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贵妃(明穿)》
7. 第7章
“殿下,大事不妙,怀恩被内官监的人带走了,说是查到他盗卖大内御用之物,要将他发配往南京守陵!”
老太监张环染着哭腔,跌跌撞撞入内殿,脚下步伐却越来越轻快。
“怀恩...”沂王低语喃喃一句,却并未起身:“也好。”
场间所有奴婢都悄悄流露出羡慕神色,怀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活着走出西内冷宫的奴婢,怎能不让人羡慕。
万贞儿羡慕得咬碎银牙,怀恩竟能活着逃离西内冷宫,原来成敬今日兴师动众前来,是为救走徒弟怀恩的。
羡慕之余,又觉胆寒,为何成敬迫不及待将怀恩绑离西内冷宫?
想必成敬已知西内冷宫凶险万分,危险到他宁愿亲自出马,宁愿将怀恩赶去南京守陵,也不准他留在这送死。
显然就连最为心腹的天子近臣成敬都颇为忌惮幕后真凶!
万贞儿欲哭无泪,若早来西内冷宫几个月,她定欢天喜地,主动认下盗卖大内御用之物的罪名,至少去南京守陵,能平安无虞活下去。
“用晚膳吧。”沂王心不在焉挥袖,万贞儿赶忙起身伺候沂王用膳。
她留了心思,只夹方才沂王夹给松狮犬吃过的膳食。
菜过五味,沂王独坐于廊下赏中秋圆月。
万贞儿与沈琼枝等人被沂王赐宴,正如坐针毡坐在满桌佳肴前进膳。
她谨慎只夹沂王方才吃过的膳食,沂王与狗吃什么,她就吃什么,绝不敢将筷子伸到别的碗碟里。
“嗷呜呜...”
就在此时,一声声凄厉痛苦的哀嚎声传来,沂王的松狮犬不知何时躺倒在地,正痛苦嚎叫,一地都是溢出的黑血。
众人惊魂未定之时,坐在万贞儿对面的小六子忽而呕出一口黑血来。
“有..有毒...”沈琼枝七窍流淌黑血,痛苦哀嚎。
“万贞儿!为何你与钱能没事!”沈琼枝面露惊疑。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啊!哎呦不是我,不是我。”小太监钱能满眼惊恐匍匐在地。
“我方才是跟着万姐姐吃的,她吃什么我吃什么,我真不知道啊...”钱能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角落。
站在沂王身后的小太监覃勤不知何时已横刀护在沂王身前,虽只是七八岁的小太监,下盘却稳如泰山,一看就知是练家子。
孙太后在沂王身边安插的奴婢都非等闲之辈,能在沂王身边近身伺候之人,更非常人。
死在覃勤手中之人,绝不在少数。
他甚至不会允许旁人靠近沂王十步之内。
“殿下,膳食有毒!定是万贞儿与钱能下毒!”沈琼枝跌跌撞撞爬向沂王,却被沂王身侧的小太监横刀挡开。
“覃勤!”沂王面上依旧死气沉沉,冷声道:“杀。”
“奴婢遵命。”覃勤执刀杀气腾腾走向万贞儿与钱能。
“殿下!”万贞儿强压下恐惧,缓缓站起身来:“西内冷宫里的穿肠毒药,何时留下过活口?”
“奴婢虽是叛徒,却也曾在东宫服侍过您,奴婢的性子您该知道,若奴婢出手,沈琼枝与小六子此刻已没有命在此颠倒是非黑白。”
命悬一线,万贞儿彻底豁出命去,反正沂王知道她并非善类,她索性当个光明正大的恶人。
“呵,你当恶人倒是理直气壮!”朱见深被这个厚颜无耻的奴婢气笑。
他岂会不知真凶并非这个奴婢,只是他眼里容不下这个背叛他的卑鄙小人,想随便寻个借口杀了她而已。
抬袖间,他将口中溢出的腥气悄无声息咽下。
“不是你?那就是钱能!是钱能!你为何没中毒,你定藏着解药!”沈琼枝手忙脚乱撕扯钱能的衣衫搜寻解药。
“不是我,真不是我!我方才是跟着万姐姐吃的,她吃什么我吃什么,我真不知道啊!”
钱能的青衫贴里被撕开,衣衫不整跌坐在地。
此时沈琼枝忽而扑向坐在地上咳血不止的小六子。
小六子已是奄奄一息,却忽然挣扎坐起身来,拼命捂着心口位置。
“有解药!快些来搭把手啊!”
“闪开!”覃勤一个凌厉剑花将小六子双臂斩断,一方护身符掉落在地。
沈琼枝飞扑上前,将被血染透的护身符紧紧攥在掌心,忽而喜极而泣:“殿下,护身符里有东西。”
沈琼枝说罢,哆哆嗦嗦撕开护身符,果然发现有一颗莹白药丸。
“殿下,求殿下赐药,求您了,呜呜呜呜....”
“混账,药拿来!”覃勤三步并两步上前,将沈琼枝手中解药抢走。
万贞儿若有所思盯着暴毙的死狗,忽而诧异抬眸看向沂王。
此时覃勤已将解药捧到沂王面前。
“殿下,求您给奴婢一条活路吧,呜呜呜...”
沈琼枝聒噪的祈求声不绝于耳,万贞儿屏住呼吸,压下狂喜,亲眼目睹沂王缓缓抬手接过解药。
眼睁睁看他仰头准备服下解药,太好了!
与其在沂王身边提心吊胆,倒不如让沂王提前上西天。
凭什么她要为沂王陪葬?
今日她左右都活不成,倒不如让尊贵的沂王为她这个卑贱的奴婢殉葬!
兀地,沂王忽而凝眉看向她:“你过来。”
“啊?”万贞儿心如擂鼓,不知沂王又在作天作地什么,就不能乖乖服下那药,乖乖去死么!
万贞儿不情不愿挪到沂王面前,一仰头,鼻尖多出一颗莹白药丸。
“吃了它。”
沂王的语气染着戏谑,显然已看穿解药的真相。
“殿下,奴婢没有中毒,解药只有一颗,您金尊玉贵,自是您先服解药,奴婢这条贱命不打紧,多谢殿下隆恩呐。”
万贞儿欲哭无泪,快拿走吧小祖宗!显然沂王这个恶童已知道沈琼枝和小六子的秘密。
沈琼枝和小六子有问题,今晚那二人在用半条命唱双簧。
沈琼枝心知无法靠近沂王,于是趁机靠近沂王豢养的松狮犬,将毒下在松狮犬上,再与小六子以身作局,误导沂王认为自己中毒,妄图绕开沂王身边武功高强的覃勤,毒杀沂王,让沂王心甘情愿将毒药当成解药服下。
哎,就差一步,明明沂王都已经将毒药送到唇边,万贞儿心底惋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黄雀之后,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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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蛰伏已久?
“哼!”
沂王冷哼一声,抬脚将万贞儿踹翻在地,小孩子踹人并不疼,万贞儿顺势假装一个趔趄跌坐在地,趴在地上装死。
若不装死,今晚真要死在这。
万贞儿假装昏厥躺地,悄悄扒开一条眼缝看沂王将那颗毒药塞进沈琼枝口中,眨眼间,沈琼枝竟浑身抽搐暴毙而亡。
眼看流淌的毒血即将沾染到她脸颊,万贞儿浮夸地哎呦一声,缓缓坐起身来。
“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别装了,把尸首处理掉。”朱见深嫌恶抬靴,将鞋底血污踩在那奸诈奴婢怀里,蹭干净。
“是是是,烧尸奴婢最在行,殿下请放心。”万贞儿谄媚抬起袖子,殷勤为沂王殿下擦靴。
沂王擦干净鞋底,丢下两具狰狞尸首扬长而去,万贞儿皱起苦瓜脸,任劳任怨深夜烧尸体。
“万姐姐,哎呦万姐姐,您是活菩萨,您是我亲祖宗,多谢姐姐救命之恩,今后您就是小钱子的亲祖宗,亲姐姐!呜呜呜...”
小太监钱能跪在万贞儿跟前感激磕头。
“行了小钱子,把桌底下那两条胳膊捡起来,丢墙角火堆去,一会把烧完的骨灰扫一扫,埋在那边柿子树下沤肥。”
“哎哎哎,等等,万贞儿,殿下命你先摘些柿子做柿饼。”
“....”万贞儿将手中血淋淋的胳膊随手丢进火堆里,沂王简直就是恶童!
正经的主子哪会让奴婢深更半夜边烧尸体边做柿饼,就不怕吃出尸香味的柿饼么?合理怀疑沂王的精神已开始失常了。
她气鼓鼓仰头,待看清楚满树红彤彤的柿子,登时满眼欣喜,终于在满是毒虫毒花的西内发现能入口之物了。
也顾不得沂王高不高兴,先吃几个柿子再说吧。
她都来西内冷宫这鬼地方了,还管什么主仆尊卑,此刻她只想破罐子破摔,在临死前吃顿好的,若沂王因为这等小事迁怒,就祝他早死早超生吧。
要知道沂王身边的危机,可不仅仅是今晚这出险象环生的刺杀。
“万姐姐,我来吧,我爬树最在行。”
钱能说罢,跐溜爬上一丈高的柿子树。
“你小心些,仔细脚下。”万贞儿随手折下一段柿子树枝,扬手将墙角的金桂花悉数打落,算是感恩沂王赐柿子。
咔嚓咔嚓折枝声在暗夜里犹未突兀。
万贞儿正喜滋滋捡拾一地的柿子,覃勤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眼前。
覃勤默不作声从竹篮里选出几个饱满个大的柿子,转身离去。
盏茶的功夫,覃勤再次折返,将整篮子柿子统统卷走,一个都不留给她。
夜里锦衣卫派人来请覃勤,详询今晚沂王遇刺一事。
空荡荡的正殿只剩下万贞儿与钱能二人伺候。
万贞儿与钱能二人忙活大半夜一无所获,只能饥肠辘辘将骨灰洒在柿子树下。
“万贞儿,今晚轮到你入正殿内陪寝。”覃勤凉飕飕的声音不知从房梁还是屋顶传来。
“在我回来之前,你二人不准离开殿下半步,否则杀无赦。”覃勤说罢,轻飘飘踏出正殿角门。
8. 第8章
待覃勤走远,万贞儿一脸苦大仇深踱步绕到钱能面前。
“钱能...要不...要不还是你去陪寝...”
越是靠近沂王,她越觉得不安,直觉告诉她必须远离沂王朱见深,才能长命百岁。
“嗨哟~万姐姐,您就饶了我吧,紫禁城里哪有太监陪寝的。”
钱能一脸为难,赶忙躬身求饶。
“姐姐秀外慧中,貌美如花,沦落到这西内着实可惜了,满宫的娘娘都不及您绝代芳华。”
万贞儿被戴高帽,咧嘴哼哼两声不答腔,她想听听钱能如何舌灿莲花。
在紫禁城里沉默是金,多说多错,她正好趁机抓住话柄。
关于万贵妃容貌的描写,许多人都会被明末清初的野史《罪惟录》误导。
《罪惟录》是明末清初史学家查继佐私撰的纪传体史书,原名《明书》,只不过是明末清初的野史。关于万贵妃的容貌,正史并无确切记载。
就连因成化犁庭对明宪宗深恶痛绝的清人编纂的正经《明史》都不曾抹黑过万贵妃的容貌。
乾隆帝甚至还亲自写一篇文章反驳万贵妃恃宠而骄残害怀孕妃子的传闻,叫《驳明宪宗怀孕诸妃皆遭万妃逼迫而堕胎》。
野史《罪惟录》里却这样抹黑万贞儿长相的:貌雄声巨,类男子。
意思是说万贞儿人高马大、体格魁梧,说话声音很响亮,像男人一样,一点不温柔娇媚。
感谢黑子笔下留情,至少把万贵妃写成女子,而非三头六臂的怪物。
要知道丑的人压根不可能留在紫禁城里。更不可能派去伺候皇子,貌丑冲撞主子,是死罪。
不同于清朝选丑制度,明代宫女选拔要求极为严苛。
五官端正只是门槛,就连手脚尺寸和走路姿势都有严格要求,只有气质出众、声音清晰悦耳、步态优雅、仪表端庄的女子才有机会参与宫女选拔。
她的容貌虽算不算倾国倾城,却清丽端雅,在一群年轻貌美的宫女之中,亦能出挑,无需旁人阿谀奉承。
钱能这个马屁精,难怪能成为万贵妃的心腹,万贞儿却不曾真被钱能的奉承之语迷惑。
钱能见万姐姐面色缓和几许,忙不迭继续告饶。
“万姐姐,您也知道太监命苦,若小人今晚踏足沂王床榻,定会被殿下大卸八块,您还得费心一斤一斤拾掇我,回头还脏您的纤纤玉手。”
“钱能,我知道是我强人所难,着实对不住。”万贞儿尴尬咋舌,她的确在强人所难。
紫禁城里的太监甭管多尊贵,即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耻辱的烙印,辱骂一个太监最恶毒的话语并非断子绝孙,而是骂他们臭阉狗。
无论高高在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还是低贱的小火者,身上总带着太监才有的特殊臭味。
紫禁城里每个太监每个太监身上都有两样从不离身之物,这两样物件比命还重要,一样是护膝,一样则是厚汗巾子。
护膝用来保护脆弱的膝盖,至于汗巾子,则是用来擦身子用的。
太监因被阉割,无法控制排尿,是以时常控制不住尿□□,身上总带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
每日太监们都会在下身绑一条厚汗巾,以此减少尿液的外泄,但布料很快就会被浸湿,散发出更重的异味。
有权有势的太监则会勤更换汗巾子,用昂贵的熏香掩盖气味,让自己闻起来更体面一些。
可浓烈熏香混杂骚臭味,那味道更是一言难尽,故而太监鲜少贴身在床边伺候主子,更别提在炎炎夏日里陪寝或者暖床。
太监都会自觉避开太过靠近主子,即便是最心腹的太监,也绝不会在主子床榻附近逗留太久,只会在幔帐外等候,或者只在沐浴更衣后,近身伺候着。
在西内冷宫这鬼地方,能用上香薰的太监压根没有,更别提半大的小火者了。
她与钱能隔着七八步距离,钱能身上的太监味儿仍是直冲脑门。
今晚值夜的奴婢里,沈琼枝骨灰都扬了,只有她一个健在的宫女,万贞儿只能硬着头皮徐徐磨蹭到昏暗正殿内。
正殿内黼帐低垂,熏香袅袅,却不见沂王身影。
万贞儿正惊疑之时,忽而身后的朱漆描金圆角柜里传来几声轻咳。
“怎么?还要本王服侍你就寝不成?”
圆角柜门吱呀打开半扇,沂王竟侧躺在狭窄柜中就寝,横眉冷对。
“奴婢不敢。”
万贞儿敢怒不敢言,恐惧看向拔步床。
心下愈发惊疑,沂王为何不肯睡床榻?而是蜷缩在圆角柜里就寝?他究竟在害怕和防备什么?
一点点挪到床榻边,万贞儿小心翼翼翻开锦被,双眼恐惧瞪圆,一寸寸仔细检查床榻上是否有异常,就怕蹦出什么毒虫毒针。
“熄灯。”沂王清冷的声音从柜子里传来。
“奴婢遵命。”万贞儿苦着脸诶一声,转身吹熄烛火。
无尽恐惧在沾到松软清香被褥那一瞬,瞬时烟消云散。
万贞儿想开了,既然迟早都要死,不如先吃饱睡足,若能在睡梦中无知无觉死去,也算善终。
一闭眼,奢靡腐朽的紫禁城竟化为长着血盆大口的恶魔。
她唯一能保命的东西,是半截微弱烛光的蜡烛。
蜡烛一旦熄灭,就会被怪物彻底吞噬,沦为一滩瘆人的猩红。
万贞儿握紧唯一能保命的蜡烛,拼尽全力保护蜡烛不被熄灭,不被黑暗吞噬。
她历经艰辛,终于回到自己的世界,家人们都开心的为她庆生,她满心欢喜的闭眼吹灭蛋糕上的蜡烛,许下美好的愿景。
再睁眼,她却发现自己还在绝境中。
而她吹灭的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那道烛光,恶魔满目猩红的竖瞳与她对视,将她吞噬,不是恶魔,是恶童沂王。
浑浑噩噩间,她竟被耳畔诡异的敲门声惊醒,浑身被恐惧的冷汗打湿。
紫禁城流传多年西内冷宫闹鬼,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万贞儿汗毛倒竖,哆哆嗦嗦扯过锦被裹紧颤抖的身子。
她此刻还沉浸在方才无助的梦境里,绝望的情绪还充斥全身,她赌气起身打开殿门,想和沂王同归于尽。
殿门打开,夜风寒凉,门外空空如也。
万贞儿并未察觉到异常,她站在门边吹了一会冷风,一头雾水关上门,可关上门没一会,那诡异的敲门声却再次传来。
几次三番下来,万贞儿已不再恐惧,哪里鬼,分明是有人想利用鬼神之说吓死沂王。
后半夜敲门声再次袭来,万贞儿一咬牙,决定抓住凶手,她一骨碌起身打开门,朝一道道快得看不清的黑影冲去。
西内冷宫冤魂索命的传闻从不曾停歇,时常有奴婢看到有黑影掠过窗棂,想必就是这东西在作祟。
她跟着黑影径直来到西内冷宫炊室里,看着小厨房角落的猩红丧板若有所思。
万贞儿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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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凑到那可怕的丧板前仔细端详,却并未看出有何特别的地方。
她索性将丧板从供奉的香炉拔出来。
三尺多长的丧板被拔出来那一瞬间,耳畔忽然听到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
她吓得往后挪一大步,从丧板后的漆黑屋梁飞出许多吱吱乱叫的黑影。
掌心一暖,紧接着传来剧痛,万贞儿吓得魂飞魄散,恐惧低头,竟看见沂王不知何时站在身侧,冰冷手掌正紧紧攥着她的手。
沂王竟抓住她手背,狠狠咬下一口肉来。
“殿下,疼疼疼,奴婢是来为您捉鬼的,殿下....”万贞儿疼得直抽气,沂王这个小狼崽子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骗子!你又要去哪?又想逃去哪里?”
“可不可以..不要走,就这一回,别走...”
小家伙嘴角满是鲜血,语气染着哀求的哭腔,他浑身都在恐惧轻颤,全不似几个时辰前故作冷静杀伐果断的沂王。
一肚子怨气在沂王可怜兮兮抹泪那一瞬,消减大半,她五岁的时候被全家宠成小公主,吃草莓都只吃草莓尖。
而五岁的沂王,沦为朝不保夕的阶下囚,他就寝时手里还握着一把小金刀枕戈待旦。
可那又如何?在这人情淡薄的紫禁城里,谁又不是拼尽全力活着。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殿下,奴婢知道您在责怪奴婢当年背叛您,可奴婢只想活下去,难道奴婢想活也有错吗?”
“若奴婢连死都无惧,您才真该害怕呢……”万贞儿小声嘀咕道。
长久沉默之后,万贞儿俯身将垂头丧气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哄骗。
“殿下,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间人比鬼更可怕,别怕!奴婢在这。”
此时眼前忽而闪过一道鬼魅黑影,万贞儿定睛一眼,终于看清楚夜半鬼祟的真面目,原来是蝙蝠。
她顿时恍然大悟,想必入夜撞击正殿门窗的就是这些蝙蝠。
可蝙蝠为何好端端要在半夜撞门?
