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每天都要双修》
1. 昭明神君
今日是百木门选拔外门弟子的大日子,山道上随处可见赶来应试的散修,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百木门是人间三大宗门之一,内部分为两个流派:丹修和兽修,这都是云棠十分向往的修炼门道。
“刀剑太重了,我拿不动……”云棠小声说,“我只想采草药、养灵宠……可是,夫君,我修为这么低,当真能通过初试吗?”
她的夫君名叫江千寒,与她成婚刚满一年。
江千寒是剑修,修为极高,具体高到什么境界,云棠也说不清楚。
她从没见他认真出过手。
他一路护送她来到百木门,路上也并不太平,遇到了不少鬼怪邪祟,他连剑都懒得拔,仅凭剑气便叫它们魂飞魄散了。
他出招太快,她甚至察觉不到他何时动的手,只觉得一缕清风拂过面颊,再看时,前路已是一片开阔,半点邪气都不剩了。
她忍不住仰起头看他。
他身量极高,颀长挺拔,腰间挂着一把银纹重剑,剑未出鞘,自有一股强悍威势。
他的相貌也是十分英俊,她从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她和他成婚一年了,每天早晨起床以后,在晨光中望见他,心里竟然还会生出几分像是在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周围人来人往,吵闹声时断时续,一步步登阶而上的修士们侧过头偷瞥他,又慌忙移开目光,像是多看一眼便要担心冒犯了他似的。
“夫君?”云棠又喊了他一声。
“能不能过,去了才知道,”江千寒牵住她的手,“走吧。”
云棠点头:“嗯嗯。”
江千寒的手掌宽厚而温热,手指修长,骨节强健,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她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心情放松了不少,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又在他掌心挠了挠,只见他手背上凸起几条青筋,她赶紧扭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嘴上随口说:“反正我修为低,考砸了也很正常。”
江千寒握住她的腰肢,把她往怀里一搂,低声在她耳边说:“不必为这种小事发愁,修为低一点也没关系,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修炼,练不好也不要紧,不是还有我么?这个百木门也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
“你看不上百木门吗?”云棠很好奇。
“你安心考试,等你考完了,我再告诉你。”江千寒松手放开了她。
云棠不知道江千寒心里在想什么,他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好像什么都知道,世间一切都瞒不过他的双眼。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来,江千寒曾经说过,他是仙界凌苍剑宗的弟子。
凌苍剑宗,那可是仙界第一大宗门,门槛比百木门高了不知多少倍,这样想来,他看不上百木门倒也不奇怪。
通向百木门正门的石阶好长啊,走着走着,云棠有点累了,肚子也有点饿了。
她扯了扯江千寒的袖子:“夫君,山下那个小镇……有一条小吃街,我考完试以后,想吃小笼包、炸春卷,还有桂花酒酿……”
江千寒拉过她的左手,将袖子往上拢了拢,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玉镯,莹润通透,是他送她的护身玉镯。
他低头查看了一遍玉镯上的纹路,才答应道:“我把你送进考场,就去镇上买吃的,你考完从东门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云棠高兴极了:“嗯嗯,夫君,多给我买点酒酿,我喜欢吃甜的!”
她一鼓作气,蹬蹬蹬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仰头一看,左右两侧各有一扇数丈高的青石大门,门楣上刻着“百木门”三个大字,笔锋飘逸,似有一股灵气在字形之间流转。
门前古木参天,枝叶繁茂,斑驳树影落在石阶上,透着丝丝凉意,几个身穿素白道袍的年轻弟子站在门前,道袍上绣着细密的卷草纹,随风轻轻浮动。
云棠听说过百木门的规矩,修为达到第二层的弟子就能穿上卷草纹素白道袍,第三层是葫芦纹碧绿道袍,第四层是茶花纹深红道袍,再往上是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修士的修为等级分为十层,每一层又分为十段,每升一段都是非常困难的。
云棠如今的修为还是第一层第四段,什么时候才能升入第二层呢?她不敢奢望。
“夫君,你的境界,到底是第几层?”云棠转身看着江千寒,“是第九层吗?”
“不是。”江千寒实话实说。
“难道是第十层?”云棠有些害怕了。
“也不是。”江千寒立即否认。
云棠松了一口气,不是第九层,也不是第十层,那应该还在她能理解的范围之内。虽然江千寒的修为比她高了许多,至少没高到吓人的地步。
百木门的守门弟子高声道:“应试者,每人必须缴纳十枚灵石,先交钱,后入场!”
江千寒取出十枚灵石递了过去,替云棠报上了名。
云棠接过一块木牌,握在手心里,对他笑了笑:“夫君,初试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东门见!”
她转身跑进了门内,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千寒还站在那棵古树下,沉默地望着她。
江千寒还在担心她吗?怕她考砸了,会把头埋在他怀里,哇哇大哭吗?
