭回到厨房时,虞沉正在灶台边,将鲜嫩的虾仁倒入锅中,刺啦一声,香气瞬间迸发。 生杀予夺的虞氏掌权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为她炒菜。 这画面太过违和,却又真实存在。 “发什么呆?”虞沉将炒好的芦笋虾仁盛进瓷盘里,揉了揉她的头,“去洗手,准备吃饭。” “哦,好。”虞烬连忙接过盘子。 晚餐很丰盛,除了虞沉特意订的寒斋精致海鲜,更有他亲自下厨做的几道虽然简单但鲜美的家常菜。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偶尔谈着项目具体细节,虞沉话不多,和以前一样点出她需要注意的地方。 等虞烬说完时她面前就摆着一碗剥好的虾,而他正给她分析隐末选址的注意事项。 这种无声照顾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里发软。 吃完饭两人一起简单收拾好后虞沉牵着她往客房方向走,“带你看个东西。” 房门打开,里面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是她上次在这里住过的房间,格局没变,但布置却焕然一新。 之前的色调偏冷,现在是温暖的米色和浅咖色为主,床上换了质感极佳的真丝四件套,窗帘换成了透光的薄纱材质,靠窗的位置多了一个舒适的懒人沙发和一个小书架,整齐摆放着她需要用的书。 随后,虞沉拉开了衣柜的门。 里面挂满了衣服,从家居服、休闲装到稍正式的连衣裙套装,颜色大多以浅色为主,全部都是她的尺码。 甚至连下面的抽屉里都叠放着内衣、袜子等贴身衣物。 “这些……”虞烬有些语塞。 “让人准备的。”虞沉温声道,“待会试试,不合适可以换。” 他又带她走进浴室,洗漱台上摆着一整套护肤品和化妆品,都是大牌,连色号都像是精心挑选过,适合她的肤色、肤质,一应俱全。 这明显不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准备,而是……为她常住做的安排。 虞烬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第一反应竟是条件反应般的警惕和衡量,他想要什么?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念头像阴冷的藤蔓,从过往的泥泞里滋生,缠绕住她的心脏。 可下一刻,另一只大手温柔地拨开了这片阴霾。 不是算计。 这些衣物上没有标签,没有价码。 这些用品旁没有便签,没有指令。 没有一个猎手会这样事无巨细。 它们不像筹码,更像……无声的证词。 证明有人记住了她衣料的尺寸,留意了她偏好的质地,观察了她素颜时的肤色。 证明这房间里的一切从窗帘到书架都为她量身定制,而非为某个需要扮演的角色准备道具。 这感觉让她慌乱,让她本能地想后退,想找出背后的价码来让自己安心。 虞沉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从身后环住她的腰,附耳低声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回来住?” 虞烬心跳漏了一拍,几乎快被这充满归属感的画面所蛊惑,但残存的理智很快拉回了她。 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仰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要。” 虞沉挑眉:“为什么?” “万一被发现了……”虞烬低声说,眼神里带着清晰的顾虑,“我们现在的关系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老宅那边,还有公司……” 虞沉原本也只是随口问问,现在事情没有解决,他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将她陷入危险境地。 只是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谨慎和警惕,他觉得自己进度应该再快一点,这样他们的关系就不会只隐藏在黑暗中,她也能更轻松一点。 他上前一步,将她重新拉回怀里,这次抱得更紧,“那就偶尔过来,像今天这样。” 话音落下,他低头吻住了她。 只是这个吻不到两秒,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特殊铃声意味着是重要的公事电话。 虞沉动作一顿,眉心不耐地蹙起,他搂紧虞烬,呼吸沉重,显然不想接。 但铃声锲而不舍。 “……电话。”虞烬偏过头,气息不稳。 虞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松开了她。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脸色微沉,“我去接个电话。” 他低头在她唇上又重重亲了一下,这才转身走出浴室。 虞烬靠在冰凉的瓷砖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唇瓣和泛着水光的眼睛,忍不住捂住发烫的脸。 浴室里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在他的领地里混合成一种暧昧的味道。 虞烬上完两节课才去洗漱,等她走出房间时,虞沉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平板,头发微湿,穿着黑色的家居服。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 她穿着浅粉色的丝质睡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尖肩头,素净的小脸上还带着被热气熏出了淡淡红晕,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 虞沉眼神暗了暗,将平板放到一边,朝她伸出手,“过来。” 虞烬被他拉到身边坐下,他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干发巾,动作不太熟练地替她擦着头发。 “谁的电话?”虞烬问。 “二叔。”虞沉回道,“问了问普格拉项目的后续,旁敲侧击打听你和席家。” 虞烬心一紧:“他怀疑什么了?” “暂时没有。”虞沉放下毛巾,用指尖梳理着她的长发,“只是老狐狸的嗅觉灵敏,感觉到风向变了,你最近离他远点,不要单独行动。” “嗯。”虞烬点头,不用他说她也会小心,毕竟上次那件事已经让她意识到这个人没那么好对付。 头发擦得半干,他放下毛巾,忽然说:“带你去个地方放松放松。” “嗯?” 他牵着她走上别墅内部的旋转楼梯,来到了三楼。 “这是……” 第113章 郁闷 第一百一十三章 郁闷 是一间影音室,正前方是一整面墙的投影幕布,房间里摆放着几张大沙发,材质柔软到能整个人陷进去,地面还铺了羊毛地毯,放了几个抱枕和玩偶。 “想看什么?”虞沉拿起遥控器,连接上影视库。 “都可以。”虞烬对这种奢侈的享受没什么概念。 虞沉滑动着影片列表,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选了一部封面看起来阴森恐怖的电影。 “看这个?”虞烬有些意外,毕竟以他的风格,她还以为他会选商业片或者文艺片。 “嗯,据说很不错。” 虞沉面不改色地按下播放键,房间里的灯光自动调暗,只剩下屏幕幽幽的光。 影片开始。 果然是经典的日式恐怖片套路,阴暗的色调,诡异的音效,刚开场就出现骇人画面。 虞沉在虞烬身边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电影播放了十几分钟,他时不时侧头看她,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虞烬正被剧情吸引,抱着玩偶看得正认真,感受到视线,她转头看他,“怎么了?” 虞沉:“……没事。” 几秒后,他忽然问道:“你……不怕?” “还好。”虞烬摇摇头,指着屏幕:“你快看!柜子里应该有个女鬼,待会会爬出来..….” 虞沉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扭曲爬行的白衣女鬼,默默移开了视线,忽然觉得有点……胃疼。 张钧昨天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虞总你信我!女孩子都怕看恐怖片,到时候肯定吓得往您怀里钻,这氛围感包拉满的,感情升温利器!” 利器个鬼。 虞沉现在只想把出这个馊主意的张钧从家里拎出来打一顿。 影片进行到高能部分,音效陡然尖锐,画面十分血腥。 虞沉默默拿了个抱枕放怀里,不死心地又看了她一眼。 她眉头紧蹙,正小声吐槽:“这主角为什么明知道灯坏了,还偏偏要去看啊……” “……” 虞沉彻底无语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开始思考明天该怎么“奖励”张特助的锦囊妙计。 就在这时,影片里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配合着扭曲变形的鬼脸特写。 虞烬似乎终于被这声音刺激到,肩膀抖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一直关注着她的虞沉捕捉到了。 他立马将她搂怀里,低头问:“怕了?”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虞烬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啊,我想说那个床底下有……” 话说到一半忽然福至心灵,她好像……明白他今晚放恐怖片的意图了。 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发软。 这个在外翻云倒海的男人居然会用这种堪称幼稚的方法来制造亲近的机会。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明明没什么表情却隐约透出一点郁闷的眼睛。 虞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太明显了,怀里的人正笑个不停。 他想编个借口含糊过去,可还没开口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算了,能逗她笑也是好的。 只是她突然抱住了他,用一种带着安抚的声音,轻轻哼唱起了一段调子。 “月牙弯,梆子响,卖梦郎,走街巷。” “卖好梦,卖糖霜,卖段前缘滋味长。” “小娘子,开扇窗,递出银钱亮晃晃。” “我不要梦不要糖,卖我旧人忘一场。” 那像是很古老的民间小调,旋律简单,但在她轻软的嗓音下,却有一种莫名的温柔。 他看着怀里的少女,听着那不成调却格外柔软的歌谣,胸口某个地方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沙哑道:“有你在,我不怕。” 电影还在播放着,阴森的音效和画面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虞沉想,张钧或许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让他看到了她这样柔软的另一面。 影片快结束了,虞烬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那首歌,”他顿了顿,手指缠绕着她一缕微凉的发丝,“很好听。以前……有人给你唱过?” 他问得随意,但虞烬能听出那小心翼翼探寻的背后藏着一丝紧张,他在试图触碰她的过去,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光。 “记不清了。”虞烬摇摇头,“……月姐说我记忆有些选择性遗忘,不太记得美好的事情。” “或许,”她想了想,浅笑道:“是我妈妈教我的,只是我忘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虞沉默然,一种混合心疼与保护欲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说“我帮你找到她”,可时过境迁,仿若大海捞针,甚至……不一定还在世上。 他想许诺以后我哄你睡,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觉得都太轻飘。 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将吻印在她额头。 “以后,”他声音沙哑,十分郑重,“我学。” 学这首歌,学怎么哄你,学……怎么把那些缺失的温暖一点点补给你。 虞烬身体微微一颤。 她想说谢谢你,相遇后所有的一切,话到嘴边却觉得太矫情,难以启齿。 屏幕上电影已经彻底结束,进入了黑屏的演员表滚动阶段。 昏暗中,虞沉感觉脸颊被柔软拂过,带着熟悉的甜香。 这个细微的回应,像火星溅入干草堆。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声滋长的情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早了,去……” 虞烬玩心忽起,想起他刚才的郁闷忍不住又笑了。 她依偎在他怀里,习惯性地蹭了蹭他的脖颈,甚至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毫无防备。 完全没意识到,这副模样对于此刻拥着她的男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虞沉圈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他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深暗,“……别闹。” 是警告,更是压抑到极致的欲念即将溃堤。 可怀里的人会错了意,似乎把他的克制当成害羞,她非但没退开,反而仰起脸,这次目标明确地凑向他微抿的嘴唇。 然而,就在那甜香再次靠近时,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被这把火烧了个干净。 直到对上那漆黑的眼,虞烬的警惕心才后知后觉苏醒,她连忙想往后退,可来不及了。 第114章 云朵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云朵 投影屏在短暂的黑暗后自动跳转主人常看的节目,西装革履的新闻主播正以标准而沉稳的语调播报着欧区最新的货币政策调整与市场波动预测。 冷静背景音下是一阵阵细碎而暧昧的呜咽水声,看得出其中一位主人公试图压抑,可惜没什么用。 “…唔……唔……哥哥……” “我是谁?” 雪松气息蹭在耳边,瞬间引起一阵颤栗,虞烬敏感得想躲,可被他紧紧扣在怀里。 “……是……哥哥……” 虞沉眼神骤暗,手从衣摆下探入,那细腻的触感让两人呼吸都一滞。 他顿住,少女害羞到脖颈都在发烫,却乖巧地搂着他一动不动。 “叫名字。”他轻哄道。 虞烬闭眼,咬着唇不肯应他。 虞沉俯身落吻,她偏头想躲,他便钳住她下巴,一次次将雪松渡入,极有耐心。 直到清亮的银丝流到嘴角,淌湿手指,他才给她喘息的时间。 手掌在她腰间摩挲,始终没有深入,温度灼烫得她皮肤几乎起火。 “……宝宝。”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点逗弄,“告诉我,我是谁。” 那嗓音和昵称让她头皮发麻,晃神间男人的吻落到她耳垂,然后往下,所经之处激起密密麻麻的酥痒。 她浑身一颤,差点从他怀里摔倒。 一只大手将她轻易捞了起来,伴随着一丝轻笑。 “别……” 拒绝的声音娇娇弱弱的,此刻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虞沉缓缓抚摸上她的唇,粗粝的指腹在她下嘴唇摩挲。 “……虞沉。”她终于认输。 伴随着她这句话,虞沉掌住她的后颈往怀里一带,炙热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停顿的手深入,快触碰到柔软时再次停顿,直到她睁眼看他,才慢慢笼罩上去。 相贴时她浑身如过电般打颤,嘤咛出的声音又细又软,下一秒又羞耻到咬唇,推着他肩膀想跑。 虞沉将她两只手反扣在背后,掌上柔软如云朵般轻盈,几乎快让他脑中最后一根弦绷断。 黑暗中只听见衣料解扣的窸窣声,唇顺着她脖颈吮吻,紧接着是锁骨,再往下,轻轻触到了云朵之上。 “…虞………唔……” 手早被他控制住,她只能仰头轻喘,随着动作起伏,受不住地叫他名字:“……虞沉……嗯……” 许久,虞沉才大发慈悲地抬头,一把将她带到腿上跨坐着,转而堵住那小猫叫。 熟悉的硌感,这次更明显。 虞烬虽未经情事,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相反,那种事她在山里时还不小心撞见过好几次,一次在稻田里,一次在公共浴室里。 可来不及多想,男人掰过她的脸,“专心点。” …… 虞沉低头看她,她脸颊赤红,如水的眼眸里带着淡淡媚色,完完全全都是他。 他忍不住再次轻啄两下,然后松开一直牵着她的手,哑声道:“走吧,你该休息了。” 虞烬愣住了。 他身体的反应如此清晰,空气里旖旎的温度还未散尽,眼底情潮更是浓郁,他竟然…… 虞沉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牵着她往楼下走,在她房间门口停下。 “早点睡。”他低头看她,指尖眷恋地拂过她脸颊,“晚安。” “晚安,……哥哥。”她红着脸,快速推门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走廊里,虞沉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主卧,随即浴室水声响起,久久未停。 …… 清晨的空气带着微凉,虞烬拥着被子坐起身,昨晚混乱而炙热的记忆碎片闪回,本来还困倦的脑子突然清醒许多。 洗漱后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气氛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种微妙的张力在空气里流淌,偶尔目光接触会比平时多停留半秒,然后各自移开。 “今天下班,”虞沉放下咖啡杯,状似随意问道:“周敛和江见月组了个局,都是熟人,要不要一起去?” 看着他的眼睛,虞烬忽然想起昨晚情动时,他哑着声音追问“我是你的谁”…… 或许这次聚会对两人来说意义不同寻常。 可她想起加密软件的短信,晚上许则约了她见面。 “明晚八点,南山公园北门第三个长椅,有进展。” 她垂下眼帘,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今晚可能不行,我……我要复习,后面有小考,上次落下的进度要补……” 话说出口,虞烬自己都觉得借口找得有些生硬。 可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那改天。” 虞烬抬头想再补个理由,可他已经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你先吃,不着急,我去回邮件。” …… 去公司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虞烬心里有点乱,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虞沉隐瞒,但许则那边关于钟姨的线索太重要,在没有找到真相时,她只能相信自己。 车子缓缓驶入虞氏地下车库,停在专属车位。 虞沉将车辆熄火,然后转头看她。 虞烬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刚想推门下车,他却忽然倾身过来。 温热的唇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轻轻印在她的唇角。 不是深吻,只是浅尝辄止地触碰,却莫名带着一丝安抚意味。 “别学太晚。”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退开,解锁车门。 虞烬耳根发烫,胡乱点了点头,拎着包匆匆下车,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坐在工位上,她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指尖拂过被他亲吻的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 一整天的工作繁忙依旧,林主管给的新项目需要查阅大量本地历史和非遗传承资料,还有与市场部、设计部频繁沟通。 晚上七点,虞烬推掉笑笑的甜品店打卡邀请,先行离开了公司。 打车前往位于城西的南山公园,那里离市区较远,差不多需要四十分钟车程。 按照信息,她找到约定位置,许则已经等在那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像是普通的夜跑者。 “来了?”他压低声音,示意她坐下。 “有什么进展?”虞烬直接问道。 第115章 南山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南山 “我顺着那辆海城牌照的空壳公司往下查,费了不少劲,终于有了点线索。” “这家公司虽然表面干净,但资金往来有几个模糊的节点,最终指向一个境外注册的基金会。” 许则语速很快,“而这个基金会近几个月有几笔不大不小的捐款流向了北城几家民营的儿童福利机构,而上一次汇款是在十二年前。” 虞烬心头一紧,“包括钟姨当年呆的那家?” “包括。”许则点头,表情凝重:“而且时间点很微妙,就在钟姨被带走前后,这不是慈善,更像是一种……封口费,或者善后处理。” “能查到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吗?” “还在查,对方做得很隐蔽,但我感觉离水面不远了。” 许则看着他,“另外我尝试接触了当年福利院的一个老员工,他现在退休住在郊区,可提到钟姨和当年的事就讳莫如深,非常害怕。” “他暗示我带走钟姨的人来头很大,让我别查了,小心惹祸上身。” 来头很大……虞烬攥紧了手指。 放眼海城和北城……也就虞家能顶得上这个名号,除此之外就只有……席家! “你继续查基金会,钱不够告诉我。”虞烬沉声道,“福利院那边,暂时别接触了,免得打草惊蛇。” “我知道。”许则看了眼周围,“你也小心,我感觉……可能有人也开始注意你了。毕竟你现在是虞烬。” 虞烬心下一凛,点了点头。 准备离开时,她忽然想起在普格拉花房许则欲言又止的样子,“对了,你上次还要跟我说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小烬……”许则深呼了口气,他至今不敢问具体细节,眼底闪过沉痛,“她被拐之前发生过车祸。” 车祸? 虞烬快速检索一遍记忆,“不可能,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她虽然身上有伤,但绝不是车祸伤。” “这件事我以后和你说。”许则点点头,也没多说,“等我再深入探查,可能就有思绪了。” “好。” 两人又简短交流了几句,许则将一个存有初步资料的小型加密U盘交给虞烬,压低帽檐,快步离开了公园。 虞烬将U盘仔细收好,准备原路返回。 公园里路灯已经亮起,光线昏暗。 她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心思还沉浸在许则带来的信息里。 就在她快要走到公园侧门时,余光忽然瞥到不远处停车场的角落里,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低着头快步走向一辆黑色轿车。 虽然对方带着墨镜和丝巾,打扮十分低调,但虞烬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孙婉苧,虞项海的妻子。 这个时间她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联想到许则刚刚的警告,虞烬警铃大作,她没有犹豫,立刻闪身躲到一颗粗大的香樟树后,悄悄探出视线。 只见孙婉苧快步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虞烬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隐没在树荫里。 她确认无人后才拉开后座车门,弯腰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金属箱。 她费力地提着箱子,转身朝着公园更深处走,目标是那片几乎没什么灯光的管理处办公小楼。 来之前虞烬简单查过这个公园,那里晚上基本没人上班。 虞烬心跳骤然加快。 一个富家太太,大晚上独自来偏僻公园,然后从车里取出一个可疑的箱子,走向无人的办公区…… 这太反常了。 直觉告诉她,必须跟上去看看。 她悄无声息地从树后走出,借着绿化带和建筑物的阴影远远跟在孙婉苧身后。 得益于山里生活练就的轻巧和观察力,她跟踪得十分小心。 孙婉苧似乎心事重重,并没有过多留意身后。 她提着箱子走到那栋两层小楼侧面,在一个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然后拿出钥匙迅速打开门,进去后门被轻轻关上。 虞烬没有贸然靠近铁门,她绕到小楼的另一侧,发现一楼有一扇窗户的百叶窗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 她屏住呼吸,凑近那道缝隙向里面望去。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台灯,孙婉苧背对着窗户,正将那个银色箱子放在一张旧桌子上打开。 台灯的光照亮了箱子里的东西。 不是虞烬想象中的现金或珠宝,而是一摞摞装订好的文件以及几个贴着标签的移动硬盘。 孙婉苧正快速地将这些文件分门别类放入桌下几个看起来同样老旧的档案柜里。 她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虞烬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文件上的字,可惜距离和光线有限,只能模糊看到一些似乎是财务报表的表格以及几个带红头的印章文印件。 其中一个文件袋的侧面,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在灯光下隐约可辨。 《海港三期……流水……原始……》 海港?虞烬记得,这好像是虞氏几年前重点投资的一个大型港口物流项目,当时的负责人…… 好像正是虞项海! 项目虽有些波折,但最终还是完成了。 可孙婉苧为什么把这些内部文件藏匿到这种地方? 是虞项海授意的?还是……这些文件里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虞烬正凝神思索,孙婉苧似乎已经整理完毕,她将空箱子合上,锁好档案柜,又谨慎确认一遍无误后才提着空箱子快步走出房间。 虞烬连忙缩回阴影中。 听着孙婉苧的脚步声远去,铁门开合,然后是汽车发动驶离,公园重归寂静。 虞烬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她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铁门,心里早已翻起波澜。 南山公园管理处,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废弃杂物间,还有虞项海经手过的港口项目原始文件…… 这会是虞沉想要找的,虞项海的“实质性漏洞”吗? 她不敢确定,但这绝对是一条值得深挖的线索。 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隐藏在夜色中的小楼,虞烬离开了公园。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几个地方才换乘出租车返回宁府湾。 坐在车上,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手里紧握着那枚小小的加密U盘。 许则的线索,钟姨的失踪,真虞烬的死,虞项海的阴谋……还有看似置身事外的席虞两家,这些离散的线头,会不会在某个深处早已纠缠在一起? 而她,正一步步走向这张网的中央。 手机屏幕亮起,是虞沉发来的信息:“睡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虞烬纷乱的心绪莫名安定了一瞬。 她回复:“还没。” 几秒后。 “哥哥”邀请你视频通话。 第116章 长进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进 屏幕持续震动。 虞烬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下接听键。 视频接通,虞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光线昏暗的走廊,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音乐和人声。 他靠在墙上,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眼神比平时略显朦胧,带着点倦意。 “在哪?”他声音有些低哑,透过屏幕看着她这边晃动的街景。 虞烬切换后置摄像头,对着小区的绿化带和路灯,“……睡不着,下来散散步。” 她表情自然,看不出异样。 虞沉“嗯”了一声,没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她。 他将手机拿远了些,虞烬看到他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只燃了半截的烟。 “哥哥,你……” 虞烬看着他略显疲惫的样子,刚想问他是不是喝多了,视频那头忽然插进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下一秒,一件花衬衫闯入镜头。 周敛直接搂住虞沉的肩膀,不满地嚷嚷着:“谁啊?跟谁视频呢?你丫的还学会躲酒……哟!烬烬妹妹?” 虞烬:“……周敛哥。” “妹妹这么晚还没睡,查岗呢?”周敛笑嘻嘻的,明显也喝了不少,“放心,你哥好着呢,就是酒量不行,得练!” 虞沉视线落在他几乎敞开到肚脐的衬衫上,眉头一蹙,伸手掩住屏幕,转而将他推开,“衣服穿好。” “老古板,又没别人……”屏幕那头传来周敛的嘟囔,虞沉也匆匆交代了句“早点回去”便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虞烬有些怔忡的脸。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显露疲态的人。 …… 云骘会所。 刚进去便有酒保领着她往顶层走,想必是见月姐交代的。 虞烬推门进去时,里面正热闹。 除了几个熟人外,还有三四个虞烬不认识的年轻男女,应该都是他们圈子的。 她快速扫视,很快找到了她要寻的人。 虞沉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姿势随意,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 也是这时,虞烬才发现席沐琦也在。 她今晚穿了身珍珠白的丝质吊带长裙,正倚靠在虞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似乎在和他说着什么,手搭在他旁边,偶尔蹭蹭他袖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迎合席沐琦,但也没有流露出不耐,只是眼神淡淡地落在前方某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见她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敛原本正在玩骰子,见状酒盅都差点没拿稳,“卧槽!还真来查岗了……” 一旁的韩商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迎了过来,“虞烬,你怎么来了?” “我……韩商哥哥好。”虞烬对他点点头,不由自主地先飘向了虞沉。 几乎是同时,虞沉也抬眼。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眼底的朦胧倦意散了些,深黑的眸子里映着包厢迷离的光,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没有动,只是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 韩商很热情,虚揽着她往里走,“来来来,坐我旁边吧。看想喝点什么?我记得你应该……” 这话语里的热切立刻让包厢里的其他人嗅到了一丝八卦,有几个上次在场的早就懂事地开始起哄。 江见月见她有些不自在,起身坐到她旁边,探了探她的脸颊,“怎么来的,冷不冷?” 虞烬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和上次一样。 而最让她在意的那道目光却没看这边,只是沉默地喝着酒。 “不冷。”虞烬抿了抿唇,往她身边靠了靠,才回道:“打车。” 韩商对她的态度不以为然,亲自去给她拿饮品,不多时端来一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尝尝这个,味道很淡,像果汁。” “你不想喝就不……”江见月说完想替她把那杯酒拿远一点,可虞烬忽然接过酒喝了一口,“好喝。” 韩商立刻高兴起来,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开始找话题聊天。 虞烬不得不分神应对,只是余光不自觉地留意着沙发那边。 而席沐琦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虞沉身上,温柔地靠在他旁边,偶尔掩唇轻笑,身体语言透露出亲近。 虞沉虽然依旧话少,却也开始偶尔简短地回应几个字。 只是在看到韩商靠近她时,那深黑的眼眸会显得更加冷寂,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再次倒了满满一杯酒。 江见月:“……” 等会,这种莫名其妙尴尬的氛围…… 她原本是想帮忙,现在总有种要搞砸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虞妹妹,”席沐琦忽然看了过来,笑吟吟地说道:“听阿沉说,你最近在负责隐末项目文化落地的部分,真是年轻有为。不过……” 她话锋一转,“海城文化底蕴深厚,脉络复杂,和普格拉那种直白的历史感不太一样,你刚回来不久,接受这么专业的工作会不会觉得吃力?” 虞烬沉默。 席沐琦愈发关切地看着她,“如果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找我,我在海城艺术圈还算认识几个人,可以引荐你认识一下。毕竟我和阿沉是多年朋友,你也算我妹妹。” 说完她甚至转头看向虞沉,“对吧阿沉?” 虞沉看着那个空了的鸡尾酒杯,没说什么。 他向来话少,此刻的沉默等同默认。 一时之间那几个不认识虞烬的男女纷纷打量着虞烬,原来又是个利用家里进公司镀金的草包妹妹…… 包厢里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更添了一丝莫名的尴尬。 江见月脸上笑容淡了许多,她刚想开口帮虞烬把话挡回去—— “谢谢席小姐关心。”虞烬却先一步开口。 “海城的文化脉络确实深厚复杂,这正是隐末项目需要深度挖掘和创造性转化的难点,也是价值所在。” 她唇角微扬:“普格拉的经验给了我启发,但落地海城需要的是全新的结构与重建。我正在系统学习本地非遗历史档案,也与几位徐教授推荐的学者建立了联系。” 她顿了顿,从席沐琦脸上移开,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一直沉默饮酒的男人,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酒杯。 虞烬知道,他在听。 “至于吃力……”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席沐琦,“项目推进有既定流程和团队支持,目前一切顺利。” “我倒觉得挑战本身就是工作最有魅力的部分,席小姐人脉广,如果将来项目有需要跨界合作的环节,或许真要麻烦您多引荐了。” 说完她看向虞沉,“我说得对吗,哥哥?” 第117章 醒酒 第一百一十七章 醒酒 一旁的江见月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 好家伙,这小丫头片子出去一趟,回来功力见长啊! 虞沉漆黑的眼眸流光运转,就在虞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而淡声接话:“嗯,不错。” 他开口,席沐琦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只能咬牙点点头,“那是自然。” 她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的韩商突然鼓掌称赞道:“说得好!工作就是要有挑战才有意思!” 他走到点唱机旁,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光聊天多没意思,来,我给大家助助兴!” 他拿起麦克风调试了一下,眼神直直地落在虞烬身上,“烬烬,韩商哥哥给你唱首歌,就当庆祝你项目顺利!” 前奏响起,是一首经典情歌。 韩商声音条件很好,唱得也投入,目光更是几乎没离开过虞烬的方向。 歌词里那些关于“遇见”、“唯一”、“守护”的字眼,在此刻的氛围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包厢里的起哄声更响了,喝多了的周敛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虞沉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近沙发里,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唯一知道内情的江见月无奈地扶额,这下确认了,确实是搞砸了! 一曲终了,韩商在掌声中走到虞烬身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喜欢吗?“ 虞烬勉强笑一笑,“唱得很好。” 她有种预感,再待下去,事情只会在她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韩商趁机邀约,问她明天有没有时间,虞烬礼貌拒绝:“不好意思,明天要上班。”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朝着包厢里面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走去。 她在虞沉面前停下,“哥哥,我们回去吧?” 虞沉没动,深黑的眸子锁定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虞妹妹。”席沐琦忽然插进两人之间,不认同地劝道:“这就要走吗?今天可是阿沉的生日,寿星都还没说走呢……” 生………日? 虞烬愕然地看向她,今天是虞沉生日? 难怪……难怪他今晚会在这里和朋友们聚会。 难怪周敛哥和见月姐他们都在。 她看着他依旧沉默的侧脸,所以他才想带她来,是想让她融入他的圈子里…… 所以……他情绪有些异常,喝得也比平时多,是因为她忘了他生日……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原来你不知道啊?”席沐琦看出了什么,音量忽然增高,冷嘲道:“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天是阿沉的生日,我们这些朋友特意聚在一起为他庆祝,小朋友还是不要扫兴了,你想回去姐姐安排司机送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虞烬身上,有讶异,有玩味,也有等着看她如何收场的吃瓜意味。 韩商想开口帮腔,却被江见月一个眼神制止。 有些隔阂,不适合外人插手。 虞烬没有看席沐琦,只是看着虞沉。 虞沉姿态不变,只是那始终笼罩在他身上的疏离和心不在焉,似乎在她走过来的那一刻消散了一些。 席沐琦见状叹了口气,带着女主人的体贴:“我蛋糕都订好了,马上就到,至少等切了蛋糕再走吧?” 也就在这时,服务生推着一个精致的三层蛋糕走了进来。 “席小姐,您预订的生日蛋糕。” 后面还跟着两个服务员,合力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束进来。 气氛更加微妙。 席沐琦看着虞沉,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阿沉,我们去吹蜡烛许愿好不好?” 虞烬却忽然蹲下来,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轻轻握住了虞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哥哥,我们回家吧。” 虞沉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纤细的手指正努力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动作小心翼翼。 半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牵着虞烬走到蛋糕前,拿起刀干脆利落地切下一块放在碟子里,然后他转身将那碟蛋糕递给了离他最近的周敛。 “帐记我这。”他对周敛,也是对在场所有人说,“你们玩尽兴。” 说完,他牵着虞烬离开了包厢。 留下一屋子表情精彩纷呈的众人面面相觑。 席沐琦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 周敛习以为常地挖了块蛋糕吃,“继续吧,我买单。” 江见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啧”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席沐琦,这下梁子算是结大了! …… 虞沉牵着虞烬走得很快,带着她穿过灯光迷离的走廊走向电梯。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虞沉才松开了她的手。 “叮——” 到达车库,司机候在那里。 虞沉绕过副驾,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到她面前。 “给你。” 小小的三角蛋糕,奶油上点缀着新鲜的芒果,阵阵甜香传来。 虞烬接过蛋糕,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 虞沉率先上车,没有等她。 她抿了抿唇,只好端着蛋糕先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车库,融入夜色。 车厢内一片寂静,虞沉正闭目养神,密闭的空间里似乎都被浓郁的酒气浸染。 他这是喝了多少…… 刚才在包厢里,他握住她手的那点温度,好像只是错觉。 车子最终停在了宁府湾楼下。 “到了。”他声音平淡。 虞烬没有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袋的边缘。 沉默再次蔓延。 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虞沉。”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哥哥。 虞沉转头看她。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紧张。 “你要不要……上去醒醒酒?” 虞沉:“不用。” …… 五分钟后。 虞沉靠在对他而言不算宽敞的米色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意识回笼,他忍不住啧了一声,自己不知怎么就跟着她上来了…… “哥哥——” 第118章 尝尝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尝尝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这里和他那,似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望向厨房里那个纤细忙碌的身影上,虞烬背对着他,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她在给他煮解酒汤。 沉寂一晚上的心忽然被这一幕捞起,像泡在了温水里,让他慢慢放松下来,想起一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 以前,也曾有一个人做过这样的事。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静静地望着她。 一时喉咙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看向面前的茶几。 那里放着几个厚厚的文件夹,是她正在看的项目资料,旁边还有几本关于海城历史和非遗传承的书,里面夹着不少便签。 “哥哥,汤好了,稍微晾一下就能喝。” 虞烬端着一个白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散发着淡淡的药材和红枣的香气。 她将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提醒道:“小心烫。” 或许是醉酒让感知变得迟钝,虞沉一时没端稳,洒了点出来溅在手背上,瞬间起了点点红印。 “啊!”虞烬焦急地拉起他的手,转身想去找家里的药箱,“你等我下,我看看有没有烫伤膏……” 却被人牵住手腕,“别走。”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 虞烬回头。 他靠在沙发上,眼眸被酒意熏得有些朦胧,没等她回应,他又道,“陪我。” 那眼神不像平日冷静自持的虞总,倒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虞烬只好坐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那几个红点,思忖着待会得拿烫伤膏给他涂点。 过了会,她试了下温度,端起碗舀了一勺,“我和月姐那学的,你尝尝。” 他顺从地张嘴。 汤汁温热,带着红枣的甜和姜的微辣,还有几分药材回甘的清甜。 味道并不算多惊艳,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的那点不适似乎真的被熨贴了不少。 他就着她的手,一口接一口,安静地喝完了一整碗。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虞烬偷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刚才在楼下头脑一热就把人喊上来了,现在……怎么办? 正为难时,面前的男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朝门口走。 “你、你干嘛去?” “回家。”他头也不回,语气闷闷的,带着赌气似的执拗。 虞烬:“……” 醉成这样下去估计也找不到车在哪,况且刚上来之前司机还说有急事要先走…… 想到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哄道:“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你睡客房行吗?” 话音落下,只见前面的人忽然转身朝她走来,一把抱住她,“好。” 这步子可比刚才平稳多了,虞烬狐疑地看着他,他真醉了吗?怎么看着不像…… 他抱得很紧,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她脖颈。 “你……先松开,我去找找有没有适合你穿的睡衣,或者我在外卖上……” 话没说完,身体忽然一轻。 虞沉竟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来,步伐稳健地朝主卧走去,目标明确。 “你干什么……虞沉……放我下来……唔……” 刚沾到床铺的瞬间,带着酒意的吻覆了下来。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着她的舌尖,浓烈的雪松香混合着洋酒的醇洌几乎将她淹没。 “今晚做什么去了?” 虞烬被他吻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一时没回话,迎来的是更用力的亲吻,带着惩罚意味。 “小骗子。” 意乱情迷间,虞烬恍惚地想,他……到底有几分是真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腰间的手搅得粉碎。 直到他解开她的衬衫,虞烬才猛地惊醒一丝理智。 “等、等一下……”她偏过头,躲开他炽热的唇,气息不稳地说:“你的手……还没涂药……” 这个时候了,她还惦记着他手上那几个微不足道的红印。 虞沉顿住。 他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卧室里没来得及开灯,只有走廊上的壁灯泄露一丝光亮进来。 她躺在他身下,眼里是真实的担心,见他没动,她推拒着他的胸膛,起身想去找医药箱,“我记得我应该是放在客厅了……” “算了。”他哑声道,拇指抚过她红润的唇瓣。 “可是……” “没有可是。”他再次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这次温柔了许多,“宝宝,和我说生辰快乐。” “……生…唔…...” 细密的吻再次落下,顺着耳畔一路蔓延,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理智的防线在灼热的浪潮中节节败退。 衣衫褪尽,身下手拂过,虞烬咬唇咽下差点呼之出口的声音,可那股热意让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终于,她受不住一口咬上他的唇。 “好多水,宝宝。”他闷笑回吻。 “……虞沉……虞沉……”那声音断续,娇媚得像小猫。 她一遍遍唤,他一遍遍应。 “我在。” 虞烬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他动作突然停了,她刚想说什么时那气息不知何时游移到了身下。 “……哥尝尝。” “什么…..!!!” 水声响起。 没多久,白光乍现。 空气中香甜味愈浓。 那吻再次覆上来。 “甜的。” “……混蛋……骗子………” 虞沉笑着吻她,没反驳。 他最后亲了亲她耳朵,起身想离开,却被床上的人拉住。 “……我……也、也会……” 虞沉挑眉,轻笑道:“什么?” 她伸手探去,他气息立刻沉了沉,笑不出来了。 片刻后才抓住她作乱的手,他咬紧牙关,“……你还小。” “我成年了……” 他不为所动,尽管脖颈青筋都清晰可见。 她羞得耳朵都快冒烟了,强撑镇定地说:“那、那用……手……” 虞沉闭了闭眼,二十九年以来第一次骂脏话。 二十分钟后。 “你好了没啊……” “……快了。” “骗子!” “好,我是。” “乖宝,张嘴。” …… —— 凌晨三点,陵园。 他拂了拂碑上的灰尘,“妈,生辰快乐。” 随后沉默。 天色渐明,守陵员张叔哼着小曲来上班,碰到从山上下来的虞沉,连忙打招呼:“小少爷,您又来了。” “张叔。”他点点头。 “……好孩子。”张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他肩膀上沾染的晨露,“路上注意安全。” “嗯,先走了。” 刚到宁府湾楼下,虞沉手机震动。 “虞总,昨天四小姐在南山公园和……” 他略去后面的信息,简短回复:“以后不用和我汇报她的行踪,保护好她就行。” 第119章 困难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困难 虞沉回主卧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放轻脚步走近,床上的人还在熟睡,脸颊带着一丝淡粉,呼吸均匀,明显睡得很沉。 指尖悬在她脸颊旁,最终只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浴室水声响起又停歇。 虞烬是被闹钟吵醒的,床边已没人,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厨房里虞沉系着她的粉色碎花围裙在做早餐。 这画面违和地让她瞬间清醒。 “醒了?”他闻声回头,随手关了灶火,将温好的牛奶端到餐桌上,“先去洗漱。” 等虞烬收拾妥当出来时,餐桌已经摆好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上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油光润着蛋白,点缀绿葱,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你做的?”虞烬惊讶地坐下。 “嗯,尝尝……”他将筷子递给她,扫过她耳尖漫开的红意,尾音微顿,不紧不慢道:“这面。” 她不接话,他就一直看着她。 “虞沉!” 她终于憋不住,羞恼地瞪他一眼,干脆侧过身不理他,气鼓鼓的。 虞沉眼底漾过笑意,揉了揉她的头,没再逗小朋友。 吃完早餐,两人简单收拾下便出发去公司。 …… 晨间工作会议顺利。 林永嘉对虞烬的报告给予了高度评价,“思路很清晰,切入点也精准,那下午你们先去这三个备选点实地感受一下,重点观察周边和文化氛围是否与我们品牌调性匹配。” “好的。” 虞烬和项目组另外两名同事严鸿博和罗思敏一起出发前往第一个备选地址。 那是位于老城区核心商圈的一处独栋历史建筑,前身是民国时期的银行旧址,建筑本身极具特色。 然而实地一看,三人都皱起了眉头。 建筑虽好,但周边已被各种时尚品牌和网红奶茶店包围,人流量虽大,但氛围喧嚣浮躁,与隐末追求的低调、私密、文化沉淀感格格不入。 “这地方……感觉不对。”罗思敏小声嘀咕。 “没事,去下一个点。”虞烬果断道。 可后面两个更是不尽人意。 “客流是个大问题。”严鸿博翻看着手里的数据平板,“园区日均人流量不到商圈的三分之一,消费转化率恐怕不高。” “又白跑了。”罗思敏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半了,三人还没吃午饭。 虞烬:“先回公司吧。” 她转身对着两人,脸上看不出太多沮丧,“今天虽然没找到合适的地点,但至少我们排除了三个错误选项,明天我们调整思路,重点看看那些有改造潜力的老街区或者文化机构周边的空间。” 严鸿博点点头:“虞助说得对,调研本来就是个筛选的过程。” 罗思敏也打起精神:“嗯!明天继续!” …… 然而接下来两天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他们几乎跑遍了海城所有可能符合条件的地段,有些地方看似完美,深入了解才发现各种问题,产权复杂,租赁合同存在隐患,或是周边环境不匹配等。 第三天下午,三人再次空手而归,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虞助,那我再去整理一下这几天的考察笔记……”严鸿博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带着倦意。 “好,辛苦了。”她看向罗思敏,“思敏,你也先休息一下。” 她走向自己的工位,刚放下包钱笑笑就凑了过来,神色焦急:“烬烬,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 钱笑笑压低声音,脸色发白:“我们组负责的那部分本地联络资料和访谈记录……电脑里的原始文件好像被清空了……” 虞烬皱眉:“清空?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钱笑笑急得快哭了,“我刚才想调取文件准备明天的对接会,结果发现文件夹空了!回收站里也没有!我问了IT部,他们说系统没有异常,也没有操作日志……就好像凭空消失了!” 虞烬心头一紧,立刻冷静下来,“那些资料你最后备份是什么时候?” “上周五下班前我肯定备份到部门共享盘了,可是我刚才去看,共享盘里的版本也被覆盖成空文件夹了!” 钱笑笑手都在发颤,“十分钟后林主管就要听我们的阶段性汇报,虞总也会参加……现在怎么办?” 周围几个同事听到动静都投来担忧的目光。 资料被恶意清空,这绝不是意外,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接下来的汇报会。 “笑笑你确认一下,”虞烬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还有没有其他本地备份,比如U盘或者个人云端。我这里有最终版的汇总报告和核心数据,是独立存档的。” 钱笑笑眼睛瞬间亮了:“你还有备份?!” “嗯。”虞烬打开自己笔记本电脑上一个加密文件夹,“我习惯重要资料多存几份,虽然可能不是最新版本,但核心内容都在。” “太好了!”钱笑笑松了口气,随即又愤道:“可是到底是谁干的?太缺德了!”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虞烬将文件快速拷贝出来,“我们先准备汇报。笑笑,你负责,把基础数据再核对一遍。鸿博、思敏,你们把这三天的实地考察总结成简明要点。” “十五分钟后,小会议室集合。” 她的镇定迅速感染了其他人,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林林总总坐了十几个人,管理层除了林永嘉,还有市场部和设计部的总监,以及主位上的虞沉。 他今天穿着黑色衬衫,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平板,侧脸线条冷峻。 “开始吧。”林永嘉示意。 严鸿博和罗思敏依次上前汇报,两人都讲得很细致,但缺点也很明显。 语言稍显琐碎,结论略显悲观,尤其是罗思敏,东拉西扯说了一堆,还下意识强调了诸多困难。 虞沉全程没有抬头,但众人都能感觉到,他不满意。 气氛有些凝重。 最后轮到虞烬进行总结汇报。 “各位领导,关于隐末海城首店的选址,我们经过初步筛选和这三天的实地勘测,目前得出的结论是:现有商业地产市场中没有现成的,完全符合我们品牌理念与商业目标的完美场地。” 她开门见山,声音清晰。 虞沉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第120章 冷血 第一百二十章 冷血 “因此,我们的思路需要从选址转向造址。” 虞烬切换PPT页面,上面是她昨晚熬夜整理的思路框架。 “结合海城本地文化特征,我建议我们主动寻找具有历史文化底蕴但目前商业价值未被充分挖掘的老建筑或街区,通过租赁或合作改造的方式量身打造我们的空间。” 她展示了几个潜在改造对象的照片和初步分析。 “这些地点虽然初期投入和改造难度更大,但一旦成功,它们本身的故事感和独特性将成为隐末品牌叙事最有利的载体,也是竞争对手无法复制的核心壁垒。” 她的汇报逻辑清晰,视野开阔,将危机转化为了机遇。 林永嘉和市场部总监频频点头,然而虞沉始终面无表情。 等虞烬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说完了?”虞沉开口。 “……是。”虞烬应道。 虞沉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目光扫过项目组三人。 “所以,你们花了三天时间跑遍了半个海城,最后的结论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建议公司投入更多资金和时间去改造一个不确定的旧房子?” 他语气疏淡,眼里的冷意几乎快化为实质,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 严鸿博和罗思敏脸色一白,纷纷低头噤言。 虞烬迎上他的目光,“虞总,这不是结论,是策略方向的调整,基于市场现状的最优解。” “最优解?”他挑眉,反问:“你的最优解就是让公司承担更高的风险、更长的周期和更不可控的变量?” 他转向林永嘉:“林主管,这个项目的时间表是集团敲定的。如果按这个思路,原定的开业时间至少要推迟三个月,市场部前期的预热宣传怎么调整?供应链的配合怎么安排?这些成本你们测算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压得林永嘉额头渗出细汗,“虞总,这个思路还只是初步探讨……” “我要的不是探讨。”虞沉打断她,眼神重新落回虞烬脸上,“我要的是可执行,可量化,在既定框架内能达成目标的解决方案。” 他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指着虞烬刚才展示的几张老建筑照片。 “情怀不能当饭吃。这些地方产权是否清晰?改造是否符合市政规划?消防结构安全能否通过审批?周边居民态度如何?” “这些现实问题,你们的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 他转身看着项目组三人,冷声道:“在虞氏,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是真金白银和无数人的心血。你们可以提出大胆的想法,但必须配上严谨的论证和周全的预案,否则就是纸上谈兵,浪费公司资源。” 会议室鸦雀无声。 严鸿博和罗思敏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虞烬站在原地,看着被他批判得一无是处的报告若有所思。 虞沉拿起平板,“给你们两天的时间,重新整理一份详尽报告,包含至少三个可落地选址方案,我要看到数据风险,评估时间表和预算。” “散会。” 说完,他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林永嘉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拍了拍虞烬的肩膀便和其余两位高管一同走了。 门关上后,压抑的气氛才稍微松动。 罗思敏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小声抱怨:“我们已经够努力了,三天跑了那么多地方,腿都快断了!虞总也太冷血了吧,一点情面都不讲……” 严鸿博也苦笑:“是啊,感觉我们的辛苦完全不被看见,真是当代可怜牛马啊……” 钱笑笑也替他们抱不平:“就是!我觉得挺好的啊……不过虞总一向这种风格,习惯就好呵呵。” 虞烬正在整理会议记录,闻言抬起头。 “他说得没错。”她平静地说,“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求安慰的。公司不是学校,没有义务为我们的努力买单,只为我们做到的结果付费。” 她看向其余几人,“他今天批评的不是我们这个人,而是我们提交的成果不够扎实,对事不对人的态度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公平。因为特殊原因对我们放宽标准,那才是对团队和其他项目组的不公。” 她的话理性而清醒,但这种时候反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是是是,虞助说得对!” “是啊是啊,我们太脆弱了~” 眼看着严鸿博和罗思敏虽然认同但脸色也逐渐难看,虞烬察觉气氛不对,钱笑笑也在对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找补下。 “那个……”她挠了挠头,突然想起江见月的话,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换上一种带着无奈的语气:“哎,说白了咱们几个现在就是‘薪平气和’四人组嘛!” 两人抬头看她,她默默补上下一句:“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她长叹道:“你们还只是在公司被骂,我回家了还得被连环骂!” “噗!”钱笑笑率先破冰,笑着鼓掌,“好可怜啊哈哈哈!” 其余两人也附和着,虞烬朝他们眨眨眼,学着虞沉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眼,压低嗓子模仿:“方案呢?数据呢?风险评估呢?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像不像?” 她这惟妙惟肖的模仿把几人都逗笑了,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不少。 虞烬见大家笑了,收起玩笑认真道:“我知道大家这几天真的很辛苦,风里来雨里去跑的,腿都细了。” “批评确实让人难受,但换个角度想,要是上头大佬对咱们这种关键项目都糊弄过去,不管不顾,那才真叫没前途呢!” 她双手一摊,露出一个“同为天涯打工人”的苦笑:”所以各位,骂归骂,班还是得加。晚上我请客,咱们化悲愤为食欲,吃饱了再战,怎么样?” 其余几人立刻欢呼,“那我们去吃那家川菜吧!” “没问题!”她最后总结道:“没事!至少证明咱们干的活,他真在看,也真在乎。到时候咱们拿着丰厚奖金才是真大佬!” “没错!虞总虽然严厉,但给钱是真大方啊!” “天杀的,我还有车贷房贷,就靠着这次奖金救济了……” “哈哈哈哈……走走走!” 吃完饭后,几人重新打起精神,虞烬趁机分配团队任务。 就在这时,办公区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节奏从容。 众人抬头望去。 “席小姐?她怎么来了……” “肯定来找虞总呗!” “她好漂亮啊……” “真是郎才女貌!” 第121章 难追 第一百二十一章 难追 席沐琦翩然穿过办公区,所过之处都留下了她的香水味,和她一样,高贵而只可远观。 她走向总裁办公室,直接推门进去。 钱笑笑碰了碰虞烬的胳膊,低声八卦:“她进你哥办公室跟进自己家似的……联姻的事到底真的假的啊?” 虞烬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整理资料,“不清楚,干活了。” 总裁办公室内。 虞沉正在打电话,听到开门声他蹙眉扫过去,“谁让你进来的?” 席沐琦今天特意精心打扮了,也不想一来就触他逆鳞,闻言脚步一顿,从善如流地退到门边,象征性敲了敲,“现在可以进来了吗,阿沉?” 虞沉没应,翻阅着手里的文件,只当她是空气。 她也不恼,将一个小巧精致的纸盒放在他办公桌上,笑盈盈地看着他,“路过白玉楼,想起你以前挺喜欢他家的杏仁酥,刚出炉,尝尝?” 虞沉头也没抬,“席小姐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席沐琦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优雅落座,关切道:“听说你最近为了新项目忙得连轴转?要注意身体。” “如果是为了海港股权的事,张钧会跟你对接。”他道。 “我不是来跟你谈公事的。”席沐琦身体前倾,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亲昵:“阿沉,我知道你生日那天我可能有些心急了,但我知道那一天对你而言……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个虞烬,她年纪小,又是刚回虞家,很多事不懂,照顾不周也是难免的。况且她连你生日都不记得,你又何必为了她……” “席小姐。”虞沉打断她,眼神平静,“这是我的家事。” 席沐琦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好,我不提。” 她从容地转换话题:“那……我以朋友身份,邀请你明晚共进晚餐,就当补上生日宴,总可以吧?我们之前去吃的那家餐厅来了个意大利主厨,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席沐琦。”虞沉终于抬头看她,眉宇间已浮起明显的不耐,“上次在普格拉,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席虞两家未来只有一种关系,就是商业合作。你和我之间,也一样。” 席沐琦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忽然直直地看向他,“你有喜欢的人了?” “这与你何干?”虞沉道。 “看来是有了。”席沐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冷笑,“我太了解你了,阿沉。如果不是有人用了什么手段缠住了你,让你分了心神,你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反常。” 虞沉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拿起桌角的银质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点燃了一支烟。 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朦胧了他此刻的神情,也让那双淡漠眼眸更加锐利难测。 见他沉默,席沐琦心中那份不确定瞬间被怒火与不甘取代,语气开始急促:“是廖家那个?还是海星最近签的那个小明星?阿沉,她们根本不适合你,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眼界,她们能给得了你什么?” 她冷哼一声,审判道:“廖家的实力根本够不着虞氏的门槛!那些莺莺燕燕更是除了拖后腿什么都不会!” “阿沉,你清醒一点,我才是你的最优解,席家能给你的……”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烟雾后传来,打断了席沐琦的慷慨陈词。 虞沉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席沐琦。”他开口,带着明晃晃的嘲弄,“你刚才说,你很了解我?” 席沐琦被他突如其来的打断和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仍强撑着那份笃定:“当然,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自认对你……” “那你说说看,”虞沉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我生平最厌恶的,是什么。” 席沐琦怔住,下意识回答:“……是计划外的不确定因素,是脱离掌控的意外。” “还有呢?”虞沉追问,那股压迫感无声弥漫。 “……利用和欺骗。”她补充,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虞沉点了点头,随即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锋,“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席沐琦瞳孔微缩。 “打着为我好、最优解的旗号,自作主张地揣测我的心意,安排我的感情,试图用你所谓的了解和家世,将我规划进你设定好的未来蓝图里——” 他声音冷了下来,“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试图掌控?” “阿沉……” “这和我最厌恶的利用,利用家族背景、利用多年情分、利用对我已故母亲的记忆来施压影响——又有多少本质区别?” 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神恢复平淡,嘴角还噙着一抹残忍的弧度,“所以,别再说你了解我。” “你了解的,只是不希望看到的那个人,或者是席家需要看到的虞家继承人。” “而不是我本人。” 他偏头扫过桌上那盒精致的杏仁酥,“就像这盒点心,你记得的,只是‘虞沉曾经吃过,并没有拒绝’。但你不知道或者从未想过知道——” “我不喜欢杏仁的味道,甚至讨厌。” “当年没拒绝,只是因为那是长辈在场时递过来的礼节,仅此而已。” 他抬眼,如冰雪封湖,断绝所有暧昧与可能,“现在,你明白了吗?” 席沐琦从小金娇玉贵,被众星捧月般长大,哪里受过这种冷言冷语,当即脸色冷下去,只是在喜欢的人勉强维持着体面,没有当场失态。 “不过你刚有一点,倒没说错。” 虞沉又点燃了一支烟,隔着升起的烟雾忽而轻笑道:“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了。” “挺难追的。”他重新看回财报,淡声道:“而且,她大概……也不太会喜欢你。” 席沐琦攥紧了手包,指甲几乎要嵌进昂贵的皮革里。 “所以不是公事以后不必再来,是公事也先跟张钧预约。” 随后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事,不送。” 第122章 烬总 第一百二十二章 烬总 席沐琦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骄傲,带着羞愤与不甘走出了办公室。 刚出来没几步,便看见虞烬拿着一份文件往这边走来,显然是要找虞沉。 四目相对。 虞烬脚步未停,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 席沐琦此刻也没心情扮演什么温柔姐姐,更没心思搭理这只“小雀”,只冷冷扫过虞烬,下巴微扬,与她擦肩而过。 门没关严,虞烬轻敲了下门。 “进。” 虞沉正站在窗边,嘴里叼着烟,见到是她便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顺手将窗户推开,初秋微凉的风卷走了室内的烟味。 他转身看她,“关上门。” 虞烬依言关上门,没有多看窗边的人一眼,将文件放在他桌上,“虞总,林主管让我交给您的,关于北区工厂升级的初步成本核算。” 虞沉“嗯”了一声,走回办公桌后,“还有事吗?” 虞烬瞥了眼桌上那盒显眼的杏仁酥,她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手指刚摸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腰身被一只结实的手从后面牢牢圈住,雪松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怎么还真走?”虞沉轻吻了下她脸颊,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虞烬面无表情地挣开他的手臂,眼神比平时更淡,“我不喜欢烟味,离我远点。” 她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疏离。 虞沉立刻松开手,还后退小半步,举手作投降状,“好,我以后少抽。” 他认错态度良好,但虞烬不吃这一套,压下门把手就要出去。 门开了一瞬就被人强势关上。 外面的员工:“???” 一通爱的教育后,虞烬红着脸瞪他,却也不敢再说要出去的事。 虞沉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将还绷着脸的虞烬拉到了自己腿上坐下。 “她是来找我谈公事的。”他解释道,“我和她说了,下次有事找张钧。” “跟我有什么关系……”虞烬偏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我还有报告要写,林主管催得急……” “生气了?”虞沉闷笑一声,将想要逃跑的人圈回怀里,手臂收紧,“看来是气开会的时候,我没给我们烬总面子了。” 虞烬不理他,干脆闭眼装看不见。 “怪我,宝宝。”他低下头,嗅着她脖颈间的甜香,“下次不会了。” 虞烬被他这声“宝宝”叫得浑身一颤,从脖子到脸颊轰然烧了起来,又羞又恼,反手去捂他的嘴,“你不许这么叫……!” 声音又软又急,毫无威慑力。 虞沉喉结动了动,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那该叫什么?”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眼底笑意更深,“不生气了,嗯?待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虞烬用力把手抽回来,心跳快得不成样子,“我吃过了。” “和谁?”虞沉挑眉,他将人圈得更紧,眼神微眯:“卢朔?” 虞烬没好气地瞪他:“组员!您老在会议上把我们仨批判得一无是处,人心都散了,我这负责人不得自掏腰包请顿饭,安抚一下军心?” 提起会议上的事,她越发觉得委屈,当着其他人的面她只能当个没事人,可虞沉哄她时不知怎的,那点委屈被无限放大。 这些天累积的疲惫和压力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点,语气也冲了起来:“两天时间,要拿出三个全新方案,您倒是轻描淡写一句话……” 她越想越气,从他腿上下来,“你自己回去吧!我今晚加班!” 话一出口,她立马觉出不对。 虞沉昨晚只是借住,今天他本来就不回她那…… 还有这语气,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村口王大妈闹脾气的样子? 果然,身后立刻传来虞沉愉悦的笑声,带着显而易见的得逞。 糟了,又中计了! “那不行。”虞沉抱紧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用气声在她耳边哄,“晚上没宝宝一起睡,哥害怕。” 虞烬:“……” 她闭了闭眼,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虞沉……你简直……流氓!” “这就流氓了?”虞沉挑眉,一脸无辜。 看着她气鼓鼓却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拂过,又痒又软。 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虞沉带着刚从周敛电话里学到的经验,女人生气第一准则——亲到她腿软! “唔……!”于是虞烬的抗议被尽数堵了回去。 一吻结束,虞烬靠在他怀里,眼睛湿漉漉的,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疏离和怒气早就被亲得七零八落。 虞沉满意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瞥到桌上那个碍眼的点心盒,他拿过来拆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六枚小巧精致的杏仁酥,色泽金黄,甜腻的奶香混着微苦的杏仁香漫了开来。 他拿起一块,抵到虞烬唇边,“尝尝?” 虞烬别开脸,“不要,别人送你的。” 虞沉低笑,张口咬着饼干一角,再次靠近她,“不气了,尝尝。” 虞烬:“……” 腰间那只作乱的手还在轻轻摩挲,他薄唇含着那块酥饼,黑眸沉沉锁着她,眼底的笑意藏着几分蛊惑。 她心头臊得慌,偏偏抵不住这股劲儿,最终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酥香在舌尖化开,“……还不错。” 虞沉将剩下半块随手扔垃圾桶里,然后朝她覆过去,“是吗?哥尝尝。” !!! 二十分钟后。 钱笑笑撞见虞烬从总裁办公室出来时,见她眼尾潋滟,像是哭过一般,当即脑补了一场豪门苛责、六亲不认的大戏。 她担忧地拉着虞烬的手,义愤填膺道:“虞总也太没人道了吧,在会上当着那么多人批评你不说,还专门把你拉进去教训了二十分钟!” 说完又瞥见她微肿的唇瓣,颈间还留着淡淡的红痕,惊得声调拔高:“天呐烬烬!你嘴怎么肿了?脖子也红了……他不会还动手了吧!” “简直是资本家的剥削!连自己亲妹妹都这么严厉,太可恶了……” 眼看着另外几位加班的同事都看了过来,虞烬一把捂住她的嘴:“……” 谢谢你的关心,但不必鞭尸。 第123章 替换 第一百二十三章 替换 不过这谣言很快被打破。 连着两晚,项目组几人加班到十点,虞烬和同事们拖着疲惫的步伐下楼时,那辆迈巴赫总是静静停在公司门口。 车窗降下,露出虞沉的侧脸。 他推门下车,看着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员工,虞沉微微颔首,“辛苦了,加班费翻倍。” 然后他绕到副驾,拉开车门,看向走在队伍最后的虞烬,“走吧烬烬,哥送你。” 众目睽睽之下,虞烬顶着同事们瞬间促狭的目光,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上车后,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手机里那条到帐通知,疑惑地转头,“对了,你给我转账干嘛?” 刚才在楼上,所有人都在认真加班,她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机械声,“支付宝到账五十万元!” 瞬间,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连键盘声都没了,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虞烬只好干笑着晃了晃手机,“咳……刷视频,短视频特效……” “加班费。” 虞烬抽了抽嘴角,“倒也不用这么多……” 虞沉握着方向盘,惋惜地叹了口气,“还在生气?看来普通的报酬烬总觉得不够有诚意,那哥只能肉偿了。” 虞烬:“……???” 不是,谁问了?? 还有…… 虞烬转头看他,试图从他一本正经的侧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这人什么时候……被周敛附体了吗? …… 周六下午。 隐末项目最终汇报会前半小时,大会议室里已陆陆续续坐了不少人。 这次会议规模比上次大了许多,不仅林永嘉和相关部门总监在列,几位分管不同业务的主管也应邀出席。 更关键的是,不少核心员工也被要求列席旁听。 显然,集团对隐末这个新品牌的落地给予了超常的关注。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项目组三人却围在虞烬的工位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罗思敏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急到快哭了,“烬烬……不行!所有文件….主文档、备份盘、甚至云同步的版本……全都被替换了!内容全是乱码和无关的垃圾信息!” “而且替换时间……”严鸿博盯着系统日志,声音发沉:“显示在二十五分钟前,我们最后一次集体核对之后。对方算准了我们会在最后关头松懈,也掐准了我们开会的时间,来不及反应!” 钱笑笑急得眼圈都红了,几人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努力,她都看在眼里,“怎么办啊烬烬?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我看这次来了好几个大领导……” 虞烬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乱码数据,脸色第一次彻底冷了下来,眸底凝结着寒冰。 看来,暗处那只老鼠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甚至迫不及待想在这个关键时刻,给她和项目组致命一击。 “别慌。”她努力平静下来,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思敏,试着恢复的几率有多大?” “三十分钟……不,至少四十五分钟!而且不能保证完全恢复!”罗思敏绝望道。 “来不及了。”虞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然的清明,“走,先去会议室。” “可是……”罗鸿博还想说什么。 虞烬已经拿起那个空荡荡的笔记本电脑往会议室走,“跟上。” 会议准时开始。 长桌坐满了人,虞沉坐在主位,神色淡漠,正翻阅着文件,他身边往后坐着几位高管。 业务部和艺术部的汇报完毕后,林永嘉起身主持:“接下来是隐末海城首店项目落地方案终期汇报,现在开始。请项目组展示。”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项目组三人身上。 然而,几人却僵坐着不动,面如土色,严鸿博甚至看向了虞烬。 虞沉望过来,眉头蹙起,“怎么了?” 会议室温度骤降,罗思敏承受不住压力,率先带着哭腔坦白:“虞总……对不起,我们的演示文件……出了点技术问题,数据恢复可能……需要一点点时间……” 林永嘉脸色冷了下来,严厉斥道:“技术问题?会议时间是提前定好的,在座这么多领导,待会虞总还有重要安排,你让大家都坐在这里等你的数据恢复?” 一位头发花白的高管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口:“临到汇报才说出问题?最基础的资料备份和会前检查都没做好吗?这样的业务能力和责任心,实在令人失望!” 他目光扫过虞烬,意有所指:“当初让一个新人负责这么重要的板块,我就觉得欠妥。你看,这不就出问题了!” 另一位也附和道:“是啊,时间就是金钱,更何况待会虞总要签近百亿的合作……看来之前的批评,有些人根本没听进去。” 底下旁听的员工中已经有人开始交换眼神,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邵雨薇坐在最后的位置上,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压力如同实质压在项目组三人头顶,罗思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林永嘉深吸一口气,看向始终保持沉默的虞烬,眼里带着最后的期望和一丝焦躁:“虞烬,你是负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一个解释!” 虞烬迎着四面八方或质疑、或不满、或嘲弄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艰难地下决心,然后清晰地说道:“林主管,虞总,各位领导,很抱歉。我们的会议资料在开会前二十五分钟,被人为恶意替换了。所有原始文件和备份均已受损。” “啊——怎么会这样……”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声。 恶意替换?这可比单纯的技术失误严重多了! 虞沉看了眼腕表,只问:“需要多久?” 虞烬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估算一个极其勉强的可能,最终吐出一个数字:“……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那位头发花白的高管直接气笑了,“虞总下午一点的签约仪式,路上都需要半小时,还不算上你们后面的汇报时间,就这你还让我们干等二十分钟?虞烬,你知道你浪费的是多少人的时间,多少潜在价值吗?!” “简直胡闹!”另一位高管也拍了下桌子,“如果拿不出东西就直说,别在这里找借口拖延时间!” 质疑声几乎将虞烬淹没。 其他组员的头埋得更低了,罗思敏在小声啜泣,罗鸿博眼圈也红了,不甘地擦了下眼睛。 “行了。”虞沉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桌子,他看了眼仍倔强杵着的人,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先散会,这事等我回来再说。” 气氛陡然降到冰点。 虞沉拿起手机往外走,几位高管虽有不满,也只能跟着他出去,毕竟待会的生意更重要。 “等等!” 第124章 马脚 第一百二十四章 马脚 虞烬的声音倏然划破了会议室里沉闷压抑的空气,也截断了众人即将迈出门的脚步。 虞沉转过身,看向她。 会议室内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虞烬身上,此刻她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虞沉那。 “虞总,各位领导。”虞烬开口,带着镇定,“二十分钟,不是数据恢复的时间。” 她顿了顿,迎着那一道道等着看她彻底出丑的目光,缓缓道:“是给那位藏在暗处,自己自认为已经得手,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欣赏我们‘崩溃’模样的朋友足够放松警惕并露出马脚的时间。” 嗡—— 会议室瞬间像是被投入一道惊雷,余震迅速扩散,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惊疑和难以置信。 “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位头发花白的高管不耐道。 虞沉挑眉,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虞烬没有直接回答那位高管,而是将目光看向众人,“我们早就知道有人会动手脚。” 人群后有人似乎察觉到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早在第一次资料被意外清空时,我们就知道这不是意外。” 虞烬道:“所以从那天起,所有核心资料、数据模型、汇报逻辑,我们都有三重备份。” “一份纸质版,存在保险柜。一份电子版,存放在与公司内网完全物理隔层的加密设备里。还有一份……” 她刻意停顿了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带着冷冽锋芒的笑意。 “还有一份,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说完,她走向会议室角落那台连接着巨型投影仪的公用台式电脑。 那台电脑平平无奇,只用于日常会议播放PPT或视频的公共设备。 在会议开始前,IT部的同事还例行检查过,确认没有任何个人文件残留。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虞烬俯身,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 她手指翻飞,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一串串复杂的命令代码如同流水般出现在屏幕上,黑色背景上码出绿色的字幕,透着一股神秘的科技感。 “她在干什么?” “那台公共电脑能有什么……” “故弄玄虚吧?” 质疑尚未落地,电脑屏幕跳出一个完全陌生的界面。 那是一个需要三重动态密码验证的加密程序窗口,深蓝色的背景上银色的锁型图标缓缓旋转。 “思敏,鸿博,笑笑。” 她点名后,只见刚才还“面如土色”、“啜泣绝望”的三人,瞬间像换了个人。 罗思敏立刻擦掉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迅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类似U盾的加密钥匙,快步走上前,插进电脑主机箱的USB接口。 严鸿博则同步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特殊的App,屏幕上生成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 钱笑笑走到虞烬身边,低声念出一长串由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组成的复杂密码。 三人动作默契,眼神明亮,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颓丧和恐慌? “第一重,物理密钥,验证通过。”罗思敏冷静报告。 “第二重,动态令牌,验证通过。”严鸿博声音沉稳有力。 “第三重,核心密码,验证通过。”虞烬亲自在键盘上敲下最后回车键。 “咔哒!” 加密程序窗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简洁的文件夹目录,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所有文件,时间赫然显示为今天上午十点最后一次团队修订完成的时间。 “这……这怎么可能?”那位之前拍桌子的高管目瞪口呆。 “不好意思各位,或许你们觉得我们小题大做。但我始终记得,入职的第一天起张特助和林主管就跟我说过——” 虞烬看向林永嘉,后者脸上早已写满了震惊,她微笑道:“虞氏最重要的是保密,决不允许文件泄漏。”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也为了揪出这只一直躲在暗处搞破坏的老鼠,”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递到会议室每一个角落,“我们故意将一份经过精心修饰的方案放在了明处。” “而真正的核心文件,我们利用权限和一点技术手段将其加密隐藏在了这台公共会议电脑的一个特殊分区里,并设置了访问陷阱和日志记录。” 她操作鼠标点开了另一个文件,那是一份清晰的后台访问日志记录。 “就在二十五分钟前,我们最后一次集体核对诱饵文件后,有人远程登录了罗思敏的工位电脑,精准找到了那份最终方案并执行了覆盖替换操作。”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虞烬调出另一份网络流量监控截图,“这台公共电脑接收到了一次异常试探性访问,试图扫描和攻击隐藏分区。” “当然,我们没有这么厉害的技术。所以我们找了帮手。” “这也是我们为什么需要拖延时间的原因——” 虞烬看向技术部的一名男同事,此时他正戴着框架眼镜,动作飞快地在键盘操作。 “访问员IP,经过IT部同事紧急反向追踪,最终定位到了——” 她稳稳地看向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人群里的身影。 “总裁办,行政助理,邵雨薇的个人移动设备。”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射向了邵雨薇! 邵雨薇脸色惨白,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地惊慌和慌乱:“不……不是我!你污蔑!我怎么可能……那IP肯定是伪造的!” 说着她强行镇定下来,反问道:“虞助理,你不能自己工作失误就把问题抛在我身上,大家都知道……我电脑技术根本不行!” “你当然不行。”虞烬懒懒地打断她,眼神带着一丝怜悯,“所以谁指使你的?第一次清空资料,第二次替换文件,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和我的项目组在关键会议上出丑,甚至让我滚出虞氏?” 她一步步走向邵雨薇,每一步都像踩在对方的心脏上。 “是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还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或者不希望隐末项目顺利落地,不希望我呆在虞氏?” 虞烬表情平静,却字字诛心。 她停在邵雨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嚣张刻薄,如今却抖如筛糠的女人。 “邵雨薇,你可以保持沉默。但IT部的同事已经同步取证,所有的操作日志、网络痕迹,甚至你设备里可能残留的通讯记录都会成为证据。” “忘了告诉你,那份诱饵文件内含追踪程序。” 第125章 内鬼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内鬼 虞烬看着她,冷声道:“在虞氏,恶意破坏公司重要项目,泄露商业机密,构陷同事……你说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邵雨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在无数道鄙夷的目光下,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有人跟我说,只要让她出丑,只要让她呆不下去就……给我钱,还会帮我调去更好的部门……” “我……我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 “她是谁?”虞烬盯着她,眼神犀利。 “……是……是……” 她猛地刹住车,惊恐地捂住嘴,眼神躲闪,不敢再说下去。 虞烬眼神骤然冰冷。 尽管她没有说出口,但答案显而易见。 林永嘉脸色铁青,厉声道:“邵雨薇!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去和监察部的人把事情说清楚!” 两名早已候在门外的保安立刻走了进来。 邵雨薇被带走时还在哭喊着求饶,但那声音很快消失在门外。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刚才那些质疑、嘲讽、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此刻全都化为了震惊、敬畏以及看向项目组四人时难以掩饰的钦佩。 绝地翻盘!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能力出众,心思缜密,更有如此雷霆手段! 不仅保住了项目,还揪出了内鬼,甚至可能牵扯出了更深的后台! 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也太狠了! 虞烬看了眼时间,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专业与冷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戏码只是一个小插曲。 “虞总,各位领导,很抱歉占用了大家宝贵的时间,处理了一点小小的内部隐患。” 她态度谦逊,眼神清亮,“隐末项目组请求继续进行最终方案汇报,我们保证展示的内容绝对对得起各位接下来的每一分钟。” 然后她对其余几人点了点头。 三人立刻精神抖擞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严鸿博负责连接投影,罗思敏和钱笑笑快速分发精简版的纸质概要,几人配合十分默契。 虞沉喉结滚动了下,他率先走回主位坐下,“开始吧。” 其余人也纷纷回到座位。 “关于隐末海城首店的最终方案,现在开始汇报。” 虞烬拿起激光笔,面向投影幕布,神情平稳自信。 而听完汇报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与外界传闻根本不一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逻辑清晰缜密,数据极其扎实,全程几乎没怎么看屏幕,应对高管们突如其来的尖锐提问时也表现得游刃有余。 而项目组提出的“轻资产合作和文化赋能”,这种新模式让几位原本挑剔的高管也频频点头。 二十分钟后,汇报完美结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场信息量巨大且反转迭起的汇报。 随即,虞沉率先带头鼓掌。 这是一个信号,紧接着,热烈的掌声响起,抛开所有审视与怀疑,而是真心为这支年轻团队喝彩。 几位高管看向项目组四人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尤其是落在虞烬身上时,那份惊讶与欣赏几乎不加掩饰。 虞烬在一片复杂而热烈的目光中,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当她回到组员们身边时,终于忍不住长呼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下来。 她张开手,对围上来的三人俏皮地吐了吐舌尖,眼睛里闪着卸下重担后的明亮光彩。 “我们做到了!”钱笑笑第一个扑上来,紧紧抱住她。 “烬烬,你太帅了!”罗思敏也激动得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严鸿博不善言辞,只是拍了拍虞烬的肩膀,重重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虞沉和林永嘉站在不远处,望着眼前这一幕。 四个年轻人激动地抱在一起,分享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喜悦。 这一刻,虞烬脸上绽开的笑容,纯粹、明亮、充满了生命力。 …… 没过两分钟,张钧忽然走过来,“虞助理,虞总让你现在去一趟他办公室。” “啊?这时候叫你去干嘛?!”钱笑笑立刻警觉,“汇报不是挺成功的吗?咋又……” “是啊,刚不是还给咱们鼓掌吗?”罗思敏也担心起来,“不会又有什么变故吧?” “要我说烬烬真的太惨了,”钱笑笑抱住虞烬的胳膊,夸张地假哭:“扛着最大的压力,哄着我们几个脆皮,现在还要被大佬单独召见……你简直就是我们的天选受气包!” 虞烬被她们逗笑,她拍了拍两位戏精的手,“别瞎猜,可能就是问点细节,你们先收拾东西,等我回来。” 说完,她转身朝总裁办公室走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像是遮光帘被刻意合上。 而虞沉就在门边,看着她。 虞烬没来得及问找她什么事,甚至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一道黑影便裹挟着熟悉的雪松气息瞬间逼近。 “唔!”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抵在门板上,紧接着炽热而急切的吻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虞沉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后脑,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像是要将刚才在会议上目睹她光芒万丈的那份悸动,通过这个吻彻底烙印给她。 虞烬被吻得猝不及防,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狂热。 两人身体刚相贴时,她浑身一颤,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门板与他滚烫的身体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虞沉捞起差点滑倒的虞烬,两人气息纠缠,喘气声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漆黑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有未熄的欲念,更有几分痴迷。 “做得好。”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唇边,“我的烬宝,今天很厉害。”