兀地,万贞儿急步走到筑墙墙面前,鼻尖凑向墙面,鼻息间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朱漆浅香,可这朱漆香气里却夹杂着很淡的腥味,不靠近根本闻不到。
西内冷宫的正殿曾经修葺过,门窗也被朱漆粉刷一新。
她赶忙来到沂王所居的正殿,随意靠近一处窗户,将鼻子贴在窗棂上,果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万贞儿想起曾经看过记录江湖骗子唬人小伎俩的杂书。
书上说古代有些骗子会悄悄使用鳝血涂在门上。
入夜喜欢鳝血的蝙蝠就会被吸引过来,撞击大门,传出类似敲门的声响。
待屋主开门查看,却看不到人,待屋主再次关好门,那诡异的敲门声伴随着阵阵尖锐尖叫声再次响起,让人毛骨悚然。
久而久之,屋主人被这半夜的鬼敲门和怪叫声折磨得寝食难安,憔悴不已。
此时江湖骗子就会出现,美其名曰驱邪,诈骗屋主钱财。
显然有人趁着西内冷宫修葺之时,在寝殿门窗上做了手脚。
幕后之人显然有所忌惮,见寻不到下毒时机,只能用鬼祟办法妄图吓死沂王。
“殿下,这就是西内冷宫闹鬼真凶,蝙蝠而已,明日奴婢将正殿朱漆墙皮都铲了,再抹草木灰,您定能高枕无忧。”
在这紫禁城里,沂王该害怕的并非鬼神,而是人。
幕后之人其心可诛,利用蝙蝠装神弄鬼,若非早发现,沂王迟早被吓死。
9. 第9章
“殿下,您知道真凶是谁,对吗?可否告知奴婢,奴婢也好早做防备,方能护您周全。”
“奴婢前来西内之前,太后曾暗中叮嘱奴婢,西内冷宫除了沂王殿下本人,任何人都不可信。”
趁沂王情绪脆弱之际,万贞儿见缝插针抛出心底疑惑。
今晚这场针对沂王的缜密刺杀,疑云重重,沈琼枝死得太快,是最大的疑点。
沈琼枝与小六子已被沂王识破奸计,沂王犯不着立即毒杀她。
她若是沂王,定会对沈琼枝严刑逼供,务必揪出幕后黑手。
可沂王却迫不及待毒死沈琼枝,全然不想知道真凶是谁,亦或是,沂王对真凶的身份心知肚明,不想让旁人知晓真凶身份。
沂王对真凶的态度颇为反常,真凶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这座杀机四伏的西内冷宫里潜藏着魑魅魍魉。
沈琼枝大智若愚,装出蠢笨无知的模样骗取孙太后的信任,甚至距离成功刺杀沂王仅一步之遥。
老太监张环深藏不露,不知是敌是友,让人琢磨不透。
宫女余莲看似单纯天真,背后又是谁的势力?
剩下三个七八岁的小太监里,梁芳和钱能因与她这个未来奸妃是一丘之貉,反倒更为可靠些。
谁又能料到,紫禁城里最希望沂王平安康健之人,竟是景泰帝朱祁钰。
既然景泰帝希望沂王活着,那么想要沂王暴毙之人,还能有谁?
如今的景泰帝再不是懦弱无刚的郕王,而是民之所向,是大明最后的脊梁与救世主,再无法撼动。
除非他自甘堕落走下神坛。
而最希望景泰帝身败名裂的政敌,在南宫。
南宫的太上皇想用亲儿子的命,让景泰帝落下残杀亲侄的恶名,为天下万民唾骂。
如今的朱见深不是废太子,更不是沂王,而是一件皇权博弈的祭品,一座暂时苟活的墓碑。
沦为早夭的废太子,是他的宿命。
万贞儿心底悲戚,真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将人性想得太恶毒了。
若幕后真凶当真是太上皇,沂王每日又是怀着何种心情,面对太上皇无休无止的刺杀。
“不知。”蜷在她怀里的小家伙只闷闷回应一句。
万贞儿装出无悲无喜,甚至有些同情沂王,继续追问道:“西内还有谁可信?覃勤可信否?”
“不可全信。”
万贞儿瞠目结舌,没想到沂王会给出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答案,若连武功高强的覃勤都不可全信,沂王身边再无可信之人。
“那别的奴婢可信否?”
“皆不可信。”
“那奴婢可信否?”
“呵!”
“.....”万贞儿欲哭无泪,沂王对她的评价还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呵呵!
西内冷宫的形势比她想象中更为恶劣。
亏她还以为孙太后准备好一整个完美团队保护沂王安危,没想到沂王已是孤掌难鸣,瓮中之鳖。
就连沂王身边唯一的心腹覃勤都包藏祸心,不可全信?又该信任几分?
“殿下,若有朝一日您身处危难之际,奴婢需要择一人求救,奴婢该选谁?”
“你自己。”
听到这个答案,万贞儿压下心底绝望,垂头丧气抱着沂王三步并两步跨入寝殿内,松开臂弯,将小家伙丢到床榻上。
黑心肝的恶童,明知道真凶是谁,却眼睁睁看着西内冷宫的奴婢一个个为他陪葬。
压下狂怒,万贞儿噗一下吹熄烛火,大剌剌侧躺在床榻外侧,将沂王挤到床榻里侧,顺便扯过妆花缎锦被一卷,丝毫不理会身后的小恶童。
“夜色已深,殿下请就寝。”
连日来夜不能寐,方才又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万贞儿早已累得睁不开眼皮。
恍惚间,鼻息间萦绕一股墨香,似乎有个暖乎乎的小团子在怀里乱拱,凶巴巴命令她滚开。
万贞儿气哼哼收紧臂弯,将该死的沂王搂在怀里,寒玉似的,她忍不住一哆嗦,将怀中的冰疙瘩搂紧。
等着瞧吧!待她吃饱睡足,再与这个小滑头斗智斗勇三百回合!
她并不担心再遇刺杀,那位太上皇也该开始处心积虑谋划另外一件事了。
景泰三年八月,太上皇朱祁镇用一把破烂金刀,轻松铲除景泰帝安插在南宫的心腹阮浪,想必此刻太上皇正琢磨着该如何顺理成章将金刀送到阮浪手里。
西内冷宫至少能太平一个月。
暗夜里,朱见深仰头,无奈盯着没心没肺睡死过去的奴婢。
亏她还信誓旦旦说要保护他的安危,就她睡得死猪似的,他早已投胎轮回八百次。
万籁俱寂,只有她的呼吸是活的,温暖的。
眼角酸涩,朱见深将目光从南宫方向收回,绝望将脸颊埋在奴婢怀里,酣然入梦。
一大一小两道绵沉呼吸交织在静谧寝殿内。
五更天之时,万贞儿脸颊传来一阵刺痛。
“嘶...”她吓得睁开眼,竟瞧见沂王已穿戴整齐,端坐在床榻上,正板着脸掐她脸颊。
“狗奴婢,到底..到底是谁给谁陪寝?五更已过。”
“殿下息怒,奴婢这就起来。”万贞儿扯扯嘴角。
侍奉沂王就寝竟有意外之喜,她成功从骗子晋级为狗奴婢,怎么不算是成功从沂王心腹大患转变为沂王心腹呢。
万贞儿揉着惺忪睡眼,缓缓坐起身来。
“咳咳咳咳..冷...”
沂王背过身,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
“殿下?”
万贞儿绕到沂王面前,他却毫无征兆躺倒,面色不大对劲,小脸诡异地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万贞儿吓得伸手抚摸沂王发红的面颊,掌心传来灼人温度。
“…冷…好冷……”沂王意识模糊呓语着,小手无力地抓着万贞儿的衣襟,指尖冰凉。
“奴婢去寻太医来,西内当值的太医是哪位?”万贞儿腾出为沂王擦拭脸颊的手,无助看向站在门边的覃勤。
“值守西内冷宫的是刘文泰,我这就去请刘太医。”
“等等!!别别别别!!”万贞儿失态大喊道。
值守西内冷宫的太医竟然是刘文泰!
竟是治死两位皇帝,大名鼎鼎的明朝死神太医刘文泰。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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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这位太医刘文泰,堪称是杏坛一朵奇葩,竟是从通政司半路出家,跨界执掌太医院。
他先是因投剂乖方,致殒宪宗,意思就是用错了药,直接把明宪宗治死了。
这位刘太医几年后又再接再厉,再次将明孝宗朱祐樘一并送上黄泉路。
成化帝朱见深只是吃错东西腹泻,原本只需吃药调理几日,大臣们也没当回事。
闹肚子而已,谁还没闹过肚子,结果大臣们前脚接到皇帝陛下腹泻的消息,后脚朱见深就驾崩了。
这一查就查到太医刘文泰的头上。
宪宗暴毙,继任的朱祐樘迫于形势,也只是把刘文泰从四品的太医院使降成五品太医院院判。刘文泰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劫。
可谁能想到,朱祐樘也逃不过刘文泰的毒手。
弘治十八年,朱祐樘微染风寒,暂免上朝,大家都觉得这就是个小风寒,过几天就好了。可万万没想到,给皇帝开药方的又是刘文泰。
几服药下去,皇帝的病情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还没等大臣们反应过来,第二日朱祐樘驾崩了。
这一查,众人眼前一黑!又是御医刘文泰开错药了。
可笑的是刘文泰在权臣庇佑下,只不过被发配到广西,毫发无伤。
明朝的文官都并非善类,太医院更是被文官势力渗透严重,他们把持着皇帝的药罐子,甚至明代多位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学医在明朝害人可比救人来的方便。
明代太医院是文官集团屠龙的利器,继任的武宗朱厚照为从兵部拿回军权,啼笑皆非封自己为将军,只是简单落水,就一命呜呼。
嘉靖帝登基后,经历过至少十次大火,数次火海逃生,后来也是怕死无孔不入的文官,被逼得讳疾忌医,只能自己炼丹治病,吃了一肚子重金属,居然还能活到六十岁。
无奈的嘉靖帝为了保命,甚至故意赐药给大臣,逼得大臣们不敢在丹药上乱搞,毕竟他们自己也可能吃到。
明代皇帝与内阁大臣,从来都是此消彼长,皇帝也没少跟内阁吵得脸红脖子粗,直到亡国都互不妥协。
自明仁宗开始,文官集团就开始逐渐失控,土木堡之变成为文官集团彻底崛起的转折点。
在这场战役中,武将集团遭受巨大打击,几乎一蹶不振。而文官集团却开始迅速崛起。皇帝愈发无法改变文官势力膨胀的局面。
文官比武将更为贪婪,他们不再满足于与皇帝共治江山,更希望皇帝能够拱手而治。
为制衡文官集团,明朝的皇帝们不得不开始培养宦官势力。
这种政治斗争的扭曲关系,直到崇祯皇帝临死之前,愤恨地写下那句“文臣皆可杀”,才算是为跨越百年的君臣博弈画上一个句号。
一听到死神刘文泰的名字,万贞儿腿肚子都在发抖,就怕刘文泰把沂王提前送上西天。
万贞儿冷汗涔涔,在骗走沂王手中所有解药之前,他的小命还不能丢。
一咬牙,万贞儿拍着心口心虚承诺道:“区区风寒而已,何须劳烦刘太医,奴婢伺候殿下即可。”
沂王究竟得什么病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让刘文泰这个屠龙庸医靠近沂王半步!
10. 第10章
趁着沂王昏迷,覃勤离去之际,万贞儿迅速紧闭门窗,开始翻箱倒柜,只要她偷够一百颗解药,定头也不回逃出西内冷宫。
可翻遍了寝殿内所有的柜子,却始终找不到解药的踪迹。
该死的沂王,到底会将解药放在哪?
万贞儿越想越气,昨晚问过小太监钱能,她才知道倒霉的只有她和余莲,还有惨死的沈琼枝。
只有她们三人才被下毒,需按时服用解药,钱能等人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可恶的孙太后与沂王连下毒都不公平!尽逮着她祸害!万贞儿气得在心里将孙太后和沂王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母妃...”
“母妃…他们为何..为何总是这样对儿臣...儿臣到底做错什么…”身后传来沂王哽咽啜泣。
万贞儿仓惶从博古架后踱步而出,缓缓来到病榻前。
“殿下…”万贞儿试探轻呼一句。
沂王脸颊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因咳嗽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此刻他正陷入梦魇中,趴在床榻边沿,低低抽泣。
万贞儿站在床榻边,双手死死攥紧,哪怕沂王近在眼前,她也不曾伸出援手。
就这么静静看着沂王濒死。
他若死了,万贞儿就不会沦为妖妃,她就能离开紫禁城重获自由。
她无动于衷,静候等待沂王断气。
刻骨的恐惧、屈辱、病痛与挣扎,剜心剔骨席卷而来,朱见深艰难睁开眼,竟看见那奴婢木讷站在床榻前。
她冷漠的表情再熟悉不过,与从前站在他床前等待他咽气的奴婢如出一辙,没有人希望他活着。
万贞儿被沂王充满无尽的委屈、恐惧和绝望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继而心底生出无尽羞愧。
短暂愧疚之后,她忽然想起还没找到要命的解药,登时回过神来来。
是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她像只贪婪无耻的食腐兀鹫,等待他咽气?
深吸一口气,万贞儿愈发理直气壮,她就是一只居心叵测的兀鹫,还等着骗沂王的解药呢,至少在骗到解药之前,谁也别想从她手里夺走沂王的狗命!
“殿下,别怕,奴婢在这。”
待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鬼使神差没出息地取来濡湿的帕子为沂王擦拭满头冷汗。
“贞儿,你也会走吗?”
滚烫瘦弱的身躯忽而扑进她怀里,趴在她肩头啜泣。
万贞儿浑身一僵,缓缓伸手轻抚沂王发颤后背。
“我不喜欢当沂王,我不喜欢住在西内,我好恨...”
“殿下..”万贞儿轻轻拍着沂王瘦弱单薄的肩,低下头凑近沂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温声安慰。
“殿下,您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奴婢知道您受委屈了,可您现在做不喜欢之事,恰恰是为将来能无拘无束做您喜欢之事。”
“真的吗?”
“真的。”
“你会永远陪着我,对吗?”
“殿下,您烧糊涂了,奴婢伺候您饮些清水。”
“贞儿,呜呜呜呜呜....”
“好好好,奴婢会永远陪着殿下的。”万贞儿暗暗在心底补上才怪,无奈诱哄着昏昏沉沉的沂王入睡。
连续十四日,万贞儿衣不解带,一遍遍为沂王擦拭滚烫身体。
第十五日傍晚,西内冷宫迎来不速之客。
万贞儿方去偏殿取药,转头竟瞧见周贵妃哭哭啼啼坐在沂王床榻前,正亲自伺候沂王服药。
眼瞧着周贵妃将一颗朱红药丸凑到沂王唇边,万贞儿瞬时面色惨白,抬手夺过。
“娘娘,沂王年幼,绝不可用此虎狼之药。”
周贵妃这个疯婆子,竟给沂王服用红丸。
所谓红丸,就是取女子初潮经血,集先天精华所结,以乌梅煎制的水取其沉淀物,干燥后取其粉末而入药,传闻可延年益寿,还可治愈小儿虚弱,气血不足等病。
“不管什么病,先上猛药试试!若不成再换药,总有一个能蒙对,将药给本宫!”
周贵妃愤怒仰脸,待看清楚眼前放肆的奴婢,不免愕然:“咿?贞儿,竟是你。”
“奴婢万贞儿叩见贵妃娘娘。”万贞儿屈膝匍匐在地。
“休要折煞本宫了,什么贵妃,若非因这贵妃头衔,本宫在南宫里也不必遭人白眼,你还如从前那般,唤本宫怀芳吧。”
正统帝北狩被俘之前,除了钱皇后,整个后宫被皇帝宠幸过的女子都无名无份,即便是接连为正统帝诞育皇女与庶长子的周氏,都并未母凭子贵。
周氏苦笑,她这个贵妃的头衔,还是景泰帝为提高皇太子朱见深的身份册封的。
太上皇膈应至极,将她这个旁人册封的贵妃视作耻辱,时不时与钱皇后一唱一和,酸她几句。
就连那个瓦剌来的外邦狐媚子都敢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她恨透了这个贵妃头衔。
“贞儿,从前你与本宫是最好的姐妹,如今也算有缘分,多谢你照顾深儿。”
周贵妃一口一个本宫,哪里有放下架子的意思,万贞儿笑而不语。
周怀芳不提曾经的纸糊姐妹情还好,一提起,她心底瞬时腾起无名火。
新仇旧怨一起算上,她能心平气和照顾沂王,没掐死他,已算是圣母了。
周怀芳与她几乎同年入宫,两人同龄,都是幼年入宫,二人又都是孙太后身边的心腹奴婢。
周怀芳容貌秀美,却性格强势,争强好胜,样样都想掐尖儿,从小到大都与她争斗不休。
直到周怀芳爬上正统皇帝的龙榻,二人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
若非周怀芳从中作梗,落井下石,她早已逃出紫禁城,也不必沦落到净乐堂烧尸三年。
历史上,周氏与万贞儿二人幼年争养母老宫人的爱,年少时争孙太后面前的宠爱,年长后争在朱见深心里的地位,年老后又争明孝宗抚养权,争了一辈子。
直到万贵妃和宪宗先后去世,周太后终于争赢了,荣升太皇太后,孤独终老。
懒得与周贵妃叙旧,万贞儿将一碗漆黑恶臭的汤药端到病榻前,伺候沂王服药。
“万贞儿,你给深儿吃什么!”周贵妃嫌恶捂紧鼻子。
“娘娘,您方才不是还说不管什么病,先上猛药试试!若不成再换药,总有一个能蒙对,奴婢这药是民间神药,药性温和不说,药效绝不比您的红丸差。”
“好,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吧,哎...”周氏含泪退到一旁。
万贞儿将臭烘烘的汤药灌入沂王口中,与周贵妃二人沉默不语轮流照顾沂王。
第四日清晨,沂王终于退烧了。
“娘娘,您该回南宫了。”门外传来太监不耐烦的催促声。
“贞儿,多谢你救了深儿,多谢你。”周氏说着,从手腕褪下一副沉甸甸的赤金手钏。
“多谢娘娘恩典。”万贞儿并不推诿,顺理成章将手钏推到手腕上藏好。
“贞儿,本宫知道当年是本宫抢走你的侍寝机会,若今后有机会,本宫定会弥补你,为你寻天下最好的儿郎婚配,本宫定会倾尽所能补偿你。”
周氏悔不当初,早知道皇帝会被囚禁在南宫当囚徒,当年她就不该抢走侍寝机会。
都怪万贞儿!当年定存着坏心眼,才眼睁睁看她跳进火坑里!她为何不抢!
闻言,万贞儿面露古怪,恨不能将周怀芳的臭嘴捂紧,她这句话简直就是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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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
周怀芳也许还不知道,将来她赔的并不是儿郎,而是天下最好的儿,她的好大儿朱见深。
“婚配一事奴婢不敢痴人说梦,但求今后若沂王从西内平安离开,娘娘和沂王殿下能赦免奴婢父兄罪行,恩准奴婢离宫归乡以尽孝道。”
“贞儿,本宫母子定会报答你今日救命之恩。”
周氏心里没底,万贞儿与她素来面和心不和,今日若非为了儿子,她定不会捏着鼻子忍辱负重求万贞儿这贱婢。
等着瞧,若她有命东山再起,定要报仇血恨,万贞儿定会死在她手里。
“娘娘,记得您答应奴婢的话。”万贞儿朝踏出门外的周贵妃躬身。
但愿将来周贵妃能拦住发疯的朱见深,她能顺利离开紫禁城。
“覃勤,过来,本宫有话与你说。”
覃勤垂首,跟在周贵妃身后离去。
目送周贵妃与覃勤离去,万贞儿独自折返回正殿内。
身后倏然传来一阵鬼祟脚步声,万贞儿惊恐转身,眼前一道黑影掠过,砰地一声巨响,迎面袭来一个梅瓶。
万贞儿头疼欲裂,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粘稠鲜血糊住视线,眼前一片血红,恍惚间,她看见老太监张环正面目狰狞扼住沂王的脖颈儿。
“贞儿..救我..贞儿..”艰涩呼救声细若蚊音,沂王面色铁青,垂死挣扎。
“沂王殿下,奴婢奉太上皇之命,前来送殿下最后一程,殿下,求您立即赴死。”
张环腾出一手,从袖中取出一封染血诏书,哆哆嗦嗦凑到沂王面前。
待沂王看清之后,张环仰头将血诏咽下。
万贞儿晃晃悠悠躺下装死,寝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大不了等沂王咽气之后,她将整个正殿掘地三尺,总能找到解药。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太上皇要杀沂王,为了保命,只能委屈沂王去死了。
殿内沉寂片刻,沂王垂下挣扎的双手,哑声回应:“好...”
