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嫁权臣入东宫,假嫡女有真凤命》 第1章 死而复生 景春二十七年,冬至。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阴冷潮湿的地牢中,一个浑身血污的女子蜷缩在角落。 “哗!” 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当头落下,沈玉梨猛地打了个寒颤,慢慢睁开眼睛。 看着周围阴暗破旧的牢房,她一时有些迷茫。 自己明明是侯府最受宠的嫡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牢房外,狱卒收起水桶,对身旁的男子恭敬地说道:“大人,她醒了。” 清俊儒雅的男子神色复杂,叹道:“玉梨,你险些毁了我的仕途。” 刹那间记忆回笼,沈玉梨的脸色变得惨白如雪。 眼前这个男子是她的夫君傅逸安。 七年前的一场宴会上,皇上将她赐婚给年少有为的状元郎傅逸安。 傅逸安家贫却聪慧,颇受皇上器重,每每看见她都会脸红,就连向来挑剔的长公主舅母都称赞这是一门好亲事。 有了婚约后,傅逸安常常来见她,若是没空就托好友苏晏给她送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逗得她开怀大笑。 四年前她与傅逸安成亲,傅逸安变得越来越忙,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可每日依旧会抽时间为苏晏指点功课,她常常调侃二人感情如同亲兄弟一般。 后来,苏晏考上探花,在大殿上被人揭穿了女子的身份。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苏晏的真名为苏烟烟,是傅逸安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彼时她刚早产生下一个女儿,大出血险些丧命,傅逸安却跑到大殿外跪了整整三日,只为替苏烟烟求情,终于使得皇上心软,封苏烟烟为明齐第一个女官。 从那以后,傅逸安每日同苏烟烟一起上朝,就连下朝后也形影不离。 她认为这样不合规矩,却被傅逸安怒斥,“沈玉梨,我竟不知你心肠如此狭隘!我和烟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己,并无你口中腌臜的男女之情!” 她想要辩驳却不知从何开口,傅逸安和苏烟烟虽日日待在一起,却并未僭越,难道真的是她多想了? 见她不语,傅逸安说话的底气更足,“烟烟身为女子却敢入朝为官,心怀远大抱负,日后定能有所成就,而你除了善妒和生儿育女之外还能做什么?” “呵,我差点忘了,你连儿子都生不出来。” 傅逸安说完拂袖而去,从此对她愈发冷淡。 女儿两岁生辰宴那日,她为母侍疾不在府中,苏烟烟却邀请了南玄王来参加宴会,还特意让女儿给南玄王请安。 南玄王有虐待幼童的特殊癖好,京中权贵人人皆知。 等她赶回家时,原本活泼爱笑的女儿浑身是血,已然没了气息。 看到自己怀胎九月,走了一遭鬼门关才生下的女儿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她痛不欲生,当场昏了过去。 醒来后,她崩溃地质问苏烟烟为何要请南玄王,却被傅逸安狠狠推倒在地,冰冷的面孔看不出往日的一丝温情,“你才是宁儿的母亲,若不是因为你不在府中,宁儿怎会遭此大难?” 就连从前疼爱她的父母兄长也像变了个人似的,竟然全部站在苏烟烟的身后,指责她无理取闹。 她报官状告南玄王,被当成疯子赶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同凋谢的花朵渐渐枯竭。 而苏烟烟偷了她从前写的文章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京中人人都称赞苏烟烟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曾经被冠为京城第一才女名号的她,在众人口中变成了一个善妒的疯子。 长公主舅母常年不在京城,却是唯一关心她的人。 半个月前,舅母因不明原因暴毙。 她彻底绝望,浑浑噩噩跑到南玄王府纵火,企图烧死南玄王,被守卫抓住关进了地牢…… 想起这一切的沈玉梨心如刀割,女儿无辜惨死,而她连报仇都做不到! 她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傅逸安,“你的仕途重要?还是我们女儿的命重要?” 这个成亲当夜紧紧拥她入怀,承诺此生永不负她的人……后来为替青梅求情在大殿外长跪三日,却对亲生女儿的死无动于衷。 傅逸安棱角分明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忽明忽暗,“你从小锦衣玉食,不明白权力地位对穷苦出身的我而言有多么重要。如果得罪了南玄王,我的前程就完了。” “玉梨,我拼尽全力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能让任何人毁掉这一切!” 他腰背挺得笔直,言语中毫无后悔与愧疚之意。 沈玉梨痛苦地捂住胸口,哽咽道:“你不愿意得罪南玄王,那苏烟烟呢?是她亲手把我们的女儿送到了南玄王面前,才导致这一切发生!” 傅逸安摇了摇头,“烟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承诺过会永远对她好。” “你对我的承诺呢?” “你和她……不一样。况且她如今怀了我的孩子,我更要保护好她。” 短短一句话犹如万箭穿心。 沈玉梨喉头发出“嗬嗬”声,听起来仿佛在哭,嘴角却带着笑。 她咽下喉头的腥甜,“以朋友的名义行夫妻之事,你们还真是一对般配的贱人。” 傅逸安脸色骤暗,沉声道:“动手吧。” 一个佝偻的身影突然出现,打开牢门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周身杀气弥漫。 沈玉梨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早就没有了退路。 她的声音因惊惧而颤抖,“你想要杀我?” 傅逸安站在牢房外,面色冰冷如霜,“南玄王跟我承诺,只要杀了你,就助我成为太子的心腹,日后封侯拜相,平步青云。” 无尽的绝望将沈玉梨淹没,她声音嘶哑,“我死了,爹娘和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就算你死在平乐侯面前,他也不会在乎。”傅逸安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着轻蔑,“当年侯夫人和苏烟烟的母亲在江南医馆同时产下一女,产婆手忙脚乱之中将二人的孩子抱错了。” “早在你我成亲前,侯府就已经知道此事了。” 傅逸安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沈玉梨愣在原地,她猛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我不是爹娘的女儿,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自然是因为你之前还有利用价值。”傅逸安轻哼一声,“侯府将此事瞒得很紧,不许烟烟跟任何人说,就连我也是成亲后才知道。” “今日,侯府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认亲仪式,告诉所有人烟烟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 “而你沈玉梨,什么都不是。”傅逸安的声音仿佛从地府传来,没有温度的语调,带着森森的冷意。 紧接着,一只干枯的手攥住沈玉梨的脖子,将冰冷苦涩的液体灌进她的喉咙。 瞬间,她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着,痛得剧烈呕吐起来。 傅逸安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玉梨,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想不开,非要去南玄王府纵火。” 沈玉梨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趔趄了几步跪倒在地,胸口属于女儿的长命锁掉了出来。 看到脚边的长命锁,傅逸安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关于女儿的死,我比你更痛苦。” “她被南玄王折磨时,我就在门外,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玉梨猛地瞪大双眼,两行血泪从眼眶中缓缓落下。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 “玉梨?玉梨?” “好端端的,怎么发起呆来了?”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放在沈玉梨的肩头,语气充满了关心,“可是身体不舒服?”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无尽恨意从心底涌起,沈玉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察觉到她在发抖,旁边男子连忙俯下身,“玉梨,你……” “啪!” 傅逸安被打得后退几步,捂着通红的脸颊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因过于震惊而失语。 