才不会呢。
我一定会争气的!云棠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她报名参加了丹修的入门选拔,初试题目一点也不难,只要在一只小丹炉里炼出一枚清心丸就算通过了。
清心丸是低阶灵药,材料简单,制作也不复杂,云棠在家里练过许多回了。
午时一刻,考试正式开始。
考场是一座宽敞的高台大殿,四面无墙,数十根巨大石柱撑起了穹顶。
凛冽山风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白雾在空气中流动,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坐在殿中,还是飘在半空。
云棠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端起桌上的小丹炉,开始炼制清心丸。
她双手结印,把自己的灵力化作灵火,点燃了丹炉里的木炭。
她仔细处理每一味药材,放入炉中,清淡药香一点一点溢出来,清心丸正在慢慢成形,再过几个瞬息,这一枚清心丸就能出炉了。
她连忙把自己的衣袖高高撩起,双手握住一只铁夹子,正要把清心丸夹出来,就在这时,丹炉表面忽然浮起一道细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细纹一条又一条蔓延开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只丹炉。
云棠惊呆了:“怎么会这样?”
“砰”的一声巨响,丹炉爆炸了!
火花飞溅,烟尘四散,那一枚清心丸也炸得粉碎。
云棠手上的护身玉镯光芒一闪,瞬间结成一道透明结界,把所有碎屑压到了桌上,云棠毫发无伤,近旁的考生也毫发无伤,他们直勾勾地盯着云棠。
身穿一袭茶花纹深红道袍的监考人走上前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号牌,高声道:“丹修初试,考生云棠,不合格,立即退场。”
云棠呆呆地坐在原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明明每一步都没做错,为什么丹炉会爆炸呢?
她做的是清心丸,又不是炸药包。
众多考生的目光像针一样刺人,云棠的脸颊烧得通红,还是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怎么想也想不通,她慢慢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迷迷糊糊走出了考场。
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上,走过长廊,穿过校场,她脑中仍是一片空白,恍恍惚惚飘到了东门外。
江千寒已经在等她了。
云棠哭着跑过去,把脸埋进他怀里,委屈得不得了:“丹炉炸了……”
“受伤了吗?”江千寒揽住她的后背,只问了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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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
“没有,”她并未哭出声,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他轻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回家吧,我买了很多零食,可以在路上吃。”
“嗯……”云棠含糊地答应了。
“跟我走,小棠,”江千寒收手抱紧她,低声念出一句口诀,“山川地界,百里瞬移。”
风声忽起,云棠还没睁眼,只觉得光影从脸上迅速掠过,她的双脚也悬空了。“百里瞬移”这个口诀,以前也听他用过,能在一瞬间抵达百里之内任何一个地方,多危险啊,千万不能从他身上掉下去了。
她紧紧地贴着他,眼泪把他的衣襟沾湿了一小块,她有点不好意思:“今天……我本来不想哭的……”
江千寒抬手擦干她脸上的泪痕,抱着她站定,周围涌入了嘈杂的吆喝声,脚下不再是冰冷平整的石阶,而是一条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
长街两侧挤满了店铺,卖丹药的、卖灵符的、卖汤圆的,热闹非凡,炊烟一缕一缕飘过来,夹杂着饭菜香气,馋得人走不动路,云棠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肚子真的很饿了。
江千寒牵着她拐进一条小巷,推开了一座茶馆的大门,掌柜一见他们进来便迎上前,躬身引路,将二人送进了临窗一间包厢。
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菜,掌柜殷勤得很,一样一样地介绍:“这是小店最好的乌龙茶,桂花酒酿,蟹黄小笼包,炸春卷、卤牛肉……都是按照这位公子先前的吩咐备下的,厨房里还热着几道点心,二位贵客请慢用。”
说完这些话,掌柜快步离开了,云棠愣了一下,看向江千寒。
江千寒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喝了一口茶水,又吃了几个小笼包、半盘卤牛肉,喝了一碗桂花酒酿,味道真好啊,肚子不饿了,心里也没那么委屈了。
她咬下一小块炸春卷,边嚼边说:“真好吃,谢谢……”
“夫妻之间,何必这么客气。”江千寒端起她的茶杯,喝她剩下的茶水。
她脸颊一红,眼神也不自觉地四处乱飘,窗外的长街更热闹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支迎神仪仗正从街头浩浩荡荡地行来,打头的是九面赤金幡旗,第一面旗子上,以朱砂书写四列大字:“昭明神君,执剑镇妖魔,功盖三界,恩泽庇苍生。”
昭明神君的名号,云棠当然也听说过,他是仙界第一战神,八年前,在仙魔大战之中,他以一人之力,斩杀了魔尊之子,铲除了魔尊座下四大将领,他救下的人命何止百万条?民间感念他的恩德,尊称他为“昭明神君”,九州各地的繁华城镇都为他修建了神庙,香火鼎盛,终年不绝。
每年上巳节,各地百姓便会抬出赤金幡旗巡游街市,迎神祈福。
据说,“昭明神君”这四个字本身便能辟邪驱魔,因此,上巳节庙会总是格外热闹,远近乡镇的百姓都会赶来拜神。
街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神君在上,保佑我求得一门好姻缘!”