“放过那个奴婢,让她活着。”
“殿下,奴婢得罪了。”张环目露凶光,喘息着掐紧沂王脖颈儿。
“殿下..”一声虚弱怒吼传来。
朱见深泪眼汪汪睁开眼,潺潺鲜血染湿眼角眉梢。
“万贞儿!你敢抗旨不成!”
张环吃痛捂着被戳伤的胳膊,从袖中取出一寸长的铁针,朝那满头是血的奴婢冲去。
“殿下...”万贞儿昏昏沉沉攥紧染血银簪,眼前出现五个张环,她抬手抹净血污,朝张环冲去,二人瞬时扭打成一团。
万贞儿恨自己太过心慈手软,做不到对五岁的孩子见死不救。
罢了,就冲沂王方才临终遗言是放她一条生路,她也绝不能让沂王死在她面前。
朱见深压下恐惧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冲到两个斗殴的奴婢面前。
“住手!本王命令你们住手!”
“殿下,等等奴婢,一会就好了!”
万贞儿此刻气喘吁吁惊魂未定,一屁股将张环坐在身下,掌心银簪狠狠戳进张环眼窝里,捅个对穿。
红白脑浆子流淌一地,她不敢停手,拔出簪子戳进张环脖子。
眼见小可怜沂王瑟瑟发抖抱紧她的胳膊,万贞儿无奈将沾满血污的手擦在衣襟上,小心翼翼遮挡住沂王泪汪汪的眼睛。
“殿下,上皇是南宫的上皇,这是西内冷宫,能决定您生死的,只有您自己。”
沂王死不死并非重点,要命的是沂王还没给解药呢!万贞儿怂了,她没信心在沂王死后找到解药。
为了解药,今日这忠仆她不得不当,温热黏稠的血液糊满脸,万贞儿疼得龇牙,眼前一黑,直直朝张环血肉模糊的老脸扑去。
11. 第11章
她没敢真晕,而是决定装病暂时离开西内冷宫这个修罗场。
张环这个老混蛋死得惨绝人寰,倒是点醒了她,不妨试试走邪门方法曲线救命。
她决定装病离开西内,待到下个月十五领解药前几日,她再假装痊愈回到西内。
待沂王赐解药,她再想办法找人斗殴装病,离开西内冷宫暂时保命。
“殿下,宫人万氏伤得不轻,可要送往安乐堂。”
耳畔传来覃勤慢吞吞的声音,万贞儿欣喜若狂,一咬舌尖,忍痛呕出一口血来。
“殿下,奴婢无能,无法护您周全,待奴婢痊愈..痊愈啊..”万贞儿有气无力喃喃。
良久之后,却并未得到沂王回应。
万贞儿登时心急如焚,快啊,沂王你这个狗崽子还在犹豫什么啊!快点头啊。
方才她将忠仆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沂王但凡有点良心,都该放她离开西内冷宫才对。
万贞儿后背直冒冷汗,这小白眼狼到底在犹豫什么啊?
“安乐堂..”
朱见深握紧万宫人染血的手掌,默默良久。
他去过一回,安乐堂宫墙之间的夹道逼仄,头顶就是狭窄天空,一丁点遮风避雨之地都无。
从前他身边送去安乐堂的奴婢,从未归来。
大伴怀恩说他们都死了,尸首被送往净乐堂进行火化,以免骸骨污染宫禁之地。
“殿下..”覃勤拿不准主意,疑惑看向小殿下。
“不可!”朱见深握紧万宫人的手,斩钉截铁回应:“万宫人不准去安乐堂,她就在这养伤,就在这。”
“立即将万宫人抬到床榻上。”朱见深指着正殿床榻命令道。
“殿下啊...”万贞儿气得喷出一口老血:“奴婢..奴婢真是..多谢您呐!!”
好个小白眼狼,她救了他的命,没想到他竟恩将仇报!!万贞儿气得血气翻涌,眼白一翻,彻底气晕了。
覃勤将昏厥的万氏放在床榻上,转头唤来宫女余莲。
“殿下,奴婢唤余莲照顾万宫人可好?”
朱见深坐在床榻前,若有所思盯着眼前陌生的宫女,从前在西内养病的奴婢,没有一个活下来。
心底涌出莫名恐惧,他攥紧万贞儿的手掌,坚定摇头:“都下去,本王亲自照顾万宫人,即日起,万宫人就是西内管事宫女,尔等都需听她号令。”
覃勤面露诧异,垂首应是。
万贞儿是被饿醒的,不待她睁眼,鼻息间传来馋人肉香。
“张嘴。”
万贞儿迷迷瞪瞪乖乖张嘴,滑嫩鲜香的肉粥温热适宜,小口小口喂到她嘴里。
一碗香喷喷肉粥下肚,万贞儿终于缓过神来,张嘴,细嚼慢咽小太监递到唇边的香甜糕点。
如果能被这般精心伺候着,她愿意躺一辈子。
她正美滋滋盘算着如何装瘫,在西内当米虫骗吃骗喝糊弄沂王,忽地脸颊一阵刺疼,伺候的小太监粗手粗脚,擦到她脸颊伤口了。
“哎呦,我自己来吧...”
万贞儿疼得龇牙咧嘴,一睁眼,竟瞧见沂王睁着无辜眸子委屈巴巴看她,他手里还无措捏着染血的帕子。
愣怔片刻,万贞儿已抬起一半的手迅速无力落下:“哎呦,疼疼疼死了..奴婢手是不是断了呜呜呜呜…殿下啊~”
万贞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演技浮夸做作,小白眼狼恩将仇报,将她强留在西内炼狱里,那他也别想安生。
眼见沂王可怜兮兮伸手替她擦泪,万贞儿忙不迭别开脸。
“岂敢劳烦殿下伺候奴婢,奴婢自己来。”万贞儿装作哆哆嗦嗦抬手,却被沂王轻轻按回松软床榻。
“别乱动,万管事。”朱见深最见不得这个奴婢掉泪,不知为何,她一落泪,他心里莫名堵得慌,酸楚得要命。
管事?万贞儿目瞪口呆,一觉醒来,她从死骗子晋级到狗奴婢才多久,竟又升官了!
万贞儿欲哭无泪,西内的管事哪个有好下场?上一任管事张环死于非命,还是她亲自送他上西天的。
好个小白眼狼啊!!何必拐弯抹角让她死,他还不如直接杀了她呢。
万贞儿气的双腿一蹬,心安理得被沂王伺候着。
小白眼狼伺候她梳洗之后,又乖乖去耳房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寝衣,一板一眼端坐在床榻边看书。
万贞儿吃饱喝足,此时有些犯困,打着哈欠凑到沂王身侧,探头看沂王手里的书册。
沂王竟在看明代小孩子都会看的识字启蒙书《魁本对相四言杂字》?。
整本书只有三百多个常用字,每个字配有简洁插图以解字意。
小家伙正聚精会神学写字,万贞儿见不得沂王用功学习,就怕他上进,忍不住开口捣乱。
“哎呀,殿下您在识字啊。”
“恩。”朱见深低头认真誊写。
自从大伴怀恩离开,西内冷宫再凑不出一个信任之人教导他读书识字。
他只能自学《魁本对相四言杂字》?,半知半解。
“殿下,这个字您念错了,这念....”万贞儿张大嘴,吱唔许久都说不出答案。
这些年只顾着烧尸体,倒是将繁体字忘的一干二净。
不慌,西内冷宫里都是半大的小太监,甚至来不及读书识字,一个个都是睁眼瞎。
即便她指鹿为马又如何?也没人能识破她是文盲。
“念什么?”朱见深求知若渴,追问道。
“啊呀!殿下,您在学习算筹啊,不是奴婢吹牛,奴婢算筹一流。”万贞儿抓过放在矮几上的《孙子算经》心虚岔开话题。
“您瞧,奴婢能解这道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万贞儿开始侃侃而谈,将后世小学生叫苦不迭的奇葩算术题一一列举,荼毒沂王。
于是乎可怜的沂王殿下被一群奇葩整出阴影:把兔子和鸡放在一个笼子里数脚的变态农夫,将一个大水池一边加水一边放水的疯癫小太监,一辈子都在合作的甲乙两木工。
永远不知道爹娘几岁的奇葩小孩,总把墨汁滴在关键数字的糊涂蛋小明,永远算错答案的小马虎和小淘气。
末了,万贞儿竟笑呵呵涂涂抹抹,让他求什么心理阴影面积…
“为何小太监要将一个大水池一边加水一边放水?”
“打开笼子算即可,为何要数脚?”
朱见深的小脑袋被这些农夫和奴婢的奇葩行为彻底转晕。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您不会算,来,奴婢教您。”
万贞儿眉开眼笑,没想到今晚误打误撞,倒是让她想出一条把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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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养歪的邪门歪道。
如今的朱见深还是个五岁的小娃娃,白纸一张,随便她怎么涂写。
若她当朱见深的老师,岂不是能将他今后病态的熟女癖好改邪归正。
“殿下!奴婢给您讲讲唐明皇李隆基如何?”
万贞儿面色无比凝重,教导沂王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教会他礼义廉耻,绝不能喜欢年龄大的熟女。
“为何不先讲唐宗宋祖,秦皇汉武?”朱见深对唐明皇并无好印象。
“因为唐明皇不要脸!”
“???”
“他抢了亲儿媳杨贵妃,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强纳十几岁的小姑娘,忒不要脸!”
抱歉了唐明皇,今日就算是神仙来了,唐明皇也必须没脸没皮。
“殿下,奴婢有一个朋友,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强纳比他大十几岁,和他娘一样老的女子为妾,忒不要脸!”
“咳咳咳,万管事,不得放肆,别以为本王听不出,你在暗讽本王的父皇!”
万贞儿眼前一黑!差点忘了!历史上英宗也是个喜欢熟女的皇帝,英宗的樊顺妃、杨安妃均比英宗大十三岁,英宗身边还有一位不知比他年长多少的刘敬妃!
所以,朱见深压根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骨子里就流淌着恋慕熟女的血脉!
英宗自己也有比他大十几岁甚至更多的妃子,怎么好意思嫌恶恋上万贞儿的朱见深!甚至差点将万贞儿活活打死。
经历刺杀,万贞儿对关在南宫里的太上皇朱祁镇全无好感。
这位战神被关在南宫,还不忘找比自己大十来岁的老宫女生一堆孩子,没新鲜少女也不老实,把魔爪伸向年老宫女,不断尝鲜,简直是异食癖,百忙之中还不忘派人杀亲儿子,简直禽兽不如!
“你说得不对,为何女子恋上年长稳重的男子,或男子娶年轻貌美的女子,就为世道所容?凭何年老色衰的女子就不配得到年少男子真心钦慕?”
“难道年老女子不配拥有好归宿?世间女子都逃不开花残粉褪朱颜老去,你也一样,同为女子,为何你对年老女子心怀恶意?她们何错之有?”
朱见深极不认同万宫女的歪理邪说,此刻甚至对她的言论感到失望与厌恶。
“……”万贞儿哑口无言,沂王一番男女平等的言论,反衬她狭隘封建食古不化的丑恶嘴脸。
到底谁才是封建余孽!!万贞儿瞠目结舌,被沂王整不会了。
后世一提到万贵妃与成化帝这对邪门cp,总有人说朱见深恋母。
可朱见深亲妈又没死,他恋个屁,如果这都算恋母,那杨贵妃和唐玄宗呢?怎么没人骂唐明皇恋童?
历史对女子总是刻薄的,就因为女方年纪大就把人家打成恋母。
历史上那么多帝王将相一把年纪娶十几岁小姑娘,却还被赞颂一树梨花压海棠!
万贞儿羞愧难当,她竟还不如一个五岁的孩子明事理。
她支支吾吾辩解:“殿下说得极是,但是…您也得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若不顾她的意愿,强取豪夺,与禽兽无异。”
“若并非真心爱慕,为何要娶?”朱见深疑惑不解。
“因为世间男儿皆薄幸,大多分不清依赖与真心爱慕,从不考虑女子的感受,只一味贪图三妻四妾…”
“本王分得清何为依赖,何为爱慕!”
12. 第12章
“啊对对对,殿下您说的都对。”
万贞儿敷衍摊手,她真是吃错药了,竟妄图改造一个五岁的封建小古板。
但愿沂王殿下记住今日所言,今后千万可别长歪,对她霸王硬上弓。
“本王总觉得你这刁奴在讥讽我!哼!今后不许给本王灌输此等歪理邪说!”
五岁的朱见深站起来还没书桌高,教训起人来,却像极了小古董,之乎者也挂在嘴边没完。
万贞儿说不过小古板,悻悻将话题扯到君子六艺。
说话间,沂王命人搬来琴台,取来一把桐木斫成,鹿角灰胎髹黑漆的金徽木轸仲尼式琴,开始练琴。
琴音袅袅,万贞儿安静聆听,没想到成化帝朱见深还真如后世传闻那般,擅琴律。
万贞儿支腮,听得入迷。
真是赚麻了!睡沂王的高床边暖枕,将沂王当奴婢呼来喝去,还能听沂王弹琴,如果沂王一辈子逃不出西内冷宫该多好,她能假瘫一辈子。
一曲毕,沂王压弦止音,紧接着又开始练习丹青,自律得丧心病狂。
子夜将至,万贞儿困得躺倒在床榻上打哈欠,眼皮子早已掀不开,半梦半醒间,寝殿内陷入漆黑,染着墨香的小团子乖乖钻到她怀里就寝。
“唔...”万贞儿咕哝一声,下意识将小家伙搂紧。
清晨时分,万贞儿敏锐察觉到怀里的小团子蹑手蹑脚爬起身来。
一大早也不知去哪!鬼鬼祟祟必有妖!
万贞儿好奇起身,透过门缝,竟瞧见正殿小厨房里炊烟断续。
万贞儿难以置信揉揉眼睛,轻手轻脚靠近小厨房,一推门,赫然瞧见沂王正踮起脚尖,站在灶台边挥锅铲。
难怪他不稀罕吃外头送来的膳食,原来在这开小灶,多疑敏感的沂王,宁愿自己下厨,也不敢吃旁人做的食物,胆小鬼。
“殿下,奴婢来帮您烧柴。”
朱见深双手攥紧菜刀,扭脸看向没心没肺坐在灶膛前的奴婢:“可会下厨?”
万贞儿尴尬一笑,弱弱回答:“会..吧...”
做饭还不简单,把菜切好,起锅烧油,翻炒两下,再撒点盐装盘,煮熟就行。
“你来做早膳。”
“殿下,您瞧好了!”
半个时辰之后。
“咳咳咳咳咳...狗奴婢,你确定不是在亲自下毒?”
“你闪开!”
“殿下息怒啊,是奴婢厨艺不精。”
万贞儿扶着泔水桶,将自己做的带壳巨甜夹生鸡蛋面吐得一干二净。
太难吃了,难吃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直到沂王端来一碗香气四溢的葱油蛋丝面,她才勉强回魂。
主仆二人捧着海碗,万贞儿吃得狼吞虎咽,沂王则是慢条斯理,吃相矜持。
“你洗碗!”
“是是是,洗碗奴婢在行,殿下,您碗里的蛋丝那样多,小孩子肉吃多了长不高,要不奴婢帮您分忧。”
“闭嘴。”
“殿下,午膳吃什么呢?奴婢帮您洗菜,奴婢会洗菜。”
“早膳才吃下,你这馋猫儿就惦记午膳,没出息!到底谁才是殿下,哼!放肆,竟撺掇本王给你当厨子。”
“那,午膳奴婢再亲自为您下毒?”
万贞儿咧嘴嘻嘻笑,小结巴沂王遇到她这个刁奴,说话愈发顺溜了。
小成化帝朱见深脾气特别好,她时常没大没小说错话,他也不发火不打人不责罚她,只是叹气不讲话,温柔的小闷葫芦,还挺可爱。若换成别的天潢贵胄,她早就被大卸八块。
“殿下,奴婢方才瞧见您揉面啦,今儿午膳可是吃牛肉酸菜馅儿大包子?”
“你想得美!你这贪吃贪睡懒惰成性的刁奴!”朱见深被这刁奴气得没了脾气。
除了那点勉强能看的忠心,她还真是一无是处!哎…朱见深叹气,其实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至少躺在她怀里能安然入睡不再梦魇。
被刁奴糟糕的厨艺震惊,朱见深压根不敢让她靠近灶台,无奈之下,只能亲自调馅。
连续两三日,万贞儿没脸没皮蹭吃。
第四日,面对一样褶子的牛肉酸菜包子,她愁眉苦脸看向优雅用膳的沂王。
“殿下,您只会煮面和牛肉酸菜包子么?”
“本王还会煎蛋,炒蛋,蒸馒头。”
朱见深放下包子,眼底落寞一闪而逝。
来冷宫前两日,祖母与乳母韩嬷嬷将他困在炊室,通宵达旦教他做饭。
两日时间,他学会拿菜刀,学会切菜,学会煮面,煎蛋炒蛋,还学会做包子馒头。
也只会做这些。
祖母说只有学会这些,才能在西内活下去。
“还有呢?”
“呵,你倒是开始点上菜了?”朱见深被这刁奴气死了,她一个大人,还是个女子,做的饭竟还不如他。
吃她做的饭简直堪比酷刑!
这几日真是将她惯坏了!愈发蹬鼻子上脸!放下为那刁奴倒香醋的手,他决定再也不给她倒醋了!让她一辈子吃不上醋!
“没没没!奴婢哪敢啊,这不是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殿下生辰,奴婢呕心沥血为殿下准备了一份惊喜。”
万贞儿从袖中取出一本皱巴巴菜谱,捧到沂王面前。
“呵呵!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本王厨艺单调吃腻了,于是你送给本王菜谱,让本王学烧菜给你吃?”
万贞儿想点头,可不敢,只能暗戳戳坑沂王,为自己谋福利。
“殿下,这是奴婢珍藏多年的菜谱,奴婢只是觉得放在奴婢手里暴殄天物,您怎么能将奴婢想的如此无耻不堪呢…嘤嘤嘤…”
这本菜谱她的确珍藏多年,本来想好好改善一下暗黑厨艺,可净乐堂那鬼地方,她日日烧尸一身尸臭,饭都吃不下,压根无心向学。
原想着在西内冷宫里认真学菜谱,没想到被沂王嘲讽她在下毒,她彻底歇了烧菜的心思。
与其让菜谱烂在她手里,不如送沂王,以他吹毛求疵精益求精的性子,定会主动钻研美食,她还能不劳而获,顺便奴役沂王,想想就口水直流!
“哦,你珍藏多年的菜谱烧出猪食,这菜谱本王不敢看。”
朱见深没好气接过菜谱扫一眼,不错,图文并茂,其实…他也吃腻了那几样菜。
只是总能被这奴婢拿捏住心思,心里愈发不舒坦!哼!
“殿下!”
覃勤面色凝重踏入殿内:“南宫出大事了。”
覃勤欲言又止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乖乖背过身,抬手堵住耳朵,西内早已是破鼓万人捶的地方,能传入西内冷宫的消息,紫禁城里想必人尽皆知,也就覃勤在糊弄沂王。
“无妨。”
沂王发话了,万贞儿乖巧放下堵耳朵的双手,光明正大偷听。
沂王病重这一个月,南宫的太上皇果然没闲着。
太上皇朱祁镇居然借着御用监少监阮浪过生辰的机会,秘密赠予他镀金绣袋及镀金刀。
阮浪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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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神差将绣袋金刀转赠给门下皇城使王瑶,王瑶又莫名其妙将东西带在身上招摇过市,恰好被锦衣卫指挥使卢忠瞧见。
卢忠借机灌醉王瑶,拿到绣袋金刀,联合尚衣监的高平和校尉李善,到景泰帝面前面前告了一状。
卢忠状告之人,竟是太上皇,言之凿凿说太上皇想复辟,故而送金刀给阮浪,让阮浪去勾结王瑶,共谋复辟大计。
由此引发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金刀血案。
听完金刀案始末,万贞儿后背发凉,惊悚至极。
太上皇再不济也算名义上的上皇,卢忠此举图什么?