沈玉梨也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柔嫩细腻的左手,一时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 她不是被毒死了吗? 死人的手也会因为扇巴掌太用力而震得发麻吗? 第2章 失了礼数 沈玉梨愕然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艘画舫的甲板上,清风拂面,碧波荡漾,岸边草长莺飞,应是人间三月之景。 四周站着七八个人,皆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这些人与她年纪相仿,有男有女,男子身穿青衫、气度文雅,女子头戴珠翠可见家世不凡,但身上穿的云锦罗裙却是四年前时兴的样式。 再看傅逸安,虽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但容貌年轻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如玉,少了几分深沉戾气。 沈玉梨心头一震,莫非,她回到了成亲前? 这时候的傅逸安谦和有礼,经常约她出去喝茶看戏、游山玩水,还把她介绍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她年少天真愚笨,真以为傅逸安爱极了她,直到后来才明白,傅逸安爱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平乐侯府。 所谓的温和善良,都只是伪装。 她临死前才知道,原来女儿被南玄王折磨时,傅逸安就在门外却见死不救! “你没事吧?”一个清秀书生心疼地看着傅逸安的脸,似乎想要伸手触摸,又觉得于礼不合忍住了。 这个人就算化成灰,沈玉梨也能认出来,她就是傅逸安最要好的同窗兼青梅竹马苏烟烟。 想到傅逸安说苏烟烟才是平乐侯的亲生女儿,沈玉梨眼底一片冷意,她前世一直不明白为何家人会态度大变,对她的痛苦无动于衷,反而对苏烟烟赞赏有加。 如果傅逸安所言为真,那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沈小姐,傅兄今日特意带你来游湖,你就算不满他的安排,也不能打人啊。”苏烟烟,不,苏晏不满地看沈玉梨,语气里满是责备。 沈玉梨垂下眼帘,她和傅逸安订下婚约后,苏晏偶尔替傅逸安来给她送一些小玩意儿讨她欢心,那时的苏晏谨小慎微,脸上总是带着笑。 现在的苏晏说话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想来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侯府亲生女儿的事情。 沈玉梨眸色深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此时她刚满十六,距成亲还有两个月。 而今日,会发生一件关键的大事。 前世她在画舫上作诗时忽然觉得身体燥热异常,画舫游得缓慢,迟迟回不到岸边,为了缓解痛苦她只能跳下湖中,后被傅逸安捞了上来。 她身体受凉大病一场,傅逸安则向皇上告假,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半个月,足足瘦了一圈。 远在江南的长公主舅母得知此事后,特地写信给皇上,信中夸傅逸安是重情重义之人。 次月,身为太府寺少卿的傅逸安就升了职位,成为了太府寺卿。 而沈玉梨直到成亲后才知道那日的茶水中被人偷偷下了媚药。 此刻她的体内正渐渐发热,看来是已经喝下了媚药。 她攥紧双手,面色如常道:“苏公子和傅郎感情真是极好,傅郎还没说话,你倒指责起我来了。” 苏晏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傅逸安。 “我刚才是在打虫子,傅郎相貌堂堂,若是被虫子咬得破了相,可要遭人笑话了。”沈玉梨揉了揉手心,做出一副无辜神态来,“只是不小心手劲用大了,傅郎可会怪我?” 她容貌生得漂亮,又肤白如雪,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得傅逸安心跳加速,再大的火气也散得无影无踪。 他摇头说道:“你既是在帮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呢?” “苏晏一时激动,也不是故意指责你的。”他抬手拍了拍苏晏肩膀,“苏兄,跟玉梨道歉。” 苏晏颇为恼火,明明她才是平乐侯的亲女儿,为何要向冒牌货道歉? 想起平乐侯和侯夫人的叮嘱,她硬生生挤出一抹笑脸,对沈玉梨作揖行礼道:“刚才失了礼数,还请沈小姐莫怪。” 她倒了杯茶送到沈玉梨面前,“为表歉意,在下奉茶一杯。” 沈玉梨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茶杯,道:“我现在还不渴,不如你喝了吧。” 她眼中有抗拒之意一闪而过,“可这是我为你倒的茶。” “没关系,你喝下去我就原谅你了。”沈玉梨眉眼弯弯,脸颊上的小梨涡为她增添了几分天真可爱。 “这……” 见苏晏如此迟疑,沈玉梨故意问道:“怎么了?这茶有问题吗?” 苏晏不假思索道:“没有!” 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苏晏紧紧抿住了唇。 这时,傅逸安轻笑了一声,“苏兄竟然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听闻此话,其他人哈哈大笑。 “苏晏,你别是害羞了吧?” “沈小姐是傅兄的未婚妻,你可不要横刀夺爱啊哈哈哈!” “去去去!胡说什么呢?”苏晏瞪了他们一眼,咬牙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之后如前世一样,有人提议以春景为题作诗一首,其余人纷纷回到船舱找寻纸笔,只留沈玉梨站在甲板上。 沈玉梨看了看画舫离岸边的距离,思索怎么才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岸上。 重来一世,她不能像前世那样跳入湖中,可体内的不适逐渐强烈,画舫又游得缓慢,她撑不到上岸就会被人发现异常。 她绝不能在人前失态,人们不在乎原因,只会认为她行为不端。 即使她主动说出自己被下药,也不是个好法子。一来她的清誉亦会受损,二来傅逸安是何等聪明,定会将他和苏晏摘得一干二净,此举得不偿失。 忽然耳边响起“呱”的一声,她低头看去,发现甲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青蛙。 不远处,另一艘画舫正慢慢悠悠朝这边游来,很快就会从旁边经过。 沈玉梨心生一计,蹲下身用帕子将青蛙包了起来,藏进了袖子里。 船舱内,苏晏扯了扯傅逸安的袖子,小声抱怨道:“都怪你在茶中下药,现在我也喝了那茶,得赶快回去。” “英雄救美的机会难得,若我能借此机会升官,日后对你我都有益处。”傅逸安皱了皱眉,“玉梨还没有反应,你且再忍忍。” 苏晏嗔怒地瞪他一眼,“我这次帮你一个大忙,你可要多为我补习几日功课。” 他看着苏晏发红的耳根,温声承诺道:“几日哪够,等我和玉梨成亲后,日日为你补习功课。” 苏晏轻哼一声,“算你有良心。” 等这些人回到甲板上,沈玉梨偷偷将青蛙放在了一男子的鞋面上,而后若无其事地退后几步。 男子是傅逸安的同窗许言仕,浓眉鹰鼻,五官硬朗,正望着远处岸上春柳在心中作诗,忽然察觉到脚上有东西在动。 许言仕疑惑地低下头,只见鞋上趴着一只肥硕的青蛙,嘴角鼓出两个透明泡泡,“呱!” “啊啊啊!”他惊恐地嚎叫起来,用力甩脚将青蛙踢飞了出去,正好落在一女子的头上。 感受到头上湿滑黏腻的触感,女子瞬间花容失色,尖叫着朝其他人跑去,“救命啊!” 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 沈玉梨在心中庆幸,还好她依稀有些印象,这群人中许言仕看似最有男子气概,实则胆子最小,害怕长相奇特之物。 混乱之中,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钻进船舱,沈玉梨躲在傅逸安和苏晏身后,趁没人注意时,猛地将二人撞下了船。 三月的湖水冰凉刺骨,前世她因落入湖中大病一场,从此落下病根,这一世就让他们也尝尝这种痛苦。 在落水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另一艘画舫悠然而至。 沈玉梨跑到另一侧,抱起船桨扔进水中,假装自己也落了水,接着用尽全身力气跳到另一艘画舫上,迅速躲进了船舱之中。 船舱里只有一个男子,正背对着她喝茶,玄色身影孤绝如鹤,沉稳如松,似乎完全没听到外面的吵闹声。 沈玉梨体内的欲望如星火燎原,几乎快要将她吞噬。 她咬紧牙关拔出发间的簪子,轻步走到男子身后,颤抖着手将簪子抵在男子的喉结处,低声轻喘道:“别出声,等船上岸了我就走!” 第3章 命该如此 “等船上岸,你就走不了了。” 男子的声音低沉充满磁性,带着隐约的压迫感,说话间喉结上下滑动,被簪子划出细小的红痕。 沈玉梨不由得一愣,“为什么?” 下一秒,天旋地转。 男子将沈玉梨压在身下,右手牢牢摁住她拿着簪子的手,左手则掐住她细嫩的脖颈,冷声道:“不会武功也敢挟持孤,你好大的胆子!” 看着男子剑眉星目的脸,和周身冷峻威严的气势,沈玉梨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太子殿下贺盛景! 前世太子学业繁忙,极少在人前露面,因此沈玉梨和太子并无交集,只远远地见过他一面,知道他天资聪颖,性情稳重,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可惜在她死的前半年,太子率兵出征途中马匹受惊,跌落山崖尸骨无存,皇上另立五皇子贺鸣渊为太子。 