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异世界,我能看见经验条》 第195章 圣光下的碾压 博尔带着人往前压,铜剑劈砍的声音和灼烧声交织在一起,每一剑都带着金色的尾焰。 陆渊在后方点射,负责清理侧翼漏网的散兵。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身上的金色光膜在变薄。 不是所有人都在变薄。 博尔身上的金光依然浓厚均匀,其他守夜人也一样。 只有自己身上的祝福,正在逐渐消散。 刚附上的时候还看不出差别,但随着战斗推进,差距越来越明显。 别人的铜剑泛着明亮的金色,他的左轮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层。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排斥它。 【注意:天使赐福与宿主自身特殊属性产生微弱排斥...赐福附着效率持续降低...】 刚才修女抬手赐福的时候,飞升会的三个人被直接弹开了,两个降生者和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金光碰都碰不上去。 而自己如今也在被圣光排斥,很明显自己身上,或者说超凡途径,和天使信徒的赐福产生了一定的冲突。 陆渊没有声张。 不过还是调整了战斗方式,不再依赖圣光附着的额外杀伤,转而利用精准射击配合铜壳弹本身的灼烧。 只是省着点打。 正面,两个降生者依然守在最前。 那个右臂断裂的降生者,残肢上只剩一截短刺,左臂也已经完全变形,但它挡在尸堆前方一步不退。 它的状态比反攻开始前更差了。 腰部的黑袍早就被撕烂,露出下面扭曲的齿轮和连杆,有几根已经脱落,悬在体外晃荡。 肩甲上布满咬痕和抓痕,右侧锁骨处的金属框架裸露在外。 但它还在厮杀。 一只食尸鬼扑过来,短刺从下方捅入它的下颌,贯穿头顶。 第二只紧跟着咬上了降生者的背脊。 金属被瞬间咬穿。 尖牙刺入内部结构,咬断了一根负责传动的金属轴。 降生者的左半身瞬间瘫痪。 变形的左臂垂了下去,不再受控制。 但右臂的短刺还在动。 食尸鬼看到目标受伤的一瞬间,同时压了上来。 降生者被瞬间推倒。 金属骨架在重压下发出连续的断裂声。 它倒在地上,短刺还在机械的刺动,但已经够不到任何目标。 只是在空气中徒劳的戳刺。 越来越慢。 陆渊余光扫向阵地最左端。 灰白头发的女人还在那里。 反攻开始前她就出过手。 抬了一下手,三只食尸鬼从内部碎裂,干干净净。 那之后陆渊就没再留意她,正面和两翼的压力太大了,没有余力去关注一个不需要关注的人。 但此刻反攻推进到前方,后方压力骤减,陆渊终于有时间看清了。 她站在那里。 离正面降生者的战斗不到十五米。 双手背在身后。 没有出手。 刚才清理左翼时她毫不犹豫,现在降生者正在被撕碎,她却站在原地不动。 很显然,她并不在意,降生者的生死,她只是在看着。 看着那个断臂降生者被食尸鬼撕扯。 看着齿轮从裂口里迸出来。 看着它越来越慢。 仍旧面无表情。 像是在观察什么,一直到降生者彻底报废。 金属骨架在食尸鬼群中被撕成了碎片,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散落,鸟嘴面具被拽掉了半边,露出下面的... 陆渊只看了一眼。 降生者并没有脸。 面具下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黑色的金属内衬,和密密麻麻的细小齿轮。 食尸鬼们还在撕扯那些碎片,像是在抢食什么东西。 灰白头发的女人看到这里才动了。 她走上前几步,蹲下身,从碎片中捡起了一个东西。 一块拳头大的金属组件,还连着几根断裂的铜线。 她仔细翻看了一阵。 放进了衣袋里。 站起来的时候,她微微皱眉,嘴唇微动,像是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三只食尸鬼从左侧废墟缺口涌入,距离她不到十米。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 只是抬了一下手。 和之前一模一样。三具身体同时定住,从内部碎裂,化作粉末。 干干净净。 【检测目标:飞升会·大改造者(?)】 【从脑部开始改造的异类。保留了完整的人类肉体外观,但舍弃了人类的其他东西。改造程度极深,外部无法观测到任何机械痕迹,作用方式未知。】 【禁忌学-求知者:+0.2...12.2/100】 经验条跳了一下。 从脑部开始改造。 陆渊想到了马库斯,那个半张脸是机械的男人,改造从躯干开始,由外而内。 而这个女人恰恰相反。 由内而外。 外表完整无缺,但里面已经不知道换成了什么。 保留了人类肉体,却舍弃了人类的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半蜕变期的大食尸鬼从屋顶跳下来,直朝她扑去。 她侧身让过。 右手两根手指并拢,点在大食尸鬼的后颈上。 嗤。 一声极轻的响。 大食尸鬼的整个后脑从内部炸开。角质碎裂,脑浆飞溅。 它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直直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她收回手。 面无表情。 像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博尔在十几米外看到了这一幕。 铜剑还插在一只食尸鬼的脑袋里。 他用力拔出来,甩了甩碎屑。 什么都没说。 默默把自己的防守范围从左翼收了回来。 那边不需要他。 战斗还在继续。 但压力在骤降。 洞口方向涌出的食尸鬼越来越少,很显然,塌陷下面负责指挥的东西,也察觉到了,这样只会让食尸鬼白白送死。 但幸存的食尸鬼,仍旧发出不甘的嘶吼,最后极为不耐的朝洞底退去。 剩下的那个降生者守在正面尸堆前方,鸟嘴面具上多了三道深深的抓痕,左臂完全变形,但它依然站着,一动不动。 陆渊感觉到身上的金色光膜又薄了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轮。 枪管上几乎看不到金光了。 而博尔他们身上的赐福还很明亮。 只有他的在加速衰退。 陆渊没有犹豫。 “全部退回防线!” 博尔正砍得顺手,听到命令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刀从食尸鬼的脑壳里拔出来,转身就往回跑。 其他人跟着退。 “补拒马!拉铜丝网!铜粉铺满前沿!” 陆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趁赐福还在,重建防御纵深。 等它消散了再被冲一次,就没有第二个屋顶上的修女了。 守夜人执行得很快。 三个人冲到前沿补拒马,两个人重新拉铜丝网。 博尔亲自把最后的铜粉撒在拒马和掩体之间的空地上,厚厚一层。 他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赐福逐渐消散。 金光褪去。 铜剑变回普通的铜。 子弹不再附着光芒。 身上那层金色的光膜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无声无息的消失。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但洞口方向已经安静了。 只剩下极远极深处偶尔传来的嘶吼。 阵地上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握着武器,盯着前方。 但已经没有新的食尸鬼爬出来。 远处的嘶吼也在变弱,像是在朝更深的地方退去。 陆渊慢慢放下左轮。 拇指从击锤上挪开。 手指有些僵。 握了一整晚的枪,五根手指弯成了扣扳机的形状,一时间伸不直。 他活动了几下,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四名修女从屋顶跃下。 领头修女的脸色苍白,但步伐平稳,经书已经合上,握在手里。 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很显然天使之眼结束了。 另外三个修女跟在她身。 她走过阵地。 目光扫过守夜人,扫过那个还站着的降生者,扫过左翼的灰白头发女人。 灰白头发的女人回了她一个眼神。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修女继续走。 在经过陆渊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闻到了什么。 她看着陆渊。 眉头微微皱起。 但并没有附带敌意,反倒像在一堆正常的气息中,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有开口。 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修女走出几步。 没有回头。 “天使庇护迷途之人,也审视每一个被庇护者。” 声音不大。 说完,她继续向前,白袍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博尔凑过来,压低声音。 “队长,你和那个修女认识?” “不认识。” 博尔露出一抹狐疑,见陆渊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没追问。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把铜剑插在沙袋旁边,靠着掩体坐下来。 阵地紧接着就是沉默。 谁也不知道下一波食尸鬼会在什么时候,涌来,今晚的战斗虽然时间并不算长。 但是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所有人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远处有其他阵地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是哪个方向还在交战,还是只是清理残余。 陆渊也坐下来。 后背靠着沙袋,左轮放在膝盖上,微微放空心神,同时计算着下一瓶药剂什么时候喝。 博尔靠过来,从腰间解下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和脸上的黑血混在一起,顺着脖子淌进衣领。 他抹了抹嘴。 “两晚了。” 博尔的声音哑了不少。“两晚守在这个鬼地方,子弹都快打完了,我在青铜城驻守太久,感觉身体都生锈了。” 他顿了顿。 “不过兄弟们,居然一个都没死。” 博尔自己说完,骂了句脏话。 笑了。 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一种说不上来,混杂疲惫和荒谬的东西。 他把铜剑搁在腿上,摸了摸刃口,嘶了一声,指尖被割出一道血痕。 “赐福的时候砍得太痛快,一下一个。” 他咧了咧嘴。 “可惜赐福时间太短了,后面都有点砍不动了,刃口都卷了。” 他把剑放下,没在继续说话。 “这不知道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博尔点了点头。 呼出一口气,半躺在那里。 此刻他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不知道什么时候伤到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他靠着沙袋,视线越过拒马防线,看向洞口。 那里静悄悄的,不再有食尸鬼从中露头。 天已经渐亮。 第一缕光从东面的城墙后面透出来,照在洞口前方那片焦黑的战扬上。 白烟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铜拒马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焦尸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地面上到处是铜粉,弹壳,还有黑色的血迹,。 地面铺满食尸鬼碎裂后留下的灰白色粉末。 倒下的降生者的残骸散落在正面防线附近。 各种扭曲的金属骨架,和食尸鬼的尸块混在一起。 随着光线变强,那种从地下传来的酸腐气息也在减弱。 阳光是天然的屏障。 至少白天是安全的。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安静的跳动。 【禁忌学-求知者:12.4/100】 那最后的0.2,是他在战斗中观察灰发女人时积累下来的。 一晚上,加上圣光排斥反应的观察,总共0.4。 并不算多。 但比在炼金坊磨药强。 而且从当前局势来看,青铜城的调动了不少人来对付,这次的食尸鬼浪潮。 如果仅仅只是这种强度的话,食尸鬼永远都不可能突破青铜城的防御。 除非塌陷在多几处。 最关键,这次自己让守夜人小队,刻意保留了几句大食尸鬼的尸体。 自己的禁忌学能否升级,全看这一次了。 陆渊收起左轮,插回腰间。 站起身。 远处,其他阵地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 炼金坊方向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应该是在汇报战况。 博尔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起去看看格洛克那边什么情况。” 陆渊点头。 两人朝炼金坊方向走去。 身后,阵地上的守夜人开始收拾东西。 弹壳,空了的弹药箱,用完的沙虫油罐。 还有陆渊吩咐保留的大食尸鬼尸体。 那个还能动的降生者依然站在原位。 鸟嘴面具上多了三道深深的抓痕,左臂完全变形。 但它依然站着。 朝向洞口方向。 一动不动。 灰白头发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她站过的位置。 ‘不愧是飞升会啊...’ 第196章 死寂的诅咒 看到陆渊和博尔走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陆渊扫了一眼地图上新增的标注,“怎么样?” “比昨晚好。”格洛克放下炭笔,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炭灰。“你们那边的布置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今晚阵亡的兄弟,少得多。” 他手指在地图上几个标注点之间划了一圈。 “而且我接到消息,其他阵地,也都大概挡住了。” 博尔靠在门框上,闷声说了句:“铜壁起作用了。还有教会那帮修女,昨晚要不是她们的赐福,正面那波根本扛不住。” “铜壁只是一部分,教会也只是一部分。”格洛克看了他一眼,“刚收到分部的通报,我说几件事,都听好了。” 他转过身,面向一楼的所有人。 除了陆渊和博尔,还有四五个刚从其他阵地轮换回来的守夜人,正在角落里擦武器,换绷带。 听到格洛克的声音,动作都停了。 “第一件事。”格洛克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开始,教会正式参与北纺城区的夜间防御。” “昨晚出现在我们阵地上方的四名修女,不是偶然路过。”格洛克翻了翻手里的通报纸, “是教会主动联络了分部,提出协助防御。副总长已经批准了。” “具体安排是,教会派出两组修女,分别覆盖北纺塌陷口和外城西南方向的两处阵地,每组四人,负责赐福和远程火力支援。指挥权仍然在守夜人手里,教会的人不参与地面部署。” 