人皆趋利避害,卢忠之所以敢揪着金刀事件状告太上皇帝,想必事态极其微妙。
景泰帝朱祁钰找不到借口直接下黑手弄死亲哥哥,于是利用卢忠递上一把刺向亲哥哥的屠刀。
而太上皇也在利用奴婢传递消息,太上皇被锁在南宫,无法向外界传递消息,只能以赠金刀的决绝方式告知外人,他在南宫很牵挂朝臣,身子骨倍儿棒,能折腾。
没想到阮浪和王瑶挺有骨气,无论怎么严刑逼供,都无法从他们口中撬出南宫图谋复辟的证词。
在这节骨眼上,卢忠竟然莫名其妙疯了,金刀案就这么稀里糊涂结案。
可笑的是王瑶凌迟处死,阮浪老死狱中,卢忠却平安无事,直到景泰八年上皇复辟后,卢忠才被处以磔刑,皮肉被割去,四肢被斩断而惨死。
整件事丧命的只有微贱的奴婢,他们沦为景泰帝与太上皇博弈的弃子。
万贞儿听得直摇头,金刀案最大的输家,其实是景泰帝。
而太上皇只是损失了南宫几棵大树,仅此而已,还顺带试出景泰帝把控的朝堂俨然一盘散沙。
世人皆重视正统,正统两个字的杀伤力无可取代,光凭这两个字,太上皇朱祁镇就能振臂一呼,让一大批能臣选择效忠正统帝。
景泰帝将亲兄囚禁于南宫,本就招人非议,如今又闹出金刀案,更是引起朝臣不满,纷纷上书劝谏。
景泰帝身为一国之君,想要借助金刀案对付太上皇朱祁镇,竟难如登天。
贵为天子却无法让两人太监松口指证太上皇谋逆。
甚至朝堂上沉默得让人心慌,公然维护太上皇的朝臣比比皆是。
景泰帝对朝堂的掌控力严重不足,甚至是匪夷所思的地步,就连想立自己的儿子当太子,都要以皇上之尊,靠贿赂大臣来达成。
难怪夺门之变居然没有人站出来帮助景泰帝反抗太上皇朱祁镇。
反观太上皇朱祁镇,虽没有雄才大略,却将所有本事都用来内斗,夺回皇位。
若在这节骨眼上,太子没了....
万贞儿暗暗捏一把冷汗,太子朱见济,的确快死了。
谁人不知景泰帝还是郕王之时,在张太后孝期内和杭氏苟合,未婚生下庶长子朱见济。
若他此生只是闲散亲王,岂会被人指摘嘲讽。
《皇明祖训》里可没说不允许藩王在婚前生育庶子女。
反倒是大明皇帝们要守的待嫡制度更为严苛,皇帝必须在大婚册立皇后以后,才能去睡嫔妃。
且在皇后生育之前,嫔妃们不得诞育庶子女,确保证每一代皇帝的嫡长子,都是中宫嫡后所出。
除非皇后在婚后几年也没生出个蛋来,后宫才允许庶子女蹦出来。
此时覃勤冷不丁冒出一句噩耗。
“殿下,明日重阳佳节,陛下特恩准您午时前往南宫探视太上皇与周贵妃。”
13. 第13章
一听要去南宫,万贞儿腿肚子忍不住哆嗦。
太上皇定是觉得沂王在冷宫太难杀,想让沂王自己到南宫送人头。
万贞儿哼哼唧唧翻着白眼,待要装病弱晕倒,竟听见沂王闷闷应一句:“好,明日万管事随本王同往。”
万贞儿焦急抬眸,恰好撞见沂王含笑墨眸,心内五味杂陈,瞬时语塞。
沂王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他到底知不知道去南宫意味着什么。
沂王摒退覃勤,独自到炊室里做晚膳,万贞儿躺在床榻上,思索着该如何逃离明日到南宫给沂王陪葬的厄运。
从恐惧中冷静下来之后,她在心底推演明日去南宫的结局,发现并非就是死局。
最不愿沂王身死的景泰帝为何在金刀案这尴尬时期送沂王去南宫?
还有孙太后,她绝不会眼睁睁看沂王送死。
万贞儿紧锁半日的眉头瞬时舒展开,明日的南宫想必热闹非凡,说不定她能逢凶化吉。
果不其然,第二日早膳过后,孙太后身边的心腹韩嬷嬷竟亲自前来。
韩嬷嬷名韩桂兰,时年四十有一岁,她在成化帝心中的地位,等同于乳母客氏在木匠皇帝明熹宗心中的地位。
韩桂兰是朝鲜贡女,她的姐姐是明成祖朱棣的妃子韩丽妃,朱棣死后,韩丽妃被迫殉葬。
为巴结宗主国,韩桂兰的哥哥又把她作为贡女送入大明宫廷为女官。而韩桂兰的侄女,则是朝鲜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仁粹大妃。
因高丽女婉媚,善事人,唐代就开始流行新罗婢,紫禁城中给事使令大半为高丽贡女。
韩嬷嬷在紫禁城奴婢中可谓德高望重,紫禁城内有头脸的宫女都得尊称她为姆师,嫔御以下的宫人更是称她老老。
韩桂兰协助抚养了宪宗皇帝,有阿保功,得到了宪宗的礼遇,又被宪宗尊称为女师,她死后更是被追尊为恭慎夫人,特赐葬入西山明朝皇室宫廷女眷墓地。
万贞儿对韩嬷嬷并无好感,只因...孙太后崩逝之后,韩桂兰侍奉了孝肃周皇后,就是如今被关在南宫里的成化帝亲娘周贵妃。
与贵妃周怀芳一丘之貉的韩桂兰,又能是什么好货?
想必今后周贵妃在成化朝做出的一系列离谱事迹,都离不开韩桂兰出谋划策。
与韩桂兰一道前来的浓眉方脸太监也算老熟人,是韩嬷嬷的对食太监郑同。
郑同与韩嬷嬷是老乡,此人倒是个痴情种。
成化十九年,韩桂兰去世时,郑同正在家乡册封李?为朝鲜王世子,接到韩桂兰的死讯时痛哭失声。郑同在完成使命返回大明途中殉情了。
巾帽局恰在此时送来沂王今日出行的冠服,万贞儿仔细检查巾帽局送来的礼服。
她不敢有一丝错目,从贴身衣裤开始仔细检查,依次检查贴里、搭护、甚至连衣料前后襟、接腰处的褶皱、妆金四团龙纹缎袍上每一处花纹都不敢放过。
她甚至仔细查看了里衬的龙纹姿态是否一致。
有些特定的龙纹姿态,只有天子能用。
皇太子、亲王、郡王可使用五爪龙纹,巾帽局为沂王准备的衮龙袍为赤色,团龙图案之圆领袍,穿时配翼善冠,并无任何出格异常之处。
“殿下,冠服并无....”
不对!万贞儿满眼惊恐盯着眼前的礼服。
在正式礼服中,亲王常穿?赤色?的服饰,与大明以红为尊贵色的制度相符。
亲王们大多数会在祭祀或面圣等重大典礼和事件穿赤罗衣等礼服。
可错就错在沂王要去南宫见的并非是皇帝,而是身份尴尬的太上皇。
紫禁城里的皇帝是景泰帝,沂王穿着如此隆重,以面圣的装束见太上皇,定会惹怒景泰帝。
此时万贞儿再看托盘内的玉带,瞬时毛骨悚然,根据身份等级,皇族佩戴的腰带带銙材质需相应匹配,涵盖玉、犀角、金银、玳瑁等。
却尤以玉带为尊。
万贞儿压下心底恐惧,小心翼翼捧起放在朱漆托盘内的玉带,一寸寸用指尖丈量。
竟是九寸五,亲王的玉带制式有严格规定,只能是九寸二五,沂王年幼,他的玉带可以是八寸五,七寸五,但绝不能是九寸五。
九寸五,象征九五至尊,这个规格的玉带只能是皇帝或太子使用。
帝后与太子的服饰由尚服局专人负责,这条玉带为何会混入巾帽局?
万贞儿将阴冷玉带攥在掌心。忽而沉下脸呵斥:“大胆!你们巾帽局怎会将如此僭越之物送来西内?究竟是何居心?这条玉带是九寸五的规格。”
万贞儿说话间,将玉带恭恭敬敬捧过头顶。
“啊..这..这,我们巾帽局库房里存着几样沂王曾为太子时的衣饰,许是糊涂的奴婢拿错了。”一老太监面色惨白,屈膝匍匐在地。
“殿下息怒,巾帽局为周全,特为您准备两身礼服,您瞧瞧这件。”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老嬷嬷手中托盘,第二身礼服的玉带倒是送对了,可颜色还是不对。
这身礼服的颜色是紫色,高贵典雅,是皇族专用色。
紫色无过,错在沂王的尴尬身份,紫色能让人吹毛求疵者联想到紫气东来,甚至能被人曲解成紫微帝星。
“殿下,奴婢记得周贵妃曾亲自为您做一身月白圆领袍,今日重阳佳节,奴婢愚见,不如穿贵妃娘娘为您做的衣衫前往,以表孝道,如何?”
“可。”
沂王言简意赅,万贞儿眼角含笑,捧起托盘里的翼善冠用力压向帽中间。
“万宫人,你这是做甚?”
“皇上与太子翼善冠翦翅直指苍穹,亲王翼善冠翦翅俯垂向前,郡王翼善冠翦翅既前垂而又斜迤朝中交叉,品官则平列冠下,以作身份尊卑区分。”
“沂王殿下的翼善冠翦翅俯垂向前,并无错漏。”
韩嬷嬷袖手旁观许久,此时忽而语气严肃开口训斥,眸子却染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和善笑意。
不枉费太后娘娘大费周章将万氏送到沂王身边,这个宫女比她想象中更为机敏。
“沂王殿下尚未受封就藩,就算是用郡王制式的翼善冠也不妥当,只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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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不佩戴冠帽失礼于人前,是奴婢自作主张,嬷嬷莫要见怪。”
万贞儿不卑不亢解释,今日她的小命与沂王绑在一起,谁都不能阻拦她自救。
若犯上不砍头,她定要将沂王锁在柜子里,不准他去南宫送死。
韩桂兰笑而不语,少顷,躬身道:“时辰不早,该伺候殿下沐浴更衣了,万宫人,我会将殿下送道南宫西殿,接下来你需尽心尽力伺候好殿下。”
闻言,万贞儿忍不住打寒噤,韩嬷嬷脸上的笑容虚伪至极,看上去就像来给她做临终关怀似的。
她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战战兢兢目送韩嬷嬷与郑同一道伺候沂王入耳房沐浴。
也不知韩嬷嬷与郑同对沂王私下说过什么,自从沂王踏出西内冷宫之后,始终牵紧她的手,一言不发。
韩嬷嬷将沂王送入南宫西侧殿宇之后,与郑同一道离去,万贞儿提心吊胆牵紧沂王,徐徐踏入南宫。
一踏入南宫里,万贞儿瞬时眼花缭乱,与南宫相比,西内冷宫愈发不能看了。
南宫曾是明太祖朱棣为好圣孙朱瞻基建造的太孙宫,能差到哪儿去?
若条件恶劣,太上皇朱祁镇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和不同的妃嫔七年生六娃。
历史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就像男频小说里为了引起共鸣,总给主角安排凄凄惨惨的身世博同情,朱祁镇恨不能让史官将他在南宫的日子杜撰成九九八十一难取经路。
后世总用宋徽宗被囚金国九年生下十四个孩子的奇葩事迹来对标朱祁镇过得和宋徽宗一样惨。
却都避而不谈宋徽宗的孩子各具特色,但无一像他。
宋徽宗为何喜当爹?那是因为徽宗软弱无能,他的妃子可以被金人随意染指玷污。
一个正常皇帝在被俘虏囚禁的情况下,哪儿还有心情生孩子?
可堡宗朱祁镇可以,因为他除了失去皇权,在南宫过得真是太上皇的日子。
总之比西内冷宫强,堪称富丽堂皇。
甚至南宫宫殿门阙规制都悉如南京皇宫,高敞壮丽,明宣宗朱瞻基登基以后,又对南宫进行翻新和扩建。
南宫内瑶台玉砌,奇石森耸,引泉为池,飞阁流丹颇为高敞壮丽。
只不过南宫里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只留下一个个大土坑。
绕过一面影壁,迎面翩跹而至一宫装丽人,不是周贵妃又是谁。
“深儿!”周贵妃眸中含泪,俯身将儿子抱在怀里。
“怎么愈发清瘦了?可是奴婢没好好照顾你?”
“母妃不必担心,奴婢们伺候的极好。”
“深儿,你今日为何穿这一身旧衣,可是巾帽局怠慢你?儿啊,你需忍耐,万事都需忍耐,母妃知道你受委屈了。”
“咳咳咳咳...贵妃娘娘,沂王殿下并无任何委屈,殿下只是念及这件衣衫是您亲手所缝,故而想在重阳佳节穿上您做的衣衫,感念您的一番慈母之心。”
万贞儿哭丧着脸,恨不能立即撒腿逃跑。
周怀芳到底是怎么在南宫活到现在的?
14. 第14章
方才周怀芳一番委屈忍耐之言,若被有心人听进去,传到景泰帝耳朵里,岂不是变成景泰帝苛待亲侄儿,让亲侄儿饱受委屈搓磨,万般隐忍。
周贵妃斜乜一眼万贞儿,牵紧儿子的手,转身折步往前殿走去。
万贞儿自讨没趣,垂首不远不近跟在沂王母子身后。
周贵妃很聪明,堪称大智若愚,她那翻闹腾撒泼,其实在变相为沂王谋福祉,她就是要让景泰帝听到,免得有人苛待沂王。
兀地,不远处的青砖地面上出现两样绝不会在南宫出现的东西。
“深儿,绕过那些东西,晦气。”周贵妃俯身将儿子抱起来,绕过散落在莲池畔的晦气之物。
“深儿,一会儿见到你父皇,嘴巴甜些,你是母妃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你一定要为母妃争气,母妃与你长姐在这过得不比你在西内舒坦多少。”
说话间,周贵妃加快脚步,显然想与沂王说体己话。
万贞儿识趣地顿住步伐,盯着道旁竹筐里那几样东西若有所思。
南宫里为何会出现羊拐和掷布鲁??
这两样东西都是瓦剌传统的小儿玩具。
掷布鲁?是一种源自草原的传统投掷游戏,由弯曲木棒制成,以此锻炼草原孩子投掷技巧,也模拟狩猎场景。??
而羊拐是由羊腿关节骨制成的玩具,瓦剌语称沙侠嘎,瓦剌孩童常用于掷骨游戏,以磨砺孩子策略战术。
南宫里难道有瓦剌孩童?
万贞儿被唐突冒出的愚蠢念头蠢笑了,不可能。
如今是景泰三年九月初九,朱祁镇膝下的皇子有四位皇子与三位小公主。
长子朱见深,次子朱见清,三子朱见湜在景泰二年八月初五夭折,还有一位将在明年十一月二十四夭折的四皇子朱见淳。
若一定要给这些瓦剌孩童的玩具寻主人,只能是这位在太上皇朱祁镇遭瓦剌俘虏期间,唯一生于敌国境内的四皇子殿下。
这位四皇子如今才两岁多,正是玩闹的年纪。
只不过,四皇子朱见淳的母妃,是宫人王氏,也就是未来的王惠妃,以大明对瓦剌的仇恨程度,王惠妃为何会纵容四皇子沉迷瓦剌孩童的玩具?
太上皇朱祁镇更不会允许眼前出现瓦剌物品。
万贞儿满腹疑问,此时沂王母子已从太湖石后走出,压下狐疑,万贞儿迈开步伐紧随其后。
入正殿之后,万贞儿匆匆抬头,偷眼瞧端坐在上首的太上皇。
这位上皇帝今年才二十六岁,生得金质玉相,疏朗雍容,面庞丰润如玉,眉宇间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从容,一双瑞凤眼含温带笑,眼尾略扬,须髯修剪齐整,更显儒雅。
全然看不出半点囚徒蹉跎颓丧之相。
今日是南宫家宴,正殿里挤满莺莺燕燕环肥燕瘦。
人多眼杂,万贞儿不敢抬头,只悄悄扫视一眼殿内情况,就乖巧跪坐在沂王身侧伺候。
周贵妃与女儿二公主坐在沂王身侧,沂王正与二公主姐弟二人含笑私语。
丝竹歌舞声绕梁不绝,万贞儿原已视死如归做好试菜的准备,却见周贵妃抓起银箸,将小方桌上的菜肴统统亲自品尝,待尝过之后,才满眼温柔将菜肴夹到沂王姐弟的碗碟里。
周贵妃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但对沂王姐弟的关爱却令人动容。
万贞儿默默退到一旁,为沂王斟茶,那壶果茶,周贵妃方才亲自尝过了,想必没有问题。
“深儿,这是你五弟见濡,你还没见过。”
太上皇温煦慈爱的声音传来,万贞儿惊恐抬眸,竟看见太上皇手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
见濡??
太上皇竟将怀中小男孩唤作见濡!!
万贞儿鼓足勇气环顾四周,一..二...四...五??
怎么会有四个皇子在正殿内?
三皇子不是早就死了么?应该只有三个皇子才对,被太上皇抱在怀里的第四个皇子又是谁?
如果明宪宗朱见濡另有其人,那么沂王又是谁?
历史上朱祁镇通过夺门之变第二次成为大明皇帝,登基当天,朱祁镇下旨立朱见濡为太子。
圣旨颁发,群臣愕然,竟都不知新太子朱见濡是何人?
史书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朱祁镇慌乱中写错了名字。
试问谁会将常见的深字写成并不常见的濡字?试问哪个父亲记不住孩子的名字?
后世甚至美化朱祁镇想忘掉曾经的耻辱,忘记过去的是是非非,重新做皇帝,所以将出生在正统年间的两位儿子改名字。
所以将皇太子朱见深改名朱见濡,同时改名的还有二皇子朱见清,被改名为朱见潾。
可朱见深登基之后,却对见濡这么名字的态度极为冷淡。
无论是《明实录》还是《明史》,还是朱见深本人的诏书印玺都使用朱见深,可见他并不喜欢用朱见濡这个名字。
何为濡?濡者,有濡弱、迟滞、柔顺之意。
朱祁镇到底有多不喜欢朱见深这个太子,才会给朱见深取名见濡。
而此刻,所有的史料都已颠覆,真相竟比给朱见深改名为朱见濡更为残忍。
原来朱祁镇从不曾想过册立朱见深为太子。
万贞儿头疼欲裂,犹如五雷轰顶。
若朱见濡另有其人,沂王朱见深呢?未来的成化帝到底是谁?
历史上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比比皆是,就连朱祁镇都被谣传并非是孙太后亲子,后世甚至还传出洪康熙和陈乾隆的谣言,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荒诞事?
若明宪宗朱见濡另有其人,那沂王是谁?沂王又是谁?成化帝只有一人,是朱见濡,并非朱见深啊!沂王会死!
当啷一声突兀脆响,万贞儿头皮发麻,脚边满是碎裂瓷片。
“奴..奴婢该死...”万贞儿惊恐匍匐在地。
“蠢笨的奴婢,笨手笨脚要你何用,快些滚出去。”周贵妃敏锐察觉到坐在太上皇身侧的钱皇后似笑非笑超她看来,登时满脸怒容呵斥。
万贞儿定是故意让她在家宴上出丑,她昨日才被钱皇后训斥教导公主无方,治下不严,今日万贞儿就捅娄子,钱皇后定会抓住机会嘲讽两句。
“周妹妹何事如此动怒,这奴婢看似很害怕,你吓着她了,究竟出了何事?”钱皇后语气温柔,含笑看向匍匐在地的奴婢。
“回..回娘娘,值此重阳佳节,奴婢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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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家乡青州来的蜜三刀,不免思念双亲,恍惚间错了规矩,求娘娘恕罪。”
万贞儿挤出两行泪,凄凄呜呜盯着沂王手边那盘蜜三刀。
“哦?蜜三刀是青州特产吗?本宫怎么记得是江南特产来着?”