话音未落,又有人挤上前去:“保佑我家小儿金榜题名!”
云棠听明白了,求姻缘的,求功名的,还有好几个求子的。
她很疑惑:“昭明神君真的会帮他们实现愿望吗?”
江千寒却说:“他才懒得管这些事。”
“你怎么知道?”云棠眨了眨眼睛,“难道你认识昭明神君吗?”
江千寒竟然回答:“见过几面。”
云棠连忙追问:“在哪里见过?”
江千寒盯着她的双眼:“照镜子的时候。”
云棠惊讶地放下了饭碗,这一瞬间,她忘记了呼吸,双眼睁得又圆又大。
江千寒忽然笑出了声,他平日里极少笑,这一笑之间,云棠神魂恍惚,又猛然反应过来,他根本就是在逗她玩!
她恼怒道:“不许耍我。”
2. 木灵藤
江千寒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唇边似有一丝笑意。
云棠还在想,如果他真是昭明神君,那他为什么不回天界,还要留在人间陪她过这种柴米油盐的日子?
何况他一向如此,无论真话假话,全都用一个语气说,她早就分不清了。
云棠越想越烦,索性不想了,低头把最后一只春卷塞进了嘴里。
“吃饱了。”云棠放下筷子,长舒一口气。
江千寒牵着她走出茶馆,阳光正好,迎神巡游的队伍已经走远了,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锣鼓声。
当晚,他们住进了镇上一家客栈,天字一号房,是一座独门别院。院中有一方小池塘,水波澄澈,池畔几株红梅开得正盛,香气幽幽地飘进屋里,令人心旷神怡。
云棠沐浴过后,懒洋洋躺在床上,困意涌来,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窗台前摆着一盏烛灯,光影浮动,透过纱帐照在她脸上。
窗扇似乎没有合严,夜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凉丝丝的,不知是花香还是他身上的清淡气息,那么好闻,她索性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夫君……”
江千寒像平常一样抱着她,隔着一层单薄纱衣,她仍能感觉到,他的肌肉都是精壮结实的,当他收紧手臂,她一动也动不了。
“睡吧。”他说。
话音刚落,烛光灭了。
他掌心火热,紧贴她的后背。
床榻之上,隆冬十二月的寒气早已散尽了。
云棠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耳朵刚好压在他心口上,听见一下一下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仿佛只要这声音还在,世间所有烦恼喧嚣都与她无关了,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子时一刻,夜色漆黑。
江千寒睁开双眼,伸手轻抚云棠的脸颊。
她翻了个身,从他怀里滚出去了,抱着一角被褥,蜷缩在木床内侧,睡得正沉。
江千寒起身下床,随手设下一道金光结界,隔绝了屋外一切声息。
他跨过门槛,走入院中,门廊上灯笼轻晃,他听见了远处三人的脚步声。
其中一人轻声道:“错不了,就是这里,那对夫妻就住在天字一号房……冯执事,可要点燃迷魂香?”
另一人有些犹豫:“那剑修看起来不好惹啊……”
冯执事嗤之以鼻:“一个野路子剑修,能强到哪里去?不过是仗着一身蛮力,耍耍威风罢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黑色香丸:“别用迷魂香,用五毒香,此香一燃,铁打的筋骨也要化成一摊烂泥,那剑修就算有几分本事,吸上三息便是废人一个。”
身旁那人嘿嘿一笑:“剑修死了也就死了,可那小娘子真是娇美动人,就这么杀了,太可惜了。”
另一人也笑道:“先留她一口气,把她抓回去,好好享用几天,看看她身上还藏了多少本事。”
冯执事脚步一顿: “也行,反正是个废物,多受些苦再上路,也算给咱们添个乐子……”
这话说完,无人回应。
梅花香气全然消失,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冯执事侧目一看,自己身边那两人已被砍成了几截,尸块七零八落散在地上。
这二人在死前遭受了极大痛苦,眼球血淋淋的,凸出了眼眶,指甲也像钉子一样嵌入掌心,就连胳膊上的血管都爆开了。
地砖上的血还是热的,沿着砖缝,朝他脚下淌过来。
冯执事转身就跑,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他一头撞了上去,闷响一声,竟然被弹回原地。
“冯执事?”江千寒站在他面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叫一个普通路人的名字。
冯执事面色一变,袖袍猛然一挥,五指收拢,口中暴喝一声:“毒针,万箭穿心,去!”