一个守夜人忍不住开口:“他们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格洛克回答得很快,“是交换。教会要求在防御结束后,获准进入塌陷口进行''净化仪式'',具体净化什么,分部还在谈。” 陆渊靠在墙边,没出声。 教会长期驻扎意味着修女会反复出现在阵地上。 昨晚那个领头修女离开时看了他一眼。那种辨认的目光,不是敌意,但比敌意更让人不安。 她感知到了什么。 陆渊不确定她感知到的具体是什么,是自己身上长年积累的禁忌学气息,还是从知识之海带出来的,至今仍蛰伏在影子里的那个东西。 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接触次数增多,距离更近,被识别出来的概率只会越来越高。 陆渊把这个念头收起来,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第二件事。”格洛克继续说,“飞升会那边的人员有变动。昨晚损失了一个降生者,飞升会方面已经知晓,说是会补充,但没给具体时间。” 格洛克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满。“另外,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飞升会派来的协调人,今早不在了。没有通知,没有交接,直接消失了。” “走了?”博尔皱眉。 “不知道。”格洛克简短地说。 陆渊没吭声。但他记得清楚。 昨晚那个女人蹲下身,从降生者的碎片中捡走了一块核心零件,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就走了。 至于那个被撕碎的降生者,在她眼里从头到尾就不是战友。 “第三件事。”格洛克转回地图。“白天的清扫任务照常进行。菌毯处理,残骸清理,拒马修复。各小队按昨天的分工执行。”他看了一圈所有人。“没什么大的变化。趁白天把能做的都做了。” 汇报结束。 守夜人们各自散去准备。 陆渊叫住博尔。 “吃完东西跟我去一趟阵地。” “做什么?” “检查尸体。” 博尔又看了他一眼:“哪个?” “大食尸鬼的。”陆渊说,“昨晚反攻结束的时候,我让人把几具大食尸鬼的尸体拖到了纺织作坊的废墟里。” 博尔想了想,确实记得。 反攻收尾阶段,陆渊亲自指了几个人,把那几具焦黑的大型尸体从阵地正面拖走了,当时他以为是怕尸体堵路影响拒马修复。 “你提前留的?” “铜质地面会持续腐蚀食尸鬼的组织。”陆渊接着说,“放在上面,不出半天就烂成渣了。要检查,就得移到没有铜的地方保存。” 博尔这才明白。“你那时候就想到要查?” “那玩意不是一般的食尸鬼。”陆渊眼神微沉,接着讲道,“普通食尸鬼身上可没有那种东西。” 博尔没有再问。 他从补给箱里翻出两块硬面包和一壶水,递给陆渊一份。 两人蹲在炼金坊门口的台阶上吃早饭。 面包很硬,嚼起来像在磨牙。 博尔一边啃面包一边嘟囔:“教会那帮人...昨晚确实帮了大忙。”他咽下一口,又说:“不过青铜城现在真的是越来越乱了啊...” “是啊。”陆渊喝了口水。 博尔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分部自有他们的考量。 他掰下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身。“走吧。趁太阳还高。” 陆渊也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视野边缘。 【理智:69/120】 一夜没睡,理智没有恢复。 但也没有继续下降。 不过完美理智药剂,倒是可以喝了,拿出一瓶仰头灌下。 【理智:+10...79/120】 “出发。” 纺织作坊的废墟在阵地左侧后方大约四十米的位置。 是一栋半塌的砖石建筑,屋顶垮了一半,但墙壁还算完整。 关键是地面不是铜的。 是普通的石砖和泥土。 这也是陆渊昨晚选这里的原因。 大食尸鬼的尸体靠在墙角。 一共三具。昨晚被拖过来之后,陆渊让人用油布盖上了。 此刻掀开油布,尸体的状态比预想的要好。 陆渊选了保存最完整的那具开始检查。博尔的铜剑昨晚从它腹部捅入,圣光灼烧从内部炸开,把整个躯体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焦黑空壳。 但壳还在。外层的角质甲没有完全碎裂,像是一具被掏空的铠甲,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摊在地上。 因为没有接触铜,组织没有继续腐蚀。 保存得还算完整。 陆渊蹲下身,开始检查。 他先看外层。 角质甲的断面呈层状结构,一层叠着一层,最外面的几层颜色最深,最硬,越往里越薄越软。 “这不是自然生长的。”陆渊用铜刃拨开外层角质碎片。 最内层和肌肉组织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角质不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而是一层一层附着上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喂养”之后沉积下来的。 【检测目标:目标体表角质层存在异常沉积结构...非自然增生...】 陆渊将角质碎片翻过来。 内侧残留着一些极细的丝状物,灰白色,和食腐菌的菌丝几乎一模一样。 是菌丝在喂养角质层。 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用食腐菌的衍生物来“培育”这些大食尸鬼。 陆渊将碎片放下,目光移向尸体的头部。 头骨已经碎裂了大半,但下颌骨还算完整。 他用刀尖小心地撬开焦化的肌肉组织,露出下面的牙齿。 三层。 食尸鬼的标志性特征,外层是尖锐的新生齿,向外翻卷。 中层是较小的过渡齿。 但最里面那层... 陆渊的动作停了。 最里层的牙齿不是尖齿。 是臼齿。 人类的臼齿。 排列整齐,形态完整,甚至能看到其中一颗上面有补牙的痕迹...一小块金属填充物,已经被腐蚀得发黑,但形状还在。 有人补过牙。 这只大食尸鬼,曾经是一个人。 一个去看过牙医的、住在城里的,普通的人。 陆渊缓缓站起身。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具焦黑的躯壳。体型大了一圈的身体。 覆盖全身的角质甲。三层牙齿。 半蜕变期。 所有这些,都是在“人”这个基础上,一点一点堆上去的。 先是感染。 然后蜕变。然后被喂养、筛选、强化。 直到变成这个东西。 【禁忌学-求知者:+0.3...12.7/100】 【你接触到了已经死寂的诅咒...】 博尔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他也看到了那颗补过的臼齿。 “是人?”博尔的声音很低。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出废墟,来到阵地边缘,找到一具还没被清理的普通食尸鬼尸体。 这具尸体躺在铜质地面上,已经被腐蚀得很严重,皮膜大面积脱落,肌肉组织在铜的灼烧下变成了暗褐色的浆糊。 但嘴部还能辨认。 陆渊蹲下来,翘开嘴部。 两层尖齿。 没有臼齿残留。 说明普通食尸鬼的蜕变已经完全覆盖了人类特征。 也许普通食尸鬼并不是人变得... 只希望大食尸鬼不一样,所以保留人类痕迹。 陆渊站起身,又回到废墟。 他翻开另一个大食尸鬼的左手。 五根手指已经完全变形,指甲脱落,取而代之的是黑色角质爪。 但手掌内侧,在焦化的皮膜下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属于人类的皮肤纹路。 掌纹。 每个人的掌纹都不一样。 这只食尸鬼的掌纹还在。 “都是人。”陆渊站起身。“至少大食尸鬼都是人。” 博尔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向洞口方向,那个黑洞洞,此刻安安静静的洞口。 昨晚从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怪物。是曾经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 被遗忘的人。 “多久了?”博尔的声音有些干涩,“它们...在下面待了多久?” 陆渊看了一眼那颗补过的臼齿上金属填充物的腐蚀程度。 已经被腐蚀得几乎不成形了。 只剩一层极薄的残留附着在臼齿凹槽里,表面布满针眼大小的蚀孔。 如果是十年,二十年,不会烂成这样。 就算是地下高湿度环境,金属填充物腐蚀到这个程度... “很久。”陆渊没有抬头,“远不止几十年。” 他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具焦黑的躯壳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话。 来青铜城的路上,赫尔曼说过... “据说当年动用了上万名工匠,耗时三十年才建成。” 上万名工匠。 三十年。 配方早就失传了。 铭刻师花了十年时间刻上去的符文。 然后呢? 那些工匠去了哪里?上万人,建完了一座铜铸的城池,然后...就消失在历史里了? 陆渊低头看着那颗残存的臼齿。 几百年。 也许更久。 博尔不说话了。 他在青铜城待了十年。 十年前他从外面来到这里,觉得这是整个帝国西部最安全的城市。 城墙能挡住诡异。 符文未曾熄灭。 但没有人告诉他,城墙下面压着什么。 “那昨晚...我们杀的那些...”他没有说完。 陆渊也没有接话。 博尔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闭上嘴,加快了脚步。 身后,阳光照在那些散落在铜质地面上的食尸鬼残骸上。 正在被铜一点一点腐蚀。 再过几个小时,什么都不会剩下。 走了一段路,陆渊开口了。 “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 博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明白。 不仅是这玩意之前都是人类,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为什么变成食尸鬼的。 博尔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尸体呢?”博尔看着陆渊问,“就放在那?” “先放着。”陆渊想了想说,“纺织作坊的地面不是铜的,短时间内不会继续腐蚀。” 他沉默了几秒。 “但有件事我想不通。” “什么?” “分部没有下令保留大食尸鬼的尸体。” 博尔想了想,没说话。 “昨晚不止我们一个阵地遇到了大食尸鬼。”陆渊边走边说,“那些尸体全都躺在铜质地面上,到今天中午就会烂成渣。分部如果不知道它们的来源,应该会下令保留样本做检查。但没有。” “你的意思是...分部知道?” “不确定。”陆渊说,“也可能是顾不上。内城那边的压力比我们大得多,分部未必有精力管外城的尸体。” 陆渊顿了顿。 “但克劳斯不是那种会忽略这些细节的人。” 博尔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炼金坊的时候,哨站门口多了一辆马车。 不是补给车。 是从内城方向来的。 车上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瘦削的老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长袍,背微微驼,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是拐杖还是铁棒的东西。 【检测目标:?(知识途径·铭刻者)】 第197章 铭刻者 一个没见过的知识途径分支。 陆渊多看了一眼。 老头的手指上有大量陈旧的灼烧伤疤。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抱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气喘吁吁。 格洛克已经迎了上去。“是铭文师?分部请来的?” 老头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总部协调的。” 能被分部请来处理城墙符文级别的铭文工程,这个驼背老头的本事不会小。 “任务。”老头从袍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格洛克,“两件事。” 格洛克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读了出来。 “第一,修复塌陷口周围被腐蚀的铜质地面上的符文传导结构。恢复城墙符文对该区域的覆盖效果。” “第二...”格洛克的语气顿了一下。 “在塌陷口边缘铭刻新的封锁铭文。将铜的压制效果,向地下延伸。” 一楼安静了一瞬。 “向地下延伸?”博尔重复了一遍,“怎么延伸?” 老头头都没抬。 他走到地图前,用拐杖点了点塌陷口的位置。 “洞壁,在洞壁上刻铭文,铜质传导结构从地面延伸到洞壁,然后向下铺设。” “相当于把城墙符文的覆盖范围,从水平面,变成立体的,上面盖住,侧面也盖住。让那些东西,在地下也没法安生。” 博尔听懂了。 “要下洞?” “要下洞。”老头点头,“白天进行,夜间停止,我需要人保护。” 他转头看向格洛克。 “施工期间,至少需要一支满编小队在洞口周围警戒。” 格洛克看向陆渊。 陆渊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九小队。 正面阵地。 最熟悉洞口情况的队伍。 “可以。”陆渊点头。 老头挑了挑眉。 看来守夜人的人,名不虚传。 这种任务说接就接。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陆渊话锋一转。 “第一,我需要更多的支援。人,武器,什么都行,人手不够两头兼顾。” “没问题。”格洛克顺势答应。 “这次总部调来了一批物资和人员,接下护卫任务的小队,都能得到额外的补给。” “第二。”陆渊看向老头。“铭刻过程中,我要在旁边看。” 老头看着陆渊露出一抹好奇的神色。 “看什么?” “铭文。”陆渊迎着他的目光。 老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那种审视的眼神, “你知识途径,也选的铭文学?” 陆渊没有回答。 老头也没有追问。 “随便看。”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看懂算你的本事。” 年轻助手抱着工具箱跟在后面,经过陆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陆渊没有在意。 主动接下这个任务,不只是因为第九小队最熟悉洞口。 和劳琳娜相处的那段时间,陆渊就发现了,哪怕没人讲解,只要有人在自己面前进行某种“技能”的操作,自己就能获取对应的经验值。 铭文学,他很早就对其感兴趣了。 而且大概率还能提升自己的禁忌学。 铭文学和禁忌学,都属于知识途径。 铭文是把知识刻在物质上,让它产生效果。 禁忌学是把知识刻在自己的认知里,让自己产生变化。 如果能近距离观察铭文师的工作方式... 【禁忌学-求知者:+0.1...12.8/100】 经验条跳了一下。只是想到了关联性,就涨了0.1。 陆渊收回目光。 下午三点左右,一辆马车从内城方向驶来。 是守夜人的制式运输车。 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守夜人,手里提着两个木箱和一个皮包。 “陆渊?劳琳娜小姐让我送的。” 陆渊接过来。 第一个箱子是药剂。 四瓶完美品质的理智恢复药剂。 但箱子底部还垫着三个单独用软布裹好的小瓶,一瓶嗜诡药剂,一瓶隐身药剂,一瓶高效治疗药剂。 全是劳琳娜的手笔。 第二个箱子是弹药。 镀银子弹三盒,铜壳燃烧弹一盒只有十二发。 皮包里是一封信。 劳琳娜的字迹,还是那样干净利落。 但这次写的比往常长了一些。 “药剂数量减少了,不是我偷懒。完美品质的光银草精华已经断供了,我手里的存货只够再做两批,运输线现在全在给内城让路。” “内城的情况比你那边严重得多。昨晚那两道光柱对应的塌陷,一处在旧议会广扬下方,一处在水利枢纽附近。” “旧议会那边的洞口比北纺的大三倍以上,涌出来的数量也是数倍。水利枢纽更麻烦,如果那里的铜管线路被彻底腐蚀,半个内城的供水系统就废了。” “总部倒是在往外城增派人手和物资,但分到炼金材料这块的很少。武器弹药你那边应该能多拿一些,药剂这边我只能尽力。” “铜壳燃烧弹是我从一个认识的调度官那里匀出来的,只有这么多,下次不一定还能弄到,省着用。” 最后一行字单独写在纸的底部,和正文隔了一段距离。 “记得别让自己理智太低。” 陆渊把信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陆渊将药剂和弹药分类整理好,把一瓶完美品质的理智药剂和一盒镀银弹分给了博尔。 博尔接过东西,看了一眼药瓶上的标签。 “完美品质的留着?” “留着。” 博尔没有多问。 他把药剂揣进怀里,子弹装进弹袋。 陆渊走到窗边。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照在对面建筑的铜质装饰条上,泛出一种温暖但短暂的光泽。 内城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旧议会广扬,水利枢纽,那些都是青铜城的核心区域。 如果内城撑不住,外城的防御就失去了意义。 他看了一眼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城墙符文的能量被抽干了一次,恢复需要时间。 如果今晚再来一波同等规模的进攻,符文不一定还能亮得起来。 但铭文师已经开始工作了。 向地下延伸铭文,把铜的力量推进去。 这是唯一的主动进攻方式。 不是杀多少食尸鬼的问题。 是能不能把口子堵上的问题。 陆渊收回目光。 窗外,铭文师的助手正在往塌陷口方向搬运工具箱。 阳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一片暖色。 他看起来很紧张。 该紧张。 因为太阳很快就要落下去了。 而那只闭上的眼睛,会重新睁开。 陆渊转身回到一楼。 开始一发一发地往弹带上压子弹。 第三夜,要来了。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修女们已经就位了。 四个人站在阵地后方的高处,白色的修女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领头的还是昨晚那个修女,面容平静。 她的目光扫过阵地,最后落在陆渊身上,然后移开了。 陆渊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 “准备好了吗?”博尔蹲在拒马后面,手里攥着短喷。 “准备好了。” 夜幕彻底降临。 城墙上的符文亮了起来。 比昨晚暗一些,但还在运转。 所有人都盯着塌陷口。 等了十分钟。 没有动静。 又等了十分钟。 还是没有动静。 博尔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微微摇头。 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洞口边缘才传来第一声嘶吼。 细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 然后一只食尸鬼爬了出来。 个头很小。 皮膜薄得几乎透明,四肢细长,没有角质甲覆盖。 是最低级的先锋。 刚出洞口,修女那边的圣光就落了下来。 不是攻击性的光柱,而是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覆盖在塌陷口周围二十米的范围内。 食尸鬼的脚踩在光膜上,皮肤发出轻微的灼烧声。 它嘶叫了一下,本能的缩了回去,但身后又涌出了两只,把它推回了光膜上。 博尔举枪。 “不急。”陆渊按下他的枪管。 他在观察。 昨晚食尸鬼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前赴后继,不计代价。 但今晚不一样。 这几只先锋的动作犹豫,迟缓,像是被推出来试探的。 而且数量太少了。 第一波只有七只。 守夜人们甚至不需要全部开火。 两名火器手交叉射击,配合博尔的短喷,不到三分钟就清理干净了。 之后又等了二十分钟。 第二波。 五只。 比第一波还少。 然后是第三波。 三只。 再然后,洞口安静了下来。 陆渊没有放松。 博尔显然也没有。 他把短喷的枪口从洞口方向移开,开始检查左右两翼的暗角。 “太少了。”博尔的声音很低。“昨晚同一时间段,至少涌出来四五十只。” 陆渊没有接话。 他在数时间。 从最后一只食尸鬼被击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 洞口一片死寂。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开始松弛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很大。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脚下的铜质地面传来一阵短促的颤动,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地底移动。 沙袋上的弹壳轻轻跳了一下。 “什么...”博尔的话没说完。 洞口里传来了声音。 是一种低沉持续的震颤声。 像是什么东西正从极深的地方缓缓上升,将沿途的岩壁和泥土碾压出沉闷的回响。 行军灯的火苗同时向一个方向偏了。 风向变了。 之前是从地面向洞口方向微弱地流动。 但现在,一股气流从洞口里涌了出来。 是气息。 一股浓烈腐烂气味,几乎是实质性的扑面而来。 陆渊的视野边缘剧烈跳动。 【环境感知:检测到高危污染源...立即远离...】 他的手已经握上了左轮。 洞口的边缘开始变化。 不是有东西爬出来。 是洞壁本身在动。 准确地说,是贴在洞壁上的食腐菌在动。 那些白天被清理过,晚间又重新蔓延回来的灰绿色菌层。 此刻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洞口边缘向外扩张。 菌丝顶端翘起,像无数根微小的触手,朝着阵地方向伸展。 速度比白天快了十倍不止。 “圣光!”陆渊大喊一声。 修女们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领头修女掌心的光芒猛然增强,一道圣光波纹从高处推出,覆盖了洞口前方三十米的范围。 食腐菌在圣光接触的瞬间大面积卷曲枯萎,发出密集的嗤嗤声,灰白色的孢子被高温蒸发,形成一团淡薄的烟雾。 扩张被暂时遏制了。 但洞口里的震颤声没有停。 反而更响了。 然后... 一只爪子从洞口边缘翻了出来。 太大了。 五根指头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臂粗,灰红色的皮膜下能看到粗壮的筋脉在搏动。 指甲是暗褐色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角质增生。 它抓住了洞口边缘的铜质地面。 铜板在它的握力下发出金属形变的吱嘎声。 博尔的脸白了。 “大型...” 话没说完,第二只爪子也翻了上来。 整个洞口的边缘在它的重量下微微下沉。 所有人的枪口都对准了那两只爪子。 陆渊的拇指已经扣上了击锤。 但他没有开枪。 他在等。 等它露出更多。 一秒。 两秒。 那两只爪子抓着洞口边缘,指节发力,像是在往上撑。 能隐约看到洞口下方,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缓上升。 阵地上所有人心跳加速的看着洞口。 然后,它停了。 那两只爪子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叫停了。 随后爪子缓缓松开。 五根巨大的手指逐一从铜板边缘脱离,留下深深的抓痕和变形的金属。 沉闷的滑落声从洞口深处传来。 越来越远。 震颤也随之消退。 洞口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被它抓变形的那一圈铜板,沉默地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阵地上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博尔才吐出一口气。 “那他妈的是什么?” 陆渊没有回答。 他看向修女的方向。 领头修女站在高处,手中经书的光芒依然稳定,但她的表情不像前两晚那样警惕。 她在侧耳倾听。 不是在听地面的声音。 是在听地下的。 陆渊顺着她的目光方向看过去。 她的视线穿过塌陷口,向下延伸,像是能透过泥土和岩层看到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陆渊读不出她感知到了什么。 但那个皱眉的动作,让他确信一件事。 食尸鬼不是不想出来。 那个大家伙也不是爬不上来。 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叫回去了。 整个后半夜,洞口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连嘶吼都消失了。 像是地下的什么东西,突然收回了所有的爪子。 天亮了。 第三夜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伤亡。 甚至没有消耗多少弹药。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 但站在阵地上的守夜人没有一个露出轻松的表情。 第198章 下潜 在炼金坊的墙边,拿出一瓶完美品质的理智药剂,拔掉瓶塞,仰头灌下。 【理智:+10...89/120】 趁着天亮赶紧补一口。 一楼的门前,铭文师已经在了。 格洛克昨晚简单介绍过。 老头叫伯伦,跟在后面的年轻人是他的学徒,叫开尔。 伯伦天刚亮就让开尔把工具箱搬到了塌陷口边上。 陆渊跟着伯伦到的时候,开尔已经准备好了。 伯伦见状也不含糊,蹲在洞口边缘,拐杖横放在地上,右手按着铜质地面。 手指贴着地面缓缓移动。 开尔则蹲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递工具。 “怎么样?”跟着一起来的,格洛克站在后面,双手抱胸。 老头没有理他。 手指又滑动了大约一米的距离,然后停住了。 “断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什么断了?”格洛克走近两步。 “传导结构。”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城墙上的符文散播需要传到,而这下面有一套铜质的传导脉络,把能量从城墙引到城市各处,塌陷的时候,这一段的脉络被扯断了。” 他用拐杖指了指洞口边缘那圈已经变色发黑的铜质地面。 “铜还在,但已经是‘死铜’,没有能量灌注,对食尸鬼限制会弱很多。” 格洛克的表情变了。 “能接上吗?” “地面上的应该能接。”老头转头看向洞口。 “但脉络的根在更深的地方。” 沉默了几秒。 “在更下面。” 说完转身蹲回洞口边上,把手贴回铜质地面,接着摸。 格洛克看向陆渊。 “昨晚食尸鬼出来的数量异常少。”陆渊开口。 “趁它们还缩在下面,今天就下去。” “最多四到五个小时。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出来。” 格洛克点了点头。 “人手你安排。” 陆渊转头看向博尔。 博尔已经站在那了,不用问,脸上的表情写着“你说去我就去”。 “我、博尔,再带三个守夜人。”陆渊想了想,又看向伯伦。“你和开尔也算两个。” 伯伦头都没抬。“嗯。” “还有一件事。”陆渊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阵地后方。 修女们正在收拾昨晚的圣光法器。 领头修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地下没有阳光。”陆渊对格洛克说,“食腐菌在地下的密度只会比地面上更高,没有净化手段,连路都走不了。” 格洛克明白了。“我去跟教会协调。” 半个小时后,格洛克回来了。 “教会同意派三名修女随队下潜。领头那个叫艾格妮丝,她亲自带队。”他看了陆渊一眼,“剩下一名修女留在地面,维持洞口周围的圣光屏障。” “条件呢?” “有一条,下面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的精神污染源,修女有权要求全队立刻撤离。” 陆渊点头。 “可以。” 上午九点。 队伍集合完毕。 陆渊、博尔、三名守夜人、伯伦、开尔、三名修女。 共计十个人。 装备清单很简单。 守夜人一人一把短喷或左轮,备弹充足。 博尔额外带了铜粉罐和两枚炼金手雷。 陆渊的弹带上压满了镀银弹,腰间挂着嗜诡药剂,隐身药剂和高效治疗药剂。 伯伦只带了工具箱和拐杖。 开尔背着另一个更大的箱子,步伐稳当。 修女们没有携带武器。 她们的武器就是她们自身。 艾格妮丝走到陆渊面前。 “下面的净化由我来判断节奏,你负责战斗指挥,如果我说撤,就撤。” “明白。” “还有。”艾格妮丝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的气息很复杂,我暂时不过问,但在地下,不要做任何可能引起共鸣的事。”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眼神微沉。 ‘不过共鸣是什么?’ 博尔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绳索。 “绑上,下面不知道什么地形。” 陆渊接过绳索,系在腰间。 十个人依次靠近塌陷口。 十米宽的洞口张在地面上,边缘的铜质地板向内断裂下陷。 陆渊的目光扫过洞口边缘,看到了昨晚留下的痕迹。 五道深深的抓痕,每一道都有半指深,铜板被握力扭曲变形,翘起的金属边缘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那个大家伙留下的。 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 但经过那些抓痕的时候,所有人都绕开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去,把洞口前几米照得很亮。 但更深之后,光线就被彻底驱逐。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洞口。 黑洞洞的一大片。 而且这里的腐臭味比站远处闻到的浓了不知道多少。 “下去之前。”艾格妮丝忽然开口。 她从修女袍的内袋里取出一只铜制小盒,打开。 里面是一层灰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气息。 “涂在颈侧和手腕上。”她拧开盖子,把铜盒递了出来。“遮息膏,教会用来进入污染区域的。能压住活人身上的体温和气血波动,持续大约两个小时。” 她看了一眼在扬的人。 “那些东西靠气息捕猎,活人下去,对它们来说就是十团火。” 没有人废话。 铜盒在十个人手里转了一圈。 膏体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皮肤表面有一种被薄膜覆盖的感觉。 陆渊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涂过遮息膏的地方,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几乎看不出来。 但视野边缘跳了一行字。 【状态:生命气息压制中...持续时间较长...】 “我先下。”陆渊把左轮检查了一遍,插回腰间。 他没有立刻跳进洞口,而是盯着下方的黑暗又多等了一会。 【环境感知:检测到极少污染源...】 陆渊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安全,但保持安静。 然后他抓住绳索,开始下降。 动作很慢。 每下一步都先用靴尖试探落脚点是否稳固,确认没有松动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绳索在手套里无声滑过。 洞壁上有食尸鬼攀爬留下的凹槽,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铜质表面已经被指甲刮出了深槽。 陆渊尽量不去碰那些凹槽的边缘。防止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博尔跟在他后面,间隔两米。 短喷斜挂在背上,双手抓着绳索,脸绷得很紧。 所有人都在控制呼吸。 没有人说话。 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轻放慢。 十二米的距离,平时半分钟就能下完。 这次用了将近十分钟。 伯伦是个例外,他把拐杖插进洞壁裂缝当支点,单手抓绳,下降的速度反而比年轻人还快。 但很安静。 老头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没有多余的声响,像是干了一辈子这种事。 开尔背着箱子紧跟其后,步伐稳当。 修女们最后下来。 她们的脚还没触地,圣光就亮了。 但不是昨晚那种覆盖大面积的光膜。 是三团极其收敛的金色光球,亮度被压到最低,各悬浮在一名修女的肩头上方,只把周围三四米的范围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 陆渊落地的瞬间,靴底传来一种粘腻的触感。 低头一看。 食腐菌。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实的灰绿色菌层,比地面上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浓密。 厚度至少两到三厘米。 表面布满绒毛状的突起,在圣光的照射下微微蠕动。 不只是地面。 洞壁上也是。 从脚边一直蔓延到头顶,灰绿色的菌层像一层厚皮一样包裹着整个空间。 有些地方厚到下垂,形成一道道半透明的帘幕,在空气的流动中轻轻摇摆。 腐臭味浓得几乎要将人窒息。 这里是食腐菌的主扬,也是食尸鬼最喜欢的巢穴。 地面上那些薄薄的菌毯,只是从这里蔓延出去的末梢。 陆渊环顾四周。 不规则的空间,大约有一间大屋子那么宽。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骨头。 不完整的,被啃得只剩碎片。 布料残片。 已经被菌层半消化了,只能看出原本可能是衣物。 还有暗褐色的干涸痕迹。 到处都是。 地上,壁上,甚至头顶垂下来的菌帘上。 血。 很多血。 博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地上那些碎骨和干涸的血迹已经说明了一切。 艾格妮丝抬起一只手,掌心的圣光向外推出一层波纹。 光波接触到菌层的瞬间,绒毛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枯萎,从灰绿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粉末。 净化的范围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大约覆盖了三米的半径。 脚下的地面露出来了。 是泥土和碎石。 “走一步净化一步。”艾格妮丝的目光扫过四周的菌层。 “这里的食腐菌密度比地面上高得多,我不可能一次清理整个空间。” “速度呢?” “正常行进没有问题。但如果连续高强度净化超过一个小时,我需要休息。” 一个小时。 陆渊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算上遮息膏的时间,差不多刚好前进一个小时的时间。 “继续。”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艾格妮丝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每走一步,脚下的菌层就退开一圈。 另外两名修女分别在队伍两侧,肩头的光球照亮左右的视野。 陆渊走在最前面,博尔紧跟在后。 三名守夜人分别在队伍中段和尾部。 伯伦和开尔被夹在修女的净化范围中心。 走了大约三十米,前方出现了分岔。 不是两条路。 是五条。 五个黑洞洞的通道口,大小不一,从眼前的空间向不同方向延伸。 最大的一个在正前方偏左,高度足够一个人直立行走。 最小的只有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去。 每一个洞口的壁面都裹满了食腐菌,深处一片漆黑。 陆渊走到最大的通道口前,灰白色的提示,依旧保持原样。 这里还算安全。 不过通道的远处有声音。 极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应该是食腐鬼。 陆渊转向三名守夜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胡子拉碴,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你。带一个人守在这里,其他通道口设绊线和铜粉封锁,能封多少封多少。任何通道如果有东西出来,立刻示警。” 守夜人点头。 “明白。” “剩下的人,走大通道。” 博尔从背包里取出铜粉罐和几段绊线。 两名守夜人开始布置,动作很快。 铜粉撒在四个小通道口的地面上,绊线连着铃铛,横在通道口半米高的位置。 很简陋,也勉强能应急。 不过陆渊不在意,灰白提示才是最好的预警。 布置完成后,留下两名守夜人驻守。 剩下八个人进入大通道。 陆渊走在最前面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闪了一下。 【环境感知:检测到较少污染源...】 污染数量还是很少。 但这不对啊。 昨晚从这个洞里爬出来的食尸鬼数以百计,洞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它们。 那些东西都去哪了? 通道比预想的要宽。 两人并排行走不觉得挤。 但地面和两壁的食腐菌更厚了。 厚到踩上去有明显的弹性,像是踩在一层腐烂的棉被上。 壁面上的菌层有些地方超过了五厘米。 艾格妮丝的净化速度开始有了变化。 不是变慢,而是每净化一步,食腐菌的反应更剧烈了。 枯萎的时候会释放出一股刺鼻的气体。 “捂住口鼻。”陆渊没有回头。 所有人照做了。 守夜人用围巾包住下半张脸,伯伦扯起袍子的领口。 修女们没有遮挡。 圣光能过滤周围的孢子,至少在她们附近半米的范围内,空气要干净得多。 继续向前。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不大,大约十五到二十度。 但走了几分钟之后,陆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到入口的光了。 在他们身后,净化过的路面上,食腐菌已经开始重新蔓延。 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见。 灰绿色的绒毛从通道两壁向中间延伸,像是两只缓缓合拢的手掌。 陆渊记下这一点。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 伯伦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 他蹲下身,用拐杖拨开脚边一处特别厚实的菌层。 拐杖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开尔,刷子。” 开尔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铜鬃刷,递过来。 伯伦接过,开始刷地面。 食腐菌在铜鬃的接触下嘶嘶作响,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收缩。 刷了大约半分钟,一截金属表面露了出来。 铜。 但不是地面的铜质板材。 是一根柱子。 直径大约一人合抱,从通道左侧的泥壁中斜插进地面,只有很短的一截露在外面。 大部分被泥土和菌层掩埋着,只有被食尸鬼挖巢时刨开的这一段暴露在空气中。 第199章 青铜罪 手指沿着金属纹路缓缓移动。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有铭文。”他的手指停在铜壁表面,指尖微微发颤。 他用铜鬃刷更仔细地清理柱面。 食腐菌一层层脱落,露出下面的纹路。 铭文。 但陆渊看出来了,这些铭文和城墙上的不一样。 线条更粗糙,刻痕更深,像是用蛮力凿出来的,而不是精细雕刻。 字符的样式也不同,某些笔画的转折处缺少城墙铭文那种流畅的弧度。 更原始。 “地基。”伯伦喃喃道。“这是地基级别的传导结构。”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处铭文中断的位置。 字符到这里戛然而止,刻痕的边缘有被外力撕扯过。 “断口在这。”伯伦站起身,目光顺着铜柱延伸的方向看进泥壁深处。“这根柱子一直向下延伸,断口也是。” 他转头看向陆渊。 “还能继续往下吗?”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铜柱上。 金属冰凉。 表面粗糙。 但他感受到的不只是温度和触感。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开始跳动。 【检测目标:特殊结构体(受损)...解析失败...知识不足...】 【禁忌学-求知者:+0.2...13.0/100】 陆渊看着弹出的灰白提示默默收回手,站起身。 “继续。” 通道越走越深。 坡度在增加。 空气也在变化。 腐臭味还在,但多了一种新的气味。 潮湿的,矿物质的味道。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 陆渊注意到一件事。 食腐菌在变薄。 不是被净化的。 是自然变薄的。 通道两壁的材质从泥土逐渐变成了岩石,夹杂着铜质结构的碎片。 食腐菌在岩石表面的附着力明显不如泥土,只能形成薄薄的一层,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光秃秃的石面。 “食腐菌扎不住根了。”博尔也发现了。 “因为铜。”伯伦头也不回地说。“越往下,铜质结构越密集。食腐菌天生被铜压制,只不过上面那些铜已经失效了,压不住。 但越深的地方,铜的浓度越高,菌层越难生存。” 这是个好消息。 但陆渊的注意力不在食腐菌上。 他听到了回声的变化。 之前在通道里,声音是闷的,被菌层吸收了大部分。 但现在,脚步声开始有回响。 而且回响越来越长。 空间在变大。 “所有人慢下来。”陆渊放低声音。 队伍的速度降下来。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拱形的开口。 比通道本身宽了三倍。 修女肩头的光球照不到开口另一侧的墙壁。 光线射进去,像是被吞掉了。 陆渊走到开口处,停下脚步。 风。 不是通道里那种死气沉沉的空气流动。 是真正的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潮湿和矿物的气息。 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嗡鸣声。 低沉持续,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共振。 陆渊从腰间取出一颗铜粉弹丸,往前方的黑暗中扔了出去。 弹丸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开始下坠。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落地的声音。 博尔的脸色变了。 “艾格妮丝。”陆渊转头。“能不能把光扩大?” 艾格妮丝没有说话。 她走到开口处,双手合十,掌心的圣光猛然增强。 金色的光球从她肩头升起,膨胀,像是一颗微型太阳在黑暗中绽放。 光芒向外推出去。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黑暗一块一块地退开。 景象在光芒的边缘逐渐显现。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站在一道悬崖的边缘。 脚下是一个巨大近乎垂直的空洞。 圣光照不到底。 光线推出去五六十米之后就开始衰减,再远就被黑暗吞掉了。 但从空气的流动和回声的间隔来判断,这个空洞的深度远超想象。 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洞口。 大的,小的。 规则的,不规则的。 一层叠着一层,向下延伸。 像蜂巢。 每一个洞口,都是一条通道。 通向更多的巢穴。 陆渊的目光顺着崖壁向对面看去。 对面大约八十米开外。 圣光勉强照到轮廓。 铜柱。 从崖壁中伸出来的。 斜插进深渊。 不是一根。 是一排。 有些笔直,有些弯曲。 最大的那根,至少需要数十个人才能合抱。 它从头顶的岩层中穿出,沿着崖壁倾斜向下,一直延伸到圣光照不到的深处。 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铭文。 在圣光的照耀下,那些铭文没有发光,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它们的存在感极强。 每一道刻痕都深入铜体至少两指。 线条之间的间距精确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这不是在金属上刻字。 这是把整根铜柱变成了一件铭文器。 伯伦站在悬崖边缘,身体僵硬。 他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嘴唇微微颤抖。 手指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朝着那些铜柱的方向。 “这不是传导结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地面上的城墙符文...