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电流,酥麻地钻进虞烬的耳朵,让她心跳如擂鼓。 虞烬喘息着,同样热烈地看着他。 虞沉掐紧她的细腰,迫使两人身体紧紧相贴,眼神暗沉,再次吻了下来,手刚覆上柔软时—— “叩、叩叩!” 第126章 生日 第一百二十六章 生日 带着试探的敲门声突兀地从门板另一侧传来。 虞烬僵在原地,瑟缩着不敢动。 虞沉闷笑着吮吻她锁骨,在衬衫下恶劣地留下几串痕迹。 门外传来钱笑笑小心翼翼的声音,“那个……虞、虞总……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司机说,该、该出发了……时间有点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显然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敢来敲这扇门。 虞烬甚至能想象出门外三人挤在一起竖起耳朵,表情紧张又八卦的模样,不知为何,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虞沉也笑了,那笑容带着点被打扰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纵容和愉悦。 他看着虞烬亮晶晶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最后狠狠地吻上她的唇,辗转厮磨了几秒才终于放开。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稍稍退开快速整理了自己微乱的领口,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的炙热暂未褪去。 几分钟后,虞沉亲自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以钱笑笑为首的四人组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整齐向后退,站得笔直,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自家老板。 虞沉淡淡扫过她们,没什么特别表情,“这次项目做得不错。” 随后对张钧点了下头,“出发。” “是,虞总。”张钧立刻应道,同时对门内的虞烬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虞沉带着张钧和高管们离开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其余几人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互相对视,脸上同时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 虞烬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面对三道灼热的目光,她轻咳一声,镇定地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走啦。”她故作轻松地说,“带你们吃点甜品,晚上我还有事,下次再请吃大餐?” “好耶!烬烬万岁!” …… 傍晚的虞宅灯火通明,佣人们穿梭忙碌,处处布置得精致妥帖,院门口的花簇旁,虞灿和虞玥的生日海报十分醒目。 说是家宴,但邀请的宾客不乏与虞家关系紧密的商业伙伴,所以排场并不小。 虞沉携虞烬抵达时,宴会厅已是宾客盈门。 虞项明正与几位老友寒暄,见到他们便立刻迎上来,带着几分急切:“阿沉,小烬,你们可算来了!” 虞烬乖巧道:“爸爸,路上堵车,来晚了。” “无妨无妨。”虞项明拍了拍虞沉肩膀,看向虞烬时神色复杂,有愧疚,更有几分急于弥补的迫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今天是你哥哥姐姐生日,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重要!” 不远处,许春窈挽着虞玥也迎了过来,两人皆是精心打扮过的。 许春窈一身粉桃色旗袍,外搭狐狸毛披肩,衬得面若桃花。 “阿沉,小烬,你们来啦。”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似乎之前的龃龉不曾发生。 虞烬:“许姨。” “好孩子。”她拉过身侧的虞玥,“玥玥等你们好久了。玥玥,快跟你大哥和妹妹打个招呼。” 虞玥一身高定礼裙,精心打理的卷发披在肩后,活脱脱一副娇贵小公主的模样。 看着虞烬身上素净的运动装,她此刻的笑容倒是真心了几分,“妹妹,好久不见。” 相比之下对虞沉就热络得多,“沉哥哥,你好久没回来了!” 虞沉:“最近忙。” 虞烬像是没发现她这区别对待的样子,将手里的礼袋递给虞玥,眉眼弯弯,“玥姐姐,生日快乐哦。” 虞玥伸手接过,随意看了眼,里面是一瓶大牌香水,名曰“自由之水”。 直到旁边的许春窈递来眼色,她才不情不愿地挤出笑容,敷衍道:“谢谢妹妹,我……很喜欢。” 虞项明看着这和乐的场面,忙打圆场道:“好了,都是一家人,过去的小误会就让它过去。今天趁着玥玥和小灿生日,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见妻子和子女都点头,他才松了口气,笑着道:“阿沉,小烬你们随意,我去招呼一下客人。” 虞烬乖巧点头,目光无意扫过旁边两人,差点没笑出声来。 虞项明的暗示很明显,借着生日宴的由头让虞玥低头认个错,缓和彼此的关系,从而取消出国。 可惜这母女俩半点没悟透这层意思,怕还只当这是他偏心和妥协的表现。 虞沉没再多看那边,带着虞烬往宴会厅僻静的角落走,低声嘱咐:“跟紧我,别落单。” 他锐利的眼神早已扫过全场,不仅注意到了几个生面孔,也看到了不远处正与席家人相谈甚欢的虞项海一家。 只是这次,席家只来了旁支。 眼看着他要拿起手机联系张钧,虞烬轻轻扶了扶他的臂弯,“没事的,放松点。” 虽说从下车起,她的第六感就频频预警,这场宴会指定不简单。 但既然躲无可躲,那便兵来将挡,见招拆招。 宴会进行到一半,虞灿才出现,明俊的眉眼间瞧着竟清瘦了几分。 他快速扫过人群,看见虞烬时眼睛一亮,便要朝这边来,却被许春窈不着痕迹地拉住了,又笑着引他往宾客堆里去应酬。 虞烬望着那道被拉走的背影,无声轻叹了口气。 难怪虞灿这么久都不曾来找她,原来从头到尾都有人在背后刻意阻拦。 虞项明上台发表了简短的感言,并再次强调了“家和万事兴”,宾客们也都眼含羡慕地看着这一家人。 虞玥在众人注视下吹灭蜡烛并许愿,笑容甜美,众星捧月。 然而就在分发蛋糕之际,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在一位虞家远房亲戚的陪同下,略显局促地出现在了宴会厅入口。 她东张西望,眼神在人群中搜索,最终锁定在虞烬身上。 许春窈正和人攀谈,注意到这边,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台上虞玥更是捏紧了手中的香槟杯,兴奋得指尖发白。 而另一边虞项海正和身旁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也频频瞟向这边,依旧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那中年妇女朝着虞烬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指向虞烬:“是她!就是她!我不会认错的!” 见众人不说话,她再次喊道:“我是北城阳光福利院的护工,她不是虞家千金!她是冒牌货!我认得她,她叫小静!” 第127章 小静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小静 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虞烬。 虞沉脸色冷沉,他上前将虞烬护在身后,锐利的目光如同冰刃射向那护工和带她进来的远房亲戚:“谁带你进来的?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他的威势让那护工吓得连连后退,这时虞项海忽然走过来,“怎么回事?” 有人撑腰,护工顿时壮了胆,指向虞烬,“我在福利院干了二十多年!三年前我们院是收留过一个叫小静的女孩子,孤苦伶仃的,刚开始身上还带着不少伤,也不爱说话。” “就在前几天她和院长告别,说自己是虞家走丢的千金大小姐,要回去认祖归宗…..跟这位小姐长得是有几分像,但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见满场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她神色愈发得意,“我们院里那个小静瘦得皮包骨,眼神也怯生生的,哪像这位小姐这么白净贵气!而且我听说这虞家四小姐前几个月就找回来了,时间也对不上啊!!” “荒谬!”虞沉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虞烬的身份早已经过多方验证,DNA鉴定报告就在父亲书房,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信口雌黄!” 说着便要拿手机找人,这时孙婉苧也连忙抢话:“哎哟大侄子,别急着动气呀!咱们先听听这位大姐怎么说,要真是个来搅局的,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她看向护工,眼底笑意掺着几分寒意,“你说对吧?” 护工咽了口唾沫,更加笃定指认道:“我、我没胡说!我认得她!她根本不是你们虞家的小姐,是冒充的!不信你们可以去查,福利院有记录!”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宴会厅! “福利院?护工?这是怎么回事?” “天啊,难不成这虞家四小姐真是个冒牌货?” 宾客们瞬间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无数道看好戏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向虞烬! 虞项明满脸震惊和茫然,看看护工,又看看虞烬,不知所措。 “天呐!”虞玥终于忍不住从台上走下来,看似解围实则拱火,“阿姨,话可不能乱说,污蔑我妹妹可是要坐牢的!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许春窈也连忙捧着肚子上前,假意呵斥护工道:“今天是我儿女的生日宴,我不管是谁指使你来的,现在立刻就给我出去!” 转头又看向虞烬,“小烬别怕,如果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来,大伙看看!”护工猛地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职工证,打开对着全场,“这是俺的证件,假不了!你们说说,俺有没有资格证明这个冒牌货是假的!” 一口一个“冒牌货”,听得虞沉眼底早已结满寒冰。 闻声赶来的张钧正要上前处置,虞烬却对他轻轻摇摇头,示意再看看。 对方显然是冲着她来的,这护工甚至避开了虞沉势力的筛查,足以证明他们准备得何等充分。 此时若表现得过于急切维护,反而可能坐实“心虚”,更糟的结果是容易将这火引到虞沉身上。 护工又从兜里摸出几张照片,狠狠拍在旁边的甜品台上,指着照片冲众人喊:“你们再看看!这照片里的人,跟这冒牌货是一个人吗?!” 虞灿早已按耐不住怒火,冲过来就要指着她鼻子骂,“你是哪来的老毒妇,敢来虞家撒泼污蔑我妹妹!信不信小爷揍得你找不着北!” “小灿!”许春窈斥道,一把将他拽到旁边,又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佣人立刻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 霎时,所有压力都集中到了虞烬身上。 她孤身站在众人视线中央,身形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汹涌的质疑声吞噬。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着看这出“真假千金”的戏码如何收场。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时,虞烬轻轻推开虞沉护着他的手臂,安抚地朝他点点头。 虞沉眉头紧蹙,终究还是没有阻止,只是那寒眸始终盯着她面前的那拨人,周身戾气翻涌。 她向前迈了一步,拿起那些照片快速翻阅。 那护工见她半晌不语,愈发得意,扬着声逼问:“小静你倒是说啊,你为什么要骗人?这虞家人心肠好,也不是让你这么作恶……你笑什么?” “抱歉。”虞烬敛眸,随意将照片扔一边,平静地看着那个激动的护工,“您说,您在阳光福利院工作了二十几年,对吗?” 护工理直气壮:“对、对啊!” 虞烬点头,继续温和问道:“那您一定记得福利院后院那棵老槐树吧?现在还在吗?” 护工眼神瞬间闪烁起来,绞着眉头努力回忆,支支吾吾:“老槐树?好像……好像有吧?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瞥见虞烬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她眼一横,拔高声音:“就是有!我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了?这跟你假冒虞家千金有什么关系吗?” “确实没关系。只不过……”虞烬摊了摊手,像是提示般,“您应该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棵老槐树早在八年前,也就是我大概10岁那年,被一场雷暴劈得树干断裂,因存在安全隐患,被福利院申请市政部门移除了。” 她微顿,补充道:“这件事当时还上了本地报纸的社区新闻版,福利院的老员工都知道。” “是……是啊!我当然记得!”护工立刻顺着台阶往下接,“你也知道我年纪大了,哪有你们年轻人记忆力这么好……” 一旁的虞项海嘴角那抹看戏的笑意不知何时淡了大半,他沉沉地望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女孩,事情逐渐在按她掌控的方向走。 果然下一秒,虞烬唤道:“许则。” 许则应声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走到她身边停下,冷冷吐出三个字:“她撒谎。” 眼看着主家那边投来冷厉眼风,护工脸色骤变,梗着脖子嘶吼道:“你……你是谁?凭什么说我撒谎?!你有什么证据!” 许则轻笑,嘲弄道:“您不是说,在阳光福利院工作了二十几年吗?怎么,不认识我?” “我……”护工蠕动着嘴,不敢下定论。 “许少你怎么会在这……”许春窈瞧出势头不对,急忙开口想转移注意力,刚要上前,却被张钧伸手拦住。 她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你干什么?你敢拦我?!” 张钧离她两步远,但始终挡在她面前,微微躬身,“夫人,抱歉。” 第128章 孕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孕妇 “许姨,既然这件事是冲着我来的,今天又是哥哥姐姐的生日,那不如当众说清楚,既不扫了大家兴致,也别坏了虞家的名声,您说呢?” 没等许春窈接话,她又看向张钧,“张助理,没事的,许姨怀着孕,肯定不会动手的,你别吓着她。” “是。”张钧应声退开。 许春窈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却碍于身孕和众人目光,半句重话都没法说。 “其实有件事,我忘了给您说。”虞烬重新看向护工,“阳光福利院从来没种过槐树。那棵树,是隔壁保安大叔家的。” 话音落,她忽然抬眼看向虞项海,唇角弯起一抹甜甜的笑,“这事儿还是二叔之前和我说的,我本来也有些忘了,对吧二叔?” 虞项海:“……呵呵。是……是有这么回事。” 虞烬满意回头,看着护工的眼神早已褪去先前的温和,冷声道:“您口口声声说在福利院工作了二十几年,怎么会记不住这件老员工都心知肚明的事儿?还是说您根本就不是福利院的员工?或者……” 看着护工越来越僵的脸,她微笑陈述:“您去那里的时间远比您说的要晚,甚至可能只是近期才被人‘特意’安排去了解‘情况’的?” “我……我……”护工被问得语无伦次,她接到的指示里根本没有这些细节! 此刻早已慌了神,只能硬着头皮撒泼:“你这小丫头伶牙俐齿的,就是欺负我老太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哪记得这树是谁的,这也不行吗?!” 虞烬闻言,竟顺势点了点头。 护工刚松了口气,以为她无话可说,却见她慢条斯理地退回虞沉身边,看向许则,“阿则,接下来的你说吧。” 虞沉早在她叫出许则时便明白她瞒着他留有后手,此时听到这个称呼更是寒气更甚,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凝出冰来。 许则将手中的纸页递向众人,尤其是特意给了虞项明一份。 他沉声道:“各位,我与烬烬相识十余年,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刚才这位阿姨说自己是阳光福利院的老护工,还一口咬定虞烬是冒充的,实在可笑。”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塑封的护工证,对着满场宾客传阅,证件上的入职时间赫然印着十年前,而照片旁的信息也清晰无误。 相比之下,那位护工的证件之前大家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她收了起来。 “我曾在福利院做过护工,虽因学业缘故去的次数不算多,但入职十年,院里的人、事、环境,我比谁都清楚。” 他指向那护工,“这位阿姨的职工证,绝对是假的,编号格式与福利院正规证件截然不同,章印也是模糊的仿刻,根本作不得数。” 眼看着宾客们都多少信他了,护工立刻嘶声喊道:“你胡说!你刚才根本都没看到俺的证件!你的才是假的,你根本不是福利院的人!” “真假不是你说了算。”许则冷冷瞥她一眼,又从那叠纸里抽出一沓照片依次递到前排宾客手中,“这是我这十年间在福利院拍的照片,有院里的同事,有孩子,还有我和烬烬的合照。” 宾客们传看着照片,有人认出照片里的小女孩眉眼与如今的虞烬几乎一模一样,而身旁的少年正是年少时的许则,背景也分明是阳光福利院的院子,连墙角那标志性的玉兰树都清晰可见。 “这些合照从虞烬六岁起一直到长大,离开福利院前的每年都有。”许则的声音掷地有声,“她在福利院的名字确实叫小静,因为她性子内向,不爱说话,但她漂亮又懂事,经常帮忙干活,老员工没人不认识。” “这位阿姨拿了张模糊的相似照片并想来栽赃陷害?”许则看着她,眼底带着彻骨寒意:“你连福利院有没有槐树都记不清,甚至连正规职工证的样子都没见过,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工作了二十几年的老护工?是谁指使你过来的?说!” 护工看着那些清晰的合照,听着许则字字确凿的话,再瞧着虞项海沉下来的脸,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有人给我钱,让我这么说的……” 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这位大姐刚就一副心虚的样子,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人!” “趁着人家摆生日宴来闹事,她这心思才恶毒!真是晦气!” “赶紧把她赶出去吧,我看这四小姐倒挺有虞家人气魄的,临危不惧,有点她大哥的影子了!” “确实确实!” “不过谁指使她这么做的啊?她还没说呢,我还真想知道到底谁这么大胆子……” 虞烬面向众宾客,朗声道:“各位叔叔阿姨,今天是我哥哥姐姐的生日宴,本不该因为这些无稽之谈扫兴。我的身份,父亲和大哥早已核实清楚,具有法律效益。至于这位突然出现的护工……” 她扫过许春窈和虞玥铁青的脸,最后落在那位带人进来的远房亲戚身上,“在没有任何证据,仅凭模糊记忆和臆测的情况下,就在我虞家宴上公然发难,其用心恐怕不只是质疑我这么简单!” “更可能是想借此搅乱宴会,损害虞家声誉或者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反击凌厉,直接拔高了事件的性质。 “况且。”虞烬锁定那护工,反问:“一个连福利院基本情况都说不清楚的人,其证词有何可信度?我倒是很想知道,是谁指使您在今天这个场合上演这么一出闹剧?” 护工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尤其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连连摆手:“没、没人指使我!是……是我老糊涂了!认错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至此真相揭晓。 虞项明拧眉,外人不知情,他却猜到了什么,略过许春窈,瞪着那个不成器的远亲。 而这位捣乱分子自然被“请”了出去,并安排了保安好好“照顾”。 宴会后半段,气氛变得尴尬而微妙。 虞玥几乎咬碎了后槽牙,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盖不住此时的难堪,她随便寻了个借口离席,到露台透透气。 没想到,虞烬也跟了出来。 第129章 狩猎 第一百二十九章 狩猎 夜晚的凉风带着淡淡花香飘过来,虞玥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准备这么久,还是被那贱人轻易化解了。 “怎么躲这来了,姐姐。” 虞玥猛地转身,就见虞烬正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平静更让她火大。 “你来干什么?”虞玥恶狠狠地盯着她,脸上的温婉伪装碎得一干二净,“滚出去!别以为有沉哥哥护着你,你就真的飞上枝头了!有席姐姐在,你这辈子都只是一只上不得台面的野鸡!“ 虞烬对她这副强弩之末的态度毫无波澜,淡淡反问:“我是野鸡,你是什么?喜欢自己亲哥哥的变态?” 见她忽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煞白,虞烬轻笑,慢慢走近,“哥哥知道你这点龌龊心思吗?要不要我替你告诉他?” “你……贱人!你少胡说八……”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色里炸开,虞玥被扇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半边脸瞬间麻热,她捂着脸震惊地看着虞烬,“你敢打我?!” “还你的而已。” “我要去告诉爸爸!你这个贱……” 虞烬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忽然道:“还记得之前在医院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虞玥捂着脸的手忍不住发抖,哪还记得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满心都是悔,悔自己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偏远的角落。 “我说,这个家,爸爸的偏爱,从来都不会只是围着你一个人转。” 虞烬步步逼近,阴影彻底将她笼罩,“其实我还漏了一句。” 看着虞玥满脸惊恐的样子,她笑意加深,轻念道:“哥哥,也是。” “你看现在,还有以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谁那?他的耐心和纵容给了谁?这些——” 虞烬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都是你求而不得,连碰都碰不到的吧,姐姐?” 她满意地看着虞玥浑身止不住颤抖的模样,那点歇斯底里的气焰终于被碾得粉碎。 “对了。”临走之前忽然想起什么,虞烬轻飘飘地扫过她,“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虞玥红着眼,咬牙反讽:“不过是一瓶破香水而已,也配当礼物……” 话没说完她突然卡壳,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自由之水。 今晚这出闹剧闹得人尽皆知,铁证摆在眼前,还有大哥施压,就算父亲再心软,她出国的事也已是板上钉钉! 那瓶香水哪里是礼物?分明是虞烬的诅咒,是她在布局请君入瓮,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你……你故意的!”虞玥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尽失,扬手就朝虞烬脸上扇去。 可手腕刚抬起便被虞烬轻易抓住,力道大得她根本动弹不得。 医院记忆闪回,虞玥疼得额角冒冷汗,声音发颤,“你、你那次也是……故意的?!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虞烬懒得回答她的蠢问题,她轻轻抚平自己袖口的褶皱,“你和你妈费尽心机,找个跳梁小丑演这么一出,除了向所有人证明你们母女有多愚蠢,还有什么用?” 这时她的手机震动,来电人显示“哥哥”。 “省省力气。”虞烬晃了晃手机,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漂洋过海的路还长着呢,记得把那瓶自由之水带上。” “好歹能让你在异国他乡感觉更自由一些。” 她转身离开,再未多看身后那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一眼。 第一个猎物已入网。 她从不做无意义的撕咬,未到要害的抓挠只会惊动更大的兽群。 真正的猎手只在意致命一击,在此之前,所有的示弱和蛰伏都是必要的。 狩猎需要耐心,才能网住更大的猎物。 而耐心正是她磨得最锋利的那只弓箭。 …… 虞烬从花室外间洗了个手,出来时却在拐角听见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你做事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你太心急了!”是虞项海的声音,带着不满。 “我哪知道这小贱人这么狡猾!你不是跟我说你都安排好了吗?!”竟是许春窈的声音,充满怨恨和不甘。 虞烬立刻屏住呼吸,闪身躲到阴影处。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虞项海语气放缓,像是拍了拍她,“你放心,玥玥那边我会想办法和大哥周旋,至少让她出国以后少吃点苦。” “可是……” “至于那个虞烬……放心,来日方长。”他冷笑一声,“倒是你最近少跟我联系,虞沉那边……”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似乎是往偏厅那边走了。 虞烬从阴影中走出,眉头紧锁。 许春窈和虞项海?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密谈?语气还这么…… 联想到之前南山公园的事,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型。 这倒是个新收获。 看来今天这事儿虞项海没参与,不然也不会这么小打小闹。 不过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她得加快进度了。 她按捺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如常地朝主厅走去。 虞沉刚好从书房出来,片刻不愿多留,直接带着她离开了。 虞项明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尤其是虞沉上车前,极其自然地拢了拢小烬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个动作里暗含的呵护之意远远超过兄妹的范畴。 想到这虞项明心头一跳,脸色沉了下去。 联想到之前的一些细节,阿沉对这个妹妹是不是过于关注,过于……紧张了? 他转身回到书房,沉吟片刻,拨通一个内部电话,“老白,是我。” “帮我留意一下阿沉和小烬最近的动向,尤其是他们私下接触的情况……对,要小心,别让他们发现了。” 另一边,席沐琦私人别墅。 “啧。”她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上仅裹着一条香槟色的真丝睡袍,“许春窈这对母女真是把蠢字刻在了脑门上,漏洞百出,上不得台面。” 候在一旁的下人恭敬附和:“小姐说的是。白费了心思,还惹了一身腥。” “也正常,被惹急了。”她捻着一颗冰镇过的青提送入口中,漫不经心点评:“只不过这种挠痒痒似的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 “小姐的意思是——” 席沐琦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那股慵懒渐渐被阴狠取代,“打蛇,得打七寸。” 她转向露台阴影处,对着那个方向勾了勾,“阿沉,过来。” 黑衣男人如同猎豹般悄然而至,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他有着一张与那位真正的虞氏掌权者极相似的轮廓,只是眉眼间缺乏虞沉的锐利,只剩服从。 “主人。” 第130章 合作 第一百三十章 合作 席沐琦满意地笑了笑,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条深蓝色的男士领带,质感奢华。 她用领带轻柔地覆上男人的眼睛,在他脑后熟练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去联系虞项海。”她一边调整着领带的松紧,一边对下人吩咐,“他手里一定有我们感兴趣的东西。合作,总比单打独斗有趣。” “是,小姐。”下人应道,“那个一直私下调查的许则,还有那个律师……需要我们的人关照一下吗?” 席沐琦拂过“阿沉”被蒙住眼睛后更显凌厉的下颌线,“不急。”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快乐,“拔掉鸟儿最漂亮的羽毛,要一根一根,慢慢地来,她才会感受到最深切的恐惧和绝望。” “让她先好好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站得越高,光环越亮,等摔下来的时候……” “那粉身碎骨的声音才更动听,不是吗?” “对吧,我的‘阿沉’?” 她挥退了碍眼的下人。 室内重归寂静。 席沐琦慵懒地直起身,轻轻一拉,香槟色的真丝如水般滑落,堆叠在她脚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忽而捧起丰盈递到他唇边,“舔。”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遵从地低头。 “嗯……乖。” 许久后,“阿沉”未着寸缕跪在床边,眼睛被领带蒙住。 席沐琦眸光转冷,不知想起什么,“不过给她点开胃菜,倒是可以。” 随后男人覆身。 “走错路而已,我会将你领回来的……阿沉……唔……” …… —— 一周后,江见月工作室。 治疗结束,虞烬没有着急离开,趴在沙发上听音乐。 江见月给她倒了杯温水,安静地陪她坐着。 “月姐,”虞烬终于开口,她盯着地毯上交织的纹路,指尖蜷缩又松开,“我好像……做错事了。” 她没有细说,但作为两人共同好友听来,指向明确。 “我知道为什么,”虞烬语速很慢,像在梳理一团乱麻,“我用了一些……他可能不喜欢的方式,也暴露了……我瞒着他做的一些事。” 江见月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温和地“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我以为那是当时唯一能破局的选择,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结果。他……” 她停顿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形容:“很冷。” 这个词说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原来那种被沉默和距离包裹的感觉是冷的。 江见月放下杯子,温柔地看着她,“你能主动和我分享,我很高兴,因为这对你来说是一种很大的进步。” “同时说明这段关系或者这个人带给你的感受,已经强烈到无法被你的防御机制完全忽略或隔开了。” 虞烬挠了挠头,她实在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尤其是他。 江见月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朋友间分享秘密般的柔和,“有时候我们太专注于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对方为什么生气,反而会忽略掉关系中那些更基础的东西。” “就像人们只看到冰山裂开的那条缝,却忘了海面下它庞大的基底。” 虞烬抬头看她,有些不解。 江见月笑了笑,她走到靠墙的原木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相册。 翻开之前,她犹豫了下,还是轻声问道:“他母亲忌日就在他生日后一天,这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 看着她震惊的样子,江见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评判,只有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想你在进虞家前一定有查过他的资料。” 虞烬指尖微颤,没有否认。 “烬烬,我想给你看样东西。”江见月坐到她身边,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递给她,“或许能给你想要的答案。” 照片上男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背带裤,站在草坪上,对着镜头大笑着,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他手里举着一台儿童相机,模样十分兴奋。 “这是……” “是阿沉九岁生日时拍的。”江见月娓娓道来,叙述着那段被时光尘封的秘密,“外人都知阿沉的母亲是在生下他就去世了,但其实伯母是在他过完九岁生日的第二天去世的。” “在此之前,他是在完整的爱里长大的孩子。” 虞烬沉默地看着照片里男孩灿烂的笑容,所以就在那天后,他永远地失去了一个爱他的亲人…… “记得我们第一次聊天时,我和你说我跟阿沉从高中就认识了,我还说他从小就是个小古板,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和你一样,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 虞烬:“……什么?” “你知道吗?”江见月抚摸着相册,怀念道:“他少年时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摄影师,扛着相机走遍全世界,记录所有不被定义的风景。所以他骨子里向往自由,讨厌被拘束。” 她又翻过一页,十几岁的少年站在山顶,背后是漫天霞光,他单手拿着摄像机,眉眼透着自信不羁,浑身散发着一种肆意生长的生命力。 “那时候的他阳光,骄傲,对家族生意毫无兴趣,而弟弟虞灿从小就对数字和商业展现出惊人的敏锐。” “所以那大概是他人生中最轻松、最无所顾忌的一段时光,我和他也是在那时的摄影展认识的。” 虞烬怔怔地看着照片,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灿烂自由的少年与如今那个深沉冷峻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直到他十九岁那年。”江见月的声音低沉下去,翻相册的动作也停了,因为后面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零星几张家庭合影或正式场合照片。 上面的虞沉没有笑容,眼神日益沉静,直至冷凝。 “这些事也是后来周敛告诉我的,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原因,或许这也是他的禁区。” “我只知道从那开始,他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砸了最心爱的相机,撕了所有采风计划,开始疯狂地学习一切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 “金融,管理,博弈,人心。”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把自己当成最严苛的机器去锻造。” “就像,你刚进虞家时一样。” 第131章 出事 第一百三十一章 出事 “他用了三年把自己从里到外重塑了一遍,然后以谁都没想到的雷霆手段从虎视眈眈的虞项海手里夺回了公司的实际掌控权,那年他22岁。” 虞烬久久未语,掌心按在相册封皮上,感受着那下面埋葬的热烈与冰冷。 “烬烬,你和阿沉在一起了,对吗?”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虞烬默认,在这个真心对她好的人面前,她无法撒谎。 “作为认识他十年的朋友,或许你并不完全清楚,他决定走向你,对你敞开心意的那一刻,意味着什么。”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精密计算风险与回报,习惯了把所有变量纳入自己的系统,确保它高效、稳定、无误的运行。” 她以旁观者的角度替虞烬拨清梗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隔阂,“你们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可能背负着同样沉重的不得已。” “他的世界教会他,只有把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系统才不会崩溃,他在乎的人才不会再次被夺走。” “所以他的爱注定会带着掌控的底色,那是他29年人生铸就的生存本能,也是他所能给出的他认为最安全的保护。” 作为虞沉旧友,作为虞烬好友和心理医生,她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而郑重。 “但在这套运行了29年从未出过差错的精密系统里,你是他唯一一个明知回报率难以预估,风险系数极高,却依旧主动选择并且义无反顾加载进来的‘项目’。” “尽管你们之间隔着隐瞒,隔着彼此猜疑。” “他也不是不知道隐瞒会带来裂痕,但他选择直面自己的心意,任性一次,和十年前一样。” “他也不是不懂冷战会消耗感情,可更怕的或许是在你还没有足够力量自保时,过早暴露在狂风暴雨下。” “他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合格的爱人,甚至可能让你觉得冰冷、不被信任,但这是他颠簸半生后所能想到唯一的方式,护住他想保护的人。” 江见月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道:“烬烬,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他,也不是为了当他的说客,只是作为你的朋友,我想你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诊疗室里安静极了。 虞烬看着那本相册,透过封面仿佛看到了那个亲手埋葬梦想的少年,看到了那个在无数深夜孤独运转的男人。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她只是为了某种使命而在谎言和危机中独行。 可她从未想过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或许也曾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亲手撕裂过一部分自己,决然走进另一个冰冷的战场。 江见月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烬烬,你太聪明,也太警惕了,总能飞快计算出风险,做出对自己最安全的选择。” “这让你活了下来,走到了今天,但有时候人生不仅仅是一场生存计算。” “你心里压着太多东西,它们像一层又一层湿冷的布,缠着你,拖着你,让你不敢停下来,也不敢真正去触碰现在可能给你的温暖。” “你怕那是幻觉,是陷阱,是另一个需要你去偿还的债。” 虞烬的心又酸又涩,以至于她完全开不了口。 “可是烬烬,”江见月声音温柔却有力,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现在拥有的某些东西,比如沉默的关心,看似掌控但底色是担忧的注视….…” “它们就是给你的,仅仅因为你是你,而不是因为你背负着什么,或者能回报什么。” “偶尔从那厚重的包袱里探出头来呼吸一口当下的空气吧,看看身边真实存在的人和事,感受那些或许不完美却真切存在的关系。”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让你们的关系不仅是博弈和算计,也能有一点点仅仅作为恋人之间温暖的靠近。” 许久寂静后。 “……谢谢你,月姐。”虞烬沙哑道。 江见月看懂了她的为难,看懂了她的委屈和不安,她没有分析对错,只是温暖地将那份冰冷下可能并非全然是算计与控制的真心送到她面前,给不善言辞的两人递来一份拨云见雾的礼物。 …… 虞烬离开工作室时,夜幕早已降临。 她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打破眼前的僵局,但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想见他。 这时握在掌心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 她划开屏幕。 安晏哥:“小烬,现在有时间见一面吗?有新线索。” 下一条:“来公司找我。——虞沉” 虞烬一怔,这么晚了他还在公司加班?是项目又出了紧急情况,还是……他也想见她? 后一个念头让她心口微微发热,那点迟疑和忐忑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不想再分析利弊,不想再计算得失,就这一次,允许自己抛下所有的顾虑,顺从内心最直接的渴望。 她当即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虞氏集团大楼的地址。 抵达后虞烬付钱下车,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然而此刻整栋大楼一片漆黑,她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而且今天还是节日,根本无人加班。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窜起。 她再次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那条署名为虞沉的短信。 发件人那一栏清晰显示,一个完全陌生的手机号码! 她刚才被那股急于见他的冲动蒙蔽了理智,竟然忽略了这关键的细节。 有人用陌生号码冒充虞沉,把她引到了空无一人的公司楼下! 虞烬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夜晚的公司广场空旷寂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 她手指微颤,第一反应是立刻拨打虞沉的号码,然而就在她刚要按下拨号键的瞬间,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彻底黑了下去! …… 与此同时,日暮湾。 偌大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地毯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瓶。 虞沉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个酒杯,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周敛盘腿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正大着舌头絮絮叨叨:“要我说,你就是想太多!女孩子哄哄就好了,还冷战,冷什么?再冷下去媳妇都跑没了你就哭去吧!你看看我,当年追见月的时候……” 他话没说完,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亲亲老婆”四个大字,外加一颗巨大的红心。 周敛立刻咧嘴,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 “让阿沉接电话!” “老婆~~你怎么找他不找我……” “快点,我怀疑烬烬出事了!!” 第132章 黑暗 第一百三十二章 黑暗 虞烬是在一阵尖锐的后颈钝痛和令人窒息的束缚感中恢复意识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手腕被类似麻绳的东西死死捆住,勒得皮肤生疼,几乎失去知觉,嘴也被黑胶带封得严实,只能从鼻腔发出微弱的呼吸。 最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 黏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空气里充满陈年灰尘和淡淡霉变的气味。 仿佛回到了刚被拐进山里的那一晚,因为逃跑被关在黑房子里整整一个星期。 胸腔逐渐开始缺氧,呼吸急促,心脏疯狂震颤的节奏更是几乎让她晕厥。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尖叫,想要冲破这片将她吞噬的黑暗。 冷静……虞烬……冷静下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恐惧,牙齿死死咬住胶带,利用痛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慌!慌了就真的完了!! 空气里有霉味……还有类似……化学试剂或机油的味道……这里不是居民区。 短信……陌生号码……把我引到空无一人的公司楼下……然后从背后袭击…… 这个人很熟悉我,知道我对虞沉没有防备,知道用他的名义能轻易引动我,甚至特地挑选重要节日公司没人的时间…… 是谁?许春窈?虞项海?还是……席家的人? 可直觉告诉她,这种带着粗糙恶意的手法,不像那几位会采用的迂回和算计。 但也不排除有人被利用,那就只剩下…… “吱呀——” 生锈铁门被推开,一道手电筒的强光直射进来,刺得虞烬偏头闭眼。 脚步声响起,停在她面前。 虞烬艰难抬头,随后瞳孔微缩—— 日暮湾。 虞沉夺过手机,厉声问:“见月,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意思?” 江见月焦急道,“我怀疑她应该是去找你的路上出的事……她有东西没拿,可我打她电话关机了,这不正常……” 手机从虞沉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迅速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虞烬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 拿到手机的第一天他就和她说过,不管什么情况不要关机,不要让他联系不上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骤然缠住了他的心脏,所有的醉意和冷战带来的烦闷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暴戾! 烬烬出事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酒杯,昂贵的洋酒溅了一地,碎裂的玻璃划破了手背,鲜红血液瞬间涌出,他也浑然不顾。 “冷静点,我现在联系人……”周敛被他的反应吓到,酒也醒了大半。 虞沉眼神里翻涌着骇人的寒冰,快速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是我,立刻定位虞烬的手机最后信号位置,查她今晚所有的出行记录和通讯记录!要快!” 随后又拨通张钧的号码,“立刻调取公司大楼及周边所有监控,从虞烬下车时间点开始,一帧一帧给我查!我要知道海城今天晚上所有异常车辆的动静,现在!马上!” 他一边吼一边已经拿起车钥匙冲出门外,周敛只得慌忙跟上。 车库里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黑色的跑车如同离弦之箭撕裂夜幕。 车内虞沉一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青白,另一只手不停拨打虞烬的电话,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关机提示,每一声提示音都像在他心口扎进一根冰锥。 “我怀疑她是在找你的路上出的事……”江见月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车辆急刹,虞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猩红,他松开方向盘,沙哑道:“你来开。” “哟,醒了?” 光线下移,照亮了一张虞烬几乎快要忘记的脸。 邵雨薇穿着廉价的皮裙,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头发凌乱,眼窝凹陷,变化之大一时之间差点没认出来。 虞烬看着她眼底燃烧着的刻骨怨恨,确认自己的猜想,是她。 这种穷途末路后的癫狂状态,她曾经见过。 邵雨薇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恶意地在虞烬脸上来回晃动,“我们风光无限的虞助理,虞家四小姐,怎么落得这副模样了?嗯?” 虞烬越过她往后看,她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眼神正直直地盯着她的身体。 虞烬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能理解邵雨薇对她的恨,但这一系列的行为不像她能独立策划执行的。 所以,背后还有主谋。 虞烬的漠视和眼神里的冷静让邵雨薇更加愤怒,她粗暴地扯掉了虞烬嘴上的黑胶带,直到听见那声闷哼声她才感到一丝快意。 “怎么,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任你拿捏的小助理?”邵雨薇狞笑着一把捏住她的脸,恨意几乎要将虞烬刮骨剖开,“我告诉你,我这一切都是你害的!被行业封杀,家里嫌我丢人,男朋友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她越说越激动,“我什么都没了,但你却还能好端端地做你的千金小姐,谈你的项目?凭什么?!” 虞烬没回答。 像是被她的态度激怒,邵雨薇从旁边一个破旧木箱上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塑料杯,里面是浑浊的不明液体。 随后她对身后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立刻上前捏住虞烬的下颌,迫使她仰头张嘴。 “别急,虞四小姐。”邵雨薇晃着杯子,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给你加点料,待会儿拍出来的片子才更精彩。” 见虞烬脸色苍白,她只觉得畅快极了,难得贴心提醒道:“放心,死不了,就是让你热情一点。” 就在这时,虞烬看到不远处黑暗中微微闪烁着红光,像一只嗜血的眼睛。 录像?!所以他们是想彻底毁了她! 不!绝不能!! 就在那个液体即将灌入她口中的前一刻,虞烬用尽力气挣扎,嘶哑地喊道:“你以为做完这一切,就能拿到钱远走高飞吗!” 果然,壮汉停了。 虞烬急速喘息,恐惧被求生欲压制成冰冷的计算。 邵雨薇是执行者,但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并提供支持,那个人才是关键! 虞沉一定会发现她失踪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指使你的人是不是承诺事后给你一大笔钱,帮你改头换面离开海城?” 虞烬眼神紧紧锁住她,语速飞快:“但你想想,我如果真出了事虞家会善罢甘休吗?虞沉会放过你吗?你现在是直接行凶者,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等事情闹大,你觉得你背后那个人第一个要除掉灭口的,会是谁?!” 第133章 追踪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追踪 她的话狠狠扇在邵雨薇脸上,那被仇恨和贪婪蒙蔽的心里出现了一丝裂痕。 邵雨薇阴着脸没接话,只是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虞烬抓住这一瞬间的动摇,“你只是他们用来对付我的一把刀!用完即弃的刀!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邵雨薇犹豫,她再添了一把柴,“我可以给你钱,你报个数,足够你离开海城重新开始……你想想是相信只敢躲在暗处,那个随时可能把你推出去顶罪的人,还是相信我这个就在你面前,只想自保的人?!” “或者,”虞烬眼神变得锐利,带着豁出去的狠绝,“你现在就弄死我!但我保证我身上的追踪器已经启动,虞沉最多半小时就会找到这里!” “我是他亲妹妹!等他来了你觉得你和你的同伙,还有你背后那个人能跑得掉吗?虞沉的手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追踪器”三个字让邵雨薇和那两个壮汉脸色同时一变,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虞烬被捆住的身体。 “别听她胡说!”邵雨薇强作镇定,但声音已经有些发抖,“快点灌下去!扒了她衣服!快点!” 然而,那两名壮汉却迟疑了。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却也不想招惹上虞家那种庞然大物,尤其是虞沉那个活阎王。 如果这女的真是虞家女儿,身上真有追踪器…… “邵姐……这……”其中一个壮汉犹豫地看向邵雨薇。 “废物!”邵雨薇气急败坏,但她自己也心虚了。 她看了眼手机,似乎在等待什么指示或确认时间,脸色变得更加焦躁难看。 “妈的!没时间了!”邵雨薇像是被什么逼到绝境,眼中凶光再现,竟亲自上前想要强行灌她! “等等!”虞烬没漏掉她刚才看手机的动作,“我和席家大小姐是闺蜜!席家的势力只比虞家强,她马上要和我哥联姻了,你真的要把自己的命换我一条贱命吗?!” 杯子停在虞烬唇边,那刺鼻的味道早已钻入鼻腔,她却异常冷静,“你想要钱对不对?想要安全的钱!指使你的人能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现金!” 这个诱惑对走投无路的邵雨薇太大了,她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挣扎扭曲。 “你给我松绑,”虞烬喘气,她已经有些呼吸不过来,“现在就可以让我打电话安排,你拿到钱立刻走!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你就等着被当成弃子,死无全尸!!” 就在邵雨薇心神剧烈动摇的一秒,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她立刻查看,虞烬还想说什么,可邵雨薇转身时神情早已变了,“死到临头了还在骗我,虞烬,你真是该死啊!” “给她喂下去!” “等……唔!!!” 液体被强行灌入喉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化学制剂的辛辣气味。 虞烬拼命挣扎,却抵不过两名壮汉铁钳般的手,大部分液体呛入气管引起剧烈的咳嗽,但仍有不少被迫咽下。 喉咙和食道像被火烧过,紧接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热度从小腹开始蔓延,迅速窜向四肢百骸。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对黑暗的恐惧和对身体的失控感让她阵阵发冷又浑身燥热。 “咳咳……邵雨薇……”虞烬咳嗽到脸胀红,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清明,“你……你会后悔的……” “后悔?”邵雨薇宛如神经般癫笑,看着虞烬逐渐泛起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失焦的眼神,快意混合着一种扭曲的兴奋,“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在茶水间直接撕烂你这张故作清高的脸!录像!快!把她衣服给我扒了!” 那两名壮汉不再迟疑,再次上前。 虞烬试图挣扎,可她清晰地感觉力气正在快速流失,头也昏昏沉沉的。 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外套,用力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刺耳,微凉的空气触碰到皮肤,那油腻的大手游走在她肩上,绝望如同潮水灭顶而来。 不……不能…… “虞总,四小姐手机信号消失在虞氏大楼东南角停车场,时间在晚上八点零七分!” “监控显示,她八点零三分下车,一名黑衣男子出现在她身后……同一时段,一辆无牌灰色面包车从盲区驶出,速度很快。” “已追踪面包车路线,它驶向了城西老工业区方向,但在进入工业区主干道后失去踪迹。那片区域监控覆盖率极低,废弃厂区众多。” “我们的人正在地毯式排查,重点搜寻近期有异常人员活动的废弃仓库或厂房。” “另外,技术部门发现给四小姐发送那条冒充短信的号码是经过伪装的虚拟号,来源指向海外服务器,正在反向追踪……” 一条条信息勾勒出清晰的绑架路线和幕后可能存在的专业技术支持。 轮胎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朝着城西方向狂飙。 虞沉坐在副驾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速飞快操控着路线,同时旁边放着通话。 “让老莫联系所有道上的人,任何能提供有效线索的,直接开空白支票!只要能找到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界那么漫长。 不断有信息传来,又不断被排除。 工业区太大了,废弃的角落太多了。 虞沉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暴戾的气息早已将他理智烧尽。 “找!继续找!把整个海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他对着通讯器咆哮,额角青筋暴起。 烬宝……等等我…… 她意志逐渐涣散,艰难对抗着体内疯狂叫嚣的陌生欲望,再次嘶喊:“钱!你放了我……立刻就能拿到……否则……虞沉……他一定会找到这里……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闭嘴!”邵雨薇来回踱步,焦躁地又看了眼手机,新短信跳出,脸上最后一点犹豫被疯狂取代,“他现在恐怕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别做梦了,快点!扒光!” 外套被彻底扔到一边,壮汉的手伸向她的衬衫,纽扣如断珠般掉落。 绝望像一张网,将她越收越紧。 难道……真的就这样了吗? 衬衫被粗暴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吊带,壮汉的手抓住那细细的肩带,眼中泛出精光! “……阿……沉……”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仓库那扇厚重铁门被外面狂暴力量撞击,一下又一下,最终轰然脱离门框向内倒塌! 尘土飞扬间,数道刺目的车灯强光瞬间撕裂仓库内令人作呕的昏暗! 光芒中央,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第134章 修罗 第一百三十四章 修罗 虞沉。 他像是从地狱血池中踏出的修罗,眼底赤红,周身裹挟着实质般的杀意与暴怒。 一下车,他立刻锁定在虞烬身上,少女被束缚着,狼狈地趴在地上,身上被扒得只剩下一件吊带…… 那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剧痛,随即是毁天锯地的怒火,让所有看见的人都不寒而栗。 邵雨薇脸上的疯狂和快意瞬间凝固,她想逃跑,可极致的惊恐让她双腿如灌铅了般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两名壮汉早在听见那巨响时便面如死灰,此刻哆嗦着往后退,慌乱地举起双手投降。 虞烬在强光和巨响的恍惚中,望着那个如同天降般的身影,一直强撑的冷静和紧绷的神经突然断裂,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所有的恐惧,绝望,委屈,痛苦,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虞沉快步朝她奔来,脱下自己的外套,跪在她身边,颤抖的手将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裹住她单薄的身体,遮住那些刺目的狼狈。 “……哥……” “……嗯,哥在。” 他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撕掉她嘴上的胶带残余,解开她手腕上的麻绳。 每看到她手腕上一道新增的红痕或淤青,他眼底的赤红就深一分,戾气就重一分。 直到将她彻底拥入怀中,虞沉的理智才终于回归半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磅礴的毁灭怒意。 他轻轻拍拂着虞烬的后背,温柔安抚着她,“没事了……烬宝……哥来了……没事了……乖宝别怕……” 他抬手挡住虞烬的眼睛,那里的潮湿让他更加钝痛。 虞沉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邵雨薇三人时,那一点点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炼狱般的森寒。 他甚至没有开口下令。 身后训练有素的保镖已经迅猛控制住了吓瘫在地的邵雨薇和试图反抗却被瞬间制服的两个壮汉。 紧接着嘴被胶带封住,不允许发出一丝惊动他怀中人的声响。 虞沉抱着虞烬站起身,将她小心地抱到车上,看向江见月,“带她去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尤其是……” 他看了一眼那杯打翻在地的残余液体,眼神阴鸷得可怕,随后对周敛说:“查清楚那是什么东西。让你的人全程护卫,不要走漏风声。” “放心。”周敛冷声道。 虞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虞烬泛红脆弱的脸,她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他指腹轻柔擦过她的泪痕。 “去吧。” 看着车子驶离,虞沉转身。 他不紧不慢地挽起衬衫袖子,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从容。 他走到邵雨薇面前,蹲下。 一把撕掉她嘴上的胶带,带着半块皮,渗出血丝。 “哪只手碰的她?” 邵雨薇牙齿咯咯打颤,涕泪横流,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虞……虞总!求求你……放了我……我就是鬼迷心窍……走投无路了……” 虞沉不再看她,点燃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灰白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神情。 保镖会意,“虞总,根据初步检查,灌水的是右边这个,动手撕扯衣服的应是这两个都有,主要实施者是左边这个。” 虞沉吐了口烟,甚至没说话,却让壮汉浑身巨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虞总!沉爷!饶命啊!是那个臭女人!是她逼我们的!我们只是拿钱办事的狗,求您……” 他点了点头,将烟取下夹在手中。 “啊啊啊!!!!!” 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爆发,许久后戛然而止,变成痛苦的嗬嗬抽泣声。 虞沉甚至没有用保镖递过来的棍子,他只是站起身,然后那锃亮的皮鞋底对着壮汉被固定住的手腕关节处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嚓!!” 清晰的骨骼粉碎声瞬间炸开,那不是简单的骨折,是腕骨彻底碎裂的声音。 壮汉眼珠暴突,整张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随后彻底瘫软,痛晕过去。 虞沉挪开脚,鞋底甚至没有沾染太多灰尘。 接着,他走向另一个主要动手撕扯虞烬衣服的壮汉。 这个壮汉目睹了同伴的惨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身下液体齐流,恶臭气味扩散。 他看到虞沉走近,用最后一丝力气哭喊着:“我自己来!我自己废了这只手!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虞沉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眼底只剩无尽冰冷。 “你也配自己动手?” 他这次接过了保镖递来的那根特制战术棍,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再问是哪只手,保镖已经将壮汉的两只手都强行按在了地上。 虞沉叼着烟,掂了掂棍子。 下一秒,狠狠挥落! “砰!砰!!” 两声闷响,宛如砸碎核桃般的声音,棍子精准地砸到了两只手的手肘关节处。 “啊啊啊!!!!!!” 比之前更加凄惨十倍的嚎叫响起。 壮汉的双手以一种彻底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弯折下去,肉眼可见地塌陷变形。 这双手别说用力,以后恐怕连最基本的弯曲都做不到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像濒死的野兽般在地上翻滚哀嚎,但很快被保镖死死按住,只能发出断续的尖叫。 最后,虞沉走到了邵雨薇面前。 邵雨薇已经彻底崩溃了,她瘫软在地上,妆容被眼泪鼻涕和灰尘糊成一团,沾满了污秽。 她看着如同撒旦般的虞沉,一步步走近,此刻她感觉自己不是在仓库,而是地狱的尽头。 她想求饶,却只能发出阵阵抽泣声,下身同样一片狼藉。 虞沉在她面前站定,他垂着眼看仓库角落那台的摄影机,又缓缓移到地上那杯残留着恶心液体的塑料杯。 “喜欢录像?” 邵雨薇疯狂摇头。 “喜欢下药?” 邵雨薇涕泪横流。 “喜欢……让人扒衣服?” 邵雨薇浑身抖到抽筋。 “很好。”虞沉终于将眼神落在她脸上,“那就好好体验,你精心策划的这一切。” “把她带下去,清理干净。找人来,就用她带来的,三倍。” “重新买几台摄像机,要高清。” “把她想对我的人做的事,让她对着摄像机,从头到尾完整来十遍。” “还有那两位,关一起。” 邵雨薇听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眼白一翻,竟然直接吓晕了过去。 但晕过去,并不能解脱。 “弄醒。我要他们清醒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 “动用一切手段撬开他们的嘴,拿到口供和证据后,将录像寄给所有认识他们的人。” “处理完交给老莫,他知道怎么做。” “是,虞总。” 吩咐完毕,虞沉转身大步离开仓库。 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回到他的烬宝身边。 第135章 忏悔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忏悔 而他走后,真正的“行刑”才刚刚开始。 三人被冷水泼醒,保镖面无表情地将一杯杯液体灌入他们嘴里。 几人挣扎尖叫,但一切都是徒劳。 很快,他们原本惊恐的眼神变得涣散,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几人被拖回仓库中央,六台摄像机红光闪烁,如同恶魔的眼睛。 “来,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对待四小姐?” 邵雨薇眼神迷乱,浑浑噩噩中开始复述自己的恶毒计划,甚至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些下流的幻想。 三人对着镜头不受控制地做出各种不堪入目的动作,整个过程都被多角度高清摄像机记录。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被废了手的壮汉被拖到角落,由专人问询。 两人心理防线早已崩溃,他们迅速吐露所知道的一切。 如何接到邵雨薇联系,如何拿到预付定金,如何按照指示在指定地点埋伏,以及一个通过网络联系他们的中间人号码和电子邮箱。 这些信息立刻被传送给张钧,启动更深层次的追踪。 而做完这一切,他们的无间地狱才刚刚开始。 …… 周家私立医院。 虞烬躺在病床上,仍在昏迷中。 她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手上打着点滴,呼吸略显急促,偶尔梦呓几句,像还在抵抗什么梦魇。 她发着高烧,主治医师解释一方面是惊吓和外伤引起的应激反应,另一方面,也是特效解毒剂正在代谢药物的表现。 “药效正在慢慢减退,这是好现象。”医生站在病床前,低声和几人交代,“血液检测初步结果出来了,确实是你们预测的那样,剂量不低,幸好送来得及时。” 他看了眼病床上虚弱的人,以及眼前三人严肃的神情,更加谨慎道:“但后续两三天她可能会经历一些药物残留带来的后遗症。比如身体对温度感知异常,睡眠不稳定,甚至可能会出现短暂的幻觉或记忆闪回。” “这些都是神经系统受到冲击后的正常反应,会随着代谢慢慢消失。” “见月给我看了她的病例,情况特殊,所以近期病人非常需要安全感和稳定的环境,最好有家属或者信得过的人24小时贴身陪着,给予充分的情感支持。” 他看向坐在床边的虞沉,缓声道:“尽量不要让她独处,尤其是夜里。” 虞沉的注意力始终在虞烬脸上,闻言他点点头,下颌线绷得更紧。 送走医生后,江见月看着床上的人,忍不住怒骂了几句,“老娘好不容易给她养回来一点,又被那傻叉给打回原位,要不是急着送烬回医院,我真要给那几人踹几脚!” 周敛则一直在手机上敲打,今晚要保密还是有点难的,毕竟为了找人闹出那么大动静,只能先拜托老爷子封锁消息。 “查得怎么样了?”虞沉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一直轻轻握着她另一只没打点滴的手。 周敛摇头,脸色略难看,“有人通过网络联系她,给了她一大笔定金,提供了你的虚拟号码,虞烬的行为习惯,甚至包括那种药的来源,对方承诺事成之后给她另一半钱和新的身份,并送她出国。” “但她没见过对方,所有聊天都是通过加密聊天软件和不定时的电话,声音用了变声器,钱也是分批次打到她海外的一个匿名账户。” 他沉吟道:“现在只能判断这件事是有预谋的,有可能是身边熟人,对方明确要求拍下有价值的录像,但不像是要虞烬的命,倒像是……给个教训。” “我们的人正在顺藤追查,对方很狡猾,用了多层跳板和空壳公司,估计需要点时间。至于那俩打手,是邵雨薇随便在黑市找的,知道得更少。” “至于席家那边,”周敛补充道,“席老和席沐琦今晚有公开的酒会,不少人证明确实全程在场。许春窈在老宅,虞项海还在国外出差,暂时没有直接证据。” “但不排除他们指使下面的人,或者……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敌人。” 一旁的江见月若有所思,他今晚的反应把她和敛子都吓到了,“阿沉,你现在需要冷静。对方这次没成功,还暴露了邵雨薇那条线,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 看着他手上干涸的伤口,她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烬烬的身体和心理健康,还有你自己手上的伤待会记得处理,别让她醒了看到担心。” 虞沉终于缓缓转头看向两位好友,他眼底布满血丝,直到此刻里面的惊惧仍未散。 “我知道。”他哑声道,“谢了,回头地方你们挑。” “不说这些。”周敛摆摆手,“人找到了就行,你刚才在仓库……“ 他想起那些冷绝的手段,心里都有点发毛。 不过犹豫了会,他还是没说什么,毕竟也理解,换做是他,恐怕会做得更疯。 “你们回去休息吧,我留这。” 江见月还想说什么,周敛拉了她一下,摇了摇头。 这时候,任何外人都比不上虞沉自己陪在她身边。 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他需要确认她的安全,也需要平复自己那颗险些暴走失控的心。 “那好吧。”江见月妥协,轻声叮嘱,“你自己也注意休息,手上伤记得处理,有任何情况随时和我俩打电话。” 周敛也道:“那边有进展,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两人又看了眼病床上昏睡的虞烬,才轻手轻脚离开了病房。 门被带上。 世界终于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 虞沉没再做别的,只是静静靠在椅子上,看着她。 看着她紧闭着眼,毫无血色的唇,还有输液管下那细瘦伶仃的手腕,此时缠着纱布。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伸出颤抖的手,将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 她的手很凉,他笨拙地将手搓热后用自己的体温慢慢温暖她。 他想起在仓库找到她时,那破碎的衣衫,绝望的眼泪,被捆绑的伤痕和那空洞的眼神……心脏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弯下腰来。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失去她了……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如果他没有和她冷战,就不会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不会让她添新伤…… 他早该知道的…..她明明那么怕黑…… “对不起,烬宝……”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是哥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寂静的病房里,他反复忏悔自语。 …… “….别念了,哥。” 第136章 坦白 第一百三十六章 坦白 那声音微弱如气音,虞沉一度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高烧让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晃就碎的琉璃娃娃。 “烬宝!”虞沉立刻站起来,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虞烬忍不住干咳了两声,嗓子估计是在仓库对峙喊话哑的。 虞沉这才回过神,“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想喝水吗……” 他语无伦次,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神紧张地在她脸上晃。 虞烬还没从昏沉状态中抽离,但她能感受到他的焦灼,也看到了他奔波一晚导致的眼眶通红。 恐惧和委屈后知后觉地漫上来,让她鼻尖一酸。 “嗯,渴……” 虞沉立刻给她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将吸管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等她喝完水后虞沉重新坐下,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持续了一周的冷战被这场意外打破,此刻的独处空间反而给两人带来一丝莫名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我……”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虞烬垂下眼帘,她忽然轻轻“嘶”了一声,随后眉头蹙起,想抬手去碰输液的手背。 “怎么了?是不是疼?我看看是不是针跑了……”虞沉紧张查看。 看着他担忧的样子虞烬心里那点小别扭忽然就散了,她鼓起勇气轻轻拉住了他放在床边的手。 虞沉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哥,”虞烬轻唤,带着病中的虚弱,“对不起。” 这句道歉,不仅仅是为那晚的隐瞒。 虞沉心头一凛,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他没有阻止,只是紧紧握住她试图退缩的手,带着无声的安抚。 虞烬深吸一口气,视线飘渺地看向窗外。 “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 第一句话便割在虞沉心上,阵阵钝痛扩散。 “小静这个名字是买我的那家起的,六岁我便被带进了那座大山。“ “从进去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告诉我,等我成年就会成为隔壁村某个阿叔的媳妇。” “我试过无数次逃跑,但每一次都会被抓回去。就好像那座山有生命,在我身上刻下烙印,我无论如何都挣不脱。” 她叙述简单,没有刻意渲染,可就是这种麻木中的平静,让每一个字都透出浸入骨髓的绝望。 虞沉呼吸渐沉,他无法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困在深山要怎么活下去,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拖回深渊。 “进虞家前三个月,我遇到了她。” 虞烬眼里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从见她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她是第二个我。” “最开始我当没她这个人,因为那里没有朋友,只有‘货品’,只有竞争对手。” “谁失去价值,谁就会消失。” “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成为了朋友。她是我在山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提到“朋友”两个字时,她干裂的嘴唇轻轻弯了一下,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虞沉心碎。 “没多久,郁律师下乡迷路遇到了我们,他认出了她,想救却没成,因为看守很严,他只能离开。” “但我知道,他还会来的,我更知道要怎么样才能逃出去,我早就摸清了每一条路。” 她看着他,“因为我在那呆了十二年。” ……十二…年!! 这个他和见月早已推测出来的时间跨度,此刻由她亲口说出时,那股尖锐的心绞再次袭来。 十二年。 四千多个日夜,一个孩子最宝贵的成长期全部埋葬在那座吃人的深山。 虞烬还在继续。 “她比我小两个月,看着……就不该属于那种地方,所以我答应帮她逃出去。” “我们计划了很久,让郁安晏找机会留下来和村民打好关系,等啊等,终于……” “可最后……她被发现了。” 虞烬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 “她被打得很重,然后被锁在柴房里……” “可郁安晏的车就停在公路边!那是她最后的机会!” “所以我背着她,一直跑,一直跑……”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末入发丝。 “直到……她的呼吸停了。” 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仪器滴答声和她偶尔压抑的哽咽。 虞沉看着她,那阵绞痛蔓开,她每一滴泪都化作烈焰炙烤着每一根神经,疼得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来抵抗。 那个漆黑的山夜里,一个瘦弱的女孩背着另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在绝望的荒路上狂奔,最终却只能感受着怀里的生命一点点流失。 “是我鬼迷心窍。”虞烬擦掉眼泪,“知道她是虞家小姐……太想活了……我换了她的衣服,拿了她的东西,顶替她……来了虞家。” 虞沉深深地看着那双盛满自我厌恶的眼睛,他忍不住覆上她的脸,“那不是鬼迷心窍。” “一个在黑暗里活了十二年,唯一的光在怀里熄灭的人,抓住任何一根能活下去的稻草——” “那是本能。” 虞烬怔住。 “烬宝,”他声音放得更缓,“如果那是鬼迷心窍,那这世上就没有想活着这三个字了。” 他没有说“你没错”,没有轻飘飘地替小烬原谅,他只是将她的选择重新放回那个地狱深夜,并赋予最原始也最无奈的意义。 生存。 他剖开她自我定罪的外壳,让她不得不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却顽强跳动的求生内核。 不是宽恕,是理解。而理解,有时比宽恕更有力也更疼痛。 虞烬怔怔地看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睛里只剩下无措。 她一直以为这个秘密曝光后,迎接她的会是鄙视、唾弃,是以往所有刻意维持的形象崩塌。 可他第一时间是将她从自我审判中拉出来,是他“懂得”她的处境。 泪水再次汹涌,但这一次不再全是痛苦和愧疚,还带着一种被彻底看穿却并未被推开的释然。 “她包里有日记,记了许则是发小,所以我找他是想查她的事,也查我自己。” “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她偏头咽下苦涩,“习惯了……只信自己。” 第137章 消融 第一百三十七章 消融 至此,秘密被她亲手剥开。 虞沉沉默了很久,久到中间护士来换了瓶药。 他早知她伤痕累累,却未曾想每一道伤痕背后都是如此漫长而黑暗的凌迟。 十二年深山囚笼,唯一朋友的惨死,顶替身份的恐惧……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这样的经历让她如何敢轻易交出信任? 她能活下来出现在他面前,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所有猜疑、冷战时的郁结、因隐瞒而生出的不悦,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覆盖。 终于,他俯身擦去她眼角的湿意,指腹的冰冷激得她滚烫的脸颊缩了缩,眼泪却因为他这个过于温柔的动作而流得更凶。 他固执而耐心的,一遍遍擦去她的眼泪,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抹去她过往十二年里所有无人拭去的泪水。 直到她眼泪渐渐止住,他才迫切地将虞烬搂入怀里,抱得很紧。 “十二年。”他反复重复这个数字,每一遍都带着凿刻的力度,“辛苦了。” “以后不用只信自己。” “信信我。” 从这一刻起,她的过去,她的伤痕,她的秘密,他都选择接住,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接住了,就不会再放手。 第二天江见月再来时,敏锐察觉到了两人的变化。 虞烬眉宇间那孤狼般的紧绷感淡去了些,看向虞沉的眼神比以前更加依赖。 而虞沉…… 她转头一看,他挽着袖子正忙活着将苹果切块,早上张钧电话都打到她这来了,说他老板居然请了整整一周的假,问她是不是准备跑路…… 江见月:“……” 她没有多问,只是例行检查,然后悄然离开。 有些冰山需要最炽热最耐心的火焰,才能从内部开始消融。 而有些信任,只能在最彻底的倾塌与最坚实的支撑之后才能真正建立。 …… 当天下午,虞烬就出院了。 就因她一句不想呆在医院,虞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我们回家。” 他叫来医生,再次确认可以回家休养后便替她办了出院手续。 看着眼前熟悉的冷色调客厅,虞烬看向虞沉,“我说的回家不是回这……” “这也是你家。” 虞沉弯腰给她换上拖鞋,领着她往主卧走,“不住医院可以,但这几天必须和我住在一起,医生说可能会有后遗症,要贴身照顾。” 虞烬:“……?” 虽然但是,倒也不必睡他房间…… 虞沉将她抱到床上,调好室内恒温,又去客房将他的平板和她基本常看的书放在床头柜。 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虞烬知道这是他表达关心和弥补的方式,只能乖乖接受安排了。 然而医生说的后遗症还是发作了。 当天深夜,虞烬裹着厚被子却还是觉得骨子里发冷,冷得她牙齿打颤。 虞沉本就睡得浅,测了体温是正常的,他立刻将空调温度调高,又去拿了额外的毯子给她加上,还热了杯牛奶。 只是她似乎意识有些混乱,睡着睡着便钻进了他的被子,整个人紧紧靠着他,手也不安分地乱放。 一整夜,他几乎是没怎么合眼。 等虞烬醒时,浴室水声刚停。 “醒了?”虞沉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冷不冷?” 虞烬摇摇头,摸着他手腕冰凉的水珠,疑惑问道:“你怎么大早上洗冷水澡?” 虞沉:“……习惯了。” 后面两天几乎情况差不多,夜晚是最难熬的。 阴影总在虞烬最放松警惕的睡眠时刻反扑,她开始频繁惊醒,有时是满身冷汗,有时是惊恐颤抖。 但每一次都会有一双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没事了,烬宝,是梦,哥在这儿。” 有两次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幻觉,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座山里,吓得浑身僵直,牙关紧闭。 虞沉没有试图强行唤醒,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我们在家,在日暮湾。我是虞沉,你安全了。” 当她半夜惊醒后难以再入睡,他会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或者干脆去投影室选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两人窝在沙发里共享一条毛毯,看到晨光微亮。 当她情况好转在陪等等玩时,他才端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她身后,处理那些不得不看的紧急邮件。 这时她又会赖回他怀里,一人一猫故意干扰使坏,结果也显然都被分别惩治了。 几天后,在虞沉几乎寸步不离的贴身照顾下,虞烬明显好转,她觉得自己已经基本恢复了,可以回宁府湾,或者至少……回客房睡。 不然等她好了,天天洗冷水澡的他也病了。 但虞沉态度异常坚决。 “不行。”他驳回她想要自己睡的提议,理由充分,“医生说需要观察一周。” 医生有说要这么久吗? 虞烬嘟囔:“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你觉得不算。”他给她盛汤,眼皮都没抬。 “那我去书房看会儿资料总行吧,项目不能一直搁置……” “林永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的部分延后。现在你的任务是休息。” 虞烬没招了,知道这人是铁了心要把她圈在身边养好为止。 有点无奈,心里却又被那强势的关怀塞得满满的。 就在她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这位监护人稍微放宽点政策时,虞沉的手机响了。 虞沉接起,说了几句,看了虞烬一眼应道:“她好多了……明天?我问问。” 他捂住话筒,转向虞烬:“见月问,明天要不要去那个温泉山庄住两天?” 虞烬眼神一亮,月姐老早就说要带她去,眼下正是个好机会!必须去! 她立刻点头如捣蒜,眼巴巴地看着虞沉。 虞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对着电话那头的江见月说:“好,那明天上午集合。” 挂了电话,虞沉看着已经开始盘算带什么衣服的虞烬,忽然将她抱到腿上。 “等从山庄回来,”他仔细地替她理了理有些翘起的头发,“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呀?” 虞沉没回答,只是温柔地吻了吻她眼角。 一个……也许能帮她解开心结的人。 第138章 热闹 第一百三十八章 热闹 早上九点,两辆越野车驶离市区,朝温泉山庄出发。 虞烬坐在副驾,心情是久违的放松,身旁虞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牵着她。 前排甜蜜,后座的两人几乎打起来。 “我说月啊!”周敛困倦地将帽子扣脑袋上,“你就不能让你老公我安静睡会儿,昨晚是谁拉着我运动到三点?” “装密码呢?明明是你自己打游戏到三点。”江见月无情戳穿,“还三点,你现在能一个小时就不错了!” “江见月,你过分了!少在我兄弟面前污蔑我!” “我说错了?男人过了25就是65,呵呵……” 于是,前排某人嘴角敛起。 无视俩幼稚鬼,江见月靠进副驾驶,兴致勃勃和她分享:“烬宝,我跟你说那山庄后面有野生浆果园,现在正好是季节,咱们可以去摘!而且那温泉对皮肤也特别好……” 气氛轻松愉快。 离目的地还有半小时,周敛的手机响了,他懒洋洋接起,直接开了外放,“韩大明星,有何贵干啊?” “敛子,待会来我家,我新得了一瓶好酒……”韩商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似乎还在片场。 “下回吧,带我老婆还有阿沉他两口子去泡温泉呢。”周敛随口回道。 “温泉?哪两口子?烬烬?”韩商哟呵了一声,立刻兴奋起来,“好地方啊!我也要来!刚杀青,正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是不是前段时间你跟我说的那地儿……你们等我,我这就出发!” “哎你……”周敛还没来得及拒绝,那边已经传来他经纪人气急败坏的怒吼,“谁准你去了?韩商你下午还有通告!!!” “推了推了!我要去玩!” “嘟——” 周敛拿着手机,和江见月面面相觑。 江见月扶额,无声骂了句“这缺心眼儿的”,然后看了眼前排。 虞烬倒是没什么反应,还在刷视频。 只是那驾驶座投来的阵阵冷意让周敛缩了缩脖子,辩解道:“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半小时后,抵达山庄。 江见月定了三间房,她和周敛一间,虞沉和虞烬各一间。 “啧啧~”周敛拿着房卡在虞沉面前甩了甩,挤眉弄眼地嘲笑:“真可怜啊沉沉~~~~” 眼看着虞沉要教他做人,正义天使江见月一把拧着他耳朵扯走,“烬烬需要静养,还有这是在外面,别丢人了行不行?!” 虞沉这才面无表情地接过他和虞烬的房卡,像对此安排毫无异议。 只是几人各自回房休息,虞烬正在房间收拾行李,房门被人从外面刷开。 虞烬看着房间突然多了个人,一脸茫然,“你怎么会有我房间的房卡?” “找前台拿的。”虞沉懒懒搂住她,“我说我是你哥,你现在需要人照顾。” 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虞烬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不行,你出去,待会被人看见了……” “十分钟。” “不行……唔……” 安顿好后,几人在山庄颇具特色的木楼餐厅集合,准备用午餐。 刚落座没多久,周敛眼尖,指着窗外远处,“那不是许则和那个郁……郁什么来着?” 虞烬正在和虞沉讨论菜单,闻言顺着望去,果然看到许则和郁安晏并肩从一条竹径走来,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郁安晏。” 说完对着虞沉指了指菜单上的冰淇淋图片,“我想吃这个。” 虞沉摸了摸她的头,“等你好了再吃。” 这时周敛兴奋地挥手大喊:“许则,郁先生!这边!太巧了,一起吃饭啊!” 江见月想捂他嘴已经来不及了。 许则和郁安晏闻声看来,见到他们也是一愣,随即走了过来。 郁安晏第一时间看向虞烬,看到她气色尚可,眼中担忧稍缓,这才一一打招呼。 许则也点头致意,最后看向虞烬,“小烬,好久不见。” 感受到旁边人的细微变化,虞烬也只能简短回应,“好久不见,许少。” 江见月:“……” 不是,怎么偏偏在这儿遇上了? 偏偏还有这么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还专门把人招呼过来了…… “那什么,”眼看着气氛有点尴尬,她连忙笑着打圆场,“你们也是来度假?” “朋友推荐的,来放松放松。”相比拘谨的郁安晏,许则倒是自然很多,“你们也是?” “是、是啊,”江见月指了指菜单,随口礼貌招呼了句,“要不要拼个桌?不过我们菜已经点好了,你们……” “好。”郁安晏忽然开口,意识到几人都看过来,他掩拳咳了咳,“方便吗?” “其实……” 周敛已经热情地拉椅子,“坐坐坐!人多热闹!服务员,再加两副碗筷!” 江见月干笑了两声,忽然想把刚买的保险改个受益人名字。 “好的。”许则笑着接过话,看向虞沉,“虞总,不打扰吧?” 虞沉神情淡漠,看不出情绪,“随意。” 这时虞烬也终于抬头看向两人,乖巧笑道:“是挺巧的,安晏哥,许则哥,坐吧,快看看你们想吃什么菜。” 郁安晏和许则这才在对面坐下。 饭菜上桌,有周敛在,气氛还算活跃。 只是郁安晏几次想跟虞烬说话,都被虞沉“恰好”打断,随后江见月适时开启新话题。 饭至中途,虞烬起身去洗手间。 她刚离开没几分钟,郁安晏也放下筷子,轻声道:“失陪一下,接个电话。” 两人走后,虞沉拿起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没说什么。 江见月在桌下狠狠踹了正狂吃的周敛一脚,周敛呲牙咧嘴,不明所以。 餐厅外的景观走廊拐角僻静无人,只有潺潺水声。 虞烬刚出来,就看到郁安晏站在她面前,仅一步之遥。 “小烬,”郁安晏担忧地看着她,“我给你发了很多信息,你一直没回。你……还好吗?上次的事我听说了,但自从医院后我就联系不上你。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还是虞沉他……” “我没事。”虞烬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摇摇头回他:“安晏哥,你别多想。”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我说过我会帮你!” 见她无动于衷,郁安晏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是不是他限制你?还是虞家又……” “郁律师。”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两人同时回头。 虞沉倚在墙边,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神情慵懒,眼神却冷冷落在郁安晏身上。 他缓步走近,伸手揽过虞烬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边,然后才看向脸色瞬间僵硬的郁安晏。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慢悠悠反问—— “我女朋友,为什么要回你消息?” 第139章 追求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追求 “女……女朋友?” 郁安晏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被他搂在怀里的虞烬,两人姿态亲昵,一看就不是临时能装出来的,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时失语。 可一种更深重的担忧让他脱口而出:“小烬!是不是他逼你的?他用什么威胁你了?你告诉我!不要怕他!” “郁安晏。”虞沉神情彻底冷了下来,眼含警告,“注意你的言辞。” “哥。”一直保持沉默的虞烬突然唤道,虞沉注意力瞬间被怀里人抓住,这时她牵住虞沉的手,带着无声安抚。 随即才看向郁安晏,“安晏哥,没有人逼我。” “小烬……” “是我喜欢他。我喜欢虞沉。” 虞沉不自觉搂紧她,那股冷意被彻底扑灭。 “……可你们……”郁安晏声音干涩无比,充满了混乱与难以置信,“……你们是兄妹啊!小烬,你是不是……是不是被他迷惑了,或者有什么苦衷?” “郁律师。”虞沉再次开口。 他嗤笑一声,看向郁安晏的眼神意味深长,“我和她是不是兄妹,郁律师不清楚吗?” !!! 这话等同直接告诉他,你们的秘密她都告诉我了,不用藏了。 看着他故意流露的一抹玩味,郁安晏浑身一震,一个荒谬的猜想猛地撞击进他的脑中。 所以……小静告诉他了,包括她真正的身份。 而虞沉,竟然接受了?甚至还……? 这个认知比刚才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更加让他震撼,几乎颠覆了他对于虞沉的所有认知。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只能呆呆地看着两人十指紧握。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没给他太多反应时间,虞沉又道:“郁律师以前对她的照顾我记着,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但以后她的事,不劳你费心。” 说完便搂着虞烬转身离开,留下郁安晏一个人僵在原地。 …… 之后郁安晏没再出现,许则也借口先走了。 江见月和周敛面面相觑,看着虞沉不停给虞烬夹菜,甚至还让服务员上了一小份冰淇淋,显然心情俱佳。 下午,众人准备去山庄的生态农园体验采摘。 刚准备出发,一辆惹眼的亮蓝色跑车以漂亮的弧度甩停在酒店门口。 车门推开,是韩商。 他脸上还带着舞台妆未卸干净的亮粉,身上却换上了休闲潮牌,一副“工作抛脑后,玩乐我最大”的架势朝几人走来。 他一来便直奔虞烬,献宝似的将一份包装精美的小盒递到她面前,“烬烬,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这是……糖?” “Bingo!”韩商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上次在国外拍广告,收工后逛到的一家超有名的百年手工糖果店!排了好久才买到呢!” 他拿起一颗直接递到虞烬嘴边,“快尝尝,看喜不喜欢?” 虞烬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下意识看向虞沉,韩商不满道:“你看他干嘛?他是你哥,又不是你对象,还管妹妹收不收礼物啊?” 说完他看着虞沉,带着浑然不觉的挑衅:“我送妹妹这么点小玩意儿,虞总不会介意吧?” 这话一出,旁观的周敛和江见月纷纷捂脸,就这缺心眼到底怎么做到顶流的…… 虞沉淡淡扫了他一眼,只觉得今天碍眼的人怎么这么多? 众目睽睽之下,虞烬有些窘迫,她看着盒子里色泽鲜艳的糖果,散发着诱人的香甜味道。 她只好接过他手里的糖放嘴里,甜而不腻的复杂果味瞬间在嘴里化开,确实口感丰富。 她诚实地点头:“好吃!” “对吧!”韩商像只开了屏的孔雀,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顺手就把整个盒子塞她怀里,“都给你!你韩商哥就记得你喜欢吃甜的!下次想吃什么跟……” “好了好了!”周敛看不下去,过来搂住这傻小子撇开话题,“你就这么跑过来,你经纪人没骂你啊?” “她管不着我。挣那仨瓜俩枣,还没我一辆车贵呢……”韩商敷衍应道,随后斜睨周敛,“我还没说你呢,你在车上说的那啥玩意儿?” 周敛茫然:“我说啥了?” “什么两口子?”韩商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嘀咕道:“你不知道我要追虞烬啊!注意点分寸!” 实际所有人都听到了:“…………” 江见月扶额,真是捅了傻子窝了。 到达生态农院后,韩商简直是把“小爷就是冲着虞烬妹妹来的”几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虞烬走哪他跟哪,就连江见月和虞烬聊综艺他都能插进去话题,问她有没有想知道的八卦之类的。 等虞烬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躲到另一边摘草莓,他又蹿了过来,滔滔不绝地讲述录歌趣事,还问她喜欢什么音乐,有没有兴趣看他下次录制。 眼看着两人越聊越欢,江见月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把韩商拉开,都被这缺心眼的小子躲了过去。 “韩商,听说你最近在谈一个国际品牌的代言?” 虞沉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这鬼魅脚步和冰冷声音差点没吓得韩商一屁股坐地上。 “啊?哦,对,是有在接触……”韩商注意力被稍稍转移。 “那个品牌的亚太区总裁,我正好认识。” 韩商敷衍点头,接着想再和虞烬聊聊他上部电影幕后花絮的故事。 “有些合作细节现在可以聊聊。走,去茶室。” 虞沉说着已经伸手像拎小鸡似的,不由分说扣住他的后脖颈,带着一脸懵的韩商往生态园后的茶室走去。 “诶?沉哥?不是,我摘菜呢……烬烬……”韩商试图挣扎。 “生意要紧。”虞沉道,回头不忘对江见月丢下一句,“看着点她。” 江见月连连点头,拉着虞烬往另一边走,“走走走,烬宝,我们去那边摘车厘子去!” …… 等虞烬和江见月几人采完菜,又去看了小动物才慢慢悠悠往茶室走,天色已近黄昏。 刚走到茶室外,虞烬的脚步就顿住了。 