万千毒针从他袖中激射而出,密如细雨,直冲向江千寒的咽喉要害,带起一阵刺耳的破风声。
短短一眨眼之间,那些毒针全部融化了,连半点声息都没发出,消散得干干净净。
冯执事双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好汉饶命!饶命!!我一时鬼迷心窍,并非有意冒犯尊夫人……”
江千寒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丹修初试,你在考场上做了手脚。”
江千寒已经给他定罪了。
冯执事额头上冒出冷汗,牙齿也在打颤,膝行着往后退了半步,腰杆弯得更低:“白天在考场上,小人……小人看见尊夫人腕上的玉镯是一件极品法宝,一时起了贪念,炸了她的丹炉,原本打算趁乱取走镯子,不料法宝自行结成了护盾,没能得手……夜里便想再来碰碰运气,只、只是想偷镯子,绝对没有伤人之意!”
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好汉明鉴,小人一时财迷心窍,绝没有谋害尊夫人性命!求好汉开恩……”
“你方才说,”江千寒低头看着他,“多受些苦再上路?”
冯执事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猜到了,江千寒还没杀他,并不是要留他一命,而是要慢慢折磨他,叫他死得更痛苦。
人害怕到了极致,反而不怕了,不知哪来的勇气,冯执事咬着牙站了起来:“我名叫冯庆全,百木门赤头峰峰主闻人照的亲传弟子,我师父修为第七层第三段,门下弟子三百余人!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师父必定杀光你全家老小!!”
冯庆全喊出一声狂笑,看似疯癫,背在身后的十指却在急速施法。
砖缝里钻出几条藤蔓,每一条都有碗口粗,枝干上挂着一层汁液,浑浊,粘稠,还带着一股血腥气,那汁液滴落在石砖上,立即烧起一股青烟,坚硬的石砖被腐蚀出了几个坑洞。
“杀!”冯庆全双手一甩,指向江千寒。
江千寒纹丝不动,甚至有点不耐烦了:“雕虫小技。”
那几条藤蔓突然调转了方向,绕了一个小圈,把冯庆全连同地上那几截尸块一并包裹了起来。
冯庆全拼命挣扎,袖袍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玉佩、宝扇、丹药、仙符,全是从散修身上搜刮来的法宝,每一件都能卖到三百灵石以上。
江千寒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
他转身走下台阶,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冯庆全想喊救命,嗓子却被藤蔓勒得死死的,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的身体浸泡在粘液之中,缓慢融化,藤蔓越缠越紧,将他一寸一寸拖入地下。
月影西沉,朝阳初升。
清晨时分,云棠起床了。
她伸了个懒腰,透过窗户一看,梅花开得更盛了,树根底下的泥土……好像比昨天高出了一截?
云棠茫然地问:“昨天晚上,店小二给院子里的梅花添土了吗?”
“半夜来的,”江千寒正坐在床边看书,翻过一页,才说,“施了点肥。”
云棠半信半疑:“真的吗?”
江千寒把书扔到一旁,搂着云棠坐在窗前,轻扣了一下窗台,屋外花坛里的泥土微微鼓起,一根碧绿色的藤蔓悄悄钻了出来。
它探头探脑的,像一条刚睡醒的小蛇,小心翼翼地游过来,游到窗下又停了一停,似乎在辨认气味。
过了片刻,它才慢慢攀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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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枝干上一片片绿叶舒展开来,它又扭了几下,让云棠看清它的全貌,真是一副非常乖巧的样子。
“昨晚我意外发现了这一株植物,”江千寒解释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只灵宠吗,你看它如何?”
云棠双手扶住了窗台,双眼一亮,她当然认识,这是一株木灵藤。
木灵藤是十分罕见的草木灵宠,上限极高,平时和普通藤蔓差不多,一旦受到威胁,或是情绪激动,全身会瞬间分泌出大量粘液,吞噬一切血肉。
灵宠等级分为一到十阶,每一阶又分为上、中、下三品,眼前这一株木灵藤,灵气内敛,气息沉稳,至少在二阶中品以上,不像是野生的。
云棠问:“它没有主人吗?”