贺盛景面无表情地看着身下娇小的女子,她清丽可人,双目盈盈,像是枝头娇嫩的梨花,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他忽然有些不忍,手上力道稍稍松了一些,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 沈玉梨紧紧咬着嘴唇,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后,她的意识再次被欲火吞噬。 看着面前天潢贵胄的太子,她心中甚至涌出了与其肌肤相亲的想法,刹那间心中羞耻不已,泪水夺眶而出。 贺盛景深邃的眼眸略显茫然,这丫头怎么回事?自己跑来挟持他,又哭得这般凶。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欺负了她。 沈玉梨泪眼朦胧,挟持太子已是大不敬,若是再强迫太子发生关系,她不敢想自己会死得多难看。 大仇未报,怎能死得如此荒唐。 想到这里,她举起手中的簪子,猛地朝自己的右臂刺去,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贺盛景见状,立即又攥住她的手,将她牢牢禁锢住在怀中,低声呵斥道:“你想干什么?” “挟持孤不成,就想用自杀来冤枉孤么?” 沈玉梨哭着摇头,喉头溢出两声嘤咛,伴随着轻微的喘声。 这声音娇媚柔弱,贺盛景忽然察觉出不对劲来。 他俯身凑近沈玉梨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恍然大悟,“是依兰的花香,原来是被人下了药。” 沈玉梨已经全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在他怀中扭动,衣衫滑落,露出白瓷般的肩头。 眼前这幅景象看得贺盛景口干舌燥,他克制住体内的原始冲动,冷静道:“得罪了。” 说罢,他抬手将沈玉梨打晕了过去。 夜里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屋内,有人低声细语地交谈。 “小姐还没醒吗?” “没有呢,那傅公子带小姐去游船,却连小姐落水了都不知道,到现在都没有过来看一眼,真是过分。” 床上,沈玉梨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房间里熟悉的摆设有些微怔。 这是她的闺房,前世自出嫁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想到这里,她心中复杂万千,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外面的说话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匆忙的脚步声,一个跟沈玉梨年纪相仿的丫鬟掀开帘子跑了进来,“小姐,你可算醒了。” 看到眼前活泼的丫鬟木香,沈玉梨一阵心酸,前世木香随她出嫁,因看不惯傅逸安的偏心常常对其破口大骂,成为了傅逸安的眼中钉。 有次她独自上山祈福,府中管家指责木香偷窃,对木香施以棍杖之罚,等她回府后,木香已经回天乏术。 现在想来,那件事定是傅逸安的授意。 此时的木香并不知道这一切,她端来药碗,小心翼翼地扶沈玉梨起来,“侯爷请太医来看过了,开了些驱寒压惊的药,小姐快喝了吧。” 沈玉梨喝完了药,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挟持了太子,想要自残保持清醒却被太子拦住,后来就晕了过去。 木香收起药碗,道:“小姐是被一女子送回来的,那女子驾着一叶扁舟在湖上钓鱼,见你落入水中,便将你救了上来,还替你换了身干净衣服呢。” 沈玉梨抿了抿唇,拂月湖是郊外的一处湖泊,风景秀美人烟稀少,湖上画舫寥寥,并没有驾着扁舟钓鱼的女子。 看来太子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不仅没有趁人之危,还特地隐瞒实情,让女子送她回来。 想不到那般威严冷肃的太子,行事竟如此细心。 这时,门外响起了男子清朗明亮的声音,“玉梨怎么样了?” “大公子来了。”木香开心地放下药碗,“自小姐被送回来后,大公子已经来过好几趟了,不愧是最关心小姐的人!” 最关心她的人吗? 屋内暖意融融,沈玉梨却感到阵阵寒意,仿佛身处冰天雪地之中。 前世女儿死后,平乐侯和侯夫人口口声声都是她的错,不应迁怒旁人,丝毫不提她是为母侍疾才不在女儿身边。 她哭着下跪求沈奕帮忙,却只换来一句,“你女儿命该如此。” 呵,去他的命该如此! 若苏晏没有邀请南玄王参加女儿的生辰宴! 若傅逸安没有在门外袖手旁观! 她那活泼可爱的女儿啊,怎会惨死…… 沈玉梨压制住胸口翻涌的滔天恨意,用喑哑干涩的声音说道:“你出去,就说我还没醒。” 木香不解,“为什么?” “我身子困乏,不想见人。”沈玉梨拉起被子盖在身上,重新躺了下来。 “哦。”木香听话地走出去,对着门外的沈奕道:“回大公子,小姐落水受了惊,现下还未醒。” 沈奕疑惑道:“太医不是说并无大碍吗?为何这么久还未醒?” 木香道:“中途醒过一次,喝了药又睡下了。” 沈奕看了一眼卧房的窗户,道:“等她醒了你告诉她,明日一早我就要出城练兵,过几日才能回来,到时候给她带鸿轩楼的牡丹酥。” 躺在床上的沈玉梨双眸紧闭,长而卷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既然苏晏已经和侯府相认,沈奕为何还要关心自己这个假妹妹? “自然是因为你之前还有利用价值。” 傅逸安的话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沈玉梨睁开眼睛,一双明亮的眼眸变得幽深如墨,雾气汹涌。 一夜无眠。 清晨,沈玉梨坐在铜镜前梳妆,镜中女子杏眼柳眉,皮肤白皙娇嫩,连一根皱纹都没有,跟她死前那副憔悴枯竭的模样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她一时恍若隔世。 “小姐!”木香推开门小跑进来,“傅公子来了。” 沈玉梨“嗯”了一声,不慌不忙地继续描眉。 木香喘了口气,又道:“还来了一位贵客,侯爷和夫人亲自去门外接的人。” “你可知那位贵客是谁?”沈玉梨问道。 木香压低了声音,“好像是太子殿下。” “啪嗒!” 沈玉梨手中的黛笔应声落下。 第4章 为我作证 “殿下请。” 荣亲堂内,平乐侯抬手迎贺盛景到主位坐下,“殿下突然前来,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朝中无事。”贺盛景淡淡开口,抬眸看了一眼平乐侯和侯夫人的身后,“孤今日是陪他过来的。” 傅逸安站在门边,见二人回头,他连忙作揖行礼,“晚辈傅逸安见过侯爷和侯夫人。” 平乐侯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怒气。 昨日沈玉梨落水被一陌生女子所救,与她有婚约的傅逸安却到现在才出现,摆明了没有将侯府放在眼中。 他不冷不热道:“这不是傅大人么,今日怎有空来我侯府了?” 话里的嘲讽之意都快溢出来了,傅逸安神色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贺盛景忽然开口道:“据孤所知,侯爷嫡女沈玉梨和傅大人已有婚约,虽说两个月后才成亲,可关系不至于如此疏远。” 傅逸安见太子开口为自己说话,略微松了口气。 昨日他和苏晏双双落水,好不容易被人捞上了船,还没等缓口气,就听说沈玉梨也落了水。 他拖着冻僵的身体想要去捞沈玉梨,可看向湖面时却愣住了。 碧绿的湖面无波无痕,哪还有沈玉梨的身影。 他当即吓得三魂掉了两魂,惊惧的麻意从脚底蹿到后脑勺,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约沈玉梨出来游湖,又花费重金买了媚药,是打算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没想到英雄没当上,反而把沈玉梨给害死了。 回到岸边,他浑浑噩噩地走下船,正好看见另一艘画舫缓缓靠岸。 他心中涌出一丝希望,踉跄着朝那艘画舫跑了过去,却看见太子从船舱中走了出来,吓得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从太子口中,他得知沈玉梨被一钓鱼女子所救,已经送了回去。 不仅如此,太子还愿意陪他一起去侯府,在平乐侯面前为他说几句话。 虽然不知道太子为何帮他,但太子一句话比船上所有人加起来都管用,有了太子陪同,解决此事就容易多了。 平乐侯冷哼一声,“傅大人年少有为,怕是看不上侯府,关系疏远也是难免的。” 傅逸安正欲开口解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女儿前来给爹娘请安。” 沈玉梨出现在门口,她身穿白色烟纱长裙,黑亮柔顺的发丝挽起成单螺髻,插着一根碧色玉笄,简单的装扮在她雪白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清丽无双,令众人眼前一亮。 傅逸安急忙做出一副关心备至的模样,“玉梨,你身子怎么样了?可有受寒?” 沈玉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侯夫人绕过傅逸安,扶着沈玉梨的肩膀打量了一番,柔声道:“娘担心了你一夜,现在看见你没事,娘就放心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眼中没有血丝,精神甚佳,想来昨夜睡得很好。 沈玉梨脸上带着乖巧温顺的笑,眼底一片漠然。 