茶室走廊上,虞沉站在那里抽烟,身边人却不是韩商。 而是席沐琦。 第140章 黄历 第一百四十章 黄历 几人刚出现,席沐琦似有所感,精准捕捉到了虞烬的身影。 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打招呼,就那样保持刚才的笑容看着虞烬,像在欣赏她此刻的反应。 走在后面的周敛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嚯”了一声,随即胳膊被江见月狠狠掐了一把,立刻噤声。 江见月只想拿起手机查查黄历,看看今天是不是不宜出行度假? 虞烬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了新鲜果蔬的小竹篮,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那微微抿直的唇线。 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平静地和席沐琦隔空对视。 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随后,虞烬拎着竹篮朝两人走去,此时虞沉也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过来。 而韩商从旁边包厢走出来,刚想说什么就看见虞烬他们,忙接过她手上的竹篮,“哟,看来丰收不错啊!” “虞妹妹,好巧。”席沐琦率先开口,“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听阿沉说你们是一起来散心的?” 虞烬走到虞沉身边停下,看到他把烟灭了才转向席沐琦,“席小姐,确实巧。” 席沐琦将这幕尽收眼底,她眸光转冷,看着虞沉自然地说道:“阿沉,那你好好考虑,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虞沉没应,她笑容不变,走过来拍拍虞烬的肩膀,“这里傍晚风凉,虞妹妹刚活动完,小心别着凉。” 虞烬还没回应,江见月已经快步上来搂住虞烬的肩膀,对席沐琦笑道:“席小姐放心,我们烬烬身体好着呢!是吧烬?” “阿沉走了!”说完她拉着虞烬往电梯方向走,还不忘叫上虞沉,“回房间休息去,晚上还要泡温泉呢!” 虞烬被江见月拉着,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眼。 席沐琦站在原地,笑着注视她离开。 “怎么了?”江见月问。 虞烬摇头,若有所思。 夜晚的山庄静谧宜人,温泉区飘着淡淡暖意。 女汤是独立的庭院汤池,环境私密。 江见月先换好衣服下去了,虞烬动作稍慢一些,她刚打开储物柜准备放衣服时,入口木门被拉开。 席沐琦穿着一身黑色薄纱泳衣走了进来,看到虞烬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特意来找她,了然笑道:“虞妹妹,又见面了。” 她走到虞烬旁边的柜子,慢条斯理地放置衣物,随意地像在聊家常,“听说你之前身体不适请了一周的假,现在好些了吗?” 虞烬将浴袍挂好,转身面对着席沐琦。 她没有回答席沐琦关于请假的问题,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或伪装乖巧的眼睛此刻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冷静。 “是你。” 席沐琦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身看着虞烬,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困惑,“虞妹妹在说什么?什么是我?” 虞烬蹙眉。 席沐琦故意靠近她,微微俯身:“是指……我知道阿沉在这里,所以恰巧也来了?还是指……别的什么?” 虞烬没有被她带偏,只是更加笃定,“是你。” 席沐琦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冰冷的玩味。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在等待虞烬的下文。 虞烬不打算再多说,她看穿了席的故作姿态,也明白在这种场合不可能得到确切的答案,继续纠缠只是浪费口舌。 “月姐还在等我,失陪了。” 虞烬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漠然。 她推开木门离开。 席沐琦站在柜边,脸上笑容彻底消失。 几秒后,她冷笑:“有点意思。” …… 温泉很舒服,但虞烬泡了一会儿,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起初是觉得心跳略快,头有些发沉,她以为是水温太高,便起身到池边石台上休息。 这时江见月放在一旁的手机又响了,是周敛打来的,一个接一个,似乎有急事。 江见月无奈,只好裹上浴袍对虞烬说:“烬宝,你先泡着。周敛不知道又搞什么鬼,我去看看。” 虞烬点头,江见月这才匆匆离开。 升腾的雾气慢慢浮起,虞烬独自坐在池边,那种不适感却逐渐加重。 不仅头晕,身上也开始泛起一阵阵莫名的燥热,心跳越来越快,掌心渗出虚汗,这感觉有点熟悉…… 她强撑着起身,想去外面找江见月或者回房间休息。 可刚走到连接各区域的木质回廊,夜风一吹,非但没有清凉,反而让她更觉晕眩,脚下踉跄了一下。 “虞烬?”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担忧响起。 是许则,他正好也从男汤那边出来,似乎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抽烟。 看到虞烬脸色潮红、脚步虚浮的样子,他立刻上前两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有点头晕,可能泡久了。”虞烬裹紧浴袍,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许则皱眉,观察着她的状态,“不像只是泡久了,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 虞烬摇摇头,“没事,缓会就好。” 许则只好作罢,忽然想起什么,“你和安晏下午怎么回事?他后来失魂落魄的,问什么都不说。” 虞烬现在没精力解释这个,她只觉得视线都有些模糊,身体那股热流横冲直撞,“回头再说。南山那边……” “还没动静,蛇未出洞,还在等。” 许则快速回答,见她状态越来越差,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这样不行,得找个地方休息。” 他看了下周围,“旁边有供客人临时休息的房间,我先扶你过去坐会儿,然后去找人。” 虞烬确实快站不住了,只能点了点头,任由许则搀扶着朝回廊前面一间亮着柔和灯光的休息室走去。 许则一心担忧虞烬的状况,虞烬则被身体的异常反应所困,两人都未留意,就在他们身后另一条岔路口—— 虞沉从男汤出来,正往虞烬这边走,像是要来找她。 他身后跟着换上丝质长袍的席沐琦,正拉着他讨论两家都感兴趣的投资项目。 “回头再说,你……”虞沉不耐应道,只是视线看到前面时他停在原地。 只见许则搀着虞烬往休息室走去,随后“咔哒”一声,门被关上了。 席沐琦顺着望过去,讶异地发出惊呼,“这……这许少还真是情深似海啊,都追到这来了!” “你说什么?”虞沉看她,眸底漆黑。 “在普格拉酒会那晚,许则在花房和你妹妹表白了。这事儿你不知道吗?” 第141章 发作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发作 许则推门扶着虞烬进去,室内灯光柔和,只有一张铺着软垫的榻榻米,旁边小茶几上摆着香薰。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然后去叫医生过来。”许则将虞烬扶到榻榻米边坐下,转身想去拿水。 “别走……”虞烬低喃道,声音带着异常的绵软和依赖。 许则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只见虞烬倚靠在那,浴袍的领口因刚才的动作微微松开,露出一截粉白的锁骨和脖颈。 她脸颊通红,眼神失焦,长睫湿漉漉地粘着水汽,呼吸略显急促。 这模样与其说是不舒服,不如说是…… 许则感觉不对,他立刻蹲下与她平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甚至有些偏凉,可她的脸……怎么会红成这样? “虞烬,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许则紧张地看着她。 虞烬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只是模糊地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 暖光灯下,那张轮廓在视线里摇晃,与记忆里最依赖、最安全的身影隐隐重叠。 “哥……” 她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字,带着一丝委屈,伸手抓住了许则就要收回的手腕。 许则浑身一僵。 哥?她在叫虞沉?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 可眼下更紧迫的是她的状态,他来不及细想便抽回手,想去外面叫人。 可她再次拉住他,这次是手掌。 虞烬抓得很紧,那点力气在平时微不足道,此刻却像藤蔓般缠住了他。 “别走……热……”虞烬含糊地说着,不仅没松手,反而将他的手更用力地拉向自己,然后贴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和异常高温让许则呼吸一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少女浴袍微敞,领口下隐约可见起伏的轮廓,双眸含水,唇瓣微张……这副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不自知的诱惑的模样,冲击力实在太强。 许则想推开,又怕伤到她。想留下,又觉得这情形诡异得让人心慌。 就在他心神摇摆,最终试图再次用力抽手时虞烬却因他的挣扎而身体不稳向后倒去。 许则被她拽得失去平衡,整个人踉跄着朝榻榻米扑去,他下意识用手撑住才没完全压在她身上,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几乎将她圈在身下。 甜香气息扑面而来,浴袍因为这个动作滑落更多,露出大片雪白泛粉的皮肤。 许则大脑“嗡”的一声,立刻偏过头将她浴袍拉好。 可几秒后,他不受控制地转头,视线落在那近在咫尺的红唇上,唇瓣似是因为身体浮热而显得格外饱满湿润,微微张合,像是在无声邀请。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起身,立刻离开。 可身体仿佛被定住,一股陌生的灼热气流在他身体乱窜。 鬼使神差的,他看着那双迷蒙的眼睛,视线缓缓下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那诱人的唇一点点靠近—— “你在做什么?!” 冰冷刺骨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许则浑身剧震,像是从一场荒唐的梦境中惊醒,猛地弹开! 他仓皇地后退两步,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血色,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对上门口那双酝酿着寒冰风暴的眼眸,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虞沉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恐怖的低气压,紧紧盯着他。 而虞沉身边,席沐琦正慵懒地靠着门,她看着屋内这“暧昧”的一幕。 许则面红耳赤,虞烬衣衫不整。 她先是惊讶,随后化作一丝带着逗趣的笑意,“哎呀,许少!” 席沐琦轻柔打趣道:“看你脸红的……怎么像小朋友偷偷谈恋爱,被家长当场逮到了一样?” 许则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反驳,想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更可怕的是面对席沐琦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竟然有一瞬间的心虚和慌乱,以至于没能立刻坚决地否认。 而他这副模样,落在虞沉眼里无异于默认。 虞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山雨欲来前的死寂,是暴怒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他略过两人,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旁边架子上干净的全新浴巾,迅速将虞烬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 然后他俯身稳稳地将人打横抱起,虞烬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雪臂钻出来搂住他脖子,含糊地又唤了一声,“哥……” 这一声让虞沉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瞬,也让门口的许则脸更白了几分。 虞沉抱着虞烬转身就朝门外走。 “阿沉,虞妹妹这是……”席沐琦还想说什么。 “让开。” 席沐琦笑容微僵,侧身让开了路。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江见月焦急地跑了过来,她刚才被周敛胡搅蛮缠耽误了,此刻看着虞沉抱着裹得严实的虞烬出来,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她快速观察虞烬的状态,又探了探她的额头,体温正常,那就有可能是体内未散的药效发作了。 江见月立刻稳住心神,身体巧妙地将跟上来的席沐琦和许则拦住,而另一边韩商和周敛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没事没事!烬烬就是有点不舒服,可能温泉泡久了有点缺氧,加上最近身体还在恢复期,她哥送她回房间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尤其是席沐琦和许则。 席沐琦看着虞沉抱着虞烬大步离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旁边尚未完全从刚才的冲击中回神的许则,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今晚这出戏,可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 许则……看来也不仅仅是“旧友”那么简单。 小雀终究是小雀。 她拢了拢身上的长袍,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好戏才刚刚开始。 酒店房间内。 “只要体温正常就没事,只是有点后遗症。”话筒里传来医生的声音,“不用太紧张,建议可以适当放松放松,家属配合一下。” 电话挂断后,虞沉冷眼看着床上的人。 虞烬同样看着他,只是眼神始终蒙着一层雾。 随后,她动了。 第142章 火焰 第一百四十二章 火焰 “解释。” 虞烬听到他的声音,费力地望过去,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和那张冷峻的脸。 有点怕……但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是熟悉的,让她很安心,还有……渴望。 她想抱他,却被他一根手指摁了回去。 “不是跟你说了在那等我,为什么去找他?” 虞烬不懂,她仰头看着他,眼角湿漉漉的,软软唤了一声:“哥……” 虞沉:“……” 仅仅这一个字,他满腔的怒火就在这一声依赖的呼唤里瞬间崩塌了一个角。 他叹了口气,认输般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再确认下她体温。 可虞烬立刻抓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脖颈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虞沉眸色微沉,“刚才你也是让许则这么碰你的?” 虞烬吸了吸鼻子,这人好吵,都这时候了还在计较这些…… “热……哥……难受……” 她含糊地嘟囔着,另一只手也不安分地从浴巾里伸出来,开始无意识拉扯自己身上本就松散的浴袍系带。 浴巾滑落,大片润白泛着粉色的肌肤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胸前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眼神水光潋滟,红唇微张,呼出带着异常甜香的热气。 虞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医生挂电话前的叮嘱再次响起。 “……残留可能导致神经兴奋性异常,对感官刺激……反应可能放大。家属可以适当……嗯,协助放松,有利于代谢……但要注意方式,避免刺激过度……” 眼下这情形……哪里是他能避免的…… 她不仅蹭他的手,还开始往他怀里钻,手臂软软地搂住他的脖颈,带着热气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侧。 虞沉呼吸沉重,身体更是僵硬,他一把攥住她不安分的手腕,带着最后的克制。 虞烬此刻完全被本能驱使,只知道现在是在她认为安全的环境,面前的人也是让她放心的存在。 “哥哥……抱……” 她嗓音甜腻得不像话,手指甚至开始笨拙地试图解他衬衫的纽扣。 他闭了闭眼,隐下反应。 “虞烬,看清楚,我是谁?” 他必须确认,此刻她眼里的、她依赖的、她想要触碰的到底是谁。 虞烬被他攥得手腕有点疼,迷茫地眨了眨眼,努力聚焦想看清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拖长了语调,“韩……商?” 话音刚落,虞沉的眼神瞬间晦暗,里面酝酿着比之前更甚的冰寒。 他偏头,几秒后想推开她。 看着他生闷气的样子,虞烬忽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带着得逞的狡黠,眼里的水光晃了晃。 她趁着他愣神的刹那,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把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口。 “骗你的……”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和撒娇,“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可他听得很清楚。 男朋友…… 虞沉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胸腔里那股躁动却愈演愈烈。 他擒住她的手腕,眼神一直追着她,执拗地非要听她亲口说清楚。 “你男朋友,是谁?” 虞烬害羞了,把脸埋得更深,不肯再说。 “宝宝。” 她再次仰头望着他,红唇耍赖似的嘟起,毫无篇章地啄吻着他的脸颊,然后是他的唇,再是喉结。 虞沉偏头躲开,他捏住她的下巴,低哑哄道:“告诉我,你男朋友是谁?说了就给你。” 体内的热浪一阵高过一阵,得不到纾解的焦躁让虞烬难受极了,偏偏他还这样为难她。 委屈和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她抽抽噎噎,带着哭腔妥协回答:“是虞沉……是虞沉……” 天旋地转。 下一秒,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虞沉覆身而上,将她手腕举过头顶,狠狠吻住那张终于吐出正确答案的红唇。 …… 门外忽然传来韩商清亮的声音,“烬烬,你在房间吗?敛子他们在楼下弄了个小酒局,有特调的无酒精饮料,你要不要一起下来尝尝?” 房间内空气凝固。 虞沉的动作顿住,却没有停止。 他甚至恶劣地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滚烫的唇瓣贴近她早已红透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他问你……要不要去喝酒?” 虞烬根本无力思考门外是谁、问了什么,只觉得虞沉真是恼人得很。 她迷迷糊糊地摇头,细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不……不要……” 随即奖励的吻落下。 漫漫长夜。 虞烬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意识像融化的蜡,滴入一片灼热的混沌之中。 她不再是虞烬,而是化成了一团火焰。 最初只是一粒微弱的火星,带着羞涩的明灭。 但风来了,带着雪松气息的清风拂过,于是火星“噗”地一声,爆开一小簇橙红。 还不够。 有冰冷的东西落下,清冽的触感瞬间被皮肤的高温蒸腾,化作更猛烈的燃料,滋啦作响。 那火焰一路窜烧,烧得她脊骨发麻。 他的手指是引信,所过之处留下滚烫的轨迹,那些旧日的伤痕、冰冷的记忆此刻都在高温下扭曲变形,烧成灰白的飞屑。 她听见自己发出呜咽,那不是哭,是火焰在风中呼啸。 一遍又一遍。 他赋予她新的形状,用唇齿描摹,用体温煅烧,她融化,流动,又在他掌心重新凝聚。 她不再是脆弱的琉璃,而是火,炽热、明亮、充满毁灭与重生的火焰力量。 他每一次投入干透的松木,“轰”地一声,火焰都会比原来窜起数丈,照亮了所有记忆深处幽暗的角落。 那些恐惧的阴影无所遁形,在绝对的光热中蒸发殆尽。 她看见自己蜷缩在山洞里的幼小身影,看见黑暗的柴房,看见冰冷的锁链……它们在火中扭曲,发出最后一丝阴冷的嘶鸣,然后彻底化为虚无的灰烟。 而在火焰的最中心,她感知到另一个存在。 他是冰冷的风,历经寒潮考验之后终于变成了独属她的沉默火种。 她伪装,她退缩,他猜疑,他接受,两人迎来的不是吞噬,而是交融。 两种不同性质的火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共鸣,终于在某一瞬所有堆积的燃料燃烧殆尽。 没有熄灭。 火焰在抵达顶点后骤然向内坍塌,凝成一颗璀璨的星,沉甸甸地坠落在她灵魂的最深处。 余温缓慢流淌过每一寸疲惫的神经和皮肤,灰烬轻盈落下,覆盖了过往的荒原。 而在灰烬之下,滚烫的地火仍在缓慢运行,等待着下一次喷薄。 她缓缓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在意识彻底沉沦前一刻,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 她没有被焚烧,她只是在燃烧中完成了又一次淬炼。 第143章 认真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认真 临近中午,几人才陆续下楼,在山庄特色餐厅汇合。 “烬烬今天好美啊!”韩商见到虞烬就忍不住夸赞道。 虞烬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针织长裙,柔软的面料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外面套了件浅咖色毛衣。 点睛之笔是脖子上的浅蓝色丝巾,系了个玫瑰结,温婉中带点俏皮。 江见月一看到她这装扮,又瞥见她眼波流转间那被彻底滋润的媚态,作为过来人,心里立刻明镜似的。 有种家里大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她瞪了眼旁边神清气爽的虞沉,又赶紧凑到虞烬身边,低声问:“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虞烬脸一红,摇摇头,小声道:“没事了,月姐。” 韩商这时才看到她脖子上的丝巾,有些好奇地问:“烬烬,今天外面很冷吗?怎么还戴起丝巾了?我记得山庄里暖气挺足的。” 这话一问出来,桌上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江见月翻了个白眼,“穿搭懂不懂?” 虞沉正拿着茶壶给虞烬倒水,淡淡扫了韩商一眼。 虞烬面不改色,随口编了个理由:“早上在阳台看风景,可能有点吹着风了,带着暖和点。” “哦,这样啊。”韩商信以为真,还关切道:“那是得注意点。对了,昨晚本来想叫你下来尝尝特调的,可惜你睡了。” 虞沉将倒好的水放到虞烬面前,闻言道:“谁教你的大晚上九点敲女孩门?” “九点哪晚了……”韩商撇撇嘴,随即反应过来,皱眉看着虞沉,“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昨晚九点敲她门了?” 虞烬:“……” 江见月:“……“ 周敛:(默默打了个哈欠) 虞沉沉默几秒,“她有问题问我,我给她上课。” “你神经吧,出来还不让人家好好玩……”韩商翻了个白眼,跟虞烬吐槽道:“你哥就是个工作狂,别搭理他!” 虞烬:“……呵呵,好。” 午餐在和谐氛围下进行,但韩商渐渐沉默。 每次他想和烬烬说话时,虞沉总会有意无意地打断或者将话题引开,或者直接替虞烬回答。 尽管虞沉态度自然,理由也充分,但那种无形中将虞烬圈在自己领地内的强势,让同为男性的韩商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看了看虞沉,又看看低头安静吃饭的虞烬,心里那种隐约的怪异感越来越强。 沉哥对烬烬的照顾是不是……有点过度了?而且烬烬对沉哥的态度好像也不仅仅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 下午,几人决定去山庄附近的古老村落逛逛。 郁安晏和许则都借口有事,没有同行。席沐琦也没有出现,据说一早就离开了。 秋日的古老村落别有一番韵味,石板路缝隙生长着很多小花,溪流清澈,让人心情莫名就放松下来。 趁着韩商和周敛在前面扔石子玩,江见月走到虞沉身边,低声提醒:“你注意点,人家只是呆,又不傻,到时候看你怎么圆!” 虞沉看着不远处虞烬蹲那捡石子,眼底闪过宠溺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回答:“那就不圆。” “你是不是就没打算藏?”江见月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锤了他一下,“我警告你,你爹已经派人查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你倒是不怕,可烬烬不一样,万一他找到她那……” “没有万一。”虞沉蹙眉,刚才那股笑意仿佛只是错觉,眸色深沉,“不会再有第二次。” 江见月懂了,知道他这回是认真了,也明白他要护着不是说说而已。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你的事?” 虞沉把玩着手上的银质打火机,自从那小家伙让他少抽点,他就已经在有意无意减少频率。 “等大鱼现身。”他抿了抿唇,寒光乍现,“……再等等。” 江见月点点头,忧虑重重道:“你俩的信任本就来之不易,不要给敌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她想起什么,提醒道:“我看那个席沐琦也不是个软角色,你小心点。” “知道。”他收起打火机,朝虞烬走去。 一下午的时间,韩商越发觉得不对劲。 路上他们遇到画糖画的摊子,明明是他主动提起要和虞烬一起画,最后变成了…… 韩商站在一旁,看着虞沉从后半拥着虞烬画糖画,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无论如何也融入不了两人之间那默契的氛围。 这种感觉不像兄妹情,倒像是一种带着排他性的情感。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闷,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和她可是兄妹,亲兄妹。 韩商只能这么说服自己,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第二天温泉之行结束,几人驱车返回海城。 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轨道,虞烬继续跟进隐末项目,项目因为之前的出色汇报,推进十分顺利,团队配合也愈发默契。 虞沉依旧忙碌,但两人之间比之前更加熟悉,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天两人各司其职,偶尔在他办公室接个短暂而炙热的吻。 而虞沉赖在宁府湾的日子越来越多,就连等等都跟着搬到这边来了。 虞烬也明白一个道理,不要惹开了荤的男人。 这天下午,虞烬刚结束一个部门会议,卢朔将一份包裹送到她工位,“呐,排了好久才取到的现货。” “谢谢朔哥,回头请你吃饭。”虞烬笑道。 看着她赶紧把包裹藏工位柜子里的动作,卢朔小声八卦道:“谁啊,要知道这玩意儿可不便宜,男朋友?” 虞烬罕见没有否认,只是示意他保密,卢朔秒懂,笑着没说什么,转身回工位了。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有一条新的未知号码短信。 她随手点开。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简洁的字。 “北城第三精神病院康复中心,住院部A栋307室。”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 虞烬颤抖着点开,照片放大,手机滑落到桌上,发出一阵惊响。 “怎么了这是,烬烬?” “烬烬?你没事吧?” “烬烬……” 第144章 心意 第一百四十四章 心意 临近傍晚,虞烬回到宁府湾。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客厅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等等踩着猫步来找她,蹭了蹭她的裤腿,随后躺在地上翻出柔软的肚皮,嘴里还发出咕噜声。 她看着它,心里柔软,却也因为下午那条突如其来的短信而沉甸甸的。 指尖无意识地在包裹上划过,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她拿起包裹快步走进卧室,将它小心藏进衣柜深处, 这时门铃响了,下班前他发来消息,说会过来一起吃晚饭。 虞烬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情绪连同包裹一起关在柜子里。 门外虞沉穿着深灰色大衣,身上还带着夜晚的清冽凉意。 见到她,他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俯身在她唇上轻吻,然后牵着她的手朝客厅走去。 “饿不饿?”他一边脱大衣一边问。 虞烬摇摇头,跟在他身后。 虞沉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怎么了,乖宝?”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虞沉看了她一眼,起身先去开门。 虞烬认出是她喜欢的那家饭店送来的晚餐,精致的保温食盒,香气隐约飘出。 虞沉将菜品一一摆放到餐桌上,“先吃饭,待会有个跨国视频会议,明天再带你出去吃。” 见她看着餐桌愣神,虞沉将她搂入怀里,“现在能和我说说吗?谁惹我们烬总不高兴了?” 虞烬闻着雪松香,她搂住虞沉的脖子,掩住异常,“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她说的也是实话,这周两人忙得脚不沾地,真正相处的时间被压缩到极致。 虞沉眼神软了软,轻吻了下她的脸颊,哄道:“最近确实有点忙,等过完这段时间带你去暖和点的地方玩,好不好?” “好。” 饭菜很可口,但虞烬却没什么胃口,只是为了不让虞沉察觉,她逼着自己吃了很多,撑到连连打嗝才停下。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里休息了一会。 虞烬先去上课,虞沉则留在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开会。 会议冗长而烧脑,涉及多个时区的协调和复杂的市场数据。 他摘下耳机,正准备起身去看看虞烬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张钧。 “虞总,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话筒里张钧声音凝重,“那边最近动作频繁,而且我们内部可能出了点问题,行踪泄密了,昨天下午……” 虞沉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就在他准备下达指令时,主卧门开了。 虞烬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 她皮肤被热气蒸得粉白,眼神清澈,专注地看着他。 虞沉对她招招手,随后对电话那头简短道:“知道了,回头再说。” 虞烬刚想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就被虞沉拉到他腿上,指腹抹去她脸颊旁的一滴水珠,无奈道:“怎么又不吹头发?” “不想吹。”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等着。” 虞沉从客卧浴室取来干发巾和吹风机,替她擦试着长发,将吹风机调到温和风档,一点点帮她吹干。 暖风呼呼作响,他的手指穿梭在她发间,轻柔地按摩着头皮。 虞烬靠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那些灰暗也因这细致的温柔暂时被忽略。 头发吹干后,虞烬从他怀里起来,“等我一下。” 不多时,她从主卧出来,手上抱着包裹走了出来。 将外面的塑封拆掉后,露出里面的精致纸盒,虞烬递给他,眼底隐隐期待。 虞沉挑眉,入手有些分量,他打开盒盖,愣住了。 里面是一台全新的专业级相机,以及两个配套的变焦和定焦镜头。 相机品牌是他年少时曾痴迷过的那个,尽管多年未曾触碰,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型号。 在专业摄影领域虽不算最顶级的奢侈品,但绝对是性能均衡、诚意十足的经典款,一套下来价值不菲。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虞烬自从工作后就再没用过虞家给她的零用钱。 所以这套设备是她用自己赚的工资和奖金攒的。 虞沉忽然有些不敢看她,却又很想看看她。 虞烬腼腆微笑,“我听说你以前喜欢这个,项目奖金发下来了,就想送你个礼物。” 他不说话,她紧张地捏着睡衣袋子,踌躇地解释着,“我没过过生日,不是故意忘记的……你是不是不喜欢……” 虞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又滚烫得厉害。 那些属于少年虞沉的炽热梦想,那些被他亲手砸碎埋葬的过往,此刻被她轻柔地擦拭掉灰尘,露出底下依旧鲜活的脉络。 他放下盒子,伸手将她重新拉回怀里,抱得很紧,久久没有说话。 “喜欢。”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很喜欢。” 他顿了顿,再次重复:“真的喜欢。” 这份喜欢不仅是因为礼物本身,更因为送礼物的人。 因为她理解他早已掩埋的过去,所以她用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的钱,认真地想要填补他生命里的一道缺口。 这份心意,太过珍贵。 珍贵到他有些惶恐,怕这是场梦,更怕梦醒。 他低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带着缱绻的珍视,但很快在感受到她的回应后,便逐渐加深,变得炽热而充满占有欲。 衣衫褪尽,虞沉掌住她的后脑,湿意的吻一路往下,直抵云端。 今晚,他格外动情。 虞烬感受到了。 朦胧之间,她抵住他的胸膛迫使他退开一点距离,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娇软,却又像是随口一问:“虞沉……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虞沉动作骤然停住。 他抬头,情欲未散的深眸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随后捧住她的脸,目光紧紧锁住她,“是不是谁和你说了什么?” 虞烬眨了眨眼,露出些许困惑和委屈,嘟囔道:“没有啊,就是今天听到笑笑和她男朋友吵架,好像是她男朋友瞒着她投资失败欠了钱,两人闹得挺凶的都要分手了……我就在想你会不会……”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像是后怕地蹭了蹭,“你可不能骗我。” 第145章 风暴 第一百四十五章 风暴 虞沉松了口气,有些好笑地捏了捏她的后颈,“瞎想什么?” “那你有没有嘛!”虞烬撒娇道。 “没有,”虞沉轻叹口气,“不是说好了彼此坦诚?” 他重新吻住她,将她的疑虑和未尽的话都吞没在这份情意中,“放心,就算哪天我一无所有了,也不会让你吃苦。” 深夜。 身侧的男人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他的一只手臂还占有性地环在她腰上。 虞烬轻轻挪开他的手,她靠在床头,再次拿起了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再次点开那条短信。 昏暗的病房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女人坐在床边,尽管憔悴苍老了许多,但和日记本里那张照片重叠。 钟姨。 北城第三精神病院康复中心,住院部A栋307室。 这条短信到底谁发来的? 钟盼烟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是陷阱,还是提醒? 她看了眼身旁的男人,沉静的睡颜没了平日的凌厉,倒多了几分柔和。 彼此坦诚。 她的手悬停在删除键上方,微微颤抖。 可一闭眼,脑海里闪过病房里那双空洞的眼睛,闪过小烬冰凉的手,闪过虞沉在仓库找到她时赤红的眼,闪过他收到相机时动容的神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许则。 “鱼动了。” 虞烬只感觉呼吸困难。 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沉默了几秒,指尖从删除键上移开,点开许则的对话框,回复:“明天老时间。” 将信息拖入加密文件夹,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重新钻入虞沉温暖的怀抱里。 男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搂住,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她听清了,“烬宝。” 虞烬贴着他胸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令人窒息。 而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是最后再抱一抱这温暖的风。 …… 第二天下班前,虞烬看了眼紧闭的办公室门,手机也没有他的消息。 她松了口气,没时间想其他,今晚有更重要的事情。 虞烬绕进旁边商场的洗手间里,迅速换装。 再出来时,身上的米色西装套裙变成深灰色运动装,长发扎成低马尾,戴上黑色棒球帽和口罩,最后架上平光黑框眼镜。 下到停车场,虞烬钻进一辆普通黑色轿车,许则在里面等她。 两人没有多言,即刻出发。 …… 虞沉开完会出来看到虞烬工位没有人,正好钱笑笑准备下班,他问道:“她人呢?” “烬烬?”钱笑笑愣了下,“应该下班了吧,或许今天有课。” 虞沉垂眸,徐教授前五分钟还给他发了信息,今天停课,家中有事。 看着老板面无表情的样子,钱笑笑挠了挠头,酝酿几秒才试探问:“老、老板……请问我能下班了吗?” 虞沉回神,颔首道:“辛苦。” 这时他手机响了,是老宅那边的电话。 …… 南山公园北侧废弃管理区。 这片区域因规划变更早已荒废,只有几间荒旧的砖房还剩在这。 两人选择将车停在远处拐角,有树荫和夜色遮挡,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许则神情凝重,“烬烬,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万一她今天不来,或者…… “她一定会来。” 虞烬看了眼手机时间,笃定道:“上周她来时,我发现铁门锁孔有新划痕,她可能是在确认锁是否完好……” 话没说完,那辆熟悉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出现,两人立刻噤声,专注地盯着前方。 果然和上次一样,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提着空箱子从档案室出来后便匆匆走了。 两人又等了几分钟,确定车辆驶远了后才行动。 许则还想说什么,虞烬已经将蓝牙耳麦戴好,低声道:“我进去了,有情况随时通知。” “小心。” 虞烬绕到围墙侧面,这里有一处破损,是她上次发现的入口。 院子里杂草丛生,那间档案室就在最里面,虞烬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特制发夹。 锁是老式的挂锁,锈蚀得厉害,虞烬将发夹尖端插进锁孔,仔细感受内部机关的细微震动。 “咔。”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虞烬推开门,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靠墙立着三个老式木质文件柜,中间一张破桌子,地上散落着大量废纸。 她的目标是最右侧那个文件柜,上次孙婉苧就是走向它。 柜门上竟也挂着一把锁,比外面的新一些。虞烬如法炮制,但这次锁芯明显更复杂,她额角渗出细汗,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锁开了。 虞烬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牛皮纸档案袋,标签都是手写,字迹潦草。 她快速扫过—— [海星文化-2018年审计补充] [海港新区三期土地批文-副本] [华辉资本往来账目-2026Q3] ……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海星文化……海港新区……居然还有华辉资本! 虞烬抽出标注华辉资本的那个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叠财务报表复印件,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迅速翻阅,同时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微型扫描仪,这是郁安晏托人弄来的军用级设备,体积小,扫描快且无声。 扫描仪的光线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第一份,第二份…… 虞烬的目光忽然定格在第三份报表的某一栏,“设备采购款:??12.800.000”。 不对。 她记得虞沉给她看过虞项海负责的“港东新区智能仓储项目的公开招标文件,其中相同型号的物流分拣系统采购价是九百七十万。 这里多出了三百一十万。 她快速翻到后面的付款凭证复印件,收款方式“海城瑞科技术有限公司”,虞烬用手机拍下公司名称和账号,随后继续扫描。 这时,耳麦里突然传来许则急促的警告:“烬烬,快出来!那辆车又返回来了!” “什么方向?”虞烬手上动作不停,还剩最后几页。 “北门入口,正在往里开!速度很快!”许则焦急道:“别扫了,快出来!下次再找机会!” 虞烬看着手里还剩两份没扫描的文件,一份是“海港三期土地批文”的补充协议,另一份是“海星文化”的捐赠流水。 海港三期正是虞沉最近一直在谈的项目,而海星文化更是她刚来虞家虞沉就给她的资料……这两份很可能直接关联于虞项海非法拿地和虚假工艺的罪证! “再给我两分钟!”她咬牙,将扫描仪对准下一份。 “虞烬!”许则几乎在低吼,“车已经拐弯了,离你只有两百米!她要是进来你就完了!!!” 扫描仪的绿灯闪烁,进度条缓慢移动。 八十米。 虞烬已经能听到汽车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废弃区回荡,越来越近。 六十米。 最后一份文件扫描到一半。 四十米。 车灯的光柱已经透过破窗,在墙壁上扫过刺眼的光晕。 “烬烬!!!!” 第146章 警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警惕 汽车刹车的声音尖锐刺耳。 孙婉苧下了车,警惕地四下张望,手上拿着一串钥匙,快速走向文件柜所在的屋子。 她停在文件柜前。 她伸出手不是去开锁,而是用力拉了拉柜门上的挂锁。 “咦?” 虞烬后背紧贴墙壁,她所在的位置是门外的视觉死角,但只要孙婉苧稍微转一下头就会看见她。 听到这疑惑声,她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孙婉苧拿出手机拍了拍,“你看,我就说我锁了,你还非折腾我回来检查一趟!呐,这下放心了吧?!” 电话那头声音虞烬听不清,只看到她又仔细检查了锁身和柜门边缘,确认无误后孙婉苧再次警惕地环顾了一圈昏暗的房间,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听着汽车引擎重新响起并驶离,虞烬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危机暂时解除,但此地不宜久留,她迅速从门后闪出,准备从原路撤离。 可翻越围墙缺口时,或许因为心神未定,落地瞬间左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不小心崴到了脚。 虞烬闷哼一声,咬着牙忍痛,一瘸一拐地奔向等待的车。 “快走!” 车子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拐出小路,混入主干道车流。 虞烬瘫在后座,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运动服。 许则从后视镜看她,“受伤了?” “脚扭了,没事。”虞烬摘下口罩,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东西扫到了。” 许则松了口气,但还是皱眉斥道:“太险了,你都不知道我差点下车替你吸引她注意力……不过她怎么会突然回来?” “她不是回来放东西。”虞烬取下口罩,擦着脸上的汗,“她是回来检查锁有没有被人动过,她上次就留下了划痕做记号,或许是虞项海提醒她,所以才又折返。” “这夫妻俩也太警惕了……”许则叹了口气,“不过他们越是这样,越证明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是。”虞烬冷声道。 越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越肮脏,风浪越大鱼越贵,就看这回钓到的鱼价值多少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宁府湾附近小诊所。 虞烬皱眉,“我不是让你送我回家,到这来做什么?” “脚不要了?”许则下车绕到她这边,“走吧,我扶你去看看。” “不用了,家里有药……诶!” 许则竟直接将她横抱起来,虞烬不得已搂住他脖子,连忙压低帽檐,“许则你快放我下来!” “这回不叫许少了?”许则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涨红的脸才安抚道:“放心吧,我只是不想合作伙伴是个瘸子。” 医生检查后确认骨头没事,只是扭伤。 眼看着许则伸手,虞烬立马拒绝,“不用,别!” 许则无奈,“我扶着你总行吧?你家那醋精就这么点肚量?” “你?!”虞烬震惊。 “我是近视又不是眼盲,这还看不出来吗……” 许则无力吐槽,将她送回楼下,“行了,下次有消息了再联系。” “……谢谢。” 看着她下车,许则突然叫住她,“虞烬。” 虞烬转身,他提醒道:“虞沉这人不简单,你选的这条路绝不是好走的路,一旦被发现,你将面对多少舆论压力你知道吗?” 见她沉默,他皱眉劝道:“而且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接受一次两次的信任崩盘,他现在是护着你,可一旦发现了你瞒着他的事,那你俩之间……” “我走的路从来都不是好走的路。” “至于我和他……” 虞烬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但许则明白,她比谁都清楚后果。 即使有那么一天,她也不会后悔现在的选择。 因为从进虞家的第一天起,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就不仅仅只为了她一个人。 …… 虞宅。 书房内低气压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就连李管家都借口有事先离开了,一时只剩下父子两人。 佣人离开后,虞项明冷脸将一叠照片甩在桌面上,“这是什么?” 虞沉垂眸扫过,“我竟不知,父亲什么时候有这癖好了。” “你还有脸说!”虞项明失望地看着他,“解释!” 虞沉迎上那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波动,淡声道:“您想要什么解释?” “解释这些!”虞项明终于动了怒,一步上前,手指重重戳在照片上,“解释你作为一个兄长,这些举止合不合适?解释给别人看到会怎么议论虞家!议论你!议论她!” “外人?”虞沉轻扯了下唇角,像讥讽,又像疲惫,“您指的老白,还是席家?或者二叔?” 虞项明呼吸窒住,眼底闪过一丝被说中的狼狈,没想到他竟连自己的人都能查到…… 一时间,书房只剩下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阿沉,”虞项明压着火气,“爸爸一直信任你,你把小烬接回来,给她安排工作,我觉得这是你作为兄长照顾妹妹的责任。” 见他缄口无言,虞项明试图给他递台阶,“你一向是最清醒最懂分寸的,是不是小烬她年纪小不懂事,对你过分依赖,甚至用了什么手段……” “是我追的她。” 五个字,砸得虞项明耳边嗡鸣。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子,“虞沉!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虞沉回答。 “你……”虞项明撑着桌面,努力冷静,“阿沉,我知道虞氏和这个家都是多亏了你才有今天,才不至于被你二叔一家……” “可你俩是不会有结果的!再说了,”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以你的条件什么女人找不到?你为什么偏偏喜欢一个小丫头?她是很优秀,我承认,但你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父亲认为什么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虞项明提高声音,“当然是席家那样的!能给你、给虞家助力的!就算不是席沐琦,也该是世家千金,而不是一个私生女,你的亲妹妹!”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你知不知道你们这叫乱伦!是会被世人戳脊梁骨的!连带着虞家所有人一起!!包括虞烬!!!” 第147章 面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面子 虞沉眸光转冷,反问道:“您真的有把她当女儿吗?还是一件可以用来安抚自己愧疚心,或者必要时可以用来交易的物件?” “你……”虞项明脸色涨红,举手想扇过来,可对上长子冰冷的眼神时,那手僵在半空,最终颓然落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试图用道理和利益压下这荒唐,“好,好……就算你……可你想过后果吗?你们的身份,虞氏的未来!” 他喘了口气,“还有席家!席老昨天还和我通过电话,暗示沐琦那孩子对你很有心,那才是门当户对!能给你、给虞家带来最大助力的选择!” “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父亲。”虞沉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十年前,你就拿这套借口搪塞的我。”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旧事,虞项明瞬间噤声。 “为了您的面子,我放弃了我所有喜欢的东西,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准的机器,将公司从二叔手里夺回来,不让外人议论您身为长子,公司却被他人执掌手中。” “席家这些年借着世家名号和联姻由头,从虞氏吸了多少血?就因为您要面子,要顾全大局,所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了面子,流落在外十八年的亲生女儿找上门您也将人拒之门外,如果不是我派人将她接回家,您猜猜虞烬现在还活没活着?” 他的声音如同寒冰刺骨,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利刃,让人不寒而栗。 “您的面子大过天,大过儿女的一切。” 虞项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你……你是虞家的儿子,这都是你肩上的责任!你知道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有多少人眼红……” “我拥有的一切是我自己挣来的。” 虞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刺骨的凉。 “我如果真的姓虞,”他看着虞项明,“可能就能长成您所期望的那种懂事到可以为了家族牺牲一切的儿子了。” 虞项明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书柜,仍没反应过来。 “你……你什么意思?” 虞沉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警告,“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不要试图动她。” “您知道的,我是疯子的儿子,骨子里流的血并不全是温顺守礼。” “真把我逼到那一步,我能做出什么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向门口,门拉开一半,最后补充: “要说逾矩,也是我先逾矩。” “是我先喜欢她,是我强迫的她。” “她从头到尾,没有选择。” 门重重合上。 书房里,虞项明呆坐在椅中,脸上血色尽褪,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引以为傲又始终心存隔阂的长子。 那些被刻意深埋的往事,再次被虞沉血淋淋地翻搅在自己面前。 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他又知道多少…… 虞项明颤抖着去摸桌上的烟盒,却怎么都打不开打火机。 …… 车内,虞沉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去宁府湾。” 冰冷对峙缓缓褪去,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见她,他需要见她。 他没有打电话,此刻他不想再费神于任何试探,只想用最短的时间抵达她所在的地方。 门铃响起。 虞烬开门,虞沉站在门外,沉沉地望着她。 “哥……” 炙热的吻覆了上来,他捧着她的脸,带着深夜的寒气和疲惫中夹杂的浓烈思念,全部化为柔情在唇齿间发泄出来。 “……唔……疼……” 虞沉堪堪停下,这才注意到她皱紧的眉头,往下看,脚踝略微红肿,此时还裹着层薄薄的纱布。 他立刻将她抱到沙发上坐下,蹲着仔细检查,确认没伤到骨头才松了口气,“怎么回事?” “没事,洗澡不小心扭到了。”虞烬解释道。 “我带你去医院拍个片。” 说着他便要联系司机,虞烬赶忙拦住他,“在楼下诊所检查过了。” “你怎么不跟我打电话呢?你一个人去的?医生怎么说?”虞沉蹙眉道。 “就我一个人。”虞烬顿了顿,道:“真没啥,一点扭伤,两天就好了。” 看着他始终紧锁的眉头,虞烬伸手轻轻抚平那褶皱,“怎么了?看着像是不高兴。” 虞沉默然,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靠在她怀里,“公司的事,让我抱会。” 过了一会儿,虞烬揉了揉他的后颈,“对了,你把相机拿来吧。” 虞沉抬头,“怎么了?” “你到现在都没用过吧?”虞烬指了指卧室方向,笑道:“我放衣柜下面第二个抽屉了,我们来拍照好不好?” 很快,虞沉拿着那台相机回来。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他坐到她身边,重新拢住她。 “也不算突然,”虞烬接过相机,熟练地调整基础设置,“月姐和我说了后我就想起之前在普格拉,你看着那些老货牌和老照片时我就知道,你没有放下,只是强迫自己暂时舍弃。” “这样你偶尔也能做回真正的虞沉吧,而不是大多数期望你应该成为的样子。” 她将相机递给他,“试试?有荣幸当你十年后第一个模特吗?” 虞沉接过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向她。 她穿着浅色的家居服靠在沙发上,长发松挽,小脸白嫩素净,眉眼清淡,嘴唇却红润饱满,正朝他浅浅笑着。 她卸下了所有在外的防备和计算,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虞沉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有些拿不住相机,脑海闪过昨晚的画面。 那如水眸子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尤其是在某些时刻更甚。 “咔嚓。” 画面定格。 “我看看。”虞烬凑过来。 虞沉却将相机拿开,顺势将她搂得更紧,手臂绕过她,将相机转向两人。 “咔嚓。” 屏幕上是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虞烬也是此时才发现自己在他身边时总是爱笑的。 “拍得挺好。”虞烬评价,笑着夸赞道:“虞总果然天赋好。” 这时等等忽然跳过来,蹭了蹭虞烬的袖子,她摸了摸它的头,“它好像长胖了……” 虞沉没说话,只是再次举起了相机,将这一幕拍下来。 “这也要拍?”虞烬问。 “嗯。”虞沉低头吻了下她的脸,“所有关于你的,都要存好。” 第148章 假设 第一百四十八章 假设 “如果当时父亲没有让你进虞家,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虞沉把玩着她颈后的碎发,随口问道。 虞烬愣了下,过了会后才回答,“那我应该就会去集团找你了。” “哦?”虞沉挑眉,来了兴致。 “听闻虞家长子二十有九,做事雷厉风行,手段了得。” 虞烬故意说得很慢,“以一己之力撑起虞氏半壁江山……” 她的手从猫耳朵上移开,轻轻搭在他膝上,指尖隔着薄薄的外裤面料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虞沉没动,只感觉那细微的触感像电流一路蔓延,他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虞烬忽然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清澈透亮,却又藏着让人心头发痒的软媚,“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而且……尚未婚配。” 虞沉眸色转暗,扣住那只作乱的手,指腹在她柔软的腕骨内侧反复碾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呢?”他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 虞烬感受到升温的气息,非但没退,反而借着他手臂的力量支起身,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当然是想办法接近他,让他看到我,然后……” 她故意停顿,顺势触及风暴中心,“勾引他,向他证明我的价值……唔……” 虞沉低头吻住她,他呼吸沉郁,吮着她唇瓣的力道很重,手指反复拂过她发烫的耳垂,“还有呢?” 虞烬心跳加速,却也不服输,用略带喘息却更显娇媚的声音继续说:“然后……吃干抹净,再找机会……跑路……唔!” 这次,虞沉没再给她说完大逆不道计划的机会。 他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沙发上提溜到自己怀里,她后背抵着他的胸膛,虞烬连忙道:“等等我要和你说件正事……” “我现在做的也是正事。” 虞沉强行掰过她的脸仰起,吻再次重重压下。 背后的身躯越来越烫,那吻势也愈来愈凶,可虞烬根本无法推开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气息,而后感受那冰凉顺着脊骨往下。 虞烬早就发现了,虞沉不仅在商业领域天赋异禀,接吻方面更是日渐熟练,现在更是掌握了节奏,几乎每回都让她招架不住。 短暂惩罚后,虞沉才堪堪放过她,只是两人姿势不变,那灼热的气息依旧贴着她的颈侧,“什么正事?” “是、是关于……虞项海的事,你等我去拿给你……” 片刻后,虞沉瞥了眼桌上的微型扫描仪和一沓资料,他将人拉到怀里,凉声问:“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火还在燃烧,虞烬只能无力地靠着他,回答却很干脆:“许则给我的……他发现孙婉苧在南山公园的踪迹……随后跟踪了很久……只可惜收获不大……你看看对你有帮助吗?” 原来是这样。 虞沉想起上次从陵园回来时收到的短信。 “许则和四小姐在南山公园北侧废弃区附近有接触。虞总,需要继续跟踪吗?” 当时太忙,只撤了对她日常行踪了解,却并未过问具体情况。 此刻看着桌上的东西,只觉心里滋味复杂,有对她隐瞒的不悦,有对许则插手的不快,但更多是一种无奈。 怀中人颤抖,他吻过她灼热的后颈,“继续。” 虞烬只好和他说着自己在这些资料里的发现,尤其是海星文化和海港项目中的数据异常。 等断断续续说完,她已经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滩水,看着他的眼里抛开情欲,只剩依赖和信任。 罢了,他想。 她肯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至少证明她的心是向着他的。 一点点无伤大雅的隐瞒,或许是她这么多年形成的自保之道,又或许是某种坚持……但这都不重要。 只要她是真的喜欢他,只要她人在他身边,只要她愿意将最终获取的利器亲手递到他手中,其他的他都可以包容,也都能护住。 那些细枝末节的探究,倒也没那么紧迫。 洗完手后,虞沉才坐下来认真看这些资料。 虞烬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她能感受到他气场的变化,那是一种看到猎物致命弱点时的兴奋与冰冷算计的结合。 她赌对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停留得足够久,久到足以将那些数字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关联相关项目。 越往下看虞沉眉间褶皱越深,下颌也绷得越紧,直到他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她时,虞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问其他的,只是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虞烬面上不动,快速站在虞沉的角度思考。 或许他是在惊讶许则能拿到如此关键的证据,也在审视这些证据的真实性与可用性,甚至他脑海里已经权衡出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又或者他不相信她的说辞,那她接下来应该…… “啊!” 虞烬感觉身体腾空,男人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来,她只好搂住他脖子,“你……你干嘛!” 虞沉抱着她往主卧方向走,在她还带着愕然的眉心落下一个亲吻。 “做得很好。” 虞烬还没完全消化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评价,人已经被他抱进了卧室。 她被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紧接着他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 “等、等等……” 虞烬用手抵住他靠近的胸膛,脸颊又开始发烫,“文件、文件还没说完……” “明天再说。” 虞沉握住她的手腕拉到唇边亲了亲,眼底暗流涌动,“现在该清算一下你刚才那个吃干抹净再跑路的计划了。” “我那是假设……” “我当真了。” “不是……唔……” …… 第二天中午,总裁办。 “烬烬,你的午餐。” “谢谢。”虞烬接过,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你这脚没事吧?”钱笑笑担忧道。 “没事,一点扭伤。”虞烬无奈再次解释,一上午已经回答好几遍了。 其实她走路都没啥问题,偏偏虞沉小题大做,一开始让她在家休息几天,后面好不容易准她来上班,又说什么不准下楼,以后和他一起吃。 为了安生日子,最后交涉结果当然是让笑笑给她带午餐了。 虞烬刚想问多少钱,就看到虞项海在两名助理的簇拥下走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他怎么来了? 第149章 肥肉 第一百四十九章 肥肉 只见他今天穿了身剪裁精良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步伐都比平日更显从容自信。 “虞二总今天怎么亲自来总裁办了?”钱笑笑压低声音,眼里满是疑惑,“我记得上次来还是多久之前来着……” “反正很久了。”卢朔也皱起眉,“我也觉得不对劲,而且你们看他的脸色,红光满面的,该不会有什么大新闻?” 这时旁边工位刚吃完饭回来的另一个同事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还不知道?我早上在茶水间听投资部的人说的。” 几人立刻围拢过去。 “听说二总最近搭上了华辉资本那条线,”同事瞥了眼周围,声音压得更低,“华辉你们知道吧,背景很深,专做政府和大企业的建设项目。” “别卖关子了,然后呢?”卢朔催促道。 “简单来说,二总好像通过华辉拿下了海港的前期规划咨询标,那可是块肥肉!” 虞烬心下一沉。 海港咨询标……那不是虞沉之前也一直在暗中布局,准备借隐末项目切入的项目吗? 怎么会偏偏这么巧……刚好在她从南山回来,偏偏她拍的就是海港文件,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 同事继续说:“更绝的是,今天上午的董事会一向不怎么插手具体事务的虞董居然亲自发话,把集团旗下海城建工的‘海港三期’项目也划给二总那边主导了。” “什么?!”钱笑笑惊得差点没控制住音量,“那不是咱们虞总一直在盯的核心项目吗?虞董这是什么意思啊?” “谁知道呢,”同事耸耸肩,“反正会上虞总没说什么,就点了头。现在外面都在传,是不是虞董觉得二总最近表现好,要重新平衡一下权力了……” 钱笑笑附和,“这可不是好兆头。” 虞烬面上保持着平静,心里却波涛汹涌。 她想起昨晚虞沉看到那些文件时冰冷的眼神,他不可能毫无准备。 但虞项海此时的高调,还有虞项明突如其来的举动,其中必定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 “好了好了,都回去工作吧,别议论了。”卢朔毕竟年长些,提醒道。 几人这才散开,各自回到工位。 虞烬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 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总裁办公室内。 虞项海坐在虞沉对面的会客沙发上,二郎腿惬意地翘着,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阿沉啊,叔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通个气。”他笑容满面,挂着长辈关怀的名头,可脸上的得意几乎掩饰不住。 虞沉靠在沙发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二叔请说。” “是这样。”虞项海吸了口雪茄,“华辉资本的赵总,你见过的,很欣赏我们虞氏的专业能力,这次海港的项目,他们愿意带我们玩。虽然只是个前期咨询,但后期的设计、施工、设备采购,那可都是千亿级的大蛋糕!” 他顿了顿,观察着虞沉的反应,见对方依旧稳坐不动,只好继续说:“你父亲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所以把项目的土建部分也暂时交给我来统筹,这样资源更集中,也好跟华辉那边对接。” “父亲的决定,自然有他的考量。”虞沉合上财报,淡声道:“二叔能力出众,能者多劳。” 虞项海摆摆手,显然十分受用这份“恭维”,脸上的褶皱更深了些。 “哎,都是自家人,不说这些虚的。” 他话锋一转,“倒是阿沉……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我见你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回去,听说昨天你还跟你父亲闹了点不愉快?” “二叔消息灵通。”虞沉平静迎上他的试探,“只是些理念上的分歧,谈不上不愉快。父亲有父亲的考量,我理解。” “理解就好,理解就好啊。”虞项海吐了口烟,语重心长地说:“阿沉,不是二叔说你,你父亲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法是固执些,但他总归是为了虞氏、为了这个家。” “你能力强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多顺着他些,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嘛!对吧?” 虞沉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道:“二叔说得对。不过父亲也教导我,在其位谋其政。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责任无法推卸,有些原则也无法退让。想必父亲最终也能理解,何为真正的为了虞氏好。” 虞项海眼神闪烁了下,这话里意思过于明显,他反而有些摸不准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他干笑两声,“是是是,都是为了咱们一家人能更好……你放心,等项目走上正轨,该是你的,叔叔绝对不会亏待你。”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虞沉道。 门被推开,虞烬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杯刚煮好的手冲咖啡。 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的职业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妆容淡雅,气质沉静。 “虞总,二总。”她微微颔首,将两杯咖啡分别放到两人面前。 虞项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化成更浓的笑意。 “是小烬啊,工作还适应吗?”他语气格外亲切,仿佛真是关心侄女的长辈,“我听你父亲说你在隐末项目上表现很不错,年轻人有潜力。” 虞烬将托盘收起,“谢谢二总肯定,还在学习。” “哎,别这么见外,叫二叔就行。”虞项海摆摆手,又看下虞沉,半开玩笑地说:“阿沉你可要多带带小烬,咱们虞家的孩子个个都得是精英。” 虞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接这话茬,只淡淡道:“二叔过奖了,她确实很努力。” 虞项海哈哈一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项目的一些细节,越发意气风发。 虞烬安静退到一旁,准备离开。 “小烬,”虞项海却叫住她,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二叔这次出差,给你带了个小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枚镶钻的蝴蝶胸针,一看就价格不菲。 “多谢二总,只是太贵重,我确实……” 虞项海将礼盒递给她,“小礼物而已,戴着玩。” 虞烬没接,看向虞沉。 第150章 试探 第一百五十章 试探 虞沉放下咖啡杯,“二叔客气了,她还在实习期,带这个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一点小心意。”虞项海坚持把盒子往前推了推,看着虞烬的眼神意味深长,“收下吧,以后常来二叔这边走动走动,都是一家人。” 这话里的拉拢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虞烬心中冷笑,终于伸手接过,“谢谢二总。” “叫二叔。”虞项海纠正。 “谢谢二叔。”虞烬从善如流。 “这才对嘛。”虞项海满意地笑了,又和虞沉寒暄了几句,这才志得意满地起身离开。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 虞烬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淡去,她走到虞沉身边,将那个烫手山芋般的礼盒放在他桌上。 “他这是……”她蹙眉。 “捧杀,拉拢,试探。”虞沉言简意赅,拿起那个礼盒,随手丢进抽屉深处,“这种脏东西配不上你,下班带你去买个新的。” 虞烬看着他依旧冷静的样子,此刻无暇顾及胸针,她想起外面那些传闻,心里的不安在发酵。 “我听说父亲把海港的土建也给他了,还有华辉资本的项目……外面都在传,董事长是不是要……” “要扶持他制衡我?”虞沉接过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虞烬抿唇默认。 虞沉放下手中的钢笔,向后靠进宽大的座椅里,目光投向窗外高楼林立的风景。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朝她伸出手,“过来。” 虞烬走过去被他拉着侧身坐到了他腿上,这个姿势在办公室过于亲密,无论多少次她还是有些不自在,被他手臂稳稳圈住腰身。 “别动。”他将下巴搁在她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陪我待会。” 虞烬只好安静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穿透玻璃幕墙,车流来来往往,行人都像一个个小黑点,这座城市永远在高效而冷漠的运转。 “你看下面那些车,”虞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每辆车都有自己的路线和目标,有的想超车,有的在避让,有的看似并驾齐驱,其实下一秒就可能分道扬镳。” 他停顿了下,手指把玩着她套裙腰侧的系带。 “虞项海现在就像一辆加了氮气加速的车,自以为甩开了所有人,冲在了最前面。” 虞烬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他冲得太快反而容易失控?” “不只是失控。”虞沉低笑一声,“他走的这条路路况复杂,限速不明,还有几个我提前知道的坑。” 虞烬侧过头看他,“那些文件……” “是很好的路况报告和测速仪。”他吻了吻她的耳垂,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他以为拿到了好项目,搭上了快车,实际上油门踩得越狠,刹车失灵得越快。至于父亲给他的海港项目……” 他懒懒道,“那是我主动让出去的。” 虞烬愕然。 虞沉没有多解释,只道:“一块烫手山芋而已,他想要,那就给他。等他吞下去发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时候,才是最好谈条件的时候。” 虞烬听得脊骨发寒,却莫名心跳加速,几乎快压不住那股汹涌的悸动。 这就是虞沉。 他永远看得比别人远,算得比别人深。你以为他在退让,其实他在布局。你以为他在沉默,其实他在收网。 “那华辉资本……”她仍有些担心,“背景那么深,会不会……” “华辉的水是深,”虞沉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迫使她转头看着自己,“但再深的池子,也有底。而且水越深的时候,淹死人的动静越小。” 他望进她眼底,问:“怕吗?” 虞烬摇摇头,“不怕,只是担心你。” 虞沉眸光微动,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温存的吻。 “不用怕,也不用担心。”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笃定,“实战第二课,让你看看真正的狩猎,往往是从猎物最得意的时候开始的。” 他松开她一些,擦过她唇角,眼底风暴翻涌。 “现在猎物已经入场,表演开始了。” “而我们,”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十指相扣,“只需要耐心等待,然后在合适的时机……” 他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他清朗的眉眼间,勾勒出冷静且势在必得的轮廓。 “收网。” 虞烬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带来的平稳力量。 窗外,城市喧嚣依旧,阳光仍刺眼。 而在这间庇护所外,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早已拉开序幕。 她知道,虞沉不喜欢打无准备之仗。 而她,此刻正站在他身边,见证并参与这一切。 这种感觉,驱散了她所有的不安。 …… 晚上九点,宁府湾。 虞沉还在加班,虞烬刚下课,手机屏幕亮起,是许则的来电。 “钟姨那边我和安晏在托关系找门路,应该有机会接触到病例和访客记录,但需要时间,你别太着急。” 许则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虞烬望着窗外沉沉的月色,“安晏那边……别让他参与太深。” 许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问:“所以你最近刻意疏远他,不只是因为避嫌。对吧?” 虞烬没回。 他叹了口气,“尤其是在你被绑架,我是说邵雨薇那件事之后你对我和安晏的态度就变了。” “烬烬,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用完就丢、过河拆桥的人。” 虞烬没说话,喉咙有些发紧。 “他是没背景,但他不傻,你越是这样把他往外推,他反而越担心,越觉得你把他当外人。” 晚风透过窗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许久才响起她略带艰涩的声音,“他和你们不一样,我身边现在……就是个靶子。” “许则,他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生活,干干净净的律所,清清白白的前程……” “我不能让他卷进来,也不能让他也暴露在那种没有底线的危险里。” “那虞沉呢?”许则问得直接,“你为什么也要瞒着他?他不是最有能力保护你的人吗?” 第151章 钻石 第一百五十一章 钻石 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是我欠小烬的债。” 她每一个字都像从锈蚀的齿轮里费力碾过。 “是我拿走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人生。这条路从我开始走的那天起,就注定是独木桥。” “所有的因果,所有的危险都该由我一个人来背。”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抠着窗框,用力到发白。 “我不能再把你们任何一个人拖进我的罪孽里,尤其是他。” 许则哑然,他听懂了。 恰恰是因为她太在乎,因为虞沉在她心里的分量太重,重到她宁愿独自背负所有风险与罪疚,也不愿让那片她好不容易触碰到的属于“虞烬”的温暖被自己过往的泥泞和血腥沾染分毫。 郁安晏和他亦然。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固执地保护着她在乎的所有人,哪怕真相浮出水面后的代价是再次将她隔绝于孤岛。 两人久久都没有再说话,最后不知是谁挂断了电话。 身后,玄关处传来电子门锁滴滴声。 她倏然回头。 虞沉站在门口,肩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深色大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他显然刚结束工作,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在看到她时,那疲惫瞬间被柔和取代。 “怎么站在这里?”他走过来,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拢入掌心,“在和谁打电话?” 虞烬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怎么才回来?” “去了趟商场。”他没再多问,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去做什……”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品贴着肌肤滑落下来,最后轻轻坠在她的锁骨下方。 她低头,借着客厅温暖的光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子,底端悬着一颗泪滴形状的钻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而纯净的火彩。 宛如一滴凝固的星辰,恰好落在她锁骨那,随着呼吸起伏。 简单,克制,却璀璨得令人移不开眼。 “喜欢吗?”虞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送过她很多昂贵的东西,各类高定服饰、限量手包,那都属于虞家四小姐的行头,是必要的装备。 但这条项链不同,它没有任何场合要求,仅仅是因为他觉得适合她,想买来送给她。 虞烬轻轻触碰那颗微凉的钻石,它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些。 “……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 “不是突然。”他纠正,指腹拂过她锁骨边细腻的皮肤,“上个月在杂志上看到的,觉得它像你。” “像我?”虞烬眨眨眼,有些困惑。 她从未觉得自己和这种昂贵的宝石有什么相似之处。 虞沉握住她的手,低沉而缓慢地解释:“看着干净,简单,没什么多余的修饰。”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颗泪滴钻石的中心。 “但里面有光。” “坚硬的光。” 虞烬心头蓦地一颤。 “我……”她喉咙有些堵,不知道说什么好。道谢太轻,其他言语又太多余。 虞沉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温热的唇落在她戴着项链的锁骨上,轻轻一吻。 “戴着。”他的吻流连到她脖颈,呢喃道:“只给我看。” 这句霸道又带着孩子气的话,冲散了她心头的酸涩。 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是不是二叔送我那枚胸针,不高兴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虞烬故意拖长调子,手指攀上他的肩膀,靠近他耳边,“虞总吃醋了。” 虞沉哼笑一声,不置可否,捏了捏她的后颈,“知道还问?” “那我把它还回去?”虞烬试探道,其实她也根本没打算留着。 “不用。”虞沉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漠的算计,“留着,有时候对手送的礼物也是武器。” 虞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枚胸针或许能成为某种证据,或者麻痹虞项海的工具。 “那这项链……”她抚摸着颈间的冰凉,“也是武器吗?” 虞沉凝视着她,用眼神描摹她的五官,从清澈的眉眼,到泛着健康光泽的嘴唇,再到悬在她心口之上、属于他的“星星”。 “不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随后重新将她抱住,这次力道温柔而充满保护意味。 “这是锚点。” “我的。”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而在这个温暖的角落,钻石紧贴心跳,雪松缠绕呼吸。 尤其是他,她想。 她和他之间,本就是错误的开端,她利用他,却又喜欢上他,她不想也不敢戳破最后一层谎言。 即使最后要离开,也容她再享受片刻这温暖。 …… 接下来的半个月,虞项海在虞氏内部的声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 海港工程前期咨询项目的启动会上,虞项海坐在主位侃侃而谈,描绘着千亿级的蓝图,而虞沉只是坐在侧位安静听着,偶尔在关键数据上提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却并不抢风头。 更让下面人咂舌的是,几次海港和集团现有业务协同的讨论,地点竟然都设在了虞项海分管的海星事务部的会议室。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茶水间里,几个中层私下讨论,“以前哪次不是虞总在顶层召见各部门老大?现在倒好,成了虞总去二总地盘开会了。” “风向变了呗。”有人压低声音,“老虞董把海港这块肥肉都切给了二总,这信号还不明显?二总现在手上有华辉的硬关系,又有董事长支持,正是如日中天。” “我看虞总最近也太……低调了。上次海星那边的人,把咱们总裁办盯了很久的一个高端技术团队半路截胡挖走了,项目组的人气得跳脚,虞总知道了,也就说了句“按流程,公平竞争”,就这么算了。” “何止!我听说,二总手下那个新上任的财务副总监,昨天直接驳回了咱们这边一个海外并购案的初期资金申请,理由是……” 茶水间立刻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天呐!虞总怎么说啊?” “还能怎么说?就连张特助亲自去沟通,对方架子都摆得十足,最后好像还是虞总签字,同意暂缓了。” “真的假的?这都骑到头上来了,虞总也能忍?” “不忍能怎样?董事长现在明显偏向二房,虞总再厉害那也是儿子,还能跟亲爹硬顶不成?我看啊这虞氏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一变了……” 门外虞烬捏紧手中的水杯,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却恰好看见张钧行色匆匆地敲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虞总不好了……” 第152章 施压 第一百五十二章 施压 总裁办公室。 张钧将一份待批文件放在虞沉桌上,脸色不太好看:“虞总,海星那边又卡了一笔隐末项目的海外版权预付款,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虞沉在看分析报告,闻言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利落批注,“知道了,按他们要求的流程补充材料重新报。” “可是虞总,”张钧忍不住道,“隐末项目是您亲自抓的文化出海标杆,进度拖不得,特纳那边……” 他显然气得不轻,“我看海星那边明显是故意刁难,他们现在仗着有华辉和董事长的支持,手伸得也太长了!连我们核心项目的资金流都敢截!” 虞沉停笔,看向张钧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虞总……” “让他们伸。”虞沉重新看回报告,“帐一笔一笔都记清楚。” 张钧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明白。”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下面有些议论,对您最近……的处置方式有些不解。需不需要……” “不必。”虞沉打断他,“北城那边有动静了吗?” 张钧神色一肃,摇头道:“我们的人一直在外围守着,按照您的吩咐只盯不动,最近三天除了常规的医护和家属探视,发现有两拨可疑人员接近过A栋。” “一波像是私人侦探,绕着楼转了几圈拍了一些外部照片就走了。另一波倒有些门道,试图通过保洁通道进去,但里面的安保很严,没成功。” 虞沉靠着座椅,沉吟片刻后说:“继续守,尤其是注意有没有人试图接触或转移307的病人。” “耐心点,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是。” 张钧离开后不久,周敛电话打了进来。 “沉沉,忙呢?” “说事。” “两件事。”周敛也不废话,“上次策划绑虞妹妹那孙子抓到了,嘴比蚌壳还紧,局里兄弟用尽办法,他就咬死了是为项目报复,其他一问三不知。” “身份挖了没?”虞沉问。 “挖了,很干净,就是邵雨薇一个远房亲戚。” “但我托别的路子查到点边角料,邵雨薇进去前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账户收到过一笔来自海外空壳公司的汇款,路径很干净。” 周敛顿了顿,道:“顺着摸过去,那空壳公司早些年好像跟……席家某个旁支控股的离岸基金有过间接交集。” “当然这不能说明什么,席家盘子大,底下乱七八糟的关系多去了,但这也太巧了!你刚在普格拉打了席沐琦的脸,回国虞妹妹就出事,我直觉没那么简单。” 虞沉:“另一件。” “另一件就是你家老爷子最近跟席老走动得很勤啊。打了两次高尔夫,还一起出席了工商的一个老同志座谈会,席沐琦也作陪。外头现在都说虞席两家这是要亲上加亲、好事将近。” 周敛嗤笑一声,“沉沉,你爹这是给你施压呢?还是真看上席家那姑娘了?” 虞沉点了支烟,不以为意道:“他看上他就娶,就看许春窈同不同意了。” “我靠#%……”话筒瞬间传来一阵优美语言,周敛激动得恨不得立刻穿过来,“多少年没看你这么……野蛮了?!沉沉好帅人家好喜欢好爱啊~~~~” 虞沉:“滚,我有女朋友。” 许则:“谁问了?我就问谁问了?” 贫了几句嘴后,两人回归正题。 虞沉道:“邵雨薇弟弟账户的事,继续往下挖,隐蔽点。席家那边先不用管。” “成,你有数就行。”周敛难得正经提醒了句,“我知道你心里有盘算,但席沐琦那女人不简单,她对你执念可不浅。老爷子要是真被她哄得动了心思,为了联姻把那件事翘出来就难搞了……你多留个心眼。” “嗯。” 挂断电话后,虞沉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繁华的城市,玻璃映出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和眼底深处那淬冰般的寒意。 商场步步紧逼,暗处黑手若隐若现,家族压力沉甸甸……所有线索如一团乱麻,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漩涡。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让所有棋子都走到它该到的位置。 只是…… 他想起昨晚虞烬睡着后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偶尔在梦中细微的颤抖。 他早已习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只是这一次他莫名感觉到不安,只想再快一点,再稳一点,才能牢牢护住她。 他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送过去。” 几乎同时,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几秒后消息弹出来。 “等你回来一起吃,今天顺利吗?” 虞沉看着那行字,紧绷的唇角柔和了一瞬。 他回复:“顺利,等我。” 放下手机,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云层越积越厚,天色愈发阴沉。 但在那乌云背后,一场等待已久的雷霆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当雷霆落下时能精准地劈向该劈的地方,同时将他想要护在身后的人,完完整整地护在那片由他亲手撑起的无声屏障里。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这同一时刻虞宅大门外,虞烬也在看着同样的天色。 开门的是李管家,见到她时脸上闪过惊讶,随即恢复恭敬:“四小姐,您怎么……是找老爷吗?他还没回来。” “路过,想起有份文件落在以前房间,顺便来看看许姨。”虞烬随意道,目光已经看向灯火通明却寂静得有些压抑的客厅。 许春窈正斜倚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胎教书籍,另一只手轻抚着隆起的肚子。 见到虞烬走进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稀客啊。”她将书翻了一页,凉凉道:“怎么,今天没让阿沉陪着你?敢一个人回宅子了?” 虞烬对她话里话外的冷嘲热讽表示理解,自从虞玥被强制送出国,许春窈对这个“害”了她女儿又深得虞沉庇护的私生女早已恨入骨髓。 佣人上了盏热茶后连忙退下,仿佛多一秒都会被这无形的硝烟灼伤。 虞烬看了眼三楼,“突然想起,有份以前的学习笔记可能落在楼上了,许久没回来不太熟悉,不如许姨和我一起上去看看吧?“ 许春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我凭什么陪你……” “凭这个。” 虞烬将手机屏幕翻转,正对着她。 只一眼。 许春窈立刻脸色大变,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手里的书也“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现在能陪我了吗?”虞烬平静道。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她死死瞪着虞烬,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我陪你去找找…” 第153章 伦常 第一百五十三章 伦常 三楼房间,房门紧闭。 虞烬径自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甚至顺手理了理裙摆,“许姨气色不错,看来这胎保得很稳。” 许春窈护着肚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冷笑:“托你的福,还没被气死。有话直说吧,少在这虚情假意。” 虞烬翻着刚才给她看的照片,闻言只是挑了挑眉,从容地丢下第一张牌,“这孩子,不是父亲的吧?” 许春窈脸色瞬间变了,捂着肚子的手指掐进柔软的衣服里,声音带着被骤然戳破秘密的惊慌,“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许姨心里清楚。”虞烬不疾不徐,从随身手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她,“我想有些东西你应该知道。” 许春窈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颤抖着拿起,抽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不多,只有四五张,但张张清晰。 背景各异,有高端会所走廊,有酒店地下车库,甚至有一张像是在某个私人游艇上,主角无一例外都是虞项海。 而他臂弯里搂着的女性,却每张都不同。 照片标注了拍摄时间,最近的一张显示着两周前,那时她已怀孕五个多月,孕吐还是很严重,而虞项海正以项目考察为由,出差在外。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许春窈声音抖得厉害,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一直知道虞项海在外面不干净,但如此直观地看到,尤其是在自己孕期,那种被背叛的耻辱感还是瞬间淹没了她。 “来源不重要。”虞烬看着许春窈灰败的脸,“我只是不理解,你现在拥有虞太太的名分,有虞灿,有父亲给予的一切。” 她不解道:“为什么还要和这样一个风流成性、利益至上的男人继续捆绑在一起,甚至不惜为他传递消息、暗中谋划?是为了刺激,还是有别的……你不得不继续的理由?” “你懂什么?!”许春窈猛地将照片摔在茶几上,像是要摔掉那份难堪,“我的事,轮不到你这个野种来置喙!” “是为了虞灿吧?”虞烬对她的辱骂置若罔闻,轻轻抛出下一张牌。 许春窈所有的愤怒和驳斥都卡在喉咙里,她瞳孔骤缩,像被瞬间掐住了命门,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虞烬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自从上次在花房撞见许春窈和虞项海,她就一直在暗中留意。 而让一个已经享受荣华富贵的女人还这么铤而走险的理由,绝对是比金钱更重要的诱惑。 权利。 许春窈对虞灿这个儿子的在意远超一切,包括虞玥,那是她豪门浮海中唯一真实的情感寄托和未来指望。 “虞灿那么单纯,那么敬爱他的母亲。”虞烬缓缓倾身向前,“如果他知道了他母亲肚子里可能怀的不是他父亲的种,而是他二叔的孩子。” 看着许春窈脸色惨白,她嘴角勾起一抹洞悉的弧度,“如果他知道母亲和他二叔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超越叔嫂的关系,甚至在孕期,他的好二叔还时常来找他的母亲……” “啧啧。”她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猜这个善良又带着点理想主义的少年会怎么想?社会信仰崩塌?还是……会从此憎恶这个欺骗了他,污染了他心中‘家’的概念的母亲?” “闭嘴!你给我闭嘴!!!” 许春窈终于崩溃般尖叫起来,她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急,肚子明显抽痛了一下,让她脸色更加惨白,不得不扶住沙发靠背。 虞烬抿了抿唇,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等缓过来,许春窈指着她,手指颤抖得厉害,“贱人!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要钱?还是要我和我儿子的命?!你直说!” “告诉我,”虞烬也站了起来,她比许春窈高些,此刻微微垂眸,带着熟悉的压迫感,“父亲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把海港项目和资源倾向虞项海?中间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 虞项明突兀的态度转变是风暴的引信,她必须知道点燃引信的火星是什么。 许春窈喘着气,惊疑不定地看着虞烬,似乎在判断她真正的意图,也在权衡说出信息的后果。 过了好几秒,她才咬着牙,带着一种破罐破摔又隐含恶意的语气说:“我……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我那天在书房外隐约听见争吵声,好像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虞烬心沉了下去,脸上却不动声色。 许春窈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对…好像还提到你了,还有……阿沉。” 她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在相册翻找起来,“对了,有照片……趁他睡着我偷拍的,本来是想留个心眼……找到了!”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虞烬。 那是两张偷拍的照片,画面背景是在卧室床头柜上,虞项明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另一张照片,也是偷拍角度,而主角却是她和虞沉。 虞沉正俯身替副驾的虞烬拉开车门,手臂以一个保护性的姿态护在她头顶上方。 另一张似乎是两人并肩走向某个住宅单元门的背影,距离很近。 举止看似正常,可放在她和虞沉另一层兄妹关系上,确实容易引发联想。 虞烬在看到那照片的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虞项明……果然知道了。 至少,他起了严重的疑心,并且采取了行动,派人跟踪他们。 这意味着她和虞沉小心翼翼维护的关系,不再仅仅是两人之间的秘密。 它已经成为可以随时被引爆,用来攻击虞沉甚至作为交易筹码的致命弱点。 所以虞项明最近态度的转变,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虞项海的游说和华辉资本的项目,更可能是因为对长子这份“有悖伦常”、“败坏门风”行为的极度失望和愤怒,从而产生了制衡、甚至惩戒的心思! 