“没认过主,”江千寒说,“一直被术法强行操控,本来只剩不到三年的寿命,挺可怜的。”
云棠这才注意到,它的枝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针眼,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青色汁液,尚未愈合。
并非所有灵兽都愿意认主,所以,御兽术的一个分支就是“傀儡术”,用术法强行操控灵兽的神魂,灵兽虽然听话,寿命却会大大缩短,活不到五年。
它好像也察觉到了云棠看它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所有叶子全缩起来了,枝干蜷曲,把自己团成小小一个球,搭在窗台边上,伤心得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云棠心里其实更喜欢毛绒绒的灵宠,甚至想过,哪怕是个小兔子、小松鼠什么的,她都愿意养。
可这一路走来,不知道是不是她运气太差了,连一根灵兽的毛都没见过。
这一株木灵藤完全不是毛绒绒,但它好可怜。
云棠心软了。
她抬起双手,指尖凝聚灵力,掌心浮出一团柔和的白光。
木灵藤怯生生地探出了两根细小藤蔓,顶端轻轻碰了碰云棠的掌心,生怕她反悔似的,缠住了她的指尖。
云棠闭上双眼,低声念道:“血脉相连,魂梦相依,从今往后,生死与共,此契既成,风雨同路。”
木灵藤的等级是第二阶中品,又受了伤,灵力大减,而且,它对云棠的喜爱发自内心,在结契过程中,没有一丝不服气,以云棠第一层第四段的修为,竟然顺利和它结契成功了。
那白光融入了木灵藤的每一片绿叶,云棠第一次感受到了主人与灵宠之间的联系。
它很开心,挂在窗台上一蹦一跳,使劲蹭了蹭云棠的衣袖,各种示好,甚至把自己昨晚的记忆传入了云棠的脑海之中。
云棠看见了昨晚的院子。
月色之下,三个歹徒潜入回廊,正要点燃毒烟,其中两个都被江千寒砍成了几截,后来,藤蔓破土而出,缠住了那三人,完全融化了他们的血肉。
云棠吓了一跳,脸色也变白了。
江千寒立即扶住她:“怎么了?”
云棠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她本就胆小,越想越害怕。
虽然江千寒法力高深,但是……但是,那可是百木门赤头峰啊!
百木门共有七十二峰,赤头峰的名声也很响亮,现在她夫君杀了赤头峰三个弟子,自己又抢了赤头峰的木灵藤,就算那三个弟子作恶多端,人家赤头峰会跟云棠讲道理吗?
看他们的名字就知道了,赤头峰,赤头,赤头,八成会把她的头砍下来,鲜血淋漓的,可不就是赤头了吗?!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我没事!”云棠跳下床,抱起行囊,立即开始收拾东西,“夫君,我们早点动身吧,趁着天色还没大亮,赶紧上路。”
3. 追杀
辰时刚过,云棠和江千寒已经离开了客栈,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云棠买了几个刚出炉的煎饺,用油纸装好,揣在怀里,急匆匆地上路了。
木灵藤化作了一根青色枝条,缠在她的手腕上。
认主之后,它完全摆脱了傀儡术,灵力提升了不少,心情变得更好了,碧绿叶片一晃一晃的。
云棠长叹一声,低头对它说:“以后你的大名就叫‘青平川’,小名小青,好吗?”
小青听懂了似的,在她腕上又多缠了一圈,叶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粘人得很。
路过一间药铺时,云棠停下脚步。她掏出几颗灵石,买了一把草药,摊在手上,让小青自己挑选。
小青的藤蔓灵活地拨了拨,挑出党参、黄芪、三七,卷起来塞进自己的枝叶间,吞食下去。
药气入体,它枝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愈合了大半,连叶片的颜色都鲜亮了几分。
“过几天就好了,”江千寒站在她身侧,“灵气复原之后它会自愈,不必再喂药草。”
“我知道,”云棠小声说,“它这么乖,这么可怜……我想对它好一点。”
早市已开,街道两边热闹起来,各家店铺的伙计们正忙着搬运货物,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云棠抬头望去,一队身穿素白道袍的百木门弟子拦住了几个行人,正在盘问他们。
云棠拉着江千寒拐进一条小巷,正好碰见一个店主人收摊关门,她快步上前:“打扰了,请问,您知不知道,街上出什么事了?”
那店主人瞥了她一眼,摆了摆手,不肯多说一个字。
江千寒缓步走了过来。
店主人抬头,对上江千寒的目光,愣了一瞬,脸上的不耐烦忽然就没了,只剩一个硬挤出来的笑容。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门板,干笑了一声,压低嗓门道:“听、听说昨晚百木门有几个弟子失踪了,灵宠也丢了一只,百木门正在四处搜查……二位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趁早出镇吧。”
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太可怕了,夫君,全镇戒严了,我们一定要尽快离开。”云棠攥紧江千寒的衣袖,拉着他走上了一条近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走到了距离山镇二十里之外的荒原上。
此处杂草丛生,一直蔓延到天边,一眼望不到尽头。
长风从耳畔掠过,呼啸作响。
云棠仰头望天,广阔天空是湛蓝色的,一朵又一朵的白云随风漂浮,传说中的仙界又在什么地方呢?
江千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的心跳加快了。”
云棠自言自语:“我快要吓死了。”
江千寒一把抓住了她的左手:“有什么好怕的?”
云棠抿紧了嘴唇,心里有些话,思考来,思考去,总也问不出口。
如果江千寒真是昭明神君,仙界的顶尖高手也不止他一个人吧?
而且,他在人间至少三年了,仙界为什么还不派人来接他回去呢?
百木门毕竟是人间三大宗门之一,万一事情闹大了,惊动了仙界,又会有什么后果?