她朝夕相伴十六年的“家人”,如今竟变得如此虚伪,连关心都是装出来的。 侯夫人不知她心中所想,拉着她走上前,“玉梨,这位是太子殿下。” “臣女沈玉梨,拜见太子殿下。” 沈玉梨恭敬地躬身行礼,起身时,抬眸看向了主位上的贺盛景。 他今日穿着一袭鸦青色锦衣,袖口处的暗纹祥云若隐若现,腰间挂着一枚墨玉,挺拔的身姿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逼人。 幽深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平静如水,似乎昨日发生的事情,只是她的一场梦。 沈玉梨低低垂下眼帘,她担心太子在平乐侯面前说出昨日之事,所以才匆匆赶了过来。 可现在看来,太子似乎并无这个意思。 平乐侯浑厚响亮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你来得正好,把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让太子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沈玉梨眼睫轻颤,既然太子对昨日之事“并不知情”,那她便无所顾忌了。 她委屈地哽了嗓子,将傅逸安带着她去游湖,结果她慌乱中了水,在水中苦苦挣扎却无人相助,最后被一陌生女子所救的故事说了出来。 说完以后,她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昨日我险些溺水身亡,傅郎没有出手相救,想来并不在乎我的死活。” “即便如此,你也应该来侯府告知我的爹娘,若我真的沉入湖中,爹娘自会将我捞出好好安葬。” “还是说……”她蓦然抬头,悲切道:“你担心我爹娘怪罪你,所以想隐瞒此事?” 傅逸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熟悉,心脏猛地一缩,连着胸口都有些发闷。 他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昨日场面太过混乱,不知是谁将我和苏晏撞下水,好不容易才被救上来。” “苏晏也落水了?”侯夫人脸色大变,急切地问道:“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一连三个问题,将几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贺盛景眉尾微挑,若有所思地看向侯夫人。 比起侯府嫡女沈玉梨,侯夫人似乎更关心这个苏晏。 “咳咳!”平乐侯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侯夫人忽然反应过来,神色不自然地解释道:“我记得苏小公子有些瘦弱,若是掉入水中,身体肯定受不了,因此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傅逸安之前托苏晏来侯府送过东西,知道侯夫人见过苏晏,所以并未多想,“多谢侯夫人关心,苏晏身体无恙,现下正在医馆休息。” 侯夫人松了口气,“那就好。” 言多必失,平乐侯不悦地从背后扯了侯夫人一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为了转移话题,平乐侯对着傅逸安问道:“有谁可以证明你所言为真?” 傅逸安怀着期冀的目光看向太子,“太子殿下昨日也在拂月湖,可以为我作证!” 第5章 意义重大 几人一齐看向贺盛景,他眼眸微眯,目光在沈玉梨身上停留了一瞬,不紧不慢地说道:“昨日孤遇见傅大人的时候,他的确全身湿透,甚是狼狈。” 傅逸安趁热打铁,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我本以为玉梨沉入湖底,打算随她一同去了,幸好殿下看见她被一女子所救,我才放下心来。” 侯爷沉着脸,道:“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来侯府探望?” “是孤让他先去医馆,今日再过来。” 贺盛景语调平平,却让人感受到了一丝压迫感,“毕竟是父皇看重的臣子,若是冻出了什么好歹,是我明齐的损失。”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平乐侯和侯夫人都不好再说什么了,若是再揪着此事不放,倒显得他们不近人情,故意刁难。 沈玉梨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本想借着此事做文章,闹到皇上那里取消婚约,却不料太子会横插一脚,跑来侯府为傅逸安说话。 “虽说我是因落水冻僵了身体才没能及时前来看望玉梨,可此事终究是我做得不好,没有照顾好玉梨。” 傅逸安从袖中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细长木盒,捧到沈玉梨的面前,“此物是我府中至宝,今日将它赠予你,以弥补我心中歉意。” 他小心翼翼将其打开,一把折扇映入众人眼帘。 侯爷看见里面的折扇后,又怒了,“用一把破折扇来道歉,你当侯府是什么地方?不愧是穷地方来的人,如此上不得台面!” 傅逸安脸色隐隐发青,他最痛恨别人嘲讽自己的出身。 但此时,他只能忍住心中不快,耐心解释道:“这把折扇乃是皇上所赐,因此于我而言意义重大。” 侯爷脸色瞬间涨红,立即看向贺盛景解释道:“殿下,老臣不知道这把折扇是皇上所赐,否则绝不会这么说!” 贺盛景目光落在折扇上,闻言随意地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他刚说了什么。 傅逸安拿出折扇缓缓展开,一幅生动的山水画跃然浮现,当看到右下角的落款月珏道人时,平乐侯和侯夫人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月珏道人是明齐最负盛名的画师,三年前一幅《春日百花图》在紫阳阁拍出四万两的天价,从此声名大噪,一画难求。 此人身份神秘,性格怪异,从不在人前露面,作画只看心情。 传闻礼部尚书托了几层关系才找到他,请他在折扇上画了一幅《璧山日升图》,在万寿节那天献给了皇上,引得龙颜大悦。 皇上甚是喜欢这把折扇,一直将其保存在右藏库之中,不知何时竟然赏给了傅逸安。 傅逸安郑重其事地将折扇放在沈玉梨手上,深情款款道:“玉梨,我将此扇送给你,希望你能明白,你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 “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他的语气温柔至极,旁人听了或许会感动,可重生一世的沈玉梨心如明镜。 这温柔刀啊,刀刀都在伤人性命。 沈玉梨垂下眼眸,低声道:“傅郎如此真诚,我相信你一定不会骗我的。” 傅逸安言辞凿凿,“傅某之心,天地可鉴!” 贺盛景看着这一幕,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傅大人真是用情颇深啊。” “侯爷!” 管家齐叔急匆匆地进来,顾不得行礼,跑到平乐侯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平乐侯脸色大变,“库房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昨夜是谁守的库房?” “回侯爷,看守库房的人是张冬子,昨夜下雨,他热了壶酒驱寒,结果喝得酩酊大醉。”齐叔气得直跺脚,“今早他睡觉时碰翻了油灯,等热醒时周围已经烧起来了。” “既是库房走水,侯爷还是赶紧去看看吧。”贺盛景站起身来,“孤此次是来为傅大人作证的,现在也该回去了。” 平乐侯道:“殿下头一次来侯府,怎能走得如此匆忙,不如让玉梨陪殿下四处走走逛逛,中午便留在侯府用膳。” 他本意是客气两句,谁知贺盛景竟真的点头答应,“好啊。” 平乐侯不再多言,和侯夫人一起匆匆赶往库房。 傅逸安没被挽留,自觉地告辞离开了。 离开前,他先是感谢了太子一番,又依依不舍地对沈玉梨说道:“玉梨,昨日我简直吓坏了,今日看到你没事,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你也没事就好,在水里待了那么久都好好的,真是福大命大呵!”沈玉梨幽幽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苏公子怎么样了。” “苏晏她……”傅逸安顿了顿,道:“她也没事,只是受了风寒。” 苏晏落水后受不住寒气晕了过去,夜里高烧不退引起惊厥,早上又开始说起了胡话。 此事不能让沈玉梨知道,若是她去看望苏晏,从苏晏口中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胡话,可就大事不妙了。 傅逸安离开后,沈玉梨转身看向贺盛景,语气不冷不热,“殿下想去何处走走?” 贺盛景无视沈玉梨眼中的不满,抬脚向外走去,与她擦肩而过时落下一句,“听闻侯府的后花园种了几棵梨树,春天梨花开时如满树白雪,孤想去看看。” 第6章 颇为有缘 后花园位于侯府北边,仿的是自然山水布局,穿过曲径回廊,映入眼帘的是假山傍着池塘,清澈见底的池水映着石桥的倒影,桥下一尾尾锦鲤游得十分欢快。 贺盛景停下脚步,俯视着池中鱼群。 他长身玉立,周身气场沉稳内敛,精致的眉眼透着淡淡的疏离,冷肃淡漠的气质和活泼的鱼群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玉梨看得怔住,忽然觉得这一幕很适合入画。 等她回过神来,贺盛景已经往前走去,她懊恼地敲了敲眉心,快步跟了上去。 沿着碎石小径直走,穿过戏台和观星亭,一小片梨林便出现在二人眼前。 梨花尚未绽开,满树都是嫩绿的小花苞,外面裹着一层层褐色鳞片和细小绒毛。 