钱皇后捻起一颗蜜三刀仔细端详。
万贞儿从容回应:“回娘娘,各地的蜜三刀做法不同,青州的蜜三刀采用青州独有的枣花蜜包裹油炸,含饴醇厚却甜而不腻,奴婢方才闻到了青州枣花蜜的甜香,才忍不住思念爹娘。”
青州物产丰富,即便没有蜜三刀,万贞儿也能借着桌案上的青州蜜桃开罪。
从踏入正殿那一瞬,她已悄然将殿内一应摆设尽收眼底,从嫔妃们的衣料首饰,桌案上的菜肴食材产地一一分析,提前预演今日她若出纰漏,可以借用何物脱困。
“哎,每逢佳节倍思亲,臣妾也想念爹娘了。”周贵妃适时哽咽一句。
场间众人皆是低头拭泪。
趁着众人感伤之际,万贞儿偷眼看向默然不语的太上皇,此时太上皇怀里的朱见濡已被站在他身侧的英气宫女抱在怀里。
“额吉...”朱见濡忽而奶声奶气嘟囔了一句。
万贞儿如遭雷击,额吉!是草原人称呼母亲的词语。
她战战兢兢将目光投向那英气宫女,鼻梁高挺端正,身型高挑,皮肤也不似中原女子白皙,而是健康的麦色。
太上皇归来头一年,紫禁城始终有传闻,说太上皇朱祁镇在瓦剌曾被迫纳一名拥有黄金家族正脉的瓦剌女子为妃,大明的公主虽然不和亲,可大明皇帝却屈辱与瓦剌和亲了。
没几日,这荒诞的谣言就被孙太后以雷霆万钧的手段弹压。
太上皇到底想做甚?竟在南宫藏了一个孩子?
万贞儿冷汗涔涔,惊魂未定之时,满是冷汗的手心被温热手掌攥紧。
不觉间,家宴已散宴,万贞儿浑浑噩噩牵紧沂王的手掌,游魂似的离开南宫。
此时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万贞儿勉强回过神,垂首看向沂王。
“给你,别难过。”
眼前赫然出现一块蜜三刀,万贞儿怔怔盯着那块粘稠化开的蜜三刀,也不知沂王攥在手心里多久了,甚至流淌的蜜渍都已沾湿他的衣袖。
眼角酸涩,万贞儿张嘴,含住那块蜜三刀,嘴里苦涩至极,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苦的蜜三刀,好苦。
“殿下,我们回去吧。”
万贞儿俯身,一把将沂王抱在怀里,疾步往西内冷宫前行。
西内冷宫中,韩嬷嬷并未离去,待沂王归来,韩嬷嬷与郑同再次伺候沂王沐浴更衣,万贞儿尚未缓过神,愣愣站在屏风外头等候。
“怎么?南宫里有何洪水猛兽,将你吓丢魂?”韩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嬷嬷,奴婢今日见到了见濡皇子,可..为何紫禁城里从不曾听闻过有这位皇子,奴婢费解。”万贞儿茫然看向韩嬷嬷。
韩嬷嬷面上无甚表情,只淡淡哦一句:“没听过,就是不存在,你只管伺候皇族玉牒里正儿八经的皇子即可,旁的无需理会。”
“对了,你今日在南宫,可曾见到摩罗扎嘎图?”
15. 第15章
摩罗扎嘎图!!
乍然听到这个传奇的名字,万贞儿震惊不已。
关于朱祁镇在瓦剌被囚禁一事,汉文史料刻意回避此段史实。
后世唯一能窥探堡宗在瓦剌遭遇的记载,仅存在于《蒙古黄金史》和《蒙古源流》,以及《清圣祖实录卷二百四十》记载的只言片语。
朱祁镇虽然没娶瓦剌公主,但的确娶了瓦剌贵族子女,还在草原留下了子嗣。
按照《蒙古黄金史》的记载:也先曾把一个叫摩罗扎嘎图的女子赐给正统帝,她为正统帝诞下一个儿子,名曰朱泰萨。
在《蒙古源流》中,更是对这位女子出身有更详细的记载:摩罗札嗄图是瓦剌阿苏特部领主阿里玛丞相之女。
而《清圣祖实录卷二百四十》中,更是直白记录了正统帝的确有留在草原的后裔,原文为:正统间事、史书所载、不能明确。其在沙漠、尝生一子,今有裔孙、现在旗下。
《蒙古黄金史》和《蒙古源流》更是直言不讳指出朱祁镇在瓦剌过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啊。
按照《蒙古黄金史》的记载:也先给朱祁镇起名叫摩豁儿·小厮,摩豁儿·小厮就是秃小厮的意思,朱祁镇在瓦剌当奴仆时,不止贵族之家,就连寻常瓦剌百姓也能奴役他。
《蒙古源流》记载:朱祁镇叫白小厮,白小厮就是做奴仆。
作为大明皇帝,朱祁镇被俘之后不自杀殉节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舔着脸勾引瓦剌丞相闺女。
谁说他在瓦剌一无所有,至少他还有一张厚脸皮不是,甚至将瓦剌丞相的闺女都拐来南宫了。
看得出来战神朱祁镇很想神话他在瓦剌的遭遇,恨不能将瓦剌的也先描述成他的舔狗,也先在英宗实录里就像个精神病似的,对朱祁镇迷之尊崇。
大明国训不和亲、不赔款、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没想到不肖子孙朱祁镇却沦为和亲皇帝,难怪会将拥有瓦剌血统的小皇子取名见濡。
只是,朱祁镇既然嫌弃这个孩子,为何夺门之变后,会鬼上身似的册立朱见濡为太子?
还有方才韩嬷嬷那句只伺候玉牒上正儿八经的皇子,旁的无需理会,已表明了孙太后对异族血统皇子的态度。
大明不需要瓦剌血统的杂种,那是大明的耻辱。
这位小皇子并未载入皇族玉牒中,算不上正经的皇族子弟。
难怪这个小皇子在明史上全无记录。
韩嬷嬷对朱见濡的态度,就是孙太后对这个瓦剌血统皇子的态度,万贞儿悬着的心勉强能安。
至少孙太后不曾放弃沂王。
“谁?奴婢不知。”
万贞儿装傻充愣,想从韩嬷嬷口中套出摩罗扎嘎图母子更多的信息。
韩嬷嬷不语,递给万贞儿一道犀利眼神,这个奴婢诡诈至极,真担心小殿下无法降服她。
“哦哦,奴婢瞧见那位..皇子被一个高挑宫女抱着,小皇子称呼那宫女为额吉,摩罗扎嘎图想必就是她吧。”
“奴婢瞧着那宫女腹部微隆,许是已有身孕。”万贞儿将所见所闻详尽告知韩嬷嬷。
沂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只能陪葬。
此刻她罕见的配合,甚至引导韩嬷嬷知悉那瓦剌女子怀有身孕一事。
那个瓦剌女子有身孕八九不离十,她在宴上见那女子多次双手交叠在腹部,偶尔还露出温柔神态轻抚腹部。
而周贵妃与钱皇后看向那瓦剌女子的目光颇为微妙。
“什么?不可能!绝无可能!”
韩嬷嬷满眼震惊,喃喃着迅速转身离去。
不用猜就知道孙太后为了防止瓦剌血统玷污皇族血脉,定在摩罗扎嘎图身上做手脚,想必下了什么不孕不育的秘药,所以韩嬷嬷听闻摩罗扎嘎图有孕,才会是这幅见鬼的慌张表情。
万贞儿将摩罗扎嘎图有孕一事透露给孙太后,存着私心。
想必孙太后与太上皇会因为那瓦剌女子争斗一阵子,太上皇忙碌起来,才能让可怜的沂王有一瞬喘息的机会。
万贞儿目送韩嬷嬷离去,闪身入内室,沂王正端坐在书桌前看书,凑近才发现沂王竟在看菜谱。
小家伙竟将菜谱藏在《论语》里看得聚精会神。
“殿下,这个时辰您该认真看书,怎能...”万贞儿愕然发现沂王正在看蜜三刀菜谱。
“大馋猫,今后不准在外头冒冒失失,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本王,本王不缺你的嘴。”
朱见深罕见严肃训斥这奴婢,今日她在南宫里因贪嘴险些丧命,若非他私底下向父皇身边的亲信牛玉求情,这奴婢今日压根无法活着离开南宫。
一路上他的后背都被冷汗沁湿,就怕父皇会将这笨奴婢召回南宫杖杀。
“本王会做蜜三刀,你也有,今后别馋嘴,你可记牢?”朱见深再三叮咛这笨奴婢。
“殿下...”万贞儿心口酸涩,讷讷许久。
沂王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和安慰她,殊不知他今日在南宫里亦是如履薄冰,若非周贵妃护子心切,沂王也许无法从南宫全身而退。
他自己都是勉强死里逃生呢....
夺门之变后,沂王朱见深不知是不是太子,若他被朱见濡李代桃僵,沂王又将何去何从?
还能去哪?
万贞儿瞬时不寒而栗,不敢在细想。
沂王研究完菜谱,竟一头扎进炊室里,还不准奴婢靠近。
万贞儿躬身等候在炊室门口,鼻息间满是枣花蜜香,今日沂王罕见地打乱了循规蹈矩的作息,大半日耗在炊室里不务正业。
酉时将至,西内冷宫里迎来令人头皮发麻的不速之客。
景泰帝身边的心腹太监成敬忽然造访,同时带来了景泰帝的旨意。
皇帝陛下令沂王参与本月十二的经筵会讲。
这怪诞的旨意瞬时吓得所有人匍匐在地,包括沂王。
谁都知道经筵是专门为皇帝举办的,参与之人都是六部五寺、翰林院学士、祭酒等朝廷重臣们。
参与经筵的官员甚至需要提前斋戒沐浴,堪比参加祭祀的重大礼仪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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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筵会讲是只为教导帝王学习某些知识而设立的御前讲席,就连皇太子都没资格参加。
景泰帝到底是何意?沂王只是废太子,压根没有资格参与经筵。
沂王亦是头一回参与经筵会讲,司礼监临时调拨来两个太监教导沂王经筵流程与规矩。
九月十二一早,沂王就被乾清宫派来的太监接走了,西内的奴婢们甚至没有资格伺候在沂王身边。
原以为沂王当日即可归来,却不成想连续三日都不曾归来。
九月十五一大早,万贞儿如坐针毡,今日是服用解药的日子,沂王若再不回来,她定会毒发身亡。
“贞儿,今日沂王殿下何时才会归来?”宫女余莲心急如焚追问。
“我也不知道。”万贞儿将沂王的画作卷起,仔细放入画缸里。
“贞儿,解药在何处?殿下器重你,你如今又是西内掌事宫女,定知晓解药放在何处,不如你先取解药来,待沂王回来再解释一番,殿下定不会怪罪于你。”
“你找去吧,你若能找到解药,我定跪下磕头谢恩。”万贞儿惆怅叹气。
沂王到底将解药藏在哪里?
这些时日,她从不曾放弃偷取解药的心思,正殿里已被她翻找数次,就连墙缝与砖缝都检查过不下五回。
若找到解药,傻子才会蜷缩在西内冷宫里陪葬。
“连你都不知道,那我们都要死了,呜呜呜...”余莲掩面啜泣。
二人俱是坐立不安,随着时间推移,万贞儿愈发煎熬,浑身上下更是犹如爬满附骨之蛆般刺痛。
子时已过,余莲已疼得在地上打滚,万贞儿亦是浑身轻颤冷汗涔涔。
“贞儿,你还真能忍,我都快疼死了呜呜呜...”余莲面色惨白,蜷缩在墙角凄凄呜呜。
“许是体质不同,我比你不怕疼吧。”万贞儿抱紧手臂。
其实她并未觉得疼得无法忍受,若这毒药只是这点折磨力度,她完全能忍受。
此时一个激进大胆的荒谬念头涌上心头,为何余莲与她的中毒反应差别巨大?明明二人服下的都是同一种毒药。
倘若...万贞儿激动站起身来,张大嘴巴久久难言。
哼!岂有此理!她早该想到的!
孙太后所居住的清宁宫早就被景泰帝严密监视,清宁宫里的陈设一年一换,就连奴婢也是一年一换。
清宁宫里除了韩嬷嬷之外,孙太后再无亲信。
别说是使用毒药了,孙太后甚至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被毒死,景泰帝又岂会容许孙太后包藏祸心。
也许她根本没有中毒,而是孙太后与沂王祖孙二人一唱一和,将她耍得团团转,妄图让她沦为听话的走狗。
“殿下归来。”小太监钱能在门外小声提醒。
“殿下,呜呜呜...求殿下救命啊!!”余莲连滚带爬冲向门外。
沂王从袖中取出两颗药丸交给覃勤。
万贞儿接过解药,仰头服下解药,却趁机将解药藏在指缝间,并未服下。
16. 第16章
“殿下,可曾打探出是谁怂恿陛下令您参与经筵会讲?”
万贞儿不动声色仰头看向沂王。
此人阴狠至极,竟用捧杀这招毒计,将沂王推向风口浪尖,必须不计代价将他找出来,除之而后快。
从沂王参与经筵会讲那一刻,沂王将成为太子朱见济一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拥立景泰帝的重臣们定会揣度景泰帝有还政于上皇帝一脉的念头。
若皇位重归南宫一脉,拥立景泰帝的朋党将遭到灭顶之灾,被上皇帝血洗清算。
他们定会不遗余力对沂王赶尽杀绝。
若有心之人再怂恿景泰帝放松对西内冷宫的看守...
沂王必死无疑。
“是成敬。”覃勤罕见露出惊惶:“他出手了。”
“不愧是储相之才。”万贞儿慨叹。
一个能当宰辅的储相之才,进士中的佼佼者,却沦落为太监,可谓是降维打击。
只要他愿意,就能成为架空天子的权阉。
景泰帝能成功登临皇位,成敬这个谋士功不可没。
可如何除掉成敬?
万贞儿愁眉不展,忽而想起成敬有一个儿子,于是随口问道:“成敬有一子,名成凯,如今安在?”
“成敬之子去岁秋闱科考得二甲第四十四名,听闻他体弱多病,科考之时,连试卷都没答完,就这么还能中二甲,当真是宰辅良才。”
万贞儿眸中鄙夷一闪而逝。
得了吧,景泰朝文治堪称一塌糊涂,仅有的三场科举皆为乱象。
大明开国至今,因为南北方举子实力悬殊,朱元璋设立南北榜,历代帝王都会在科举上扶持北方文人,以此平衡朝堂上南北朝臣的势力。
而景泰帝这个文臣傀儡,却在景泰二年第一次科考就放出昏招,竟取消南北分卷,类似于高考取消江苏上海这些地方分卷,统一用全国卷。
科考结果可想而知,朝堂上的南方官员彻底碾压北方官员,明后期东林党崛起乱象,朱祁钰可谓是掘墓人。
而成敬的儿子成凯二甲进士亦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成凯因科考时染病没答完卷子,却碍于成敬的身份,所以对成凯的卷子故意不封卷,而是开卷批阅,所有阅卷官员都知道太子近臣成敬之子成凯是哪张卷。
最后由吏部尚书王直与内阁首辅陈循拍板,考得二甲第四十四名。
“成凯如今还在病重吗?”万贞儿眸中凶光一闪而逝。
成敬此人,必须除掉,不计代价铲除。
覃勤点头:“是,从去岁秋闱之后,就缠绵病榻许久,听闻成家已将他的婚事提前,似乎想用喜事冲一冲病气。”
“你是想..”覃勤眼前一亮:“若能救成凯,想必成敬会对沂王高抬贵手。”
“不,杀了成凯。”
“务必杀死成凯。”
万贞儿与沂王不约而同开口,俱是诧异看向彼此。
没想到沂王殿下小小年纪倒是睚眦必报,万贞儿心虚垂眸,不敢去看沂王染着无尽杀意的目光。
若小苦瓜沂王知道她在谋划逃离西内,不知会不会对她狠下杀手。
不管了...在沂王动手之前,她必须尽快逃走,再当一次叛徒。
在得知朱见濡另有其人之后,万贞儿恨不能立即逃离沂王身边。
若朱见濡是太子,沂王注定会被秘密处死,她若留在沂王身边,只能给他陪葬。
覃勤颔首,当即转身离开正殿。
万贞儿盯着覃勤远去身影,忍不住开口:“殿下,您不是说覃勤不可全信,为何此等机密之事,您却并不避讳覃勤?”
“你不比知晓。”朱见深将目光从南宫方向收回,转而看向清宁宫。
“哎呀,让奴婢猜猜,覃勤该不会是同时听命于孙太后与太上皇吧..所以才不可全信?”
“胡说什么。”朱见深沉声呵斥。
韩嬷嬷说的对,这个奴婢太过于狡诈奸猾,甚至能从只言片语里猜中覃勤的身份。
万贞儿咧嘴没脸没皮尬笑几声,垂首不再多言,她得到了答案。
入夜,朱见深发现这笨蛋奴婢今日废话特别多。
“殿下,前殿小花园里的花花草草别乱吃,尤其是那金桂花,小孩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奴婢从前在净乐堂烧尸之时,可多小火者因贪嘴香喷喷的桂花被毒死。”
万贞儿决定在离开之前,一点点教会沂王在西内冷宫里的生存之道。
“哼!你既早知道,为何不早些说!”
朱见深口中发苦,从前他没少喝怀恩准备的桂花茶与桂花糕。
万贞儿眉心一跳,啧,沂王这个小苦瓜还真是不好糊弄,寻常人家五岁的孩子哪儿会这般缜密地发现盲点。
“啊这这这...”
万贞儿语塞一瞬,抱紧沂王:“殿下啊,从前奴婢不知道您到底信不信任奴婢,奴婢就怕说出来,您会觉得奴婢在危言耸听。”
“自从殿下在南宫里拯救奴婢于水火之中,奴婢对殿下的忠心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奴婢..”
“闭嘴,你这刁奴,嘴里虚虚实实没几句真话,说吧,你又想做甚?”
相处数月,朱见深对这个馋嘴的奴婢多少有几分了解,她定又在酝酿什么事儿,准没好事。
万贞儿一噎,庆幸此时黑灯瞎火与沂王同榻而眠,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否则方才那一瞬,她绷不住的表情定会被沂王看出端倪。
“嘤..”万贞儿假装呜咽一声:“殿下,西内冷宫里的奴婢都活不长,奴婢就怕哪一日死了,再无法照顾殿下,想着能在活着的时候,多帮帮殿下,指不定哪一日,也许是明日,奴婢就横死在西内..”
万贞儿正张嘴糊弄沂王,冷不丁喋喋不休的嘴巴被温热掌心捂紧。
“闭嘴!!”朱见深气窒,捂着那笨蛋奴婢胡说八道的嘴巴训斥:“怕什么!万事有本王护着你,本王承诺让你永远陪在本王身边伺候。”
“食不言寝不语,闭嘴。”朱见深趴在笨蛋奴婢怀里昏昏欲睡,今日经筵会讲,他险些回不来。
若非皇叔身边有人暗中照应...
个中凶险,他不愿提及,这个笨蛋奴婢贪吃还胆小,若知道他在经筵会讲遇险,定又要凄凄呜呜一阵,一看见她落泪,他就烦躁得很。
昏沉中,她身上独有的暖香令人心安,朱见深下意识搂紧她的肩。
小苦瓜循规蹈矩,唯独睡相不咋地。
此时竟趴在她怀里沉沉入睡,万贞儿哭笑不得,她竟沦为小苦瓜的人形阿贝贝了。
她也没吃亏,将微凉的双手缠紧小苦瓜暖烘烘的身子,把他当成暖手炉。
不敢伸手贴他肚子取暖,怕他窜稀…(^_^),她又得被沂王踹下床。
天气渐寒,朱见深苦恼扶额,这个奴婢是冰凝的不成,一入冬就冻手冻脚,到底是谁在给谁暖床?