她最怕的是,终有一日,仙界召他回去,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修为低,飞不了,追不上,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这么一想,云棠又急又怕,双眼有些湿润,泪水还没落下去,她使劲忍着,嗓音已经含糊了:“你不明白……我不想和你分开……”
江千寒低声回答:“我当然明白。”
江千寒低下头,把她的左手举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她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戒指,内壁上刻着五个字“赠爱妻云棠”。
也是他送她的。
云棠刚要说话,又听见了一声巨响。
远处的山镇上空,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座巨大法阵,以山镇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阵纹一圈套着一圈,催生出金色符文,每隔数丈,就有一根光柱立起来,直冲天际。
那法阵还在扩张。
法阵的光芒所到之处,草木飞沙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无处躲藏。
那是搜灵阵,可以锁定方圆千里之内的灵宠气息。
云棠的手腕上,小青的叶片忽然蜷缩了一下。
云棠颤声道:“明明只是一株木灵藤而已,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吗?”
她把小青拉直了,仔细观察:“难道你不是普通的木灵藤吗?”
江千寒看了一眼光芒万丈的法阵:“我记得,你还想要一只长毛的灵宠。”
“我更想活下来!”云棠拉住他的衣袖,拽着他一路狂奔,“他们在用搜灵阵追踪小青,我们快跑!”
可惜太迟了。
“铮”的一声,剑鸣划破长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金铁之音接连不断,刀剑迸射的寒光照亮了原野。
八道身影迅速飞过来,每人身上都穿着一件深红道袍,落地的一瞬间,便将云棠和江千寒围在了正中央。
八柄飞剑悬在半空,剑尖朝内,剑阵已成。
云棠还想和他们讲道理:“等一下,先别动手,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无人回答她。
云棠吓得躲到了江千寒背后。
那八个人连一句警告都没说,周身涌动着一股强烈杀气。
“八剑阵,杀!!”
飞剑齐动,从八个方向猛然刺来。
江千寒抬起左手,只念了一句口诀:“八剑阵,原路返回。”
八柄长剑剑锋一转,刺向自己的主人。
八道身影,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剑光中化为烟尘,被风一吹,散落在空旷草野上。
云棠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一开始只想逃跑,跑得远远的,离百木门越远越好,可是,百木门连跑都不让她跑。
修仙世界的弱肉强食,竟是如此惨烈,活生生的人,眨眼之间就没了。
而且事情不会到此为止,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更强的人来。
她把小青从手腕上解开,捧在掌心里:“小青,我帮你解除契约吧……解契之后,你就是野生灵植了,气息混在草木里,搜灵阵也追不到你,你找个没人的深山躲起来,好好活着,不要再被坏人抓去做傀儡了。”
小青使劲摇晃着藤蔓,叶片抽打着她的手指,拒绝得干脆又激烈。
云棠严肃又认真:“听话,你跟着我,太危险了……”
小青顺着她的手指爬过去,重新缠回了她的手腕上,缠得比之前更紧,绿叶一片片舒展开来,高高兴兴的,一点也不害怕。
云棠觉得它可能是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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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这么要紧的关头,云棠艰难地吞咽了一点口水,忽然又觉得肚子饿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早饭。
江千寒从她的背包里翻出了一袋煎饺,还有一支竹筒,里面装着她最爱喝的桂花糯米酒。
云棠哪敢在这个时候吃东西?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这荒郊野岭的……连张桌子都没有,怎么坐下来吃饭啊。”
江千寒指尖一动,一道金光横空掠出,劈开了近旁一块山石,那石头的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毛刺,就连边角都是圆润的。
云棠真不知道,江千寒是怎么切的石头?竟然把一块嶙峋的山石切出了玉石般的温润质地。
江千寒又从巴掌大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锦缎,抖开,铺在石面上。
缎面流光溢彩,约有半寸厚,摸起来软绵绵、光溜溜,不沾灰尘。
这是仙界天蚕丝织成的锦缎,云棠平时也没少用,都是按照尺寸裁剪好了,当衣服穿,从来没把它铺在石头上。
江千寒抬手,在缎面上拍了拍:“过来,小棠,坐着吃饭吧。”
云棠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理由拒绝他了。
她坐下来,捧着煎饺,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
远处的搜灵阵还在天边旋转,符文渐渐变成了血红色,挂在法阵之中,上下漂浮。
不过,煎饺还是热的,糯米酒是甜的,云棠吃得挺香的,把糯米酒全喝完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也疯了。
江千寒又找到了一盒绿豆糕,随手摆在她面前,她把纸袋递给江千寒:“夫君,你也吃一点吧。”
袋子里一共有九个煎饺,云棠只吃了三个,剩下六个都留给江千寒了。
他待会儿还要打架,云棠怕他体力消耗太大,到时候肚子饿了怎么办呢?