贺盛景薄唇微启,“沈玉梨。” “嗯?”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梨花如玉,白璧无瑕。”贺盛景站在梨树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出生在梨花盛开的时节?” 沈玉梨摇了摇头,“我生于正月的江南,回到京城时已是二月底。” “那年梨花开得甚早,爹娘回府时恰好看到满树梨花似颗颗白玉,因此为我取名玉梨。” 贺盛景眉梢轻提,颇有些失望道:“你二月回府时花开满树,孤三月前来,树上却连一朵花都没有,这是为何?” 沈玉梨耸了耸肩,“或许是因为梨花和殿下无缘吧。” 贺盛景俯身与她对视,“可孤倒觉得和梨花颇为有缘,昨日还在画舫上救了一位名唤玉……” 沈玉梨双瞳紧缩,一把将贺盛景按在梨树上,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见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再看贺盛景,他虽然没有挣脱,但是眉头紧皱,显然十分讨厌这种行为。 沈玉梨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心中懊恼自己太过冲动。 贺盛景面色不善地整了整衣衫,一字一顿道:“沈玉梨,孤昨日救了你,你就是这么感谢孤的?” 不知为何,沈玉梨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傅逸安不耐烦的声音。 “沈玉梨,夫妻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我和烟烟昨夜什么都没做,你能不能别再胡思乱想了?” 丝丝冷意如藤蔓从脚底生长蔓延,将沈玉梨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下一秒,被她心底燃起的恨意烧得一干二净。 她声音发颤,“昨日在画舫上,殿下既然看出我被人下了药,肯定知道此事跟傅逸安有关,为何刚才还要帮他说话?” 贺盛景冷声道:“你们之间的事情,孤没兴趣插手。” “在孤眼中,送你回府和为他作证,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一双平静的眸子对上沈玉梨发红的眼眶,声音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孤没有追究你擅闯画舫胁迫之事,还派人将你送了回去,替你隐瞒实情,已经是帮了你的大忙。” 沈玉梨不得不承认,贺盛景说得没错,他是太子,不是判官,做这些事已是善心大发。 她垂下眼眸,欠身道:“殿下说得对,是我得寸进尺了。” 见她服软,贺盛景有些意外,轻咳一声道:“罢了,扶孤回去吧。” 扶?沈玉梨神情疑惑。 贺盛景身体倚着梨树,面不改色道:“孤踩到石头,崴脚了。” 沈玉梨半信半疑地看向他脚下,确实有一块石头,又想起自己刚才情急之中推了他…… “殿下稍等,我这就叫人过来。” 贺盛景握住她纤细的胳膊,“孤帮了你,你却连扶着孤都不愿意?” 她无奈道:“我力气小,扶不动。” 下一秒,她被贺盛景拽到了身前。 淡淡松香弥漫鼻尖,她第一反应便是挣扎,却听见那道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头上响起,“昨日你推那二人下水的时候,力气可不小啊。” 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沈玉梨僵直着身体,“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把傅逸安和苏晏撞下水时,贺盛景分明坐在另一艘画舫的船舱之中,不可能目睹这一幕。 要么是他猜出来的,要么是岸上有人看到后告诉了他。 沈玉梨比较倾向第一种可能。 贺盛景忽然觉得有趣,眼前女子像小兽一样炸了毛,却还在故作镇静。 他收起吓唬她的心思,松开了手,“不用你扶着了,给孤拿一瓶药膏来。” 沈玉梨如释重负,大步离开了此地。 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侯府大部分人都去救火了。 沈玉梨无心关注着火的库房,一心思考刚才发生的事情。 太子已经猜出是她推傅逸安和苏晏落了水,却并没有揭穿她,可见太子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昨日派人将她送回府,大概也是因为她晕倒在船舱中,太子不想引起误会和麻烦。 可太子为何要帮傅逸安作证呢? 他竟然还夸傅逸安用情颇深,若不是库房走水,齐叔进来打断了他,谁知道他还会说出什么膈应人的话。 等等。 沈玉梨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库房方向升起的黑烟,心中忽地咯噔一下。 先是太子前来侯府帮傅逸安作证,接着库房走水,然后太子又崴了脚,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巧了。 巧得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一般。 莫非是……调虎离山? 她顾不上拿药,猛地朝后花园跑去。 第7章 我不甘心 沈玉梨跑得很快,白色裙摆在风中翻飞,春日雨后带着冷意的空气涌入鼻腔,她头脑出奇地清醒。 前世她落水被傅逸安所救后,太子并未出现过,库房也没有走水! 这就意味着,今日库房走水一定和太子有关! 她匆匆跑到梨林,却看见贺盛景还在原处,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贺盛景倚靠在梨树旁,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她,“沈小姐这么快就将药拿来了?” 沈玉梨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疑惑,“下人都去救火了,我找不到活血化瘀的药膏。” 她故意提起下人救火一事,贺盛景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泰然自若地朝她走来,“无妨,孤已经好多了。” 走到她身边时,贺盛景脚步微顿,“对了,孤突然想起今日还有事,就不留下用膳了。” 沈玉梨攥紧拳头,心道这人真是演都不演了,刚崴的脚怎可能好这么快? 就算知道太子有问题,沈玉梨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先送他离开侯府。 侯府正门前,贺盛景回头看向沈玉梨,勾唇道:“沈小姐落了水,还是要多多休息才是。” “莫要再跑得那么快,免得让人看出端倪。” 说罢,他便上了马车。 沈玉梨看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有些发闷。 马车内,贺盛景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有发现吗?” 对面的黑衣人半跪在地,低头道:“回殿下,属下将侯府都找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 贺盛景捏了捏眉心,神情有些烦躁,“以后动作快点。” “侯府那姑娘反应很快,刚才险些发现你。” “是!”黑衣人应声而退。 库房的火势不算大,因水井离得远,所以灭火用了不少时间。 至于造成火灾的张冬子,兜里几个子儿只够买酒用,赔是赔不起的,被平乐侯命人打了三十大板赶了出去。 平乐侯眼看时候不早,便让齐叔带着家仆在这里收拾,他和侯夫人向正厅走去。 侯夫人见四周无人,终是忍不住心底的担忧,“等会儿用完膳,我想去看看女儿。” 平乐侯随口道:“哪个女儿?” “当然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苏烟烟!”侯夫人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不行!”平乐侯瞪她一眼,严肃道:“你身为侯府夫人亲自过去,定会被人看出端倪,派个下人去便是。” “亲生女儿落了水,我却不能去看望。”侯夫人擦拭着眼角,啜泣着说道:“干脆……我们和烟烟相认吧。” 平乐侯问道:“玉梨怎么办?” “自从知道她不是我们的亲女儿,我一看到她就心生厌烦。”侯夫人咬牙切齿道。 “侯府培养出来的京城第一才女,竟是别人的孩子,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我不甘心。” “即使侯府不要她,也不能让她回到亲生父母家中。不如将她认为庶女,随便找个人家嫁出去,也不算亏待她。” 平乐侯沉下脸,“你别忘了,长公主最是喜欢玉梨,所以才对侯府颇多照顾。” “我的侯爵之位,还有沈奕的安远将军封号,甚至这座侯府都是长公主向陛下求来的。如果玉梨不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留住,可就不好说了。” “如此简单的道理,就连烟烟都明白,怎么你就总记不住!” “当然能留住!”侯夫人尖声道:“长公主可是我的弟妹。” “成亲不到一年你弟就染上花柳病死了,害得长公主成了寡妇,还落了个克夫的名声。”平乐侯冷声道。 侯夫人哑口无言,抬手抹起了眼泪,“为了长公主的恩宠,我们就要隐瞒一辈子吗?” 平乐侯语气软了下来,安抚道:“自然不是,长公主性情刚直,总有一天会惹怒皇上,到那时再和烟烟相认也不迟。” 二人声音渐渐远去。 身后的墙角,站着沈玉梨单薄的身影。 她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原来这就是她的利用价值! 