所以……都是因为她,可虞沉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她提过这件事。 危机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和速度逼近到了眼前。 这边许春窈收回手机,嘴里嘀咕着:“不过他派人拍你跟阿沉做什么?我当时还觉得有点奇怪……” 说着说着她突然瞪大眼睛,眼神激动地在虞烬脸上来回扫视,“难道……等等,我说呢!” 她表情除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种窥破惊天动地秘密的兴奋,“虞沉这孩子从小到大对谁都冷淡,连对他父亲都淡淡的,怎么就对你这么不一样,处处维护,恨不得把你揣兜里带着……原来你和他……你们……” 第154章 利刃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利刃 越是致命的危机越需要冷静。 虞烬无奈地摊了摊手,“您的想象力确实不错。但你觉得以虞沉的条件,他会放着大把的世家千金不挑,偏偏冒险选我这么个来历不明且对他毫无帮助的私生女?” 许春窈那股翻腾的兴奋被她这泼冷水浇灭大半,这话说得倒是在理,虞沉应该没这么傻,毕竟他做事最擅长算计那些风险回报率,这明显是笔赔本的买卖。 在许春窈愣神时,虞烬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比起关心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许姨不如多关心下虞灿。” 许春窈警惕地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虞烬不紧不慢地将照片一张张塞回信封,“只是昨天他还发信息给我,约我下周一一起去试听那个他很感兴趣的未来智能讲座,说很想听听我的看法。这孩子真是贴心又好学。” 她轻描淡写地把焦点拉回虞灿身上,如同老练的棋手将黑子落在许春窈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果然,许春窈脸上那点刚刚升起的抓住她把柄的得意瞬间冻结,继而碎裂,被更深的恐慌取代。 虞灿对这个姐姐的在意可比玥玥高多了,她比谁都清楚,要不是她次次拦着,他每回从学校回来就去找她了。 虞烬这是在提醒她,你最大的软肋始终在我手里,你儿子的亲近和信任照样可以成为我的武器。 你若敢用那张偷拍照做文章,就要承受相对应的后果。 比如…… 许春窈越想越后怕,跌坐回沙发上,手死死捂着肚子,看着虞烬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却再也不敢轻易开口。 虞烬目的达成,自然没有博弈的耐心,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即将开门时,许春窈嘶哑破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虞烬……你就不怕……我把今天的事告诉虞项海吗?你真以为有阿沉护着你就万事大吉了?还有……” 见她停住,许春窈以为抓住了翻盘的机会,更是得意,“你威胁我的这些话,你就不怕我统统告诉阿沉,让他看看他拼命护着的好妹妹背地究竟是怎样一副阴险歹毒、六亲不认的嘴脸!” 掌心的金属凉意,直达心底。 怕吗? 虞烬闭了闭眼。 怕。 怕他看到自己这满身算计、不择手段的模样。怕他眼中那看着干净、简单的女朋友其实是肮脏、复杂的骗子。 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那些软弱都被压下。 “如果你愿意拿你肚子的孩子和虞灿的未来,还有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来和我同归于尽,那请便。” …… 直到坐上车,虞烬才敢把手伸出来,此时正止不住地颤抖。 手机屏幕亮起,是虞沉的消息。 “在给你买蛋糕,你喜欢的那家出了新口味,等我回来。” 虞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视线模糊。 她慢慢打字回复:“好,路上小心,我等你。” 发送后她闭眼,一滴晶莹液体滑落。 对不起,虞沉。 我还是把你……拖进这漩涡中心了,以这样一种我们都始料未及的方式。 但,既然退路已断。 我愿做你手中刃,直至真相大白。 …… 又一周过去,虞项海得到虞董支持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几乎传遍了公司各个角落。 而他和华辉资本合作的海港项目前期报告更是得到了市里相关部门的初步认可,消息传来时虞项海正在内部庆功宴上满面红光,举杯畅饮。 于是连带着他手下海星事业部的人走路都带着风,在集团大楼里碰见总裁办的人,眼神里都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倨傲。 终于在月度董事会上,积蓄数月的硝烟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 会议原本的议题是审议下季度预算和几个核心项目进展,但当负责隐末项目的尹经理汇报完隐末阶段性成果及后续预算申请时,虞项海开口了。 “这个项目文化立意是不错。”虞项海看似肯定,话却是直接递给了虞沉,“只是阿沉啊,我仔细看了一下预算明细,尤其是海外IP采购和本土化改编这一块,费用是不是过于乐观了?” 尹经理刚想解释,虞项海再次抢先道:“西区枢纽和海港三期都是实实在在的基建和产业项目,政府支持力度也大。相比之下,文化项目周期长,回报也不确定,依我看可以考虑适度收缩或者缓一缓吧?” 几位董事的目光在虞沉和虞项海之间来回逡巡,其中一位董事附和,“我倒觉得二总说得再理,虞总怎么看?” 虞沉调出另一份数据,淡声道:“几位的担忧可以理解,不过隐末项目的投入产出模型是经过反复测算的。” “短期看,它确实不如基建项目直观,但长期看隐末构建的是虞氏在新消费时代的品牌软实力和内容体系。” 另外几位董事纷纷表示认同,数据上确实显示一路增长的趋势。 虞沉又道:“目前项目进展符合预期,海外版权谈判已进入关键期,此时收缩,前期投入将付诸东流,也会向市场释放错误信号。” 虞项海靠进座椅,姿态带着长辈的压迫,“阿沉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认清现实。” 他点了个根烟,烟雾飘在他得意的脸上,不以为意:“集团现在的重心在哪里,大家心里都清楚。大哥把海港项目交给我,也是希望资源能更高效的集中使用。” “这样吧,隐末项目的预算可以先按原计划的60%批复,剩下的部分等项目真正见到更明确的收益信号,或者等集团资金流更宽裕些的时候再追加嘛!” 他呵呵笑着,看向台下:“各位董事觉得呢?” 此话一出,尹经理和记录席上的张钧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这相当于对隐末项目进行腰斩! 百分之六十的预算,连维持现有团队和已签约的版权费用都捉襟见肘,更别提后续开发! 偏偏虞项海刚说完,站队他的几位董事更是开始点头附和,“确实!二总说得对。” 眼看着会议室气氛即将一边倒,张钧忍不住站了起来,“二总,隐末是董事会早已通过的年度战略项目,预算方案也是经过严格审计和多次讨论的!” 他激动到手忍不住发颤,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现在项目进展顺利,您突然以资源紧张为由,削减近一半预算,这……不符合流程!也会严重打击项目团队,甚至可能构成违约!” 尹经理也想开口,却被虞沉一个眼风压下。 可只要参与了核心业务的员工听到这话都会忍不住急眼,整个团队包括虞总,三十多号人加班加点一个多月的心血,如今即将付诸东流,如何能做到置之不理? 可两人忘了,这种场合再怎么气愤也轮不到他们发言,他的慷慨争辩正中虞项海下怀。 “张特助,你好大的胆子!” 第155章 火候 第一百五十五章 火候 其中站队虞项海的几位董事立刻喝斥着,一名小小的特助怎么敢越级发言? 虞项海反倒做好人般摆摆手,随后看向张钧,笑呵呵道:“张特助,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张钧此时才反应过来,只能隐忍低头,“……抱歉,是我多嘴了。” 虞项海扬起下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讥讽,“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集团战略要随着时局变化而动态调整,这是常识。至于团队士气……” 他随意掸了掸烟灰,看向虞沉,“如果因为预算合理调整就士气低落,那这样的团队恐怕也不足以担当集团战略转型的重任吧?阿沉,你说呢?” 张钧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还想再争辩,却见虞沉抬手做了个下压手势,“张钧。” 张钧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瞬间冷却,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 虞沉转向虞项海,“二叔的考虑也有道理。隐末项目的预算可以暂按调整后的方案执行,项目组会重新优化开支,确保核心进度不受影响。” 他居然……让步了? 不仅张钧愣住了,连几个中立董事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可不像虞沉的风格。 虞项海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满意地抽了口烟,做出欣慰的表情:“这就对了嘛!阿沉,识大体,顾大局!难怪我大哥昨天还跟我夸你呢哈哈哈……” 会议的后半程,几乎成了虞项海的主场。 他慷慨激昂地描绘着海港的宏伟蓝图,分享着与华辉资本高层亲密无间的合作细节,还时不时抛出几个令人振奋的内部消息,引得众多董事频频点头。 会议结束后,张钧走到虞沉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对不起虞总,我……是我太冲动了,破坏了您的计划……” 虞沉正在收拾平板和文件,他看了眼张钧,那眼神里没有责怪,而是陈述:“你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甚至他可能正希望有人能跳出来,这样他才能更好扮演角色。” 张钧一愣,随即明白了。 他刚才的举动恰恰成了虞项海树立威信,衬托虞沉不得不退让的“垫脚石”。 “我……我太蠢了。”张钧懊恼道。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虞沉拿起平板往外走,道:“尤其是在你还没有足够筹码的时候。” “是,我记住了。” 两人刚走出会议室,就看到不远处虞项海在和几位中层管理聊天,见两人出来了他笑着朝虞沉走来。 “二叔找我有事?” “阿沉,刚才在会上二叔不是有意针对你,只是你父亲昨天特意找我谈话,还反复叮嘱我眼下一切都要以集团的大局为重,资源必须集中到最能产生效益的地方,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像是特意来解释一番,只是几位董事尚未走远,将他的话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对了,”他又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虞沉背后的张钧,笑道:“我听人说,你手下可个个都是你精挑细选的精英,能力超群。不过今天看来……” 虞项海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那里面明晃晃的轻视让张钧脸色更是难看到不行。 “年轻人到底还是欠些火候,沉不住气啊。这在正式场合,可是大忌。” 他唏嘘完又提议:“怎么样?需不需要二叔给你调两个更懂规矩的得力干将过来?也好帮你分担分担,别让下面人拖了你的后腿。” 张钧的手猛地攥成拳,可虞沉没发话,他只能低着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虞沉避开虞项海拍肩的动作,随意般回道:“听说小烨和小烁最近刚从少管所出来,二叔还这么关心侄子,真是费心了。” 虞项海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呵呵,是、是啊。” 虞沉视若无睹,慢悠悠地说:“至于调人就不必了,二叔的人侄子不会教,您自个留着用。” “走了,张钧。” “是,虞总!” 留在原地的虞项海冷冷盯着虞沉的背影,“在老子面前耍花腔?一个失去支持的弃子而已,就让你再得意几天……” …… 海城某顶级水疗中心。 VIP套房内飘着舒缓的精油香薰味道,席沐琦俯卧在床上,丝质睡袍半褪至腰间,“阿沉”正穿着技师工作服为她按压着腰部穴位。 一旁的助理汇报完上午虞氏董事会的大戏后又补充道:“此外,虞沉手下有两名中层管理人员刚刚提交了转岗申请,投向了虞项海。” 席沐琦原本舒缓的眉心顿时蹙了一下,她没睁眼,只是从鼻间哼出一声冰冷的嘲意,“蠢货。” 身后“阿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 “我跟他说了多少次,虞沉是那种会坐以待毙、任人揉捏的人吗?” 席沐琦语气依旧慵懒,但暗含的寒意让助理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越是退,你越该怕。” “虞项海这只老狐狸,安生日子过久了,真以为自己是凭本事走到今天的?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得意忘形……他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 助理微微躬身:“小姐,虞项海那边若是那么快倒了,对我们后续计划不利。是否要让我们的人暗中帮他稳一稳?至少别让他输得太难看,失去制衡虞沉的作用。” 席沐琦缓缓睁开眼睛,那漂亮的眼眸没有刚享受完按摩的迷蒙,只有一片清明的锐利。 “帮他?”她嘴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弧度,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他?” 助理:“……属下多言。” 席沐琦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睡袍滑落她也毫不在意,“阿沉”习以为常地上前给她披上柔软的披肩。 “我这段日子,忍着没往虞沉面前凑,连老爷子组的局都找借口推了两个。” 她拢了拢披肩,接过助理端到面前的玫瑰花茶喝了一口,“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把自己从虞家这潭浑水里摘出来么。” “麻烦,我是不怕的,席家也不怕这点风雨。” 席沐琦看向助理,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但未来的虞太太,在嫁进去之前,手上最好别沾太多虞家内部的腌臜事,尤其是……针对未来丈夫的。” 她轻笑,“我得给他,也给外界留个识大体、懂进退的好印象。脏活儿,自然有人抢着干。” 助理了然,“那……是否需要提醒虞项海一下?让他至少留个后手,别输得底裤都不剩,连累我们。” 席沐琦挑了挑眉,觉得这个提议还算有点道理,“嗯,跟他那边联系,就说……” 第156章 赝品 第一百五十六章 赝品 “得意时须思退步,小心风大闪了腰。他能听懂就听,听不懂……” 她没能说完,“阿沉”的吻已经缠绵在她颈侧,席沐琦被他罕见的主动取悦,奖励似的摸了摸他急躁的手,“去吧。” 助理领命,转身到套房外间去打电话。 几分钟后,她返回,脸色有些微妙,“小姐,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是他秘书,说二总正在忙,不便接听。” “您的意思我也转达了,对方只回了一句‘多谢席小姐关心,二总心里有数’,便挂断了电话。” “忙着睡女人吧?”席沐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他自己非要往绝路上撞,咱们也别拦着。” “这么多年他也算给阿沉使了不少绊子,反正迟早要收拾他的。”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审视着镜中完美无暇的容颜和身段,伸出手指轻轻抹过刚才“阿沉”不小心吻过的唇角。 “等他走投无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来求我的时候……” 镜中的美人露出一个绝对掌控者的微笑,“那才有趣,不是吗?” …… 另一边,虞项海私人住宅。 室内光线昏暗,到处都散发着雪茄与香水混合的奢靡气味。 虞项海半躺在床上,敞着有些发福的上身,一个穿着黑色蕾丝吊带裙的年轻女人搂着他,正听他讲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的心腹秘书,“二总,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盯了虞总和他手下核心人员这几天所有的行程通讯和项目往来,包括他那个特助张钧。” “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调动或私下接触可疑人物的迹象。虞总本人除了公司就是回日暮湾,和以前一样,两点一线。” “看起来他确实接受了现状,至少在表面上。” 虞项海哼出一声得意的冷笑,将怀里女人搂得更紧了些,对着电话那头说着:“我早就说了,席沐琦那丫头到底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瞻前顾后的成不了大事!” “虞沉这小子,”说起这个他更是不屑,讽刺着喊道:“能有今天全靠我大哥在后面撑着!现在连我大哥都看明白谁才是真正能给虞氏带来未来的人,要收他的权,他一个毛头小子还能拧得过老子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执掌虞氏大权的景象,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虞氏?虞氏早该是我的了。当年要不是老爷子偏心……哼,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秘书在那边连声附和:“是,二总运筹帷幄,虞总到底是年轻,格局和手段哪能跟您比?” 虞项海满意地“嗯”了一声,享受着这吹捧,女人也赶紧在他耳边娇嗔,“二总真厉害~~” “对了,”秘书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谨慎了些,“老宅那边的许夫人……今天又联系我了,说想跟您见一面,好像……挺着急的。您看要安排吗?” 虞项海脸上的得意瞬间被不耐烦取代,他皱着眉,鄙夷道:“许春窈?不见!一个孕妇见了面有什么用?连自己亲女儿都管不住,让个野丫头骑在头上拉屎,废物一个!让她安分点,别给我添乱!” “行了,我这还有事。”虞项海看了眼怀中又开始不安分扭动的女人,最后叮嘱道:“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加快和华辉那边的对接,还有盯紧海港的进度,我要尽快看到实质性成果!” “明白。” 他安抚着女人,“行了,没事别打我电话!” 不等秘书回答,他直接掐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的地毯上。 一番激烈的云雨过后,套房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虞项海靠在床头,点了支雪茄正吞云吐雾,女人则乖巧地跪在他身边,帮他按摩着肩膀。 “嗯……力道还行。”虞项海舒服地喟叹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斜眼瞥了旁边的女人一眼,啧了一声,带着几分挑剔和回味,“不过嘛,要说伺候人的功夫,你还是没那丫头得劲。” 女人瞬间不愿意了,随即撅着嘴,不依不饶地扭着身子,“二总~您又看上哪个小狐狸精了?您最近身边不是一直是我陪您,难道还有比我更会伺候您的?” 虞项海今天心情极好,难得有兴致多说两句,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里。 “一个……又乖又倔的丫头。”他啧啧了两声,带着一种施虐欲和回味的口吻,“看着清汤寡水,胆子小得像兔子,但骨子里……啧,那滋味,真是……” 他咂咂嘴,对比似的拍了拍女人光滑的大腿,“比你这种千人骑万人枕的货色睡起来可爽多了,那才是真正的……雏儿的味道。” 女人手上动作不停,“二总您真讨厌……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呀?难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千金小姐?”虞项海连忙摆摆手,嗤笑一声,“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一个没背景的野丫头罢了,早没了。” 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贪婪的精光。 “不过嘛,如今倒是来了个赝品。” 他想起那张与记忆深处极其相似却更加精致清冷的脸,还有那裹在职业套裙下透着韧劲的身段。 “我看那盘子,那模样,不比当年那个差,甚至还高出……几分味道。” 他舔了舔有些油腻的嘴唇,眼底充满了算计和龌龊的欲念,“等我忙完这阵,把那毛小子彻底按下去,拿了虞氏的权后……倒是可以合计合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到时候她予取予求的画面,脸上露出了令人作呕的笑容。 女人依偎着他,娇声附和,只是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厌恶。 …… “他找死。” 虞沉目光森寒,看了眼厨房正在学着烤饼干的虞烬,对电话里的人低声吩咐:“明天按计划收网。” 而与此同时,虞烬放在厨台上的手机亮起,是上次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早九点,第三病院,B区侧门,机会仅此一次。” 第157章 勾结 第一百五十七章 勾结 第二天,海城国际会议中心。 虞氏与华辉签约仪式将在十分钟后开始,整个会场铺满红毯,海城知名的媒体汇聚于此,政商名流云集,气氛热闹而隆重。 虞项海站在台上满面红光,穿着手工定制的深蓝色西装,与华辉赵总以及几位董事谈着待会结束去哪聚聚。 台下虞氏一众高管按序就坐,虞沉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神色淡漠,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 仪式开始,主持人在台上介绍着项目前景,随后虞项海作为虞氏方代表上台致辞,字里行间无不暗示着这次合作是在他的英明领导下才得以实现的壮举。 最后收尾时特意提到:“这个项目得以顺利推进,离不开集团上下共同努力,尤其是董事长的鼎力支持和充分授权……” 台下原本表示中立或偏向虞沉的董事听着这几句明显的暗示,表情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虞沉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点开置顶那个头像,至今没有动静。 致辞完毕,进入最关键的签约环节。 虞项海和赵总分别走向签字台,媒体纷纷举起相机对准这历史性的一刻—— “虞副总,抱歉,容我打断一下。” 台下一位身着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举起了手,“关于您提及的项目投资数据,我这里有一份需要当场核实的文件。” 全场一静。 虞项海皱眉,认出是市政审计部那个一向低调,甚至有些迂腐的尹主任,他怎么会来? 虞项海当下暗叫不好,面上还得保持风度:“尹主任,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在会后详细沟通,现在是签约仪式……” 他给台下的秘书使了个眼色,可秘书刚站起来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几个保镖拦住。 “恐怕不行,虞副总。”尹主任站起身,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根据我们审计会刚调取的公开资料,您这边提交的第三期土地整理成本预算存在虚高,涉及金额高达数亿。” 他推了推眼睛,镜片后眼神锐利,看着虞项海质问道:“请问虞副总,这个数据差异是基于何种特殊考量或未披露的附加成本?” “这……”虞项海暗骂手下人做事不仔细,可台下记者闻到了硝烟味,比起刚才明显兴奋了起来,全部怼着他拍。 尹主任:“虞副总,按规定,如此重大的预算偏差,在签约前必须由审计委员会出具书面说明及复核意见。” 这姓尹的一口一个虞副总叫得虞项海青筋直跳,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副”字了。 “这可能是采用了不同的测算模型或包含了某些未公开的前期费用。细节问题待会我们……”他干笑着说。 “虞副总。”尹主任打断虞项海试图模糊焦点的说辞,严肃说道:“这次合作是虞氏年度头号战略项目,投资规模巨大,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必须清晰合规。” 紧接着他举起手中一份盖有鲜红印章的制度文件面向台下众人和媒体镜头,“根据审计监督办法,核心数据存有重大疑问,则项目不得进入最终签约流程,这是白纸黑字的规定。” 他看向虞项海,“我代表审计委员会现在正式对你提出程序性质疑,并要求暂缓签约,立刻对项目预算进行全面复审。” 台下顿时一片低声讨论! 记者镜头疯狂对准了尹主任和台上脸色彻底冷下来的虞项海。 华辉赵总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虞项海又惊又怒,他千算万算来防着虞沉各种手段,却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是这个平时毫无水花的审计会,而且对方打的不是项目本身好坏,而是最要命的程序合规和数据真实性。 他一时都无法反驳,只能试图以气势压人,“尹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项目所有数据都是经过专业团队反复测算的!审计委员会如果有疑问,为什么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提出来?你这是故意捣乱!” “正因为是关键时刻,才更不能让存在重大疑问的项目蒙混过关。” 尹主任丝毫不惧,“至于为什么现在提出?” 他冷笑反问:“虞副总,过去三周审计会就预算问题向项目组发出了五次书面问询,收到的回复都是‘数据涉密,暂不便提供’或‘按虞副总指示延后处理’,我们有全部函件和回复记录,是您的项目组一直拒绝配合审计程序!” 虞项海大惊,怎么会?!! 这确实是他授予心腹去做的,可怎么可能泄漏?! 他当时想的是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等签完合同木已成舟,到时候再补审计,谁还能说什么? 而且他明明昨天还特意留了个心眼让人盯着委员会,确认他们没有私下搞小动作,可他万万没想到…… 虞沉居然会安排在今天这个致命点发起攻击! 不、不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掉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里,他立刻看向台下的虞沉,可那人依旧稳坐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时,台下虞氏座席中又站起来两个人。 正是昨天“投靠”自己的李平和王铠! 只见王铠一脸惶恐,拿着话筒大声道:“二总!尹主任说得对啊,这个预算确实有问题!当时我们做测算时就发现有些成本项高得离谱,我……我提出过疑问,但海星那边的人说这是华辉的要求必须这么报,还说……还说这是行业惯例,让我们不要多问!” 李平也紧接着开口:“是啊!而且关于那家瑞科技术有限公司收取的八百万前期专项服务费,合同条款模糊,服务内容不详,我们法务风控中心当时就给出了高风险提示,但、但海星事业部坚持要付,说是、说是打通关键环节的必要代价……” “他娘的!你们两个小崽子尽在这里放屁……”虞项海气得当下就要揍人,这两个弃暗投明的家伙,原来在这等着给他捅一刀呢! 台下彻底乱了,自家高管接连站出来质疑,这已经不是程序问题,而是项目本身可能从根上就烂了! 之前站虞项海的董事们议论纷纷,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而华辉赵总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虞项海浑身发冷,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尹主任的发难是第一步,李平王铠的反水是第二步……这一切都是虞沉早就布好的局,他还像个傻瓜一样,得意洋洋地走进了别人为他准备的屠宰场,还亲手把刀递到了虞沉手里! “污蔑!这全是污蔑!!是他们勾结起来诬陷我!” 第158章 护工 第一百五十八章 护工 北城第三精神病院,住院部三楼。 虞烬戴着帽子和口罩伪装成前来探视的亲属,许则通过特殊渠道屏蔽了307的监控,并制造了短暂的视角盲区,同时迷惑楼下那些跟踪的人。 病房还算整洁,但整体十分压抑。 窗户装着铁栅栏,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隐隐飘着剩菜的味道。 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中年女人正蜷缩在床角,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呓语着什么。 正是钟盼烟,比照片上更加憔悴苍老,眼窝深陷,脸颊瘦得脱了形。 床边站着两名护工,一男一女,均是满脸不耐烦。 “吃饭!听见没有!”女护工手里端着一碗糊状物,她用勺子粗鲁地戳着钟盼烟的肩膀,“别给我装死!快点!” 男护工则叼着烟,虽然没点,但身上那股烟臭味混合着病房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斜眼看着,骂道:“妈的!天天这样,喂顿饭比伺候祖宗还难!上头也是,这种没有水的活儿偏偏派给我……” 钟盼烟毫无反应,只是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门外虞烬只感觉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呼吸困难,可她只能按耐不动,因为许则还在楼下。 这时钟盼烟忽然眼神惊恐地四处乱飘,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幻象,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不要过来!别碰我女儿……我把钱都给你们……放了她啊……求求你们了!!” “啧,又开始了!”女护工翻了个白眼,毫无怜悯之心,反而因为钟盼烟不配合而更加烦躁。 下一秒,她忽然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钟盼烟脸上! 钟盼烟被打得偏过头去,枯瘦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她没有哭喊,没有反抗,只是更加剧烈颤抖起来,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小烬……回家了……妈妈在……坏人……” 那一巴掌像是直接扇在了虞烬的灵魂上,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眼睛也瞬间红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控制不住就要冲上去! 这时赶回来的许则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她的手腕,两名护工听到动静转过来,警惕地看着两人,“你们是谁?” 许则紧紧牵着虞烬,他努力让语气自然些,“你好,我们是钟阿姨的远房侄子侄女,来看看她。” 女护工狐疑地打量他们,“探视时间早过了,你们有预约吗?谁放你们上来的!” “我们打电话预约过了,可能沟通有误。”许则陪着笑,暗中塞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两位辛苦了,通融一下,我们就看看,说几句话。” 女护工捏了捏信封厚度,脸色稍霁,但依旧没好气,“看吧看吧,这老疯子根本认不得人,说什么都白搭!” 男护工也瞥了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虞烬慢慢靠近床边,蹲下身轻声唤道:“钟姨?钟姨?是我……” 钟盼烟身体抖了一下,缓慢而僵硬地转过头看她。 那是一双空洞、浑浊、几乎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她涣散地扫过虞烬的脸,没有停留,仿佛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小……烬……”她干裂的嘴唇蠕动着说出两个字,随即又被更混乱的呓语淹没,“女儿……我的女儿……你在哪啊……妈妈来接你回家……回家……有坏人……有车……血……好多血……” 说着说着她又像之前一样,抱着头痛哭大喊,男护工不耐地将两人赶出去,“走吧走吧,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沉默着走到门外,虞烬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下唇几乎出血。 许则同样气得不行,但眼下只能用气音安抚着她,“虞烬!冷静!你想清楚,一旦我们在这里动手,对方马上就会知道有人来救她,你之前所有的隐藏都会暴露!还有虞沉……他如果顺着这条线查过来,你和他……” 虞烬看着钟盼烟脸上刺目的红痕,听着她破碎的、充满母爱与恐惧的呼唤,脑中闪过真虞烬冰冷的手,闪过自己顶替身份后每一个揣揣不安又咬牙硬撑的日夜…… 她猛地甩开许则的手,“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里被人虐待、神智不清地受苦,却为了周全计划而视而不见!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的母亲,你能掉头就走吗?” 许则沉默。 不能,没人能。 就在这时那男护工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对劲,眯着眼睛走过来,“你们到底看完了没有?看完了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 没有时间犹豫了! 虞烬深吸一口气,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清晰的面容。 “我是虞烬,虞氏集团虞项明的女儿。” 单单这一句话,就把两名护工吓得呆在了原地,紧接着她又道:“现在我要为我母亲办理转院手续,立刻,马上。” 北城离海城相隔仅一小时车程,虞氏的名头如雷贯耳,他们当然知道。 女护工瞬间像变了个人,结巴道:“转、转院?你……你不是她侄女吗?怎么……再说这不符合规定,她是重症病人,需要主治医生和院领导批准,而且她的情况……” “所有规定我都会遵守,该补的手续该付的费用一分都不会少。” 虞烬冷冷看着两人,语气强硬:“但现在人我必须带走,如果你们做不了主就叫你们领导来,或者我直接打电话给李局长来,让他来跟你们领导谈?” 这名字一出,两名护工有些慌了,男护工连忙示意女护工,“你、你去叫主任和主治医师过来,快点!” 女护工匆匆跑了出去后,虞烬不再理会另一个人,她走到床边,尽量放柔声音,“……别怕,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钟盼烟茫然地看着虞烬,任由两人一左一右将她从床上搀扶起来。 她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重量。 很快两名穿着白大褂的人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刚才的女护工和另一个带着眼镜的短发女人。 “哪位是虞小姐?” 第159章 失控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失控 “是我。” “虞小姐?”主任打量着她,“您说要为钟盼烟办理转院,她的情况特殊,是……” “正因为情况特殊,”虞烬打断道:“我才要带她去更好的医院接受治疗。” “所有转院文件我可以现在签署,需要什么证明我也可以立刻让人传真或送过来,费用方面我会预付一笔足够的押金。” 几人还在犹豫,虞烬气场全开,扬声道:“如果贵院觉得为难我不介意请我父亲和大哥过来,一起探讨一下贵院对病人的照料标准!”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钟盼烟脸上的巴掌印,几名医生这才注意到,几人脸色大变,“谁干的?这不……” “各位,我没有时间跟你们在这里演小品。” 虞烬冷喝:“我母亲在这受到这样的待遇,我没有报警已经是给你们留面子了。” 主任医生额头渗着汗,虞家的名头,对方强硬的态度,还有那隐隐的威胁都让他感到压力山大。 钟盼烟在这里确实没什么背景,接进来时手续就有点含糊,一直是个麻烦,如果真闹起来…… 几人快速商量几句,最终妥协:“虞小姐,转院手续我们可以特事特办,但您必须签署免责声明,并且承诺后续治疗与我们医院无关。另外需要您提供身份证明……” 二十分钟后,虞烬和许则搀扶着神智迷糊的钟盼烟离开了医院,快步走向停在负二层的车子。 就在两人刚拉开车门时—— “站住!你们不能带她走!” 只见那个男护工竟然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他脸上露出扭曲的凶狠,手上赫然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水果刀,直冲冲地朝着虞烬就要挥下! “虞烬!小心!” …… 另一边会议中心,虞项海正气急败坏地指着三人,又指向台下的虞沉,“虞沉!是不是你指使的!为了夺权,你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出来了?!” 虞沉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他没有上台,而是面向所有人,“抱歉,一点小事让各位见笑了。” 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正如尹主任所言,”虞沉朝着尹主任微微颔首,“虞氏集团对重大投资的审核有严格的制度和流程,此前由于沟通不畅导致审计程序未能正常履行是我的失职。” “现在问题既已摆在台面上,我不能坐视不理。” “现在我以虞氏集团总裁及首席执行官的名义宣布:即刻起暂停一切虞氏与华辉的商务谈判及合作进程,冻结所有相关合同及资金支付。” 全场哗然,这魄力瞬间征服了大半媒体,有个别大胆的记者立刻提问:“可问题出现了,请问后续虞氏将如何处理呢?” 虞沉回应:“请各位放心,集团将成立由董事会、审计委员会、监察部、法务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项目进行全面审查。” “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副总裁虞项海先生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将暂停其一切职务,全力配合调查!” “虞沉!你个小兔崽子你敢!我是你二叔!我为虞氏立过功!”虞项海彻底崩溃,嘶吼着想要扑向虞沉,被两名保镖当场拦住。 虞项海没有看清局势,但华辉赵总已经彻底看明白了,今天这场比赛,虞项海和他都已经输了个彻底。 而他也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能将老练的虞项海压在脚下这么多年。 既有蛰伏的耐心,也有一击毙命的狠绝,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将一场可能两败俱伤的内斗转化成捍卫公司原则的清理门户。 不仅彻底打垮了对手,还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虞氏的声誉。 他正想上前和虞沉交流几句,只见他那个助理张钧附耳和他说了什么,从入场一直运筹帷幄、面不改色的男人忽然变了脸,随后毫不犹豫匆匆离开。 “抱歉各位,虞总忽然有急事,后续结果出来了我们会尽快通知大家。” 赵总突然有点好奇,能让这位失控的人会是怎样的大人物? ……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钝而清晰。 刀尖穿透了许则挡过来的手臂,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外套。 “许则!!!!!” 许则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但他仍挡在车门前,右腿猛地一记凌厉的侧踢,精准地踹在男护工持刀的手上! “啊!”男护工吃痛,刀子脱手飞出,哐啷落地。 他见事未成,又见许则满身是血眼神骇人,转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停车场。 “许则!你怎么样?!”虞烬从车里钻出来,看到他迅速被鲜血浸透的右臂,慌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下车前换下的T恤撕成布条绑住他受伤的地方,“我带你去附近的医院!” “不行!”许则拉住她的手,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失去血色,喘息着:“……不能去……回海城……我有信得过的医生……” “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开车!” “别担心……照顾好她……放心,我撑得住。” …… 一小时后,许则的公寓。 医生正在为许则进行紧急治疗,钟姨也已经安排在楼上房间休息了。 直到这时,虞烬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被鲜血染红的手不停在发抖,脑子却异常清醒,从头到尾一点一点复盘从出发到进医院、再到遇刺、回来的过程。 现在想想,几乎全程顺利,可顺利得有点过于…..完美了。 而在这过程中最不可能出现的变数反而成了最大的变数。 一个护工怎么会因为一个病人而持刀伤人? 况且,那家医院规模不小,那两名护工怎么有胆子敢打人…… 是她太心急了…… 冷静。 虞烬,冷静一点,一定还有你没发现的细节。 工牌。那两名护工没有工牌。 护工是假的。 还有什么…… 短发女人! 走之前那个一直没开口的短发女人,她胸口的工牌是…… 他们乘坐电梯离开时,那女人好像在打电话,和谁打电话?她叫了一个称呼的,是什么…… 她抱着头努力回忆,此时外套里的手机掉了出来,之前为了开的静音模式,此时一直在无声亮着。 屏幕上不断弹出新来电提醒,是虞沉。 对。 那个短发女人打电话后说的第一句是—— “喂,是虞总吗?有个事和您汇报……” …… 虞烬接通电话,里面传来男人焦急的声音,“你在哪?” “虞沉。” “钟姨,你知道在哪吗?” 第160章 生气 第一百六十章 生气 最后她没有听到虞沉的回答,因为他那边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虞烬看着黑屏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自己苍白失神的脸,她想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时医生出来了,“刀伤很深,伤及肌肉和血管,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神经。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一段时间。麻药过后会很疼,晚上可能会发烧,建议陪护,当然护士也会留在这。” “……好,谢谢您……”虞烬松了口气。 送走医生后她一直守在门外,看着天色渐暗,而手机也没再亮过。 …… “手机给我。” 虞沉冷眼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人,眼底的冰寒几乎要将周围冻结。 席沐琦抢过他的手机并迅速关了机,“不要,伯父说了你今天陪我吃晚饭的。” “谁答应你的找谁,这道理还要我教?” 虞沉连电话里虞烬的声音都没听到就被这人打断了,此刻更是没什么耐性,“张钧。” “……是。” “张特助,你想清楚得罪席家的后……啊!” “抱歉席小姐。”张钧擒住她的手腕将虞沉的手机抢了过来,双手转递给虞沉。 虞沉接过手机,几乎是立刻按下了开机键。 席沐琦看着他从头至尾无视自己的样子,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忽而轻笑一声,“你不就想知道虞烬今天做什么去了?” 虞沉准备拨通电话的手一顿,蹙眉扫了她一眼,“席沐琦,我警告过你,不要试探我的底线,更不要试图惹怒我。” 席沐琦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到他面前,几乎快贴到他身上,眼里盛满了痴迷,“可是阿沉……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样子……真的很迷人。” 她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 虞沉毫不留情地挥开她的手,“疯子。” 席沐琦踉跄着扶住旁边的车门,狠声道:“她现在在许则的公寓里。” 看着他的反应,席沐琦终于愉悦地笑了,心头涌上一丝扭曲的快意,“地址我发你。” 虞沉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再看手机一眼,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不用谢。”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上车后,张钧这才找到机会汇报,“虞总,北城那边出了点状况,我们的人不知所踪,钟盼烟被人接走,监控录到了那两人的脸……” “她在哪?”虞沉只问。 “……这正、正是我要和您说的事……” 张钧咽了口唾沫,感觉头上的汗都快擦不完,可事关那位主子的事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从北城那边传回来的监控录像截图中,接走钟盼烟的两个人,其中那个年轻女人非常……非常像……四小姐……而开车的正、正是许则。”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钧几乎不敢呼吸,他将一个平板电脑递到虞沉面前,屏幕上正是从北城医院监控中经过初步技术处理后的片段。 虞烬带着帽子和口罩,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旁边许则正紧紧牵着她的手朝病房里走。 “完整的录像还在传输,但基本可以确认……那个、虞总要不还是您亲自确认一下……比、比较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只剩下平板屏幕幽幽的光,映照着拿着它的人面无表情却仿佛有风暴在眼底疯狂肆虐的脸。 下一秒,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迈巴赫撕裂夜幕,朝着席沐琦刚给出的地址疾驰而去。 到楼下后,虞沉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他看着亮灯的楼层,迟迟没有动作。 许久后,“叫她下来。” 张钧:“……是。” “虞烬……” 床上传来许则虚弱的声音,麻药过去了一些,他被疼醒了。 虞烬立刻走到床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许则摇摇头,示意她靠近些,低哑道:“我没事……钟姨也安顿好了……你放心,这里很安全,医生和保姆都是自己人,嘴很严……你快回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昏沉的夜色,眼神复杂:“虞沉那边……应该早就结束了。你这么久没回去,他肯定在找你……” 虞烬看着他被纱布厚厚包裹的手臂,看着他那张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脸,想起他毫不犹豫替自己挡刀的样子,还有他一路强撑开车回来的样子…… “对不起,许则。”虞烬喉咙堵得厉害,她反复重复着这几个字,“真的……对不起……” 许则懂她未尽的话,她最不想把他们裹挟进来,可自己却因为她而受伤,此刻他这副样子,恐怕比刀子扎在她身上还要让她难受。 他强忍着不适,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有些费力地摸了摸她的头,触摸到她发间干涸的血迹时顿了顿,那是他的血。 “别说了,傻不傻。”他声音沙哑虚弱,却依旧安抚着她,“换做是安晏,也会毫不犹豫这么做的。” 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眶,体贴地替她找好不得不走的理由,“回去吧,不能让他查到这。放心,这里有护士。” “我……”虞烬还想说什么。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两人瞬间都僵住了,许则硬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虞烬连忙按下他,“我去。” 她放轻脚步,刚靠近猫眼,门外传来张钧的声音,“四小姐,虞总派我来接您回家。” ! 许则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虞烬咬牙打开了门。 门口张钧刚要开口,看到她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祖、祖宗……你受伤了?!伤伤伤哪了啊……快快快!我叫医生来……” “我没事。”虞烬拦住他,出来将门关上,“走吧。” 张钧惊魂未定,再三确认:“您……您真没事吗?” “许则替我挡了一刀。” 张钧倒吸一口凉气,我了个惊天大瓜…… 两人走到停在楼下的迈巴赫前,张钧这才回过神,快速提醒道:“今天的事……虞总都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很生气,很严重的那种。” 虞烬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只见面前车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第161章 演戏 第一百六十一章 演戏 虞沉快步朝她走来,当看到她身上的暗红时瞳孔剧烈震颤,他想碰她,手又在半空中生生顿住,“受伤了?伤哪了……” “虞总放心!”张钧连忙抢答,语速飞快:“这不是四小姐的血,是许少替她挡了一刀。” 虞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虞烬身上那些不属于她却格外刺眼的血迹,又看了看她苍白失神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重蹈覆辙的寒意更加汹涌,这种沉重的气氛让一旁的张钧恨不得原地消失。 最终还是虞沉先动了,他牵着她往车上走,然后脱下外套将那片血红笼罩住。 虞烬看着身上昂贵的手工西装,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去医院。” “……我没事。” 张钧瞥了眼后视镜,麻利地朝医院驶去。 直到得到医生确切答复她没有受伤后,虞沉紧拧的眉心才稍稍松开些许。 “日暮湾。” “我要回宁府湾。”虞烬裹在外套里,声音带着疲惫。 “虞烬。” “我不去。” 驾驶座的张钧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再次浸湿衬衫后背,他干笑两声,“……呵呵哈哈……那个……虞总……四小姐……二位要不商量下?那什么……我下去抽根烟……”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听他的。” 虞烬不愿为难张钧,说完这句便闭眼不再看旁边的人。 …… 日暮湾。 “先去洗澡。” 虞沉像是无法忍受她这副模样,丢下这句话便回书房了。 虞烬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低头看了眼自己。 奔波一天,此刻汗水血迹混合,确实又脏又难闻,也难怪他嫌弃。 洗完澡后他还没出来,虞烬默默回到客房睡下,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怕漏了哪些关键细节而反复闪回白天的画面。 直到夜色浓稠如墨,她才感到一丝虚脱般的困倦,刚勉强合上眼时门口传来一阵细微动静,紧接着雪松气息悄无声息将她笼罩。 身后床垫微微下陷,一个温暖的胸膛贴了上来,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入怀里。 “睡了?” 虞烬没说话,只是当他带着凉意的吻落在她颈侧时,她下意识偏头避开了。 身后男人呼吸明显变沉,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带着压抑的力度。 “你一天没联系我,”虞沉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每一个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手机关机,人不见踪影,怎么反倒还成我的错了?” 虞烬想起那通挂断的电话,喉咙有些发哽,背着他机械认错:“好,我的错,对不起,虞总。” 虞沉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刺,率先坦白:“钟姨是我先发现的,但行凶的人不是我安排的。” 虞烬沉默,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是他。 当时电话被挂断可能有一刻的冲动,但很快被自己否决,他不是这种人。 她只是难过,难过自己没能保护好许则,还把他的人牵扯进来了。 “我刚从会上下来,就听到我女朋友不见了。” 虞沉继续说着,“本该在家等我的人出现在了北城,又和另一个男人回了他的家。” “虞烬。”他的手指隔着睡衣在她腰间徘徊,带着几分委屈,“你不觉得应该和我解释下么?” 虞烬千言万语都只化成了一声叹息,“你不是都知道了……” “我想听你说。” 虞沉抱紧她,哑声道:“你说,我就信。” 见她许久没说话,虞沉只当她今天受惊了,不想逼她,“算了……” “是有人给我发信息。”她终于开口。 虞烬从他怀里挣开,从枕头边摸出手机调出那两条决定一切的短信给他看。 “今天我和许则去到那,亲眼见钟姨被人欺负,被人扇耳光……她连反抗都不会,只会喊小烬回家……” 她的眼圈又红了,“虞沉,我做不到坐视不管。” “我发现钟盼烟时她已经在精神病院了,我派人暗中看守,就是想保护她。”他低声说,声音比起刚才柔和了很多,“我就是想钓出背后的人,但我没想到你们会先一步行动,更没想到……” “那两个护工……”虞烬想起那两张面目可憎的脸。 “护工?” “嗯,一男一女,今天拿刀想捅我的就是那个男护工,只是许则比我先发现,替我挡了一刀……” 虞沉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片刻后他放下手机,笃定道:“你们被骗了。” 虞烬一怔:“什么?” “那两个人根本不是我安排看守的人。” 虞沉拂去她眼角的湿意,解释道:“我的人在我收到北城失联的消息时,就已经确认失踪了。” “那对男女是提前知道了你们的行踪,故意在那里等着你们上门。虐待钟盼烟,引你和许则情绪失控,最后假意持刀行凶……这些都是在演戏。” 虞烬不解,“为的是什么?” 虞沉却没再解释,只是眼底闪过冷意,他将她重新拢入怀里,“我来查。” 虞烬沉思着,一个模糊的概念出现在脑海。 虞沉却扳过她的脸,“现在能理我了吗?能不躲我了吗?” “我没有……” “我在书房等你那么久,你都不来找我,是不是又打算自己一个人生闷气?”虞沉重重吻了下她的唇以示惩罚。 “那你为什么挂我电话?”虞烬不甘示弱,“我问你钟姨在哪你也不和我说……” “……手机没电了。”虞沉含糊带过,吻流连在她颈侧,“意思是你还试探我?嗯?” “……没有。”虞烬隐约有些心虚。 “你有。” 虞沉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将所有的担忧都倾注在这个绵长而深入的亲吻里。 几天后,虞烬坐在工位上忍不住又揉了揉腰,这几天某人食不知味一般,次次折腾到天亮。 明明生闷气的是他,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放心,有人照顾我。”话筒里传来许则略带虚弱的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虞烬没多说,只是安慰他:“没事了,你好好休养,等有新线索了我联系你。” “知道了,你别再给我买补品了。”许则无奈道。 虞烬:“我查了,都是对你身体好的。” 许则:“……” “听说了吗?二总这次好像真栽了个大跟头!” 身后几个同事正在低声议论。 “怎么了,不是都停职调查了,还能有什么更劲爆的?” “审计会一直在查,结果就跟拔萝卜似的,一拔一个坑啊!光是海星一年吃回扣就涉及好几千万的漏洞,听说华辉那边也撇清得特别快,一点没留情面……” “这不都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你们这消息也太落后了……” 另一位女同事端着水杯招招手,瞬间几个同事聚在一起,就连虞烬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虞家三公子要进公司的事你们知道吗?” 第162章 恋爱 第一百六十二章 恋爱 “虞灿?他不是还在读高中吗?”另一位同事诧异道。 “早跳级了,人家可是天才少年……听说从小就显露出惊人的数学和商业天赋,虞董可宝贝着呢!” 女同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且一进来董事长就直接给了他一个项目负责,还专门从集团战略部和投资部抽调了一支成熟的骨干团队给他保驾护航!这架势……啧啧~~” 几人立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虞项海刚倒,虞沉地位看似稳固,但董事长又把倍受宠爱的幼子、素有天才之名的虞灿放进公司,还给了实权和精兵强将。 这平衡术,玩得可真妙。 虞烬默默听着,心里微微沉了沉。 她想起几个月前虞沉就和她提过,虞项明对虞灿的期望很高,一直在为他铺路。 如今看来这路铺的比想象中还要急,还要直接。 所以虞项明这是铁了心要制衡虞沉,还是要……彻底换权? …… 午休时间到,虞烬电话响起,是虞灿。 “烬烬!”虞灿清爽又带着点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刚开完启动会,累死了……一起吃饭吗?咱俩都好久没见了。” 虞烬看了眼微信,“好,马上下来。” 两人选了家中餐厅,虞灿特意定了个小包厢,方便两人聊天。 虞灿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黑发,剪短了些,衬得那张还带着少年期的脸多了几分干练。 他看到虞烬眼睛立刻亮起来,快步迎上来,“想哥没?” 一开口,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生疏感立刻消失,虞烬浅笑道:“挺帅。” “那是!”听到她夸他,虞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妈妈说进公司要穿正式点,其实挺别扭的。” 虞烬笑笑没说话。 “走走走,先吃饭。”他很快又雀跃起来,推着她往包厢走,“听大哥说你这几天累着了,我特意点了只雪燕炖鸡,给你好好补补!” 虞烬:“……” 吃饭过程中两人还是一如既往斗斗嘴,虞灿提到进公司的事时神情也很自然,甚至带着不满,“真不知道我爸这么早把我丢进公司干嘛!” 他转念不知想到什么又开心起来,“不过能天天见到你也是好的!” 虞烬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听到传闻而产生的疑虑稍稍淡去。 或许虞项明确实宠爱这个小儿子,急于培养,但虞灿本身至少目前来看,他还是那个心思简单的少年。 午后,虞烬轻轻敲响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 虞烬推门进去时,虞沉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 她安静地走到他办公桌那,将一个纸袋放在他面前。 虞沉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到纸袋上,又抬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给你的。” 虞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透明的保温杯,浅金色茶汤里漂浮着整整半杯枸杞。 虞沉眉梢微挑,抬眼看她。 虞烬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解释:“听虞灿说,你这几天累着了,给你补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补补?”虞沉好整以暇地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随后对她招招手,“虞特助,你觉得我哪方面需要补?嗯?” 最后尾音微微上调,带着明显的暗示。 虞烬耳根微热,但面上依旧镇定:“虞总日夜操劳,殚精竭虑,自然是需要补气养神,保重身体,才能更好的为集团效力。” “这样啊——” 虞沉放下保温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朝她走过来,“那真是多谢虞特助了。” 虞烬目的达成,转身想跑,被他直接扛起扔在内间的休息室床上,“看来是我不够努力,女朋友才会觉得我需要喝那种茶。” 眼见着纽扣被熟练地解开几颗,虞烬终于认输,连忙制止住他,“别,我开玩笑的……” 虞沉大手轻松握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俯身吻住那红唇,“晚了。” 虞烬起初还推拒几下,后面在他煽风点火下不自觉地迎合着他。 “咚咚咚!” 紧接着,虞灿的声音在外间门响起,“大哥!你在里面吗?我有事儿找你!” 虞烬像触电般想推开他,却被他压得更紧。 “你好烫。” 砰砰的心跳声里,她听见他说。 …… 下班后,三人一起走向车库。 虞灿显得很兴奋,一路上都在说项目的新发现。 走到虞沉的车旁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大哥,我今天去你那睡,我好久没见到等等了……” 虞烬和虞沉同时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没别的,等等现在养在宁府湾,这几天虞沉也是住那。 虞沉突然清了清嗓子,“猫现在不在我那。” “啊?那在哪?” 虞沉朝虞烬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在你烬妹妹那养着。” 虞灿恍然大悟,立刻转向虞烬,笑容灿烂:“那去你家吧!我去看看等等,顺便……嘿嘿,我上次寄给你那台新游戏机,你是不是还没拆?咱俩待会儿可以打会儿游戏,我新练了个英雄,贼溜!” 虞烬瞥了眼旁边明显等着看好戏的虞沉,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只能点点头:“好啊。” 虞沉看着虞灿自然而然挽着虞烬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朝着另一辆车走去,突然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眼下这发展,怎么倒像是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虞沉皱了皱眉,长腿一迈,几步就跟了上去。 虞灿刚拉开驾驶座的门,就看到自家大哥也拉开了后座的门,还顺手把正准备坐副驾的虞烬拎到了后座。 虞灿愣住了,扶着车门,“不是大哥,你跟过来干啥?” 虞沉已经稳稳坐下,闻言抬眼反问:“我不能来?” “……倒也不是。”虞灿挠头,“关键……你把烬烬弄后面去干啥?” “我不能弄?” 虞灿被噎了一下,又看看默默坐到后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点红的虞烬,总感觉气氛怪怪的。 他系好安全带,还是忍不住嘟囔:“行吧……那大哥,宁府湾怎么走啊?我不认识路啊!” “你没导航?”后座传来虞沉毫无波澜的声音。 虞灿:“……” 虞烬:“……” 二十分钟,三人上楼进门。 虞烬先一步进去,跟在她身后的虞灿打量着她这房子,“布置得真不错啊!” “月姐的功劳。”虞烬将拖鞋递给他,随后去厨房给两人倒水。 “不对啊,烬烬!” 虞沉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怎么?” “大哥,烬烬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第163章 还行 第一百六十三章 还行 厨房里一阵哐啷声,虞灿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原本还靠在沙发上的虞沉,几乎是瞬间就起身去厨房,“站那别动。” 虞灿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迷迷瞪瞪跟了过去。 虞沉正挽着袖子收拾台面上泼出来的水,虞烬站在一旁玩手机,见他过来了,“怎么了?” 虞灿干笑两声,“没、没事……” 没什么,只是他好像有点疯了,不然怎么会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好甜? 够了虞灿!你清醒一点!这可是你亲大哥和亲妹妹!!! 这时等等听到动静从客厅里踩着猫步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虞烬和虞沉的裤腿,然后才好奇地打量着虞灿。 虞灿这才想起自己来这的主要目的,连忙蹲下身去抱猫,“等等!想我没?小猫咪……” 等虞灿抱着猫转身去客厅后,一直假装玩手机的虞烬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想起刚才虞灿的话,忍不住捶了下旁边的虞沉,“都怪你!” 虞沉顺势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一脸无辜:“他自己发现的也怪我?” 这时虞灿忽然转身,惊得虞烬连忙把手背身后去,“怎、怎么了?” 比起她的慌乱,站在她旁边的虞沉甚至还慢悠悠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只觉得她此刻紧张的样子可爱得紧。 虞灿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他还是在想刚才的问题,直勾勾地盯着虞烬:“你刚才没回答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虞烬:“……” 空气再次安静。 就在虞烬飞快思考该怎么应对时,旁边一直沉默的虞沉忽然接话:“是。” !!! 虞灿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不是,连大哥都知道了?!” 他立刻抱着猫返回,质问虞烬:“谁啊?哪家的?我认识吗?帅不帅?” “好你个烬烬!”他越说越委屈,控诉道:“连大哥都知道了,你居然还不告诉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三哥吗?!我太伤心了!!” 虞烬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搞得头疼,瞥了眼旁边气定神闲的虞沉,只能没好气地顺着他的话含糊道:“……你认识,长得……还行。” 虞沉挑眉,眼看着要开口,虞烬连忙补救一下,“挺、挺帅的。” “我认识?还挺帅?”虞灿大脑飞速运转,把他知道的、可能跟虞烬有交集的、年龄相貌家世还不错的年轻男性飞快过滤了一遍。 忽然,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是韩商哥吗?” 虞沉啧了一声,“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因为韩商哥跟烬烬年龄相仿啊,而且性格开朗,长得也挺帅的。” 虞灿有理有据地分析,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大哥越来越沉的脸色,还转过头认真询问虞沉:“这么一想各方面都很相配诶!大哥你觉得呢?是谁啊?” 虞沉冷冷吐出四个字:“我、不、觉、得。” 虞烬懒得搭理这两个幼稚鬼,去卧室洗澡了。 幸好平时两人都是睡主卧,虞沉的东西也都在主卧,门一关倒也没再暴露些什么。 客厅里,虞灿见虞烬走了,只能抱着猫一边rua一边叹气,还在苦苦思索那个神秘的男朋友到底是谁? 晚上十点,虞灿拉着虞烬在客厅打游戏,虞沉突然出现,“你还要拉着她玩多久?” “大哥?”虞灿一边控制着游戏手柄一边诧异回他,开口就是暴击:“你咋还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虞沉反问。 “因为烬烬这就两间房啊,她睡一间我睡一间,你睡哪?” …………倒把这茬忘了。 “是啊哥哥,”一旁虞烬笑得手柄都差点没拿住,还故作认真提醒,“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虞沉气笑了,用舌尖顶了下腮,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对此一无所知的虞灿着急喊道:“好了你认真点!大哥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会走的……笑啥啊快打啊!不然要输了!” “来了来了!” “打左边那个,有buff增益!” …… 直到十一点,虞烬实在打不动了,以明天还要上班为由结束了这场“陪三哥娱乐”的酷刑。 虞灿虽然意犹未尽,但看她连连打了几个哈欠,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柄,准备回客房洗漱休息。 虞烬送他到客房门口,刚准备进房间,身后虞灿扒在门框探出脑袋,不死心地追问:“你真不告诉我是谁?悄悄告诉我呗,我保证保密!真的!” 虞沉在一个小时前回去了,现在家里就她和虞灿。 走廊暖黄的灯光下,虞烬看着虞灿那双清澈单纯、写满好奇和关心的眼睛,心头微软。 她想了想,没有否认,只是露出个温柔而真实的笑容,轻声说:“是个很好的人。” 见虞灿一副“我就知道!快多说点!”的表情,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刚谈,等稳定了告诉你。” “……好吧。”虞灿捋了下被她揉乱的头发,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知道她有她的考量,也只能按捺下好奇心。 他扒拉了下自己的头发,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可一定要多留几个心眼!男人都那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被骗点钱没关系,咱家不缺,但你千万别让自己受欺负,知道吗?要是他敢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揍得他满地找牙!” 这番护短又稚气的话,让虞烬心里暖意融融,她点点头,“知道了,小管家公,快去洗澡睡觉吧。” “没大没小,我是你哥!行了你也早点休息。”虞灿朝她摆摆手,关上了客房的门。 很快,门内传来隐约的放水声和洗漱的动静。 虞烬在门口站了会才回房间,可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腰身一紧,整个人被一股熟悉的力道从背后牢牢抱住。 “你不是走了吗……” 灼热的唇急切地落在她敏感的脖颈,带着一点惩罚的轻咬,随即化为细细密密的吮吻,一路向上,最后精准捕捉到她的唇吻了下去。 直到她气息紊乱,双腿发软,只能紧紧攀附着他的肩膀,才堪堪放过她的唇,转为在她耳后厮磨。 “很好的人?”虞沉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危险的气息,“嗯?刚谈不久?不稳定?虞特助,你这谎话编得挺顺口。” 虞烬躲开他作乱的手,小声反驳:“那不然怎么说?直接告诉他,是你大哥吗?” 第164章 稳定 第一百六十四章 稳定 虞沉将她转过来,昏暗光线下他眼眸漆黑,牢牢盯着她,“为什么不?” “你疯了……”虞烬推他,“……他会吓到的。” “吓到?”虞沉哼笑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我看他倒是对韩商这个选项接受度挺高,分析得头头是道。” 果然……虞烬忍不住想笑,这人还在计较这个。 “小孩子随口乱猜的,你也当真?”她故意逗他道,“而且,韩商……确实挺帅的,性格也……” 一阵天旋地转,柔软的被褥接住了她,阴影紧随而至,滚烫气息将她牢牢笼罩。 “唔……别闹……虞灿还在隔壁!” 捕手哪管这些,耐心早在月亮归来时就已殆尽。雪松的冷冽编织成捕网,捞住了那迷路的月亮,随即光影晃动。 方寸之地下,床单化作沼泽,每一次陷落都带来更深的沉溺。 虞烬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正在被耐心烘烤、等待融化的蜜糖,边缘已经开始模糊、黏稠。 “喜欢韩商那样的?”他的声音伴随着律动响起,热气钻入她每一个毛孔,“挺帅?性格好?那我呢……还行?嗯?” 最后一个字落下,让她忍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混沌到无法组织语言,只能摇头。 他却不肯轻易放过。 攻势暂缓,只是用唇若即若离地描绘着她汗湿的锁骨,“那怎样才算稳定?” “嗯?”她迷茫,不懂他为何执着于这个。 “你说等关系稳定了就告诉虞灿……” 猎手早已换上新的网,慢慢靠近早已锁定的猎物,“宝宝,告诉我,怎么才算稳定?要到哪一步……你才肯给我名分……” 他刻意加重了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带着难以捕捉的委屈。 她沉默地扣住他的肩,利齿咬上那肩骨,“再等等……” 他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她起身,随着动作星星撒落。 沼泽地突然转移到门上,没等她抗议,新一轮的浪潮以更凶猛的姿态席卷而来。 她感觉自己像被抛上浪尖,又狠狠跌入深海,所有感官被放大到极限,又模糊成一片璀璨的光影,只能抓住那唯一的浮木。 就在她快要迷失在这洪流中,他滚烫的唇再次贴上她耳廓,用只有她能听清的气息呢喃:“宝贝儿……收着点……” 律动被刻意变得深沉而缓慢,如同那不可抗拒的掌控力。 “不然,”深夜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坏心眼的捕手还没停止,只是补上新的诱饵,“你三哥哥……可要听见了。”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涣散的神经,羞耻感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刺激感猛地攥住了她,让她浑身紧绷,连悬空的脚趾都蜷缩起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声音咽了回去,只能用蒙着雾气的眼睛瞪着他,里面盈满了控诉和求饶。 而他则满意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风暴暂歇,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低头封住她所有无声的抗议。 …… 清晨。 餐桌上,两个眼下乌青的人正机械地嚼着吐司,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人。 虞灿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对面的虞烬像是被传染了,也跟着掩嘴打了个哈欠。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憔悴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疲惫,同时露出一个无奈苦笑。 “你不是昨天很早就回房间了吗?”虞灿灌了一大口咖啡,苦到眉心皱成一团,“怎么也困成这样?” “嗯,”虞烬狠狠咬了口鸡蛋,仿佛在嚼碎某些恼人的记忆,“做噩梦了。” “我昨天好像听见……” “哐当!” 银叉掉地上,虞烬淡定自若地捡回来,擦了擦后舀起碗里的牛奶喝了一口,“听见什么了……” 虞灿大脑被困意侵占,根本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只是心有余悸接上自己的话:“听见半夜我爸趴在我床边,喊我起来看文件,还说要把我的游戏机都卖掉充公……太吓人了!” “噗……” “别笑了……”虞灿麻木地搓了搓自己年轻但写满沧桑的脸,对着空气发出灵魂质问:“我才18,为什么今天早上照镜子我感觉已经28了?这科学吗?” 虞烬吃完最后一口吐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你,小灿同学,正式成为标准牛马一枚。” 虞灿:“……” 吃完早餐后两人马不停蹄下楼赶去上班,却见黑色迈巴赫停在不远处。 虞沉今天反常地穿了件浅色冲锋衣,下搭深色工装裤,脚上踩着运动鞋,头发似乎也抓了下,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清爽气息。 虞烬和虞灿默默对视一眼又移开,到底谁才是年轻人? 一周后。 虞烬终于后知后觉,虞沉最近……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 首先是主卧的衣柜,她某天找衣服时惊讶发现衣柜里不知何时多了很多男款潮牌衣服,这些一看都不是虞沉平时的风格,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其次是称呼问题,他又开始不准她叫哥了,私下更不行。 问就是——“哪有情侣天天叫哥的,把我都……叫老了。” 虞烬:“……” 她看着他那张无论怎么穿都英俊得毫无年龄感的脸,实在无法理解“老”这个字跟他有什么关系? 最后是来自好友的“投诉”。 江见月的电话第一个杀到,“我说烬烬,你能不能管管你家那位?最近被夺舍了?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想干啥?勾得我们家敛子疑神疑鬼,整天跟个哮天犬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非要研究你家虞沉是不是找到什么‘换皮秘术’,我快被他烦死了!” 虞烬:“……抱歉。” 紧接是韩商,“烬烬!救命啊!你哥……沉哥他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最近总是大半夜凌晨一两点给我打电话??他也不说什么事,就问我在哪、在干嘛、跟谁在一起,关键语气还特别‘慈祥’……” 听筒里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求救:“我经纪人已经开始偷偷查我手机了,怀疑我是不是傍上什么不得了的大佬,要走歪路了……天地良心!我真是铁直啊!!!你快跟他说说,让他放过我吧!我真对他没想法,也不敢有想法!” 虞烬:“…………十分抱歉!” 甚至许则,“虞沉他一言不合就杀到我这来做什么?什么也不坐,就盯着我的脸看……不是,他最近咋了……是有什么新线索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吗??我只是个病人……咳咳……烬烬……” 虞烬:“…………” 就连张钧都委婉表示,最近总裁办的女同事工作效率似乎有所下降,原因不明。 终于在好友们轮番轰炸下,虞烬决定跟这位迟来叛逆的虞总好好谈一谈。 一番深入交流后,虞烬从他怀里坐起来,捧起他的脸,神情无比认真地说:“虞沉,我没嫌你老。” 虞沉睫毛颤了颤:“……?” 第165章 着迷 第一百六十五章 着迷 “不是……”虞烬懊恼地拍了下自己这笨嘴,“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不在乎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眼看他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黑了一点,眼神里甚至透出点委屈,虞烬挠了挠头,她怎么有种把事情搞砸的错觉…… “那你那天还说……”虞沉别开脸,“说我没韩商好看。” “我什么时候说……”虞烬哭笑不得,“我那是逗你的。” 见他好像是真的把这句话放在了心上,这些天的反常似乎都找到了源头,虞烬只觉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涨。 这个在外面冷静到极致的男人,居然会因为这么件小事暗自别扭这么久。 她重新捧住他的脸,然后主动凑近,在他紧抿的唇上落下一个珍重的吻。 “我的意思是,”她望进他眼底,“不管你是穿西装还是潮牌,是29岁还是39岁,是虞总还是别的谁……” “只要你是虞沉,我就喜欢。因为你是虞沉,我才喜欢。” “真的?”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问。 “真的。”虞烬用力点头。 虞沉看了她几秒,“那你说虞烬只喜欢虞沉。” “……” “你看,你又骗我。” 虞烬闭了闭眼,耳根烧得通红,几乎是气音含糊道:“……虞烬……只喜欢……虞沉……” “没听清。”虞沉幽幽道。 “虞沉!”虞烬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我也是。” “虞沉只喜欢虞烬。” …… 同一片夜空下,席沐琦私人别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哗啦——” 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和水渍更是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是定制烟灰缸、古董摆件、骨瓷套杯……所有触手可及、价值不菲的摆设都成了席沐琦盛怒下的牺牲品。 她穿着一件紧身吊带裙,原本精致完美的面容此刻扭曲着,眼底燃烧着熊熊的妒火和难以置信的癫狂。 “为什么?!他是不是疯了?!啊?!!!” 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跪成一排的佣人们和助理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头埋得极低,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虞烬那个贱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冒牌货!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她都敢背着他跑去北城私会男人,还惹出那么大的乱子,差点把命搭上!虞沉居然就这么轻轻揭过了?!不仅没追究,没怀疑,反而……” 席沐琦剧烈喘息着,想起眼线传回的消息,虞沉不仅亲自去接人,细心照料,两人关系似乎还更近了一步。 他甚至开始改变着装风格……那种刻意年轻化的打扮在她看来简直是个笑话!就是为了迎合那个贱人!!! “他还为她改变自己?!穿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招摇过市!他是不是被那个狐狸精灌迷魂汤了?还是真的被人夺舍了?!啊?!!!” 她猛地抓起梳妆台上一个沉重的珠宝匣,又想砸,最终却只是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快嵌进那木盒里。 她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 她席沐琦,席家大小姐,容貌、家世、对他的心意,到底哪一点比不上那个虞烬?为什么虞沉就是看不到她,反而对那个一身麻烦、满心算计的假货如此纵容,如此着迷啊啊啊?!!! “小姐息怒……”跪在最前面的助理硬着头皮,颤声劝道:“虞总或许只是一时被迷惑……” “一时迷惑?”席沐琦冷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看他像是一时的样子吗?!他为了她,连容忍这么多年的虞项海都提前计划拉下了台!你看他现在什么样?连自己都快不是自己了!这根本就是……” 她甚至找不到词来形容这种在她看来完全是丧失理智的沉迷。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控制时,主卧外传来恭敬的敲门声,紧接着是管家的低声禀报:“小姐,虞项海来了,说有紧急事求见。” 席沐琦动作猛地顿住,虞项海? 很好,这个走投无路的废物终于来了。 她眼底的疯狂和妒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她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下翻腾的情绪,将手中价值连城的珠宝匣轻放回原处,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人不是她。 她走到镜子前梳了梳散乱的头发,又接过助理迅速递上的湿毛巾擦了擦脸和手。 瞬息之间,那个优雅从容、高高在上的席家大小姐又回来了,除了眼角残留的一丝红痕和略微急促的呼吸,几乎看不出异常。 “让他到会客室等着。”她的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把这里收拾干净。” “是。”佣人们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又高效地开始清理满地的狼藉。 席沐琦对着镜子仔细补了点妆,遮盖住眼下的痕迹,然后才迈着步子走出房间。 既然正常的途径得不到,既然他如此执迷不悟…… 那么,就别怪她用些“非常手段”撕开那些虚伪的温情来让他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与他并肩,谁才是真正配得上他的人。 虞项海这枚傀儡虽然废了,但临死前,或许还能发挥一点最后的作用。 她倒要看看,当虞烬卑劣的出身、替身的真相、以及那些牵扯人命的过往被血淋淋剥开摆在所有人面前时,他那份失心疯般的喜欢还能不能维持下去! 当权势和虞烬被摆在天平的两端,当他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砝码,他还会选虞烬吗? 不会的,她了解他。 想到这里,席沐琦嘴角弧度加深,眼神冰冷如毒蛇。 …… “席小姐,救救我!” 席沐琦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的红茶,看着对面正跪在地上求饶的男人。 虞项海早已不复往日的风光,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烟酒气和颓败感。 审计调查步步紧逼,曾经巴结他的人纷纷避而不及,连一向支持他的大哥虞项明在看了部分初步报告后也对他失望透顶,闭门不见。 他真正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席小姐,席大小姐……”虞项海嘶哑道,带着走投无路的焦躁和最后一丝希望,“你之前说你能帮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虞沉那小子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大哥……他也不管我了……看在我、看在我之前也为你出过力的份上……” 席沐琦轻轻放下茶杯,欣赏着自己精致的蔻丹,打断他语无伦次的哀求,惋惜道:“之前我记得我提醒过你呀,虞二总……” “是我有眼无珠,怪我太轻敌……怪我!都怪我!”他说着开始扇自己耳光,力道大到脸上肥肉横飞。 席沐琦却只觉有趣,欣赏了会后才不紧不慢说道:“帮你?你现在一身烂帐、证据确凿,我怎么帮?阿沉这次是铁了心要清理门户,手段你也见识了,毫无转圜余地。” 虞项海脸色灰白,眼神绝望。 “不过——” 第166章 妈妈 第一百六十六章 妈妈 “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也确实不公平。毕竟有些事……可不是你一个人做的,对吧?” 虞项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一时没敢开口。 席沐琦欣赏着他的恐惧,慢悠悠地继续说:“我听说前不久虞烬回了趟虞宅,好像和许夫人聊了挺久呢?” 虞项海瞳孔骤缩! 许春窈那贱人怎么不早跟他说?!虞烬一个人回去做什么了?席沐琦怎么知道的,难道…… “放心。”席沐琦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我对你们那些叔嫂苟合的陈年烂帐不感兴趣。” “是是是——”虞项海擦了擦头上的汗,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什么都瞒不过席小姐……” “有些秘密与其烂在肚子里,或者只被一两个人拿捏着……不如让它发挥点更大的作用,比如在合适的场合由合适的人‘说’出来。” 烟雾朦胧了那张美艳的脸,虞项海此刻只觉得浑身阴冷,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阴狠手辣。 “席小姐,许春窈毕竟……” “看来你还是没那么想活。”席沐琦态度骤变,没了之前那种看戏的姿态,冷笑道:“既如此,那未来几十年你就在牢里‘安享晚年’吧。” 虞项海慌了,真进去了他就是死路一条,哪还有什么晚年! “席小姐!席小姐!!” 眼看着她就要走出会客室,刚闪过的一丝不忍此刻都被他尽数摒弃,自己活着才是真的! 他狠声答应:“你说,我需要怎么做?” …… 半月后隐末海城首店落地顺利完成开业,正好赶上席老七十五岁寿辰,一周后在世宴酒店举办,虞家自然也在受邀名单。 距离酒会还有几天,虞烬一有空就会抽时间去许则那处公寓。 一来是看看许则手臂伤口的恢复情况,刀伤愈合得不错,只是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许则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反而让她叫虞总别再天天叫人送补汤了,就连医生都说许少好像有点发福了。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放心不下钟盼烟。 在虞沉暗中安排下,钟盼烟被秘密带到周敛家开的私立医院进行全面检查,身体机能方面倒没有太大问题,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严重贫血,需要慢慢调理。 真正的症结在精神方面,诊断结果为选择性失忆和精神分裂症状,可能因早年重大创伤和药物滥用双重作用导致。 她对所有人几乎都是漠然的态度,唯独对虞烬表现出一种强烈的依赖和亲近。 每次虞烬来,无论她当时处于何种状态,似乎都能感应到她的存在,会在虞烬的脸上停留很久,随后喃喃唤着:“女儿……”、“阿烬……”、“你来了……” 后面特地请来的中医问诊后更是惋惜不已,说她的精神问题在于心症,相当于她的记忆时钟还固执地停在女儿还在身边的模糊时刻。 虞烬也早已习惯扮演“女儿”的角色,尝试在她相对清醒的时刻,小心翼翼询问关于过往的细节,包括她这些年经历的种种,但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钟盼烟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突然陷入惊恐,紧紧抓住虞烬的手,反复喊着“坏人”、“别过来啊”、“放过我的孩子”之类的。 晚会当天,虞烬趁着还有点时间再次来到公寓。 钟盼烟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望着外面发呆,手里抱着一只小兔子玩偶。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到虞烬身上,几秒后混沌的眼睛亮起一丝微弱的光,“怎么才来啊……” 虞烬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路上堵车耽搁了会,下次我早点好不好?” 钟盼烟没有回答,只是轻柔地抚上虞烬的脸颊,“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啊……” 她的手很凉,带着粗糙感,却让虞烬觉得无比安心。 钟盼烟喃喃着,像是在看虞烬,又像是透过她再看另一个人,“你离开妈妈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呢……抱在怀里就那么一点点……软软的……” 虞烬怔然,几乎是瞬间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划过她的脸颊,在衣襟晕开。 钟盼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温柔拭去她的眼泪,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别哭……阿烬乖……不哭……妈妈在呢……不怕不怕……” 突然,虞烬感觉脑海里有一道电流急速窜过,随即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闪回。 ……颠簸的车辆……女人压抑的哭泣声……浓重的黑暗和刺鼻的气味……速度快得她根本抓不住任何细节,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钟姨……”她下意识抓紧钟盼烟的手,想问清楚。 可钟盼烟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却空洞的状态,嘴里呓语着:“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妈妈就放心了……” “钟姨,您刚才说……” 钟盼烟不再看她,只是抱着小兔子玩偶,眼神重新变得浑浑噩噩,仿佛刚才的清明仅是昙花一现。 虞烬心潮翻涌,她究竟把自己当成了谁?她刚刚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陪她坐了会后手机震动,是江见月的电话,催她下楼了。 钟盼烟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虞烬拿起毯子给她盖上才离开。 等她走后,钟盼烟睁开眼看向门口,过了一会儿后爬满皱纹的眼角流出泪水,“我的阿烬呢……阿烬去哪里了……” …… 世宴酒店。 虞烬挽着虞沉的手臂进入宴会厅时,立刻感受到了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 敬畏、探究、好奇、审视……对于刚刚经历权利洗牌的虞家,对于以雷霆手段肃清内部的虞沉以及他身边这位身份微妙却屡屡引人注目的四小姐,众人有太多猜测。 两人也早已习惯,各自扮演好各自的角色,从容面对。 虞沉很快被周敛拉着与周父去和政界几位重要人物打招呼,虞烬则和江见月四处闲逛,偶尔与相识的人点头致意。 然而,当她不经意扫过另一边偏厅时,却发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许春窈?! 她怎么会在这? 第167章 亲切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亲切 只见许春窈穿着一身宽松但不失贵气的浅色礼服,脸上挂着温婉笑意,正亲昵地挽着虞项明与几位旧友交谈。 这太反常了。 许春窈怀孕已近七个月,虞项明对这一胎极为重视,早就不让她在公共场合露面,更别提出席这种人多眼杂的寿宴。 更让虞烬警铃大作的是,一个本该沉寂的身影在二楼突然出现! 他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西装,面色憔悴,眼神却异常阴鸷,正穿过人群往里走。 虞项海也来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可那身影转瞬即逝,这边管家提醒可以前往主厅集合了。 “怎么了?”江见月拍了拍她。 不想让她也担心,虞烬压下疑虑摇头,“没事,走吧。” 其间寿星致辞、众人观演、祝寿颂礼等一系列步骤下来,许春窈始终在她视线里,偶尔和虞项明附耳交谈。 席沐琦也从头至尾都跟在席老身边,而虞项海再未出现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看似一切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 颂礼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江见月正和一位久未见面的医学界前辈叙旧,两人聊得颇为投入,朝后厅花园走去。 虞烬正想跟过去,却见许春窈正独自朝二楼走去,而刚才虞项海最后好像也是往那个方向。 她略思忖,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上到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静很多,虞烬很快在靠近露台的位置看到了许春窈。 她并未进入露台,只是背靠着壁柱,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孕肚,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看向手机屏幕,像在等什么消息。 看到虞烬走近,许春窈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紧绷。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柔和,“小烬……你也上来了。” 这称呼和态度让虞烬微挑眉,自从生日宴撕破脸后,许春窈要么叫她四小姐,要么是带着刺的“虞烬”,何曾再这般“亲切”过? “许姨。”虞烬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平静道:“你现在怀有身孕,建议早点回去。” 许春窈摇摇头,她主动拉着虞烬的手,笑容里甚至带着一点讨好,“小烬,我们能说说话吗?” 她顿了顿,“就一会儿。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虞烬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许春窈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以前……是我和玥玥对不住你,我一时糊涂,被嫉妒和偏见蒙了心。” “我一个人静下来想了很多,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想要伤害你。” 她说着,眼眶竟泛红,“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害怕你夺走属于玥玥的东西,更害怕这个孩子将来……” 她抚着腹部的手微微颤抖。 “现在玥玥在国外,我也被‘静养’在家,想想以前争的那些,真是可笑。” 许春窈苦笑,随即眼泪滑落,“小烬,我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过去的事能不能就让它过去……” “我知道你现在有能力,有阿沉护着,我也不敢再有什么奢求,只希望……只希望你能看在未出世的孩子份上,不要……不要再记恨我了,好吗?” 这番突然的“忏悔”实在情深意切,只是虞烬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时侍者正好从两人身边停下,“需要酒吗?” 许春窈快速拭去眼角的泪水,从托盘上取下两杯葡萄果汁。 将其中一杯递向虞烬,她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带着讨好的笑容,“小烬,果汁代酒,就当是许姨敬你,喝了它,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好不好?” 虞烬沉默,在她期盼的眼神中接过。 许春窈明显松了口气般,笑着说:“那以后我们好好相处,为了这个家。” “你知道虞灿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吗?”虞烬忽然问。 许春窈一愣,“他生日不是还没到……” “他提前和我说了。”虞烬随意晃着杯中浓郁的液体,甜腻香味钻入鼻腔,“他想要你健健康康的,至于是生弟弟还是妹妹都无所谓。” 许春窈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没有回应。 她看着虞烬白皙的手指握住杯身,看着她微微倾斜酒杯,那瑰丽的酒红色液体缓缓滑向她淡色的唇边…… 许春窈死死攥住自己的礼服裙摆,另一只手更频繁地抚摸着腹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虞项海的话像毒蛇一样在她脑海里嘶嘶作响—— “只要她喝了,神不知鬼不觉,今晚之后她再也没有资格跟你争,跟我们任何人争!你和玥玥失去的一切我都会帮你们拿回来!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也会是虞家最尊贵的小少爷,将来虞氏继承人……” 她看着杯沿贴上虞烬的嘴唇,那液体已经滑到了她唇边,马上就要喝下去…… 可她忽然想起虞烬上次在三楼和她说过的话,想起虞灿每回在餐桌上和她提起虞烬的好,想起…… “——别喝!” 