江千寒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又把她的双手抓过来,让她喂他吃煎饺。
她连连点头:“嗯嗯,我来喂你,这样你可以省点力气,待会儿打架更有劲。”
江千寒咬了一口煎饺,嚼了几下,吞咽下去,忽然问她:“你觉得我打架靠的是力气?”
云棠又捏起一只,递到他嘴边:“不管你靠的是什么,你先吃饱了,才会有劲啊。”
江千寒把她送来的煎饺全吃完了。
她手上沾了点油星,正要往衣服上擦,江千寒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指尖上的油渍一点点舔净,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的手掌一阵酥麻,腰肢一软,不由自主地倒在他身上,“夫君”两个字还没叫出口,四周光线变弱了,天空一瞬间暗淡了许多。
她抬起头,看见远处飞来黑压压一群人,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一两百人,脚踏飞剑,破空而行,剑风如同旋风一般翻卷,原野上的草木已然伏倒了。
为首之人身穿牡丹纹深紫道袍,面容削瘦,颧骨极高,一双三角眼中精光毕露,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两鬓斑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边还跟着一只三头巨鸟,浑身长满了深褐色羽毛,在地上投下一片几丈宽的阴影,那三颗鸟头高高昂起,六只眼睛同时盯紧了云棠,鸟喙比金石更锋利。
云棠早就听说了,百木门赤头峰的峰主名叫闻人照,修为第七层第三段,是百木门排名前列的高手。
“完蛋了。”云棠把脸埋进了江千寒怀里。
4. 日月同辉
闻人照双袖一挥,落在十丈开外。
上百个赤头峰弟子从天而降,全部落在他身后,分成两列站定,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法器,神色冷肃,不发出一点声响。
云棠转过头,偷瞥了闻人照一眼,他正盯着江千寒,似乎还在探查江千寒的法力到底有多强。
“阁下好手段,”闻人照双手背后,声音洪亮,“连杀我赤头峰十一名弟子,又抢走了我苦心培育的灵宠,不知阁下是哪一宗哪一派的高人,可否报上名号?”
江千寒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云棠的后背:“别怕。”
闻人照深吸一口气,又说:“那一株木灵藤是我赤头峰的宝物,我亲手把它寻来,悉心培育了整整两年,还请阁下物归原主。”
小青已经在云棠手腕上缩起来了,叶片微微发抖。它刚才还是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现在,听见闻人照的声音,它吓得连藤蔓都伸不直了。
云棠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可她忍不住了。
她轻声问:“悉心培育,是什么意思?你根本没有好好照顾它,它也不是你找到的,它本来是野生的,活得自由自在,你把它抓回百木门,扎得它全身上下都是针眼,你一直在用傀儡术折磨它,它有灵智,它会疼的。”
闻人照看了她一眼,不怒反笑:“姑娘心善,这是好事,只是姑娘有所不知,那不是普通的木灵藤,是万中无一的‘不死藤’,它死后还能重生,全天下仅此一株。傀儡术虽然委屈了它,却能保全它的性命,‘不死藤’若是流落在外,江湖上会有多少人觊觎它?”
云棠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用傀儡术操纵小青,囚禁它,折磨它,让它记住自己的气息,等它死后重生,再一次从泥土中探出一点嫩芽,它神识未开,混沌懵懂,只会遵循幼苗的天性,朝着自己最熟悉的人靠拢,心甘情愿认他为主。
难怪它的灵力只有第二阶。
闻人照一定压制了它的灵力生长,灵力越低,越好控制。
云棠咽不下这口气。
不仅仅是因为小青。
云棠攥紧了拳头:“还有你的弟子冯庆全,他在考场上炸了我的丹炉,晚上又来杀人夺宝,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吗?他袖子里掉出来一百多件法宝,每一件都是从别人身上抢来的,你身为峰主,怎么也不管管?”
“冯庆全偷走了我的灵宠,我本就打算……”话没说完,闻人照脸色一变,死死盯着云棠的手腕。
那一株木灵藤的枝干上,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认主之后,它的灵力大大提高,也能飞快自愈了。
“你……”闻人照勃然大怒,“你让它认主了?!”
云棠立即把手腕藏到身后。
“没事,”江千寒又把她的手放回原位,“让他看,气死他。”
云棠还有些担心:“不能真的把他气死吧?”
“他对我们早已动了杀心。”江千寒握住了她的五指。
云棠的心神又有些恍惚了。
闻人照仔细打量云棠,神色更难看了,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你的修为,还是第一层?”
他冷笑道:“第一层,第四段,距离第二层还遥遥无期,刚入门的黄毛小儿都比你强。”
云棠本来是很畏惧百木门的。
可是,闻人照这样当众羞辱她,毫不在乎他的弟子深夜来客栈暗杀她,还要把小青抓回赤头峰继续折磨,她心口烧起一股怒火,全然超过了恐惧。
她也大声说:“那是因为我只有十九岁!你这个老头,比我大多少岁,还要和我比修为!”