只是末梢。” “这里才是心脏。” 开尔走到他身边,低声叫了一句:“老师?” 伯伦没有听见。 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些铜柱吸走了。 陆渊没有打断他。 因为他自己也在看。 视野边缘的灰白色文字疯狂跳动着。 【检测目标:青铜罪(特殊青铜造物)】 【或许这是最后的青铜铭器吧...】 【禁忌学-求知者:+0.5...13.5/100】 一下涨了0.5。 但陆渊注意到的不只是经验值。 在那一长串文字的最后面,还有一行。 【...检测到微量共鸣反应...】 【环境感知:检测到较多污染源...】 共鸣? 艾格妮丝在地面上说过这个词。 陆渊立刻收回目光。 不再看铜柱。 他转向艾格妮丝。 修女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目光不在铜柱上。 她在看深渊下方。 “你感觉到什么了?”陆渊盯着她的脸。 艾格妮丝沉默了两秒。 “下面有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很大,但不是食尸鬼。” 她转头看向陆渊,眼神比地面上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我们不应该继续向下了。” 陆渊点头。 他本来也没打算更深入。 今天的目的是勘察,不是进攻。 “伯伦。”他叫了一声。 老头没有反应。 “伯伦!”陆渊提高了音量。 伯伦像是被从梦中惊醒。“啊?什么?” “记住你看到的。我们该走了。” 伯伦的表情挣扎了一瞬。 他又贪婪地看了一眼那些铜柱,然后弯腰捡起拐杖,长长地吐了口气。 “...记住了。” 他转身往回走,嘴里还在喃喃。 “完美的造物...真是完美的造物...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传言三十年怎么可能...这里还隐藏着....” 开尔搀着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深渊。 年轻人的脸色煞白。 但这个角度让陆渊看到了别的东西。 从深渊这一侧往头顶看,能隐约辨认出铜柱穿入岩层的位置。 那个方向。 是内城。 内城不是建在地面上的。 它是建在这些柱子的顶端。 建在一个深渊的盖子上。 队伍开始转身。 就在这时,艾格妮丝的圣光开始收敛。 光球缩小,亮度降低,照射范围从五六十米迅速回缩到二十米、十米。 深渊重新被黑暗吞没。 但在光芒完全退去之前的那一瞬间。 【环境感知:检测到海量污染源...立即远离...】 与此同时,陆渊看到了。 对面崖壁上那些蜂巢状的洞口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洞。 是很多个。 灰红色的身影从洞口边缘探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它们没有嘶吼。 只是安静的从各自的洞穴里爬了出来,贴在崖壁上,朝着这边看。 没有虹膜的灰白色眼珠,在最后一丝圣光中反射出微弱的荧光。 十几双。 几十双。 然后光彻底灭了。 黑暗中,那些眼睛也消失了。 但声音没有消失。 从深渊下方传来的,不再是嗡鸣和风声。 而是爪子。 密密麻麻的爪子刮岩壁的声音。 在黑暗中迅速放大。 朝着他们所在的悬崖边缘攀爬而来。 “走!”陆渊没有任何犹豫。“现在就走!” 八个人同时转身,冲进来时的通道。 身后,悬崖边缘传来第一声嘶吼。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此起彼伏,像被点燃的引线,从一个洞口传到另一个洞口,从崖壁这一侧传到那一侧。 整个深渊都在响。 艾格妮丝的圣光重新亮起,但比来时暗了一些。 持续的净化已经消耗了她不少的力量。 每次推出去的净化半径缩短到了不到两米。 食腐菌已经重新覆盖了来路。 不算厚,但足以让每一步都伴随着靴底被酸蚀的嘶嘶声。 身后通道里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但更麻烦的是两侧。 蜂巢状的洞口遍布整面崖壁,而这些洞口连着的通道,和他们正在走的这条是互通的。 深渊里被惊动的食尸鬼不只会从后面追。 它们会从整个巢穴网络的任何一个出口涌出来。 第一只食尸鬼从右侧一条裂缝里挤了出来。 速度很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 皮膜灰白,个头不大,是低级的先锋型。 殿后的守夜人转身,举枪,开火。 短喷的轰鸣在通道里炸开,弹丸打在食尸鬼的胸口,把它掀翻在地。 但它还在动。 断了一条前肢,用剩下的三条腿继续往前爬。 “前面也有!”走在最前面的陆渊喊了一声。 两只食尸鬼从前方通道的拐角处冒了出来。 陆渊的左轮已经抬起来了。 两发。 两声枪响。 第一只被击中眼窝,向后摔倒。 第二只被击中前膝,趔趄了一下,但立刻又爬起来。 陆渊没有补第二枪。 从腰间扯下铜粉罐,拧开盖子,朝前方泼了出去。 嗤嗤嗤... 它在地上翻滚,嘶叫。 陆渊从它身边跑过去。 “跟上!” 队伍加速通过了那段通道。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多。 爪子刮石头的声音汇成了一片连续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前面就是分岔口!”博尔喊道。 陆渊已经看到了。 分岔口的轮廓出现在圣光的边缘。 留守的两名守夜人还在。 他们听到了枪声,已经端起了武器,背靠背面向五个通道口。 “几个方向有动静?”陆渊压着声音冲过去。 “三个。”半截小指的守夜人声音沉稳。“最大的那条最多。” 绊线铃铛还没响。 说明还没有食尸鬼冲到通道口。 但嘶吼声已经近了。 “走。现在走。” 十个人汇合,朝来时方向撤退。 身后,铃铛响了。 不止一条通道同时触发。 博尔回头看了一眼。 “出来了!” 分岔口那边,至少七八只食尸鬼同时从不同通道里涌出来,踩过铜粉封锁线的时候脚掌冒着白烟,但没有停。 它们踩着铜粉往前冲。 殿后的守夜人转身开了两枪。 打倒了一只,另一只被击中肩膀但继续向前。 “不要恋战!”陆渊的声音被洞壁菌毯遮盖的很小。 队伍进入上行通道。 坡度开始让所有人的速度慢下来。 反倒是伯伦和开尔跑在了最前面。 博尔看到身后食尸鬼越来越多,主动退到队伍最后面,铜剑横在身前。 又一只食尸鬼追上来了。 比之前那些大。 肩背上有暗色的角质突起。 不是大食尸鬼,但也不是普通先锋。 它四肢着地,脊背拱起,在通道里的速度远比人快。 三秒之内就冲到了博尔面前。 博尔一刀横斩。 铜剑砍在它的前臂上,切开了皮膜,但被角质层卡住了。 食尸鬼吃痛嘶叫,另一只爪子朝博尔的脸挥去。 博尔侧头躲开,膝盖顶上食尸鬼的下颌,趁它头向后仰的瞬间拔出铜剑,反手刺入喉咙。 铜的灼烧在伤口里炸开。 食尸鬼的嘶叫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呜咽,身体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左侧壁面一道裂缝里挤出了两只食尸鬼。 没有任何预兆。 艾格妮丝动了。 “天使门扉。” 她没有转身。 左手翻过来,掌心朝后,五指张开。 一道圣光从掌心推出。 是一面灼白色的光墙。 横跨了裂缝口到通道壁之间的整个宽度。 冲在前面的食尸鬼收不住脚。 它的前半个身体撞进光墙里。 嗤... 食尸鬼触碰到光墙的一瞬间。 前肢和半张脸在接触光墙的瞬间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像沙子一样散落在地上。 剩下半个躯体摔倒在地,四肢还在抽搐, 第200章 理智崩溃 它蹲在裂缝口,灰白色的眼珠死死盯着那面光,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声。 不敢过。 光墙的亮度在肉眼可见地衰减。 但艾格妮丝没有加力维持。 她收回手,转身继续走,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分。 “快走。”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躁。 身后另外两名修女跟上来,其中一人经过裂缝口时,肩头的光球向那个方向飞去。 一层圣光薄膜覆盖在裂缝口,像是封了一道门。 撑不了太久。 队伍继续上行。 但后面的声音没有消失。 至少四只沿着通道全速逼近。 其中一只的体型更大。 跑起来的时候肩膀几乎擦到通道两壁。 角质甲覆盖了大半个躯干。 嘴裂开到极限,三层牙齿在追逐中不断咬合,黏液甩在通道壁上。 这是一只奇大的大食尸鬼。 “手雷!”博尔朝陆渊吼。 “不行!”陆渊果断否决。“通道太窄,冲击波会把我们自己掀翻。” 他从弹带上摸出两发铜壳燃烧弹,压入弹巢。 转身。 举枪。 瞄准那只最大的。 第一发打在它的膝关节上。 铜壳碎裂,炼金火粉引燃。 蓝白色的火焰在伤口上炸开,膝盖处的角质层被烧穿,左前腿瞬间软了下去。 速度骤降。 它用三条腿继续冲。 嘴裂开到极限,三层牙齿在火光中反射着湿漉漉的光。 第二发。 陆渊瞄的是嘴。 铜壳弹从张开的口腔射入,在颅腔内部爆燃。 蓝白色的火焰从眼眶和耳孔里喷出来。 整颗头从内部炸裂。 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然后轰然倒地,堵住了大半个通道。 后面的食尸鬼被尸体挡住了大半的出路。 “封。”艾格妮丝只说了一个字。 身后两名修女同时抬手。 两道圣光从大食尸鬼的尸体上方交叉推出,在通道里形成了一面X形的光幕。 尸体堵下半段,光幕封上半段。 后面的食尸鬼撞上光幕,皮膜嗤嗤作响,嘶叫着退了半步。 光幕在三秒后开始变暗。 但三秒已经够队伍拉开十几米的距离。 队伍冲过最后一段上坡。 食腐菌在这里已经很薄了,靴底的嘶嘶声几乎消失。 前方,一线白光从头顶洒下来。 洞口。 阳光。 陆渊几乎是最后一个抓住绳索攀上洞口的。 博尔在他前面,一只手拽着绳索,另一只手还握着铜剑。 刃口上全是黑色的血。 翻出地面的那一刻,陆渊低头看了一眼。 洞口下方大约五六米的位置,十几只食尸鬼贴在洞壁上。 它们没有继续往上爬。 阳光挡住了它们。 充满贪婪的灰白色眼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洞口。 陆渊转过身。 阳光照在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靴底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左脚的鞋跟软了一块。 博尔的皮甲下摆出现了好几个酸蚀的小洞。铜剑鞘上溅了一片黑血。 伯伦的袍子下摆烂了一大片。 修女们的白袍倒是完好无损。 “都没受伤?”陆渊环顾一圈。 没有人回答受伤。 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不是因为食尸鬼。 是因为他们看到的东西。 那个深渊。 那些铜柱。 和脚下这座城市的关系。 伯伦靠在洞口边上,拄着拐杖,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的眼睛还在发亮。 “我要回去。”伯伦的眼睛还在发亮,声音却在发抖。“我必须回去。那些铭文...我只看了不到两分钟...远远不够...” “以后会有机会。”陆渊没看他。 ‘一个跑的最快的家伙...’ 伯伦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陆渊没有管他。 留给今天的时间不多了。 而那些在洞口下方盯着他的眼睛,天黑之后,还会再出现。 只不过这一次,它们知道有人来过了。 知道有人看见了它们的巢。 陆渊环顾了一圈阵地。 人换了。 下洞之前留在地面警戒的两名守夜人不见了。 换成了三个陌生面孔,肩上的番号不是第九小队的。 其中一个看到他们,迎了两步。 “格洛克长官让你们先回炼金坊。” “换了多久了?”陆渊拍掉手套上的菌渣。 “一个多小时。”守夜人看了一眼陆渊身后陆续翻出洞口的人,目光在修女们身上多停了一瞬。 “阵地出了点状况,格洛克长官在炼金坊处理。” 陆渊没有追问。 他带着人往炼金坊走。 阳光很好。 但走到炼金坊门口的时候,气氛就不对了。 这里难得出现了大量守夜人,但他们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而且门口还停着一辆手推车。 上面躺着一个守夜人。 不是第九小队的。 是阵地西侧第十一小队的人,陆渊见过几次。 一个沉默寡言的火器手,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 此刻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大,嘴唇在不停的翕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嘴型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像是在说什么。 陆渊走近了两步。 推车旁边站着两个守夜人,其中一个正试图把他按住,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检测目标:青铜城守夜人(理智崩坏中)】 “多久了?”陆渊看着眼前的男人问。 “中午开始的。”推车旁的守夜人声音很低。 “先是说洞口有声音,后来就变成这样了,嘴一直在动,问他什么都不回答。” “我们几个都听了,什么都没有,可能受到污染了。” 陆渊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瞳孔对光有反应,但视线不聚焦,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理智崩溃的前兆。 还没到最坏的程度,但如果不处理,今晚就扛不住了。 “给他灌瓶理智药,还有谁?” 推车旁的守夜人犹豫了一下,朝炼金坊里面抬了抬下巴。 陆渊走进去。 一楼角落里,另一个守夜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手里攥着一把短喷。 攥得指节发白。 但枪管在抖。 幅度不大,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对于一个需要在三十米内精确射击的火器手来说,这个幅度已经足够致命了。 格洛克站在他面前,正在说什么。 看到陆渊进来,格洛克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格洛克看了一眼跟在陆渊身后陆续进来的人,博尔,三名守夜人,伯伦,开尔,三名修女。 一众人灰头土脸的,连靴底都烂掉了。 身上挂着食腐菌的残渣和黑色的血迹。 但十个人一个不少。 “都没伤?” “都没伤。” 格洛克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下面的情况。 他先处理手头的事。 “你们也一起检查。”格洛克对陆渊说,语气很平淡。 “阵地人员连续三夜轮值,按规定要做一次理智状态评估,你们正好赶上,一并做了。” 陆渊没有异议。 “行。” 格洛克转头对角落里那个手抖的守夜人说: “枪放下,跟外面那个一起,送后方。” 守夜人的嘴张了一下。 “大队长,我还能...” “枪放下。” 格洛克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抬高,不容置疑。 守夜人沉默了两秒,把短喷放在了地上。 