长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妹妹,兄妹二人关系极好。长公主的夫婿去世后,皇上特许长公主可另嫁他人,不用守寡。 只是长公主不愿意,宁愿一人居住在公主府内,日日闭门不出。 沈玉梨幼时好奇心重,听人说长公主貌如天仙,可惜是个克夫命,她不明白克夫是什么意思,一心只想看看天仙长什么样子。 于是她趁着公主府的厨娘买菜时,偷偷从角门钻了进去,摸索着来到长公主的寝宫。 寝宫里空无一人,桌上的宣纸上写着一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彼时她尚未学习诗词,看见红豆二字还以为是好吃的,便爬上桌子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句:水晶碟子盛甜藕,香绵软糯吃不吃。 身后传来轻笑声,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天仙似的女子面带笑意,捏了捏她的脸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孩?” 她紧张地拽着自己衣角,“回天仙姐姐,我是沈府的小孩,我爹名为沈尧,是个武将……” 从那以后,长公主常常召她去公主府,对她十分关照,担心她因地位低受人欺负,还特地进宫劝说皇上封沈尧为平乐侯。 沈奕只打了一场仗就被封为安远将军,也是长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 长公主畏冷,每天冬天都会去江南住上几个月,四五月份春暖花开时再回京。 前世她快要生产时,长公主和皇上大吵了一架,皇上大怒,将长公主赶到了岭南,未诏不可入京。 也正是从那时起,傅逸安和侯府众人都脱下伪装,露出了真面目。 而她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沈玉梨紧握双拳,压下了心中复杂的情绪。 正厅内,平乐侯看见沈玉梨只身一人进来,遂问道:“太子殿下呢?” 沈玉梨走到桌对面坐下,“殿下还有事,先走了。” 见她坐得那么远,侯夫人并未察觉出异样,松了口气说道:“太子走了也好,明明才弱冠之年,气势已经快赶上皇上了,他一说话我心就慌得很。” 平乐侯喝了口热茶,“若是没有当年那件事,太子和侯府的关系不至于如此疏远。” 侯夫人忽然有些担心,“皇后知道太子来了侯府,肯定又要多想。” 平乐侯哼了一声,“又不是我们请他过来的,犯不着找我们麻烦。” 沈玉梨从二人的话中听了出来,太子和侯府似乎有些旧年恩怨,抬头问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平乐侯瞥她一眼,“你只需操心自己的婚事,别的事你不用管,总之跟你无关。” 沈玉梨低下头,是啊,眼下最要紧的是取消婚约,其他事与她无关。 “女儿觉得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沈玉梨起身朝外走去。 回到厢房后,木香端来药碗,沈玉梨随手将傅逸安赠送的木匣子扔在桌上,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木匣子滚到桌边,盖子滑开,里面的折扇掉在了地上。 木香捡起折扇,看到上面的山水画后“咦”了一声,“这不是小姐的画吗?” 第8章 月珏道人 沈玉梨瞥了一眼折扇,心中冷笑一声。 傅逸安为表歉意将此扇送给她,却不知她就是月珏道人。 她自幼跟着师父松雪道人学习书法,旁人只知道她写得一手好字,不知她画画亦是一绝。 三年前,她在西市遇到一个卖画为生的穷苦书生,出于同情让木香拿了银子给书生,却被书生扔了回来,口口声声不食嗟来之食。 她欣赏其志气,当场作画一幅换走了书生的画,谁知后来她的画被紫阳阁看中拿去拍卖,一神秘人以四万两的高价买下,从此声名鹊起。 身为侯府之女,作画只能为陶冶情操,不可沾染铜臭,因此她只能隐瞒身份,将作好的画拿给书生去卖。 书生性格固执,哪怕对方少给了一文钱也会争得面红耳赤,可不管一幅画卖了多高的价钱,他最后都只留一百两,剩下的全部交给她。 前世她落水后有了后遗症,常常手抖连笔都握不住,于是放弃了作画,就连赚来的银子也贴补给了傅逸安。 傅逸安一直认为那银子是侯府的,到头来对她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想到这里,沈玉梨心中无比庆幸,还好她重生在落水之前,保住了这双手。 木香拿着折扇嘀咕道:“我记得这幅画给了书生的,怎么又回到小姐手上了?” 沈玉梨轻轻敲了一下木香的额头,“你再仔细看看。” 木香将折扇平铺放在桌上,抓耳挠腮看了半天,终于惊呼一声,“呀!落款的字迹有些许差别,没有小姐的字舒展大气。” “印章也不一样,小姐用的是自制的印泥,时间再久都不会掉色,而这个印章已经有些发白了。” 木香挠了挠头,道:“这么一看,上面的画也远远没有小姐画得生动灵巧,感觉干巴巴的。” 沈玉梨点头,“你说的没错,这把折扇的确是赝品。” 这也是她疑惑的地方,皇上不会将赝品赏赐给傅逸安,傅逸安更不敢拿赝品欺骗侯府,可桌子上的折扇,又确确实实是假的。 她收起折扇,道:“看来得去找裴念一趟了。” “小姐近来没有作画,去找裴书生做什么?”木香有些不解,“嫁衣还未绣好呢,夫人到时候又要催了。” 听到嫁衣两个字,沈玉梨神情一僵,语气冷了下来,“你把嫁衣拿出来。” 木香把嫁衣从箱子里拿出来,即使没有完工,也能看出绣工精巧绝伦,十分惊艳。 “小姐穿上它,一定是京城最美的新娘子。”木香高兴地说道。 沈玉梨抚摸着嫁衣,眼前忽然浮现她生产时的情景,几个稳婆满手的血,被褥上大片的血迹,铜盆里晃荡的血水,铺天盖地的血色。 一眨眼,场景变成了昏暗的地牢,她奄奄一息,吐出来的血染红了胸口,傅逸安站在旁边,眼中没有心疼,只有对权力的渴望…… 如此漂亮的嫁衣,却带给她无尽的苦难。 她用力一扬,红色嫁衣在空中翻舞着,砸进了墙角的炭盆中。 顷刻间,化为灰烬。 木香傻了眼,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沈玉梨缓缓笑了起来。 报仇的方法有很多,她亦可以像前世那样嫁给傅逸安,或许更容易下手,可她一想到要穿上这身嫁衣,就心生无尽的厌恶和痛苦。 她不能为了报仇再次踏进深渊。 木香终于反应过来,慌乱地拎起茶壶泼了过去,可为时已晚。 “哎哟,小姐就算不满意,拿去让绣娘改改就是了,为何要烧了呢?”木香面如土色,急得快要哭了出来,“这可是小姐大半年的心血啊!” “还有两个月就成亲了,就算再绣也来不及了,这可怎么办?” “木香!”沈玉梨厉喝一声。 惊慌失措的木香愣在原地,小姐从未用这种语气叫过她。 沈玉梨夺过她手中的茶壶,神情十分严肃,“傅逸安不是好人,我不会嫁给他,明白吗?” 木香呆呆地点了下头。 沈玉梨拿起木匣子朝外走去,“随我去见裴念一面,我有重要的事情问他。” 二人从角门出来,坐上马车前往西市。 马车行进一半路程,木香终于反应了过来,小心地问道:“小姐是因为傅公子昨日没有来看你,所以生气了吗?” “不是。”沈玉梨摇头。 木香圆圆的脸蛋上满是不解,“那是为什么呢?小姐前些日子还期盼着出嫁,现在却突然说傅公子是个坏人。” 沈玉梨扭头看向她,表情十分严肃,“我昨日做了一个梦,梦里傅逸安诬陷你盗窃,趁我不在时打了你一百大板,你死后,他又用毒酒害死了我。” 木香吓了一跳,抬手挠了挠头,“可……那是梦呀。” 沈玉梨道:“你怎知日后不会成真呢?” 虽然她语气平静,木香却感到一阵寒意,深信不疑道:“小姐说他不是好人,他肯定就不是个好人!” 马车停在一家书斋门口,这里是西市的东北角,人少清静,此时又是午后,书斋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堆得满满当当的书。 门侧招牌上写着如玉书斋,木香看到后嘟哝道:“裴书生白读那么多年书了,开个书斋连名字都不会取,还要用小姐的名字。” 一个脸色苍白的书生从书堆中冒出头来,板着脸说道:“我再说一次,如玉书斋取自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和沈小姐无关。” 木香撇了撇嘴,“我才不信呢。” 沈玉梨走到书生面前,拿出了木匣子里的折扇,“裴念,你可还记得这把折扇?” 裴念接过折扇,只看了一眼就说道:“《璧山日升图》,是礼部尚书求你画的扇子,你还给他打了折,只收了三千两。” “不过这把是赝品,仿得一般。” 他面露厌恶,将折扇往火炉里扔去,“我最讨厌赝品。” 第9章 见怪不怪 沈玉梨眼疾手快地抓住折扇,问道:“这不是你当时交给礼部尚书的折扇?” “怎么可能?”裴念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交给礼部尚书的是真迹,你连自己作的画都看不出来么?” 她若有所思道:“我当然看得出来,只怕别人看不出来。” 裴念皱了皱眉,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你是怀疑我把折扇掉了包?”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我裴念虽家穷,可自小端的是君子之风,绝不会做出此等偷梁换柱之事!” “你若是不信,可以去报……” 沈玉梨将折扇另一头放在他肩上,硬生生将他压了回去,“你低点声,莫要让别人听到了。” “我既然没做,就不怕别人听。”裴念气得脸色发红,还是压低了声音。 沈玉梨无奈道:“我说的不是你。” 裴念一下子消了气,“那是谁?” “自然是将这把折扇送给我的人。”沈玉梨攥紧折扇,眼底寒光微闪。 裴念立即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愕然道:“我当时交给礼部尚书的折扇,变成了你手中的赝品?” 