许春窈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同时抓住了虞烬的手腕,阻止了她要喝下去的动作! “?” 虞烬顿住,和之前一样沉默地看着她。 许春窈像是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又连忙松开手,眼神躲闪,语无伦次地找补:“我、我的意思是少……少喝点,这种场合喝醉了不好……我怕你待会失态……” 说完她也察觉到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甚至不敢再直视虞烬的眼睛。 虞烬垂眸看着手中这杯险些入口的果汁,又抬眼看向许春窈那副心虚慌乱中隐隐带着一丝挣扎的模样。 她缓缓放下杯子,看着许春窈问:“虞项海就只让你做这个?” “什、什么……” “用一杯加了料的果汁求和,还是说喝下去我待会儿就会失态,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洋相,甚至发生点更意外的事情,好彻底毁了我?” 许春窈浑身剧震,她哆嗦着反驳:“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顺便再看看这种情况下,虞沉会怎么做,是保我呢?还是……” 虞烬握住她发抖的手腕,扬起一个微笑:“被抓住把柄从而成为导火索,让父亲收权?” 第168章 证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证人 “我……”许春窈哽咽着,带着绝望,“我没有选择……他说……只有你能……” “他说什么不重要。”虞烬打断她,蹙眉道:“重要的是你信了。你相信一个自身难保、穷途末路的人能给你和孩子未来。” 虞烬走近一步,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看在虞灿的份上,我最后提醒你一次,远离虞项海。” “他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为了自保,为了翻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以为他是在帮你?他是在拉你垫背,用你和孩子的命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看着许春窈摇摇欲坠的样子,虞烬眼神复杂,最后道:“他给你的任何承诺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一旦沾上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说完她握着那杯有问题的果汁朝楼梯方向走去,无意再与她纠缠,准备去找江见月。 她上来也只是不想让那个少年失望,提个醒而已。 可就在她踩上第一节台阶的刹那,脑海闪过一道白光,不对! 鬼使神差般,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许春窈也正准备下楼,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体也微微发抖。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侍者服装、带着口罩的女人正悄无声息地跟着她。 许春窈毫无所觉,根本没注意身后。 不对…… 电光火石间,虞烬脑中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串联! 许春瑶是棋子,更是弃子。 他们真正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让自己出丑,而是许春窈!!! 为什么? 纵使对许春窈毫无好感,甚至厌恶,可就冲她是虞灿亲妈这一点,她就做不到坐视不理…… 来不及细想,虞烬几乎咬碎了牙,暗骂一声,身体却比大脑反应更快,她用尽全力朝楼梯口的许春窈冲了过去! 这一动,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侍者眼中冰冷的杀意,也确认她的目标就是许春窈! “许姨!小心!”她厉声喝道,同时伸手想要扶住许春窈的手臂将她带离那个危险的楼梯口。 许春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哆嗦,茫然抬头,“什、什么……?”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那女侍者见虞烬来搅局,眼中寒光一闪,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她左手举起一个小喷壶朝着正冲过来的虞烬面门,用力按压! 一股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液体直喷虞烬双眼! 瞬间,剧烈如灼烧般的刺痛从眼球扩散开,只剩一片火辣辣的刺痛和黑暗!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在许春窈后腰猛地一推! “虞烬……啊——!!!!” 虞烬强忍疼痛用力睁眼,同时手往旁边挥舞,想试着抓住许春窈—— “咚!咚!咚……” 朦胧中只隐约看到那浅色衣角从她指尖堪堪擦过,然后翻滚、坠落……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尖叫声响起! “啊——!!血!!好多血!!!!” “快!快叫救护车!!” “天哪!是虞夫人!她摔下来了!!”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呆了,齐刷刷看向楼梯下方。 许春窈以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浅色裙摆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一大片黏稠的红! 那血越来越多,在地毯上洇开,像一株绝望的曼珠沙华。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呼喊声、议论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忽然凭空指控—— “是虞烬!我看到了!是她推的虞夫人!她想杀人!” 还没完,不知从哪冒出的虞项海剥开人群冲上前,指着还僵立在楼梯上方的虞烬,目眦欲裂:“虞烬!你这个蛇蝎心肠的东西!你怎么能下这种毒手?!她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亲弟弟啊!!” 这一声怒吼,如同投入滚烫的火星! “什么?!是虞家那个四小姐推的?” “天哪!为什么?争家产?还是记恨继母?” “我刚才好像也听见虞夫人摔下去之前喊了声她的名字!!”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就是喊的她!” “她们刚才在楼梯口好像就在争执,虞烬还冲过去推了一把!” “太可怕了!这可是谋杀啊!一尸两命啊!!” 指责和定罪的话像雪花一样瞬间将虞烬淹没。 席沐琦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人群前方,她立刻去扶地上的许春窈,厉声下令:“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个凶手控制起来,别让她跑了!报警!!” 几名身材魁梧的保镖立刻朝楼梯上的虞烬扑去,将她拖拽着拉下了楼梯,推搡到众人面前,如同展示罪大恶极的囚犯。 虞烬双眼火辣刺痛,每眨一次眼都带来灼烧的痛感,但更刺目的是地上那大片的鲜红!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救下许春窈! 这时张钧从外厅冲进来,他只是稍微离开了几分钟,没想到就出事了。 一进内厅就看到这炼狱般的一幕,许春窈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而虞烬正被两名保镖粗暴钳制。 “放开她!”张钧怒吼道,冲上去想要格开那俩保镖。 “张特助!”席沐琦立刻高声喝止,她虚虚扶着许春窈的胳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护着她?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就是!她把虞夫人推下了楼!”人群中立刻有声音附和,正是之前几次带节奏的那个女人。 “一个助理这么护着一个私生女,比护当家主母还上心,该不会有什么私情吧?”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啧啧,刚认回来的妹妹和大哥的心腹助理……这虞家可真乱啊!” 污言秽语如同毒箭直指两人。 张钧气得眼都红了,他看着许春窈身下越来越多的血,立刻掏出手机想拨打急救电话,却被旁边一名保镖一把夺过! “你做什么?!”张钧怒吼。 “干什么?”那保镖冷笑,“张特助该不会想打电话找人帮这位四小姐脱罪吧?” “他肯定想找人救这个杀人凶手!”人群中那个女声又一次尖利响起。 “别让这对奸夫淫妇跑了!” “对!我们都是证人!” “没错……” 席沐琦差点没忍住笑,她斜眼睨着地上的血,只觉得心里畅快无比! 看着许春窈昏过去的脸,她不耐地啧了一声,这贱妇命还是得留着,可惜不能做太过了。 她刚准备招手叫家庭医生过来时—— 虞烬终于缓过来一点,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指控,看着张钧被阻拦,看着地上越来越虚弱的许春窈…… 眼前这群人迫不及待要给她定罪,却无一人真正去关心地上那个孕妇死活!! 一股无名怒火瞬间喷发出来,趁保镖正和张钧争执分神时她狠狠踹开两人,就是现在! 虞烬快步跑向旁边的酒桌,拿起一瓶未拆封的洋酒狠狠砸向坚硬的桌角! “砰——哗啦!!!” 第169章 意气 第一百六十九章 意气 虞烬握住那半截锋利玻璃瓶口,将尖锐的断口直指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我看今天——” 酒液顺着她的手腕流淌而下,碎裂的玻璃边缘映着她冷冽的眉眼,杀气凛然! “谁、再、敢、靠、近、一、步!” “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两个,我杀一双!!” 全场死寂。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群集体被扼住了喉咙,纷纷退散。 就连那些保镖和保安都被她这凶狠决绝的气势震慑住了,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张钧!” “别管我!” “马上带许姨去最近的医院!!要快!!” 张钧重重点头,再不废话,小心翼翼地抱起许春窈,以最快速度朝酒店大门外冲去! 直到听到引擎声,虞烬越过噤若寒蝉的人群,直直钉向还处于震愕的虞项海,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二叔,这笔帐我们慢慢算。”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全程被忽视的席沐琦恨不得把虞烬那张伪善的脸皮给撕下来,不然怎么事到如今了她还能笑得出来呢?她不应该跪在地上求自己吗? 席家书房。 “啪——!” 席沐琦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席老,“爷爷,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轻重的蠢货!”席老铁青着脸,手中的紫檀木杖重重跺在地上,“我平时纵着你,你在外头那些小打小闹、争风吃醋的手段,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女儿家的意气!可你看看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怎么了?!”席沐琦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反驳,眼底却闪过一丝心虚,“我只是……只是想让那个冒牌货彻底身败名裂而已!再说,那孩子根本不是虞项明的种!” “那是许春窈和虞项海苟且怀上的野种!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混账东西!”席老气得胸口起伏不已,指着她的鼻子怒骂道:“我不管那孩子是虞项明还是虞项海的!只要他姓虞,只要他是从许春窈肚子里出来的,他就是虞家的血脉!你懂不懂?!” “你当着海城半个上流社会的面,设计这么一出戏码,还把虞家即将出生的血脉给弄没了!你这是把席家往火坑里推!是把我们和虞家彻底放在了对立面!!” 席沐琦被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仍不甘心地咬着唇,“那又怎样?虞沉他现在……被那贱人迷得神魂颠倒,眼里根本就没有我!我这么做只是为了逼他看清那个女人的真面目!让他知道,只有我、只有席家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愚蠢!”席老被气得捂着心脏狂喘,踉跄着跌坐在木椅上,管家连忙将随时备着的救心丸给他服下。 几分钟后,席老看着跪在地上仍一脸倔强的孙女叹了口气,“起来吧。” “爷爷……” “你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让那许春窈在席家的地界摔掉了孩子,你当虞家人都是傻子吗?尤其是虞沉那小子……” 席老说着更是气得想拿这紫杖狠狠抽她一棍,可想起她那早逝的父母,终究还是没狠下心来。 “爷爷,事情已经发生了,您帮帮我!”席沐琦紧紧抓着席老的胳膊晃了晃,“我真的很喜欢他,我一定要嫁给他!” 席老沉吟片刻,“当务之急,是如何善后,如何把席家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他看着孙女那偏执的眼神,沉声道:“我问你,动手的人可靠吗?处理干净没有?” 席沐琦点点头,“是虞项海找的亡命徒,拿了钱就会立刻出境,就算最后……反正查不到我们头上。” “现场呢?目击者那么多,众口不一,难免有疏漏。” “爷爷放心。”席沐琦此刻也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抹狠毒的笑意,“孙女今天特地请了明星来表演,不就是为了吸引他们?况且楼梯口那根本没什么人,有的都是……” 她轻笑,“她们都亲眼看到虞烬和许春窈在楼梯口争执,然后虞烬冲过去推了她。至于个别细节……那里的灯光特地调暗了,再加上角度问题,没人看得清。” “再说许春窈摔下去之前也喊了虞烬的名字,这可是很多人都听见的铁证。” “我还得感谢我们的主人公这么善良,居然还回头扶她一把,不然……可不会这么顺利。” “做得不错。”席老眯起眼睛,突然想起什么,问:“虞项海呢?他会不会反水?” “他不敢。”席沐琦自信道,“他现在是过街老鼠,只有靠我们才有一线生机。况且许春窈肚子里的是他的种,孩子没了他只会比我们更想坐实虞烬的罪名。” “不够。”席老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记得他还有两个儿子?” 席沐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孙女这就派人去安排。” “记住,从头到尾席家只是恰好在场,看到惨剧发生出于道义和两家情分帮忙而已。在虞家人面前你也要收起不该有的情绪。至于凶手是谁,我们相信证据和大多数目击者的证词。” 席沐琦虽有不甘,但为了计划顺利进行也只能答应。 “还有那个许春窈,”席老被管家搀扶着朝外走去,“既然孩子没了,悲痛欲绝下做出一些不可控的事情也是合理。” 这个漩涡中心的最大变量必须成为死证。 “明白。” …… 南宁医院。 深夜的急诊手术室外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让空气更添几分低气压,呼吸一口都让人窒息。 虞沉、虞项明、以及一同被请去别院谈项目的周父、周敛都赶了过来,原本宽敞的走廊此时显得格外拥挤。 虞沉几乎是飙车赶到的,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虞烬。 她身上的礼服皱巴巴的,裙摆和前襟都染着大片氧化发暗的血红色,苍白的脸泪痕斑斑,空洞而固执地望着手术室,宛如凋零的花朵,显得破碎而孤绝。 “烬烬!”虞沉几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搂入怀里,“没事了,我回来了,我在这儿……” 虞烬被他的体温和声音从尘封状态下拽出一丝知觉,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摇了摇头。 “阿沉,你快劝劝她!”一旁的江见月急得不行了,“她眼睛估计被什么伤着了,一直流眼泪,我问她也不说,非要在这等医生出来。” 虞沉连忙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果然她原本清澈的眼睛现在又红又肿,眼球也布满骇人的红血丝,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 他心下一沉,牵着她就要去找医生,“走,我们先去看眼睛……” “站住!!” 第170章 人命 第一百七十章 人命 “虞烬!”虞项明几步冲到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不可置信:“真是你推的?!你……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啊?!!!” “她好歹是你长辈啊!更何况还怀着七个月身孕!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你未出事的弟弟啊!!!” 他痛心疾首,眼里充满难以置信的失望和滔天怒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她以前苛待过你?还是因为她挡了你的路?虞烬,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整层楼都被保镖守住出入口,事发突然几乎所有人都没缓过神来,空寂的走廊只剩下压抑的低吼在回荡。 “项明,冷静点。”一旁的周父也是一脸凝重,沉声劝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里面人的安危,等医生出来问清楚情况再说。” “还等什么?!”虞项明指着虞烬,手指都在颤抖,“我一路上电话都要被打爆了!所有人都在问我,我虞家那个能干的四小姐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继母从楼梯上推下去的!证据?这满身的血就是证据!那么多双眼睛就是证据!!” 他看向护在虞烬身前的虞沉,更加愤怒到了极点,“虞沉!这就是你铁了心要护的人!你看看她都做了什么?!” “引狼入室!”他吼道:“这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今天能害死你弟弟,明天是不是就要害死我?害死你?!” “父亲!”虞沉脸色铁青,更加强硬地将虞烬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后,“事情还没查清楚,请您慎言!” “董事长!”张钧也忍不住站出来,急切地想要解释:“当时的情况根本不是那样!如果不是四小姐当机立断,拼命护着让我送夫人来医院,后果可能更……” “张特助!”一个带着威严和几分虚伪的声音打断了张钧。 只见席老在席沐琦的搀扶下,带着几位刚才在酒会上亲眼“目睹”的宾客走了过来。 席老脸色沉痛,叹息着摇头:“唉,我实在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敢在我的寿宴上……真是家门不幸,竟出了如此惨剧!” 席沐琦眼眶泛红,泫然欲泣,带着自责的口吻对虞项明道:“虞伯伯,都怪我……真的都怪我不好。” “我当时也在场,看到许阿姨和虞妹妹在楼梯口争执,两人情绪都很激动,我想着我是外人不好插手,结果没想到……没想到虞妹妹她竟然在冲动之下做出这种无法挽回的事情,我要是早点拦住她们就好了……” “是啊虞董!”旁边打扮贵气的李佳歆反应极快,立刻接话,“我们都看见了!沐琦是最先冲过去扶虞夫人的,可这位张特助和虞小姐非但不让,还拦着不准靠近,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要不是沐琦坚持,叫了保镖控制住虞小姐,说不定人都……” “你胡说八道!”张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你们的人拦住我不让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是四小姐拼死护着,我才得以带夫人出来!” “张特助,你这是想颠倒黑白吗?”李佳歆尖声反驳,“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虞夫人摔下去之前还喊了虞烬的名字!这就是铁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虞灿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刚结束一个紧急的外地项目谈判,连夜赶回,在路上已经听说了那个骇人听闻的“真相”。 虞灿看着被大哥护在身后、满身血迹的虞烬,又看了看手术室亮着的红灯,脚下像是灌了铅,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飞奔到她身边。 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神情凝重疲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虞项明第一个冲上前:“医生!我夫人怎么样?!孩子呢?!” 医生摘下口罩,沉重地摇了摇头,“很抱歉,虞董,我们尽力了。产妇从高处坠落导致胎盘大面积早剥引发大出血,送来的时间还是……晚了一些。孩子没能保住,是个已经成型的男婴。” “许夫人失血过多、创伤严重,子宫受损无法保留已经做了切除手术。目前生命体征极不稳定,正在进行抢救,尚未脱离危险期。” 嗡——! 这宣判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虞项明头顶!双重打击让他眼前发黑,被周敛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睁着几乎要滴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被虞沉护在身后的虞烬! “虞烬!”他嘶声怒吼,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你这个……这个毒妇!你害死了我的儿子、毁了我的妻子!你满意了吗!!啊!!!” 暴怒和丧子之痛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他一把甩开周敛,困兽挣脱束缚般朝着虞烬冲过去,扬起手掌用尽全力朝着她的脸狠狠扇去! “项明!” “虞董!” 惊呼声中,虞沉毫不犹豫挡在虞烬面前,迎上那一记裹着雷霆之怒的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虞沉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纹丝不动,只是将怀里颤抖的虞烬抱得更紧,眼神冰冷如寒铁,看向虞项明。 虞烬颤抖着手想去碰他红肿的脸颊,却被虞沉无声地握住,他轻轻捏了捏,示意她没事。 这一幕落在席沐琦眼里,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将她的心肺烧穿! 都这个时候了,虞沉竟然还这样护着那个贱人!甚至替她挨打! “项明!你冷静点!”周父再次上前拉住几乎要失控的虞项明。 “你叫我怎么冷静?!”虞项明咆哮着,“死的不是你儿子!躺在里面生死不明的不是你的妻子!!” 江见月再也看不下去了,“虞伯父!事情真相到底如何,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吧?当时情况危急,如果不是烬烬不顾一切拼死让张钧送许伯母来医院,现在恐怕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你为什么问都不问清楚,就凭着外人的几句话就要把自己的女儿钉死在耻辱柱上?!” “外人?哪里来的外人?!”李佳歆接收到示意,立刻站出来,“我们都是亲眼所见!虞夫人就是被她推下去的!沐琦好心去扶,还被他们阻拦!”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江见月挡在虞沉和虞烬面前,冷声道:“我告诉你,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法律责任的!做假证可是要坐牢的!你真就这么肯定亲眼看见了虞烬伸手推的人?” “我……”李佳歆被她的气势吓到,一时有些结巴,“我当然……当然看到……” “来,我录音,你说啊!” 第171章 问讯 第一百七十一章 问讯 “见月丫头。”席老不动声色地杵着拐杖走上前,一脸沉痛:“我知道你和沉小子、还有虞烬平时关系好,但感情不能代替事实和法律。” 他似是公允道:“那么多位有头有脸的宾客都指证虞烬,难道他们所有人都串通好了来诬陷一个晚辈吗?” “项明痛失爱子,夫人生死不明,情绪激动可以理解,这都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所以凶手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才能告慰那个未出事的孩子和尚在ICU抢救的春窈。” 席沐琦抹着眼泪,哽咽道:“是啊江医生,我知道你心疼虞烬,可精神病也不能杀人啊!许姨她……太可怜了……” “嘿!你说谁精神病呢?!”江见月拉起袖子就要干仗,“你再给我说一次!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只是心疼虞伯父……”席沐琦“怯懦”道。 “这乐天大佛没把你请过去真是可惜了,就这么巧,刚好我们都不在,偏偏就出事了……” “够了!”虞项明指着虞烬,“你今天就给我滚出虞家!!我就当从来没……” “请问,哪位是虞烬?” 几位穿着警服的警察神情严肃地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位警官出示证件,率先锁定被众人目光聚焦的虞烬。 “我们接到报警,指控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并导致胎儿死亡。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 “事情调查出结果了?”虞沉沉声质问。 为首的警察:“虞先生,我们只是……” “你们高局长就是这么培训的,没有证据就抓人?” 江见月也急道:“警察同志,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事情还没查清楚,她是受害者……” 一直沉默的周父站了出来,仔细核对警官的证件后,对虞沉摇了摇头:“阿沉,不要冲动。” “周叔……” “既然警方介入,就说明事情已经立案,配合调查是公民的义务,也是理清真相的必要程序。阻拦执法,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说完他看向警察,指了指虞烬,温声解释:“这个小丫头眼睛还有伤,带她去处理下再跟你们回去可以吧?” “放心,我和你们高局长算是老朋友,这点小忙他不会怪你们的。” 警察看了看,知道在场几位都不是好惹的,点点头没说什么。 虞沉始终挡在虞烬面前,他冷眼看着面前这群人,倒要看看谁敢把她带走。 场面一度僵持。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虞烬忽然轻轻拨开了虞沉护在她面前的手臂。 她从虞沉身后走了出来,瞬间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如炬。 “烬烬……” 虞烬走到手术室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久久没有直起身。 这个无声举动在此刻更像是一种默认,一种忏悔。 虞项明愣住了,随即是更深的愤怒和痛心。 席沐琦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冰冷快意。 席老微微眯起了眼。 周父皱眉,虞灿仍呆呆地杵在原地,像丢了魂。 只有虞沉,看着虞烬那弯下的脊背,看着她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只觉心脏被重锤狠狠砸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她不是在认罪。 她是在哀悼。 哀悼那个她拼尽全力却终究没能救下来的、无辜的小生命。 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下,她平静地伸出双手,手腕并拢,做出了一个配合的姿态。 “我和你们走。” 这时从头至尾都没说话的虞灿突然跑到虞烬身后,迟疑问:“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破碎的颤音,想亲口听她辩解,听她说不是的,母亲和弟弟都不是她害的。 虞烬没有回头,只是对警察又说了一遍,“走吧。” 为首的警察看了眼虞沉和周父,见他们没有再阻拦的意思,示意身后的女警上前。 冰凉的手铐,“咔哒”一声,落在了虞烬纤细的手腕上,烙在那淡化的旧痕上。 虞沉看着那刺眼的手铐,眼底风暴瞬间凝结成万年寒冰。 他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席沐琦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得意又嫉恨的脸上。 他没有说一个字,但那眼神里的警告让席沐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阿沉,你不准去!”虞项明在身后厉声警告,“你要是敢去,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虞沉脚步微顿,回头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随后大步跟上虞烬的背影。 …… 警局,审讯室。 “虞小姐,当晚七点四十五分左右,你是否在宴会厅二楼靠近露台的位置与许女士单独相处?” “据我们了解,你与许女士关系并不和睦,甚至有公开冲突记录。你主动去找她,具体目的是什么?你们当时在交谈什么?是否发生争执?” “据多位目击者称,看到你情绪激动并抓住了许女士的手腕,对此你作何解释?” “在你描述的眼睛受到剧烈刺激的情况下,你如何确认许女士是被该名女子推下而非自己失足或是在与你可能的肢体纠缠中失去平衡?” “你是否承认,因为与许女士长期积怨,在当晚的争执中情绪失控,导致了这场悲剧?” …… 诸如此类的问询重复了无数遍,虞烬被铐在椅子上,双眼被覆上厚厚的纱布,隔绝了所有光线。 纱布边缘隐隐透出药物浸润的深色痕迹,眼周的肿胀并未完全消退。 她仿佛被困在了一片纯白的黑暗里,而这样的黑暗已经持续了三天。 …… 日暮湾。 客厅里烟雾缭绕,虞沉靠在沙发旁,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积攒了长长一截灰烬。 他却浑然不觉,只沉沉地盯着某处,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他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江见月和周敛刚推门便被烟味呛得咳嗽个不停,周敛立马跑去打开窗户换气,“咋,人还没出来你就急着殉情?” 僵坐一天的人终于动了动,“怎么样?” 周敛摇头,“别提了,你的关系都打不进,我这边更加没用,话里话外都暗示暂时不准探视,特别是指名道姓不准你见。” “敛子还被他爸叫回去臭骂了一顿,”江见月给自己倒了杯水,缓了缓干咳后说道:“让他别趟这浑水,还跟他们局长也打了招呼,不准走后门。” “我爸还让我们转告你,不要再跟你爸硬顶。不过他和我透了底……” 虞沉立刻看向他,“什么?” 周敛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倒也不是上面压得有多紧,而是……虞烬自己不肯见你。” 第172章 死局 第一百七十二章 死局 三天了。 整整72小时。 他怎么也没想到,是她不肯见他。 虞沉指尖的香烟燃无可燃,眼见着火星烧上手指,周敛看不下去,一把夺过那烟蒂摁灭在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 江见月看着虞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真是许久没见他这么颓废的样子了。 “阿沉,对方这次是有预谋的,而且下手这么狠,一看就是要置她与死地。敛子说得对,未必是上面阻拦,很有可能……是她自己的意思。” “是啊,”周敛忍不住也点了根烟,附和着:“况且你爸现在在气头上,你已经被停职了,再继续硬刚只会两败俱伤,说不定那个位置……” “我不在乎!”虞沉一把扯开领带,原本理智的眼神此刻翻涌着毁灭一切的暗流,“虞氏?总裁位置?谁想要谁拿去!我只要她平安!” “可烬烬在乎!”江见月也急了,“她在乎你是不是因为她而众叛亲离,在乎你是不是失去了辛苦打拼得来的一切!如果她出来后发现你因为她失去了一切,这份愧疚会压垮她的!她不见你不就是最明显的答案吗?” “……” 虞沉瞳孔急剧收缩,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满腔焦灼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再次憋回去。 一向掌控全局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在失控边缘摇摇欲坠的脆弱与暴戾交织,而最后的警戒线叫虞烬。 许久后,“那个女侍者,有线索了吗?” 沙发另一侧的张钧脸色同样难看,“追查到边境线索就断了,对方很专业,用的是假身份,入境渠道也隐秘,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希望渺茫。” “虞项海呢?” “昨天有消息说在西南某个小镇出现过,但很快又消失了,简直和泥鳅一样……” 张钧咬牙,“而且公司那边也有风声了。” 三人齐齐抬头看他,他深吸了口气,“说虞董对你这次的处理,尤其是对四小姐的态度,非常失望。” “不仅如此。”江见月给虞沉倒了杯温水,忧心忡忡地开口:“外面谣言传得更难听,说烬烬是预谋已久要害许春窈,就是为了争家产扫清障碍。甚至有在传她和张钧……” “简直放屁!先不说有阿沉在前头,就算阿沉不在,不还有虞灿?她怎么争?这些人脑子真的秀逗了……” 周敛怒骂道:“怎么,男的和女之间只要名字排一起就一定会牵扯到感情吗?都是性缘脑是吧?!” 客厅再次陷入安静,作为圈子里的人几人都明白,舆论往往才是最锋利的那把刀,尤其是对女生而言。 周敛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难道就这么干等着?酒店那边是死的吗?!” “没用的。”张钧拿出平板,上面是监控母带,全部显示是灰色,“宴会厅当晚所有监控摄像头都关了,酒店方的说法是寿宴主人基于隐私考虑提前签署了关闭监控的协议,这是他们高端宴会的常规操作,以往也有先例。” “更麻烦的是,”张钧继续汇报,“我们试图从在场宾客那里寻找对四小姐有利的证词,但几乎所有人都众口一词,说看到四小姐和夫人在二楼气氛不对,后来就出事了。尤其是……”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被技术处理放大后依旧有些模糊的照片,“有位宾客无意中拍到的背景被人特意放大后流传了出来。” “照片里四小姐的手抓着夫人的手腕,而夫人的表情……确实显得很惊慌。” 照片被投到客厅的电视屏幕上,虞烬和许春窈的身影被定格。 或许是角度和像素问题使得画面充满暗示性,一个似乎带着强迫姿态,一个则是苍白惶恐的表情。 “这张照片尽管被我们的人删除,但发现时已经被传得到处都是,成了……争执胁迫的铁证。” 张钧:“我们查过拍照的人,背景很干净,就是个爱炫耀的富二代,和席家没有明面上的往来。他说他就是随手一拍,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周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这他妈的……人证、物证、动机全齐了!许春窈啥时候醒还不知道,酒店监控还他妈没了,这简直是个死局啊!” 所有常规的、非常规的渠道全被堵死,对方布下天罗地网将虞烬牢牢困住,也将他们这些想救她的人挡在了铜墙铁壁之外。 就连唯一的当事人张钧在更多宾客人证面前都已没有用武之地,只能不停焦灼念着:“突破口在哪里……” 江见月眉头紧皱,她想起虞烬在医院时特意和她说了许春窈曾在二楼给她递过一杯果汁,也是因为那杯收回的果汁才让她决定要救她。 再后来,虞烬返回,而许春窈身后就出现了那个女侍者…… 等等! 所有的片段反复循环,一些碎片信息开始碰撞重组,同时指向一个点! “等等!等等!不对不对!” 江见月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她快速看了下电视屏幕,“你们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吗?” 三人都看向她。 “从动机,到目击者,到物证,再到消失的监控和关键凶手……每一条线都指向烬烬,每一条线都看似独立合理,但组合在一起却严丝合缝地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犯罪叙事。” 她像分析病例一般冷静,却又忍不住激动:“这让我想起心理学上的一个现象——蒙太奇效应。” “蒙太奇?”周敛疑惑。 “对!”江见月走到电视前指着那张照片,“就像电影剪辑把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拍摄的镜头按照导演的意图组合在一起,观众就会自然而然地接受那个被构建出来的故事,并认为那就是真相。” “想想看,那天晚上真正在楼梯口看清楚全部过程的人,其实很少对吧?” “大多数人可能只是远远看到烬烬和许春窈在二楼站在一起或者听到她们似乎有交谈,然后惨剧就发生了。” “当人们听到尖叫,然后看到许春窈摔下来、血流满地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震惊。”虞沉答。 “还有呢?”江见月引导。 “然后……寻找原因?”张钧感觉好像抓到了其中的点,只是暂时还没摸清具体是什么。 江见月点头,“对,第一反应震惊,然后找究竟是谁。这时候他们大脑里最容易、最快速抓取到的原因是什么?” 这回她没有给几人思考的时间,而是迅速给出答案:“就是在此之前他们看到或听到的,与受害者在一起并且关系紧张的人!” “也就是烬烬。” 第173章 佐证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佐证 “这时候如果有事先安排的几个人,或者在那种氛围下不自觉被影响的人,率先喊出一句——” “是她推的!” “或者像这张照片一样,提供了一个看似佐证的片段,那么其他人的记忆和认知就很容易被修正和同化。” 江见月语速越来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们会不自觉地把之前看到的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和后来听到的推人指控以及眼前血淋淋的结果剪辑成一个连贯的事实——” ”她们吵架了,虞推了许,许摔下来了。” “所以那些作证的宾客未必全是席家收买的撒谎者。”虞沉道。 江见月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直接总结:“很可能在那种混乱、恐慌、众口铄金的环境下,他们真的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虞烬推了许春窈。” “因为那是他们大脑在当时情境下,根据有限信息拼凑出的最‘合理’的解释。” 客厅一片寂静。 周敛张大了嘴,喃喃道:“我靠……还能这样?” 张钧眼中也闪过恍然和深思。 江见月的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插进了那扇看似无懈可击的铁门锁孔里。 “所以,”虞沉快速抓住危机核心,“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证明所有证人都在撒谎,因为很可能他们中的多数也只是看到别人引导他们看到的东西。” 他神情阴郁,但理智已然回归,“而在于找到那个打乱他们剪辑节奏的原始镜头,或者证明那个被他们共同看到的关键动作根本就不存在。” “对!”江见月用力点头,“比如……如果能证明烬烬当时的位置、动作根本不可能造成许夫人以那种角度摔下去,或者找到那个真正被所有人忽视的第三者——那个女侍者。” “只要她能现身,或者哪怕只是找到她存在的确凿证据,整个蒙太奇故事的根基就会动摇。” 希望的火苗在绝境的黑暗中第一次微弱而又倔强的亮了起来。 然而,谈何容易。 敌人显然也知道关键所在,现在那人还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但只要有一点希望,就绝不会放过。 虞沉的眼神重新沉静下来,他看向张钧,“重新梳理所有信息,所有查过的再查一遍。” “那个拍照的富二代,他拍照前后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可能被无意或有意引导了拍摄角度和时间?还有那天在医院捣乱的那女的……” “当晚所有服务人员的详细排班和背景,尤其是临时工或者中途离开过岗位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还有……” 他顿了顿,锋利的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许春窈。她现在是死是活?如果醒了她会是推翻这个故事最有利的人证,但如果她永远醒不过来,或者被人为确保醒不过来呢?” 一股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在此之前,你要去见个人。” 江见月茫然:“我?见谁啊?” 几人看向虞沉。 …… 警局,探视室。 看着玻璃内侧那道被警察带进来的纤瘦身影,江见月呼吸一滞。 虞烬瘦了好多。 有虞家和周家在,自然没人敢苛待她,可短短几天时间,进来之前换的衣服在她身上都显得空荡,下巴尖得能戳人。 她双眼依旧蒙着纱布,边缘浸着褐色药液,摸索着在椅子上坐下,动作有些迟缓。 “烬烬,是我……” 虞烬的脸微微转向声音来源,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给你带了换洗的贴身衣服,还有一些营养品,已经交给他们检查了。”江见月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胡思乱想,知道吗?” “谢谢月姐。” 短暂沉默后,虞烬忽然开口:“上次你给我的那本心理书挺有意思的,可惜还没看完。” 江见月一愣,那本书是她前阵子推荐给烬烬帮助她理解钟姨病情的专业书籍,对新人而言晦涩难懂。 她顺着话头接下去,“是吗?你看得进去?” “嗯。”虞烬偏了偏头,像在回忆:“其中第三十九章我看了很久,最后两行我特意摘抄下来了,还写了读后感呢。” “真的假的?”江见月惊奇地捂住嘴,立刻调侃道:“那等你回家了,可得给我看看你的大作。” 虞烬苍白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行。” “对了。”江见月换了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等等都想你了,天天蹲在门口,或者跳上窗台往外看,好像在等你。” 看到虞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更加“抱怨”道:“真的!我给她喂零食它都不理我,跟我说妈妈怎么还不回来……这小没良心的!” “别逗我了,”虞烬无奈道,轻咳了一下才说:“猫怎么说话。” 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自然地叮嘱道:“不过你记得给它喂点罐头,就在客厅电视柜旁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我囤了几包它爱吃的那个牌子,你看看还有没有,应该还剩个一两包。” “没问题。”江见月一口答应。 “你如果不知道喂哪种好,可以去问问我常去的宠物医院,那个戴眼镜的宠物医生,徐贝。” 聊起猫她像是活跃了些,“上次我带等等去检查,在花房那边和他聊过,他说等等最近有点尿血,可能饮食比例要调整下。”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走之前看它好像有点上火,眼屎有点多,你有空的话帮我买点下火功效的猫粮吧,小贝医生知道哪种合适。” 江见月心跳如鼓,面上却不敢露出异样,只是如常回应:“好,我记下了,回头我就去问问小贝医生。你呀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猫呢……” 虞烬浅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大部分都是江见月在说话,安慰她别担心,外面大家都在想办法,让她一定要好好吃饭,配合治疗。 探视时间结束,江见月起身准备离开。 “月姐。”虞烬忽然叫住她。 江见月回头。 虞烬依旧坐在那边,蒙着纱布的脸望着她,久久没有开口。 直到监护的警察催促,她才轻声说了句—— “少抽烟。” 第174章 转机 第一百七十四章 转机 “你确定她们就说了这些?” 年轻女人头垂得更低,恭敬复述:“是的,席小姐,全程我都在,两人就聊了聊书、猫,然后安慰她之类的话。” 等眼线退下后,席沐琦挥了挥手,“出来吧。” “阿沉”从浴室出来,重新跪到她身边,力道适中地替她捏着小腿。 席沐琦仍看着屏幕,盯着虞烬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问:“你觉得有问题吗?” “阿沉”手一顿,“属下不懂这些。” “啪!” 席沐琦收回手,冷声道:“他不会像你这么蠢。” “阿沉”被扇得偏过头,他像毫无知觉般继续替她按摩,“可以查下那个宠物医院有没有叫徐贝的医生。” 席沐琦这才满意,轻佻地勾起他的下巴,看着这张与心上人极其相似的脸,心底的掌控欲越来越强烈,几乎快控制不住。 “乖。”她拍了拍他的脸,像在奖赏一只听话的狗。 视线重新落回屏幕,刚好播放到虞烬被带走的画面。 “呵,还有心思关心猫……”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翻身!” …… 江见月回到住所后坐着保姆的车去到步行街下车,又坐上另一辆早早准备的黑车。 车子七绕八绕,确定无人跟踪后去往宁府湾。 客厅里,虞沉、周敛、江见月、张钧、以及被秘密接来的许则围在桌前看刚才探视的全录像。 录像结束,周敛茫然地抓了抓头发,偷瞥了眼其余人,也都在沉思中。 看来不止他一个人摸不着头脑,那他就放心了。 周敛立马甩锅自家老婆:“不是让你去套信息吗?这不纯唠嗑呢,有啥啊?” 江见月心虚地瞄了眼虞沉,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屏幕里那个身影上,不知道他看懂没有,但至少这座活火山情绪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 “你行你去!”江见月白了周敛一眼,“全程都有人监听,我总不能直接问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吧?这不直接暴露了?” 周敛吐槽:“关键今天岂不是又白干了….” “别急!”江见月竖起一根手指,“有个信息,我觉得应该是烬烬想告诉我的。” 随后她把那本心理书书名告诉虞沉,让他去找出来。 拿到书后江见月快速翻到第三十九章,看到章节标题的瞬间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捂着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绝了啊!我烬宝!她怎么这么聪明啊!!!”她几乎语无伦次,指着书页的手指都在颤抖。 周敛几人立刻凑过去看,只见第三十九章的章节名正是—— 《群体暗示与虚假记忆的形成》!!! “我靠!”周敛和许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说明什么? 说明虞烬在事发之后,甚至在送往医院的混乱途中就已经冷静分析出了对手的阴谋内核!! “快看看最后两行写了什么?”周敛催促道。 江见月反复读着结尾两句,根本找不到任何有用信息,就是正常内容而已。 “因此打破虚假记忆闭环的关键往往在于引入外部独立且未被污染的客观参照物,或找出叙事链条中违反常理或物理规律的断裂点。” 读完几人都陷入沉思。 这话指出了破局方向,但仍然只是理论指导,没有具体的线索。 “看来读后感是关键,但是书里没有。”许则沉吟。 张钧刚想说什么,这时虞沉已经走到了电视柜旁,打开了第二个抽屉。 等等的用品都有专门的储物柜,而这个电视柜抽屉平时放的是一些不常用的杂物。 果然,打开后里面根本没有猫罐头,只有一个黑色U盘安静地躺在抽屉深处。 “神了……”张钧眼睛瞬间亮了,喃喃道。 他立刻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插上u盘,弹出来是一个加密文档,需要密码。 几人再次看向虞沉,他敲了几下键盘,解锁成功! 虞沉没有耽搁,直接翻到倒数第二个音频文件点开,上传时间正是酒会当晚! 文件开始播放。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有些热闹的酒会背景音,能分辨出是酒会当晚请来的某位歌星正在演唱其代表作的副歌部分。 几秒后,一个带着紧张和几分讨好意味的女声响起—— “小烬,你也上来了。” 许春窈?!!! !!!! 客厅里十分安静,随即立刻爆发一阵激动的优美语言! 就连一向冷静的许则也长长舒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忍不住摇头赞叹:“她真的……太厉害了。” 录音继续播放,清晰记录了全过程。 尤其是虞烬那句“许姨小心!”,再到后面酒瓶碎裂,虞烬为了掩护张钧送人去医院的那段话几乎震撼所有人。 “无论听多少遍,四小姐真的太聪明了。”张钧感叹。 “牛逼!”周敛竖起大拇指。 江见月看着虞沉问:“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张钧猜:“应该是四小姐早就跟虞总说了吧?” “No~”周敛故弄玄虚地摇头,嫌弃地看了眼一直沉默的虞沉,“你以为能跟我和月月这种老夫老妻比?不说虚的,我连江见月什么时候放屁都知道!人家烬烬都说了刚谈没多久还不稳定~~” 话刚说完就迎来两颗暴栗,江见月和虞沉。 没胆惹一家之主,周敛捂着脑袋立马质问兄弟,“你凭什么打我?!” 虞沉:“烬烬也是你能叫的?” 江见月:“就是!你才爱放屁,你个屁王!”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几人明显心情好多了。 “有这些就可以让四小姐出来了吧?”张钧激动地问。 然而,许则泼了盆必要的冷水,“先别太乐观。” “这段录音是单方面的音频,只能证明对话和部分现场声音,对方完全可以狡辩说录音剪辑过或者质疑其来源合法性,而且他们肯定准备了全套伪证和证人。” “光有这个想立刻翻案,恐怕还不够。” 虞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纠结于录音能否立刻救出虞烬,而是直接对张钧下令:“她常去的那家宠物医院,立刻确认要有一个叫徐贝的医生在职,资料要做实。” 张钧领会:“明白!” “可是,”江见月皱眉,“烬烬为什么突然会提到徐贝这个人呢?还有后面说的罐头、上火下火之类的又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只是关心猫?” 几人齐刷刷看向虞沉。 虞沉薄唇紧抿,没有马上回答。 他重新坐回沙发,看着屏幕上蒙着纱布的虞烬。 他知道,他的女孩很聪明,绝不会在那种情况下浪费任何一句无意义的话。 每一个看似平常的词语,都可能是她精心设计的密码。 他看向许则,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在普格拉拍卖会那晚,有没有发生什么?” 第175章 徐贝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徐贝 许则一愣,没想到虞沉会突然问起这个。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略去虞烬给他看伤疤那段,简单说了虞烬想要他帮忙查钟姨的线索。 “但这和现在的情况好像没什么直接关联……”许则补充道。 虞沉蹙眉,她特意提到肯定有她的用意。 他换了个角度,“在花房之前你们还遇到过别的人或事吗?任何不寻常的,或者让她有反应的。” 许则努力回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碰到简单聊了几句……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有两个女生在那议论,被烬烬教育了一下。其中一个还自称和席家是合作关系,叫什么来着……” 虞沉看向张钧,“跟在席沐琦后面闹得最凶的那个女的叫什么?” 张钧想了想,“李佳歆。” !!! 所以虞烬是在提醒他们这人有问题,是对方安排的伪证人之一,而且可能是比较容易突破的薄弱环节! 许则也瞬间反应过来,“所以徐贝是我?” 江见月恍然大悟:“她知道你身份敏感不能直接提,所以才用‘徐贝’代替,让你协助分析,因为花房是只有你知道的线索……” 周敛已经夸不出来了,只能不停竖起大拇指,脸上写满了“服气”,短短几句话跟破译摩斯密码一样。 “那上火、下火又是啥意思?”张钧问出最后的疑惑。 几人再次陷入沉思,猫上火、需要下火的猫粮……这听起来依然像是养宠物的闲聊。 虞沉无意扫了眼客厅摆着的手工画,画布上是抽象而热烈的色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前不久虞烬闲着没事画的。 上火……下火…… 或许在她的语境里,火代表着危险或者杀机! 虞沉眼神锐利,对张钧沉声下令:“除了医院那边,派人盯着虞晔和虞烁,要身手好的,确保他们绝对安全!” 四人茫然地看着虞沉,这就是情侣的默契吗? 至此,一张由虞烬在绝境中亲手绘制的反击图清晰呈现在众人面前。 商讨完具体行动计划,几人准备离开。 几人走向电梯,江见月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电视屏幕还在重播着那短短几分钟的探视视频。 虞沉靠在沙发那,沉默着一遍遍看录像,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新鲜的烟蒂。 江见月心里一酸,折返回来。 听到脚步声,虞沉回头,以为她落了什么东西,“怎么了?” 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和下巴上长出的胡茬,江见月知道,他的系统崩溃了,才会让那么理智的一个人变得几乎手足无措。 她轻声说:“探视结束我把摄像头关了后,烬烬叫住了我。” 虞沉立刻站了起来,“她……还说了什么?” 江见月叹了口气,复述了虞烬在那无人听见的瞬间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没有任何加密、直白的关心。 “少抽烟。” 虞沉怔住了。 直到江见月离开后他仍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指尖的香烟还在燃烧,长长的烟灰承受不住重量悄然断裂,他却毫无所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僵硬地将手中那只燃了一半的烟摁灭在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烟灰缸里。 灰白色的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瞬间泛红的眼眶。 “……好。” —— 虞氏,总裁办公室。 虞项明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而办公桌后的人仍无动于衷,几乎当他不存在。 他耐不住性子,只好率先开口:“让你回公司可以,但这件事情你不要再插手!” 虞沉指尖未停,像是没听见。 虞项明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劝道:“公司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也清楚。股价三天跌了八个点,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人人自危,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把精力浪费在一个……” 他噎下某个过于刺耳的词,换了种说法:“在一个麻烦缠身的人身上。你知道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 虞沉停下动作,向后靠进椅背里,冷淡地看着虞项明,“你要在众人面前耍威风,卸儿子的任,我成全你。怎么回头又把锅扣我头上了?” 虞项明一噎,脸上青白交错。 他无法反驳,停职令是他亲自签的,董事会面前那句“虞沉近期需冷静反省”也是他亲口说的。 可虞沉真就冷静了。 项目不管,会议不参加,连那几个只认他签字的大客户都晾着。 没多久,海外负责人急得电话都打到他这里,拐弯抹角问他:“虞董,虞总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他这才发现,虞沉不是在赌气,是在让他看清楚这偌大的虞氏,有几个是姓虞的,又有多少是只站虞沉的。 “还有,我想您忘记了件事。” 他看着虞项明,忽然笑了。 “是您需要我。” “不是我要非占在这个位置上。” “你!”虞项明气得脸涨红,却也无可奈何。 是,他确实忘了,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虞沉可以不是虞氏总裁,但虞氏,不能没有虞沉。 股价腰斩他可以暂时顶住,董事会质疑他也能想办法周旋,可集团国内外大半的业务只有虞沉在才能稳住,很多只看人不看牌子的国际合作伙伴只有虞沉能说动。 就连那几个刚冒出苗头的收购案,对方也只认虞沉的签字。 他今天来是请他稳住局面,不是来命令他的。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传来张钧的声音,“虞总,权小姐来了。要带进来吗?” 虞项明一愣,皱眉:“权小姐?哪个权小姐?你怎么突然……” 虞沉没回他,摁下内线键,“让她进来。” 虞项明只好回到待客沙发坐下,他倒要看看是谁。 门推开。 进来的女人一身黑色西装裙,腰线收得漂亮,长发披肩,妆容精致但不浓艳。 “沉总,你可真不好约啊。” 她把包随手往他桌上一放,带着几分慵懒的自来熟。 虞沉淡声回:“最近忙。” “知道你忙。”权雅宁单手撑着下巴,那双漂亮的眼睛隔着办公桌望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撩拨,“所以我这不是亲自送上门来了?” 她把手往前探了探,“晚上陪我吃个饭。” “没空。” 权雅宁也不恼,慢悠悠地收回手,“那真是可惜了,永乐集团的商总托我带话说想约你聊聊,还有宏达科技的刘总正琢磨怎么跟你搭上线呢……要不,我帮你去回绝了?” “他去。” 第176章 晚餐 第一百七十六章 晚餐 权雅宁这才注意到还有第三人,她看着从沙发走过来的虞项明,“这位是?” “权小姐,你好,我是虞项明。”虞项明难得露出几分和煦的笑意。 权雅宁眼里闪过惊讶,立刻换上晚辈的谦逊,“原来是虞董,真不好意思,刚没注意。” “哈哈,没事没事。”虞项明摆摆手,“你注意力都在我儿子身上,自然注意不到我这老头。” 权雅宁也不扭捏,坦然一笑:“没办法,见他一面不容易。” 她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是助理在催,她朝虞沉眨了眨眼,“那我等你电话。” 又对虞项明礼貌道别后,这才拎起包从容离开。 门一合上,虞项明立刻转向虞沉,满是惋惜和不解:“你为什么不去?” “这个权雅宁我听说过,她父亲是权元集团的董事,她当明星纯属个人爱好,资源人脉却一点不差。宏达科技的那个合作是小灿最近一直在跟的项目,如果能通过她牵线……” “那就让虞灿和她去吃。”虞沉低头翻开下一份文件,淡漠得像在打发一件琐事。 虞项明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他盯着办公桌后那个油盐不进的长子,“你非要跟我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在心底盘旋了多日的话终于破闸而出:“你许姨现在还躺在ICU里没脱离危险期,孩子没了,她这辈子也不能再生了……” “我只是让她进去呆几天接受调查怎么了?这很过分吗?你非要让所有人都看我们虞家的笑话,看我这个当家人连这点公道都讨不回来?!” 虞沉把笔一扔,金属笔帽落在实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那眼神里的寒意让虞项明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张钧说的话,你一个字不信。”虞沉开口,像在陈述一段他早已厌倦的事实,“见月说的话你也不信,我给你听的录音你恍若未闻。” “阿沉,不是我不信,是所有人都说……”虞项明表情痛苦。 虞沉看着桌下隔层里那反扣着的相框陷入沉默,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崩塌,又被温柔按住。 “你许姨,你许姨。”他轻声重复这个称呼,眼底讽意转瞬即逝,“你心疼妻子天经地义,但你想过没有……” “那晚如果不是烬烬反应够快,张钧根本来不及把人送出去,你那个未出世的儿子和现在躺在ICU里的许春窈是她冒着眼睛失明的风险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虞沉手覆在相框上,沉声道:“你让她进去接受调查可以,但别打着‘公道’的旗号。” 虞项明僵在原地,他想反驳,喉咙却被堵住。 他有错吗?你们是虞家的孩子,这是你们该担的责任,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他更想列举这些年他为虞沉铺过的路、给过的支持,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口,儿子只会与他更离心。 良久,虞项明终于找到一个能扳回一城的筹码,声音硬邦邦砸下来:“行,你不去,那待会儿陪我去跟席家的人吃。” “席老特意定了包厢说是为上次的事赔罪,人家的寿宴被搅和,不仅反过来和我们道歉,还再三问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席小姐,她一个女孩子还要怎么主动……” “我去。” 虞项明一愣,“什么?” “不是要吃饭?”虞沉面无表情,摁下内线电话,“张钧,问问权小姐晚上吃饭地点定在哪。” 虞项明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气得差点吐血,“你不和席家吃饭,去和权雅宁吃?那你刚怎么又拒绝人家?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呢!” 虞沉一边翻阅文件一边凉凉道:“您要再拉着我聊天,待会放鸽子了,就别怪我。” 虞项明:“……” …… 包厢定在一家私房菜的三楼,虞项明进去时席老和席沐琦已经到了,他连忙告罪:“抱歉席老,路上堵车耽搁了。” “没事,我们也才刚到。” “虞伯伯,”席沐看着他身后空落落的门口,不死心地问道:“阿沉呢?” 虞项明干笑两声,“他今晚临时有点事,走不开。回头、回头我让他单独请你吃饭赔罪?” 席沐琦没接话,脸上那点礼貌的笑意僵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好了,坐下吧。”席老咳了咳,转头对虞项明已换上老友般的熟稔,“项明,我带了瓶好酒来,待会陪我喝几杯。看开点,男人嘛,再难也难不过酒里过不去。” 虞项明没推辞,他确实需要喝几杯缓缓这几天内心的焦燥。 服务员斟酒时,席老开始聊起最近政商界的人事变动,像在分享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但每一句都落在虞氏正头疼的几个关节上。 虞项明听得认真,频频点头,渐渐忘了最初的拘谨。 席沐琦坐在一旁,筷子在碗里随意戳着,她夹了一根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几分钟后,她放下筷子轻声说:“爷爷,虞伯伯,我去一下洗手间。” 走廊铺着暗色花纹地毯,席沐琦靠在墙边,低声吩咐道:“买份晚餐去虞氏总裁办,要虞沉亲自收。” 电话那头的助理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指令,只答:“是,小姐。” 包厢里酒过三巡,两人的话题从公事聊到了家事。 “春窈怎么样了?”席老放下酒杯,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 虞项明已经喝得面颊泛红,闻言摆摆手,“还在ICU,医生说还没脱离危险期。” 席老叹了口气,“罪过,真是罪过……项明,有些话我知道不该我这个外人来说,但咱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我也是看着你一路走过来的,实在不忍心。” 他亲自给虞项明倒酒,“依我看,你当时就不该心软把那个私生女接回家。” 虞项明没说话,只是低头又灌了一口。 席老也不追逼,只是又叹了口气,像在叹命运无常:“好好的一个家,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消停过。虞玥被送出国,你夫人现在躺医院,阿沉那孩子一向听话,现在也……” 他摇摇头,劝着:“有些事,不是你宽容,别人就会感激的。” 虞项明的酒喝得越来越急。 席老瞥他一眼,语气放缓:“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太苛责自己。” “对了,我在国外有个老同学是名校毕业的医学博士,专攻创伤后重症康复。项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牵个线。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你说是不是?” 虞项明顿时眼眶泛红,“多谢席老,太感谢您了……” “我们两家之间不说这些,来喝酒……” 席沐琦对这种事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喝了口红酒,手指不停在膝上敲着,时不时看向桌面的手机。 终于,手机亮了。 “小姐,虞总不在,员工说他早就下班了。” 第177章 赌气 第一百七十七章 赌气 虞氏,总裁办。 席沐琦第三次扑空。 她把正要外出的张钧堵在办公室门口,“他到底做什么去了?” 张钧连忙后退半步:“抱歉席小姐,虞总的私事我不清楚。” “私事?”席沐琦冷笑,“他今天没有外出行程,没有会议,没有应酬。一个上市公司的总裁在工作日凭空消失,你这个特助跟我说不知道?!” 张钧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席小姐我和您说过了,虞总的私事我做下属的不好过问。” 席沐琦正要发作,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立马转身,脸上的焦躁在看到他时瞬间化为温柔笑意,“阿沉!” 然而那笑意刚绽开,就僵在了嘴角。 虞沉身后不仅跟着虞灿,还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生得极漂亮,却不是那种温驯的漂亮,眉眼间带着几份锐气,她穿着件阔型西装,里面是件极简单的白T。 她正侧头听虞沉说话,唇角带着笑意,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席沐琦认得她。 权雅宁,一个放着千金大小姐不当、偏要去娱乐圈玩票的异类,最近刚跻身一线,也是虞氏隐末品牌的代言人。 席沐琦调整好面部表情,迎上去,她声音放得柔软:“阿沉,我等你好久了。” 虞沉没答,径直朝办公室里走。 权雅宁跟在他身侧,路过席沐琦时懒懒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问:“沉哥,这女的谁啊?” “席家大小姐,席沐琦。”虞沉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权雅宁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跟着他往办公室里走,“你要拿什么东西,非得亲自跑上来一趟?” 虞沉从抽屉里取出车钥匙,顺手放进口袋,“车钥匙,你不是要回家?” 权雅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意识到什么,眉眼弯起来:“你不会要送我吧?” “嗯。” 虞灿跟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撇撇嘴,“明明项目是跟我签的,合同也是我谈的,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电灯泡?” 权雅宁头也不回,轻快道:“你可以这么想。” 虞灿:“……” 席沐琦站在门口。 她看着虞沉在抽屉边停留的背影,看着权雅宁毫不客气地跟着他往里走,看着虞灿以旁观好戏的姿态杵在两人身边。 三个人,谁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没动。 只是合作而已。 她告诉自己。 只是虞氏新项目的代言人,需要虞沉亲自维护关系。虞沉对谁都是这副冷淡模样,不是只对她例外。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脸上已经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 “阿沉,”她走到办公桌旁,问道:“你刚去哪了?” “吃饭。”虞沉答得简短,已经准备往外走。 他看了眼席沐琦,“找我什么事?” 席沐琦刚准备开口—— “不管什么事,”权雅宁忽然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虞沉,像是撒娇:“你可是先说好要送我回家的!” 席沐琦冷下脸来,紧紧盯着那只挽着虞沉手臂的手,“权小姐,谁允许你碰他的?” 权雅宁偏过头看她,一脸无辜:“怎么,他是你对象?” 席沐琦噎住。 这时虞沉突然抽回被权雅宁挽着的手臂,皱眉道:“别误会。送你回去,只是为了感谢你帮小灿拿下项目。” 席沐琦心头一松,那根绷紧的弦倏然软化。 “明白了吧?”席沐琦重新扬起下巴,那点趾高气昂从眼角眉梢透出来。 权雅宁没看她,只是啧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叹息。 “你要没事就先回。”虞沉说完率先走出办公室。 “虞沉你个过河拆桥的家伙!”权雅宁连忙追上去,走廊传来她隐约带着抱怨的声音,“你刚吃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虞灿挠挠头,也跟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她看见权雅宁又一次挽上了虞沉的胳膊。 这一次,他没有抽开。 …… 席沐琦私人公寓。 “阿沉”跪在地上。 他光着上身,脊背上交错着新旧不一的鞭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他跪在其中,膝盖压着碎片,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痛觉的雕塑。 席沐琦坐在沙发上,接过佣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查清楚了?” 助理点头,“是,这几日虞总确实常与权雅宁见面,不过都是公事往来。永乐的项目已经确定由虞三公子跟进,宏达那边还在洽谈阶段。第一次饭局正是您和席老先生约他和虞董吃饭那晚。” 原来如此。 她还以为是他故意不来,原来只是被那个该死的虞项明支去给他的宝贝小儿子铺路了。 虞沉再强硬,终究也是虞家的儿子,有些事他推不掉。 不是他不想来。 是有人不让他来。 她胸口那团郁结了几天的浊气,总算散开些许。 “小姐,”助理犹豫了一下,“这会不会……是虞总的计谋?” “他不是这种人。”席沐琦放下茶杯,指尖抚过杯沿那道奢华的金线。 “你见过他用过这种手段吗?他不屑于。他想要的东西会直接拿走,不想要的会直接推开。他不会为了气我,委屈自己去和不喜欢的人演戏。” 她看向外面茫茫的夜色,像在自言自语:“他现在这样……倒像是真的放弃了什么。” 像一个人终于把肩上的担子卸下来,不再试图平衡所有人,不再把自己绷成一张随时会断的弓。 她知道这变化是因为谁。 可那个人现在在里面,出不来。 她也不会给她出来的机会。 “我听说,”席沐琦慢慢开口,“虞项明最近在改遗嘱?” 助理点头:“是有这个消息,据说是虞董被这次的事情刺激到了,有意调整股权分配,具体方案还在律师那里拟定。” 席沐琦冷笑了一声,“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继续和长子硬顶,只会把虞沉越推越远。明白那个私生女就算现在被关着,也依然是虞沉心尖上拔不掉的那根刺。 所以他开始示弱,开始用虞灿来牵制,甚至修改遗嘱,想像十年前那样重新掌控一切。 可虞沉早就不是十年前的那个他了。 席沐琦笑了笑,“阿沉这么聪明,肯定知道他爹改遗嘱的事了,突然反常配合权雅宁,应该也猜到了酒会那件事和我有关系。” 她看着助理,“他是在和我赌气,故意做给我看的。” 第178章 沉沉 第一百七十八章 沉沉 助理:“可您刚不是说他不会……” “不一样。他再怎么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放弃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不然以他的能力,早就想办法把虞烬从里面弄出来了。” “而他之所以迎合权雅宁,也是想给他父亲一个台阶。毕竟闹得太僵,对虞氏可没什么好处。你看自从他重新接管虞氏,股票不就蹭蹭往上涨?” “那帮老家伙只认虞沉,虞项明只是个依靠长子维权的废物而已。” 席沐琦心情突然好了起来,轻笑道:“今天他故意在我面前和权雅宁亲密,就是为了和我赌气,想让我帮帮他。” 助理连连点头:“……是是是。” 这时有人快步走近,低声禀报:“小姐,李佳歆那边出了点状况。周家的人正在查她,似乎已经接触过她名下的公司和几个私人账户。” “周家?”席沐琦皱眉。 周敛。江见月。 那对多管闲事的夫妻,还真是对虞烬情真意切。 “先不用管她。”席沐琦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李佳歆这个蠢货本就是自己送上门的,折了也没什么。周家不过是想查酒会的事罢了,她知道的有限,咬不出什么。” 反正这回虞烬是必死无疑了,他们想查就查吧,就当顺水推舟哄阿沉开心了。 她转头看助理,“虞项海呢?” “还在境外,我们的人一直跟着,随时可以控制。” 席沐琦垂下眼,沉思了几秒。 “让他回国。” 助理没有多问,“是。” 席沐琦靠在沙发上,望着跪在碎瓷片上的那道身影,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烦躁都淡了许多。 她想起权雅宁挽着虞沉手臂的画面,那张脸,那副姿态,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查查那个权雅宁。” 席沐琦不紧不慢地走到“阿沉”面前,纤指抬起他的下巴,红唇微勾:“事无巨细。”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给她的胆子,敢跟我抢男人。” …… “下车。” 虞灿“哦”了一声,手已经摸到车门把手却犹豫了下,他看向前座,“大哥……” 虞沉把玩着打火机,“有事?” 虞灿迟疑了几秒,问:“烬烬……什么时候能出来?” 打火机的金属开合声停了。 虞沉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的少年。 他脸色发白,目光闪躲,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出来了,”虞沉敛眸,没有情绪地问:“再被你当面质问是不是她推的?” 虞灿像被这句话迎面打了一拳。 他当然知道不是她推的,即使没听到录音,即使张钧没和他解释,他也信她。 可那天他站在手术室外,看着她满身血迹,看着她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是凶手,他本想说些什么,可当母亲像个植物人一样被推出来时,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知道不是她推的。”虞灿哽咽道,眼眶红了一圈却死死忍着,“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 只是害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在那一刻,被铺天盖地的“真相”压垮了?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金属碰撞声再次响起。 “虞灿。”他开口,不再是刚才那拒人千里外的冷,“如果在这些人里,有一个人是她不需要交代、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小心翼翼去证明的人——”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弟弟最后一眼。 “那个人就是你。”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虞灿用力咬着嘴唇,用力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把那句“对不起”咽回去。 不是现在。 不该是在她听不到的地方。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眼眶里那点没来得及落下的水汽。 “大哥,”他站在车外,像是恳求,“你把她带回来。那天没说完的话,我想跟她说。” 虞沉没答。 车门合上,黑色的车身滑入夜色。 …… 警局,楼下。 “这间休息室是我的,平时用得少。” 高志把钥匙丢给他,“人在里面,这个点应该还没睡,她眼睛还没好,我拿了台收音机给她解解乏。” 虞沉看着三楼还亮着灯的窗口,“谢了,回头……” “行了,少给老子整这些虚的,你前几日不还在我那群崽子面前训我怎么教的人?” 虞沉失笑,高志哈哈大笑,他也只是故意调侃他几句,两人交情颇深,哪会真的计较这些。 他摆摆手,提醒道:“别呆太久,毕竟人多眼杂。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 虞沉上楼时,走廊一片寂静,只有脚下老旧的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里面隐隐飘出收音机的声音,深夜电台女主持人的嗓音温柔平和,像是在念散文。 光是站在这里,心已经慢慢安定下来。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门内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她紧贴着墙,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身体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 她眼睛上还蒙着纱布,边缘的药渍比视频里看到的更深了些,下巴又尖了,领口也显得空荡,但整个人不是之前那种破碎、空洞的状态。 像一只收紧了爪子的猫,警惕,却因此显得鲜活。 “谁?!” 虞沉没有说话。 他关上门,一步一步走近。 虞烬握着杯子的手高高举起—— 虞沉几步上前,在她将杯子砸下来之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太细了,腕骨硌着他的掌心。 “是我。” 那握着杯子的手瞬间失了力气,她嘴唇动了动,“你……” 没能说完,他把她整个人摁进了怀里。 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雾。 他的手穿过她的发,将她整个头按进自己颈窝,另一只手环过她单薄的背脊,收紧,再收紧。 “想我没?” 虞烬没答,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至此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里,带着一点不真切的恍惚。 “不想我来?” “……不是,你快回去。”虞烬挣了挣,带上一丝急切,“不然虞项明知道了,又要……” 虞沉松开手,转而捧住她消瘦的脸,眼底情绪翻涌,却只是克制地贴了贴她的额头,“说想我。” 虞烬沉默了两秒,然后很小声地说了句:“……想你。” 虞沉闭上眼,这两个字够他再撑两天。 “再给我几天时间。” 虞烬没问什么时间,她只是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手摸索着他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脸颊,最后停在他脸庞。 “怎么瘦了。” 虞沉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下,“没了你,等等不行的。” 她弯起唇角,“那沉沉呢?” “……你叫我什么?”虞沉笑着逼近。 “沉沉。” 第179章 等我 第一百七十九章 等我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他抵着她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 “……再叫一遍。”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轻轻笑了一声,“沉沉。” 床头那台老式收音机还开着,此时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安静地溢满整间休息室。 几分钟后,虞烬轻轻推了推他,“你该走了。” 虞沉没有动。 “高叔说天亮之前我就得转回去。”虞烬贴了贴他的脸,温柔哄着:“你在这里待太久,被人看到不好,回去吧。” “……等我。” 他站起身,握着她的那只手却舍不得松开。 她点点头。 纱布下,她脸上始终挂着浅笑,平静,笃定,仿佛这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他只是需要点时间让众棋归位而已。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虞沉。” 他停住,没有回头。 “等等想我了吗?” 他喉结滚了滚,“想了。” 她弯起唇角,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在走廊尽头,最后看了眼紧闭的门。 等我。 接你回家。 … 虞氏,总裁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时,席沐琦迎面撞上了刚走出总裁办的权雅宁。 权雅宁今天穿了一身雾霾蓝的针织套装,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 她看见席沐琦时眉毛微微扬起,那表情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怎么又是你”的倦怠。 “席小姐,”她声音懒懒的,“又来等沉哥下班?” 席沐琦微笑:“权小姐不也常来?” “我那是公事。”权雅宁吸了口咖啡,漫不经心地说:“沉哥帮我牵了个资源,我来还人情。” “巧了。”席沐琦仍是笑,“我也是来谈公事的。” 权雅宁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灿烂,却让席沐琦的脸僵了一瞬。 “那你加油。”权雅宁侧身让开,朝电梯走去,经过她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调侃:“毕竟等一个不想见你的人,挺累的。” 电梯门合上,席沐琦眸底阴沉。 席沐琦在会客区整整坐了半小时。 虞沉在处理文件,偶尔接一两个内线电话,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这时门被敲响,虞项明推门进来,看见席沐琦微微一愣,随即换上客套的笑意,“沐琦也在啊?” “虞伯伯。”席沐琦乖巧地打招呼。 虞项明点点头,目光很快转向虞沉,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讨好:“阿沉,小灿那个永乐的项目,第二轮尽调对方只认你,你这两天抽空帮他把关一下?” 席沐琦看向别处,耳朵却竖着。 虞沉没抬头:“嗯。” 虞项明愣了一下,他干咳几声,“那行,那你们聊。” 门关上。 席沐琦看着他,感慨道:“虞伯伯最近变了好多。” 虞沉笔尖顿了一下。 席沐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以前他最倚重你,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到你,现在……” 她叹了口气,没有说完。 虞沉放下笔往后靠,“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放慢语速,一脸担忧:“以你现在的处境,还愿意帮虞灿。阿沉,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能忍。” “忍?”虞沉重复着这个字,“你倒是会挑词。” “那我换一个说法。”席沐琦朝他走去,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与他对视,缓缓道:“识时务。” 虞沉没有接话,打火机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来回翻转,火焰一明一灭。 良久。 “你之前说我能配得上最好的。”虞沉看着她,眉眼仍淡漠,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跳加速,“那你觉得,我该配什么?” 席沐琦没有立刻回答,她绕过长桌,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虞项明在改遗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你知道内容吗?” 她俯下身,红唇贴近他耳侧,“我可以帮你,阿沉。” 虞沉没回,也没推开她。 席沐琦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那种猎手终于将猎物逼入死角,只需要再往前一寸就能扼住喉咙的兴奋。 但她忍住了。 越是强大的男人越不受控制,他现在意识到她的价值了,她要再耐心一点。 “权家能给我的,”虞沉忽然开口,“不比你少。” “娶了她,权元集团的股份我能占三成。” 席沐琦的手僵在他肩上。 看来她猜对了,权雅宁这个女人有点手段,竟能入他的眼。 她父亲虽然只是权元集团的董事,不是掌舵人,但那三成股份可是真金白银。 更重要的是,虞沉从不是那种为了股份出卖婚姻的人,除非——他已经开始给自己谋退路了。 原来如此。 也对,自从许春窈的孩子没了,虞项明连装都懒得装了,表面上是“痛失爱子需要时间疗伤”,实际上是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一点点地往虞灿名下转移。 虞沉再强,也是孤军奋战。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会突然去做那些不喜欢的事。 席沐琦那颗悬了几日的心,忽然稳稳落回了胸腔。 “阿沉,”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你是个聪明人。” 她绕回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这个她追逐了十年、从未真正靠近过的男人。 “权雅宁他爸终究只是个董事,就算她和她爸全力扶持你,终究不是本家。” “但席家不一样。” 她直起身,笃定道:“爷爷年纪大了,我爸去得早,没有其他子嗣,席家未来的一切都只会是我的。” 她看着他,“这笔买卖,你跟她做,只会亏。”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移过一朵,久到她以为虞沉会拒绝她。 可虞沉朝她伸出手。 他牵过她的手,像鉴赏一件待估的藏品,目光从指尖流连到腕骨,认真专注。 席沐琦忘了呼吸。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吊在他那温暖干燥的手里,一下又一下,几乎撞出胸腔。 大脑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他终于,终于…… 下一秒。 虞沉忽然松开手,像丢弃一件确认了成色、却不打算入手的赝品。 他说:“你确实很聪明。” 席沐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可惜。”虞沉将打火机收进掌心,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冷声宣判:“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 “我自家的人,轮不到外人插手。” 席沐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果然知道了。 酒会所有的一切,他全知道了。 “阿沉……” 她几乎是本能地矮下身来,伏在他腿边,仰望着他。 “阿沉,我知道错了。”她的眼眶迅速蓄起涟漪,“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虞沉没有看她,重新打开了一份文件。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筹码。 “你不是想救虞烬出来吗?” 第180章 毒蛇 第一百八十章 毒蛇 虞沉终于有了反应,很细微,但她捕捉到了。 “这个局是我布的。”她的神情重新恢复自信,甚至带着几分隐秘的快意,“我当然知道怎么解。证人、证据、那个女侍者,还有虞项海——” 她仰头凝视着他,“阿沉,只有我能帮你。” 她在等,等他低头,等他妥协,等他意识到她才是唯一能与他并肩的人。 而眼下,已经是最好的时机! 虞沉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膝盖发麻,可她甘之如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席沐琦的心脏几乎停跳。 “席小姐,你知道生意场上什么人最惹人厌吗?” “自作聪明。”他直接给出答案,随后抽出一张纸巾擦着刚才触碰到她的手指。 “你很有能力。”虞沉向后靠,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可惜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你刚才说那个局是你布的,你是来告诉我还是来试探我猜到多少?” 席沐琦沉默。 “你今天来先提遗嘱,再提权雅宁,最后提虞烬,步步为营,确实有点意思。” 虞沉毫不留情戳穿她的虚伪,“你想看看这个人在我这里还剩多少分量,这个分量够不够你开价。是吗?” 事到如今,没必要隐瞒。 席沐琦抬起下巴:“是又怎样?我就是想知道她现在还值多少,你愿意为她出什么价。” “什么价我都出得起,就看我愿不愿意。” “我是喜欢虞烬。但虞氏的一切是我打下来的,没有你,没有权家,没有任何人,我照样能掌控。” 他薄唇勾起淡漠弧度,声线依旧清冽,可听在耳中时带着明晃晃的寒意。 “席沐琦,你对我而言,价值甚至没有虞烬高。” 席沐琦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她帮我扳倒虞项海,帮我在公司冲锋陷阵,拿自己的命去换证据……你能帮我什么?” “破坏我的棋盘,伤害我的棋子,然后站在废墟上告诉我只有你能帮我?” 他摇了摇头,惋惜道:“我不会把一条毒蛇,养在自己身边。” “阿沉……” “虞项明改遗嘱,你比我更早知道内容。”虞沉将纸巾随意丢进垃圾桶里,“然后你来告诉我,但不是为了帮我,而是让我承你的情。” 席沐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权家能给股份,你能给什么?”虞沉把她这份漏洞百出的提案挑剔得一无是处,“你给我画饼,‘席家未来的一切’。” “未来是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等你爷爷百年之后,你我之间的帐再翻出来一笔一笔算?” 他嗤笑一声,“你我都是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话说到这份上,没必要再戴着面具推来推去。 席沐琦一改方才的柔媚,她站直身看着虞沉,“确实,我从不在没有回报的事上花心思。” “所以呢?”虞沉问。 “所以——”她重新俯身撑在桌上,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柔情蜜意,只有志在必得:“阿沉,你是个好买家,我舍不得把你让给别人。” “权家能给的,席家翻倍,权家给不了的,席家照样给。” 她顿了顿,“只要你要。” “说完了?”虞沉把打火机丢回抽屉里,摁下内线键,“张钧,送客。” “阿沉!” 就在这时,虞沉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权雅宁的声音,“虞总,下班了没?我这儿有两张电影票,新上的那部悬疑片,听说挺烧脑的。” 席沐琦紧紧盯着他,她在等他拒绝。 可他突然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地址发我。” 然后他绕过她,朝门口走去。 “阿沉——” 虞沉脚步未停。 “虞沉!!!!!!”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炸开,带着破碎的颤音。 虞沉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电话那头说:“七点场?” 门合上。 席沐琦跪坐在地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渐沉的夜色。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 久到助理来虞氏寻她,看见她跪坐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来扶她。 席沐琦挥开助理的手,扶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 “去查。”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今晚虞沉和权雅宁看的什么电影,几号厅,几点散场。” “还有,叫律师帮我拟一份文件。” 助理不敢多问,低头应是。 …… “他说,我是毒蛇。” 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说得没错,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就已经亮出了她的獠牙。 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七岁,她已经等了十年,不在乎再等久一点。 等她精心挑选的猎物终于疲惫,等她布下的天罗地网终于收口,等这世上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拖入深渊,不管是谁。 她等得起。 虞沉,你必须是我的。 …… 停车场。 权雅宁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抽烟。 她看见虞沉从电梯里出来,按灭了烟丢进垃圾桶里,“虞总今天下班挺准时。” 虞沉没理她的调侃,径直走向后座。 “真把我当司机了。”权雅宁嘀咕着,系好安全带后忍不住八卦:“席沐琦跟你说啥了?” “开车。”虞沉捏了捏眉心,此时才显露出疲惫。 他不接茬,权雅宁自顾自话:“无非就是说些‘权雅宁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之类的呗~” 虞沉没有否认。 权雅宁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不知是对席沐琦,还是对自己。 “你知道吗,我最烦这种。”她娴熟地单手打着方向盘,“她们总觉得男人是可以"比"出来的。比你漂亮,比你家世好,比你有用,你就该选我。” 她顿了顿,“可喜欢这件事,不是比出来的。” 车内陷入安静,这人话少,权雅宁早就习惯了。 她话锋一转,笑道:“不过你找的这个女朋友,我觉得还不错。” 虞沉看着她,“你——” “你别多想,我帮你纯粹是为了还人情。” 权雅宁笑了笑,重新变得散漫,“你当年帮我爸那回,我一直记着。虞三公子人不错,项目也有前景,顺手的事。” 她看了眼后视镜,清了清嗓子,“至于你什么时候愿意回权家,看你自己。” 第181章 为饵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为饵 “听说席沐琦昨晚跑电影院堵你,结果只堵到了张特助?” 周敛瘫在卡座上,手里转着威士忌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揶揄。 虞沉没理他,看向张钧,“那两人找到了吗?” 张钧脸色微沉,“应该事先就被席家人藏起来了。我们的人摸到了大概范围,但看守很严,硬闯倒不是问题,就是怕打草惊蛇。” 他灌了口闷酒,虞烬被关了快半个月,他每每想起那晚只觉得懊悔。 如果他不离开那几分钟,就没有后面那档子事了。虞总信任他,临走前再三叮嘱要保护好四小姐,可他却没做到。 周敛冷哼一声,“准备得这么充分,我不信那老头没参与。席沐琦再疯,也没那个能力当着我们的面把人藏得滴水不漏。” “老东西!”说到这他气得牙痒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嘴上说着儿孙自有儿孙福,手底下倒是一点没闲着。” “是啊,只可惜现在不是一网打尽的时候。”张钧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语气缓了些,“不过李家那倒是挖出了不少好东西。” 周敛眼睛一亮,凑过去:“多好?” “够她喝一壶。”张钧难得露出点笑意,“她那点家底,禁不起细查。” “好样的!”周敛笑着拍了拍张钧的肩膀,“留着以后有大用。” 他靠回丝绒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那盏璀璨的水晶灯长长吐出一口气:“虞项海呢?” “前两天出现在东港,”张钧说,眼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锐利,“这老阴贼,终于舍得露面了。” 虞沉靠在沙发里,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却没有喝,“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替罪羊。” 周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嗤笑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还真是物尽其用。” 张钧沉默了几秒,低声说:“现在动手吗?” “不急。”虞沉淡声道,“先把毒牙拔了,再收拾席家也不迟。” 周敛碰了碰张钧的酒杯,“至少虞烬能出来了,不然再拖下去……我看你家老板迟早要发疯。” 张钧没敢接话,偷偷瞥了眼虞沉,那张脸上面无表情,宛如一座雕塑。 以前四小姐在时每日春风拂面,自从四小姐进去了,别说春风了,不刮龙卷风他就谢天谢地了。 毕竟这阎王可是发话了,等四小姐出来了再跟他算账。 想到这,他感觉杯子里的酒更苦了。 “行了,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周敛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招呼着:“今晚还得干活呢……来,喝酒!” 趁周敛去洗手间的功夫,张钧往虞沉那边挪了挪,“虞总,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说。” 张钧斟酌着措辞:“我们的人之前明明有机会抓虞项海。东港那次,再早一点在他出境前其实都能动手。但您一直压着,让我们只跟不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虞沉默了片刻,“因为她想要。” 张钧怔住,迅速回溯整个事件的所有线索,终于发现有一样是被自己,或者是所有人漏掉的。 “您是指……”那个猜测一成型,他感觉话说出来时嗓子都在发紧,“四小姐她……” 她明明有录音,却没有第一时间交出来。 她明明可以申请取保候审,却拒绝见任何人。 她把自己关在那间狭小的拘留室里,蒙着纱布,像一枚被遗忘的可怜弃子。 原来不是弃子,她在以身为饵。 “难怪……”张钧喃喃道,“难怪她不让您捞她出来……” 她在图谋什么? 一个念头闪过,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虞沉:“所以四小姐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逼席沐琦交出虞项海?” 虞沉不置可否。 张钧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脊骨窜上来。 他想起虞烬蒙着纱布在探视室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些暗藏机锋的话,原来那不是求救,而是布局。 “可我不明白……”张钧百思不得其解,“她和虞项海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做到这一步?当初不是您和她签协议来帮忙对付虞项海吗……怎么现在……” 他不敢说完。 现在这局势怎么看都像是……虞沉成了她棋盘上的一枚子。 而虞总…… 怎么这么像……心甘情愿地被她调度到该去的位置,替她吃掉那一枚必死的将? “今晚至关重要,”虞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如同淬了火的冰刃警醒着他,“不允许任何差错发生。还有——” “这件事不用你管。” 他说:“不要在她面前提。” 张钧再三保证绝不多嘴,直到后背的汗都快浸湿衬衫时那寒意才移开。 所以虞总早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被当作棋子,知道了那个他想拼命护着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全身而退。 可他没有计较,甚至配合着把棋下到了现在。 那这谁是猎手,谁才是猎物呢…… 张钧不敢再往下想,只能闷头喝酒。 …… 晚上十点,南宁医院。 虞项明最后看了眼病房里沉睡的人,许春窈面色苍白如纸,脸上罩着吸氧泵,呼吸平缓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唯有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幽幽跳动。 她前两天刚脱离生命危险转入普通病房,仍未醒来。 他收回目光,吩咐保镖,“好好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保镖们齐齐点头,“是,虞董。” 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细碎的滚轮声。 一名护士推着推车缓缓靠近,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例行查房。” 为首的保镖伸手拦住,“把口罩摘了。” 护士摘下口罩,和工牌照片符合,甚至要更漂亮,只是眼下带着熬夜班的疲态。 核对工牌、搜身、确认推车上无危险物品后,保镖们才侧身让开。 其中一名保镖留在门口警戒,另两人跟着护士进入病房。 护士动作熟练,测完体温记录数值后又检查输液管的流速,随后从推车下层取出两瓶新药开始更换输液袋。 “好了。”护士将废弃的输液袋丢进废物桶,垂着眼帘,推车转向门口。 两名保镖略微放松,其中一人已侧身为她让出通道。 就在这时,护士忽然停住脚步。 她伸手解开了口罩系带,露出一张美艳的脸,眼尾微挑,一颗泪痣恰到好处地坠在眼角下方,看人时自带几分魅惑。 两名保镖不由得愣神两秒,反应过来后两人立刻探向后腰—— 第182章 老鼠 第一百八十二章 老鼠 晚了。 那纤纤玉指不知何时抚上两人的颈侧,紧接着一点尖锐的刺痛末入皮肉。 保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提醒,身体便抽搐着倒在了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她将用过的针管随手扔进推车下层,转身面向病床。 心电监护仪依旧规律跳动,许春窈安静地躺在那里,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一无所知。 她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把小巧的窄刃手术刀,刀光在灯下闪过一丝寒光。 她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许春窈左侧第四肋间隙,毫不犹豫举手刺下—— “小姐,已得手。” 席沐琦坐在客厅沙发上,点开黄莺发给她的照片,照片里许春窈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刀,血洇湿了满床,心电图化为一道直线。 碍事的人,终于消失了。 她满意地勾唇,把手机随意扔一边后看向身侧那个微醺的男人。 虞沉有点喝多了,他眼尾染着薄红,难得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倦怠,只是都这样了衬衫还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面。 她去找他时发现他正陪虞灿的那几个客户在包厢喝酒,于是顺理成章跟着他来到了这里,这个她以前从未进入过的房子,他的世界。 “你可以走了。”他说。 或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沙哑的嗓音让他少了点冷硬。 席沐琦没动,歪头端详着自己即将得手的战利品。 “阿沉,”她娇嗔着叫他,“你真是好生心狠,人家大半夜送你回家,你就这么报答我?” 虞沉没回答,只是眉头皱着。 看着他酒意未散的样子,她只觉呼吸急促,真是性感得让人想…… 他今晚喝了酒,没平时那么警觉,也没平时那么拒人千里。 她忍不住又靠近了些,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混合着那缕她追逐了十年的雪松气息。 “你猜猜,我今晚来找你做什么?” 虞沉揉了揉太阳穴,“再不走,我叫物业了。” 席沐琦不恼反笑,她当然不会被这点冷言冷语劝退,事情解决了,她有的是耐心。 更何况,她最期待的那个时刻还没到。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呐。” 虞沉看了眼文件,封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他没接,“什么意思?” “我的诚意。”席沐琦攀上他的肩膀,“你不是说我给你画饼吗?席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自愿转让,所有手续我都办好了,只要你签字—— 她点了点封面,“就是你的了。” 虞沉避开她的气息,将她从自己肩上甩开,沉声斥道:“你疯了。” 说完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她一把拉住,“我很清醒!反正我们迟早要结婚的,我的不就是你的?” 虞沉低头看她,可惜眼神里没有她期待的感动、动摇,只有一如既往的淡漠,“席小姐,我这儿不是许愿所。” 他抽回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结婚?” 席沐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没有退缩,再次将那合同往他那边推了推,“虞项明的遗嘱内容我已经给你看了。” “他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虞灿,不动产、股权、海外资产……你呢?你替他守了这么多年江山最后能拿到什么?你难道甘心?” 她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阿沉,你是个聪明人。席家上千亿的资产都在我手里,不是权家那种外人说了算的,是真正的,我说了算。” 见他没动,席沐琦心跳快了半拍,她愈发卖力地剖析他的处境,“权元集团确实最近风头正盛,但权雅宁和她爸加起来不过35%的股权,剩下的大头都在长子权渊臣手里。” “你就算娶了她,能分到多少?人家让你进门是看重你的能力,不是真的把你当自家人。” “但我不一样。” “等我爷爷一死,席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而我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虞沉依旧沉默,但她知道他听进去了,她正想再说什么,虞沉手机响了,是张钧。 “不好了!虞总!” 听筒里焦急到变了调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格外清晰。 虞沉推开席沐琦攀上来的手,眉心微蹙:“怎么了?” “医院出事了,夫人她被人……” 虞沉打断他,“我马上来。” 他挂断电话,看了眼桌上的转让协议,“席沐琦,你的算盘打错了,我对席家的东西不感兴趣。” “况且我也要不起。”他的嘴角微微扯动嘲讽的弧度,“为了区区十个点而惹上席老,没这个必要。” 眼见着虞沉推开了门,席沐琦突然喊道:“这十个点,算我送你的!” 虞沉脚步停了。 “我占股百分之三十五,给你十个点,等我们结婚了,再让爷爷给你十五个点。” 她望着他停驻在门口的背影,势在必得:“这诚意够不够,虞总?” “咔哒。”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黄莺的动作滞在半空,后脑勺那冰凉的触感已经清楚告诉她那是什么。 “别着急啊,小美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像是酒吧搭讪般散漫,带着懒洋洋的腔调。 “你应该没它快,不如聊聊?” 黄莺缓缓侧头,眼角余光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正歪靠在医用推车旁,姿态随意得像在等人下班,可手里那把枪却稳稳抵着她的后脑。 周敛。 周家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公子,情报上说他不务正业,只会追着江家大小姐跑,今晚这个点他本应该还在外面给几个富二代过生日。 能近她身不被她察觉的,少之又少。 黄莺眯起眼,看来小姐中计了。 她慢慢将手术刀从许春窈胸口上方移开,随意扔在一边,示意投降。 “周少,这么晚还不回家,江小姐知道吗?” “知道啊,”周敛甚至有空单手点了根烟,吐了口烟后才接着说:“她让我来抓老鼠。” “看来你们早就有预防了。”黄莺应着。 周敛将烟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地钳住她正想摁下信号线的手。 “咔。” 一声脆响后黄莺的右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无力地垂下,她瞬间疼得额头冒着冷汗,“周敛!” “不好意思,”周敛指了指他的头,那里多了个红点,“我脾气好,但外面那位不一定。所以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委屈你了。” 随后他打了个响指,几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走进来。 虞沉缓缓转过身。 那目光从她脸上落到桌上那份摊开的协议,最后回到她眼底那片偏执的疯意。 他忽然笑了,“你确定?” 席沐琦也笑了,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角,最后化作眼底一片水光。 “当然。” 第183章 慷慨 第一百八十三章 慷慨 “席小姐还真是慷慨。”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席沐琦猛地回头,只见主卧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江见月推着轮椅走出来,而上面坐着的人—— 那人穿着浅蓝色的毛衣,眼睛上依旧蒙着纱布,但气色明显比之前好多了,此时双手散漫交叠搭在身前。 “虞烬?!怎么可能!!” 席沐琦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险些失声尖叫,下意识不停往后退,膝盖撞上茶几边缘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揉。 “你……你应该在拘留所!”突如其来的变故产生的惊恐让她几乎语无伦次,“你应该马上被判处坐牢!你……” “应该还在黑暗中惶恐度日,应该绝望地等着被你踩在泥里?” 虞烬好心地替她说完,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纤细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轮椅扶手上敲着。 “席小姐,你每天派人盯着我,监听每一句对话,就连我吃的饭你都叫人检查……” 她点了点眼睛上的纱布,惋惜道:“怎么还是叫我翻出来了呀?” 那有节奏的敲击声让席沐琦感到不寒而栗,她终于反应过来,指着虞烬:“你……你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演戏?”虞烬懒懒看向江见月,“月姐,我在演了吗?” 江见月耸肩,“没有啊,你只是太配合了,配合到人家以为你真的走投无路了。” 席沐琦又看向虞沉,自从她出现,他的目光就始终在她身上,一边把玩着打火机一边安静地旁观这场对峙。 她只觉脑袋轰地一下,发出颤抖破碎的尖叫:“阿沉?你也知道?!你也在配合她骗我?!!” 金属开合声未停,这就是他的回答。 席沐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稳住心神,她重新看回虞烬,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你以为你赢了?许春窈已经死了,你拿什么跟我斗?” “虞烬,你出来了又怎么样?你害死继母的事情永远洗不清。你只会被整个海城上流圈子唾弃,下半辈子苟活在阴霾里!” “是吗?”虞烬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说的,是这个吗?” 她刚说完,江见月便从轮椅侧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随手扔在席沐琦脚下。 照片上,许春窈躺在病床上,胸口插着手术刀,心电图是一条直线。 “怎么……怎么会……” “挺真的,对吧?”虞烬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赞赏,“我让敛哥找的特效化妆师,听说给好几部医疗剧做过顾问,技术确实不错。” 特效化妆……许春窈没死?!!!….那黄莺……!! “你的人现在在哪?”虞烬像是能听见她的心声,再次好心给她解答:“敛哥在陪她聊天,他这人吧,平时看着不太靠谱,但优点就是很有耐心。” “多少能撬出点….你放心,绝对会物尽其用。” 席沐琦恨得浑身发抖,怒极而啸:“你这个贱人!!!!!!” 一头受伤的狮子发出最后的吼声,恐惧变为了愤怒,伸出爪子就要朝虞烬扑来! “啊——” 席沐琦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绊倒,重重撞在茶几旁,又滚落在地。 而她脚边,静静躺着一枚打火机。 “阿沉……阿沉你……“ 她挣扎着看他,泪水和妆容糊在一起,狼狈得像一条丧家犬。 可那个她仰望的人正拿着那份她亲手递上的股权转让协议,拧开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受让方签字”那栏从容签下姓名。 “不……你……你签了?”席沐琦忍着疼想抢回协议,可已经晚了,她颤巍巍的手只得僵顿在半空,“那你刚才为什么……” “刚才我说不要,你不是非要给吗?” “席小姐盛情难却,”虞沉将钢笔收回西装内袋,勾唇道:“我只好笑纳了。” 不!不是的!!! 她给他那份协议是为了说服他、绑住他、让他离不开她的筹码而已! 不是让他真的签! “阿沉……阿沉你不能这样……”席沐琦感觉喉管都沁上了点腥甜,“那是我的!那是席家的!你凭什么?!!!” “你的?” 江见月直接揭穿她:“你刚不是说你的一切都是阿沉的吗?怎么现在女人嘴也越来越骗人了?不对,你和咱们好女人不一样,你是变态。” 席沐琦感觉疼得快昏厥,可那个人依旧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神情柔和,像这一切与她无关。 她凭什么坐得这么心安理得?凭什么这么安稳?!!! “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让他签的!!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此言差矣。”虞烬偏了偏头,无奈地安抚着这只受惊的困兽,“席小姐,你送礼,收件人签收,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正常?!”席沐琦踉跄着往前冲了一步,怒吼道:“那是席家百分之十的股份!!不是过家家的玩具!!” “知道啊。”虞烬点头,“所以我才让阿沉收下。” 她顿了顿,贴心且无辜,“毕竟你追了他这么多年,总得……留点纪念品,对吧?” 纪、念、品……?!! 席沐琦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那些精心维持的体面、从容、算计,在这一刻全部碎成粉末。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 她阴沉着脸,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向虞烬! 同一时间,虞沉随手一挥,烟灰缸砸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掉在地上碎成玻璃渣。 “阿沉!” “怎么了……” 虞沉甩了甩手,向江见月递了个眼神,然后用另一只手牵住虞烬的手,低声安抚:“我没事,别担心。” “你……你为什么不躲?!” 席沐琦见状彻底疯了,“你凭什么替她挡?!她算什么东西!!她只是个替身!!一个冒牌货!!一个从山里捡回来的野种!!” 虞沉冷声警告:“你再像个疯狗一样狂吠,下一次就不是打火机绊倒这么简单了。”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醉意,只有无尽的、彻底的漠然和阴戾! 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虞烬!!你以为你赢了吗?!区区十个点我席沐琦给得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假的!!你只是个冒牌货!!你偷了她的身份、偷了她的人生、偷了她的一切!!” 她像是已经疯魔了,前言不搭后语,反复重复着那几句诡厉的诅咒。 “等我把这些事告诉所有人,等虞项明知道你不是他女儿,等阿沉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你猜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护着你?!” 虞烬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了,笑够了,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她才轻轻开口:“说完了?” 虞烬朝虞沉的方向伸出手,虞沉走过去,将那份转让协议交给了她。 席沐琦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为什么要给她?!你凭什么给她!!!” 这一幕比被那烟灰缸砸到的疼多十倍、百倍,瞬间返还到了自己身上,疼得她止不住干呕。 “虞沉你没有心!!!我爱了你十年!整整十年啊啊!!你就这么把我的真心践踏在地上吗!!!” 第184章 悲悯 第一百八十四章 悲悯 “席沐琦。” “十年里你做过的荒唐事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虞沉俯视着地上的人,“一追一躲、一攻一防,这种麻烦游戏也该清了。” “……游戏……”席沐琦下意识重复这两个字,等反应过来时疯狂摇头,她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想牵他的手,“不是的、阿沉你听我说……你不能这样……你是我的……”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虞沉直接走到虞烬身后,看着自己的眼神冷漠而警惕。 那眸子一如既往地冷,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彻底厌倦。 这一幕打得席沐琦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扑倒在虞烬轮椅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虞烬“看”向她的脸。 那层纱布后面,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她很确认,那药水是她亲自调的,要的就是虞烬从此变成个瞎子,在牢里度过黑暗的一辈子。 可她为什么却觉得自己正被两道冰冷的目光笼罩着,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席小姐,知道我为什么不出来吗?” “因为我在等你呀。” 虞烬拍了拍膝上的文件,指尖轻轻抚过封皮,像在触摸加冕的王冠。 “这几天你做了很多事,可惜每一件都有人替你记录在案。” 席沐琦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不。 她还有退路。 她还有席家,席家不会放弃她的! “别太得意,虞烬。”席沐琦颤颤巍巍站起来,指着轮椅上的人大笑,“你以为这就完了?你以为你胜利了?!” “我爷爷是席家家主,我手里的资产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你算什么?一个替身!一个冒牌货!你这辈子都注定只能是穷酸命!你怎么跟我比?你拿什么跟我比啊哈哈哈哈哈!!” 江见月无语凝噎:“疯子。” “既然席小姐这么喜欢送礼物——” 虞烬轻轻笑了一声,“不如我也送你一份大礼。” 她话音刚落,席沐琦的手机响了。 席沐琦顺着她的话低头看向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爷爷。 她强装镇定按下接听,“爷爷……” 电话那头传来席老饱含冷怒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催命的丧钟,“立刻给我滚回来。” 旁边还有管家焦急喊着,“老爷!您千万别激动!” “嘟——” 席沐琦握着手机僵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再次看向虞烬。 那个人依旧安静地坐着,蒙着纱布的脸朝向她,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手机控制不住从掌心滑落,屏幕碎成蛛网。 席沐琦跪在地上,最后的体面随着这通电话被强行抽走,理智一点一点回归。 她终于明白,从头到尾猎人都不是她。 她只是一枚自以为是的棋子,被虞烬轻轻拨弄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她亲自挖好的坟墓里。 不可能。 她只是个冒牌货,怎么能赢得过她? 可看着面前的人,她忽然觉得虞烬好像变了,比起上次在酒会见她时多了一种东西,是什么呢? 没等她想明白,虞沉弯腰握住轮椅的推手,低声询问:“走吧?” 虞烬点了点头。 虞沉推着她,江见月跟在她身侧,三个人朝门口走去。 经过席沐琦身边时,虞烬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纤细、苍白,指节处还有拘留所留下的细微擦痕。 她轻轻拍了拍席沐琦的肩膀,温声提醒:“想想,还有什么能救你的命。” 三人离开,几个席家的保镖出现架着她往电梯拖去。 回到席家,一向疼爱她的爷爷毫不留情吩咐管家带她去禁闭房时,熟悉的童年黑暗裹住她时,席沐琦想明白了。 是慈悲。 一种尽在掌握、看她挣扎的悲悯。 …… 宁府湾。 “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药箱里的东西被她翻得乱七八糟,棉签滚出来两支,冲剂也散在桌上,虞烬摸索着药箱里的药膏,可看不见,光凭记忆哪里找得到? 那人全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莫名一股躁意涌来,她气得拿起一包冲剂朝他的方向一丢,“你自己涂!” 身前没声音。 她等了片刻,那股躁意渐渐冷却,变成一丝懊恼。 ……丢中了吗? 不会砸到脸了吧? 她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痛声。 虞烬慌忙伸手往前探,“怎么了?!” 手刚伸出来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整个人跌进熟悉的怀抱,耳边响起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刚回来就谋杀亲夫,烬总好狠的心。” 虞烬愣了一下,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她气得抬手想捶他,手腕却被轻巧攥住,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不挣了,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骂了一句:“虞沉,你幼不幼稚。” “嗯。”他答得坦然,下巴抵在她颈边蹭了蹭,带着这些天压抑太久的疲惫和事情终于解决的松懈,懒懒道:“幼稚。” 她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失去视力后,其他感官只会变得更清晰。 比如此刻,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却比平时快了一点。 能感受到他圈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能闻见他身上除了惯常的雪松冷香,还有淡淡的酒味,是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独自熬过的每一个长夜留下的痕迹。 她摸索着找到他的脸,指尖从眉骨滑过,顺着鼻梁往下,最后停在他唇边,那里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怎么伤的?”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偏过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问你话呢。” “自己不小心。”他顿了顿,又补充,“刮胡子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虞烬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她。 在想她一个人在那间狭小的拘留室里,蒙着眼睛,看不见光,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能靠数着自己心跳熬过每一分每一秒。 她突然揪住他的衬衫领口,把他往下拉了一点,“虞沉。” “嗯?” “以后不准刮胡子的时候想我。”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脸颊:“那什么时候可以想?” “什么时候都不准想。”她抱住他,“想我的时候,要在我的身边。” 好,那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虞烬想起他手臂的伤,挣扎着要推开他,“药还没涂……” “别动,再抱会。” “不行……” “宝宝。” 她安静下来。 虞沉捧起她的脸,拇指抚过纱布边缘,那些红肿已经退了大半,医生说再有一周就可以拆纱布,视力会逐渐恢复。 “你不在的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她好奇地问:“什么?” “等你出来,第一句话要跟你说什么。” 虞烬安静地等,等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只是把她重新按回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忘了。” 虞烬愣了一下,温柔地摸摸他的头,逗道:“那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他立刻松开她,“什么?” 见她不说话,虞沉急得拽了拽她的衣角,“快说。” “我也忘了。” “虞烬!!” 第185章 贪心 第一百八十五章 贪心 一周后,医院眼科。 纱布一层一层拆开,光线透过睫毛渗进来,虞烬眨了眨眼,视野里像蒙着一层薄雾,人和景全都模糊成一片色块。 “都跟你说了不用来陪我,”她微微眯着眼,朝旁边那道模糊的影子望去,“月姐不是在呢。” 那道影子动了一下,随即她的手被牵住,“她跟我能一样?” 在旁边帮忙备药的江见月幽幽开口:“我说两位,我还在这儿呢?” 虞烬忍不住笑了,虽然看不见,但通过语气都能想象出江见月翻白眼的样子。 十分钟后。 “可以了。”江见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现在能看清一点吗?” “很模糊。” 一旁的医生解释道:“正常的,角膜损伤需要时间愈合。不要见强光,出门戴墨镜,尽量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减少流泪。大概半个月左右,视力可以完全恢复。” “听见了?”虞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虞烬心虚,这一周虞沉什么都不让她做,昨晚她在家实在无聊想出去逛逛,刚和笑笑到约定地点集合,就被虞沉逮回去了,还连累人笑笑也被训了一顿。 “知道了,谢谢医生。”她老实答应。 …… 引擎熄灭,四周安静下来。 不知怎的,纱布拆了反倒有些不习惯,之前蒙着眼,看不见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现在明明睁着眼,整个世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虚虚实实。 那种感觉比完全的黑暗更让人不安,明明知道东西在那里,可你就是抓不住。 车门打开又关上,她感觉到旁边的人离开,心突然悬了起来。 “……虞沉!” 他绕到她这边,虞烬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沉默而专注。 “我在。” 于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把她和这个世界重新连接过来,他叫虞沉。 虞沉将她横抱起来,低头贴了贴她的脸颊,“别怕,我一直在。” 虞烬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轻“嗯”了一声。 电梯上行,门锁转动。 “嗷呜!” 一道黄白影子从客厅爆冲过来,虞沉眼疾手快,抵住门的同时侧身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拦住。 “等等!”虞烬从他怀里探出头,模糊的视线里隐约看见一团晃动的影子正扒拉着虞沉的裤腿往上蹿,尾巴摇得只剩虚影。 “它好像……是不是发情期到了?”虞烬忽然反应过来,“该不会是前几天月姐带过来的小母猫……” 虞沉低头看了一眼明显亢奋过度的等等,“应该是。” 他把虞烬放在沙发上,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挂上。 等等立刻转移目标,跳上沙发往虞烬怀里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缠着她的手腕不放。 “带它去绝育还是配种?”她问。 虞沉在她旁边坐下,精准地把那只往虞烬领口钻的刁猫拎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按住。 等等不满地“喵”了一声,四只爪子在空中挣扎扑腾两下,发现挣不开,只好认命地趴下来,幽怨地盯着近在咫尺却碰不到的女主人。 “你觉得呢?” “我查下资料吧。”虞烬说,顺手摸了摸等等的脑袋以作安抚,“我也不太清楚哪个好。” “我来查。” 他单手按住猫,另一只手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虞烬靠在他肩头,半眯着眼,听着他偶尔念出来的关键词,像在听一份关于猫生大事的严肃报告。 等等在两人中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毫不知情。 几分钟后。 “绝育和配种各有利弊。配种符合自然规律……绝育可以避免发情期躁动和走失风险,降低生殖系统疾病概率……” 虞烬“嗯”了一声,眼皮开始发沉。 “网上观点吵得很凶,我看了十几篇帖子,基本各持己见,有一篇观点阐述得还不错……” 等他把那篇冗长的文章读完,肩上的脑袋已经摇摇又晃晃,一点一点往下坠,最终抵抗不住困倦朝他倒来。 他还没来得及放手机,一阵甜香拂过脸颊。 她动了动,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可她只是在他怀里蹭了一下,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脑袋枕着他臂弯,呼吸均匀绵长。 等等在两人中间打了个哈欠,好奇地闻了闻女主人,又看看男主人,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困惑:这只人类为什么一动不动? 虞沉没理它,他看着怀里的人,忽然想起了在日暮湾那晚。 对阵席沐琦时,她游刃有余、进退有度,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对方心里,手段干脆利落。 出了门却又像个小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和江见月讨论待会吃什么,吃完两人又反复复盘刚才的表现,反悔出场还不够帅…… 可她现在睡着时,那些刻意伪装出来的攻击力全都卸下了。 乌发披散,小脸染着熟睡的红晕,偶尔蹙一下眉,偶尔呓语两声,比旁边那只小猫还要柔软。 他想起她不在的那半个月。 那些失眠的夜,那些点燃又摁灭的烟,那些无数次开车到警局楼下在车里坐一晚的时刻。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让她出来,怎样都可以。 可现在,虞沉发现自己做不到。 以前的他要她安全,要她健康,要她开心。 现在却越来越贪心,越来越怕梦醒。 如果有一天…… 很久之后,等等伸了个懒腰,从他腿上跳下去,自己找地方睡了。 虞沉刚抽回手,床上的人睫毛抖了抖,他佯装不知,拂去她脸上的碎发,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他忍住笑意,故意俯下身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不到半分钟,装睡的小猫崩不住了。 虞烬一头扎进他怀里,带着刚醒的困倦和一点恼羞成怒的软意,“不许看我!” “好。” 可月光下的松柏掩映其间,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你还看!”虞烬羞得捂住他的眼睛。 掌心下,他弯了弯唇角。 “没看。” “骗人。” “好,我错了。” 第186章 禁闭 第一百八十六章 禁闭 半个月“禁闭”下来,虞烬感觉自己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基于她有前车之鉴,虞沉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堂堂虞氏总裁,愣是把办公阵地从公司搬到了自家客厅。 视频会议、文件审批、项目对接……全在一张沙发上解决,视频里高管们偶尔看到西装革履的老板背后慢悠悠出现一只黄白小猫在散步。 她但凡表现出一点想出门的苗头,那双眼睛就会从笔记本屏幕后抬起来,然后淡淡扫她一眼,什么话都不说,却比说了什么都有用。 其间上门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全被挡在门外。 虞项明是第一个,带着明显的愧疚和看见虞沉出现在这时的欲言又止,总之没让进。 虞灿也来过,捧着鲜花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被赶来的张钧给劝走了。 江见月试图打闺蜜牌,周敛试图打兄弟牌,两人轮番上阵,结果连电梯口都没摸到。 许则带着钟姨的消息来,虞沉只回了一句“她伤好了自己会去”,把人堵了回去。 统一理由:等她伤好了再说。 虞烬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虞沉从笔记本后抬起头:“怎么了?” “没怎么。”她望着天花板,“就是觉得自己像某种被圈养的珍稀动物。” 虞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类比是否准确。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珍稀动物有专人喂养,你也有,倒也可以这么理解。” “……谢谢你严谨的论证。” “不客气。” 虞烬翻了个白眼,江见月的消息在屏幕上跳了十几条,从“出来逛街啊”到“你家那位是不是把你锁起来了”,再到“再不回消息我报警了”。 她简短回复了一句:“下午有空,老地方见。” 然后打开打车软件,下单。 车快到时,她才慢悠悠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外套,系好围巾,拿起包。 虞沉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出门?” “嗯。” “去哪?” “月姐约逛街。” 虞沉沉默了两秒。 虞烬抢先开口:“等我伤好了就可以出门,这是你定的规矩,你要反悔?” 虞沉:“……” 几秒后,“……几点回来?” “看情况。” “我让张钧跟着。” “不用,我自己打车。” “虞烬。” 她拉开门,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轻快得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放心,不跑。” 门合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虞沉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虞项明的电话打进来都没接。 最后他拿起手机,给张钧发了一条消息:“定位发我,远远跟着,别让她发现。” 发完他靠回沙发,屏幕上的数据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手机上,定位图标已经开始移动。 二十分钟后,置顶发来信息,是一张照片,她和江见月的合照。 半晌,客厅里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 另一边虞烬把手机交给江见月,“手机先放你这,回来了我再取。” “放心吧,誓死保密。”江见月比了个OK手势。 “好闺!” “好蜜!” 诉完衷心后虞烬坐上出租车,去往一个早该去的地方。 南宁医院,住院部VIP病房。 虞烬刚准备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一阵喧闹声。 “……你说你有什么用!好好的一个儿子,都七个月了,说没就没了!” 虞烬蹙眉,暂时停了脚步。 “妈……你小声点……”许春窈的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小声?我为什么要小声?”许母越说越激动,“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供你吃喝容易吗我?好不容易盼着你能给许家争口气,结果呢?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我…..” “我什么我!”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男声响起,“你真以为虞项明有多疼你?在人家眼里你就是个生儿子的工具。现在工具废了,你还指望他能对你好?” “好了爸,少说两句。”一个年轻男人插进来说话,“诶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纯种布偶,好看吧?等我从笼子里放出来给你解闷……” “咳咳……拿、拿远点……我对猫……咳咳咳……” “哦对对对,你过敏。”许弟笑了一声,“差点忘了,不过没事,抱一下又死不了。” 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几乎要喘不上气。 “行了行了,”许母不耐烦地开口,“把猫放笼子里去,看她那样儿!” “妈……爸……”许春窈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沙哑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你说怎么来了?”许母一屁股坐床边,态度冷硬:“你弟弟开新店,需要点启动资金,你帮忙在虞项明那说句话。” “我……咳咳……”许春窈的声音低下去,“他最近心情不好,我不好开口……” “不好开口?你弟弟的事你都不好开口?”许母刚缓和的情绪再次爆发,“许春窈,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妈,你别说姐了。”许弟声音又响起,听起来像是在劝,实则阴阳怪气:“姐在虞家也不容易,那个虞沉掌权,姐夫都得看他脸色,何况姐呢。” “还不是她自己没用!”许父冷哼着,一开口就是训斥:“当初让你嫁进虞家,是盼着你给我们老许家争光,结果呢?你进虞家这些年,不说庇护我许家,涝点虞氏剩下的油水都难!” “爸……公司的事我不好……咳咳咳……” 虞烬站在门外,手慢慢垂下。 她见过很多种许春窈。 那个在虞家趾高气昂的继母。 那个在生日宴设局的笑面虎。 那个社交时温婉得体的虞夫人…… 可今天的许春窈,她是第一次见。 懦弱的,瑟缩的,被父母弟弟训得像条狗一样,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 里面许父还在继续:“虞家那个私生女,叫什么虞烬的,听说最近出来了?这样吧,她把你推下去的,你去找她要点!” “不是她……真的不是她……”许春窈咳得说话断断续续的,“是有人推我.…….” “有人推你?谁?你倒是说啊!”许母逼问。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猪脑子吗?”许母继续冷嘲热讽,“人家虞沉把她弄出来了,你倒好,躺这儿当废物!” “行了别那么多废话!”许父不耐烦极了,“你就说你弟弟的事怎么办?我告诉你,那店面看好了,定金都交了,就差八十万启动资金。你让虞项明赶紧拿钱。” “八十万?”许春窈难以置信,“我、我上个月才给家里五十万..…” “五十万够干什么?”许母冷笑道:“你弟弟的事是大事,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不多帮衬着点家里,难不成你胳膊肘往外拐?” “……妈,我以为您今天来是……”许春窈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为什么我都这样了,你们……” “爸妈……”许是里面的人没反应,许春窈忍不住哭喊:“我差点死了啊……我差点就没命了……” “嚷嚷什么?那不是没死吗?” 第187章 补偿 第一百八十七章 补偿 “算了吧。”许弟应付着,“爸妈,咱走吧。反正她也没用了,回头找姐夫要点补偿算了。” “对对对!”许母被点醒,“到时候就跟虞项明说说,让他拿个几百万出来,就当是补偿我们许家的损失。” “不行!妈!”许春窈急得坐起来,“你们别去找他!” 许母:“不去找他,你让我们喝西北风去?许春窈我告诉你,我们养你这么多年,你以后没得生了,如果你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别叫我妈!” “妈……你别生气.…...”许春窈哽咽着解释:“医生说还能调理,我、我以后还能.....” “还能什么?”许母冷笑,“子宫都没了,你还想生?生什么?生个屁!” “什么……?!不可能!!!” 这事虞烬知道,虞项明怕她受刺激,没有和她说子宫摘除的事,特地交代身边人瞒着她。 千防万防,没想到最后由最亲的人撕开这层刚愈合的伤疤。 里面还在咄咄逼人,经这么一遭虞烬没了进去的心思。 这时病床房门忽然被拉开。 一个穿得花哨的中年女人冲出来,差点撞上虞烬。 她愣了一下,立刻认出来了,虞家那个私生女,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虞烬。 “你……”许母眼里闪过一丝心虚,然后一脸嫌恶:“你来干什么?看我女儿笑话?” 虞烬没理她,准备离开却被她拽住,“我让你走了吗?你害我女儿摔成这样,现在来看笑话?我告诉你,没门!” “松手。”虞烬说。 “你——”许母还想说什么。 “妈!咳咳……你放开她,这事儿和她没关系……咳咳……” “怎么跟她没关系?!” 许母怒骂她一句,转回来对上虞烬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此时她的手还抓着虞烬的手腕。 但不知怎的,她觉得不是自己抓着对方,而是对方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你、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明明是想讹她一笔,但说着说着自己气势明显弱了下去,“总得给个说法吧?” 没等虞烬回答,她像是忽然想起虞烬背后的人,立马松开了她的手,“你走吧!我可没招你啊!” 虞烬转身朝电梯走去,身后训斥的声音还没停,“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电梯下行。 隐约还能听见许春窈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还有压制不住的咳嗽,以及她娘家人愈发嚣张跋扈的逼迫。 她不是圣母,不会对一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一而再的起怜悯心。 不管许春窈经历过什么,那也不是她作恶的理由。 酒会那一次,算是还了那句“别喝”,也算是对那个几次护着自己的少年一个交代。 至于现在,许春窈被娘家人怎么对待,和她没有任何瓜葛。 …… “你又来做什么?”许母警惕地盯着去而复返的人。 “五分钟,离开这。” 许母翻了个白眼,“我们凭什么走?这是我女儿,我来看她天经地义!” 虞烬看了眼手机,“你还剩四分半。” “四小姐。”许弟抱着猫走过来,他上下打量着虞烬,眼神里带着轻慢:“你把我姐姐害成这样,我们没找你麻烦就不错了,你还主动送上门来,是觉得我们许家好欺负吗?” 虞烬看了眼他怀里瘦骨嶙峋的猫,又移向病床上咳得浑身发抖的许春窈。 “一个刚从ICU出来的产妇,你带着她的严重过敏原上门,”虞烬顿了顿,平静问:“是想谋杀吗?” 许弟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你少胡说八道!” 他慌乱地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把猫往笼子里塞,那猫被他弄疼了,不满地“喵呜”一声。 他强装镇定,“我、我就是想给姐姐解解闷!谁知道她过敏……” “是吗?我回虞家之前,你就故意带着猫来过虞家,你姐就被你搞进过医院一次,许少真是贵人多忘事。” 许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许父终于开口,背着手走过来,一副大家长的威武作派,“虞烬我警告你,这是我许家家事,我管教我女儿,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虞烬笑了,“女儿?” 她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人,眼神转冷:“许春窈差点死掉的时候,你们在哪?” 没人回答。 “她在ICU里面躺了一个月,你们来看过她几次?” 许母嘴唇动了动,许父铁青着脸不说话,许弟略有不满。 “据我所知,三位好像还是第一次来吧?” “这么巧,她刚醒你们就来了,一来不问女儿身体情况,不问伤口疼不疼,不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张口就要八十万。” “怎么,把我们虞家的当家主母隔这训狗呢?” 她走近一步,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们许家作派挺大啊。” 她停下,“不如我问问我哥——” “许家好像还有几个地段的铺子,是虞家给的吧?” 三人脸色瞬变。 虞烬点了点许母,“刚你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吗?正好,我没嫁人,我觉得你说得挺对。” “既然你们许家看不起我虞家,觉得我们的人可以随便训、随便骂、随便带着猫‘解闷’……” “那就收回来吧。” 许母大惊失色,许父的派头终于端不住了,许弟怀里的笼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四小姐,都是误会……” “是啊,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五分钟到了,你们可以滚了。” 虞烬把三人关在了外面。 许春窈蜷缩在病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虞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不知道她为什么去而复返,更不明白虞烬为什么会替她出头。 这个她曾经想尽办法针对的人,刚才用几句话把她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公道都说出来了。 “……虞烬,”许春窈看着她,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你……” 虞烬搬了把椅子坐下,“别急着感动,我来是找你有事。” 许春窈眼泪擦到一半,“……什么?” 虞烬:“有件事想问问你,而且这件事现在只有你知道。” 许春窈:“……” 第188章 被骗 第一百八十八章 被骗 “我知道你不是虞烬,因为真正的虞烬我见过。” 果然。 虞烬追问:“你在哪见过?” 许春窈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淤青,轻声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在此之前…我想和你说个故事。” “一个被讨厌的孩子,自救的故事。” “从她记事起,她就是家里最被讨厌的那个孩子,只因为她是女孩。” “她爸妈想要儿子想了很多年,终于老来得子,宝贝得不行。而她呢?要钱没钱,要爱没爱,读书的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 “她拼命读书,拼命表现,以为只要够优秀,爸妈就会多看她一眼吧?可没用。她考上心仪的大学那年,她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早点出去上班,早点嫁人,好给你弟弟攒彩礼。’” 虞烬了然,没有打断她。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人。”许春窈看向窗外,眼里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浅笑,“她的上司,虞项明。” “家境优渥,性格温和体贴,父母早逝,只有一个才几岁的儿子。” “她很快意识到,虞项明是她必须抓住的机会,也是她唯一的浮木。” 许春窈情绪低落了下去,“可虞项明当时有喜欢的人,钟盼烟。” 虞烬握紧了杯子,来了。 “一开始她想算了,”许春窈苦笑着继续说:“也许她注定没有这个福气,日子虽然难过,但好歹也能过。” 许春窈看向虞烬,笑中带泪:“可命运总爱跟她开玩笑,她的父母为了一个项目要把她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当续弦。” “对方死了老婆,有儿有女,只因为那个老总看上了她,所以他们拿她当筹码,换那个项目。”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虞烬开口,“她就破坏了虞项明和钟盼烟的感情。” 许春窈没有否认。 “她故意勾引虞项明,甚至把酒店地址发给了钟盼烟。后来,钟盼烟果然主动和虞项明提了分手,而她,也成功嫁进了虞家。因为她怀孕了,龙凤胎,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拒绝的。” “婚后虞项明对她却很冷漠,就连新婚夜他都找借口不在,因为他后悔了,每天都想去找钟盼烟。” 许春窈扯了扯嘴角,“但她不在乎,她要的只是逃离原生家庭的魔窟,爱不爱的……不重要。” 虞烬看着她。 这个女人曾经是她最厌恶的那种人,虚伪、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光结婚了还不够。”许春窈擦掉眼泪继续说,“她不要岌岌可危的婚姻,她要的,是永远摆脱原来的一切。而这时候,虞项海出现了。” “他趁虞项明出差,强行要了她,还录了像。如果她敢曝光他,所有视频都会被扩散出去。” 虞烬沉默了几秒:“你妥协了。” “我只能妥协!”许春窈攥紧床单,眼底全是恨意和不甘,“虞烬你不懂……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本就是抢来的,我不能再回到过去……绝对不能。” 虞烬没有评判,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处于她的处境时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尽管这件事是错的。 “后来我就一直和他保持着关系,每次虞项明不在,他都会……再到后来,我发现我怀孕了。我怕极了,我想打掉,可虞项海告诉我,等孩子出生,就会是虞氏的继承人,而我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 “我刚开始不肯,我有小灿了,我怎么可能让虞项海的孩子去和小灿抢继承权?!可就是在这时,虞项海告诉我,他有钟盼烟的下落。” “他还说,钟盼烟也有了孩子,是虞项明的。” “我偷偷去见过。”许春窈说,“那孩子和我的两个孩子一样大,所以钟盼烟应该是分手后才发现怀孕了,她偷偷生下孩子寄养在福利院,自己在那当义工。” 虞烬的手慢慢握紧。 “以上这些,应该是你知道的。而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你不知道,或者你被瞒在鼓里的。” 虞烬盯着她:“什么意思?” 许春窈不答反问:“你潜入虞家,是想替那个孩子报仇,对吧?” 虞烬沉默,她顶着这个名字生活了大半年,此刻被人当面点破,却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你被骗了,她不是虞家的孩子。” …… 虞烬伸手想按指纹锁,发现自己一直在颤抖。 许春窈的话再次闪回,“你信我,她真的不是虞家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离开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虞沉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像是早早就等在玄关。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色彩。 “回来了。”他说。 虞烬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恍惚间好像重回到了逃亡的那一晚。 “小静……”那双沾染了鲜血的手颤抖着覆上她的脸,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求你……替我去虞家……讨回公道……替我看看……虞项海的心肝到底是不是人心……不然他为何骗我……我真的好恨啊……” “你在说些什么……”她哭着搂住虞烬,嘶哑着喊道:“不要……不是说好了我掩护你出去,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你不许说话不算话……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活下去吗……” “……别哭。” 那双越来越凉的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能遇到你……”虞烬看着她,眼里只剩释然,“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幸运。” 可终究那双手垂落,那声呢喃也飘散在风中。 “终于解脱了……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虞烬!!虞烬!!!” 她抱着那具渐渐冰凉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喊着,可再也喊不回那个会笑着叫她“小静”的人了。 后来呢? 后来许则和郁安晏强行把她从尸体旁拖开。 她拿起匕首要去和那些人同归于尽,被两人死死拦住。 “放开我!!!”她像疯了一样挣扎,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我要去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为虞烬报仇!!!” “小静!你听我说!”许则紧紧扣住她的肩膀,红着眼眶,“你现在去就是拿你的命换其中一个!虞烬就白死了!!你听见没有?!她就白死了!!” “是啊,”郁安晏也拦在她面前,声音发抖却坚定,“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现在我们先带你逃出去!活着才有机会!!” “更好的办法……” 她呢喃着,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看着那些人影在火光中晃动,终于冷静下来。 换衣。 拿车票。 刻树碑。 第189章 落子 第一百八十九章 落子 开出那座山后,她当下便想去虞家。 许则拦住她:“我知道你想替烬烬报仇,可虞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说别人,虞项明的长子,虞氏集团真正掌权的人,虞沉,就绝对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虞、沉。”她重复着这个名字。 郁安晏点头:“这个人心思缜密,逻辑极其严谨,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想骗过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那就不骗他。” 两人同时愣住:“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郁安晏:“我记得你刚进山那天,带了一本心理书。” 郁安晏一怔:“……对,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平时没事会看看。你怎么知道?” “我偷看了。” 郁安晏和许则:“……” 郁安晏忍不住又问:“可你不是六岁就被抓进去了,你……识字?” “当然。”她说,“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逃出来的,村里有个爷爷年轻时是教书先生,我帮他干活,他教我识字。” 两人震撼不已。 山里那环境他俩都去过,生存都是件极难的事情,更别提学习。 很多被拐进去的孩子早早就被同化了,甚至还有少数用身体换食物,只为活下去。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得需要多强的意志力…… “那本书里,我觉得有一章很有意思。” “蒙太奇谎言。” “每一句都是真话,把真实的片段组合起来变成谎言,用真实制造欺骗。” “即使有人揭穿她,你也会选择相信她。” 郁安晏率先反应过来:“所以你要……” “我没有说谎,因为我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我不再是观局者,我要做局中人。” “以我为饵,请沉入局。” “不行!”许则立马拒绝,表情严肃:“你知道这件事一旦败露你会有多危险吗?虞沉那么杀伐果断的一个人,他能轻易饶了你?” “小静,你听我说。烬烬是我的朋友,她已经……我真的很后悔把你卷进这件事里。你听我的,不要去冒这个险,这一定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郁安晏则一直沉默,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这个女孩的性格,一旦决定了她就一定会做到底。 事实证明,正是她这么多年的隐忍救了她,成功逃了出来。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郁安晏问:“决定好了?” “烬烬。” 虞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门口,虞沉正握着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他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暖了暖。 虞烬看着他,这个可以让她安放所有秘密、对她无限包容的男人。 除了最后一个,也是她唯一的命门。 她忽然想起了那本书里的一句话。 “蒙太奇式谎言的核心,不是谎言本身有多真,而是听谎言的那个人,愿不愿意信。” 虞沉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把她拉进屋里,顺手带上了门。 “汤在锅里。”他说,“先去洗手。” 虞烬站在玄关,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郁安晏的那个问题,她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落子无悔。” 可真的无悔吗? “愣着干什么?”虞沉端着碗出来,看她还在玄关站着,“过来喝汤。” 虞烬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虞沉拿来热毛巾擦拭着她的手,从掌心到指腹,细致而温柔。 随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推到她面前,是她昨天嚷嚷着想喝的菌菇鸡汤。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虞沉。” “嗯?” 她看着他,“你就不问问我今天去哪了?” “不问。”虞沉伸手把她嘴角沾到的一点油渍轻轻擦掉,“好了,认真喝。” 虞烬低下头继续喝汤,只是这汤着实烫了点,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洗完澡后,两人都靠在床头,虞沉在看项目资料,她在平板上做试卷。 刷了两张卷子后虞烬放下平板,“休息?” “好,看完这点。” 她扭头看向虞沉,氛围光在他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勾勒出从眉骨到下颌的流畅线条。 他生得好看,是那种经得起端详的好看,是一眼惊艳,但更耐看,越看越觉得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可最先吸引她的,从来不是这副皮相。 是他那双眼睛。 平日里总是淡淡的,带着拒人千里的凉意,结了一层薄冰,不知何时那冰化了,露出底下温热而柔软的东西,现在只属于她。 虞烬忽然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印了一下。 “真戒了?”她问。 知道她问的是烟,“嗯。” “连我也戒了?” 虞沉翻动纸张的手停了,转头看她,“什么?” 虞烬从睡衣口袋里取出盒子扔一边,“既然你戒了那就算了……诶!” 算上她回来的时间,两人已经一个多月没亲近过了,每每他都以“她还要再养养”为理由去浴室冷静。 虞沉拂开资料,扫了眼掉在旁边的盒子,单膝跪在床沿,欺身压上来,在她耳边轻笑:“做得不错。” 酥麻沿着神经一路窜到心脏,虞烬偏头想躲,被他困在原地不得动弹。 那一瞬间,触感连接心脏,两人纷纷喟叹,两个分开的半圆终于找到了彼此本该在的位置。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沉入深海,又像飘进云端。 她开始分不清此刻是真实还是幻觉,分不清那些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渴望还是恐惧,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那个在深山里挣扎求生的小静,还是此刻躺在虞沉身下的“虞烬”。 松柏掩映月光,重复又重复。 “看着我。”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他面前,不只是身体,还有灵魂。 “喜欢吗?”他问。 虞烬偏过头,“……不。” “撒谎。” “我没有。”她很快否认,快得像应激。 “是吗?” 她咬着唇咽下辩解。 “测测看,妹妹。”他气息拂过她耳畔,“你这颗心,到底能装多少谎。” 第190章 窝囊 第一百九十章 窝囊 于是他的动作慢下来,慢到几乎停滞,慢到她能清晰地感知每一次触碰带来的震颤。 那些震颤像涟漪一样从接触点向外扩散,荡过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神经,最后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听见自己发出声音,很轻,却像在呐喊。 她想忍住,可忍不住。 他用吻封住她的唇,把所有声音都吞进他嘴里。 她攀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背部的肌肉,那里有汗,有温度,有她从未如此清晰感知过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可能是他,可能是这个瞬间,可能是这具只有在这时才能毫无保留和他坦然相处的身体。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洒在她耳侧,烫得她发颤。 她能感觉到他的克制,那种拼命压抑着想要更深、更用力、更彻底的冲动,却因为怕伤到她而生生收住的克制。 这份克制让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塌了一块。 终于月色决堤。 她想说我后悔了,虞沉。 她想说对不起啊,虞沉。 她想说可不可以原谅我,虞沉。 最后她只说:“抱紧我。” …… 第二天,虞烬躺在床上怀疑人生。 直到天亮她都晕过去了他才堪堪放过她,醒来只觉浑身都要散架了,哪还有力气矫情? 她现在只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但是这段时间公司忙,没时间管她,所以用这种方式故意让她出不了门,等闲下来好教训她? 很快又否认,怎么可能,他如果知道了只会把自己打一顿从这丢出去,至于丢的是印度还是非洲,估计就得看他心情了。 “喵~” “等等,咱们娘俩——”虞烬抱住猫长吁一声,可真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看人眼色的两只待宰羔羊啊!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横竖就一死。 虞烬扶着腰从卧室挪出来时,虞沉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桌前看财报喝咖啡了。 一杯牛奶,一份刚烤好的面包,摆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等等跳上餐桌,蹭了蹭虞沉的手,一人一猫坐在桌前看着她,颇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如果不是她浑身像被卡车碾过的话。 虞烬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牛奶,温热的,他记得她的习惯,但她现在不想感动。 她只想用“我很生气但我不能说但你给我等着”的眼神看着他。 没错,在发脾气和忍辱负重之间,虞烬选择发窝囊气! 冷落他!疏远他!等他腻了,她就可以…… 虞沉从文件上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神,看了两秒,然后他低头继续看平板了。 “……” 什么意思?装作没看见? 虞烬的眼神更凶狠了一些。 怕了吧?! 虞沉再次抬头,这次他认真端详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奶渍擦掉,哄道:“知道了,慢点喝。” 虞烬握着牛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憋的。 她刚才那个眼神,准备了整整三十秒!从力度到角度,从眉毛的高度到嘴角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设计过。 他知道什么他就知道了?!! 吃完饭,虞烬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虞沉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长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亲了下。 虞烬整个人僵住了,不是不想被他抱,是昨晚的记忆还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呢……他现在一靠近她就条件反射腰酸! 虞沉低头看她,“躲什么?” “没躲。”虞烬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太热了。” “热?”虞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给你开空调降降温?” 谁大冬天开冷空调啊?!!! 虞烬深吸一口气,微笑问:“你不上班?” “不想去,休息一天。” 不是,总裁就可以任性吗?就可以带头旷工吗?她要举报! 趁他专心在处理工作邮件,虞烬偷偷从他怀里挪出来。 刚挪了一厘米,被他搂回去。 再挪一厘米,又被搂回去。 第三次尝试时,虞沉干脆把她整个人拎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 晚上,虞沉亲自下厨。 四菜一汤,全是她爱吃的。 虞烬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心情复杂。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很有骨气的不吃。 可那香味就跟开了导航似的,直往她鼻子里钻,往她肚子里钻,勾得那馋虫是哇哇叫。 不是,他这厨艺一天比一天精进,谁能抵挡得住啊? 虞沉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吃。” 虞烬看着碗里的菜,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夹了一筷子胡萝卜放进他碗里。 虞沉看她。 虞烬面无表情:“吃。” 虞沉没说什么,低头把菜吃了。 虞烬又夹了一筷子,比上次更多。 他又吃了。 第三筷子,第四筷子,第五……虞沉终于放下碗,看着她。 来了来了!他要发火了!等他发火,她就借机搬走,然后再提分手! “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虞烬茫然:“啥?” 虞沉用眼神示意了下自己的碗,虞烬这才发现盘子里的胡萝卜都被她夹完了,她后面给他夹的全是……韭菜?!!! “不不不……你误会了……”虞烬连忙摆摆手,欲哭无泪:“我只是……” “吃完饭去洗澡。” 虞烬秒回:“我不爱洗澡。” 虞沉沉默几秒,点头:“也行。” 也行什么也行?!不行!!!! 当晚虞沉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什么叫“努力”。 半夜,虞烬醒来后就睡不着了。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翻来覆去就是静不下来。 她转身发现旁边也是空的,虞沉呢? 不管他,一个人睡更香。 半分钟后,虞烬轻手轻脚地下床,终于在阳台发现一个模糊的影子。 虞沉背对着她,手里拿了个东西。 虞烬眯起眼在黑暗中辨认,烟? 他手里拿的是烟?! 好啊,终于让她逮到机会了! 她蹑手蹑脚过去,准备抓个现行。 结果刚靠近,虞沉就转身了。 然后她发现他手里拿的不是烟,是她的发绳。 “睡不着?”虞沉问。 “你……”虞烬盯着他手里的发绳,恶狠狠地问:“你拿我发绳干什么?” “在想事情。”他说,“手里不拿点东西不习惯。” 她这才想起,他以前思考时手里拿的是烟。现在烟戒了,就拿她的发绳。 那根粉色的小东西被他修长的手指绕来绕去,画面莫名有点……可爱。 不对! 她在想什么! 虞烬甩甩头,再次板起脸:“半夜不睡觉跑阳台吹风,你明天不上班?还是说我在旁边你睡不着?这样吧,明天我回宁……” “上。”虞沉走过来把她横抱起来,“现在睡。” “……??!!!!” 第191章 温水 第一百九十一章 温水 虞烬发现根本生不了气,因为虞沉对她压根没脾气。 比如现在,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三分钟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虞沉冷洌的声音,正在开视频会议,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她等,等他出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把酝酿了一整天的怒火砸他脸上。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她想去上班,虞沉不肯,让她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她想出门,虞沉不肯,说席家现在对她怀恨在心,等他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她问他是不是想圈禁她,他不说话,只是吻她试图糊弄过去。 然后从昨晚起两人开始冷战,当然,是虞烬单方面宣战。 今天下午她收到一份快递,打开一看,是她前几天在某奢侈品官网加入购物车但一直没下单的那条裙子,价格六位数。 有些东西不一定很喜欢,纯粹加个购物车过过瘾,就跟她现在晚上喜欢看看外卖软件却不下单一个道理。 可有人当真了,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发现她购物车里的东西的。 她确认了三遍订单信息,收件人是她,电话是她,地址是宁府湾。 她去问虞沉:“你买的?” “嗯。” “为什么?” “你收藏了。” “……” “喜欢就买。” 就这么简单,简单到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她还没消昨晚的气呢! 凭什么他用一条裙子就想打发她?!她虞烬是这么好哄的人吗?! 所以她决定,今晚一定要好好跟他算算这笔账。 当然,不是裙子的账,是态度的账! 这时书房门开了,虞沉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怎么站这儿?” 虞烬深吸一口气,酝酿着准备发火。 “吃饭了吗?“他又问,说着凑过来亲了下她,轻笑道:“没吃的话,我去做。” 虞烬的台词被堵在了嗓子眼。 不是,说话就说话,动什么嘴啊?还有嬉皮笑脸的,笑这么好看给……呸!! “想吃什么?” “……随便。” 虞沉点头,打开冰箱取出食材,系上围裙,主打一个行云流水。 虞烬:“……” 酝酿了一天的脾气突然发不出来了,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虞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粉色围裙搭配宽肩窄腰,有种莫名的反差感,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水流声哗哗的,动作熟练又专注。 进虞家之前,许则再三和她强调,虞沉这个人心思缜密,手段狠厉,在商场上从不留情面,私下更是难接触,不近人情。 可她现在看到的这个虞沉,正在给她洗菜做饭。 而这件事,他几乎每天都在做。 那些传闻里的杀伐果断,那些别人口中的不近人情,在这一刻全都变得遥远。 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会给她买喜欢裙子的、会给她做饭、会问她想吃什么的男人。 菜下锅的声音响起,油锅升腾烟雾,香气慢慢飘出来。 虞烬靠在门框上,看着看着,嘴角不知何时弯了起来。 他头也不回地问:“笑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感觉。” 虞烬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真是……这人背后长眼睛了吗? 菜很快做好,三菜一汤,又都是她爱吃的。 虞沉替她擦好手,然后盛汤端到她面前,“先喝汤。” 虞烬嘴唇刚动了动,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很淡,但里面全是她。 “怎、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哦。”虞烬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低头继续喝汤,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吃完饭虞沉收拾残局,虞烬窝在沙发里刷手机,余光却一直往厨房飘。 直到洗碗机运行的声音响起,虞沉擦干手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捞入怀里,“想什么呢?” 虞烬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忍不住叹了口气,“虞沉。” “嗯。” “你知道我今天本来想找你吵架的吗?” 他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下,“知道。” 虞烬不解:“那你还给我做饭……” “饿着肚子怎么吵架。” “……” “还有,”他说,“你真正生气的样子我见过。” 虞烬一愣:“什么时候?” 虞沉吻了下她的脸,“酒会那次,你拿着酒瓶碎片对着所有人的时候。那时候我就在想……” 这事儿她知道,前阵子他们找到一个录了像的宾客,正好和虞氏有合作,张钧私下就把视频要过来了。 想到这虞烬忍不住坐起来,“想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能在我面前也那样生气该多好。在我面前,你可以生气,可以发脾气,可以骂我,可以摔东西——” 他顿了顿,“什么都不用憋着。” 虞烬眼眶湿润。 这些天,她想了那么多“凭什么”,想了那么多“他应该怎么样”。 可她没想过,他从来没要求过她应该怎样,他只是在危机前毫不犹豫护住她,在出差时给她带礼物,在加班回来还给她做饭盛汤。 他只是做这些,然后等着她,自己走过来。 “虞沉。” “我在。” 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她有些泄气。 她想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所以故意温水煮青蛙,等到她真的离不开他时,再一脚把她踹了。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希望在他知道真相之前,是她主动离开。 至少两人之间的回忆都是美好的,不沾染些别的东西。 至少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美好的“虞烬”。 ……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她那句“我会努力的”哄得总裁大人开心奏了效,今天居然给她解了禁令,不过前提是八点前必须回家。 也是今天她才知道,前几天虞项海的判决下来了,除了应有的经济赔付以外,被判处十八年有期徒刑。 那么,另一半真相她该去讨回来了。 探监室。 “二叔,好久不见。” 虞项海穿着橙色的监狱服被带进来,才多久不见,他整个人瘦了至少二十斤,颧骨高高突起,胡子拉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没愈合的伤口。 看来她这位二叔的监狱生活过得还不错。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小烬啊,” 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像以前那样端着长辈的架子,却带着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腔调。 “让我猜猜,你今天来是以什么身份?” 虞烬没接茬。 虞项海等了几秒,见她不动声色,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虞家四小姐?钟盼烟的女儿?”他慢悠悠地数着,“又或者——小静?” 第192章 哑谜 第一百九十二章 哑谜 虞烬看着玻璃对面那张狼狈的脸,如同在看一个已经判了死刑、只待执行的囚犯。 虞项海被这种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脸上那点笑意慢慢僵住。 虞烬:“二叔觉得呢?” 虞项海被她这不咸不淡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猛地拍了下桌子,“少跟我打哑谜!” 他凑近玻璃,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不管你是谁,你今天来找我不就是为了知道真相吗?” 他往后靠了靠,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哪怕穿着囚服,哪怕脸上带伤,那副“我手里有筹码”的姿态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 “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些东西都在我这儿,想知道?行啊。” 他笑了,露出一口因为长期抽烟而泛黄的牙,“拿东西来换。” 虞烬看了他许久,“你很得意。” 虞项海哼笑,正要开口—— 只见她慢悠悠地敲了敲玻璃,“就是不知道小烨和小烁在虞氏,能不能继承他们父亲的优良作风。” 虞项海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他阴沉着脸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你什么意思?” “二叔。”虞烬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今天来呢,只是想给你递递消息。毕竟做了人家的替罪羊就算了,若还被蒙在鼓里那可就太可悲了。” 她站起身,“可你上来就拆我的台,那这天就没法聊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等!” 虞烬脚步没停。 “虞烬!你站住!!” 身后传来虞项海急促的呼叫,带着讨好,“你这孩子真是气性不小,叔跟你开玩笑呢!来,你坐下来咱慢慢聊。” 等虞烬坐下后,虞项海明显松了口气,他整个人往前趴着,按耐不住问:“你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二叔进来前,我的两位堂哥已经被送到了国外,甚至我那怀了身孕的孙婶婶也被送出去了,所以你才心甘情愿做席家的看门狗,脚下石。” 看着他脸色愈发难看,虞烬笑着说:“我没说错吧?” “可惜啊,”虞烬从包里取出两张纸,展开贴在玻璃上,“你被骗了。” 那是两份入职登记表,姓名栏上赫然写着虞烨、虞烁,而抬头的logo正是虞氏集团。 虞项海死死盯着那两张纸,像是要把它们看穿,脸上全是焦虑和恐惧,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得意。 “这是你两个儿子的入职登记表,是哥哥从席家人手里救了他们。为了保住他们,当然是直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安全。至于你老婆……” 虞项海手抵在玻璃上,“她怎么了?” 虞烬又取出一张纸贴上去,“呐,我亲自陪她去的。” 虞项海盯着那张孕检单盯了很久,他怀疑地看着虞烬,“你和虞沉,能有这么好心?” “二叔说笑了。”虞烬迎上他的目光,“上一辈犯下的错跟孩子们无关,你受到了惩罚,而他们终究还是我们虞家的血脉,自然该保还是得保。” 虞项海眯着眼,忽然笑道:“你和她,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自问自答,“她只会哭,只会求,只会一遍遍问我‘为什么’。” “你不一样。”他上下打量着虞烬,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你知道怎么拿捏人心。难怪虞沉那小子都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虞烬冷眼看着他,“是吗。” “别装了。”虞项海了然地往后靠了靠,“我知道你今天是为了什么而来。” “许春窈那女人应该都和你说得差不多了,但有些事她一定没跟你说,因为她不敢。” 他往前凑了凑,“虞烬,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但你要向我保证,不要伤害我的两个儿子,还有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 虞烬:“你为什么觉得我能保证?” 虞项海笑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虞沉把你当成他的心尖尖,你要保的人,他绝对不会动。而且——” “从你救许春窈那事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丫头虽然做事狠,但是非分明,一码归一码,底子还是善良的。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探监室里安静了几秒。 虞烬敛眸,“……行,我答应你。” 虞项海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什么。 “三年前,我去北城出差。我有个下属是在阳光福利院长大的,当时我闲着没事便陪着他一起去看看,在那里我看上了一个丫头,叫小静。” 虞烬的手慢慢握紧。 “那丫头长得那叫一个白净,于是我便使了些手段要了她。” “可那以后回到海城,我真是食髓知味啊!于是没过多久我就再次去到了北城,那小丫头片子性格倔得很,上次是用了药,这次她说什么也不肯,甚至吵着要报警……” “…..三年前,”虞烬攥紧拳头,隐忍着怒意:“她才15岁。” “是啊,”他笑了一下,像在回味:“太纯了,味太正了,第一次的时候我还特意拍了几张照片……” “她第二次见到我时不仅不怕,还威胁我。啧啧,你不懂,这种反抗在男人眼里不亚于……” “砰!!!” 虞烬的拳头狠狠砸在玻璃上! 那一下太猛了,整面玻璃仿佛都在震颤,发出沉闷的巨响。狱警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监控室里警报大作。 可她不管,又是一拳! “砰!!” “砰!!!” 一下,两下,三下……她像没有知觉般,用尽全力砸在那该死的玻璃上。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溅在玻璃上,可她停不下来!她停不下来!! “虞项海你个畜生!那时候她才15岁!!15岁!!!!!” “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敢!!你还是人吗!!!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红着眼,喉咙里扯出一声声怒吼,胸腔堵着一团火烧得她指骨发麻,恨不得把里面的人拖出来千刀万剐! 两个狱警冲过来,一左一右死死抱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玻璃前拖开。 “虞小姐,你冷静一点!你再这样我们只能把你带出去了!” 虞项海桀桀笑着,“别急,你若打断我,我待会忘了什么细枝末节的,你可别怪我。” 虞烬捏紧拳头。 虞项海趁着她停下来,继续得意洋洋地分享着自己的战绩:“前几次我觉着滋味不错就陪她玩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可一味的反抗我哪来那么多时间和她耗?一开始用药,后来觉得跟死鱼一样没意思得很。” “于是,我想了个好办法。” 第193章 泥沼 第一百九十三章 泥沼 “我告诉她,你是虞家的四小姐。海城虞家那可是手眼通天的存在!就算不是嫡出,随便什么私生女得来的家产也够普通人花三辈子的了!” 虞项海指了指她脖子上的琥珀,“最后她信了,因为我给了她一样东西,就是你脖子上那条琥珀项链。” 虞烬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桌面里,颈间的琥珀烫得她快窒息。 虞项海还在继续:”我告诉她,这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她去虞家唯一的信物。我还和她说,一定要保管好这条项链,因为她父亲知道了她的存在,等处理完事情就来接她回家。” “后来我就时不时去到那家福利院,还给那家福利院捐了不少东西,那院长也是个没骨头的,倒也识趣。” “两年后,我把她睡腻了,可这疯子居然缠上了我,她说不想回去了,能不能跟着我?” 他嗤笑一声,“笑话,我有老婆有孩子,把她带回去岂不是惹火上身?” “直到有一天,她居然一个人跑到海城来找我,我就知道,这人留不得了。” “于是我给她安排了一场车祸,没想到被那丫头钻了空子跑了。我把她抓回来正想处置了时,之前合作过的人找上门来,和我说可以卖给他。” 虞项海拍了拍桌子,眼冒精光:“我想着死了还不如再赚一笔,我就答应了,可惜不是雏,只卖了五万块。” 他咂了咂嘴,“不过也够买几包好烟了。” 虞烬再也控制不住地站起来,身后早有准备的两名狱警立刻拉住她。 可她已经完全丧失理智,手肘撞在台面上,额头怼在玻璃上,整个人气得发抖! “畜生!你这个畜生!你凭什么活到现在?!” “一句你腻了,你就决定了一个孩子的生死?!!!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虞四小姐!!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挣不开,就用头去撞玻璃,“砰”的几声闷响,额头上瞬间红肿一片。 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划过眼角时犹如血泪,她像地狱爬出来的罗刹,只待挣脱束缚就去索那虞项海的命! “五万块!!!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五万块!!!你还是人吗虞项海?!!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待她?!!!” 玻璃对面,虞项海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看着虞烬发疯,看着虞烬流血,看着她拼命想挣脱却被狱警死死拉住的画面,然后缓缓流露出一抹意犹未尽的笑容。 “虞项海!!!!” 虞烬被按在台面上,脸贴着冰冷的桌子,眼睛却死死盯着玻璃对面那张脸,眼泪混着血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猩红。 她的指节已经血肉模糊,每根手指都在发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久久看着那张脸,那个笑。 那个把别人的痛苦当谈资的笑,那个毁了别人人生反而当战利品的笑。 很久很久,久到狱警叫的医生都过来了。 她慢慢直起身,推开狱警的手。 “说。” 沙哑,破碎,却冷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 虞项海看着那双眼睛,有痛,有恨,有疯狂过后的血痕,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他脊骨发凉的、冰冷的清醒。 他忽然有点后悔。 这个人和当年那个只会哭只会求的女孩,确实不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把她卖给的那个人,把她带回了山里。那地方你也知道,就是后来你逃出来的那个村子。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对了,十二年前,同样的事我还做过一次。” 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破裂,鲜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 “那个孩子叫什么,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 “虞小姐,需要我再说得明白一点吗?” 虞烬一言不发,转身朝门口走去。 “虞烬。” 虞项海叫住她,提醒道:“我万恶不赦,但希望虞小姐说到做到。” 她没有回头,没有人看到她的表情,只有握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血。 “咔哒。” 虞项海看着玻璃上那几道血痕,看着桌面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悠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态的餍足。 她疼,他一定疼。 我下地狱前,怎么也得把你的人也推进泥沼吧?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警察来催促了,虞烬站起时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她盯着那道血痕下意识躬下了腰,“对不起……” 外面在下雨,虞烬拖着躯壳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眼神空洞,脑子里还在吵个不停。 “你被骗了,她不是真的虞烬!” “对了,同样的事十二年前我还做过一次……” “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 "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幸运。“ “阿烬……我的女儿……” 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她这狼狈的样子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让她上了车。 “去哪?” “我……”她刚张嘴,胸口那股腥甜又涌上来了,她用力捂住嘴咽下去,快速向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脸色白得吓人,欲言又止。 “放心,不会死你车上。” 她望着窗外喃喃道:“我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 “记忆正在慢慢恢复,只是心症还需心药医,这段时间尽量少受刺激,处于稳定环境对她的恢复也有帮助。” “好的,谢谢医生。” 许则笑着把人送到门口,这时一道身影直直朝他走来,他惊讶道:“烬烬?你怎么来了……” 等她走近,许则才发现不对劲。 虞烬站在他面前,额头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一双手更是血流不止。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许则抓住她的手想查看,却被她一把甩开,那一下力道大得惊人,他被甩得踉跄了一下。 “我到底是谁?” 许则察觉到不对,立马安抚:“我先让医生给你处理伤口,你流了好多血……” 虞烬挥开他的手,“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许则咬紧牙关,不敢说话。 “我是小静还是虞烬?”她往前逼近一步,“你的那个好朋友到底是她还是我?你和郁安晏要救的到底是谁?!”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烬烬……你听我说……” “你说啊!!!” 医生也被她这副模样惊着了,眼见着她呼吸越来越困难,赶紧劝道:“许先生!快让她平静下来,不然情绪再这么激动会出事的!” 许则顾不得那么多了,双手握着她的肩膀,一字一句:“你是虞烬!你才是真正的虞家四小姐!当时我要救的也是你,你才是那个和我从小就认识的虞烬!” 第194章 阀值 第一百九十四章 阀值 虞烬看着他,眼里最后的光被击碎。 她想起逃亡那晚,那个女孩把琥珀项链塞到她手里,“替我活下去。” “我是虞烬……我怎么会是虞烬……不可能……那她呢……” 她活着的这十九年,到底是谁在活? “她骗我……不……她也是被人骗了……她也不知道……” 她捂住疼得快炸了的头,不停往后退,脑子里不止声音在吵,一帧一帧记忆闪回,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绷断。 “可我呢……我是谁……我到底是小静还是虞烬……我活着的那些年……我是谁……” “那个喊救命的是我……死了的那个也是我……我到底是活着的那个还是死了的那个……” 许则不忍,“阿烬……” “不!我不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是虞烬……” 她突然停下来,眼里全是恐惧,“许则……我和他……怎么办………” 许则的心猛地揪紧,“阿烬,会有办法的!我先让医生给你看看好不好……” “我……”她想说话,可刚张开嘴,那股从警局就开始涌动的腥甜终于压不住了。 “噗——” 鲜血喷在许则的白衬衫上,溅开一朵一朵刺目的红。 她听到许则在喊,听到医生在喊,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在意识彻底沦入黑暗之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许则的袖子。 “别让他……看到我……” ……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遍又一遍。 虞沉。 许则闭了闭眼,按下接听键,“喂。” “她在哪?” 说?还是不说? 他看着怀里的虞烬,咬咬牙回道:“抱歉,她不想见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许则已经做好了得罪虞家的准备,可虞沉的回答让他彻底哑口无言。 最后他只说:“南宁医院,急诊。”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许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时候虞烬还是个小姑娘,也是像今天这样拉着他的袖子。 “小则哥哥,我以后要当个很厉害的人,我要保护你和妈妈!” 你一直都是阿烬,只是你自己……忘了。 虞沉到的时候,手术室里的灯还亮着。 许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他听到脚步声没抬头,“来了。” 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条真丝手帕,素色的。 许则怔愣了下,认出是当时他给虞烬写了钟姨消息的那条,可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问:“什么意思?” 虞沉看了眼他的手,“擦擦。” 等他接过后,虞沉便走向靠近手术室的那面墙,站在那等着。 许则:“……” 不是,这人什么意思?突然把这手帕拿出来,想威胁他?还是威胁他?肯定是威胁他! 没等他想清楚,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看到走廊上的两个人,目光在虞沉身上停了一下,这个男人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情绪激动过大导致应激性呕血,胃部小血管破裂,已经止住了,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另外,这病人求生欲已经低于阀值,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耐心对待,时刻保持关注。” 听到最后一句话许则明显身体晃了晃,相反虞沉的反应显得十分平静,他和医生道谢后便跟着走进病房。 许则跟过去,看到他守在病床前一动不动的背影,想了想还是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坐在外面时,许则感觉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说虞沉不急吧,半个小时的路程他十来分钟就到了,说他急吧,他听到这话居然一点反应没有?! 最关键的是,虞烬骗他这事他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天快亮的时候,虞沉走出病房。 许则还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夜没睡导致双眼通红,“她……” “还没醒。”虞沉在他旁边坐下,“但医生说没事了,好好休息正好可以恢复元气。” 许则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一点驱散黑暗。 