一躺进被窝里,冷飕飕的被子里就像藏着冰坨子。
“唔..殿下,奴婢伺候您就寝。”万贞儿神态蔫蔫,有气无力爬起身来伺候沂王更衣。
这两日身上不爽利,若非有沂王这个暖手炉,她定要褪一层皮。
该死的大姨妈,在古代穷鬼来大姨妈简直就是酷刑。
她的月事向来不规律,没想到来西内冷宫里头一回大姨妈,竟如此煎熬,她已在床榻上躺尸一整日了。
每回来大姨妈,都恨不能没脸没皮去乾清宫爬床,至少当了娘娘,就不用脏兮兮的草木灰月事带了。
都怪沂王,好好的皇子却不务正业,成日里在小厨房钻研美食,自己吃不完还来祸害她,她这一个月都胖了五斤,腰上一圈软肉。
伙食太好,把许久不来的大姨妈召唤来了。
“不必,你好生歇息。”
朱见深已从奴婢口中得知笨蛋奴婢来月事,此刻见到她惨白如纸的病容,心下莫名慌乱,连忙将她按回床榻。
“殿下恕罪,奴婢有事需离开一刻钟。”
“何事?”
“......”万贞儿语塞,小苦瓜一点都不通情达理,她还能去哪,当然是去换姨妈巾了。
“咳..殿下,万宫人身上不爽利,需下去梳洗一番再来伺候您就寝,可需换宫女余莲伺候殿下就寝?”覃勤在门外小声提醒。
一想到一会要去小厨房里取脏兮兮的草木灰,万贞儿想死的心都有,愁闷之际,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将目光投向躺在冷冰冰被窝里的小苦瓜。
朱见深感觉到笨蛋奴婢的目光,斜乜她一眼:“又想做甚?”
她肚子里藏坏水之时,总喜欢眼含笑意看他。
“呜呜呜殿下啊~奴婢只是担心,一会用草木灰会污浊殿下的床榻,奴婢寻思着让余莲伺候您就寝。”
“什么草木灰?为何要用草木灰?”朱见深茫然询问。
为了姨妈巾福利,万贞儿忍着腹痛耐心对沂王循循诱骗:“紫禁城里微贱的奴婢来月事之时,只能用草木灰装进小布条里,两头同细线系在腰间,时不时更换草木灰,这就是月事带。”
“稍有身份的奴婢会用干净的白纸呢,娘娘们用的都是松软的棉花。”
“奴婢从前用的都是祭祀用的白纸,没用过草木灰..”万贞儿装出委屈的语气。
从前她再不济,也不会委屈姨妈巾,哪回不是用上好的白纸来伺候大姨妈,哪里会沦落到用草木灰。
自从来到西内冷宫里,她连像样的姨妈巾都用不起,她自是要从沂王身上找补。
“旁人有的,本王也不会亏待你,覃勤,去准备。”
“奴婢叩谢殿下恩典。”万贞儿激动地一骨碌爬起身,在床榻上给沂王磕头谢恩,暗夜里,她没瞧见沂王通红的耳根。
半个时辰不到,覃勤就取来一个大包袱,万贞儿嘴角都快笑到耳后了。
沂王竟大方的送给她一整年的姨妈巾,还都是上好软绸布。
摸黑收拾干净又梳洗一番,万贞儿回到寝殿之时,沂王已就寝。
被窝早就被沂王暖好,万贞儿仍是觉得腹部发冷,蔫坏将暖手炉沂王捞进怀里取暖。
笨蛋奴婢不在身边,朱见深辗转难眠。
“殿下,奴婢给您暖床哈。”
转身间,他落进冷冰冰的怀抱里,朱见深冷得轻颤几下,咬紧牙关。
别以为他不知道,狡猾的奴婢将他当成暖床工具了。
算了,看在她身子不爽利的份上,暂时原谅她的僭越,朱见深哼哼两声,小心翼翼抱紧笨蛋奴婢。
十月十六,一场初雪不期而至,万贞儿将昨日沂王赐下的解药丢进水井里。
经过两个月的试探,她已确定自己并未中毒。
孙太后老谋深算,沂王小小年纪心机深沉,竟将她耍得团团转。
愤怒之余,又觉劫后余生的欢喜,罢了,她终于可以放开手逃离西内冷宫,旁的事情都不重要。
“呜呜呜呜,他们太欺负人了。”小太监钱能的哭腔从角门处传来。
万贞儿转身,竟瞧见钱能脸颊上好大一记鲜红巴掌印。
“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万姐姐,奴婢奉覃勤之命去折红梅,被看守的锦衣卫打回来了。”
“好端端为何要梅花?”
“十一月初二是沂王殿下生辰,殿下喜梅,覃勤说提早折梅花蕾回来,放在梅瓶里养着,待殿下生辰正好盛放。”
“对了,姐姐,外头的锦衣卫换人了,新来的人模狗眼,比从前的锦衣卫难说话。”钱能捂着脸颊,抽抽嗒嗒啜泣。
“姐姐,呜呜呜,巾帽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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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欺负人,沂王今冬的衣衫鞋袜就给这些。”小太监梁芳捧着个小托盘,托盘里只有寥寥几件冬衣。
整座紫禁城似乎在一夕间就对沂王恶意满满,为何?
从前景泰帝绝不会怠慢沂王,至少在吃穿用度上不曾亏待过沂王。
万贞儿心底惴惴不安。
究竟发生何事?竟逼得景泰帝对沂王的态度急转直下?
不待万贞儿缓过神来,噩耗接连传来。
去取食材的余莲拿回来的亲王份例减半,食材也不如从前新鲜。
午膳之后,钱能苦着脸再次带来坏消息:“姐姐,昨儿说好来糊窗户的奴婢今儿也没来。”
“嗯,先别惊动殿下,容我想想。”
万贞儿头疼欲裂,手中攥紧今日送来的亲王制式的单薄圆领袍和道袍曳撒。
这些还不是最棘手的,此时她愤愤抓过沂王御寒用的氅衣和斗篷。
这两件外袍,重量不对。
“姐姐,赵泉走了。”钱能再次火急火燎冲入内殿。
“怎么死的?今儿为何如此冒冒失失,殿下一会就从乾清宫回来了,小心吃挂落儿。”万贞儿取来小剪子,将沂王的新斗篷小心翼翼拆开。
“没死,若只是死了,我哪敢来吵姐姐您呐,赵泉走了,活着离开西内冷宫了。”钱能激动地两眼放光。
“姐姐,如今西内冷宫不比从前,我都打听清楚了,一百两就能调离西内冷宫。”
“真有这般好事?”万贞儿欣喜若狂,狂喜一瞬,却忍不住蹙眉。
西内冷宫的奴婢除了被成敬带走的怀恩,从无一人能活着离开,为何一夕之间就变了风向?
又是谁在第一时间告知赵泉能用银子离开西内冷宫?
不对!万贞儿瞬时如临大敌,有人想将沂王身边的奴婢支开。
为何要支开沂王身边的奴婢?
“姐姐,您给个准话,您走不走?我与梁芳二人都听您的,赵泉说了,就这几日才能用银子疏通。”
钱能与梁芳二人俨然已是万贞儿的忠心小跟班,事事都唯她马首是瞻。
“走!当然走!可我...我没钱..”万贞儿赧然道。
沂王虽过得锦衣玉食,却不曾有什么值钱之物赏赐给奴婢。
紫禁城里的奴婢按照服役年限给月钱,她在紫禁城内当奴婢超过十年,月钱只有七两。
若换成别的宫室奴婢,少不得旁人孝敬或主子赏赐。
可在西内冷宫里,沂王吃穿虽不愁,景泰帝却并未给他任何银钱。
西内冷宫里的奴婢每个月只能领取干巴巴的月钱,幸而西内这鬼地方也没地方花销银钱。
万贞儿只存下十四两碎银,上哪凑八十六两?
万贞儿心急如焚,手上力道不免加重几分,嘶啦一声裂帛响声,沂王的斗篷被扯开一道大口子,洁白棉絮四散飘飞。
“咿这是?”钱能抓住一团棉絮,满眼震惊。
“嘘,小事一桩,莫要惊扰殿下。”万贞儿转身取来自己的棉袄,拆开边角,将棉絮掏空。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稳住沂王,别让他耽误她逃离西内冷宫的进度。
“姐姐,我与梁芳二人凑凑有二百三十六两银子,我们二人合计好了,您若缺银子,把三十六两银子给您用。”
钱能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鼓囊囊荷包,捧到万贞儿面前。
“不用,我想办法从沂王那要些银子,小钱子,事以密成,言以泄败,离开西内冷宫一事,需守口如瓶,免得功亏一篑。”
殿外,覃勤长剑已出鞘,默然看向面色铁青的沂王殿下,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即刻冲入内殿,将那两个叛徒斩杀当场。
可恶的万贞儿,竟敢盗取沂王衣衫里保暖的棉絮,她背叛殿下一回不够,如今竟又要背叛殿下,简直胆大包天。
可殿下并未挪步,良久之后,才加重脚步踏入内殿。
万贞儿正在给斗篷收针,冷不丁瞧见沂王回来,赶忙绕到屏风后头,将线咬断:“殿下回来啦。”
“嗯。”
小苦瓜声音苦大仇深,想必又在乾清宫里受委屈了,万贞儿忙不迭将缝制好的衣衫捧在手里。
便宜小苦瓜了,就当是感谢小苦瓜沂王这些时日对她和颜悦色的奖励吧。
“你在做甚?”
“奴婢在给殿下整理冬装,巾帽局方才送来殿下今年的冬装,殿下,奴婢伺候您试穿。”
“哦。”朱见深张开手臂,闭眼不去看那叛徒假惺惺的嘴脸。
万贞儿微愣怔,小苦瓜在外头遭受什么天大的委屈了?脸都气黑了。
沂王默不作声换好衣衫,转身踱步离开。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啊?”
风饕雪虐,万贞儿担心沂王着凉,忙不迭取来一把桑皮纸伞追出去。
“放肆,本王去哪,无需对奴婢禀报!”
朱见深一把推开雨伞,愤恨呵斥:“跪下!”
“殿下...”
“跪下!”
沂王一脚踹在她膝盖上,万贞儿疼得咬紧牙关,屈膝跪在皑皑白雪里。
沂王素来温和,从不曾如今日这般对她大发雷霆,到底出什么事了?
“殿下息怒,殿下,您别气坏贵体,您是不是在乾清宫受委屈了,奴婢一会儿给您准备礼物,准保能让您开心。”
“哼。”
朱见深愤恨之极,正眼都不瞧那奸诈奴婢,转身拂袖而去。
今日就不该回来,原想趁着午膳借口更衣回来一趟,他若未归,尚食局就不会给西内冷宫的奴婢送热膳食。
矫情的奴婢!一吃残羹冷炙就闹肚子,疼得死去活来。
早知道就让她去死。
“本王归来之前,你跪着,胆敢起身,杀无赦。”
17. 第17章
“奴婢该死。”万贞儿战战兢兢匍匐在沂王脚下,不敢再多言。
她不曾忘记,自己如今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奴婢,身处紫禁城,而非故宫。
即便沂王只是个五岁的孩子,骨子里依旧流淌着天潢贵胄嗜杀的血脉,她只能跪在他脚下,永远仰视他。
“呵,本王死了你都死不了,所谓祸害活千年,你身上这身皮比本王身上的斗篷还厚实数倍,不是么?”
奸诈的奴婢,竟把他斗篷里御寒的棉絮盗走,将她自己棉袄加厚了不止一圈,她倒是知道享受。
朱见深越想越气,夺过覃勤佩剑,将那奴婢裹身的棉袄割裂,细碎棉絮四散飘飞。
万贞儿本就冻得瑟瑟发抖,此刻狼狈不堪扑棱双手,试图抓住飞絮,却被沂王一记寒冽眼刀震慑,赶忙垂下脑袋不敢动弹。
好好地怎么忽然骂她厚脸皮不要脸呢?她都被小苦瓜骂懵了…
覃勤眼疾手快抓住一簇棉絮,忽而轻咿一声,来不及细想,眼见殿下已疾步行出数步,覃勤将棉絮攥于掌心,拔步跟上。
覃勤若有所思跟随在沂王暖轿一侧,悄摸将方才那簇奇怪的棉絮取出,仔细端详,登时大惊失色。
“殿下...万宫人她..”覃勤焦急开口,想替万贞儿辩解一二。
沂王年幼,也许不知道一个孱弱宫女跪在雪地意味着死亡,倒不如直接赐死她,至少她走的不会太痛苦。
“休要提她,否则自去领罚。”朱见深不想再听那狡诈奴婢半点消息,捂着耳朵沉声道。
“奴婢遵命..”覃勤欲言又止,将那奇怪的棉絮重新揣回袖中。
西内冷宫,万贞儿哆哆嗦嗦跪在雪地里,眼角眉梢染上一层细密霜雪。
在这节骨眼上,孙太后竟特意令人送来铠甲,等同于给她送棺材。
西内冷宫的局势俨然已到了孙太后都无能为力的地步,万贞儿苦求数月的防身铠甲,才会在一夕之间送到她面前。
“姐姐,这是哪儿寻来的破烂...哪儿是铠甲,压根就是最老旧的札甲,难为他们了,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处寻来这些个废铁。”
钱能提气,将陈旧的破甲抬起一角,冷不丁被沉重的铁片拽得扑倒在雪地中。
“哎呦,这破札甲少说有一百斤,穿着它走十步就喘得像拉风箱。”梁芳吃力将破甲拖到万贞儿面前。
这破札甲由几千片铁片串起来,穿在身上苦不堪言,一副札甲足足百斤,比她还重。
三十步内黄杨木硬弓就能轻松击穿札甲,她若穿上,连刺客的影子都瞧不见,人就已经倒了。
孙太后当真走投无路了,竟寻来这件比她年纪还大的破玩意敷衍。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已从这幅铠甲确认一件灭顶噩耗,西内冷宫已彻底沦为炼狱。
“钱能,你与梁芳帮我将铠甲清洗干净,今晚开始,我穿甲伺候沂王殿下就寝。”
“姐姐,这..这..西内当真到如此水深火热险境?呜呜这该如何是好...”钱能满眼惊恐捂着嘴角小声啜泣。
“你们二人若有门道,尽快离开这。”万贞儿仰头,任漫天风雪倾洒在惨白脸颊上。
命悬一线,她必须尽快离开西内这地狱,不计代价。
脑海中不合时宜浮现沂王可怜兮兮抓住她袖子泫然欲泣的模样。
“余莲,去库房寻十根红烛来,再去剪些一尺长的枯枝来。”
在离开西内之前,出于对沂王的愧疚,她觉得必须为沂王做些什么,否则总觉不安。
文华殿内,朱见深热得面颊沁出薄汗,愈发魂不守舍。
方才赌气穿着这件被那奴婢滥竽充数的锦袍,原以为会挨冻,为何...
为何这件锦袍这样暖和?他不安攥紧袍角。
“殿下,前头传话来,说今日暴雪遮天蔽日,天寒地冻,估摸着讲学要延后。”覃勤垂首小声提醒。
竟见素来沉稳的沂王殿下一个箭步冲到明瓦窗前。
“殿下...”覃勤不解,站在沂王身后小声询问,沂王沉默注视窗外飞雪。
倏然红墙白雪间,出现一道乌帽猩袍的伟岸身影,迈着四方步徐徐而来。
原来是于谦于少保前来,难怪。
“殿下,是于少保前来。”覃勤小声提醒,可殿下似乎有心事,依旧岿然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覃勤壮着胆子小心翼翼扯扯沂王衣袖,几息后,才听沂王淡声回应:“嗯,本王忽感不适,需立即回西内。”
“啊?殿下,于少保啊,是于少保...”
覃勤一头雾水,再次提醒,殿下最崇敬之人就是于谦,今日于谦难得来文华殿,殿下为何如此魂不守舍?
“回去。”朱见深折步踏出文华殿。
“小王见过于少保。”
“臣于谦,拜见沂王殿下。”于谦两足稍分,曲膝行跪拜之礼,却见小殿下疾步上前,含笑将他搀扶起身。
“于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朱见深不疾不徐,退后两步。
“多谢殿下。”于谦立姿稳健,举手至眼部,毕恭毕敬双手圆拱下垂,行揖礼。
却不成想,沂王竟举手至口部行揖回礼,他用长者揖回礼方才他行的尊者揖礼。
“于大人,小王先行告退。”
“殿下,雪路难行,您行慢些。”于谦躬身,目送沂王瘦小身影隐入风雪中。
“哎呦,于大人,您可算来了,成敬快不成了,他闹着要出宫回乡。”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火急火燎前来请于少保。
“小成大人昨儿夜里没熬过去,成敬后半夜呕出一口血来,就这么躺在病榻上无法起身了。”
“小成大人就是成敬的命,估摸着成敬....”兴安唉声叹气,不敢细说。
“兴安..”于谦将目光从雪中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收回:“沂王极好。”
兴安顿住脚步,张了张嘴,复又闭紧嘴巴,旋身带路,良久之后,才压低声音惋惜慨叹:“于大人,沂王好不好,得万岁爷拍板。”
“沂王好了,紫禁城里难免有人不好,到底是帝王家事,岂容旁人置喙。”
“一个五岁的稚子,能让谁不好?”于谦苦笑。
兴安双手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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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腰走在前头,不答。
这边厢暖轿浦一停在西内前殿,覃勤未及抬手搀扶沂王殿下,眼前一道朱红身影窜出暖轿,一溜烟冲向正殿。
那个奸诈的奴婢跪在皑皑白雪里,此时正浑身颤抖,身型摇摇欲坠。
朱见深拔步绕到她面前,“蠢奴婢!你...”
待看清楚眼前情景,好气!他气得背过身叹气,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这个贪吃懒惰的奴婢岂会委屈自己?
瞧瞧,她虽委屈跪着,却半点不曾亏待自己,不仅围炉煎茶,还烤上橘子了,方才他甚至瞧见贪嘴奴婢将一大盘串好的肉串扒拉藏进雪堆里。
“殿下,吃橘子吗?这橘子方才烤过,不冰牙,这还有烤柿子..殿下要不要吃?奴婢特特为您准备的...”万贞儿尴尬捧起烤橘子。
好尴尬啊...不是说沂王今日不回来吗?她才刚啃一半烤柿子,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好可惜,准备好的烤串都没来得及烤。
“啊哈..嘿嘿...殿下您看,这是什么?”见沂王沉着脸,万贞儿硬着头皮转移话题,抬手指向廊下。
顺着那奴婢的目光,朱见深抬眸看向廊下,瞬时被一簇盛放的红梅吸引。
眼见沂王被她的礼物诈骗,万贞儿扶着发酸的腰麻溜起身,紧紧跟在沂王身后。
走近才发现并非真梅花,朱见深心中失落,却见那奴婢笑嘻嘻将手指放入冒烟的锅中,随手在枯枝上一捏。
原是红烛捏的梅花。
“殿下,这是红烛融化捏的腊梅花,您瞧,三根手指一捏,就是梅花瓣,殿下可喜欢?”万贞儿笑眼盈盈俯身,与沂王平视。
“哼,本王不稀罕。”
朱见深气哼哼伸手掬一团暖蜡,在那奴婢鼻尖上捏出一朵蜡花。
“多谢殿下赐花..”万贞儿哭笑不得,小心翼翼戳戳鼻尖上的腊梅花。
没心没肺的笨蛋奴婢鼻尖上顶着滑稽的红花,笑得傻乎乎的,寒风凛冽,她身上的棉袄飘散出一团团破败白絮。
明明很滑稽可笑,可为何他却莫名如鲠在喉,鼻尖酸楚。
朱见深垂眸不语,扬手握住一簇白絮,刺骨寒凉侵肌入骨,并非是温暖棉絮的触感。
眼见沂王沉着脸转身离去,万贞儿顿在原地不敢去追。
她愈发无法猜透喜怒不定的沂王,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正纳闷,沂王竟又折步回来,折下一簇腊梅扬长而去。
眼瞧着梁芳与钱能端来两大盘肉,绕过回廊,万贞儿吓得赶忙朝二人摆手,顺便提醒二人擦干净嘴角油光。
朱见深不动声色拔步回到正殿书房。
“这是何物?”