沈玉梨不语,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这折扇如果不是在傅逸安府中被掉了包,那就是在右藏库里被掉了包。 而傅逸安身为太府寺少卿,掌管的就是右藏库。 无论如何,问题都出在傅逸安身上,如果皇上知道此事定会勃然大怒。 到时傅逸安官位不保,她还能借此机会取消婚约。 一箭双雕。 沈玉梨慢慢收起折扇,裴念不明所以道:“明知道是假的,还这么小心作甚?” 她认真说道:“既是赝品,也是宝贝。” 裴念懒得多问,“要是没其他事就赶紧走,我还有一堆书要整理。” 沈玉梨想了想,说道:“五日后是春分,嘉宁坊会举办一场赏花会,你也去。” 裴念继续整理书架,想也不想就摆手拒绝,“那是富贵人家少爷小姐去的地方,我一穷酸书生去干什么?不去不去。”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沈玉梨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话。 他有些诧异,“你确定要这么做?” 沈玉梨认真点头,“嗯。” “知道了。”他胡乱摆了摆手。 离开如月书斋后,沈玉梨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带着木香又去东市逛了一圈,买了满满一车的瓷器布匹和首饰,打算送给江南的长公主。 长公主喜欢华美之物,这些东西最能讨她开心。 一想到长公主,沈玉梨冰冷麻木的心生出一丝暖意。 亲生父母身份不明,侯府想利用她稳住地位,未婚夫为了升官给她下药……从始至终,只有长公主是真心待她好。 长公主一个月后回京,若是知道她不想成亲,一定会想办法帮她,可她不希望长公主因此和皇上吵架。 她必须要在此之前取消婚约。 “小姐!小姐!” 就在沈玉梨走神的时候,木香拽住她的袖子,指着路过的布庄小声道:“里面那二人好像是傅公子的娘亲和妹妹欸。” 沈玉梨顺着木香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傅逸安娘亲李氏和妹妹傅清灵的身影,她们站在放着云锦的架子前,正对着布料挑挑拣拣,像是在买菜一样。 沈玉梨对此见怪不怪。 傅逸安是孟州人,其父是杀猪匠,其母李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厨娘,半年前父亲因病去世,他便将李氏和傅清灵都接进了京城。 李氏从前在主家被人颐指气使,后来儿子当了官,她恨不得将架子摆到天上去,常常拿着鼻孔看人,前世没少给沈玉梨甩脸色。 傅清灵倒是机灵,在沈玉梨面前嫂子长嫂子短,想着法子要钱,后来沈玉梨被傅逸安嫌弃,傅清灵立马变了脸。 眼下二人背对着沈玉梨,不知她在身后。 傅清灵翻出一匹淡粉色云锦,眼前一亮道:“娘,这匹布料颜色好看,我喜欢。” 掌柜见状连忙上前道:“小姐好眼光,这个颜色的料子卖得最好,只剩下最后一匹了。” 傅清灵更加爱不释手了,卖得最好,岂不意味着她的眼光和京城小姐们一样?顿时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李氏摸了摸云锦,撇嘴道:“料子确实不错,多少钱?” 掌柜道:“十五两银子。” “一匹布卖这么贵,抢钱啊!”李氏夺过傅清灵手中的布匹,扔回了架子上。 “娘!”傅清灵急得跺脚,“哥马上就要成亲了,我总得有一身好衣裳撑撑场面,不能让旁人看不起咱们傅家。” 李氏拧了她胳膊一把,“死丫头急什么?等你嫂子把嫁妆带进门,别说十五两,就是一百五十两的布匹也买得起!” 沈玉梨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朝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倒是木香面带怒色,愤愤道:“这母女忒不要脸,小姐还没过门,就打起小姐嫁妆的主意了。” “小姐说得对,这家人果真不是好东西。” 沈玉梨面无表情,“这一次,要让她们大失所望了。” 买完了所有东西,沈玉梨正要让人把东西送到江南,居然迎面撞上了李氏和傅清灵二人。 “沈姐姐。”傅清灵甜甜地喊了一声,拉着李氏走了过来。 李氏看到满满一车的东西,惊讶地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哎呦喂,怎么买这么多东西?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沈玉梨道:“不多,一千多两,都是要送给我舅母的。” 李氏对此十分不高兴,这姑娘马上就要嫁给她儿子了,怎么还给舅母花这么多钱? 她忍不住说道:“身为姑娘家,还是要多为自己做打算,银子能省则省。” “伯母放心,日后我执掌中馈,定能将这笔银子省出来,不会动用自己的私库。”沈玉梨乖巧地笑了笑。 李氏愣了愣,听这句话的意思,沈玉梨是要用傅府的银子给她舅母买东西? 这还得了!李氏心疼得嘴角直抽抽,差点当街破口大骂。 可想到眼前姑娘是侯府之女,李氏硬是将嗓子眼里的脏话咽了下去。 沈玉梨当着李氏和傅清灵的面让人把东西送去江南,然后礼貌告辞,坐上马车离开了。 木香掀起帘子看了一眼二人,哈哈大笑起来,“小姐快看啊,傅母脸都绿了。” 沈玉梨心道,李氏一心想着把她的嫁妆占为己有,怎会容忍她拿傅府的钱花给娘家人,听到这种话当然气得不轻。 正想着,忽然有一个东西从车窗飞了进来,掉在她脚边。 是个纸团。 她眼皮跳了跳,弯腰捡起纸团,一点点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在画舫上干了什么。 第10章 没安好心 沈玉梨脸色骤沉,喊道:“停车!” 车夫停下马车后,沈玉梨迅速走下马车看向刚才经过的地方,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是谁将纸团扔了进来。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条,发现反面还写着一句话:明日未时,紫阳阁顶楼溪云居。 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故意写得难看。 沈玉梨回到马车上,仔细回忆昨日的情景。 当时画舫上乱哄哄一片,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往船舱里躲,没人注意到她做了什么,这一点她可以确定。 十有八九是岸上有人看到了。 沈玉梨神情凝重,重来一世,她做出了和前世截然不同的选择,却还是为自己引来了麻烦。 不管威胁她的人是谁,都绝对没安好心。 此人留不得。 沈玉梨攥紧手中纸条,一点点将其揉碎,“木香,你现在去紫阳阁……” 紫阳阁是京中最繁华的酒楼,外观富丽堂皇、金扉朱楹,里面的七层楼阁更是雕栏玉砌、美轮美奂。 一二楼搭了戏台,供人们喝茶看戏,每逢初一十五戏台停唱,用于拍卖阁中藏品。 三四楼是吃饭的地方,三楼多为小吃,四楼食物精美昂贵,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 五六楼是供客人住宿的房间,每一间都布置得十分奢华,外地的有钱人进京,大多都会选择住在这里。 至于顶楼,则是私密性极好的厢房,在这里谈话,不必担心被人听到。 午时已过,紫阳阁依旧客似云来,人流如织。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站着一个清瘦少年,身穿绿色长衫,头发高高束起,围着一圈黑色抹额,气质清贵。 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头埋得极低。 少年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看向面前的琼楼玉宇。 精美的建筑镶着朱红大门,仿佛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等待着人自投罗网。 少年眉眼泛着冷意,大步走了进去,小厮紧随其后。 二人绕过看戏的人群,径直走到西南角的一处红木架子上,少年瞥了一眼旁边的伙计,“顶楼。” 伙计用力拉动麻绳,红木架子缓缓上升,最后停在了顶楼。 一个侍女将二人拦住,“公子可有预定?” 少年声音低哑,“梧桐居。” “公子贵姓?” “百里。” 侍女看了一眼手中的牌子,微笑道:“公子请。” 将二人送到梧桐居门口后,侍女停下脚步,“公子若是有需要,拉动门边金铃即可。” 少年“嗯”了一声,带着小厮走了进去。 侍女离开后,梧桐居的门缓缓打开,少年独自一人走了出来,只留小厮一人待在房中。 见四下无人,少年快步走到溪云居门口,放下掩面的折扇,露出一张极为漂亮的脸,是女扮男装的沈玉梨。 沈玉梨没有敲门,径直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看到里面的人后,她忍不住蹙起眉头,“是你?” 桌边坐着的人,赫然是傅逸安的同窗好友许言仕。他上下打量着沈玉梨,“沈小姐穿男子衣裳也别有一番韵味。” 沈玉梨直接问道:“纸条是你扔的?” “没错。”许言仕痛快地承认了,笑道:“沈小姐还真是谨慎,连贴身丫鬟都没有带来,怕她知道你在画舫上做的事情?” 沈玉梨冷声道:“明齐律法第三百七十条,无端造谣诽谤者,轻则关押十日,重则充军。” 许言仕毫无惧意,“我有没有造谣,沈小姐心里清楚得很。” 他双手交握抵着下巴,好奇道:“我实在是很想知道,沈小姐为何要假装落水,还躲进太子的船舱?难道你和太子……” 他拉长了语调,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着沈玉梨,“看不出来平日里聪慧乖巧的京城第一才女,竟然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知在船上做那种事,是怎样一种滋味。” 