过了很久,许则忍不住了:“你……不问我?” “问什么?” “问……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问她为什么来找我,还有问钟姨……” “我问了,她会告诉我吗?” 许则愣住了。 虞沉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淡声道:“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问了她也不会说。她想让我知道的事,总有一天她会说。” 他低头摩挲着手里的东西,许则看过去,居然是一个粉色的发圈,然后听见他说:“我等着就是了。” 虽然和这人交情不深,但许则知道,他此刻说的话就是他心中所想,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许则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 黑。 无尽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这样也好,反正该完成的事也完成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遗憾了……吧? “你俩以后睡一个屋,等过几天小静搬走了,这屋就归你了。” 一道粗粝的男声刺破黑暗,是刘老五。 怎么会是他……这是什么时候? 另一个年轻、带着点怯意的女声响起:“她搬去哪?” 刘老五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嫁人!你问那么多干么?皮痒了是吧?” 记忆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 这是真虞烬被拐进来的第六个月,那时候还只知道她叫小鱼。 那段时间村里新货多,来了几条芽子,房间不够分,刘老五就把她和小鱼安排到了一起。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放杂物的柴房,四面漏风,每每冬天都能把人冻醒。 等刘老五骂骂咧咧走远了,小鱼立刻从那张破木板床上跳下来,凑到她身边好奇地问:“你嫁给谁啊?” 她没理她。 小鱼也不恼,就这么围着她转,一会儿扯扯她的袖子,一会儿扒在窗户上看外面,一会儿又转回来继续问:“你还没回答我,嫁给谁呢?” 她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告诉她:“隔壁村的老章。” “老章?”小鱼震惊不已,“那个瘸了半条腿的老光棍?他都快六十岁了,眼睛还瞎着呢!你……” 她没说话,继续做着手里的手工活。 小鱼脸上的震惊慢慢凝固,变得复杂,“……你真的愿意吗?” 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处在这种地方,人身自由都没了,还有什么精神意愿可言吗?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那堵高高的土墙,没有再说话。 小鱼也没再问。 只是那天晚上,两人挤在一张木板床上时,她感觉有人在黑暗中握了握她的手。 画面一转—— 第195章 新娘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新娘 她已经坐在老章家的草屋里,身上穿着婚服,等着他喝完喜酒回来。 说是婚服,其实就是一件打了补丁的红布衣,袖口短了一截,下摆还有没缝好的线头。 脸上被村里的老婆子抹了粉,打了口红,白得吓人,红得刺目,搭配她面无表情和空洞的眼神,活像配阴婚的新娘。 外面院子里,老章正在和他的几个朋友喝酒划拳,吵嚷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铁链,另一头拴在床脚上,长度刚好够她在屋里走动,却走不出那扇门。 她攥紧手里的碎瓦片,静待门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静!小静!” 窗外忽然有人压着嗓子在喊她,她听出来是小鱼的声音,她怎么来了? 她拖着铁链走到窗边,用尽力气把木窗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窗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红布衣,画着一模一样的浓妆,连头发都梳成一样的样式。 “你……” “嘘!”小鱼把手指竖在唇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塑料瓶子,里面装着米白色的液体。 “请你喝我的喜酒。” 她皱眉:“什么意思?” “别问那么多啦。”小鱼把瓶子从窗户缝里塞进来,“刘老五待会要带我走了……咱俩好歹也认识大半年了,我舍不得你。” 她顿了下,“我嫁的那家条件还不错,自家酿的米酒,你尝尝好不好喝!”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酒味很淡,有点像兑了水的米汤。 “好不好喝?”小鱼趴在窗沿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只好又喝了一口,“还行。” “那就好。”小鱼笑起来,“那你多喝点,我走了就没机会了……” 说起这个她连忙叫住小鱼,“你为什么要嫁人?他把你卖给谁了?小鱼你听我说,刘老五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要信他——”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舌头不听使唤了。 头也开始发昏,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红色的嫁衣在那晃来晃去。 酒有问题。 她猛地攥紧小鱼的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质问:“为……什么……” 相处半年,两人一起熬过无数次漫长黑夜,一起互相上过药挨过打….. 她知道小鱼不是那种人,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给自己下药,图的什么呢? 小鱼依旧笑着,她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轻声说:“你是个干净的女孩子,我知道你不愿意。没事的,你不愿意的事,我来替你做。” 她把那个攥着她袖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反正我已经……” 剩下的话小鱼没有说完,利索地从窗户里翻进来,解开了她手腕上的铁链。 她挣扎着想说什么,可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小鱼直起身,穿着那件和她一模一样的红布衣走到床边,背对着她坐下。 黑暗吞没了一切。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里,身上盖着小鱼那件旧棉袄,手上的铁链不见了,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 外面有人在说话,是刘老五和他的婆娘。 “昨晚那丫头怎么样?” “怎么样?”刘老五嘿嘿笑了两声,“老章满意得很!一晚上没消停,那嗓子都叫哑了……” “呸!你们这些男人……”婆娘啐了一口,又问:“那另一个怎么办?” “哪个?” “就是跟那丫头换回来的那个,两人长得挺像的那个!” “那个啊——”刘老五的声音拖长了,“那芽子可比这个值钱多了!北城来的老板特意点的,出的价够咱吃三年!” 声音渐渐远了。 她靠着窗慢慢滑坐到地上,也是这时才发现身上的红布衣不是她那件,颜色深些,穿的是小鱼那件。 成年了,她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也明白了小鱼不是要害她,而是替她走进另一座坟墓。 可是那个铁锁的钥匙只有刘老五有,怎么会到了小鱼手里? 小鱼是怎么从柴房跑到老章家的?那中间隔了半个村子,还有刘老五的人守着。 而且事成之后,刘老五居然没有追究? 她更不明白,小鱼为什么这么帮她……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直到第二天晚上,小鱼回来了。 不是穿着那件红布衣,是穿着她原本的衣服,身上干干净净的,脸上也洗过了,只是脖子上多了几道暧昧的痕迹。 她走到柴房门口没有进来,站在月光里看着她,“这回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小鱼提出这个要求她反倒松了口气,“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小鱼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一如既往的清澈,“上次那个迷路的律师你还记得吗?” “怎么了?” “他是我朋友。”小鱼说,“我要他救我出去。” 她皱起眉:“怎么救?” 小鱼没有回答,她转身朝黑暗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到时候,你帮我。” 然后那道光融进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夜风吹干了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泪。 她忽然想起那瓶酒。 想起小鱼说“我嫁的那家条件还不错”时的笑容。 想起那句没有说完的“反正我已经……” 她不知道小鱼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隐约知道,这份“人情”,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夜深了,月亮挂在土墙上方,冷得像一块冰。 飘渺的身影再次回到柴房,蜷缩在那张破木板床上,黑暗再次将她吞没。 可这一次,黑暗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还是穿着那件红布衣,身后是月光,脸上是熟悉的温柔笑容,朝她摆了摆手。 “回去吧,阿烬。” “小鱼……” “阿烬,我该走了。” …… 睁开眼时,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虞烬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 已经许久没有梦见她了,这个梦是不是也在预示着什么……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刺痛传来,两只手都缠着纱布,包得像粽子。 记忆慢慢回笼,她下意识看向床边。 空的。 没有人。 虞烬说不清那一瞬间什么感觉,是庆幸?还是……失落? 门忽然被推开。 虞沉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到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见她没回答,他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医生说可以喝点温水,你——” “虞沉。” 她说:“我们分手吧。” 第196章 分手 第一百九十六章 分手 “行。” 虞烬怔住了。 不是,答应得这么……爽快的吗? 虞沉把床给她摇上来一点,将保温杯插了根吸管递到她面前,“喝点温水。” 虞烬:“……” 她盯着那根吸管,又看看他神色自若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醒。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 虞烬:“那你还……” “怎么?”虞沉挑眉,淡淡道:“前男友给的水不能喝?” 虞烬竟无言以对。 见她没动,他喝了一口,然后再次递到她嘴边,意思很明显:无毒请放心。 她还是没动。 他从善如流地换了根吸管,“来,润润嗓子。” “……” 她抿了抿唇,嗓子确实不舒服。 喝完水后虞沉放下杯子,坐在旁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书房。 虞烬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许则推开病房门,看到她醒了他瞬间高兴起来,“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他冲到床边,眼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你睡了半个月知道吗?!再不醒我都要去求菩萨了!” 半个月?她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旁边传来声响。 虞沉合上书站了起来,对着许则说:“那我先走了。” 许则愣了:“啊?你就走了?” “嗯。”虞沉看了眼床上的人,凉凉道:“毕竟前男友待在这儿,不合适。” 许则彻底懵了,“什么前男友?谁啊?” “我。” 虞沉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她。” 说完便走了,甚至贴心地关上了门。 “不是……真走了?” 许则迷惑地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什么情况”四个大字。 “烬烬,”他看向虞烬,“他说的什么意思啊?” 虞烬看着旁边空了的椅子,没说话。 “你不会……”许则反应过来,震惊地问:“真跟他分手了吧?” “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大了。 可对上她那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神,许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没问题。” 他干巴巴地又重复了一遍,“没问题。” 后面一个星期,虞沉都没再出现,一次都没有。 除了他,倒是来了好几拨人。 第一波是江见月和周敛,这两人来的时机相当巧妙。 在她醒来一周后的下午,正好是护士刚给她换完药,她准备小睡一会儿的时候来的。 “烬烬!!!!” 江见月气势汹汹地推开门,身后跟着狐假虎威的周敛,两人直奔她而来。 “你们怎么……” “先别问这个!”江见月一屁股坐在床边,一脸期待地问:“我听说你跟虞沉分手了,真的吗?” 虞烬:“……消息挺灵通。” “那就是真的了!”江见月兴奋地拍了下周敛大腿,转头对着门口喊,“小商子,进来!” 于是一个穿了身黑色棒球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像做贼似的大明星韩商从门后蹿出来,二话不说走到病床边—— “虞烬,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虞烬:“……” 她缓缓看向江见月和周敛,前者一脸期待,后者正在削苹果,头都没抬:“别看我,我是被绑架来的。” “不是,”虞烬终于找回声音,“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 “这不重要。”韩商蹲在床边,摘下口罩,露出一双认真到不能更认真的眼睛深情地看着她,“重要的是,你跟虞沉分手了,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虞烬沉默了三秒,“你知道我跟他什么关系?” “知道啊,表面兄妹实际情侣嘛。”韩商理所当然地说:“但是既然分手了,都说分手如分家,那肯定不是兄妹了,那就是前男友前女友了,他就更管不着我了。既然你们都分手了,我追你有什么问题吗?” 虞烬被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她看向江见月,眼神复杂:“你跟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啊!”江见月一脸无辜,“我就是问了他一句‘如果烬烬单身了你想不想追’,他就这样了。” 周敛顺便补了一句:“他是真单纯,不是装的。 韩商点头:“怎么样?怎么样!考虑一下吧!我很有钱的!” 虞烬:“……” 送走这三人组后,虞烬刚准备闭眼休息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烬烬!!!!” 钱笑笑、卢朔还有几个平时要好的同事拎着大包小包往病房里冲,本来还算宽敞的病房瞬间塞满了人。 “不是,你们怎么……” “别说话!”钱笑笑把东西往地上一丢,一个滑跪扑到病床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的烬啊!!!” 卢朔扑到另一边,抱住另一只胳膊,“我的烬啊!!!” 后面三个同事无处可扑,干脆趴在床尾,一人抱一只脚,剩下一个抱床尾。 “为了铲除奸臣你受苦了!!!!” 五人齐声嚎叫,声音之大,震得窗户都在抖。 看着地上那一堆年货礼盒,虞烬扶额:“……你们能不能小声点?” “不能!”钱笑笑泪眼汪汪,“你知道我们在公司听说你住院了有多担心吗!你知道我们听说你一个人大战虞二总还胜利了有多崇拜吗?!” 卢朔点头如捣蒜:“烬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神!” 虞烬沉默了。 她忽然有点怀念虞沉,至少他不会这么吵。 好不容易把这“歌唱团”打发走,虞烬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刚进入浅睡眠—— “烬烬!!!!” 又一个声音炸响。 虞烬额角跳了跳,虞灿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活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她瞬间清醒了,自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她更加不知道怎么面对虞灿。 “你怎么不肯见我?”虞灿走到床边,委委屈屈地问。 虞烬:“……我刚醒没多久。” “那你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 “你知道我听说你住院有多担心吗?”虞灿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去找大哥,他说你不想见人。我给你打电话,你手机关机,我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哥哥了?” “…..没有。” “你是不是还没生我的气?”虞灿越说音量越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酒会那次……我不该怀疑你的。我知道不是你推的,可我当时……我当时……” 他说不下去了,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嚎啕大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虞烬:“……” 第197章 司机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司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失望是假的,只是她本来就没抱多高期待,所以早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现在提起也没什么感觉,但要和之前一样…… 无奈这小子一通软磨硬泡,先是哭哭啼啼承认错误,又是委委屈屈控诉她为什么这么久不肯见他,是不是想和他断绝全世界最好的兄妹关系…… 虞烬看着他低垂的脑袋,不由想起小鱼被拐进来一个月左右时也是这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她:“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过来,坐这。” 虞灿乖乖坐在她旁边。 “我没生你的气。” 虞灿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看着他脸上眼泪鼻涕直流的邋遢样子,虞烬嫌弃地抽了张纸塞他手里,“但你下次再敢怀疑我,我就把你游戏机里的存档全删了。” 虞灿:“……!!!你好狠!” “嗯?” “好的,绝不背叛组织!” 把陆陆续续的亲友团全部送走后,已经是十天后了,医生宣布可以出院了。 虞烬换好衣服,收拾着东西,许则在楼下等她,她刚想去拿毛巾时,病房门被推开。 说实话,她现在看到这张门被打开多少有点应激。 只是这次,来的是虞沉。 再见到他,她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眉目清朗,神色依旧从容,就连站姿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好像……瘦了点。 虞烬眨了眨眼,微笑问道:“有事吗,虞总。” “来接你出院。” 虞烬继续整理东西,“我叫了车,马上就到。” “取消了。” 虞烬没反应过来:“什么?” “司机姓许吗?张钧顺手帮你取消了。” 虞烬:“……” 她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虞总,我们已经分手了。” 虞沉伸手拨弄了一下她散落在耳前的长发,淡淡反问:“分手了就不能来接出院?” 虞烬被噎了一下,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走吧。”虞沉走过来自然地拎起她的行李袋,“车在楼下。” 虞烬站在原地没动,她现在有点看不懂他了。 那天她说分手,他答“行”,答应得那么爽快。这十天他一次都没出现,消失得那么彻底。 偏偏在她出院这天出现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接她出院,还把许则打发走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虞沉走到门口,见她没跟上来,“愣着干什么?走啊。” 虞烬抿了抿唇,跟上去。 行吧,就当搭个顺风车。 电梯里两人并排站着,两人保持沉默,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声响。 虞烬盯着数字显示屏,从17楼跳到14楼,跳到12楼,再跳到…… 旁边的人忽然开口:“瘦了。” 虞烬转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又听到他说:“还是胖点好看。” ……这人是不是有病? 虞烬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显示屏。 “你那天的话,”虞沉又说,依旧没看她,“是真的吗?” 来了,她等这个问题等了十天。 为此还准备了一套滴水不漏的回答,她酝酿了下:“是,我觉得……” “嗯。” “??” 虞烬忍不住又转头看他,还是那副冰山脸,她受不了了,决定主动出击:“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 电梯开了。 看着他迈步出去,虞烬决定放弃,这人根本没法沟通。 走到车边,虞沉打开后备箱,把行李袋放进去。 虞烬站在一旁,莫名感觉这场面有点滑稽。 两个人分手了,现在像没事人一样一个放行李一个等着。 她顺手把手提包扔给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虞沉接过后关上后备箱,她这才发现他额前碎发还带着点湿意,漆黑的眼眸下垂,午后阳光衬得他整个人带着点倦懒。 “在想,”他轻撩着眼皮,看着她怔愣的样子勾唇道:“你下一次忍不住问是什么时候。” 虞烬:“……”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人就是有病。 “上车吧。”虞沉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虞烬看了他一眼,坐了进去。 行,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虞烬靠在座椅上,余光偷偷瞥向旁边的人。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线条依旧好看得过分。 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过:“虞沉这个人,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刚进虞家那段时间她是信的,后来就不信了。可现在…… “看什么?” 偷看还被抓了个正着的某人立马看向窗外,“没什么。” “哦。”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向不是宁府湾的方向。 虞烬坐直了身体,“去哪?” “日暮湾。” “为什么去日暮湾?” 虞沉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医生说了你出院后需要静养,不能太累。宁府湾没人照顾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 “每天要换药,一日三餐要按时,不能碰凉水,不能提重物,不能.…..” “虞沉。” 虞烬看着他,再次强调:“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呢?”他打断她,“分手了,我就不能照顾你了?” 虞烬又又又被噎住了。 不是,这人对“前男友”三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你放心。”虞沉漫不经心地转了下方向盘,“你住主卧,我住客房,井水不犯河水。” 虞烬沉默。 “等你身体养好了,”他又补了一句,“你想去哪,我都不拦。” 虞烬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准备好的那些拒绝的话,那些“我们已经没关系了”的台词,全被他堵在了嗓子眼。 车子停下,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下车。” 虞烬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直直地望向他,“虞沉。” “嗯。”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分手?” 车库安静了好几秒,直到虞烬想再追问一遍时他开口了。 “你想多了。”他挑眉道,紧接着薄唇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前男友的义务而已。” 虞烬:“………” 行。 你厉害。 她下车提起自己的行李袋,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两个分手的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同一扇门。 第198章 感情 第一百九十八章 感情 等等的反应比两个人类诚实得多。 虞烬踏进客厅,一道黄白色的影子就从沙发底下爆冲出来,直接撞在她小腿上。 “嗷……等等!” 她刚蹲下身,等等立刻往她怀里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缠着她的手腕不放,仿佛在控诉:“人类!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虞烬被它拱得差点坐在地上,只能一手撑地一手抱猫,姿态狼狈。 “等等……等一下,我手上有伤......” 没人理她。 等等继续拱。 虞沉倚在墙边,像个没感情的旁白:“它这十天,天天蹲在门口,要么就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喂它零食都不理我,只跟我叫唤‘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虞烬无语:“猫怎么说话?” “它就是这么叫唤的。”虞沉面不改色,“我听得懂。” 虞烬:“……” 她没理他,继续跟等等搏斗。 虞沉站在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想吃什么?” 虞烬刚想强调分手这件事,想起他那句经典台词,又憋了回去。 她当机立断走到厨房门口,“虞沉,我们谈谈。” 虞沉正在系围裙,闻言回道:“不谈。” 虞烬太阳穴跳了跳,“我说的是交谈的谈!” “那也……” 安静。 他意识到不对,回头正好看到她站在那,一副“你再跟我玩文字游戏试试”的表情。 虞沉顿了顿,把手里的蔬菜放下,走到她面前温声道:“好,你想谈什么。” 他答应了,虞烬反倒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谈什么? 谈其实她和他是亲兄妹,这样是不对的? 谈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他? 谈那些“喜欢”、那些“依赖”、那些“信任,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的? 直到此刻,那些她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再次暴露在两人之间。 亲兄妹。 欺骗的开端。 无论哪一项,都能把两人本就薄如蝉翼的感情击碎得彻底。 还不如尽早快刀斩乱麻,趁她现在还能狠下心。 就在她下好决心时—— “你住院的账单是我结的。” 虞烬回过神,蹙眉,“什么?” 他继续道:“出院手续是我办的。你那些亲友团能进来探视,是我打的招呼。” 虞烬沉默了一会儿,“好,你算下多少钱,我转你。” 虞沉点点头:“行,你等我一下。” 他围裙都没解,直接去了书房,不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文件袋,坐沙发上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虞烬抿了抿唇,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虞沉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到她面前,“这是我们谈恋爱后的一些开销,我列举了一些,你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整整三张A4纸,密密麻麻。 从第一次约会吃饭的餐厅,到出差买的礼物,再到两个家里的一些琐碎开销……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日期和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不用了。”她把纸放回桌子上,“你算个总数就行,我转你。” “行。” 虞沉又抽出了几张纸,介绍道:“这是等等领养后的开销,从治疗费用到住院费用,到日常吃穿用度,到它拆家拆的那几件家具……” “虞沉。” 虞烬深吸一口气,打断他:“你算吧,账单发我就行。” 她起身想走,虞沉连忙拉住她,“怎么了?” 虞烬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最想说的就一句:你有必要算得这么清吗? 就好像两人之间曾经的感情都可以用钱来衡量,就好像那些拥抱、亲吻、旖旎,那些她在拘留所里熬不下去时一遍遍想起的画面都可以用数字买断,然后抹杀。 虞沉看着她,忽然问:“不开心了?” 她看着眼前人,不管怎么看他的眼睛里都没有了昔日的温柔。 也对,虞沉是个商人,既然分开了何必留情,对待前女友自然有另一种处理方式。 既然能用钱买断,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分手也是她提的,他想一次性算清也是常理之中。 “没有。”虞烬抽回手,平静地说:“虞总算好发我就行。” 虞沉却再次牵住她的手,按着她肩膀坐下,接着把刚才那两张“账单”拿起来撕了。 虞烬不解:“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话都没说完。”虞沉随手把碎纸丢垃圾桶里,“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不用转。” 他拿起旁边另外一个文件袋打开,抽出两份订好的纸推她面前,“我要跟你谈的,是这个。” 虞烬接过来,一份是她与虞氏签的合同,另一份是她与虞沉签的协议。 她顿感不妙:“什么意思?” “从你踏入虞家开始,”虞沉靠进沙发里,掀起薄薄的眼皮看着她,语焉不详:“你这场表演的第一个观众,不对,应该是说唯一一个观众,是我。对吗?” 虞烬瞳孔骤缩,顷刻间冷汗都出来了。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他……都知道了?! “别紧张,虞小姐。” 虞沉支着下巴,漫不经心道:“虞项海现在入了狱,只要目的达成,过程对我来说不重要。但——” 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资料和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子上,照片上都标注了日期。 第一张,是她进虞家之前,出现在北城街头的照片。 第二张,是也是进虞家之前,她在福利院门口和许则站在一起的照片。 第三张,是郁安晏之前申请法律援助下乡的申请书! 还有第四张、第五张…… 虞烬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慢。 虞沉像在静静欣赏着她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既然你和许则、郁安晏从一开始就认识,我想你的同伴们应该告诉过你,我这个人不好惹。” 直到看到她眼神震颤时,他轻笑一声,眼神转冷:“能骗了我还从我这全身而退的人,目前……你应该是唯一一个。” 虞烬盯着桌上那些照片,大脑飞速运转。 虞沉点了点桌面,冷淡的音调像沾满罂粟的长钩,带着玩味问她:“虞小姐,这笔帐你觉得该怎么算?” 虞烬被他这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她想过他或许已经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没想到他手里的东西竟然这么齐全。 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么平静地和她摊开来聊。 难道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撕下那层温和皮相的他,再次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她艰难开口:“虞沉……” 虞沉没搭腔,把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她面前。 “你猜得没错。” “我是个商人,既然你不想和我谈感情,那我们之间只能谈利益了。” 第199章 前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前任 虞烬快速看了眼协议,强装镇定:“好,你想怎么谈?” “当时我在医院怎么和你说的?” 虞烬回忆了一下,“一年内,独立找出虞项海在财务、人事或项目运营中,至少三个具有实质性威胁的漏洞或违规操作。” 虞沉点点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还有呢?” 她想了想,补充道:“证据,线索,分析报告缺一不可。” “嗯。”虞沉靠在沙发上,隔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她,“海星文化陈记者,算一个。南山公园档案室,算一个。还有一个呢?” 虞烬下意识想怼回去,虞项海现在已经在监狱了,我上哪去给你找第三个?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您刚才说只要目的达成,过程对您来说不重要。” 虞烬挪到他旁边,微笑问:“所以这第三个有没有,对虞总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那眸光落在她脸上,虞沉咬了下嘴里的烟,若有所思地笑了:“是可以这么理解。” 虞烬松了口气,乘胜追击:“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那我们之间的协议就已经结束了。我们的关系自然也……” “虞小姐。”他的眼神刹那间变得锐利,屈起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你仔细看过协议吗?” 那时候她刚经历完和他心惊肉跳的博弈,偏偏他还在楼下等着,根本没时间发给郁安晏,她又不懂法律,大致扫了一眼就签了。 她看着虞沉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毕竟在一起这么久,她太熟悉他这个表情了。 果然—— 虞沉把烟取下来拿在手里把玩着,“我建议你再仔细看看。” 十分钟后。 虞烬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找到了那条被她忽略的、用小五号字体藏在最后一页角落里的条款。 “若甲方(虞烬)在约定期限内未能完成本协议所述之三项实质性任务,则视为违约。” “违约方需向乙方(虞沉)支付本协议第五条第二款所述之违约金,或经双方协商一致,以其他形式履行乙方指定的替代性义务。” 而违约金金额…… 虞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协议甩他身上,“虞沉,你故意的。” “虞小姐说笑了。”虞沉往她这边靠了靠,表情十分无辜,“郁律师没教你不要随便签合同吗?” 虞烬瞪着他,“你!” “当然。”虞沉话锋稍转,一把搂住虞烬的腰往怀里拢,不正经地挑了下眉,“如果虞小姐回心转意,那这份协议自然就作废了。” 虞烬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虞总请自重,我们已经分手了。” “……” 她又坐回了单人沙发,好心提醒:“前男友不具备抱前女友的权利。” 这话一出虞沉脸瞬间黑了几分,直接气笑了:“行。” 虞烬心里那口郁了半天的气终于散了一点,她干脆摊牌:“违约金我赔不起。你直说,要我做什么。” 虞沉言简意赅:“扳倒席家。” “你跟公司签的合同还剩三个月,于我而言三个月足够了。” 果然,她猜对了。 虞烬没直接答应,“虞项海和席家可不是一个等级的猎物。” 虞沉挑眉,等她继续。 “前者我帮你添把火就能解决。”虞烬摊了摊手,“后者是潜伏多年的巨狮,商业版图渗透大半个海城,政商关系盘根错节,手里握着多少人的把柄,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帮到你?” 虞沉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没有犹豫:“因为你是唯一一个骗了我还能让我心甘情愿配合你的人。” 虞烬微微一怔。 “席家再大,也是人在经营。”虞沉把那枚打火机收进掌心,“是人在经营,就有人性的弱点。” 他看着她,“而你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性的弱点。” 虞烬无言以对,突然有种被点的感觉…… “三个月。”虞沉继续说,“我不需要你冲锋陷阵,不需要你以身犯险。我只需要你做你最擅长的事。” 虞烬:“什么?” “看。” “等。” “然后告诉我,他们哪里会痛。” 虞沉点了点协议上的天额数字,“任务完成后,你是走是留,我都不拦你。” 所以他留着她,果然是有原因的。 “三个月后,”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真的可以走?” 虞沉点头,利落道:“是走是留,你自己选。” 可她总觉得,在他眼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该信他吗? 在空中花园时的那种感觉又来了,前后都为难,她根本没得选。 “不着急,慢慢想。” 说完他拿出打火机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燃,烟刚送到嘴边,被人抽走了。 虞烬夹着那根刚点燃的烟站在他面前,从上而下俯视着他:“成交。” 虞沉眼神动了动,随即轻笑:“好。” 她把烟摁灭后丢进垃圾桶,问:“我住哪?” “主卧。”虞沉也跟着站起来,“我住客卧。” “行。” 虞烬拎起自己的行李袋,头也不回地往主卧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虞沉。” “嗯?” “三个月后,我走的时候你别拦我。” 身后安静了几秒。 “好。” 主卧的门关上了。 他低头看着垃圾桶里那根被她丢掉的烟,弯了弯唇角。 三个月,够了。 …… 一周后。 “你是说,你俩现在是分手了但每天同吃同住,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晚上他还接你下班……的室友关系?” 虞烬默默喝了口果汁,“……怎么听你说出来这么怪。” “妈呀大姐!”江见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是怪能概括的?这简直是诡异好吗?我活了二十多年我也没见过这么抽象的前任关系!” 一想到那份协议,虞烬瞬间沧桑得冒出了胡茬:“没办法,虽有自由心,无奈脖拴绳啊!” 江见月:“……什么绳?你俩最近玩这么花?” 虞烬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江见月秒懂:“钱。” 虞烬点头:“钱。” “多少?” 虞烬报了个数,这下换江见月沉默了。 过了三秒,她同情地拍了拍虞烬的手,“其实我觉得拴着也挺好的。毕竟自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那个数……你俩赶紧复婚吧!” 虞烬一脸黑线:“……我们没结过婚。” “那就赶紧结!” “……江见月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江见月托着下巴思考了一秒后乖巧举手:“我有个问题。” “你最好别问。” 因为肯定不是什么好问题。 叛逆的江同学完全无视她的警告,“你俩现在还睡吗?” 第200章 憋坏 第二百章 憋坏 “噗——” 餐桌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喷水声。 周敛手忙脚乱地擦着面前的桌布,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渍,见两人齐刷刷看过来,立刻举起双手投降:“打扰了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我什么都没听见!” 江见月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在隔壁桌吗?什么时候挪过来的?” “我……路过。” “路过就路过,你蹲这么近干什么?” “我……”周敛绞尽脑汁,灵机一动:“我鞋带松了,系一下。” “你穿的是老头乐。” 周敛:“……” 不是,怎么偏偏今天把这双丑鞋穿出来了?! “那我…..欣赏一下我老婆给我买的这双绝世帅鞋,嘿嘿!” 江见月:“……” 虞烬:“……” 周敛顶着两人锋利的眼神,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寸一寸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赶走听墙角的间谍后,江见月继续八卦:“所以到底睡没睡?” 虞烬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果汁。 “那还亲嘴吗?” 这回换虞烬差点被呛到。 江见月更兴奋了:“谁主动啊?” 虞烬放下杯子,“江见月。” “在呢在呢!” “你是不是被我关那半个月憋坏了?” 江见月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当然啊!你不在的日子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周敛那张脸我看了十年早就看腻了!” “喂!”不远处传来抗议声。 江见月不理他,继续追问:“快说快说!你俩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虞烬沉默了一会儿,略显扭捏地说:“就是.….正常相处。” “怎么个正常法?” “他做饭,我吃饭。他开车,我坐车。他接我下班,我上车。他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明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江见月听完表情更加一言难尽,“......这不是夫妻生活吗?还至少结婚五年以上那种!” 虞烬再次被噎住。 怎么有种……被她越说越像的感觉? 没等她想清楚,江见月又凑过来低声问:“那我换个问法,他看你的眼神变了吗?还是那种不爱的感觉吗?” 说到这个,她就有点后悔。 自从知道虞沉有可能知道真相后,她是天天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没忍住,找江见月借了本“从眼神洞察一切”的心理书。 不仅没研究明白,反而招来这时不时召开的夫妻档记者会。 江见月推了推她,“发什么呆呢?快说!” 变了?还是没变? 她仔细回想这一周,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偶尔会在某个瞬间,那层雾会散开一点,露出底下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很快又聚拢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虞烬摇摇头,笃定道:“没变。” 江见月挑了挑眉:“那你呢?” “我什么?” “你看他的眼神,变了吗?” “……差不多。” 江见月了然地笑了,“行,我知道了。” 虞烬皱眉:“你知道什么了?” 江见月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知道你们俩一个德行。” “……” 江见月把饮料喝完便拿起包,“走了,再不走周敛那傻子该蹲得腿麻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三个月后你要是真走了,记得通知我,我好提前准备点纸巾。” 虞烬:“为什么?” 江见月眨了眨眼,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因为肯定有人会哭。” 不远处传来周敛的声音:“谁哭?谁要哭?虞沉会哭?不可能!我认识他二十多年没见过他哭!少造我兄弟谣……” 江见月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拽起他的领子。 “走了,八卦精。” “哎你轻点!我脖子!脖子!” 两人吵吵嚷嚷地消失在门口。 虞烬看着面前那杯已经见底的果汁,脑海里还在想刚才江见月问的那个问题。 …… 深夜十点。 虞烬刚洗完澡躺床上准备刷会视频,屏幕突然弹出张钧的未接来电。 刚接通,那头就传来张钧带着求救意味的声音:“……四小姐……那个,虞总他……” 虞烬坐起来,“别着急,慢慢说。” “虞总在应酬,到现在还没出来。”张钧焦急地说:“四小姐,里面都是些酒量极好的老总,一个比一个能喝,我也不敢再进去催,您看您能不能……” 虞烬默了下,“张钧。” “在!” “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张钧明显愣了一下:“啥?” 虞烬平静地说:“我跟虞沉,分手了。这是他的私事,我不好插手。你是他助理,这件事你不应该找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张钧略带沮丧的声音:“我知道,但虞总一个小时前给我发信息叫我找理由带他出来,可我去了里面不肯放人啊。” “我也是没办法了。您要是不来,他估计就得在包厢过夜了……” 那边喧闹起来,张钧急匆匆地说:“那行吧,不好意思四小姐,打扰您休息了,那我……” “…地址给我。” “好嘞!” 挂断电话后,虞烬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腿上的等等。 等等仰着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你要出门?不带我?” “看什么看,”虞烬把它挪到一边,“你前爸喝多了,我去收尸。” 等等“喵”了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 虞烬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差点被里面的酒气熏出来。 满屋子乌烟瘴气,几个老总喝得面红耳赤,正围着虞沉劝酒。 他坐在主位,脸上已经染了薄红,但神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正端着酒杯听旁边的人说话。 虞烬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她走进去直奔虞沉。 “虞总。” 虞沉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 “公司系统出了点问题,需要你回去确认一下。”虞烬微微颔首,“财务那边等着明天出报表。” 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老总立刻摆手:“哎呀,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虞总再喝几杯!” 虞烬刚要开口,虞沉已经反应过来,举着酒杯站起来,顺手把她往身后带了带。 “王总,真不行。财务系统崩了,明天报表出不来,董事会那帮人能把我吃了。” 肥头老总还不死心:“那让下面人处理不就行了?” “下面人权限不够。”虞沉端起酒杯,“这样,我自罚三杯,算是给各位赔罪。” 看着桌上空了一堆的酒瓶,都是高度数的。 虞烬想阻止,可这种场合她不好劝,只能看着他满满斟了三杯白酒,快速仰头喝尽。 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放,面不改色:“各位慢慢喝,我先失陪。” 然后转身把手搭在虞烬肩上,走得那叫一个从容不迫。 直到走出包厢拐过走廊,确定没人跟出来,虞烬看他没事人一样便抽回手,结果刚松开他就踉跄着往旁边倒,虞烬眼疾手快把人扶住,“虞沉?” “……嗯。” 虞烬无语:“刚才不是挺能的吗?” “装的。”他偏头咳了两声,表情隐忍:“不然怎么出来?” 第201章 憋坏 第二百零一章 憋坏 车里。 虞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胃,脸色比刚才在包厢还白了几分。 虞烬犹豫了下,“你……胃疼?” 虞沉没睁眼,哑声回道:“没事。” 前座的张钧从后视镜里接收到她的目光立刻会意,压低声音汇报:“这段时间应酬多,一周三四场,每场都得喝。而且……”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大部分都是三少爷的客户,虞董安排的,说三少爷还小,让虞总帮忙应酬。我看这分明就是——” “张钧。” “好的,虞总。” 虞烬瞥了虞沉一眼,他正微微蜷缩在后座,头靠在窗边,明明已经难受成这样,还护着那偏心的爹。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脾气这么好? 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火涌上来,她冷笑一声:“看来虞总也沦落到了工具人的地步。” 虞沉睁开眼看她,眼神因为酒精有点涣散,“什么工具人?” “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完就收回去,不用的时候想不起来的那种。” 虞沉安静片刻,“……你这话说的我像个抹布。” 虞烬慢悠悠道:“抹布好歹用完能扔,你是用完还得自己爬回来。” 张钧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努力专心盯着前面的路。 虞沉看着她明显冷下去的脸色,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最后只是唤了声她的名字,“虞烬。” 虞烬没好气回:“干嘛?” “你嘴巴挺毒的。” “谢谢,刚学的。” 虞沉皱眉:“和谁?” “互联网。” “……” 他握拳咳了几声,眼底闪过笑意,没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 两人合力把虞沉从后座架出来,一路跌跌撞撞弄进客厅,虞烬把人往沙发上一扔,累得直喘气。 张钧擦了擦额头的汗:“四小姐,那我先走了?” 虞烬摆摆手:“走吧走吧。” 张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人一个靠着沙发像睡着了,一个站在那表情严肃不知在想什么。 “四小姐……” 虞烬回头:“怎么了?” 张钧欲言又止:“其实虞总他……” 虞烬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张钧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您早点休息。” 虞烬站在原地站了会,才看向虞沉。 他半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眉头紧锁,衬衫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得看着都难受。 她叹了口气,从主卧浴室拧了条热毛巾过来,在沙发旁蹲下。 温热的触感让他的眉头松了松,不知在呓语些什么。 他的酒量她是知道的,能喝成这样至少已经好几轮了,而且能在桌上压着他不让走的人很少,除非…那个人是虞沉不能得罪的。 更准确的是不让得罪,比如虞灿的客户。 虞项明这根本不是让虞沉“帮忙”,而是在用他,用他的名声、他的能力、他的身体去给虞灿铺路。 关键这人怎么就这么听话地任人摆布,他不是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虞总吗? 果然在亲爹面前,儿子终究只是儿子。 擦完脸,她快速瞥了眼他衬衫最上方那颗扣子。 没事,只是帮忙照顾一下,前任也是人,他不是也来接自己出院了,每天下了班还给自己做饭,照顾一次举手之劳。 再说之前什么没见过,冷静点。 做好思想准备后虞烬伸手去解,刚碰到扣子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已经被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跨坐在他腿上。 “虞沉!” 虞沉睁开眼,漆黑的眼眸里面翻涌着似曾相识的暗流。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洋酒味道。 “你……你松开。” 他扣紧搂住她腰肢的手,脸慢慢靠近。 虞烬感觉呼吸逐渐加快,掌心的温度在身上游移,灼热的呼吸缓缓拂过她脸颊,那气息似乎把她也熏醉了,就在她纠结要不要推开时—— 他忽然松开她,像是醉倒了般呢喃道:“等等,不许闹。” “……” 虞烬一把将他推开,刚要走又被这厮拉住,偏偏还虚伪地问:“生气了?” 她低头看着他嘴角憋不住的弧度,反讽道:“不装了?” “错了。”虞沉把她拉到怀里,将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让我靠会。” 他抱得太紧,虞烬根本推不开,只能冷着脸说:“所以你没醉。” “醉了,但做了个梦又醒了。” 虞烬偏头看他,“什么梦?” 虞沉嘴角弯了一下,“梦到女流氓了。” “你再说一遍,说谁是女流氓?!” “谁半夜解我扣子谁就是。”他拉过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轻笑道:“手法还挺熟练。” 虞烬深吸一口气,“我那是看你勒得慌。” “勒得慌?”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你是第一个嫌它勒的。” 虞烬没好气地说:“那是你以前没遇到好心人。” 虞沉懒洋洋地反问:“好心人半夜解前男友扣子?” “行,算我多事。”她懒得跟醉鬼计较,撑着手想起来,“你自己勒着吧。” 腰上的手一紧,又把她按了回去,“别急,账还没算完。” 虞烬挑眉:“什么账?” 虞沉靠在她身上,掰着手指数:“你提分手的精神损失费。” “……” “刚才偷解我扣子的骚扰赔偿费。” “……” 虞烬死死憋住即将蹦出口的一连串优美语言,换成一句真诚发问:“虞沉,你是不是有病?” “有。”他答得飞快,“相思病。” 虞烬被他这不要脸的发言震住了,这人是精神分裂了还是鬼上身了? “松手。” “不松。” “虞沉。” “我在。” 她越推他抱得越紧,虞烬没办法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虞沉抱着她,喃喃道:“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跑。” 对上他有点幽怨的眼神,虞烬只能干巴巴地反驳:“我没跑。” 虞沉不高兴地说:“可你提分手了。” “那是……” 虞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是为什么?” 虞烬别开脸,“没有为什么。” “虞烬。” “不想说。” 他沉默了两秒,随即松开手,“行。” 下一秒,他又开口:“那你亲我一下。” 虞烬:“??” “怎么,分手了不能亲嘴?” 虞烬:“???” 他理直气壮得很,“你不说原因,那总得补偿我一下吧。” “补偿什么?” “你提分手对我造成的心理创伤。” “你哪伤了?”虞烬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好得很!” “真的,宝宝摸摸。”说完拉着她的手就要往衬衫里塞。 虞烬立刻抽回手,被恶心得直接弹跳起来,“虞沉,你是不是喝傻了?” “没有。”他靠回沙发,姿态慵懒,“就是突然发现,不要脸挺好用的。” 对她挺管用。 第202章 利用 第二百零二章 利用 第二天一早,虞烬就被外面的香味唤醒了,她披上外套走出卧室,餐桌上摆好了早餐。 虞沉坐在桌前看新闻,旁边放着一杯黑咖啡,看到她出来他抬起头,“醒了?” 虞烬看着他,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半点宿醉的痕迹。 和昨晚睡前那个攥着她手腕说“别走”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虞烬试探地问:“你……没事了?” “嗯。”他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昨晚喝多了,辛苦你跑一趟。” 虞烬:“……” 这人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满桌的菜,“你做的?” 虞沉:“嗯。” “什么时候做的?” “六点。” 昨晚喝到不省人事,今天六点起来做饭? 她看着这一大桌丰盛的早餐,又看了看他那张神清气爽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虞沉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虞烬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不由感慨:“就是觉得你身体真好。” “还行。”虞沉唇角微勾,眼神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毕竟你应该清……” “真是老当益壮。” 空气安静了。 虞沉慢慢放下平板,微笑道:“你再说一遍。” “没听见就算了。”虞烬舀了勺羹汤,含糊不清地说:“好、好话不说第二遍。” 虞沉盯着她看了几秒。 虞烬面不改色地吃菜,假装没感觉到那道让人后背发凉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余光瞥见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平板继续刷新闻。 虞烬暗暗松了口气,还真是变了,脾气比以前差多了。 等虞烬吃得差不多了,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走了。” 虞烬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周末吗?” “嗯,有个早会。” 虞烬看着他边走边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叫住他:“虞沉。” 他回头。 虞烬犹豫了下,“路上小心。” “嗯。” 虞沉走后,等等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她抱着等等,恶狠狠地吐槽:“你爸真是个装货!” “不对…呸!前爸!” 等等“喵”了一声,尾巴甩了甩。 收拾完碗筷,虞烬换了身衣服便出发去许则那。昨天他发消息说钟姨情况有所好转,让她来看看。 到公寓时,钟盼烟正躺在床上做针灸,老中医在床边忙活,几根银针扎在她手背和额头,她闭着眼,呼吸平稳,气色比之前也好了许多。 许则使了个眼色,虞烬跟着他走到客厅角落,“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又去虞氏上班了?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吗?” 虞烬靠在墙边,眼神时不时往卧室方向飘,“闲不住。” 许则担忧地问:“那你和虞沉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烬垂下眼,含糊回了句:“就你看到的那样。” 她说完就要往卧室走,许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等等。” “你跟我说实话,真的只是因为……”许则松开手,斟酌着措辞,“血缘关系的原因?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再……” “你以前不是总看不惯他?”虞烬不答反问:“怎么现在反倒替他说起好话了?” 许则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他对你挺好的。” 虞烬低着头沉默。 “当时你晕倒了,”许则继续说,“我送你去医院的路上,他打电话过来问我你在哪,我原本想的是不告诉他。” “可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虞烬这才看他:“什么?” 许则清了清嗓子,模仿那个人的语气:“她醒来第一眼想看到的人一定是我。等她安心了,我就走。” 他顿了顿,又一脸深情地双手合十:“拜托了!” 虞烬嘴角抽了抽,“……他没你这么做作。” 许则瞪她:“我想说的中心意思是这个吗?” 见她笑了,他才走近低声劝道:“阿烬,我说句越界的话,你前半生太苦了。” “现在能有这样一个人能承托着你,愿意当你的退路,愿意关心你、呵护你,做你的避风港,何尝不可哉。” “他对你的感情,我觉得大家都有目共睹,所以就算他知道了真相,我觉得他未必会退缩。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虞烬轻轻踩了下交界线,态度毫无商量余地:“血缘关系就是我和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他不知道没关系,但我不能知道了还装作不知道。” 她看着许则眉头紧锁,“尤其是虞家这种门第地位,我俩的关系一旦被爆出来,他和我都会拖着所有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没、没这么严重吧……” 话说出口许则自己也明白了,两人都知道,真的有这么严重。 道德层面只是最浅显的,这种丑闻一旦爆出来,对虞家、对虞氏都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公司股价崩盘、董事会逼宫、铺天盖地的舆论……那些他曾经亲眼见过的豪门覆灭,都是从一桩“丑闻”开始的。 “许则,如果我因为他对我的好、对我的庇护而舍不得离开他……” “这不是爱情,是利用。” 虞项明现在本就偏心虞灿,如果她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让虞沉陷入困境,那才是真的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虞烬看向窗外,今天阳光很好,对面的居民楼上有几户人家的阳台上都晾着被子。 “况且,我不需要任何人当我的退路。” “我想要的我会自己争取,不属于我的我不会强求。” 她垂下眼,“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彻底分开了……” 许则没漏掉她停顿时露出的一抹失落,作为多年好友心顿时被揪紧,“阿烬……” 虞烬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彻底分开了,我也衷心希望他能越来越好。但我相信,离开了他的庇护我也能过得很好。” “或许将来我会遇到很多困境,”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但我永远不会待在原地等着别人的拯救。” “无论任何,我都将与命运抵死难分。” 她看着许则,笑容浅灿:“我更不希望谁能让我避风,我要做自己的港。” “因为这对我来说,才是万无一失的退路。” 第203章 求生 第二百零三章 求生 虞烬去卧室看钟姨了,留下许则一个人站在原地,那些话震得他久久回不过神。 她一字一字剖白她和虞沉的困境,平静地把这一段感情亲手埋进废墟,然后清醒地刻进自己骨头里。 不是忽然不爱了,而是为了彼此更好的未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照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板上,留下一片明亮的影子。 许则想起三人刚逃出来时,他也是这样站在一旁看着她和郁安晏说话。 那时候她坚定地说:“我不再是观局者,我要做局中人。” 现在她说:“我要做自己的港。” 他一直以为她是在求生存。 原来她是在求生。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这个女孩,从重逢后到现在,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时候她刚从山里逃出来,满身是伤,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他心惊的东西,那时的他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亮得吓人。 现在的她穿着普通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可那道光还在。 时过境迁,他的阿烬还是最耀眼的那颗星星,而他只能默默在身后仰望她,守护她。 …… 房间内,虞烬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床上的钟盼烟,老中医正在给她收针,一根一根从她的手背、额头取下来。 原本以为是好友的母亲,此时身份转变,成了自己的妈妈。 妈妈,她默默又念了一遍。 在她记忆里,妈妈或者说家人这个概念对她来说是很遥远的记忆。 在虞宅,她时常注意到一些细节。 虞玥和虞灿从学校回来时,会对着许春窈撒娇。虞灿会赖在沙发上,把头枕在母亲腿上,絮絮叨叨说学校里的事。虞玥会拉着母亲的胳膊,抱怨哪个同学又买了新包。 而面对虞项明和虞沉,他们的的态度又不一样,恭敬里带着一点亲昵,距离里带着依赖,但总归可以从中捕捉一些有趣的细节。 虞烬垂下眼,她不羡慕,真的。 她只是好奇,如果……她也有家人,会是什么样的? 会有人等她回家吗?会有人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吗?会有人在她做错事的时候骂她,然后又说“没事,下次注意”吗?会有人给她过生日吗?会有人因为她的存在而开心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过。 现在知道真相后,她总是时不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的家人……会喜欢她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按回去了。想这些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不是都已经过来了。 “阿烬……” 一个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虞烬回过神,看到钟盼烟不知何时醒过来了,正朝她伸着手。 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钟……钟姨,我在。” “阿烬……阿烬……” 钟盼烟抓着她的手,嘴里一直喊着她的名字,只是精神还有些恍惚。 虞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反握住那只手,任她抓着。 “四小姐莫怪。”老中医一边收着药箱一边解释:“钟女士现在已经在慢慢恢复,只是需要时间。她醒来第一时间叫你的名字,说明很依赖你,你有时间可以多来陪陪她,对她的病情也有帮助。” 虞烬有些茫然:“依……赖?” 老中医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十分温和:“是啊,家人陪在身边好过万副良方,这是什么药都无法比的。我想……她心里苦闷之事应该也是这个。” 虞烬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枯瘦、苍白,手背上还有刚扎完针留下的红点,却固执地紧紧握住她。 所以家人的手,原来是这样的吗? 她不知道,但她没有松开。 老中医拎起药箱,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恢复安静,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阿烬……” 虞烬闻言看她,那双眼睛里恍惚的神色褪去了一些,有了一点焦距。 钟盼烟也看着她,轻轻抚摸着虞烬的头,“阿烬乖……阿烬不怕……”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虞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头把脸埋进那只枯瘦的手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很想你。” 身后传来许则的声音。 虞烬没有回头,她蹲在床边看着钟盼烟,她又睡着了。 “抱歉。”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涩,“是我来得太少。” “你这刚出院,”许则走过来,安慰她:“又要上班,哪来那么多时间。再说前阵子医生不是也说了尽量少见人,你来了我还不一定让你见她。” “嗯。”虞烬莫名觉得情绪有点低落。 “阿烬。”许则踌躇了一会儿,“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了。” 虞烬:“什么?” “关于你被绑到山里的事,还有钟姨变成现在这样的真相。” 五分钟后。 “所以……”虞烬思忖道:“你怀疑当年那帮人其实真正想绑架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许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摇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 “当年等我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钟姨被掳上了一辆车。我察觉到不对劲,便派人一路尾随,结果就看到车子坠下山崖,可你不在车里。” 虞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只能先把钟姨送医院,”许则继续说,“然后再去找你,可所有人都说没看到你。” 他重新看向窗外,压着情绪说:“我找了很久很久,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寻到。” 虞烬听得有些寒毛直立:“……后来呢?” “钟姨受的伤太重,她昏迷了半年。” “等她醒来时……”许则苦笑了一声,叹息道:“她只和我说应该是虞项海的人。多的,她怎么也不肯跟我说了。” 虞烬沉默,她终于厘清了当年那件事的一部分来龙去脉。 同时她也能理解钟姨为什么不跟许则说太多,不是不肯,是不敢。 光是听许则描述,都感觉到了两人当年有多难。 虞家势大,当时的虞项海更是一手遮天。 绑人、撞车、制造意外……这些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钟盼烟因为车祸受了重伤,昏迷了半年。许则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家里有点背景,但在虞家面前,那点背景算什么? 最致命的是钟盼烟不能被虞项海发现,她更加不能去找虞项明。 不然求庇护不成,反倒可能丢了性命,甚至还会连累许则和他的家人。 所以她只能保持缄默,只能求着许则帮她一起默默地找,毫无头绪地找。 这一找,就是十二年。 第204章 谢谢 第二百零四章 谢谢 虞烬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涌出,“所以后来,她才……” 许则眼眶也红了,“在你失踪的第十一年后,钟姨的身体终于受不住这种煎熬,精神直接崩溃了。” “……” 两人平息了好一会儿,许则才继续说:“可也是在那时候,事情终于有了一点转机。” 许则的朋友郁安晏,去乡下做法律援助,意外迷路后在那个村子里遇到了一个女孩。 虞烬接过他递来的纸,“是小鱼。” 许则叹了口气,“是。他把她认成了虞烬,你们长得太像了。 偏偏那个女孩也私下偷偷和郁安晏说自己是虞家的女儿。 虞烬扯了扯嘴角,眼里的苦涩快溢出来。 那时的小鱼,或者说小静已经完全被虞项海洗脑了。 就因为这样一个误会,后面的事情就更顺理成章了。 郁安晏给许则看了小鱼的照片,可许则和虞烬分开了十一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孩子的记忆模糊成一团雾。 他看到那张照片瞬间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他以为他找到她了!找了十一年终于找到了! 而郁安晏看他那样,便也深信不疑。 可等许则亲自去到那里见到虞烬的第一面时,他就知道之前他和郁安晏都认错了人,那个女孩不是虞烬。 房间安静了很久。 虞烬眼里含着泪,“所以从始至终,你和安晏要救的就是我。” “是。”许则说,“从始至终,都是你。” 虞烬脑海里清晰浮现一帧帧画面,她想起那天晚上许则和郁安晏来接她,想起钟姨抱着她痛哭,一声一声叫着“我的阿烬”。 以及那些在仓促中被她漏掉的一些细节,想起许则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郁安晏看着她时那复杂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虞烬转头看着床上沉睡的钟盼烟,那张脸上爬满了皱纹,比照片上老了太多,可睡着的姿态却像个孩子。 “许则,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过了半晌,他才回她:“因为你在替她活。” 她怔然,只听见他说:“你顶着她的名字,做着她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你替她回了虞家,替她面对那些人,替她讨公道。” “阿烬,”许则靠在那长叹了口气,“你要我怎么说得出口?” 是啊,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为小鱼报仇。 仇恨是一根刺,很疼,却也是唯一能支撑着她往前走的动力。 如果一开始许则就跑过来和她说:“你才是虞烬,我们从始至终要救的也是你!” 她会怎么样? 虞烬不知道,或许会愣住,或许会摇头笑笑,亦或是……直接崩溃。 毕竟那时的她本就是强弩之末,只是硬生生给自己塞了一发不得不向前的燃料,才能撑着那口气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如果连那口气都没了…… 所以许则什么都没说,所以他和郁安晏都陪着她演了这场戏。 所以在她设计的虞家这场局之外的,还存在着另一个善意的谎言。 而许则选在这时候告诉她真相…… 虞烬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她轻轻握住钟盼烟的手,在梦里钟盼烟像是感应到什么,嘴角弯了弯。 “许则。” “嗯?” “谢谢你。” 他只说:“我们是朋友。” 虞烬摇摇头,认真地说:“我们是家人。” 许则愣了下,笑了:“……好,家人。” …… 凌晨两点。 虞沉推开家门时,主卧门缝下还透着一线暖黄的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晃晃悠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踩得又软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在地上蹭两下才能确定方向。 门刚开,扑面而来一股甜腻的果酒味。 虞烬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快见底的酒瓶,脸颊上飘着两团不太正常的酡红。 她眨了眨眼,费了好大劲才把目光聚焦在他脸上,然后打了个小小的酒嗝。 “嗝……你回来了?” 虞沉越过她看向房间里,江见月正盘腿坐在飘窗上,手里也拿着一个酒瓶,见到他便友好地竖起国际手势打招呼。 他立刻皱眉:“谁让你带她喝酒的?” “我说虞总,”江见月把酒瓶往窗台上一搁,那表情活像被冤枉的无辜群众:“是你前女友心情不好非拉着我陪她,我今晚还特意推了个客户,没找你要赔偿就不错了,审谁呢?” 虞烬才反应过来有人在说江见月,她努力站直身子,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虞沉的脸,恶狠狠警告:“不许说我闺蜜!” “烬烬~~你看他!他凶我!” 虞沉:“……” 玩够了的江见月从飘窗上跳下来,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哄吧,她今天不太对劲。敛子在楼下等我,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淡淡的果酒香。 虞沉想去拿她手里的酒瓶,虞烬警觉地把瓶子藏到身后,那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不许抢我酒!” “虞烬。”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耐心一点,“你刚出院没多久,不准喝了。” “不许……”她又打了个嗝,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但她还是顽强地把话说完,“不许管我!” 虞沉盯着她看了几秒,被她这副醉醺醺还要嘴硬的样子气笑了,“行,那你要谁管?” 虞烬晕乎乎的脑袋里还装着白天的事,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委屈的哽咽:“许则他……” 虞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没等她说完,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从她身后把酒瓶抽走。 虞烬瞪大眼睛想去抢,却被他单手搂进怀里,那瓶酒被他举到嘴边仰头喝了。 虞烬气得直跺脚,可她挣不开他的手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半瓶酒被他喝光。 等他把空瓶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她才终于从他怀里挣出来,立马后退两步,“讨厌你!” 她说完就气鼓鼓地朝阳台走,一把拉开玻璃门,仰着头看天空。 今晚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盏零星的灯火和一轮半隐在云层后的月亮。 虞沉跟过去,夜风吹来初冬的凉意和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在一起,还挺好闻。 “能和我说说,哪不开心?” 虞烬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虞沉,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阳台安静了很久,才传来他的回答:“我母亲是个摄影师。” 虞烬偏过头,“所以你学摄影是因为她?” “不是。”他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只是自己喜欢。” 虞烬没再说话,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去管。 过了很久,她才又问:“那你妈妈……喜欢你吗?” 第205章 财产 第二百零五章 财产 这一次沉默更久了,久到虞烬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喜欢吧。” 虞烬有点好奇:“为什么不确定?” 虞沉看着远处那些零星的灯火,翻出尘封已久的回忆,“她会在我放学时来接我,会在我生病时照顾我,会在我犯错时指出来,会给我过生日。” “那不是挺好……” “但也会因为我考试没拿第一训我,丢掉我喜欢的东西,会因为我高烧不想上学时逼我必须去,会因为一个国外摄影展缺席我的生日。” 他陈述这些回忆时没什么表情,可虞烬就是觉得,那里面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惜她没有这种回忆,给不到参考价值。 但话赶话都说到这了,虞烬认真想了想后笃定地说:“我觉得她是爱你的。” 虞沉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虞沉。” “嗯。” 她仰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那点迷茫无所遁形。 “如果有一天我也有妈妈了,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吗?” “没人会不喜欢你。”他说。 “不是啊,”虞烬下意识嘟囔着:“可是虞项明不就……”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我没这个感觉。” 虞沉被她酒后的憨态逗笑了,突然问:“这花好看吗?”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脚下那一片白色木槿花,层层叠叠开得正盛。 虞烬毫不犹豫回答:“当然好看啊!我自己种的,你都不知道现在快冬天了,为了养护我费了多少心思!” 虞沉安静地看着她,眼里还带着笑意。 夜风吹过来,吹散了一点酒气,她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想移开目光。 这时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片温热的触感。 “虞烬,像欣赏花一样欣赏自己。” 风动了,飘来淡淡的木槿花香。 虞烬呆呆地望着他,她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只是在这一刻时间被无限放缓,木槿花香游移在两人呼吸之间,熏得那薄弱的理智也离家出走。 在他吻下来的前一刻,虞烬堪堪伸手抵住,慌乱间差点摔倒,被他扶住又连忙推开。 “我我我我、我那什么,题还没刷!我该睡觉了!” 直到关上房门,那被刻意回避的心跳声开始响彻耳边,几乎让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这样下去不行,她想。 之前以为只要划清界限就可以,可今晚她才发现,没用。 只要虞沉在她身边,警报系统就会失灵。 …… 早上七点半,虞烬被一阵湿漉漉的触感舔醒。 等等趴在她枕头上,一张猫脸怼在面前,见她醒了那尾巴甩得更是起劲。 “等等……别闹……” 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等等不屈不挠地绕到她脸的那一侧继续舔。 虞烬认命地睁开眼,然后她发现等等脖子上多了个东西。 一张便利贴。 “你闺女饿了。我出差三天,猫归你管。” 虞烬瞬间就清醒了,她一把爬起来跑到客房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 她推开门,空的。 等等在她怀里“喵”了一声,尾巴甩了甩,仿佛在说:“别看了,真跑了,该喂饭了。” 虞烬:“……” 不是,这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昨晚刚琢磨好要搬走,今天就这么正正好出差了? 再说谁家这么早出差啊?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还有什么叫“你闺女”? 没分手之前天天跟她强调等等是两人的共同财产,现在就变成她一个人的闺女了? 思来想去还是气不过,她掏出手机给虞沉发消息,“等等是我一个人的闺女?” 三秒后,虞沉回复:“你生的。” 虞烬:“???” 虞沉:“你从学校带回来的,不是我。” 虞烬盯着屏幕气笑了,行,她生的就她生的! 等等又“喵”了一声,尾巴甩到她脸上。 虞烬把手机放下,“行,你爹不要你了,吃饭去。” 等等欢快地跳下来,直奔它的食盆。 虞烬跟在后面,经过客厅时,隐约闻见厨房里有香味飘出来。 打开保温柜一看,三明治、牛奶、水果,整整齐齐码着。 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给前闺女的妈。” 虞烬:“……” 与此同时,席家老宅。 席沐琦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单薄的身子像一尊被遗忘的瓷偶,膝盖跪在冰凉的地砖已经不知多久。 席老站在香案前,烟雾缭绕间他捻着三炷香,不紧不慢地插进香炉,动作里透着几十年如一日的从容。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沉沉地压下来:“知道错了吗?” 席沐琦低着头,瘦得颧骨都微微凸起,原本合身的旗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孙女知错。” “错在哪?”席老仍没有转身,只是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席沐琦的睫毛颤了颤,那几个字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太急了。” 祠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席老终于转过身来,阳光在他苍老的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落在孙女身上。 随后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却在触碰她手臂的瞬间感觉到那明显的瑟缩。 眼看着他脸色微沉,席沐琦不敢与他对视,只能重复着:“对不起爷爷……” “急什么?”席老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紧了些,那力道让她不得不站起来。 “收服男人,尤其是虞沉那种人,靠逼是没用的。越是想攥紧,他越是会挣脱。他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棋盘里指手画脚。” 席沐琦木着脸附和:“爷爷说得是。” 席老负手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风景,“虞家那个丫头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席沐琦愣了一下:“您是说……她被拐过的事?” “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席老没有回头,“后面你知道该怎么用。” 席沐琦眼睛里亮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下去。 她攥紧手心,那点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爷爷的意思是……” “现在还不是时候。” 席老转过身来看着她,“等她自己把自己折腾得差不多了,等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以为可以安心过日子了……那时候,你再出手。” 席沐琦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听着。 席老走回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又瑟缩了一下:“禁闭结束了,去吧。” 席沐琦终究还是没按耐住:“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席老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天空被云遮住的烈阳,嘴角牵起一个微笑,“快了,等他和权家那丫头订婚的时候吧。” 第206章 珍惜 第二百零六章 珍惜 虞烬赶到许则公寓时,正好是午饭时间。 十一月的阳光给略显寂寥的客厅薄薄铺了一层暖意,钟盼烟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 她身上盖着自己买的珊瑚绒毯子,正眯着眼睛望向天边灿烂的烈阳,神情倒也有几分惬意。 “来了?”许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快开饭了,今天炖了你爱喝的藕汤。” 虞烬应了一声,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朝阳台走去。 钟盼烟看到虞烬瞬间开心起来,“阿烬……你来啦……” 她说话依旧断断续续的,但比前阵子刚醒时清晰了许多。 虞烬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握住她的手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好多啦……”钟盼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则说……说我再养养……就能……能出去走走了……” “那挺好。”虞烬也弯了弯唇角,“到时候我带你去逛公园好不好?” “公……公园?”钟盼烟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附近有个很大的公园,有湖,有花,还有鸽子。”虞烬说,“你应该会喜欢的。” 钟盼烟用力点头,带着一股孩子气的认真。 虞烬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期待。 期待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期待有人能牵着她的手,告诉她“这边走”。 现在她牵着别人的手了,而这只手,是她亲生母亲的。 最近都是许则亲自下厨,今天的午餐是四菜一汤,简简单单,却都是虞烬和钟姨爱吃的口味。 钟盼烟坐在她旁边,吃饭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虞烬和许则看了会都忍不住笑了,刚接钟姨回来时,她吃饭总是狼吞虎咽,医生说了好几次都没有用。 最后还是两人轮流监督,耳提面命地守着她,才慢慢改了过来。 许则得意地看着虞烬,“看我这厨艺是不是比虞沉好?” 虞烬没理他,又给钟盼烟夹了块排骨,“好吃吗?” “好吃。”钟盼烟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阿烬……多吃点……瘦……” 虞烬笑了,“好。” 吃完饭后,虞烬陪钟盼烟在客厅看电视。 面前的电视正放着一部老片子,好像是八十年代的什么经典电影。 钟盼烟看得很入神,偶尔发出哼笑,笑完还会转过头来看虞烬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也在看。 虞烬其实没怎么看进去,但每次她转头,虞烬都会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在看。 饭后,许则去洗碗,虞烬陪着钟盼烟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放到了母女重逢的片段,看着看着钟盼烟潸然泪下,嘴里不停叫着:“阿烬……阿烬……” 虞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昨晚睡之前虞沉和她说的话。 “在爱与不爱之外,还有一种感情叫珍惜。” 电视剧还在播放,虞烬拿纸替她擦了擦脸,凑近才注意到她鬓边的几缕白发,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妈妈。” 这个称呼叫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住了,随后有点莫名的臊意。 她在情感和记忆双重缺失的影响下,无法立即跨越时空和钟盼烟像普通母女一般亲密相处,但面对这份长达十二年的期盼,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原来她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恢复记忆,等记忆恢复了也来得及……可今天她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对钟盼烟来说,这份期盼或许还没有结束。 钟盼烟慢慢转过头盯着虞烬,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 “你……你叫我什么?” 虞烬握住她的手,又叫了一遍:“妈妈。” 钟盼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阿烬……我的阿烬……” 她一把抱住虞烬,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喊着她的名字。 虞烬被她抱着,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反手抱住她,任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肩膀。 许则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得厉害。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完成一场迟到了十二年的见证。 等两人渐渐平息后,许则才抱着一个旧木箱走过来,对虞烬说:“我从老房子里带了些东西来,或许对你的记忆恢复有帮助。” 见虞烬不解,他解释道:“当年出事的时候我怕弄丢了,所以就先收在自己家里。等把钟姨接到这了,我才带过来。” “你之前看到她手里有时候抱着一个兔子玩偶或者拿着个木头,就是这里面的。” 钟盼烟看着那个箱子,眼神有些恍惚。 许则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些杂物:几件小孩的旧衣服,一个掉了漆的首饰盒,几本泛黄的书,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小木头玩意儿。 虞烬看着那些木头,都是些粗糙的手工品,有的像鸟,有的像兔子,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形状,边缘还有被刀子划过的痕迹,做工稚嫩滑稽。 “这是你小时候做的。” 许则拿起一个勉强能看出是猫头鹰形状的木块递给虞烬,“你那时候特别喜欢做手工,逮着什么木头就刻什么。有一次还差点把自己手指割了,钟姨吓得脸都白了。” 虞烬接过那个猫头鹰,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木头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了,应该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昨天许则说过,钟盼烟精神崩溃后经常一个人抱着什么东西发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个箱子里的东西。 “还有这个。”许则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蜡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你画的,说是妈妈。” 虞烬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画上的小人有一个巨大的脑袋,两根细得像火柴棍的胳膊,和一条长得过分的裙子。 裙子上涂满了各种颜色,看得出来画画的人当时很认真。 “你喜欢到处跑,”许则继续说,“咱们俩就是在一个公园认识的。你那时候才四岁,蹲在沙坑里挖沙子,挖着挖着就挖到我脚上了,还倒打一耙说‘哥哥,你踩到我的宝藏了’。” 虞烬怔了一下,“宝藏?” 第207章 长子 第二百零七章 长子 “就是一块破石头。”许则笑起来,“你说那是恐龙蛋,要孵出小恐龙的。” 虞烬失笑,那些记忆她一点都没有,可听着许则说,又好像能隐约看到那个场景。 小小的自己蹲在沙坑里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质问一个陌生的男孩。 “后来我就经常去那个公园找你玩,你每次都有新花样。” 许则说着也有点怀念:“今天说挖到恐龙蛋,明天说找到魔法石,后天又说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 虞烬好奇地问:“什么秘密基地?” “其实就是几棵矮树围成的小空地。”许则边说边笑:”你还拉着我发誓,说这是咱俩的秘密,谁都不能告诉。” 虞烬:“……” 她小时候……还挺活泼。 虞烬低头看着箱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这些居然都是她小时候做的。 钟盼烟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这些东西,十二年来一遍一遍地拿出来看,一遍一遍地抚摸,一遍一遍地等,等那个小小的身影回来。 她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 “阿烬……”钟盼烟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还有……还有……” 许则会意,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相册递给虞烬。 那是一本老式相册,塑料封皮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虞烬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得眉眼弯弯。 那个女人是钟盼烟,婴儿是她。 她继续往后翻,一张一张都是她从婴儿到四五岁的照片。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吃东西吃得满脸都是,有的蹲在沙坑里挖沙子,和许则说的那个场景一模一样。 翻到后面几页,照片变成了彩色,应该是后来加洗的。 有一张是她和许则的合照,两个小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各拿着一根冰棍,脸上全是傻笑。 “这张我记得,”许则指着照片,“你从小就爱吃甜的,那天我给你买了冰棍,你非说你的是巧克力味我的是草莓味,其实咱俩吃的是一个味。” 虞烬扶额,表示倒也不用一直说小时候的黑历史啦。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倒数第二页时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张三人合照。 照片上有三个人,两个男孩和她。 虞烬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左边那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浅色牛仔服,手上还拎着个相机包。 虞沉?! 右边那个男孩更小一些,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虞灿?!! 见她差点没拿稳相册,许则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他看着照片挠了挠头:“我怎么瞧着这两人这么眼熟啊……” 虞烬没回答,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照片上那三个人,背景是一个公园,阳光很好,风景宜人。 她再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2006年春,阿烬与沉、灿于北城公园。” “咚”的一声,相册从虞烬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钟盼烟被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腰去捡,嘴里还念叨着“怎么掉了、怎么掉了”。 