“殿下,这是芦絮。”覃勤将一簇芦苇絮捧到沂王殿下面前。
“芦絮泛黄,不知为何这些芦絮与棉花一般洁白,奴婢险些看岔眼,芦苇絮是穷苦人家冬日御寒之物,却无法抵御数九寒天,十斤芦絮甚至比不上一斤棉花暖和。”
眼角酸涩,朱见深沮丧背过身,他竟沦落到穿不暖的地步,甚至保不住自己的奴婢。
18. 第18章
窗外倏然传来争执怒骂声,覃勤麻溜转身查探。
“殿下,万宫人因送来的食材不新鲜,与尚食局送膳的奴婢起了争执,她..她将一块臭肉砸在送食材的奴婢脸上,打起来啦..”
覃勤站在门边小声禀报,一双眸子时不时瞥向万氏。
她打起架来泼辣至极,就像个蛮横无理的悍妇,此时竟将一条冻梆硬的胖头鱼塞进老太监嘴里骂骂咧咧。
啧啧,怎么会有这般粗俗的奴婢,整个人披头散发,不雅地坐在老太监身上,发狠抽他耳光。
“覃勤..”
“奴婢在!”覃勤赶忙收回目光。
垂首等候许久,沂王却不曾继续开口,覃勤懵然抬头看向沂王,此刻小殿下背身面窗,沉默不语。
“打回去。”
“啊??”覃勤以为自己听错了,沂王温文尔雅,对待奴婢素来宽厚,何时..何时变得这般凶蛮。
定是他听错了...
“殿下,您方才说..”
“本王令你打回去,杀了他!让他们滚!”
不待覃勤反映过来,沂王已抓过一块镇纸丢出明瓦窗。
万贞儿正与送食材的老太监扭打成一团,猝不及防间,老太监竟吃痛哀嚎一声,脑门瞬时血流如注。
“沂王殿下有令,尔等若再敢以下犯上刁奴欺主,他就是尔等下场。”
覃勤手起刀落,将那与万宫人扭打的老太监当场斩杀。
“尔等都听好了!”
万贞儿披头散发,一个箭步冲到殿门前,将殿门大开,叉腰朝殿门外人来人往的宫道扯着嗓子吆喝。
“若无法解决矛盾,我们就闹大矛盾,即便不得不吃亏,我们西内也不能吃哑巴亏,掀桌闹开又何妨!”
“我们西内没有软骨头,即便输了也要大闹,心中有鬼之人才害怕闹大!”
“我们西内并非什么猫猫狗狗都可以捏的软柿子,若不信!且来试试我的拳头!”
来往的奴婢纷纷簇足看热闹,大多数奴婢的脸上都是鄙夷或怜悯。
西内这炼狱,就连奴婢都被逼疯了。
“我今儿就坐这等着你们把臭鱼烂虾拿走,要么你们当着我的面,将今日送来的臭鱼烂虾吃光,要么立即换新鲜的来!”
万贞儿蹙身从墙根下取来一把小马扎,凶神恶煞坐在门口。
值守的锦衣卫面面相觑,绣春刀已然出鞘,可那宫女鲁莽中却还严守秩序,还知道不敢踏出西内殿门台阶。
乍一瞧见大马金刀矗立在宫道旁的锦衣卫,万贞儿不免发怵。
紫禁城里的锦衣卫个个身着绯色飞鱼服,外罩锁子甲,这些恶煞在皑皑白雪里戴着能抵御刀剑的宽大缠棕帽,隐在暗处看不清容貌。
万贞儿警惕扫视那些锦衣卫,想寻出看守西内冷宫的锦衣卫新管事。
冷不丁瞧见一堆木牌牛骨牌里出现一面青绿线结的淡黄象牙牌。
锦衣卫的官职差别并不体现在服饰颜色上,而是体现在佩饰牙牌上。
顺着那牙牌目光往上移,虎背蜂腰身型挺拔修长,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俊朗面孔,鼻梁高挺,眉目疏朗。
“呵!”
“咳...”不加掩饰的低沉冷笑钻入耳中,万贞儿慌乱垂首。
完了!这位活阎王怎么来这了?
原来她沦落到西内冷宫里伺候沂王还不是最倒霉的,更倒霉的是!!她不仅沦落到在西内冷宫里伺候未来可能对她霸王硬上弓的沂王。
今后还得面对与她彻底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的前未婚夫季铎!
季家与万家是世交,两家定下娃娃亲,可季铎的兄长早夭,万贞儿三岁时,季家再度喜得贵子。
于是乎,她在三岁就知道自己有个比她小三岁的未婚夫。
后来万家出事,若非季家斡旋,她也不可能来到紫禁城里,平平安安活到如今。
她的确想出宫与季铎完婚来着,狗血的是他的表妹横插一杠,万贞儿这才知道季铎早已答应他娘,婚后三年要纳孤苦无依的表妹为贵妾。
她宁愿孤独终老,也不与旁人分享男人,若一定要分享,她就不要这个男人,当即与季铎退了亲。
万贞儿闹退婚没多久,恰逢堡宗被俘,季铎奉孙太后之命,携御寒衣物前往瓦剌军营慰问被俘的堡宗,并带回堡宗回信。
景泰元年季铎被晋升为锦衣卫指挥使,再次出使瓦剌。
不成想却在瓦剌边境失踪,季铎娘亲急的缠绵病榻,顺势提出要娶亲冲喜。
万贞儿尚在宫中服役,还需一年方能离宫完婚,季家哪里肯等,竟然将退婚书送入紫禁城里。
季母更是来信对她冷嘲热讽,一怒之下,她连夜在退婚书上签字画押。
也许冲喜奏效了,没过两个月,季铎竟死里逃生,回来没多久再次升官,年纪轻轻已是堂堂秩正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官职,后又被被调遣往南京任职。
她被贬入净乐堂烧尸之后,二人就彻底断了联系,没想到再见面,竟是在西内冷宫这鬼地方。
如今他年已十九岁,想必与他的卿卿表妹早已完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吧。
“许久不见,季大人安好..”
眼见季铎绷着脸按剑而前,万贞儿下意识后仰,尴尬,忘了自己坐在没有靠背的小马扎,后背瞬时失力,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倒。
后背一暖,万贞儿愕然扭脸,沂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此时正吃力撑住她的后背。
“殿下..”覃勤眼疾手快搀扶万宫人站起身来。
万贞儿惊魂未定,一扭脸,季铎阴沉的脸庞近在眼前。
此刻他黑沉沉的眸子居高临下怒视她,若他的眼神能实质化,想必她已被季铎的眼刀万箭穿心,万贞儿匆忙低下头。
手腕上一暖,沂王握紧她的手腕,抿唇不语牵着她回到西内冷宫里。
沂王将她拽到正殿里,也不说话,只默然端坐在桌案边剥橘子。
“奴婢伺候殿下吃橘。”万贞儿乖巧接过沂王手中蜜橘,熟练剥皮,去掉橘丝,掰下一块试吃。
朱见深心不在焉接过笨蛋奴婢递过来的橘子,轻咬一口,凤眸微眯,面不改色细嚼慢咽。
轮到万贞儿纳闷,方才那蜜橘酸得她牙根都发酸,难道是她倒霉,恰好吃到酸的一瓣?
万贞儿不信邪地再掰下一块蜜橘,一口咬住,哎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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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起脸,酸得龇牙咧嘴。
小苦瓜愈发喜怒不形于色了,这样酸,若换成从前,他定要背过身叹气,顺便骂她一句笨奴婢。
他沉稳的全然不似五岁的孩子,不免令人涌出怜悯。
万贞儿将酸橘子藏进袖内,踱步绕到沂王面前,俯身含笑:“殿下,奴婢教您如何选好吃的水果可好?”
在她逃离西内冷宫之前,万贞儿决定尽其所能教会沂王如何在西内冷宫里自力更生。
“本王为何要学,有你..罢了,你说。”朱见深垂眸,藏起失落。
“殿下您请听仔细,选西瓜之时,需选纹路分布均匀,瓜脐小的,瓜脐越小,西瓜皮越薄,您再拍拍西瓜,若声音沉闷,则是熟瓜。”
“苹果定要选花皮的,苹果分公母,蒂部深凹为核小汁多的母苹果,蒂部浅凹的为酸涩公苹果。”
“还有葡萄,新鲜的葡萄梗茎为翠绿色,而不新鲜的则为灰棕色,若一串葡萄最末端那颗是甜的,整串葡萄定也是甜的。”
“嗯。”朱见深闷闷应一句:赏你。”
黄澄澄的金长命锁晃得眼睛发亮,万贞儿激动伸手接过,指尖才触碰到锁链,沂王竟撤肘转身。
“殿下!”
万贞儿急眼了,她正愁没银子逃命,若有这沉甸甸长命锁,她明日就能离开西内冷宫。
沂王随手抓过一块铜镇纸砸在长命锁上,做功精巧的长命锁就这么毁了,万贞儿心疼地直咬牙。
他砸得极为认真,直到长命锁被团成小金球。沂王脑子进水了不成!好好地竟将长命锁砸烂,长命锁的卖价定会折损大半!
门外,覃勤鼻子发酸,那长命锁是皇太后在殿下降生时,亲自往护国寺求来的开光法器,殿下极为珍视。
“给你。”
“奴婢叩谢殿下赏赐。”万贞儿肉疼地接过破烂小金球。
“嗯。”
“殿下,夜色已深,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此时覃勤端来盥洗铜盆伺候沂王梳洗。
万贞儿趁机离去,到偏殿叮嘱钱能与梁芳务必盯着尚食局送来的食材。
“钱能!瞧瞧我这小金球能值多少银子?”万贞儿将钱能拽到廊下私语。
“哎呀可惜了这物件,这原来是一件什么首饰?花纹忒精巧。”
“姐姐,若这首饰完整,少说值四百两,眼下至多一百两,可惜了!”钱能捧着小金球慨叹不已。
“岂止四百!!那是无价之宝!万贞儿!殿下还有一方太上皇赐的墨玉长命玉牌,一对儿周贵妃所赠的长命寿字回纹金璎珞呢!”
覃勤怒目而视,将手中铜盆砸在钱能怀中。
“也就只有这些了,旁的都是亲王制式御赐之物,不怕死就去拿吧。”
“还差多少银子?这些够不够!”
覃勤将几块碎银砸在地上,阴阳怪气:“殿下早就知道你这叛徒在谋算着离开这,你这个剔透伶俐人,哪看不出西内已是人间炼狱。”
“你可知方才殿下为何要砸碎太后所赠的长命锁?你定不知道,那长命锁是殿下最珍视之物!”
“他在倾尽所有为你凑离开西内的银子!助你再度背叛他!你定还在骂殿下吧!”
19. 第19章
“你都要丢下殿下逃命去了,他还在担心连累你,担心那长命锁会成为西内的金刀冤案,他竟忧心忡忡将赐给你的长命锁砸碎。”
“殿下这会儿正躲在寝殿屏风后,悄悄砸周贵妃赐的金璎珞,给你凑叛逃的银子..”
覃勤哽咽,抬眸却愕然见万氏曲膝跪地,贪得无厌将散落一地的碎银角捡拾起来。
“多谢,覃勤,今晚这十七两银子就当我向你借的,明日晚膳之前,我会签字画押一份借条。一年内定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五分的利息,如何?”
“我还缺四十七两银子,你可还能多借我些银子?”
“你!!”覃勤怒目圆睁,万氏此刻冷漠的就像在听陌生人的故事,她甚至还有心情吹碎银上沾染的灰烬。
“万贞儿!你到底是不是人!为何如此冷血!你还有没有良心!”覃勤气得破口大骂。
万贞儿苦涩牵唇:“覃勤,在这人情淡薄的紫禁城里,好人不长命,最无用之物就是良心。若要在命与良心之间抉择,你会如何选择?”
“我只是想活着,拼尽所有活下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好,那你就心安理得继续开口骗殿下吧!”覃勤面上青白交加,哑口无言,愤然转身离去。
待覃勤走远,钱能战战兢兢凑上来:“姐姐,事不宜迟,后日午时就是最后期限,若再凑不齐,恐怕...”
“放心,我明日定能准备好银钱!”
万贞儿将沉重头盔套在头上,脊梁一瞬间坍塌佝偻。
秉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拎着一把柴刀,步履蹒跚前往寝殿。
“砰砰砰...”
方绕过回廊,寝殿内沉闷的敲击声钻入耳中,杂乱的敲击声听得人心里发酸。
万贞儿握紧柴刀,刻意加重脚步,徐徐来到寝殿内。
入内殿,覃勤正在伺候沂王更衣就寝,见她前来,先是上下打量一番她身上破烂的铠甲,最后将目光落在万贞儿手中没开刃的生锈柴刀。
西内冷宫炊室的庖厨刀具都有专门的铁链拴死,决不允许带出炊室,若被锦衣卫排查到有人私自带走炊室刀具,杀无赦。
她从哪翻出来的破柴刀?
覃勤思索片刻,想起她初来西内冷宫那日,随身携带一堆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和鸡鸭鱼,甚至还有菜籽,似乎就有这把没开刃的破柴刀。
才几个月?
那柴刀已锈迹斑斑,今晚竟带来装腔作势,她还真是做作,为了骗取殿下财帛,简直厚颜无耻。
顶着覃勤丝毫不加掩饰的鄙夷目光,万贞儿懒得向覃勤解释生锈的兵器杀伤力堪比毒药,解释何为破伤风。
从踏入寝殿那一瞬,她就张不开嘴。
编排一路诱哄沂王的花言巧语,被那一阵阵沉闷的敲击声彻底打乱了,此刻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开口要银子。
沂王已背对着她,侧身躺在床榻里侧就寝,万贞儿忐忑握紧柴刀,默然不语端坐在床榻前值守。
暗夜里,万贞儿数次张嘴,却如鲠在喉,全然发不出一个字来。
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沂王在得知她要再度叛逃之后,会如此平静,甚至温柔。
他若是愤恨咒骂,歇斯底里毒打惩罚她一顿,她也不会如此愧疚。
不成!她绝不能心慈手软,今晚即便是半骗半抢,也必须凑够离开西内炼狱的银子。
万贞儿鼓足勇气,正要开口说出准备一路的花言巧语,忽而窗外传来兵器破空声。
“殿下!有刺客!”万贞儿大喝一声,下意识横刀挡在床榻前。
砰地一声巨响,距离床榻最近的明瓦窗顷刻间碎裂开,呼啸寒风裹挟霜雪刺进寝殿内。
透过破碎明瓦窗,院中竟有数道缠斗黑影。
“殿下别怕!您请躲在奴婢身后。”万贞儿恐惧攥紧沂王手掌,忽而脚下一踉跄,身上沉重的铠甲此刻却成为逃命的枷锁。
身型摇摇欲坠间,她不受控制扑向地面,铁定摔得鼻青脸肿。
预料中的疼痛感并未袭来,可面对托举下巴的冰冷刀尖,她宁愿摔得狗啃屎。
鼻息间是浓烈的血腥气息,此刻提灯而来的季铎气喘吁吁,口中却满是鄙夷与戏谑:“保护沂王,是下官职责所在,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季大人客气了,您今晚拯救沂王殿下于危难中,奴婢高低得给您磕一个。”
比起刀尖戳在脖颈儿的刺骨寒冷,她宁愿脑袋点地,重重给季铎磕头谢恩。
“多谢季大人。”
“殿下身边藏龙卧虎,今晚是下官打扰了。”季铎抬眸看向矗立在瓦楞之上那身手不凡的小太监,若有所思。
今晚夜袭西内冷宫的刺客,竟是比锦衣卫更为隐秘强悍的朵颜卫!
没想到他有生之年,竟再度见到活的朵颜卫。
可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个一己之力屠尽朵颜卫的小太监。
“殿下,今晚的刺客,是朵颜卫。”季铎开门见山。
“季大人,这是西内冷宫,怎么可能有什么朵颜卫?”万贞儿慌张打断季铎。
景泰帝最忌讳蒙古人,若沂王与蒙古人有牵扯,定会引起无端猜忌,若景泰帝发难,沂王在西内冷宫里不知又该如何煎熬度日。
没想到是传说中的朵颜三卫,难怪能绕开季铎。
成祖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始终流传着一种离谱的传闻。
朱棣获取了宁王朱权麾下最为彪悍的朵颜三卫骑兵,才得以横扫朝廷大军进而篡取天下。
朵颜卫只是朵颜三卫其中一支,也是实力最为强悍的存在。
朵颜卫久战边塞所向披靡,却唯独缺失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忠诚。
他们对大明朝与瓦剌时叛时顺,捉摸不定,朝廷对三卫的实际控制力度极低,朵颜三卫始终无法忠于明廷。
关于他们的传闻众说纷纭,有说是蒙古人组建的奇兵精锐,其先祖可追溯至成吉思汗麾下大将后裔,也有说是汉代袖衣使者在匈奴渗透潜伏留下的后裔。
甚至有传闻说是向大明称臣的北元残余势力,是朱棣豢养在草原的私兵,疑雾重重。
大明朝将这支骁勇善战的神兵划分为三个羁縻卫所,即为朵颜、泰宁、福余三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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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太祖朱元璋都无法彻底剿平朵颜三卫,只能将三卫隔离在大宁、河东以北,并严防他们向中原要地渗透。
永乐二十年,朱棣亲征漠北,对朵颜三卫发起剿杀。
却依旧无法彻底剿灭,直到明末清初的大变局,朵颜三卫才最终走向覆灭。
只是朵颜卫为何要刺杀沂王?万贞儿立即想到南宫那位上皇帝,下意识看向沉默不语的沂王。
季铎长刀收鞘,语气坚定:“我说是朵颜卫,就一定是朵颜卫,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们!”
“若是泰宁卫,福余卫,也许我不确定,可若是朵颜卫,他们一出手,我就能认出来。”
“大人,尸首与衣衫都化成血水了。”门外传来锦衣卫焦急提醒。
“他们对己对敌,从不留活口与把柄,那是化骨水。”
季铎旋身:“殿下,您且安心歇息,有锦衣卫拱卫西内,定不会再发生行刺事件。”
“有句话,下官不得不谏言..”季铎忽而话锋一转,目光犀利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完了完了,若再无法逃离西内冷宫,她迟早会死在季铎手里。
“您的奴婢手无缚鸡之力,下官担心她非但无法保护殿下安危,反而会拖累殿下...”
“季大人!方才您不是说今后定不会发生刺杀事件,那殿下还有何忧心?”万贞儿急忙开口打断季铎落井下石。
“多谢季大人挂怀,本王相信季大人能护卫西内周全。”
见沂王开口挽尊,万贞儿乖巧躲到沂王身后。
“殿下,下官只是想提醒这位奴婢,她札甲穿反了,不勒脖子吗?穿反札甲,若无护心镜,百步内,下官即可轻松射穿她的心口,将她钉在门柱上。”
“咳咳咳咳....”万贞儿尴尬捂脸,她就说后脖子怎么凉飕飕的漏风,穿上铠甲之后,脖子就像被人掐紧似的,勒得她梗了一整晚脖子。
好气!季铎这个莽夫!
当众说她穿错铠甲,与当众说她裂□□露屁股有何区别!!
只要他不说,谁知道她穿反铠甲啊!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沂王似乎也尴尬的找不着北了,此刻垂首不语,见沂王不语,万贞儿缩着脖子躲到沂王身后。
直到覃勤将锦衣卫送走,主仆二人依旧像鸵鸟似的低着头。
“殿下..”万贞儿挣扎一整晚,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您...”