沈玉梨只觉得一阵恶寒,斥道:“你一个读了多年圣贤书的人,思想竟如此龌龊。” 许言仕哼了一声,“你自己行为不检点,就别怕旁人多想。” “我明白了。”沈玉梨露出了然的神情,“画舫上你被青蛙吓得胆战心惊,害得所有人惊慌失色,场面大乱,傅逸安和苏晏也是因你落入水中。” “你怕傅逸安怪你,所以想将他的怒火引到我身上。” 许言仕一直以为沈玉梨是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被他抓住把柄,肯定会六神无主,任他拿捏。 可沈玉梨不仅丝毫不慌,还甩锅到他身上。 他气急败坏道:“你莫要倒打一耙,前日我府中失窃,管家来湖边找我,正好看见一女子跳到了太子的画舫上。” “除了你还会是谁!” 沈玉梨沉下脸,“没人会相信你的话。” 许言仕见她变了脸色,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慢悠悠道:“不要紧张,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扔在桌子上,“既然你和太子关系不一般,把这封信藏在他书房,应该不是难事。” 听到此事跟太子有关,沈玉梨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信函。 只看了一眼,她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竟是一封乌臼国写给太子的信,信上说乌臼国答应太子提出的条件,愿意帮助太子篡位,而太子要遵守承诺将西域的一半送给乌臼国。 “你要用这封信陷害太子?”沈玉梨将信函用力甩在桌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实不相瞒,这封信已经在我手里半个月了,我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法子。”许言仕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沈小姐真是雪中送炭啊。” 一句话就暴露了背后有人指使他陷害太子。 沈玉梨才不会趟这种浑水,“我和太子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许言仕的笑容渐渐消失,咬牙切齿道:“你不答应,我就把画舫上的事情说出去。” “到时候你名声尽毁,傅逸安不会娶你的!” 沈玉梨不屑道:“随你。” 许言仕顿时恼羞成怒,“怪不得你会和太子勾搭在一起,原来是个不在乎名声的臭婊子。” “啪!”沈玉梨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趁他没有反应过来时,又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用力插进他口中。 “满嘴污言秽语,不如废了这条舌头!” 第11章 鱼死网破 沈玉梨语气狠厉,眼神中杀气弥漫,像是林中蛰伏已久的兽,一旦咬住猎物就不会松口。 许言仕万万没想到沈玉梨会突然动手,当即吓得脸色煞白,他紧紧闭上了双眼,身下一股暖流浸湿了裤子,异味弥漫开来。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那把匕首穿过他的唇齿,紧贴在他的舌头上,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尖的存在,只要沈玉梨的手再往前一厘,刀尖就能刺破他的喉咙。 他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沈玉梨冷声道:“敢约我在这里见面,就不怕我杀了你?” 许言仕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这里到处都是人,你就算杀了我,也绝对跑不掉的。” “是么?”沈玉梨一点点加重了力道,“我可以试试。” “不要!”许言仕面露惊恐,开口求饶道:“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求求你别杀我。” “画舫上的事情,都有谁知道?”沈玉梨问道。 “只有我和管家!”许言仕紧张得快哭了出来,“你放心,管家不认识你的。” 沈玉梨歪了歪头,忽然问道:“这天下的秘密千千万万,我恰好知道一个,你想不想听?” 这话转得有些突兀,许言仕一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呆愣地看着她。 她细长的柳眉微挑,“国子监监丞张清末的夫人在城南有一别院,常常去别院私会情夫,那情夫好像还是国子监的一位助教。” “听说张大人脾气不是很好,要是他知道了此事,定会杀了那个情夫。” 这个秘密里的情夫不是别人,正是许言仕。 许言仕怎么也都想不到,沈玉梨居然知道这件事! 他脑门的冷汗簌簌落下,本打算要挟沈玉梨替自己做事,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沈玉梨给威胁了。 一时间后悔不已。 沈玉梨甚是感慨,前世木香死后,她去城南看望木香年迈的祖母,无意间撞见许言仕和段氏的私情,但她不是爱八卦的性子,便将此事藏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想到,会在今日派上用场。 许言仕的管家只看见她躲进太子的船舱,并未看见她撞傅逸安和苏晏下水,就算许言仕将此事说出去,太子不愿沾染是非,自会站出来否认。 就算太子不否认,她无非就是丢了名声。 可许言仕的秘密就不一样了,一旦国子监监丞张清末知道了他和段氏的私情,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二人,后果要严重得多。 更何况,沈玉梨瞥了一眼桌上的信函,说道:“之前以为你胆子小,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和监丞夫人私会,用假信陷害太子,你的胆子简直大破了天!” 许言仕面如土色,双腿止不住地发软。 “你以为女子最看重名声,所以迫不及待地跑来要挟我,性子未免太急了些。”沈玉梨抽出匕首,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轻描淡写道:“我可以不要名声,你可以不要命么?” 许言仕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害怕得抖若筛糠,不停求饶道:“我错了,我不该要胁你,你我各退一步,就当今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行吗?” 沈玉梨把玩着匕首,“人心难测,我知道了你这么大的秘密,你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怕是等我离开后,就要想着如何杀掉我了吧。” 许言仕脸色一僵,眼神躲闪道:“你是平乐侯的女儿,我怎么敢杀你?” “指使你陷害太子的人,地位肯定也不低。”沈玉梨笃定道:“你不敢,他敢。” 许言仕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他若是知道今日的事情,肯定会先杀了我。” “所以你放心,我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他!” 见沈玉梨不相信,他甚至发起了誓,“若是我说谎,就让我遭受天打雷劈!” “誓言是最做不得数的东西。”沈玉梨摇了摇头,走到门边晃了晃金铃,唤来侍女后,她隔着门吩咐侍女拿来纸和笔墨。 许言仕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她将侍女拿来的纸笔放在了许言仕面前,“写吧。” 许言仕下意识提起笔,接着便愣住了,“写什么?” “把你做的这两件事情写下来,若是你敢暗中做什么小动作,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沈玉梨敲了敲桌子。 许言仕怒摔毛笔,“那我岂不是任你拿捏?我不写!” “我没兴趣拿捏你,只是为了自保罢了。”沈玉梨顿了顿,道:“当然了,你可以不写,我现在就去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你也可以把画舫上的事情说出去,咱们看看谁的下场更惨。” 许言仕慌了,这沈玉梨简直是个疯子!宁愿身败名裂,也要跟他鱼死网破。 他连忙拦住沈玉梨,道:“别别别,我写,我现在就写!” 他拿起笔将私会段氏和陷害太子的事情写了下来,最后颤抖着手摁了指印。 沈玉梨拿起纸看了一眼,“是谁指使你陷害太子的?为何不写?” 许言仕闷声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们只用书信交流,我帮他做事,他给我钱财。” 沈玉梨没再追问,将纸收了起来。 许言仕抓住她的手腕,“你答应我,绝不能给别人看到纸上内容。” 她心中一阵恶心,用力甩开了许言仕的手,“你我互有对方把柄,互相牵制,除非……你先下手害我。” 许言仕立马说道:“绝对不会!” “那你还担心什么?”沈玉梨冷冷地撂下一句,转身离开了这里。 回府后,木香好奇地问道:“小姐,事情办完了吗?” “嗯,没事了。”沈玉梨轻叹了一声,道:“我有些乏了,你也去休息吧。” 木香离开后,沈玉梨倚在床头闭目养神,心中默默说了一句:不,此事还没有完。 从许言仕今日的行为就能看出来,他做事不考虑全面,性子急,喜欢铤而走险,并且瞧不起女子,以为女子都是好拿捏的。 这种人最容易坏事。 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