许则看着虞烬那张惨白的脸,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因为那好像……真是虞沉! 虞烬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虞沉、虞灿、她。 他们三个人,竟然在十二年前就认识。 …… 席家。 晚饭后,席老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沐琦,跟我来书房,有个人想见你。” 席沐琦心头一跳,只乖顺地应了声“是”。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沙发区那修长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姿态闲散地靠在扶手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把玩,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 席沐琦蹙眉,哪个不长眼的赶在席家摆这种架子,不想活了……等等!! 怎么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出现在席家的书房?! 来不及思考更多,身体的反应已经快过大脑。 她直直地跪在地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人伏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爷爷,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把人养在外面,我不该瞒着您!” 她浑身都在发抖,压不住的恐惧从喉咙里溢出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别把我关回去……” 禁闭室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食物的日子她不能再回去,绝对不能! 席老笑着抬抬手,“起来吧,傻孩子。” 他语气温和地介绍:“这是权家长子,权渊臣。不是你的那个小玩意儿。” 席沐琦猛地抬起头,而那个男人此时也终于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眉眼,还是她抚摸过无数次的下颌轮廓。 可那气质,那姿态,那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靠在沙发那长腿交叠,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讨好,没有卑微,没有她熟悉的小心翼翼,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的审视。 “席小姐。”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些年刻意模仿的笨拙,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淡漠,“好久不见。” 席沐琦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权渊臣。 权家长子。 那个传闻中身体不好、深居简出、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权家长子。 她养了两年的“阿沉”,她用来慰藉自己的替身,她呼来喝去随意打骂的玩物…… 是权渊臣。 是权家未来的掌舵人。 她想起那些夜晚,他跪在她脚边为她按摩,她心情不好时随手甩过去的巴掌,她对着那张脸喊“阿沉”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她想起他从不抱怨,从不反抗,从不露出任何破绽。 整整两年。 他在她身边潜伏了整整两年。 席沐琦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起来吧。”权渊臣走过来朝她伸出手,那动作优雅得如同邀请舞伴,“地上凉。” 席沐琦没有握住那只手,她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腿还在发软,脸上更是毫无血色。 权渊臣也不在意,对席老点了点头:“席老,您这孙女比传闻中有趣。” 席老笑了笑,走到主位坐下,示意权渊臣也落座。 权渊臣从善如流地在席老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那姿态自然得仿佛来过无数次。 “渊臣这次来,”席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是想跟我们席家合作。” 第208章 玩物 第二百零八章 玩物 后面爷爷和权渊臣聊起了正事,那些商业置换、联手对付虞家的计划,席沐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所以两年前他是故意接近她,今晚他又以权家长子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为的只是要和席家联手? 可她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有什么东西被自己漏掉了。 权渊臣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爷爷,”她迫不及待地走到席老身边,问:“我听说权渊臣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您怎么就能确认他是权家的人?” “傻丫头。”席老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不代表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席沐琦没明白,“可他为什么来席家?权家和虞家不是一直有合作吗?” 她想起权渊臣离开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背就不由地窜起一阵寒意,劝道:“爷爷,孙女觉得不能轻易相信这个人。” “不说权雅宁和虞沉的关系,我们和权家从无交际,他突然说要和席家联手,别是有什么阴谋……” “权宇要死了。” 席沐琦震惊:“权渊臣他爸?” 席老撑着拐杖作势要起身,席沐琦连忙上前扶着他起来,席老拍拍她的手背,温声讲述这些只有上一辈才知晓的事情。 “权宇重利,权渊臣和他父亲不一样。他母亲死于二十年前,死因跟虞家有关。他这些年装病隐忍,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而权宇现在是胰腺癌晚期,撑不过三个月。权家旁系子嗣多,他一死权家群龙无首,那点陈年旧账也该瞒不住了。” 席沐琦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所以他要跟我们联手是希望席家……” “不是联手,是合作。” 席老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你看看。” 席沐琦接过文件翻开,里面是一组照片。 第一张,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侧脸对着镜头,是虞沉。 第二张,虞沉从酒店出来上了一辆车,后面跟着两个保镖。 第三张……是车祸现场。 虞沉上的那辆车撞在护栏上,车头严重变形,地上有大片血迹。 席沐琦的手颤了一下,照片差点从指间滑落,“这是……” “权渊臣送给我们的见面礼。”席老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只可惜被那小子逃脱了。” 席沐琦盯着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心跳快得厉害。 她是恨虞沉,尤其是从禁闭室出来后。 恨他从不正眼看她,恨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那个冒牌货,可她从来没想过要他的命。 “爷爷……”她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不是……” “放心,权渊臣知道分寸。他要的是让虞沉知道疼,不是让他死。” 他走回孙女身边拍了拍她的肩,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再次瑟缩了一下。 “从现在起,你那些小打小闹可以收起来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席家这些年太安静了,”席老面色一冷,眼神阴鸷,“安静到外面的人都快忘了,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 “权渊臣只想要虞家人,对虞氏不感兴趣,而我们想要虞项明和虞沉手里的东西。” “那就各取所需,各凭本事。” 回到卧室,席沐琦整个人趴在床边,盯着那些照片出神。 虞沉……现在怎么样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这才发现窗边居然站着一个人。 权渊臣靠在窗框上,指间夹着根细长的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席小姐。”他吸了口烟,唇角微微上扬,“这么早就睡了?” 席沐琦不动声色地把照片藏在被子下,撑着床沿站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权渊臣没有回答,只是从窗边踱步过来,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却带着让她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席沐琦下意识往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衬得那张脸愈发冷沉。 “权渊臣,我警告你,这是席家……” “你猜猜。”他俯下身,故意吐了口烟在她脸上,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爷爷知不知道我在这?” 席沐琦瞳孔骤缩,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昏暗中那和虞沉有七八分相似的脸近在咫尺,不由让她一阵恍惚,“阿沉……” “我在,主人。” 他笑着应了,可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危险。 然后他收了笑,用拇指重重擦过她的唇角,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席沐琦终于回过神,看到他眼底那抹恶劣时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你——” “怎么,还在想着他?” “别碰我!” 席沐琦用力打掉他的手,努力找回席家大小姐该有的矜贵和骄傲,“不要以为说服了我爷爷就可以肆意妄为了。不管你是谁,在我眼里你只是他的替身而已。” 她快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指着外面:“现在,滚出去。” 权渊臣挑眉,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随意点了几下,一道女音在房间里响起。 是她的声音! 席沐琦呆了两秒,反应过来后瞬间睁大了眼睛,立马慌不择路地关上门,甚至把门反锁上才松了口气。 “权渊臣你、你无耻!” 她扑过去想抢手机却被他一把扣在怀里,那音频还在播放,给两人此时的动作莫名添上些许暧昧。 权渊臣低头看着她,“你很怕我?” 席沐琦偏过头不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也不恼,捞起她一束头发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那姿态亲昵得像情人,说出来的话却如恶魔呓语:“禁闭室的日子不好受吧?我听说那里面不到十平方大小,吃喝拉撒可都在里面……”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跟在他后面追了整整十年,连个正眼都没换来。如今只是看到他出车祸的照片就受不了了?” 席沐琦狠狠瞪着他,一言不发。 “啧啧。我可怜的小主人,关个禁闭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还是比较怀念你以前嚣张跋扈、把人当狗看的样子。” 他松开她的头发,转而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席沐琦,你可真贱。” 席沐琦气得眼眶瞬间红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权渊臣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懒懒道:“你爷爷不是都和你说了?” “我不可能伤害他。” “是吗?” 他重新靠近,气息拂过她耳边,“不如让你先尝尝被人当成玩物的滋味,怎么样?” 下一秒,他拽起她头发往身下压。 “十分钟。”他叼着烟笑了,“没出来的话,这段音频就会发送到虞沉手机里。” 席沐琦屈辱地蹲在他面前,紧紧攥住他的裤子不肯低头,“权渊臣,你会后悔的!我爷爷不会……” “席小姐,你爷爷还有个亲孙子流落在外,这件事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 第209章 绯闻 第二百零九章 绯闻 午休时间的总裁办难得安静,键盘敲击声零星散落,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戴着耳机追剧。 虞烬刚整理完下午会议要用的材料,隐末项目二期进入关键阶段,虞沉不在的这几天,所有事都得她盯着。 她伸了个懒腰,端着空杯子往茶水间走,刚准备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真的假的?虞总和权雅宁?” “热搜都爆了还能有假?你没看评论区?有人说两人其实早就在一起了,只是一直没公开!” “那席小姐怎么办?他俩不是……” “哎呀!你不觉得这种明媚女明星和深情霸总的cp更好嗑吗?!” “深情?虞总吗?我怀疑他修得是无情道……” “咳咳!烬烬,来接水啊?” “嗯,你们继续。” 虞烬端着杯子走进去,目不斜视地走到咖啡机前,按下按钮。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报表没做!” “我也是!我先走了!”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茶水间里只剩下虞烬一个人。 她看着咖啡机运作,黑色的液体流进杯子里,热气氤氲。 很久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虞氏总裁和权雅宁颁奖典礼# 热搜第三:#权雅宁恋情# 热搜第七:#虞沉权雅宁# 她点进第一个,往下翻了翻。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权雅宁和虞氏总裁?这什么梦幻联动!” “虞沉啊!那可是海城虞家长子啊!最年轻的顶级富豪!权雅宁这波血赚!” “等等等等,虞沉不是要和席家大小姐联姻吗?我记得之前不是说这两人关系好像不一般……” “谣言啦,我听说隐末品牌要挑代言人的时候是虞总亲自点名要的雅宁,而雅宁当时还在拍戏,特地抽的时间来拍的宣传片呢!” “真的吗?这种势均力敌的爱情好好磕啊!!” “磕你个头!我们宁宁独美好吗!别乱拉郎!” “笑死,权雅宁粉丝急了,你们姐姐马上三十了,再不嫁人就老了……” “说谁老呢!你全家都老!” 虞烬一边翻着那些评论一边喝了口水,脸瞬间苦得皱成一团。 不是,她怎么接的黑咖啡啊?! 第二天。 “我靠!这不是虞总吗?!” 钱笑笑的一声尖叫划破整个办公区的宁静,震得虞烬指尖一抖,差点把刚敲好的数据删掉。 抬头便看见钱笑笑举着手机从工位上弹起来,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什么什么?”旁边的同事立刻凑过去,卢朔连鼠标都扔了,以不符合他体型的敏捷度瞬间位移到钱笑笑身后。 “又上热搜了!”钱笑笑把手机屏幕怼到卢朔脸上,“虞总!权雅宁!深夜同框!” 虞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卧槽还真是!”卢朔一把抢过手机放大再放大,“这背景是酒店吧?这时间凌晨两点?我靠我靠我靠!”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又有几个同事围过去,瞬间把那张小小的工位围得水泄不通。 “权雅宁啊!那可是权雅宁!顶流女明星!咱们隐末的代言人!” “不是,虞总不是去出差谈生意的吗?怎么跟权雅宁搞一块儿去了?” “你懂什么,名为出差实则顺便和女朋友约会呗!” “嘘!小点声!烬烬还在呢!” “那有什么,她和虞总只是兄妹,咱们私下八卦八卦她总不能去告状吧……对吧烬烬?” 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虞烬。 虞烬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钱笑笑连忙赶走这几个碎嘴的同事,干笑着解释:“烬你别多想啊,这种营销号最喜欢捕风捉影了,说不定就是角度问题,你看这图糊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对对对!”卢朔连忙附和,“而且虞总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座冰山似的,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什么?”旁边一个不知死活的男同事又插嘴,“人家权雅宁长得漂亮家世又好,虞总倒贴也正常吧?” 卢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会不会说话!” 虞烬扫了那个男同事一眼,对钱笑笑说:“给我看看。” 钱笑笑愣了愣,然后乖乖把手机递过去。 虞烬接过手机,画面的确很糊,一看就是偷拍的,但那个侧脸……确实是虞沉。 而他对面,站着权雅宁。 权雅宁穿着一件浅色风衣,正仰着头看他,两个人也确实靠得很近。 拍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虞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还给钱笑笑。 “角度问题。那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倒时差,可能是刚好碰见。” 钱笑笑眨眨眼:“你、你不生气?” 虞烬微笑:“我生什么气?” “就……虞总和权雅宁……” “工作需要。”虞烬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权小姐是品牌代言人,虞总出差顺便谈公事,很正常。” 钱笑笑和卢朔对视一眼,默默移回了工位。 虞烬起身去茶水间重新泡了杯花茶,等待期间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很好。 …… 国外医院。 虞沉靠在病床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冽锐利,看不出半分虚弱。 “查到了。”张钧推门进来,一边调取平板上刚获得的监控片段一边说:“车祸不是意外。刹车被人动过,手法很专业,不留痕迹的那种。” 虞沉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一道黑影在他的车边停留了不到三分钟,动作干净利落,然后消失在监控死角。 那身形,那姿态,和他见过的某个人倒有几分相似,又不太一样。 “谁的人?”他问。 张钧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确定。但能做到这种程度,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的……” 他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 整个海城敢动虞沉的人,不超过五个。能把痕迹抹得这么干净、让人抓不住把柄的,更是少之又少。 虞沉放下平板,神情凝重:“张钧。” “您吩咐!需要我们怎么做?我觉得有点像席家的手笔,要不要让我们的人去给个——” “她给我打电话了吗?” “……” “虞烬。”虞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她给我打电话了吗?” 张钧满腔热血活生生憋了回去,“……没有。” “你有没有认真看?”虞沉皱了皱眉,“出来前我跟她说的是出差三天,这都一个星期了,不可能没一个电话。” 我视力好得很!别说电话,短信都没一条! 算了算了,不跟财神爷计较! 张钧忍住想翻白眼的心,老实回答:“……确实没有。” 第210章 受伤 第二百一十章 受伤 虞沉沉默了两秒,伸手:“手机给我。” 张钧乖乖递过去,然后就看着老板点开通讯录,找到置顶的那个名字,拨通。 秒被拒、再打。 又被拒、再打。 又又被拒、再打。 张钧干笑一声,“……或许四小姐在、在忙吧。” 话音刚落,他自己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周敛的名字。 “喂,周少?” “你们家老板呢?”周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得像在什么活动现场,“怎么我打他电话一直在占线中?” 张钧瞥了虞沉一眼,后者正专心研究他手里的手机,“他还在开会……” “怎么一天到晚就爱开会,我说白了,你跟着这种老板也真是遭殃了!” 张钧:“……” 臣附议!!! 周敛吐槽几句后,音量突然拔高了几度,“你让他继续开吧,再不回来他前女友就要跟人跑了!” 张钧握着手机的手一抖,接收到虞沉递来的眼色,连忙问:“您这是啥意思……” “韩商那小子拉着虞烬看演唱会去了!” 周敛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声,“我和月不放心这俩小孩,也跟着过来了。我老婆发了朋友圈,你们看吧。对了,记得点赞。” 虞沉立马坐直:“谁让你们带她去那么吵的地方?把虞烬拉出来。” 周敛毫不意外地切了一声,“你不是在开会吗?还有是她自个想来,咱也拉不住啊!” 虞沉干脆挂断电话,然后点开周敛转发过来的朋友圈,是江见月发的九宫格照片。 他跳过前面江见月的自拍,直接点到最后一张虞烬和韩商的合照。 背景是体育场里,虞烬素面朝天,穿着粉色卫衣套装,正专注地看着舞台,眼睛亮晶晶的。 旁边是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韩商,对着镜头比了个耶,那得意的样子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拍摄时间:四十分钟前。 虞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张钧,“什么时候能出院?” 张钧愣了一下,为难道:“虞总,您这至少还得再休养一周。刘主任还特地交代了让我拦着您……” “安排一下,我要回国。” “……” 张钧看着老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病床上虞沉又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很好。 “权小姐?您怎么来了……” “虞沉呢,我听说他受伤了?” 权雅宁推开门,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一路疾行后的薄红。 她的目光越过张钧,直直落在病床上那个缠着绷带的人身上。 虞沉忽略门口的不速之客,继续认真研究手机。 权雅宁把手里的包往陪护椅上一扔,拉过椅子坐下,“谁干的?” 张钧倒了杯温水给她,“目前还不确定。” 她接过水杯喝了口,这才看到铺开在地上的行李箱,瞬间眉头皱了起来,“你们怎么这么着急回国,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 虞沉划了下屏幕,淡淡道:“托你哥的福。” “跟他有什么关系?”权雅宁愣了一秒后眼睛瞬间睁大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变成这样都是权渊臣弄的?” 她盯着虞沉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不需要他回答,答案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他是不是疯了?!”权雅宁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风衣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权渊臣他是不是真疯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钧蹲在角落里,默默把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往边上挪了挪,生怕被波及。 权雅宁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门口走:“行,我找他算账去。” “他在这?” 权雅宁回过头对上那双冷寒的眼睛,不知怎的就有点心虚:“对啊,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这。他还说要我给你送点补品来着……”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虞沉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权雅宁看着他动作流畅地从张钧手里接过外套披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出车祸的人。 “走吧。”他说。 权雅宁愣住:“去哪?” 虞沉已经走到门口,闻言侧过脸微笑道:“找你哥要补品。” 权雅宁看着这抹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来错了。 “……您这看着,”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倒像是去要他的项上人头。” 虞沉没回答,只是唇角微微扬了扬。 那个弧度,权雅宁发誓,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张钧默默拎起行李箱,跟了上去。 路过权雅宁身边时,他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说了句:“权小姐,您保重。” 权雅宁:“……” 对啊!这要是去了,岂不是她成告密的了?那她还有活路啊?! 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 因为虞沉已经走进电梯,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是要找他算账吗?带路。” 权雅宁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而市中心酒店总统套房里,权渊臣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欣赏着窗外的暮色。 他等的人,应该快到了。 “咚咚咚!” 电梯抵达顶层时,权雅宁已经后悔了一百次自己为什么要来蹚这趟浑水。 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流淌的钢琴声。 舒缓悠扬的音乐旋律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照。 权雅宁放慢脚步,身侧的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随手推开了那扇门。 套房客厅里权渊臣靠在沙发上,他身上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出一截精练的胸膛。 听见开门声,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虞沉身上。 那张与虞沉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久不见。” 权雅宁站在门口,左右看看这两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路人甲。 “那个……”她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氛围,“要不你们聊,我先……” “关门。”虞沉说。 “哦!好!” 两秒后。 权雅宁看着面前这扇合上的门,陷入了沉思。 所以她为什么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第211章 赔罪 第二百一十一章 赔罪 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钢琴声在流淌。 虞沉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受伤的左臂搭在扶手上,绷带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权渊臣抿了口红酒,问:“不喝酒?” “伤患。”虞沉答。 权渊臣笑了,那笑容和虞沉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也对,”他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装着几分虚伪的愧疚。“我那一下,好像确实没掌握好分寸。” 虞沉淡淡掀起眼皮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注意力回到手机上。 见状权渊臣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虞总,以茶代酒,算权某赔罪了。” 虞沉发送完消息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黑色打火机,“权总倒是两头通吃,只是小心最后两头都没捞着。” “非也。” 权渊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上,换了个更认真的姿态,神情也换得坦诚与无奈。 “席家那老头胃口大,我不先丢点东西进去他不会信我。” “所以,”权渊臣迎上他的目光,勾唇回味:“你那场车祸,就是我丢进去的敲门砖。” 虞沉轻讪了下,算作回应。 权渊臣盯着他看了几秒,有点失望:“怎么?不生气?” “生气有用?”虞沉反问:“况且你那份礼,收得是席家的名义,跟我有什么关系?” 权渊臣愣了下,随后笑得更开了,“虞沉,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彼此彼此。” 权渊臣笑着摇了摇头,话题转得毫无预兆:“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虞沉没理他,权渊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我也想看看,”他盯着虞沉的眼睛缓缓说:“那个人用命换来的儿子,到底值不值得。” 虞沉眼神依旧淡漠,但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僵了一瞬。 “哪个人?”他问。 权渊臣脸色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虞沉:“二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自然比你多。” 虞沉终于抬头看他,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这一次里面少了试探,多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那你应该知道,”虞沉点了根烟夹在手上,随意般回道:“有些账,不该找我算。” 权渊臣却是冷笑了声,“不该找你算,那该找谁?找那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还是找那个活到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口的?” 虞沉再次沉默,手里的烟掉了长长一截烟灰。 权渊臣将他这一系列的反应尽收眼底,揶揄道:“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他靠回沙发里,饶有兴致地问:“你那个养父这些年对你,还行?” 虞沉看着不停燃烧的红点,漫不经心回:“还行。” “还行?”权渊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气笑了,“你倒是好说话。” 他顿了顿,“换我,可能做不到。” 虞沉耸了耸肩,对这评价不置可否。 权渊臣直勾勾地锁着他的脸,“不过你跟我不同。你有债要还,我没有。” 虞沉掸了掸烟灰,“是吗。” 权渊臣“啧”了一声,然后毫不客气地说:“虞沉,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不想知道。” 权渊臣偏要说:“就是你这副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你都能接住,好像什么事都在你掌控之中。” “有时候还真想看看你失控的样子,诶——” “你那妹妹,”权渊臣忽然问,笑容灿烂,“叫什么来着?虞烬?” 虞沉原本闲散的姿态忽变警惕,他把手里的水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 “权渊臣,不该动的人别动,不然你这刚坐上的继承人位置就是拴上铁链嵌进骨缝里我也能给你砸下来。” 权渊臣瞳孔骤缩,几秒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开个玩笑而已,虞总。” 看着虞沉仍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样子,他无奈地举起手投降,“我跟你开玩笑呢,她估计跟那小明星玩得正开心,还有周家那夫妻贴身护着,能有什么危险?” 不知想起什么,他嗤笑道:“再说除了席家那小傻子,谁敢不长眼去动你的人?” 虞沉手机在震动,更是没有耐心与他周旋,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这礼我收下了。” “然后呢?” 他回过头,看了沙发上那个人一眼。 “来而不往非礼也。” 权渊臣朝他举了举杯,“恭候大驾。” 虞沉走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意思。” …… 演唱会散场。 人流从各个出口涌出,欢呼声渐渐平息,化作三五成群的低声交谈。 虞烬随着人潮往外走,耳边还嗡嗡作响,是那种被三个小时高音轰炸后残留的耳鸣。 江见月挽着她的胳膊,防止两人被冲散,周敛走在另一侧挡着人群。 韩商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像个行走的粽子,却还是被几个眼尖的粉丝认了出来,一路都在压低声音应付追问。 “我就说你这打扮更显眼,”周敛幸灾乐祸地瞥他一眼,“正常人谁大晚上戴墨镜?” 韩商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闷声反驳:“我这是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就是把自己捂出痱子?” “你懂什么?”韩商说不过他,干脆放弃,“算了,你这种没有粉丝的人理解不了。” 江见月笑出声,挽着虞烬的手臂晃了晃:“烬烬你评评理,他俩谁更幼稚?” 虞烬还没开口,韩商秒抢答:“她不说话就是站在我这边!” “她那是不想搭理你!” 几人笑闹着往前走了几步,路过一个卖荧光棒的小贩,摊位上还堆着没卖完的存货,旁边围着几个挑挑拣拣的女孩子。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电流声忽然钻进虞烬耳朵,紧接着她感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下。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像有电流从太阳穴窜过,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飞速闪回,快得根本抓不住任何具体画面,只剩下剧烈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空白。 江见月被她带得一个踉跄,连忙扶住她:“烬烬?怎么了?” 第212章 接人 第二百一十二章 接人 虞烬看向那个摊位,那几个女孩子已经走远了,手里的荧光棒在夜色里晃动,和周围无数荧光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烬烬?”江见月紧张地牵着她,问:“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周敛和韩商也赶紧围了过来,三个人把她挡在人流之外,隔出一小块安全区。 看着三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虞烬失笑:“没事,可能站太久了,有点晕。” “我就说让你坐着看!”江见月埋怨道,“你非要去内场挤,那人山人海的,能舒服才怪。” 韩商也凑过来,一脸心虚:“是不是我选的歌太吵了?下次我让他们把音量调小点……” “跟你有什么关系?”虞烬看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是我自己没休息好,演唱会很好。” “真的?” “真的。” 韩商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嘚瑟起来:“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演唱会!虽然不是我开的。” 周敛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几人话题又绕回刚才的演唱会,虞烬走在他们中间听着那些琐碎的吵闹,脸上一直挂着浅笑。 回到宁府湾后,虞烬坐在沙发上想刚才体育馆外的事,那个电流声或许只是意外。 可那些之前闪过的碎片此刻正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旧物被什么东西缓缓托起。 她闭上眼睛。 然后,那些画面来了。 春天的风裹着鲜花和青草香味,还有路边小摊飘来的烤红薯香。 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脚上的凉鞋有一只鞋带断了,用一根红色的毛线勉强系着。 她正用一根树枝逗蚂蚁,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蚂蚁们排成一队,努力扛着比它们大好几倍的食物残渣往墙角爬。 她看得入神,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发现。 “喂。”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拎起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回头一看,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他皱着眉看她,又看看地上那窝蚂蚁,明显带着点嫌弃:“蹲了半小时,就看这个?” 她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她蹲了半小时。 旁边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另一个小男孩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笨烬烬!我俩都看你好久啦!” 她傻了,赶紧转头去看那个大哥哥。 他耳根好像红了一点点,脸上故意装出一副冷淡表情,然后伸手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和那个小男孩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一转。 她坐在秋千上,那个大哥哥在后面推她,笑着把秋千越荡越高,而小男孩还在旁边不停喊“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她吓得尖叫,只觉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把她的羊角辫吹得乱七八糟。 旁边又响起快门声。 这次是小男孩举着相机,得意洋洋地喊:“拍到了拍到了!拍到烬烬的丑照了!” 画面又转。 是个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三个人坐在河边,她和小男孩并排坐着,大哥哥站在旁边,举着相机对着河面拍照。 小男孩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烬烬,你以后要一直跟我们一起玩哦。” 她歪头看他,“为什么?” 小男孩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小女孩很喜欢这个说法,于是点点头:“好。” 小男孩笑了,突然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她笑着想还回去,旁边的大哥哥放下相机,面无表情地拎起小男孩的后领把他扔到一边。 小男孩不服气地喊:“郝瑞辰可以亲他女朋友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再嚷嚷我给你扔海里。” “我要告诉爸爸你欺负我!” “你去。” 两人还在一来一回地斗嘴,她笑倒在沙滩上,直到夕阳落下去,天边最后一点光被黑暗吞没。 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明天见,小朋友。” 虞烬猛地睁开眼睛,还是熟悉的客厅,等等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正趴在她腿边仰着头好奇地看她,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她感觉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全是眼泪。 虞烬把脸埋进等等柔软的毛里,脑海里还在循环播放着那些片段。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那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她会和虞沉、虞灿在一起? 她被拐进山里时六岁,可六岁之前的事她全都不记得了。 虞烬抱着等等想了很久,除了刚才梦到的那些事情,其余的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说实话,这种感觉真的挺难受的,就离真相差一步,可怎么也触摸不到。 “咚、咚、咚。”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手站起来时感觉浑身都是麻的,尤其是腿麻了一片。 虞烬边开门边敲了下有些昏沉的头,烦躁地问:“谁……” 看清门外的人时,她动作停了。 男人靠在墙边玩手机,他戴了副银链眼镜,细细的链条从镜框垂落,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原本斯文禁欲的皮囊被这利落背头和随意敞开的黑衬衫领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片野性的阴影。 门开后他才抬眼,手机冷白的光衬得眉目愈发冷淡,“我来接人。” 虞烬被那银链晃了很久,才绷着脸应了句:“好。” 退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皱眉看向虞沉:“接谁?” “你。” “滚。” 她抬手就要把门关上,虞沉赶紧把手挡在门框上,那一下撞得有点重,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看着她。 幸好她还收了力,虞烬握着门边的手紧了紧,“你要截肢倒也不用来这碰瓷。” 虞沉垂眼看她,低声问:“这么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算上今天才八天。 久? 虞烬微笑拒绝:“不了,没地方坐。” “没事,我可以站着。” “不太方便。” 虞烬看了眼他臂弯上挂着的大衣,笑容愈发真诚:“有人。” 第213章 算账 第二百一十三章 算账 他眼睛微微眯起,带了些阴郁的戾气,盯着她轻声重复:“是吗?” 虞烬说完便后悔了,都怪月姐他们在那撺掇,说前脚刚分手后脚连上几天热搜,简直是渣男! 祸从口出的虞烬知道惹不起,只想赶紧关门,可一股强劲力道抵着门板往前压,逼得她不得不退了好几步。 下一秒,虞沉摘下眼镜随手扔一边,掌着她的脖颈直接吻了下来。 虞烬根本来不及拒绝,回神时已经被堵在玄关处的墙上,身体被紧紧搂进他怀里,大手扣着她的后脑,迫使她只能仰头承受这个吻。 他吻得很深,汹涌的思念搅着那甜软的舌尖,在细细碎碎的吻里感受着她的味道。 许久后虞沉把人放开,不紧不慢地帮虞烬擦掉嘴角溢出来的津液,不知道问了第几遍:“藏的人呢?” 每当虞烬想回答,那食指便探入她口中,压着她的舌尖,恶劣地不让她说话。 她彻底受不住地软倒在他怀里,那人才收起惩戒,吻势渐渐温柔下来。 虞烬想推开,身体却诚实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外套被他褪下,由着他越压越深。 直到那抹冰凉游到身下时她才恢复意识,用力抵住他的胸膛,羞恼地偏头躲开,“虞沉!” 虞沉追上来,像离家已久的大型犬在她脖颈嗅着那让他感到安心的香味,低着嗓音问:“想我吗?” 虞烬不回答,他就一遍遍亲,一遍遍问。 她不耐烦地躲开他第N遍凑过来的脸,手直接拍在他脸上往后推,“虞沉你给我滚开……” 那厮眉头瞬间皱起来:“嘶——” 虞烬动作顿住了,狐疑地盯着他:“别装了……不对。” 她吸了吸鼻子,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钻进鼻腔,脸色瞬间变了,“怎么有血腥味?你受伤了?” “嗯。”虞沉垂眼看她,表情无辜中带着失落,“刚被你推的,好疼。” “我看看……”她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衣服。 “待会再看。”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先算算你这周给我打了几个电话。” 虞烬愣了下,随即皱眉:“我没给你打电话……不对,我凭什么给你打电话?” “你凭什么不给我打?分手了连电话都不能打了?” 虞烬被这人倒打一耙的本事气笑了,想抽手却拗不过,只能瞪着他:“虞总说笑了,我给你打你有空接?在热搜上连三天,您哪来的时间……”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闭嘴。 虞沉立马挑眉:“什么热搜?” 虞烬别开脸不看他,声音闷闷的:“……算了,别碰我。” “除了我谁敢碰你?”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调笑拂过她的耳廓,“嗯?” 她耳根瞬间红透了,恼羞成怒又要推他:“你简直有病……唔……” 剩下的话再次被他堵了回去。 几分钟后虞沉才堪堪松开她,低头又啄吻了下她的脸才哄道:“热搜是假的。我只是受邀出席那个颁奖礼,酒店那也是为了和权渊臣谈事情,凑巧拍的。” 她呼吸不畅地瞪他:“……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事你提它干什么?” “我随口一说。” “嗯,随口。”他低头又亲了她一下,“随口提了三天。要不打开手机看看浏览记录?” 她彻底没话说了,又中计了。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虞沉把脸埋进她颈窝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震得她浑身发麻。 “虞烬。”他叫她。 “……干嘛?” “我想你了。” 她毫不犹豫:“我不想你。” 虞沉黑脸:“再说一次。” “说就说!我不想……唔!” …… 两小时后。 虞沉散漫地倚在沙发那,目光却始终落在主卧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枚黑色打火机,嘴角挂着餍足的笑意。 门打开,一个小药箱迎面飞过来。 “处理完滚回去。” 虞沉随意接住后往旁边一放,起身进浴室拿了条干毛巾,跟在她身后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打着商量:“能不能待久一点,没地方去。” “日暮湾塌了?” 虞沉撇撇嘴:“受伤了,开不了车。” “那你来干什么?” 话刚说完虞烬立马捂住他的嘴,明晃晃威胁:“闭嘴。” 虞沉拉下她的手晃了晃,“我想你,所以来了。” 虞烬第一反应想怼,瞥见他眼底的坦荡时又咽了下去。 不能再逗了,再逗小猫要挠人了。 “你去房间吹头发吧,”虞沉揉了揉她的头,转身回沙发那坐着,“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他手指骨节处还有点微微肿,应该是刚才挡门时撞的,此时正颤颤巍巍地捻着根棉签给自己上红药水。 那姿势笨拙得很,涂一下抖三下,药水有一半都滴在了地上而不是伤口上。 “……” 虞烬认命地暗叹口气,拉过一张小板凳在他面前坐下,粗暴地把他的手扯过来。 “不要想多了,”她拆开一根新的棉签,硬邦邦的,“只是看在协议的份上。” 虞沉垂眼看她,明明嘴上凶得很,上药的动作却十分轻,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真可爱。 虞烬把用过的棉签丢垃圾桶里,从药箱内层取出纱布和碘伏,头也不抬地说:“好了,把衣服脱了。” 虞沉没动,懒懒地问:“没饱?” 她隐忍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胡言乱语就给我滚出去。”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骗你的,没受伤。去卧室吹头发吧。” 虞烬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碘伏往茶几上一放,“虞沉,你当我傻?” 三分钟后。 虞沉才扭扭捏捏地脱下那件进门后一直没脱的衬衫,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 解开第一颗扣子时看她一眼,解开第二颗时又看她一眼,解开第三颗时…… “你再磨蹭我就用剪刀了。”虞烬面无表情地说。 虞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终于老实了。 衬衫褪下,左臂上那圈绷带露了出来,原本洁白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虞烬的呼吸顿了一瞬,果然。 她伸手,指尖碰到绷带时微微发颤,然后稳住,一层一层地拆开。 那道近十厘米的伤口终于露出来,缝了针,可周围的皮肤还在发红发肿,一看就知道伤得不轻。 她盯着那道伤口,没说话。 虞沉刚想打岔换个话题,结果发现她眼眶慢慢红了,瞬间慌了。 他想抱她却被她摁在那,只能赶紧哄:“真没事,宝宝。” “不疼,真的……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后半句“不疼”被她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冷眼瞪着他,分明在说:还骗? 虞沉:“……错了。” 第214章 明星 第二百一十四章 明星 虞沉真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喊那声疼逗她,现在好了,真把她惹急了。 想摸摸她的脸被她一巴掌拍开,他又伸手,又被拍开。 “真不疼,”他干脆握住她的手不放,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缝针的时候打了麻药,现在没什么感觉。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 她抽回手,继续给他处理伤口。上药、消毒、换纱布,动作快且稳。 虞沉心软得一塌糊涂,单手把她捞进怀里,“对不起。” 她靠在他怀里,偏过头不肯看他。 “下次不骗你了。”他说,“真的。理理我。”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还疼吗?”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边耳朵,耳尖红红的。 他弯了弯唇角,忍不住又逗她:“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果然,怀里的人立马跳下来,眼眶虽还红着,却已经没有刚才那副柔软的模样了。 两分钟后,虞沉看着手臂上那个蝴蝶结,沉默了两秒。 “……故意的?” “嗯。”她站起来,把药箱收好,“下次换药前不准拆。” “那下次……” “想都别想。”虞烬扬了扬下巴,“你可以走了。” 随即“咔哒”一声,主卧上锁。 “……” 虞沉长叹一口气,转身撸了把等等的小脑袋,“你妈真无情,下床就不认人。” 等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等虞烬起来时客厅里已没有人,倒是客房的被子被摆成一弯月亮的形状。 “……这人幼不幼稚。” 等等跟过来,看着虞烬边收拾边忍不住笑的样子,慵懒地甩了甩尾巴,看来今天又能加餐了。 刚到公司楼下时,虞烬手机弹出许春窈的信息,说希望和她见一面。 虞烬收起手机,暂时没回复。 电梯一路上行,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扑面而来。 几个同事围在茶水间门口,脑袋凑在一起,压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真的假的?权雅宁又来了?” “我亲眼看见的!刚才张特助亲自带进去的,还能有假!” “天哪她好漂亮,比电视上还漂亮……” “废话,人家是明星!” “不是,她来找虞总干什么?上次热搜那事儿还没消停呢,这又来了……” “你懂什么,这叫趁热打铁。” “打什么铁?” “打——”那个同事刚要说,余光瞥见电梯口的人影时瞬间噎住。 几个人齐刷刷回头,极其自然地各回各位,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钱笑笑和卢朔从工位上探出脑袋,朝虞烬使了个眼色,又朝总裁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两人表情丰富得像在演默剧。 虞烬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后屏幕上弹出一堆待处理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标着“加急”的红戳格外刺眼。 是隐末项目的补充协议,需要虞沉签字。 虞烬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拿起那份文件往总裁办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推开门时,里面的笑声刚好落进她耳朵里。 权雅宁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正笑着和虞沉聊天。 虞沉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唇角也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相谈甚欢。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权雅宁的目光落在虞烬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亮了下,随即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虞烬面不改色把文件放在虞沉面前的桌上,“虞总,隐末项目的补充协议,需要您签字。” 虞沉接过文件翻阅,她安静地候在一旁。 权雅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那表情活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戏。 “虞小姐,”她忽然开口,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我听说你是虞沉亲自招进来的?” 虞烬看向她。 权雅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轻笑道:“当时我还挺好奇的,能让虞沉破例的人,得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顿,上下又打量了虞烬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点挑剔,“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权雅宁。” 权雅宁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警告,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虞烬,等着她的反应。 虞烬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回答更是平和:“权小姐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特别的。能进虞氏,全靠运气。” 权雅宁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一般人被这么当面贬低,多少会有点不自在,可这人不仅接住了,还接得滴水不漏。 有意思。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权雅宁笑着说,眼里多了一点真心实意的赞赏,“不过能在虞沉手下待这么久,光靠运气可不够。” 虞烬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权小姐过奖了,分内之事。” 权雅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隐末项目有一部分工作是你负责的?” “是。” “那正好,”权雅宁从手边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朝她晃了晃,“上周的策划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你帮我讲讲?” 虞沉想抢过那份文件,权雅宁把手一缩,没让他碰到。 “怎么,”她笑眯眯地看着虞沉,“我问她几句话都不行?心疼了?” 虞沉冷声道:“她不是讲解员。” 权雅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行行行,知道是你的人,我不欺负。” 她靠回沙发里,看向虞烬,“虞小姐,你别介意,我这人就是嘴欠,没别的意思。” 虞烬依旧是那副表情:“权小姐言重了。” 虞沉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便递给虞烬,“好了。” 虞烬接过,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权雅宁的声音:“虞小姐,改天一起吃饭?” “好的,权小姐约时间。” 门关上后,虞沉不客气地把笔扔她身上,“你闲的?” “逗逗小孩怎么了嘛。” “还有,”权雅宁稳稳接住那只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后把笔往桌上一放,不满道:“你怎么跟姐姐说话呢?” 第215章 为难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为难 虞沉懒得理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算哪门子姐姐”。 权雅宁也不恼,笑眯眯地说:“论辈分,你妈是我姑,咱俩正儿八经的表姐弟。你叫我一声姐怎么了?又不吃亏。” 虞沉拿起手边的文件翻开,淡淡地说:“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过河拆桥啊?”权雅宁啧啧两声,“我刚帮你试探完你那位小女朋友,转头就赶人,没良心!” 虞沉没理她。 权雅宁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不过我还真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不是虞项明的亲儿子?” 虞沉翻文件的手顿了一瞬。 权雅宁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你俩的关系,在别人眼里可是‘兄妹’。就算以后你身份摊开了,那曾经也是养兄妹,说出去多少有点不好听。” 虞沉合上文件,捏了捏眉心,“那就以后再说。” “你真跟你妈一个样。”权雅宁恨铁不成钢,她想起什么,立马问:“席家最近那些动静,你是不是也一个字都没跟她提?” 虞沉垂眼,“不该她知道的事,没必要说。” “没必要?”权雅宁挑了挑眉,表情仿佛不太相信,“还是不敢让她知道?” 虞沉抬起眼看她,赶人意味很明显。 瞥见他难得焦躁的神情,权雅宁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淡了几分,“虞沉,咱俩虽然没那么熟,但这段时间我也看出来了,你习惯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沾上半点脏东西。” 她顿了顿,“可你想过没有,她愿意吗?” 虞沉没接话,但权雅宁知道她说中了。 “我虽然只跟她打了这么一次交道,但我看得出来,这小姑娘不是个甘于被保护的人。” 她说:“你有事瞒着她,你以为是在保护她,可她未必领这个情。” 权雅宁停顿了下,委婉道:“别到时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虞沉靠在椅背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权雅宁也不催他,点到为止,多的只能当事人自己取舍。 过了很久,虞沉才开口:“席家最近在联络虞项海以前的人。” 权雅宁放下茶杯,“不止。我这边收到的消息,那老家伙还在查当年的事。” 虞沉眼神骤冷,“他想做什么?” 权雅宁答:“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什么人。” “什么人?” “不知道。”权雅宁摇摇头,“但能让那老家伙亲自出马的,肯定不是小事。” 虞沉陷入沉思,手指在桌面上规律地敲了敲,“虞项海那边呢?” “他?”权雅宁嗤笑一声,“在里面老实得很,该交代的交代了,不该交代的一句没说。不过……我听说,有人在帮他活动。” 虞沉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突然转变话题:“你哥到底站哪边?” “不确定。”权雅宁对此确实无能无力,“他想做的事咱也拦不住啊,不过他应该不会对你下手……吧?” 受不了他的沉默,权雅宁问:“你打算怎么办?” 门外,虞烬从林永嘉办公室出来,钱笑笑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前面什么情况?” “什么怎么样?” “就……权雅宁啊!”钱笑笑急得直跺脚,“她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虞烬刚准备回,手机震出虞沉的消息,“进来一下。” 她没理,紧接着一条条信息像雪花一样弹出来。 钱笑笑嘴角抽了抽,“这谁啊?你是不是也加了那种推荐办美容卡的客服,烦都烦死了!” 那边还在发,虞烬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不是。” 三分钟后,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如鸡。 虞沉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整个办公区,直直落在她身上。 虞烬有所感地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两秒,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他的话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虞烬,进来一下,协议有问题。” 虞烬:“……” 旁边的钱笑笑用气声说:“我赌两包辣条,协议没问题。” 全场注视下,虞烬只能拿起那份已经签过字的文件,朝他走过去。 门刚关上,虞沉从她手里抽走文件随意扔一边,不高兴说:“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虞烬言简意赅:“不。” 他无奈地解释:“我不知道她会来。” “我知道。” “她那人的嘴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虞沉想牵她的手又被躲开,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憋着笑问:“真没往心里去?” “她说得对,”虞烬抬头看他,“我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笑意立刻敛去,“谁说的?” “她说的,我也这么觉得。”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她吃痛,皱眉瞪他:“你干嘛?” “让你记住,”他说,“我喜欢的人,特不特别我说了算。” 当事人表示并不感动并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和敛哥一样……唔!” 虞沉捏住她的脸,咬牙切齿:“不许在我面前想其他人。”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虞烬推开他,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虞沉隐约听见听筒里传来一个男声,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虞烬一个眼风扫过来。 他挑了挑眉,倒是很配合地没出声。 虞烬接起电话,听那边说了几句,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见。”她说完挂了电话,转头就看见某人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晚、上、见?” 虞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滚了一遍,盯着她的眼神更是恨不得拆骨入腹。 虞烬笑了,“嗯,晚上见。” “和谁?” “秘密。” “你瞒着我?” 她歪了歪头,轻飘飘问:“你就没什么事瞒我?” 虞烬看着他这副难得语塞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胜利者的得意。 “猜对了有奖励,虞总。” “……” 她出去后,虞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条“查一下虞烬今晚和谁见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叹了口气。 算了,她不喜欢这样。 她想去哪就去哪吧,总不能一辈子都把人拴在身边。 …… 晚上八点,虞宅。 佣人早在门口候着,见她下车立刻迎上来,“四小姐,老爷和夫人都在餐厅等您。” 餐厅里灯光明亮,一大桌热气腾腾的菜。 虞项明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小烬来了,快坐快坐。你许姨难得下厨,说想亲自给你做顿饭,尝尝她的手艺。” 虞烬点点头,看向许春窈时眉头皱了皱,她怎么变这样了? 第216章 可怜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可怜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毛衣,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气色却比上次见面时差了很多,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见虞烬看过来,许春窈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又说:“小烬,坐吧。”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几道。不合胃口的话,让厨房再添。” 虞烬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虞项明亲自给她舀了一碗鸡汤放到她面前,那笑容殷勤得很:“多吃点,小烬。你许姨这鸡汤炖了一下午,味道肯定不错。” 鸡汤色泽金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气扑鼻。 她舀了一勺送嘴里,“味道很好。” 许春窈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那点紧绷终于松弛下来。 “那就好。”她拿起筷子给虞烬夹菜,“尝尝这个,我记得你以前好像爱吃。” “许姨记错了。”虞烬把那块红烧肉夹出碗里,“爱吃红烧肉的是虞灿。” 许春窈僵了僵,一旁的虞项明连忙打圆场:“那估计是你许姨记错了,下次小烬来不要做这道菜。” “好好好……”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得很。 虞项明不停地招呼她吃这个吃那个,许春窈偶尔给她夹菜,偶尔低头吃自己的,几乎不怎么说话。 虞烬也配合得很,该吃吃该喝喝,该夸夸该笑笑,完美扮演一个“来家里吃饭的客人”。 一顿饭吃到尾声,虞项明接了个电话,要去书房开会。 “你们慢慢聊,”他站起来,对许春窈使了个眼色,“小烬难得回来,多陪陪她。” 他走后,餐厅里安静下来。 虞烬目光落在许春窈身上,她始终低着头,攥着桌布的指节泛白,明显有心事。 “说吧。”等了一会儿,虞烬问:“找我来什么事?” “小烬……”许春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我有事想求你。” 虞烬淡淡看着她。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许春窈深吸一口气,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以前我对你做的事、说的话……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我今天叫你来也不是想让你原谅。” 虞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依旧没有说话。 许春窈看着她那副平静的模样,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她低头盯着面前那碗浅色的茶汤沉默了很久,一时间餐厅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许春窈才重新开口,这一次声音更轻了,“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虞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瞬。 那张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个苦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医生说的。上次摔那一跤,不止是没了孩子、摘了子宫,还有别的……一直没好透,最近又查出来点东西。” 她努力把那些话说得轻描淡写,只是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直在颤抖,“反正……可能也就一两年的事吧。” “我不怕死。”她说,“从嫁给虞项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迟早是要还的。做了那么多错事,欠了那么多债,死了也是活该。” “但我放不下小灿。” 那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时,许春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还那么小,那么傻,那么相信所有人……” “他以为他妈妈是个好人,以为他爸爸是真的爱他,以为这个家是真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小烬,”她抓住虞烬的手,眼里泪水和哀求混在一起,“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小灿他……他对你是真心的。他一直把你当亲妹妹,比对我这个亲妈还亲。你能不能……能不能在我走了以后,替我看着他?” 虞烬垂眼看着她,始终沉默。 “小烬,我知道我这个要求过分,我知道我没脸求你。”许春窈想站起来却因腿软差点跪下去,被虞烬扶住。 她顺势抓住虞烬的袖子,低泣道:“虞烬,求你了。我不求别的,就求你偶尔看看他,别让他被欺负,别让他知道……别让他知道他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虞烬扶着她让她重新坐下,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许春窈倒了一杯。 许春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虞烬,“你……” “虞灿是我哥。”虞烬把那杯茶放桌上,平静回:“如果他有难,能帮的我都会帮。” 许春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拼命压抑着不发出声音。 虞烬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茶,等许春窈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才放下茶杯,问:“还有呢?” 许春窈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还有……什么?” “你不会只为了说这些叫我来的。”虞烬侧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有什么事?” 许春窈愣住了,她看着虞烬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都被看穿了。 “你…..你上次去见虞项海了?”她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虞烬:“嗯。” “他和你……说什么了?” “许春窈。”虞烬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不急不缓道:我认为我俩之间没必要互相试探。你觉得呢?” “小烬,我只是……” 虞烬单手撑着下巴,扬唇懒洋洋道:“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许春窈茫然:“什么?” “虞项海让我保证不伤害他的两个儿子。”她偏头,托着尾音思考了下,“你今天演这一出,又是为了虞灿?” 许春窈脸色彻底变了,“小烬你误会我了……” “嘘。” 虞烬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声道:“上次你在我面前搬出你的原生家庭,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孤立无援、不得不这么做的可怜人。” “让我猜猜,今天搬出虞灿是为了什么?” 许春窈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冷汗,“不是的,我、我只是…..” “托孤?你没那么傻。” 她眼眸骤冷,“是知道我去见了虞项海,你坐不住了,怕我哪一天找到当年的证据,告发你?” 第217章 怨怼 第二百一十七章 怨怼 许春窈被她洞悉一切的眼神吓得后背发凉,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酒会那次我救你,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死在我面前。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那么做。” “医院那次,只是作为一个女性见不得另一个女性被当成牲畜般折辱。跟你这个人是谁,没有任何关系。” 她看着许春窈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陈述:“说得明白点,我是个人,我有人该有的公德心。” “对不起!”许春窈哭得声音都不成调,不停和她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烬……我当时真的是一念之差……” “许春窈。” “你的苦难是真的,但你的恶也是真的。” 虞烬始终挂着微笑,眼眸里的怒意却渐渐浓烈几近燃烧,“你想用这种方式减轻自己的罪恶感,随你。但我坦白告诉你,当年的事你摘不掉。” “让我、我妈、许则耗费了十二年的时间,不是你们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的。我也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你。” “包括过去的我。” 悔恨和绝望让许春窈几乎哭到失声,她颤抖着望向站在那里的虞烬。 她的表情冷漠得像一堵无情的墙,唯有红着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手悄悄透着那藏在平静下的怨怼。 虞烬恨她。 是啊,整整十二年,谁能不恨。 她居然天真地以为虞烬会因为一顿饭、因为虞烬曾经救过她帮过她、因为……小灿就原谅她。 这些所谓的筹码在十二年的苦难面前,甚至重不过一粒尘埃。 眼看着虞烬起身要走,许春窈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那动作太急太猛,椅子被她撞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虞烬!” 虞烬回头,许春窈顾不上擦眼泪,踉跄着冲到她面前,一把抓起她的手,用颤抖的指尖在她掌心快速写下两个字。 然后她凑近虞烬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个字:“权。” 虞烬看着许春窈,她哭得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哀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像是在赌,赌自己最后这点筹码能不能换来什么。 虞烬的目光越过她,扫过楼梯旁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门缝下透出一丝暖黄的光。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最后只是露出一个冷笑。 虞烬走后,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虞项明铁青着脸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许春窈面前,“我不是让你游说她吗?你在那跟她东扯西扯些什么东西!” 许春窈瑟缩着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连忙想解释:“我……” “行了行了!”虞项明嫌恶地甩开她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连多一秒都不愿意停留。 “来人,带夫人去洗漱下!” 许春窈被佣人们架着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虞烬离开的方向。 而虞项明刚好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 海城已经正式进入冬季,外面的雨一直密密疏疏的下,司机好心地给她送到楼下,还提醒她记得关窗,晚上有雷暴雨。 谢过司机后虞烬朝电梯走去,按完楼层后靠在旁边缓了缓,估计是着凉了,头昏昏沉沉的。 “叮。” 虞烬刚踏出电梯,便发现家门口站了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墙壁站着,穿着件纯黑色的冲锋衣,指尖夹着一根烟,灰白烟雾后是张淡漠的脸庞,见到她唇角轻扯着没说话。 虞烬走过去拉开密码锁的滑盖,扫过他脚底洇湿的痕迹和一堆烟头,他身上那淡淡酒味也飘入鼻腔。 “去哪了?”他问。 她没应,开门进屋,虞沉刚站直身体,“啪”地一声,门被人用力关上。 “……” 虞沉盯着面前紧闭的门两秒,沉默地靠回墙上,继续等。 屋内,虞烬烧了一壶水,又从药箱里找出感冒冲剂泡上。 外面熙熙攘攘的雨声听得她有些烦燥,随意挑了个首歌播放,洗完澡出来时雨更大了,几乎快听不见音乐声。 等等从猫窝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跑到门口挠了挠门,又回头看看她。 虞烬直接无视,回到主卧躺下。 十分钟后。 主卧门被人气冲冲地拉开,虞烬冷着脸推开大门,那人果然还在那,地上烟头明显又多了两三颗。 “装什么?”她打开门便往屋里走,扯过沙发上刚随手放的毛巾扔他身上,“又不是不知道密码。” 虞沉抬手接住,掩拳咳嗽两声才低低地说:“怕进了你不高兴。” 他随意擦了擦头发便把毛巾放一边,跟着她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那看她。 虞烬没搭理他,重新接了一锅水烧,又从冰箱里翻出姜和红糖放到案板上。 虞沉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又忍不住问:“去见谁了?” 片刻后,自顾自猜:“许则?韩商?……郁安晏?” “……” 一天天的,跟没事干似的。 想起许春窈写的那俩字更是邪火直冒,虞烬切好姜后把菜刀往台上一搁,“要么去洗澡,要么滚出去。” 虞沉垂眼看着她明显带着怒气的小脸,素净柔软,长眉微蹙,不像平时那般有距离感。 他喉结滚了滚,没再说什么,听话地转身朝主卧走去。 人走后,虞烬倒是耳根清净了,就是脑子里两个小人一直在打架。 “虞烬你清醒一点!你俩都分手了,还照顾他干嘛?!不是说好了要保持距离的吗!” “外面下着大暴雨,这时候赶他走他能去哪?再说还有那协议在,那九位数的违约金你赔得起?” 把姜丢锅里后虞烬又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厮气的,头更晕了,差点没站住。 等虞沉洗完澡出来,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水。 他脚步一顿,想找的人蜷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虞沉刚靠近,她便睁眼了。 朦胧里那高大的身影一点点靠近,一阵牛奶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 “虞沉……” “嗯,我在。” “煮好了,在桌上,你——” 虞沉牵住她伸出来的手,低头吻上那微张的唇,“待会喝。” 第218章 生病 第二百一十八章 生病 过去的时间里,虞烬很少主动生病。 即使冬天住在破旧的柴房里,也最多只是咳几天就过去了。 仿佛是求生欲让她的身体多了一层盔甲,即使身上的伤一层层叠加,可体质却越来越好。 或许是回到海城的这些日子过于安逸了,那层盔甲不知何时破掉了,小病也如山倒。 在强烈拒绝去医院后,虞沉只好抱着她先喂了粒退烧药,又给她贴了张宝宝退烧贴。 前面喝的感冒药副作用渐渐涌上来,困意一层层漫过她的意识,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还是强撑着和他说话。 “你……回去吧。” 虞沉安静地看着她。 那半张脸埋在松软的被子里,蓝色的退烧贴下那双眸子扑闪扑闪的,明明困得快睁不开了,却还固执地看着他。 嘴里说着赶人的话,眼里却全是不要走。 他忽然很庆幸那天回了趟虞宅,才发现被拦在门外的她。 那晚的虞烬也是这样,倔强地站在门口,一遍遍重复“我是虞烬,我爸爸是虞项明”,任凭李管家怎么拦都不肯退后一步。 明明那时候的她已经无依无靠,明明只要转身离开就能少受些委屈,可她偏不。 和他现在看到的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虞沉……” 她又开始叫他的名字,整个人软得不像话,像小猫在撒娇。 以前他很讨厌“虞沉”这两个字,尤其是在发现自己不是虞项明的儿子之后。 那两个字代表的不过是一个借来的身份,一个不属于他的壳子,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破的谎言。 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时,好像忽然有了重量,一点点解开了铐在他肩上的枷锁。 而这具飘零的灵魂,也终于找到了归处。 “不回去。” 虞烬皱了皱鼻子,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说了句:“厨房里的姜汤你记得喝,要加热一下……”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戛然而止。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那双一直固执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阖上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片停下来的蝶翼。 虞沉等了片刻,确认她已经睡熟,才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垂着眼看她,很久很久。 屋外雨渐停,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床上人轻浅的呼吸。 以及他胸腔里愈发浓烈的悸动。 梦里的世界不断闪烁虚化,画面忽明忽暗,连不成完整的片段。 突如其来的高热像一辆失控的汽车,蛮横地撞破那些纷乱的思绪,带着她回到那片被尘埃掩埋多年的故土。 雾气缓缓拨开。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出现在画面里,裙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却洗得很干净,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坐在老旧的木窗前,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温柔哼着一首民谣。 “月儿弯,梆子响……小娘子,开扇窗……递出银钱亮晃晃……” 小女孩跟着她轻轻唱,“卖好梦,卖糖霜……我不要梦不要糖,卖我旧人忘一场……” 女人被她奶声奶气的咬字逗得不行,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那动作里满是宠溺:“我们阿烬真聪明,都会跟着妈妈唱了。” 小女孩仰起头看她,羊角辫随着动作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每次哄我睡觉都是这一首,换一个嘛,换一个嘛!” “好好好,妈妈给阿烬换一个……”女人笑着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月光温柔,歌声飘远。 仿佛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画面骤然一转。 还是那个女人,却不再是坐在窗前温柔哼歌的模样。 她被打得浑身是血,脸上青紫一片,嘴角挂着血痕,却死死抱着一个男人的腿,任凭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也不肯松手。 “不要抓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那哭声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混杂着无助与绝望。 那个男人烦躁地踹了她一脚,她整个人被踢得往后滑了半尺,仍死死抱着不放。 小女孩站在不远处,脸上全是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拼命想往前冲,却被另一个男人拽着胳膊动弹不得。 “不要打我妈妈!你们这些坏人!放开我妈妈!!” 她挣扎着,踢打着,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双铁钳般的手。 女人回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已经被打得肿成一条缝,可里面还是盛满了温柔。 “阿烬不哭……妈妈没事……” 那只手沾满了血,可还没碰到她,就被另一个男人拽着头发拖走了。 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只剩下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黑暗里一遍遍回荡。 颠簸。 很长的颠簸。 女孩坐了很久很久的车,久到她分不清白天黑夜,久到她不再哭也不再喊,只是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车停了,她被拖出来,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等视线慢慢适应,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深山里,四周都是看不到边的树林,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腐烂的树叶混着烟火气。 一个叼着烟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东西,在她面前蹲下,眯着眼上下打量她。 “这芽子长得还挺漂亮。”他吐出一口烟,那烟雾扑在她脸上,呛得她直咳嗽。 另一个男人也笑着凑过来,那双眼睛像狼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可惜没抓到金子。不过听说这是虞家的私生女,应该也能卖个好价钱……” 叼着烟的男人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随口问了一句:“尾巴处理干净了吗?” “那女人已经让阿正送下去了。”另一个男人回答。 女孩一直缩着没动,可听到这句话,她立刻抬起头,“不许伤害我妈妈!” 她瞪着眼前那两个人,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我要告诉警察叔叔!把你们全都抓起来!” 叼着烟的男人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恶心的奸笑,“哟,还挺倔。” 他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不过倔也没用,到这儿来的,没一个能跑出去的。” 另一个男人摆摆手:“行了,先处理了再带进去。” 女孩没听懂什么叫“处理”。 她只看见那根黑色的东西被举起来,一点点靠近她的脸。 她拼命往后缩,可身后是那个男人的手,紧紧按着她的肩膀,动弹不得。 那根黑色的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抵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那里炸开,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疼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 那个叼着烟的男人还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害怕的笑。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219章 温柔 第二百一十九章 温柔 碎裂的记忆犹如走马观花,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可没有一帧是愉快的。 这也正常,在她过去的人生里,活着才是唯一要紧的事,高兴这种奢侈的东西早被她撇到了一边,落满了灰。 可就是有这样一个人,永远把她的情绪放在第一位。 “怕进了你不高兴。” “别不高兴,烬烬。” “开心点,好不好?” 那些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他惯有的淡淡语气,却稳稳托住了正在往下坠的自己。 她想起刚在虞宅和许春窈对峙时,自己眼里的怨怼,不全是对那被困住的十二年。 更多的是…… 当她好不容易从那片泥沼里爬出来,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为什么又要给她当头一棒? 她为什么会是虞烬呢? 她不想是虞烬啊!! 这个名字意味着太多东西,意味着母亲找了十二年,意味着许则等了十二年,意味着她从此再也不是小静。 她必须、只能是虞烬。 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个身份。 那他呢? 他和她怎么办? 她和虞沉该怎么办? 她又一次跌进了新的泥沼。这一次困住她的,是她自己。 她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要逃出去,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就是命,一遍遍按捺住那个想挣脱的念头。 却每每不甘心地向上爬,想再触碰那短暂的春风。 她几乎快在这片泥沼里溺毙,清醒地感受着泥水一点一点漫过口鼻,感受着窒息感兜头盖来,感受着自己在黑暗中徒劳地挣扎。 求求了。 这场梦再久一点好不好? 让她再待一会儿。 或者,能不能永远不要醒来…… 倏然,一只手从身下穿过,揽住她的腰往怀里捞。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香,身后贴着炙热的心跳,那只手箍得很紧,坚定到她几乎落泪。 半梦半醒间,灰暗逐渐褪色,泥沼变成绿茵场,变成春天公园里的秋千,变成咸湿的海风。 她又回到了那片宁静的土地,少年依旧散漫地扶着秋千绳,然后对她招招手。 虞烬睫毛轻颤,睁开眼时少年就在她面前。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间带着一点刚醒的倦意,却还是那样看着她,冷漠下藏着磅礴的温柔。 寂静的黑夜里,她听见自己的沉沦。 “抱紧我,虞沉。” 那温柔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她没有办法不喜欢他。 她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颤抖着回应,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坠。 虞沉没有停下来。 他的吻从唇角移到眼角,吻去那些还在流的泪,最后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她伸手抚上他的脸,停在他唇角那道极细的疤上。 他偏过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那触感滚烫,像烙铁,一路从掌心烧到心口,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然后虞沉再次吻住她,这一次不再是安抚,而是克制许久后的掠夺。 他的吻一路向下,吻过她的锁骨,吻过那些疤痕。 他的唇贴在那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无声地问她:“疼吗?” 她没法回答。 那时候是疼的。可现在被他这样吻着,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虞沉呼吸微沉,拭去她眼角源源不断的泪水,哑声道:“宝贝儿,留点力气。” 身前的人离开视线,虞烬胸膛剧烈起伏着,世界开始变得模糊,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虞烬摸了摸额头,烧像是退了,只是这四肢比生病时还要无力,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点虚浮的酸软。 她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丝质的睡裙从肩头滑落一点,露出锁骨上几枚清晰的牙印。 ……这人是狗吗? 房间门虚掩着,客厅里隐约传来虞沉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来,逐渐拼凑出对话的轮廓。 “……席家那边又动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淡更冷,带着她熟悉的只有在处理棘手事情时才会有的紧绷。 短暂的沉默,像是在听那边汇报。 “没事,荣城的地送给他。”他说,“权渊臣正在争取股权,如果有下家更好。” “继续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让张钧把人看好,别出岔子。席家要是真想捞人,不会只做表面功夫。” 那边又说了几句,他轻轻“嗯”了一声。 “暂时不用。”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她不用知道。” 虞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后面的声音太低,她听不清,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朝着这边走来。 她赶紧躺回去,闭上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停了几秒,然后又轻轻关上。 她睁开眼,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些话。 直到客厅里飘来食物的香气,她才起来洗漱,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虞沉正在看资料,见她出来便放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醒了?” “嗯。” 他朝她伸出手,虞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一拉,整个人落进他怀里,侧坐在他腿上。 那只手探过来覆在她额头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停留了几秒。 “嗯,退了。” 她被他圈在怀里,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却被他按住。 他低声问:“给你批一天假?” “不用……”她下意识拒绝。 “已经批了。”虞沉揉了揉她的头,淡淡道:“好好休息一天。” “……” 不是,那你问我做什么? 算了,跟他说不通。 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虞沉也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早饭。 趁虞沉去给等等加猫粮的间隙,虞烬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顺手打开上面的柜门,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她快速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你在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