眼前赫然出现两根坑坑洼洼的粗糙金条。
“留在这只会为本王陪葬,走吧。”
西内的形势愈发严峻,他身边的奴婢都会死。
她很聪明,他发现这个奴婢早已识破毒药的秘密,西内冷宫再无任何事物能禁锢她。
至少在她离开之前,她对他是忠诚的。
今晚她哆哆嗦嗦攥着锈迹斑斑的柴刀,穿着那身可笑的札甲不管不顾护在他面前,他彻底下决心放过她。
“你并未中毒,是本王欺骗了你。”
“本王已身无长物,只有这个了,走吧,你们迟早都会走,不是吗?”
20. 第20章
“奴婢叩谢殿下救命之恩。”
没有煽情的涕泗横流,彼此都知道各有难处。
万贞儿平静曲膝,毕恭毕敬跪在沂王脚下,郑重接过沂王赏赐的救命稻草。
“几时离开?”
“回殿下,若门路走得通,奴婢后日午时即可接到调令。”
“嗯,今后,望你在紫禁城平安喜乐。”
万贞儿攥紧小金条,再拜沂王:“奴婢也祈愿殿下长乐无极。”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一个旋身回到冰窖般的寝殿内,和衣就寝。
一个则连夜去寻修补窗户之物。
万贞儿擒灯寻遍不大的库房,勉强寻到几尺碧色冷布糊窗。
“姐姐,这冷布疏松孔洞大,是夏日里纳凉防蚊虫用的,如何能抵御寒冬?何不用绫罗与宣纸?”
“明瓦咱西内用不起,可宣纸与绫罗还有呢。”
“哎呦可惜了这些明瓦,一片巴掌大的明瓦少说要一两金。”
钱能惋惜打碎一地的明瓦,这些明瓦可不是普通的瓦片,而是海里罕见的蠡壳所制,将蠡壳打磨成光滑透亮的薄片,便是稀罕的明瓦。
“殿下再不济也是天潢贵胄,冬日紫禁城里哪个宫殿没用宣纸绫罗糊窗?”
万贞儿叹息,这狭窄库房里的一针一线,此后沂王将得来不易。
她必须物尽其用,才能走得安心。
“那就用浆糊将孔洞大的冷布糊一遍,再刷一层油,将冷布糊在窗户外头。”
“今后殿下练字的宣纸需双面书写,你再去做个沙盘,把沙子磨细,让殿下先在沙盘上练字。”
清晨薄暮之时,风霰萧萧,覃勤抱臂站在廊下,看万贞儿与两个小太监在轻手轻脚糊窗。
“你确定将冷布糊在窗户外头能行?果真是在紫禁城里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
覃勤酸溜溜嘲讽,随手拿起一块冷布,独自去糊另外一扇窗户。
寒风呼啸,狂风竟将冷布吹皱,无论他如何加固都是徒劳,无孔不入的雪粒顷刻间渗入窗格内。
再看万贞儿糊的窗户,狂风反而将冷布与窗棂压得更紧,雪花落在冷布上随即滑落。
“覃勤,若遇炎炎夏日,可在窗户外挂上一卷草帘或苇席避暑,遇到下雨也可将草帘放下遮风挡雨。”
“我还有些菜籽,也许今后西内会需要。”
“圈养的鸡鸭我都已拔了舌,绝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你且放心,昨儿我去鸡窝瞧过,母鸡正在孵蛋,有五个。”
“养在水井里的鲤鱼不可杀尽,那些鱼儿娇贵,若井水有异,顷刻间翻白肚。”
“殿下的库房我已整理妥当,该注意什么,我已一一备注在库房账册上。”
覃勤越听越心酸,气得背过身堵住耳朵,不听。
到底还是担心殿下安危,又气鼓鼓支着耳朵,继续听万贞儿絮絮叨叨。
寝殿内,朱见深枯坐在床榻,默然听着雪花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声响。
万贞儿事无巨细对覃勤交代,忽而身后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这脚步声不似奴婢小心翼翼的沉闷,染着肆无忌惮从容。
又是哪尊大佛大驾光临西内冷宫?
一转身,就见穿着黄栌色小龙袍的小少年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前来。
万贞儿面色骤变,与一众奴婢诚惶诚恐匍匐在地。
竟是景泰帝独子,如今的太子殿下朱见济。
他怎么会来这里?
朱见济一进殿,就四处张望:“在哪,你们将孤的绣虎藏哪儿了?方才明明瞧见它进来了。”
万贞儿不动声色凑到站在身侧的小太监身边:“公公,奴婢愚钝,请问绣虎是...”
“绣虎是太子殿下豢养的狸奴,浑身金丝,英勇似虎豹。”
“奴婢这就去寻。”万贞儿立即令钱能与梁芳去寻太子的猫。
她一个眼神示意,覃勤疾步而来,接替她值守在寝殿门前。
“姐姐,您瞧瞧这是何物。”小太监梁芳悄悄将半截五香小鱼干塞到万贞儿掌心。
“今儿个咱西内怕是被人惦记了。西内并无小鱼干。”
“这是...”万贞儿愕然。
帝王喜好是国之机密,鲜少人知晓,作为自幼长在孙太后身边的奴婢,万贞儿自是知晓诸多皇族子弟秘辛。
景泰帝最喜欢吃小鱼干,最喜吃的恰好是小鳟鱼做的五香小鱼干。
万贞儿将那半截小鱼干碾碎,扬入残雪中。
有人刻意用小鱼干将太子的猫引入西内冷宫里,却恰恰证明不会是景泰帝所为。
此人对景泰帝的喜好了如指掌,定是皇帝身边的亲信。
对方显然在挑拨景泰帝与沂王之间的关系。
万贞儿第一个排除南宫那位太上皇,他若出手,就不会这般温和,定是无法招架的绝杀。
为何要将太子朱见济引来西内冷宫?
万贞儿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抽丝剥茧。
景泰四年十一月,太子朱见济夭折,其死因史书并未记载。
难道是有人想在西内冷宫里加害朱见济?万贞儿疑惑不解。
如今才景泰三年十月末,朱见济还能活一年,那幕后之人引来朱见济到底为何?
越理越乱,脑袋里瞬时乱作一团,万贞儿头疼欲裂。
“梁芳,你可知御驾这几日在何处?”
小太监梁芳与钱能负责西内与外界的联系,多少能打听到紫禁城里的风吹草动。
“昨儿万岁爷亲自往万岁山砍竹取鲜竹沥水去了。”
“说是于少保病重,万岁爷忧心于少保病情,竟步行前往万岁山,亲自为于少保砍竹取竹沥水。”
不待她拔步去请沂王,从后殿传来奴婢惊呼声:“殿下,呜呜,太子殿下,大事不妙,绣虎死了。”
俄而一小太监抱着只口吐黑血的猫儿冲上前来。
“岂有此理!孤的好堂弟,你今日死活得给孤一个交代!否则孤定让你血债血还!”
太子朱见济年方八岁,爱猫绣虎已陪伴他七年光阴。
今日爱猫惨死,朱见济悲痛欲绝,一时间将父皇交代的不准踏足西内与南宫的旨意抛诸脑后。
“朱见深!纳命来!”朱见济夺过奴婢长鞭,一脚踹开寝殿门。
他的目光在空旷大殿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蜷缩在床榻上惶恐看着他的小混账朱见深。
一想到父皇竟让朱见深这个废太子参加皇帝才能参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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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筵会讲,却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拒之门外。
再想到他已是大明储君,却无法住进象征东宫的清宁宫,遭人非议耻笑。
新仇旧恨叠加,他瞬时挥舞长鞭,咬牙切齿砸向堂弟。
覃勤箭步护在沂王面前:“太子殿下息怒,沂王殿下大病初愈,求您..”
“滚开!”
万贞儿提心吊胆冲上前,跪在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沂王大病初愈,若有个闪失,奴婢们万死难辞,若陛下与太后娘娘追问起来,奴婢们该如何应答?”
她的话,戳中了要害。
太子愤然扔下长鞭,即便贵为太子,他却依旧不可以任性,父皇与天下臣民绝不愿意看到他这个太子背上虐杀堂弟的恶名,哪怕是无心之失。
朱见济被这奴婢一句话震慑得哑口无言,瞬时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胆战心惊送走太子,万贞儿折返回偏殿内,恰好瞧见余莲鬼鬼祟祟往后殿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余莲该呆在炊室里烧热水才对,她去后殿做甚?
万贞儿轻手轻脚跟上余莲,却见她绕到后殿墙缝边,趴着墙缝不知在做甚。
万贞儿默不作声凑上前,顺着两指宽的墙缝往外窥视,待看清楚墙外的情景,登时瞠目结舌,伸手挡住眼睛。
到底还是没忍住扒开指缝继续瞧。
“呀..你怎么来了。”余莲正看得出神,一扭脸竟瞧见万贞儿站在她身侧。
“贞儿,你..你流鼻血了...”余莲红着脸慌乱取出绣帕。
“哎哎哎,我也不知道墙外是如此男色无边啊..”万贞儿尴尬捂脸。
墙缝外头竟然是正在晨练的锦衣卫,哪个正经男人会在大雪天里光着膀子露出八块薄肌晨练啊..
锦衣卫的选拔苛刻,宽肩窄腰大长腿是门槛,容貌也不差。
男人喜欢看美人儿,女人自然也喜欢看美男子,在西内冷宫这鬼地方,余莲竟找到如此乐趣,也不知道叫上她一起!来都来了,她不看,反而不解风情了。
万贞儿与余莲对视一眼,两个人趴在墙缝继续看。
“呀呀呀,贞儿你看那个,最右边那个,身型盘靓条顺,忒好看!”
“余莲你看左边第二个,那一把劲腰,嘿嘿嘿...”
“贞儿,你喜欢哪样的?”
“我喜欢身型匀称的,薄肌宽肩,看着清润些的,就那个,那个好。”万贞儿指着最左边背对着她舞剑的锦衣卫。
万贞儿正看起劲,耳畔传来一阵低沉笑声:“好看吗?”
“好看好看。”万贞儿认真点头附和。
冷不丁从墙缝里戳进寒芒剑锋,季铎满脸怒容挥剑而来。
“哼!”
“哎呦...”
耳朵传来一阵剧痛,万贞儿疼得惊呼一声,一扭脸,竟瞧见沂王面色铁青揪住她的耳朵。
“蠢奴婢,你们在做甚!”
“沂王殿下,您的奴婢在偷窥锦衣卫晨练,不知羞!”季铎火上浇油。
“低俗!来人,将墙缝堵了!”沂王怒不可遏呵斥。
“你们二人来书房跪着,将你们所说的污言秽语重复一百遍!既喜欢说,就让你说个够!”
21. 第21章
万贞儿与余莲苦着脸跪在书房,羞耻万分重复方才的对话。
“贞儿你看那个,最右边那个,身型盘靓条顺。”
“你看左边第二个,那一把劲腰!”
“贞儿,你喜欢哪样的?”
“我喜欢身型匀称的,薄肌宽肩,看着清润些的,就那个,那个好。”
整个西内冷宫都知道万贞儿喜欢肌理匀称薄肌宽肩的清润男子了!
钱能与梁芳那两个可恶的家伙还躲在窗户外头,恶趣味秀麻秆手臂。
斑驳红墙外,季铎斜倚在宫墙,两个锦衣卫正用红泥一点点勾墙缝。
“传令下去,即日起,南宫锦衣卫晨练必须衣冠整洁。”
“大人?极寒赤膊晨练是传统,这...”
“这是在紫禁城,若被哪个贵人撞见你们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季铎说罢,遥指站在宫墙柳下的高挑锦衣卫,扬唇道:“去问问他,平日里是如何操练的,都吃些什么?问清楚立即将他调离西内冷宫。”
下属眼观鼻鼻观心,忙不迭堆笑:“他啊,看上去瘦不拉几,斯文败类似的,也就是个能骗骗小姑娘的银样蜡枪头。”
此时一小火者一溜小跑而来:“季大人,掌印有请。”
“有劳公公。”季铎颔首,飒沓跟在小火者身后离去。
直到午膳之时,万贞儿与余莲喊得嗓子冒烟,哑着嗓,被沂王赶出书房。
丢人现眼半日之后,万贞儿任劳任怨拎来食盒伺候沂王殿下用午膳。
当着沂王的面,她张大嘴巴,将盘子里最大块的红烧肉一口咽下。
该死的沂王,害得她在西内冷宫颜面尽失,她今日就要大块吃肉报复他。
“悠着些,都快被你吃没了..”站在一盘侍膳的覃勤焦急咕哝一句。
万贞儿嘴上乖巧应是,手中银筷却不曾放过盘子里任何肉菜。
覃勤哀怨瞅一眼闷葫芦沂王,见沂王对着面前几片寡淡的青菜叶发呆,无奈将一盘肉往沂王面前挪了挪。
伺候沂王用过午膳,梁芳前来禀报,朝堂上打起来了。
大明王朝没一个软骨头,就连文官们都武德充沛,热衷自由搏击,在朝堂上打成一片,一言不合就礼仪之邦邦邦邦邦!用笏板??????殴打同僚。
正统十四年,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甚至被文官们活活打死在朝堂上。
听闻紫禁城还有一条没有锦衣卫把守的宫道,专门给文官们伏击同僚群殴泄愤之用。
万贞儿已对文官打架斗殴之事见怪不怪,沏一壶七分热的果茶伺候沂王读书。
沂王正在学《吕氏春秋·察今》,眼见小家伙凝眉在看刻舟求剑,似乎对这个故事有些费解。
这题她会!万贞儿赶忙凑上前答疑解惑。
“殿下,这刻舟求剑说的是有个楚国人坐船渡江,不慎把剑掉进江里,他却愚蠢地在船上刻下一个记号,等船靠岸后,他竟依据刻在船沿的记号下水去找剑,结果自是徒劳无获。”
“这个楚人愚昧无知,刻舟求剑的深意是教导我们,为人处事绝不可教条,不知变通。”
刻舟求剑的故事家喻户晓,她闭着眼睛都能将这个典故倒背如流。
“你这白丁,让你多看书总是不听,浆糊脑袋。”朱见深叹气,耐着性子教导笨奴婢。
“楚人非但不愚笨,反而聪慧绝伦,在旁人看来,拥有宝剑之人定身藏财物,那丢失宝剑的楚人抽出匕首在舟上刻痕,并非愚昧无知,而是想警告那些认为他丢失宝剑,再无长物防身的宵小之徒,宝剑虽丢入江中,可他仍有锋利匕首防身。”
“啊??”万贞儿目瞪口呆,难道她从小学习的刻舟求剑是假的不成?
沂王一番理论,将她衬托成文盲了...
都说皇族子弟的思维与寻常百姓家的孩童不同。
皇族子弟生来就知勾心斗角自相残杀,就连刻舟求剑都能解读出人性丑恶与权谋的腐臭味。
作为犬父虎子里的倒霉蛋虎子,朱见深一辈子都在缝缝补补被他爹堡宗戳得千疮百孔的大明。
大明破破烂烂,小深缝缝补补。
万贞儿在心底默默念叨一句明缝宗,裁缝皇帝,小小年纪就无师自通谋算人心的小古板!
眼见沂王忽然抬眸看向她,万贞儿心虚闭上嘴巴,不敢再闹笑话。
主仆二人正大眼瞪小眼之时,数支箭从门外飞驰而来。
一支羽箭甚至擦过沂王耳畔飞过,钉入他身后的椅背,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殿下小心!”万贞儿四处张望,找寻覃勤与锦衣卫的身影。
动静这般大,为何还不曾见到锦衣卫的身影。
还能为何?来者定是锦衣卫惹不起的大人物。
“沂王,出来陪孤射箭!”
竟是太子朱见济,他似乎彻底与沂王结下梁子,竟将这座囚禁沂王的西内冷宫当场逗趣的猎苑。
太子朱见济在一群奴婢的簇拥下,傲慢朝屋檐下栖息的麻雀胡乱射箭。
羽箭无眼,更多的是射在殿柱与墙壁上。
倏然一簇箭矢呼啸而来,沂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面色惨白,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满地都是碎裂的瓷盏。
太子却哈哈大笑,指着沂王,对随从们揶揄:“看!他像不像只吓傻的哈巴狗儿?本殿下的箭法如何?”
奴婢们在一旁谄媚附和:“殿下神射!百发百中!”
“啧啧,堂堂男子汉,竟胆小如鼠尿□□,哈哈哈哈!”太子指着沂王湿漉漉的曳撒讥笑。
“你们看,他这个怂样子,哪里还有点皇族子弟的气节?他算个什么东西?只配在这破地方里发霉腐烂!”
“不是!是茶水!”跌在地的朱见深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席卷而来,眼泪夺眶而出。
“放肆!难道孤在说谎?那就让你的奴婢告诉你,到底是茶水还是臭尿!”
“孤就不信!这紫禁城里还有人敢与你同流合污,若有一人站出来说是茶水,就算孤输!”
“孤最恨满口谎言之人,一会定要好好扒下你的裤子,让所有人都瞧清楚。”
“来人,将西内的奴婢统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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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西内所有奴婢被太子召唤到正殿里,此时太子手里攥着鞭子,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踱步上前。
“你来说说看,沂王是不是没出息的尿裤子?”
余莲噗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是是是,是沂王尿裤子了。”
钱能与梁芳当头挨几鞭子之后,亦是垂头丧气点头。
太子的目光投向她。
万贞儿强忍怒火和屈辱,上前一步,将沂王护在身后,躬身行礼。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金之躯,此地狼藉污秽,恐玷辱殿下,还请殿下移驾书房。”
“方才是奴婢不小心将茶水打翻,沂王并非尿裤子,而是被倾洒在地的茶水沾湿裤腿。”
啪一声清脆鞭挞,万贞儿后背一阵剧痛,咬牙匍匐在地。
太子睥睨那不识抬举的奴婢一眼,冷哼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孤面前信口雌黄?再答!”
“回太子殿下,沂王并非尿裤子,是茶水!”
啪!
“回太子殿下,沂王并非尿裤子,是茶水!”
啪啪啪啪啪啪啪!
“回..太子殿下..是..是茶水..”
愈发密集的鞭挞声不断,万贞儿被鞭子打趴在地上,死死咬紧牙关。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明明都要欢天喜地离开西内冷宫,却还在管闲事。
沂王心思敏感,骨子里却藏着孤傲清高,若仅剩的尊严被践踏,她担心沂王想不开。
至少要让绝望的沂王看见世间还有人会维护他的尊严。
“是..是..茶...水..”
整个世界都是令人心悸的鞭挞声,万贞儿口中溢出腥甜。
庆幸太子年幼,没有打死人的力气,但今日褪层皮却在所难免,罢了,今日这一遭,就当还沂王恩情。
眼前渐渐模糊,万贞儿死咬着牙,艰难重复回应:“是..茶...水..”
“是..茶...”
后背一暖,万贞儿却再无力气睁眼...
“太子殿下!臣弟好歹是您的堂弟,是皇叔钦封的沂王,还请您手下留情。若皇叔和皇祖母知道您今日来此,恐有不妥。”
朱见深鼓足勇气趴在万氏后背,将她护在身下,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子。
他不得不抬出皇叔和皇祖母,意在提醒太子不要做得太过分,毕竟表面上,皇叔还要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假象。
太子朱见济到底是个孩子,被堂弟这般不卑不亢地顶撞,又提及父皇,气焰不由得矮三分。
太子悻悻地收起长鞭,狠狠瞪向将那奄奄一息奴婢护在身下的堂弟。
他虽然恐惧的瑟瑟发抖,却依旧保持躬身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解的情绪。
此刻太子并不知道,那是刻骨的屈辱、冰冷的恨意、濒临崩溃的绝望,还有一种让他心慌的凛然。
太子被沂王看得微微一怔,竟莫名胆怯,随即恼羞成怒呵斥:“这个奴婢胆敢僭越孤,即刻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