手指松开枪托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检查的流程很简单。 炼金坊二楼被临时征用成了评估点。 一个戴眼镜的守夜人文职负责操作,桌上摆着一套检测装置,铜质的圆盘底座,中间嵌着一颗磨成球形的淡蓝色矿石,表面刻着细密的铭文。 “手放上去,不要动。” 陆渊把右手掌心贴在矿石上。 矿石表面的铭文亮了一下,从中心向外扩散出几圈光波。 光波在矿石表面凝聚成一层薄薄的色泽。 淡绿色。 文职低头看了一眼色谱比对卡,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个字。 “良好。” 他抬头看了陆渊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矿石的颜色,像是想确认自己没看错。 “夸张的理智,你状态良好,可以继续执勤。” 陆渊饶有兴趣的,多看了桌面上的仪器两眼。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已经跳出来了。 【理智:89/120】 ‘看来只能检测大概。’ 收回手。 走出来的时候,博尔正靠在走廊墙上等着。 “什么色?” “微黄。”博尔搓了搓脸。“说有点低,但没达到下撤线。” 三夜鏖战加一趟巢穴,微黄色。 博尔这个结果其实才是正常范围。 阵地上那两个被送走的守夜人,一个是深橘色,另一个直接亮了红。 红色,理智临界。 再不撤就不是疲劳的问题了。 “继续留队。”陆渊说。 “当然。”博尔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三名守夜人也陆续检查完毕,颜色都在黄绿到微黄之间,安全线以上。 格洛克靠在门框上,翻了翻文职递过来的记录本。 他的目光在陆渊那一栏停了一下。 淡绿。 三天鏖战,一趟食尸鬼巢穴,理智状态比后方文职还健康。 格洛克合上记录本,没有说什么。 但他看陆渊的眼神,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修女们没有参加检测。 教会有自己的评估体系。 艾格妮丝带着两名修女直接离开了炼金坊,走之前只跟格洛克点了一下头,算是交接。 伯伦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老头的检测结果陆渊没有看到,但从他走出来的状态就能判断。 眼睛比进去之前还亮,嘴里嘀嘀咕咕的,手指不停地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描摹一段只有他能看到的铭文线路。 格洛克站在一楼门口,看着伯伦从楼梯上下来。 多看了两眼。 “老头没问题?”他偏头问陆渊。 “铭文师都这样。”陆渊的语气很随意。“看到好东西就兴奋。” 格洛克的目光在伯伦身上又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开尔搀着伯伦的胳膊往外走,经过陆渊身边时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渊没有回应。 格洛克把陆渊叫到了一楼的地图桌前。 “说吧。下面什么情况。” 陆渊从头说起。 语速不快,措辞简洁。 十二米深的底部空间。 食腐菌密度极高。 五条分岔通道。 大通道向下延伸,坡度逐渐增大。 “最深处是一个垂直空洞。”陆渊用手指在地图上比了一下。 “深度未知,圣光照不到底。空洞壁面布满了蜂巢状的洞穴,数量极多,从上到下层层叠叠,每一个都是一条通道,通向更深处的巢穴。” “食尸鬼的数量呢?” “撤退的时候被惊动了一部分。”陆渊顿了一下。 “从各个洞口涌出来的速度和密度来判断,地下的总数可能是地面上见过的几十倍。” “初步估算,里面最少有几万只...” 格洛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像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又好像只是已经麻木了。 “还有呢?” “发现了地基级别的铜质传导结构。规模很大,地面上的传导脉络断裂,根源在更深处。” 陆渊说到这里停了。 没有提铭文器。 更没有提铜柱的方向指向内城。 格洛克也没有追问。 他是战术指挥,不是学者。 他需要的是“能不能再下去”和“下面有多危险”。 “短期内不具备二次下潜条件。”陆渊给了结论。 “巢穴规模远超预期,我们的人数和火力都不够,而且这次能下去也是多亏了修女。” “所以我们暂时能做的只有防御。”格洛克替他说完了。 “对。” 格洛克沉默了几秒。 “我会把报告递上去。” 博尔随后补充了战斗细节。 通道里遭遇食尸鬼的数量,种类,攻击方式,撤退中的弹药消耗。 和陆渊的口径一致。 伯伦交的是铭文技术报告。 陆渊扫了一眼,满篇专业术语。 什么“传导脉络断裂截面特征”,“地基铭文与城墙末端铭文的制式差异”,“深层铜质结构的腐化推测年代”。 就算格洛克逐字读完,能理解的部分也不会超过两成。 但该说的都说了。 至少守夜人这边的口供是完整的。 修女那边管不了。 艾格妮丝一定会上报教会,但她拿到的角度不同。 她感知到的不是“规模”。 是“下面有某种存在”。 同一趟地下之旅,各方各自拿走了不同的碎片。 至于那些碎片最终拼出什么图案。 不是陆渊现在能控制的。 第201章 内城战火(感谢十二年小书虫的大神认证) 阳光还在。 陆渊坐在炼金坊二楼的窗台上,整理装备。 弹带上的镀银弹重新清点。 下洞消耗了四发左轮和一把铜粉罐。 铜壳燃烧弹用了两发,还剩十发。 省着用。 他把铜壳弹单独放进内袋的硬皮套里。 嗜诡药剂,隐身药剂,高效治疗药剂。 三瓶都没动。 好消息。 理智药剂还有三瓶完美品质的,够用一阵。 他正往弹带上压子弹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 陆渊的手没有停。 "陆渊。" 艾格妮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渊抬头。 修女站在门框旁边,白袍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 脸色比地下回来时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还在。 "有事?" "确认一下你的精神状态。"艾格妮丝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教会对参与联合行动的人员有独立的评估流程。" 陆渊看了她一眼。 守夜人的检查刚做完。 教会还要再做一次? "我以为修女们已经走了。" "另外两位先回去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艾格妮丝的语气很平静。"检查不会很久。" 陆渊把手里的子弹压完最后一发,放下弹带。 "必须?" "你可以拒绝。" 陆渊看着眼前的艾格妮丝,心中已经大概清楚,她到底为何而来了。 "查吧。" 艾格妮丝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把手放上来。" 陆渊把左手搭了上去。 艾格妮丝的掌心有一层极淡暖意。 金色的光芒缓缓浮现。 【检测目标:教会修女艾格妮丝(信徒超凡)】 【一位信奉由人类命名为''天使''存在的超凡者,但她的信仰似乎并不纯净。】 陆渊看到这段提示,眉头微挑。 ‘有意思。’ 艾格妮丝闭上眼睛。 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睁开。 “理智状态稳定。”她收回手。 “比我预想的要好。” “那就行了。”陆渊准备起身。 “还请坐下。” 艾格妮丝的声音不重,但陆渊停住了。 “在地下的时候。”艾格妮丝看着他。 “你看铜柱的那一刻,我感知到了你身上的反应。” 陆渊没有说话。 “共鸣。”艾格妮丝说出了这个词。 “你的精神和那些青铜造物之间产生了同频振动。时间很短,强度很弱,但确实发生了。”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陆渊说的是实话。 “铜共鸣。”艾格妮丝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 “能跟铜质铭文器产生精神层面同频的人,在教会的记录里,三百年来不超过二十个。” 陆渊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记住了这个数字。 “这种体质如果不加引导,接触高阶铭文器的时候会产生不可控的精神共振。” 艾格妮丝的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用词。 “轻则理智大幅波动,重则认知被铭文内容反向侵蚀。" 陆渊听到这里,想到自己在深渊边缘的那一刻,灰白色文字确实跳动得异常剧烈。 不过理智却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当时的注意力全在经验值和‘共鸣反应’那行提示上,没有去感受自己理智的变化。 如果艾格妮丝说的是真的... 那铜柱不只是能给他经验值。 也能吞他的理智。 这点确实要注意。 “教会有对应的培养体系。”艾格妮丝继续说。 “训练精神与铜的共鸣频率,建立稳定的通道而不是失控的共振,你或许能一路走到五阶。” “知识超凡五阶...多么遥不可及的存在。” 艾格妮丝看向陆渊的眼神,带着羡慕,还有一丝嫉妒... 陆渊听到这里,没有表态。 因为如果仅仅只是这样,艾格妮丝完全没必要找上自己。 自己毕竟是守夜人的人,跟自己说了这些,自己一旦和守夜人讲述。 自身''价值''如果真的足够的话,守夜人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 “还有一件事。”艾格妮丝语气带上了几丝情绪。“你身上的气息,我很感兴趣。” 陆渊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青铜罪,是最后的青铜铭器,所以自己有所谓的共鸣,走这条路,也不会很容易。'' ''更何况教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她的目的大概率是...'' 艾格妮丝自顾自的接着说道。 “在地面上我就感知到了异常,但不确定。”艾格妮丝看着陆渊。”在地下近距离共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现在可以确认。” “你身上有知识之海的气息。” 陆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心里升起了一个疑问。 知识之海。 那片由无数色彩和文字构成的海洋,踏足的人百不存一。 那是禁忌中的禁忌,连知识途径的高阶超凡者都未必能触及边缘。 一个等级不高的信徒超凡,怎么能分辨出知识之海的气息? “你进入过那里。”艾格妮丝看着陆渊。 “没有。”陆渊淡然的说道。 这是实话,也不是实话。 他被贝壳拽进去过,但那次严格来说不算"进入" 他连边缘都没站稳就被吐了出来。 “但我确实牵扯过。” 艾格妮丝的眼神微微一凝。 陆渊看着她,接着说道。 “而且我知道谁能进入知识之海。”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艾格妮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陆渊捕捉到了。 “不过我有个问题。”陆渊的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你为什么问这个?” 艾格妮丝没有接话。 “你是信徒超凡。”陆渊继续说。“知识之海和信徒途径没有任何关系。你进入那里的话,除了死亡,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吧?” 艾格妮丝沉默了。 陆渊也没有追问。 “你不用和我说。”他把视线移回窗外。“我帮不到你。” 又沉默了几秒。 艾格妮丝叹了口气。 “如果你想加入教会,可以和我联系。”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在报告上没有写这些东西。” 陆渊没有回应。 艾格妮丝走到门口,没有再停。 白色的袍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渊坐在窗台上,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压进弹带的子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那层东西又恢复了原样。 但刚才金光扫过的时候,它明显出现了轻微的缩动。 艾格妮丝没有察觉。 但不代表下一次也不会。 陆渊开始在心中想着。 艾格妮丝想进入知识之海。 一个信徒超凡,想踏足那片禁忌。 系统说她的信仰“不纯净”。 现在这句话有了具体的含义。 她没有把知识之海的事写进报告。 毕竟一个修女对禁忌领域表现出这种程度的兴趣,如果传回教会,她自己也得接受审查。 ‘不过这里真是越来越混乱了...’ 陆渊想着,后找了个地方好好休息。 第四夜来临的时候,陆渊自然醒来。 【理智:+12...101/120】 看着即将满格的理智,陆渊感觉自己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此刻城墙符文已经逐渐亮起,陆渊注意到亮度又下降了些许。 光芒覆盖到阵地边缘的时候已经变得稀薄。 很明显,那是恢复的速度跟不上消耗。 来到北纺的阵地。 修女们还在。 留在地面的那个修女独自站在高处。 艾格妮丝没有回来。 只有三个白色身影变成了一个。 “今晚就一个修女?”博尔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安。 陆渊抬头看了一眼高处。 确实只有一个白色身影。 没有人通知他。 艾格妮丝走的时候也没提这件事。 “不知道。”陆渊说道。 博尔的表情不太好看。 但他没有再问。 所有人进入警戒。 枪口朝着洞口。 等了十分钟。 没有动静。 二十分钟。 没有动静。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安安静静。 【环境感知:检测到极少污染源...】 和白天一样。 陆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昨晚的安静里,他能感觉到洞口下方有东西在酝酿。 今晚什么都没有。 半个小时过去了。 洞口连一声嘶吼都没有。 博尔的短喷枪管已经微微下垂了。 "没收到通知吗?"他低声问。 陆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洞口边缘三米处,蹲下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 昨晚他在同样的位置,能听到极远处隐约的震颤和嘶叫的残余。 今晚,连那些残余都消失了。 像是地下的所有东西,在同一时间撤走了。 陆渊站起身。 ‘为什么?’ 白天的下潜惊动了巢穴,按常理今晚应该比前三夜更凶猛才对。 但它们没有来。 想不通。 格洛克在阵地后方安排了轮值。 前半夜没有动静,第一批换岗的守夜人开始撤到后方休息。 陆渊也被换了下来。 他没有回炼金坊,在阵地后方的废墟里找了一面还算完整的墙,靠着坐下。 顺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所有经验面板。 【理智:101/120】 【理智Ⅳ(经验):1/120】 【理智屏障:0/3(损坏中)】 理智屏障修复需要达到满理智的情况下,才能缓慢修复。 而自己自从上次破碎之后,理智就几乎没有满过。 【药物学:32.4/50】 【药材学:19.2/50】 劳琳娜离开之后,这两项经验值也有点涨不动了。 本打算作为后勤,刷刷经验值的。 【帝国语:251/1000】 至于帝国语... 陆渊没怎么注意过这个经验。 不过这东西达到250点之后,后缀阅读就彻底消失了。 但现在也不怎么增长了,似乎陷入了某种停滞。 【古乐理:1.4/10】 【基础医疗:2.8/20】 【禁忌学-求知者:13.5/100】 【守御Ⅰ:4.3/10】 守御每天陆渊都会去认真‘修炼’,但是一天也只有0.3的加成。 至今都没找到突破的办法,只能用时间慢慢熬了。 【青铜城现状:3/50】 【奥瑞斯帝国现状:2/100】 在确认完所有经验值之后,陆渊将身上的物品也简单整理了一下。 【完美品质理智药剂 ×3】 【嗜诡药剂 ×1】 【隐身药剂 ×1】 【高效治疗药剂 ×1】 【铜壳燃烧弹 ×10】 【镀银弹 ×47】 将物品一一归类之后,陆渊瞥了一眼灰白提示,食尸鬼依旧没有出现的迹象。 靠着墙,开始接着折腾守御。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博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队长,看那边。” 陆渊睁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 南边。 内城方向。 天空不对。 一开始只是一团模糊的橘红色,贴着建筑边缘,像是远处有一扬大火。 然后光芒逐渐变强。 那是圣光! 数道白色的光柱从内城方向冲天而起,随后纵横交错,在夜空中形成一片刺目的光暮。 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 一声。 两声。 随后连成一片。 阵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是旧议会广扬方向。”格洛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了阵地。 “圣光法阵全开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陆渊很少听到的东西。 不安。 天空的橘红色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间有两次,白色的圣光柱突然暴涨,亮度强到在北纺阵地上都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那是教会在全力输出。 然后光柱开始衰减。 橘红色的火光在圣光衰减之后反而更亮了一段时间。 远处隐约能听到建筑坍塌的声音,沉闷厚重,一栋接一栋。 直到凌晨四点左右,内城方向才逐渐安静下来。 火光没有完全熄灭,但不再扩大。 北纺的洞口从头到尾,一只食尸鬼都没有出来。 天亮了。 第四夜结束。 消息在上午陆续传到北纺。 先到的是格洛克收到的守夜人内部通报。 “内城旧议会广扬塌陷点大规模爆发,食尸鬼数量是北纺峰值的十倍以上,出现不止一只巨型个体。” 格洛克读通报的时候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尤其是读到“巨型个体”那几个字的时候。 “你没有受到任何消息?”陆渊皱眉问。 “没有。”格洛克把通报折起来。“分部那里,我没收到任何消息。” 然后是从后勤线那边传来的消息。 “水利枢纽的铜管线出了问题。食尸鬼从地下啃断了主干线路,半个内城的供水系统中断了。” 送消息的人是一个从内城撤下来的后勤兵,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有烟熏的痕迹。 “现在内城在用教会的净水术应急,但覆盖不了所有区域。” 最后是劳琳娜的信。 第202章 劳琳娜来信 第一封很短,只有一行字。 "内城旧议会广扬塌陷规模超出所有人预期,注意安全。" 字迹很稳,像是匆忙间抽出几秒钟写的。 第二封。 比第一封长一些。 字迹比平时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散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底下垫的东西不平。 “药剂存量见底,近期没有办法给你送任何东西。” “精炼沙虫油为底子的新配方,进展不太顺利,器械精度不够,我试了三次都没能稳定住反应温度” 这一行写到一半就断了。 后面跟着一个墨点,像是笔尖停在纸上许久。 然后是另起的一行。 “博学塔第三塔,我实验室的工作台,里面有东西留给你。” “具体是什么你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分部评估内城已经没办法保障安全了,明天或者后天,会有人护送我去总部。”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在我走之前跟我说。” 落款。 “劳琳娜。” 陆渊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和上一封挨在一起。 博尔站在旁边,听完了所有消息。 沉默了很久。 “北纺昨晚一只都没来。”他的声音很低。 “是因为它们去了内城?” 陆渊点头。 他想起了深渊里看到的那些蜂巢。 层层叠叠的洞口,上下左右互相连通。 一个巨大的地下网络。 食尸鬼不是从地面消失了。 它们从北纺的入口撤回了巢穴,顺着那个网络向内城方向重新集结。 往内城涌。 往铜柱的根部涌。 它们或者说,指挥它们的那个东西,放弃了北纺这个次要目标。 转向了真正重要的地方。 那些从崖壁中伸出的铜柱。 陆渊站在窗前,看着内城方向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烟尘。 阳光照在烟尘上,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暖色,像是一种被蒙尘的金色。 脚下的铜质地面很安静。 符文的光已经看不见了。 但陆渊知道,即便到了晚上,那些符文也不一定还亮得起来。 符文的能量从内城方向输送过来。 而内城正在被攻击,一旦内城扛不住,外城一切也都将沦陷。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着的铜板。 铜板下面是泥土。 泥土下面是岩石。 岩石再往下,是深渊。 而深渊的对面,是那些巨大的铜柱。 内城就建在那些柱子的顶端。 建在一个深渊的盖子上。 盖子下面的东西,正在试图把支撑它的柱子拆掉。 但偏偏自己也没什么办法。 陆渊收回目光。 北纺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但这不是胜利。 这只是说明内城那边比这里更重要。 资源会跟着危险走。人手、弹药、注意力,全部会往内城倾斜。 北纺的优先级会一降再降。 而这个洞口还敞着。 陆渊转过身。 “博尔。” “在。” “把弹药再清点一遍,所有人的,算出我们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还能撑几夜。” 博尔看着陆渊表情凝重。 “明白。” 陆渊走下楼。 伯伦还坐在一楼角落里,拿着一根铜条在纸上画铭文草图。 开尔蹲在旁边,研磨着什么粉末。 “伯伦。”陆渊叫了一声。 伯伦抬起头。 “地面上那段断裂的传导结构,能修吗?” 伯伦看了他一眼。 “大概能。” “多久?” “如果只是临时接上...三天。”伯伦的手指还在纸上画着。“但只是表层的传导恢复,深层的管不了。” “够了。” 三天。 陆渊心里算了一下。 三天之内修复地面传导结构。 恢复城墙符文对北纺区域的覆盖。 至少让这个洞口不是完全敞着的。 然后... 然后等。 等内城那边分出胜负。 陆渊走出炼金坊。 阳光很好。 但他知道这片阳光照着的地面下面是什么。 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在几百年前被封进地下的人头上。 那些人变成了食尸鬼。 筑起了巢穴。 天亮之后,伯伦找到了格洛克。 陆渊当时正在整理弹药,听到了一楼传来的对话。 “我要再深入一趟。” 伯伦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和昨天在深渊边缘被开尔拽走时喊的那句“我要回去”相差无几。 只是多睡了一觉之后,急切里多了一丝理性。 “地面传导结构的断口特征我昨天只来得及看一个截面,至少还有四处关键节点需要实地勘查。而且铜柱上的铭文制式...” “不批。”格洛克打断了他。 伯伦的嘴还张着。 “内城昨晚的情况你看到了。” 格洛克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分部到现在没有发任何指令过来,我不知道接下来是守还是撤,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会批准任何人下洞。” 伯伦站在那里,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格洛克大队长,你不明白那些铭文的价值...” “我不需要明白。”格洛克看着他。“我需要你活着,完成分部派发给你的任务,然后填写任务报告。” “至于铭文的价值,等解决了这件事情之后,我们自会前去确认。” 伯伦的脸涨红了,张张嘴,半天没说话。 开尔站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 老头倔强的没有动。 陆渊从楼梯上走下来。 “伯伦。” 伯伦转头看他。 “地面上那段断裂的传导结构,你昨天说能修。”陆渊将话题转移到了任务上。“修的过程中能不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 伯伦闻言愣了一下。 “...能看到一部分,断口截面,脉络走向,制式特征,地面上的样本和地下的是同一套体系,只是末端。” “那就在地面修。”陆渊看了格洛克一眼。“不下洞。” 格洛克看着陆渊稍稍沉默。 “洞口三十米范围内你们最多深入这么多。”格洛克说完转身走了。 伯伦看着格洛克的背影,又看了看陆渊。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再争。 他转头对开尔说:“去把工具搬过来。” 上午十点左右,分部的人到了。 不是一个人。 是一辆马车加四个守夜人。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军官,肩上的番号陆渊没见过。 他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章的文件,直接找格洛克。 陆渊没有凑过去。 但炼金坊一楼的空间不大,说话声传得很清楚。 “分部命令,即刻抽调北纺阵地现有兵力的三分之一,随车返回内城参与旧议会广扬方向的防御。” 格洛克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我这里算上伤员一共十九个人,三分之一是六个,抽走六个,剩下十三个人守一个塌陷口加周边三百米的警戒范围。” “分部的意思是,北纺塌陷口近两夜未出现大规模涌出,优先级下调。”中年军官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内城旧议会方向急需人手。” 格洛克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沉默了大约五秒。 “人我出。”他的声音很平。“哪六个我自己定。” “可以。半小时内出发。” 中年军官说完,从马车上卸下了三个木箱和两个弹药包。 “这是之前申请的物资。弹药,铜粉,沙虫油,秘银,还有炼金武器。” 他顿了一下。 “药剂没有。内城全部截留了。” 格洛克面色有点难看,但还是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马车停在门口等人。 格洛克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定好了名单。 六个人。 从第十一和第七小队里各抽三个,抽完之后两支小队还能保持最低限度的战斗编组。 陆渊注意到,第九小队没有被抽。 格洛克走过来的时候,陆渊正好在清点刚到的弹药。 “你的人我没动。”格洛克说。 “看到了。” “不是照顾你,是第九小队昨天刚下过洞,状态最差,抽出去到了内城也顶不住。” 陆渊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不完全是原因。 但格洛克不需要他说谢谢。 六个守夜人收拾好装备,登上了马车。 走之前,其中一个经过陆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阵地西侧第十一小队的火器手,昨天理智检测深橘色的那个已经被送走了,这个是他的搭档。 没有说话。 拍完就上了车。 马车驶向内城方向,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炼金坊门口一下子空了很多。 陆渊转头扫了一眼阵地方向。 昨天下洞前留在地面警戒的两个守夜人,一个是第九小队的。 昨晚轮值结束后被格洛克调去了东侧补岗。 另一个就是今早理智亮红被送走的那个。 陆渊站在门口,数了一遍剩下的人。 格洛克。 博尔。 自己。 加上第九小队剩下的三个人,第十一小队剩下的三个人,第七小队的四个人。 十三个。 再加伯伦和开尔,十五个能动的。 修女还有一个在高处。 飞升会的降生者之前报废了一个,剩下那个也受了伤。 飞升会说会补充两个新的,到现在也没见人影。 受伤的那个白天缩在阵地东侧的废墟里,入夜才会出现。 不归格洛克管,也不听任何人指挥。 但它还在。 算上他的战斗力,也能顶的上一个人。 伯伦和开尔不算战力。 修女不归他管。 实际能拿枪的,十三个人。 守一个塌陷口。 “博尔。” “在。” “过来。” 陆渊把博尔叫到炼金坊二楼。 摊开那张北纺区域的简易地图。 博尔昨天清点弹药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镀银弹加上刚到的补给,总计四百发出头。 铜壳燃烧弹二十四发。 铜粉罐十个。 沙虫油两桶。 另有少量秘银和几件炼金短兵器。 看起来像是从内城武器库里匀出来的。 “够用多久?” 博尔想了一下。 “看强度,如果是前两夜那种,最多两晚,如果来一次第二夜那种规模的...一夜都悬,不过有秘银了,应该能多坚持一会。” 陆渊看着地图。 之前格洛克布的防线是以洞口为圆心,向外辐射三百米的扇形区域。 西侧,北侧,东侧各一个火力点,纵深两层。 十九个人的时候,刚好能铺满。 现在十三个人。 铺不满了。 “西侧放弃。”陆渊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博尔抬头看了他一眼。 “西侧是旧染坊方向,那边有建筑遮挡,视野最差。”陆渊接着说。 “但正因为视野差,食尸鬼从那边绕过来的概率也低,而且他们对人的气息很敏感,大概率不会转弯。” “但万一...” “万一它们学会拐弯了,十三个人守三面也一样守不住。” 博尔闭上了嘴。 陆渊在地图上重新标了两个火力点。 洞口正面,一个。 东侧,一个。 正面保留三道拒马和主要火力,纵深压缩到一百五十米。 东侧作为侧翼警戒,布两个人加绊线。 北侧用建筑群做天然屏障,不设固定火力点,但安排一个流动哨。 “第九小队守正面,第十一和第七合编,守东侧加流动哨。” 博尔看了一会儿地图。 “弹药怎么分?” “正面六成,东侧三成,剩下一成留在炼金坊做预备,铜壳燃烧弹全部留在正面,我手上。” “铜粉呢?” “四罐给正面铺封锁线,两罐给东侧,其他留着。” 博尔没再问。 他把地图上的标记抄到自己的本子上,下楼去布置了。 陆渊一个人站在二楼窗前。 窗外,伯伦已经带着开尔到了洞口附近,蹲在地上摸铜板。 陆渊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劳琳娜的信。 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陆渊从桌上找到一根炭笔。 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如果可能,我需要更多的嗜诡药剂,之类的大范围杀伤药剂,哪怕使用条件更为苛刻。” “需要情报:内城实际控制范围缩了多少。北纺后勤线还能维持几天。教会和飞升会在内城的动向。” “有什么写什么,能写多少写多少。” “沙虫油的事不急。” 最后一行。 “路上小心。” 陆渊把信折好,下楼找到那个送弹药来的中年军官。 马车还没走,正在装抽调的六个人的行李。 “帮我带封信。”陆渊把信递过去。 “送到劳琳娜那里,守夜人内城据点的炼金师。” 中年军官看了他一眼。 “你是陆渊?” “对。” 军官把信收进口袋。 “劳琳娜的信我之前也替她送过。”他说,语气比之前公事公办的样子随意了一些。“她在内城那边忙得脚不沾地,你那些药剂全是她通宵做的。” 陆渊没有接话。 军官也没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第203章 反向污染 阳光照在洞口周围的铜质地面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伯伦蹲在距离洞口大约四十米的位置,右手贴着一块铜板的表面,左手拄着拐杖。 开尔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根炭笔,随时记录。 陆渊带了两个守夜人在外围警戒。 洞口的方向很安静。 白天一向如此。 伯伦的手在铜板表面缓慢移动。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用手指敲几下,侧耳听铜板内部传来的声响。 “这块掀开。” 开尔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扁铲,沿着铜板边缘撬了几下。 铜板松了,露出下面一层夯实的泥土和嵌在泥土里的铜管,比手指粗一些,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伯伦俯下身去看。 看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直起腰,目光扫向四周。 “再掀两块。左边那块,还有前面第三块。” 开尔照做。 三块铜板掀开之后,地面上露出了三段传导脉络。 陆渊注意到伯伦的表情变了。 老头本来是那种看到铭文就兴奋的状态,眼睛发亮,手指不停比划。 但现在他蹲在第二块铜板旁边,一动不动。 “怎么了?”陆渊走过来。 伯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手指指了指铜板掀开后的泥土层。 “你看这个。” 陆渊蹲下去。 泥土被翻动过。 不是自然的沉降和板结,是被挖开又回填过的痕迹。 回填的质地比周围松,颜色也略有不同,新翻的泥土颜色偏深。 “什么时候的?” 伯伦抠了一小块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不好说。但不会很久。”他把泥土碎屑弹掉。 “这种松度...几个月?半年?绝对不是当初铺设时留下的。” “还能看出点其他什么吗?” “不能。”伯伦站起来,走到另外两块掀开的铜板前。 逐一检查。 三处中有两处的泥土层有类似的翻动痕迹。 伯伦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有人在不久之前掀开过这些铜板,动过下面的传导脉络,然后又盖回去了。” 他看了陆渊一眼。 “不是维修,维修会留下焊接和打磨的痕迹,这里没有。更像是...检查。” 陆渊没有说话。 灰白色的文字在视野边缘安静的跳动。 【青铜城现状:+1...4/50】 伯伦没管陆渊在想什么。 他已经趴在地上了,脸几乎贴到了传导脉络的铜管表面。 “灯。”他朝开尔伸手。 开尔递过来一盏小型铜质手提灯,里面装的是炼金磷光液。 淡蓝色的光照在铜管上,把表面的纹路映得很清晰。 伯伦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一把小刀,在铜管的一处已经断裂的截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不是铜屑。 是一层深色的粉末。 陆渊凑近了看。 铜管的截面有两层颜色。 外层是正常的铜色,氧化之后微微发暗。 但铜管的管壁内侧,有一圈深褐色的腐蚀痕迹,像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烧过。 “有麻烦了。”伯伦的声音低了下来。 “腐蚀方向反了。” “什么意思?” “正常的金属腐蚀是从外到内,外层先接触空气和土壤中的物质,所以外层先出问题。”伯伦用小刀指着铜管截面。 “但这根管子,内壁的腐蚀程度远比外壁严重,有些地方已经蚀穿了,外壁反而还完好。” 伯伦直起身,走到第二段和第三段脉络前,逐一检查。 三段全是一样内壁出现严重的腐坏。 陆渊看着那些截面。 传导脉络是把城墙符文的力量从内城方向输送到外城各处的管道。 力量从管子里面流过。 如果管子从里面先腐坏... “源头出了问题。”陆渊说。 伯伦点头。 “流过来的东西本身不干净了。” 他的语气从兴奋变成了凝重。 “城墙符文还在亮,虽然一天比一天暗,说明力量还在输出。但眼下输出的力量在腐蚀自己的管道。”伯伦稍加停顿。 “铜银金并列诡异三大克星,能流动在铜内,还能反向腐蚀铜质结构的东西,我干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 陆渊没有接话。 他想到了深渊底部看到的那些铜柱。 伯伦也下过洞,也亲手摸过铜柱,也知道那些巨大的铜质结构从崖壁中伸出,斜插进深渊。 但伯伦不知道铜柱的方向指向内城。 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陆渊不相信守夜人不知道,所以暂时不打算和其他人说。 尤其是伯伦这老家伙。 陆渊有预感,自己说完,这老头绝对立刻马上找借口开溜。 “这条管子我能修。”伯伦敲了敲铜管。 “截面处理,对上面的腐坏施加净化,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如果真是青铜的力量被污染了,我修完也坚持不了多久。” “还修吗?” 伯伦拄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修。” 陆渊看着洞口的方向。 “需要什么跟我说。" 伯伦点了一下头,重新蹲了下去。 伯伦把工具箱整个搬到了第一处断口旁边。 开尔把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比陆渊想的要多。 铜鬃刷、各种口径的针头一样的东西。 一排密封的铜管,几瓶深色的液体,还有一整套刻刀。 从最粗的到针尖细的,十几把,插在皮质刀卷里。 伯伦蹲在断口前面,先用铜鬃刷把截面两侧各清理了大约一掌宽。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双手平放在铜管的断面上。 一会之后, 伯伦的指尖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蓝白色微光。 微光从指尖向掌心蔓延,然后沿着手指贴合的铜管表面渗进去。 铜管内壁那些布满深褐色腐蚀的地方,开始有了反应。 内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伯伦的手指在那些纹路上方悬停。 没有触碰。 他的瞳孔里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和指尖的微光同频。 "开尔,记。"伯伦的神态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嘀嘀咕咕的老头。 “第一截面,内壁铭文残余清晰度约六成,制式与地面城墙末端一致,但刻深增加两到三倍,基底纹路尚存,可作为锚点。” 开尔的笔飞快地动着。 伯伦从刀卷里抽出一把中号刻刀。 刀尖悬在铜管内壁上方不到一毫米的位置。 他没有直接下刀。 而是用左手食指先点了一下内壁上一个陆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位置。 指尖的蓝白色微光在那个点上停留了一瞬。 铜管内壁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那个点为中心,一圈陆渊完全看不懂的纹路从铜壁内部浮了上来。 线条比头发丝还细,交错盘绕,在蓝白色微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暗金色。 伯伦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刻刀落下。 精准地切入其中一条纹路的断裂处。 刀尖在铜壁上划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但每一刀过后,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就亮一分。 伯伦的呼吸变得很快,像是在消耗大量的体力。 而手中刻刀的速度极快。 但每一刀之间都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他在停顿的瞬间重新感知纹路的走向,然后才下一刀。 陆渊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看着。 他看不懂那些纹路。 灰白色的文字也没有给出更多解析。 但他看得出伯伦在做什么。 他在一条一条的重新连接铜管内壁里那套看不见的铭文网络。 每接通一条,铜管表面就微微发热一点。 微光从断口处向两侧蔓延。 一处断口。 伯伦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做完的时候,他直起腰,把刻刀插回刀卷,手指上的蓝白色微光缓缓消退。 瞳孔里的蓝色也淡了下去。 老头的脸上全是汗。 而与此同时,灰白色的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动了一下。 【你观察到了铭文传导结构的修复与诊断过程......】 【解锁新知识。】 【铭文学(基础):+0.1...0.1/10】 陆渊见状眉头一挑,果然可以。 “下一处。”伯伦对开尔说。 开尔已经把工具箱挪到了第二处断口旁边。 整个下午,伯伦重复了这个过程三次。 三处断口。 总计接通了大约四十米长的传导脉络。 第三处做完的时候,伯伦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铭文学(基础):+0.1...+0.1...0.6/10】 “好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这里的管路和城墙上的符文不是一体的,其中几处的手法明显有瑕疵。” “不过也多亏这样,不然今天还真弄不完。等天黑看效果。" “城墙符文亮起来的时候,力量会自动输送。”开尔补充道。 “如果通了,这一段的铜板表面应该会出现微光。” “前提是城墙符文今晚还能亮。”伯伦嘟囔了一句。 太阳还没落。 陆渊带着伯伦回了炼金坊。 格洛克在一楼。 “查出什么了?”格洛克看到伯伦的状态,有点疑惑。 伯伦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陆渊替他说。 “两件事。” “第一,有人在不久之前掀开过北纺区域的铜板,动过下面的传导脉络,然后又盖回去了,时间大概几个月到半年之内。” 格洛克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会去调查。” “第二件。” “传导脉络的铜管,内壁腐蚀比外壁严重。” 格洛克不是铭文师,但他听懂了关键词。 “从里面烂的?” “对。”陆渊说。 “流过的东西本身出了问题,但是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格洛克沿着看着伯伦。 “你确认?” 伯伦稍加沉默最后点了点头。 “铜管从内部腐蚀,我干了几十年,没见过,只有一种解释输送过来的力量本身带着腐蚀性。” 格洛克把双手撑在地图桌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情况要上报分部。”他抬头。 “妈的,什么时候青铜城出现这么多事情了!” 格洛克想了想,接着问道。 “伯伦。”他叫了一声。“你修好的那段,能不能判断污染的变化趋势?” “能。”伯伦的声音有点哑。 “管壁腐蚀的速度和深度会随着源头的污染程度同步变化。我每隔几个小时检测一次就行。” “行。”格洛克直起身。 “我等会直接进城,有人动过铜板的事,你们谁都不许往外说。” 他看了陆渊和伯伦各一眼。 “分部那边我来交代,但在弄清楚之前,这事不出炼金坊。” 陆渊和伯伦都没有异议。 格洛克转身上楼写报告去了。 天黑了。 第五夜。 城墙符文亮起来了。 比昨晚又暗了一层。 陆渊站在新的阵地正面,身后是压缩过的防线。 洞口方向,漆黑一片。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安安静静。 【环境感知:检测到极少污染源...】 第五夜了。 食尸鬼依然没有来。 陆渊没有放松。 他在等那段传导脉络的反应。 后方,伯伦也没有回炼金坊。 老头裹着一件旧外套,蹲在他下午修好的那段铜板旁边,两只手按在地面上。 开尔蹲在旁边,手提灯放在脚边。 然后—— "陆渊!" 伯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不大,但很急。 陆渊示意博尔盯着正面,自己快步走了过去。 伯伦的手还按在铜板上。 他的脸在手提灯的淡蓝色光照下显得很白。 “你看。” 陆渊低头。 铜板表面出现了纹路。 伯伦下午修复的传导脉络确实通了。 铜板表面开始显现铭文纹路的微弱光芒。 但颜色不对。 正常的符文传导光应该是幽蓝色。 眼前这段铜板上浮现的光,带着一层灰绿。 灰绿色的光沿着铭文纹路缓缓蔓延,从靠近洞口的方向向阵地方向流动。 “方向不对。”伯伦的声音发紧。 “城墙符文的传导方向是从内城向外城。但这个光是从洞口方向往上走的。” “从地下来的。” 伯伦点头。 “脉络是双向的,另一头有东西在倒灌。”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跳了出来。 【环境感知:检测到未知污染源...建议保持距离...】 “能切断这段链接?”陆渊当即问道。 “不切断,地下的污染会通过管子向地面渗透。”伯伦快速说道。 “这东西能污染带有铭文的青铜,一定能污染没有铭文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