原本一直在旁观的江千寒忽然问她:“在你看来,多大岁数……算是老头?”
云棠愣住了,没想到江千寒会问她这个问题,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她只知道,闻人照至少有七十岁了,这把年纪还不好好管教自己的弟子,纵容他们犯下杀人夺宝的恶行,无论怎么算,全都是他们赤头峰的错。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云棠小声问江千寒,“我不想再和他们说话了。”
江千寒抬手给云棠罩上一层金光结界:“很快就能走了。”
“呵。”闻人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了。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神色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看向江千寒,一句一顿道:“留下这个女人和木灵藤,你独自一人离开,我便会放你一条生路。”
江千寒语气平静:“这话应该我来说,带上你的人,现在就走,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但机会只有这一次。”
荒原上,风声渐渐停息,方圆百里之内,鸟雀也都飞走了,只剩下那一只三头鸟,如山一般巍峨,立在众人身后。
闻人照笑了:“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得罪我闻人照,是什么下场?”
江千寒也笑了。
漫不经心的笑容,甚至有一丝怜悯的意味。
他说:“你的修为,只有第七层。”
“自找死路,”闻人照猛然挥袖,“剑来!!”
天边涌起一片浓黑乌云。
狂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一把锋利长剑冲破了黑云,飞速落入他掌中。
闻人照怒喊一声:“结阵!”又命令他的三头鸟:“放毒!”
赤头峰众多弟子一同拔剑,无数毒虫从剑鞘中涌出,攀附在剑刃上,每一只毒虫都只有芝麻大小,顺着剑身缓缓爬动,留下一层黏腻毒液。
云棠低头一看,这个剑阵好像在地上扎根了,原本生机勃勃的野草已有大半枯萎了,草叶上浮现出一条又一条黑色纹路,往外喷射出几缕极细的青烟,全是毒气。
三头鸟竖起羽毛,立在剑阵之中,双翅一扇,那毒气凝成十几道旋风,飞掠而出。
“夫君!”云棠急忙转头,却发现江千寒还没拔剑出鞘。
金光结界在他脚下蔓延,毒气撞上金光,嘶嘶一响,立即消散了。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也不在意那个百人剑阵,只看着那只三头鸟。
几团旋风拧绞在一处,它满身的棕褐色羽毛被吹得蓬乱,脱落了几根,羽管上还挂着几只毒虫。
江千寒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很不满意似的,移开了目光,直视前方。
可是闻人照也不在他正前方,总而言之,江千寒就是没用正眼看闻人照。
云棠见他如此镇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忍不住问:“为什么闻人照也会用剑呢,他明明是兽修啊?”
江千寒回答:“道法三千,本就相通,剑道的门槛不算高,入门也不难。”
云棠追问:“那要怎样才算入门呢?”
江千寒认真解释:“我从前和你说过,每一种功法的口诀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纲领,也是心法,第二部分是招式,也是结果……”
高手对决,最忌讳“分心”二字。
江千寒在这个时候给云棠讲解功法,显然是完全没把闻人照放在眼里。
“放肆!!”闻人照怒不可遏。
江千寒分明是在羞辱他。
闻人照将长剑向前一刺,众多弟子同时踏步,毒雾从剑刃上淌下来,丝丝缕缕汇入阵中。
这一瞬间,四周气浪汹涌,如风潮,如海啸,掀动了江千寒的衣袍。
闻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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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长剑回旋,毒雾与剑气交织成一张大网,似有千斤之重,轰然砸向了江千寒。
江千寒还在问她:“什么纲领,能破剑阵?”
云棠飞快回答:“火、火……烧了它!”
江千寒纵身一跃,身影在几块山石之间穿梭,躲开了剑风的袭击。
他仍在教导云棠:“火能破阵,却无法解毒,仔细想想,还需要什么?”
云棠大声喊道:“净、净化?要驱散毒气!”
“答得很好,算是入门了,”江千寒抬起右手,今日第一次握上了剑柄,“在仙界剑法之中,烈日纲领可以破阵,皓月纲领可以解毒。”
那一把重剑出鞘三寸,剑身上燃起一层金色光焰,如同盛夏烈阳一般灿烂。
他缓声道:“这一招名叫,烈日,焚天。”
云棠屏住了呼吸。
江千寒继续说:“这一招是皓月,清晖。”
剑已出鞘五寸,金焰之上,又覆盖了一层银辉,一冷一热两道气息交缠相融,威力倍增。
“合在一起。”
剑尖出鞘,江千寒凌空跃起。
剑刃上金银两道光芒大涨,照得天空一片刺眼的雪白,令人无法直视,他挥剑,一招斩落:“日月,同辉。”
狂暴剑气横扫而出,毒雾化为虚无,一百多柄长剑在一瞬间崩碎,碎得彻底,连一点残渣都看不见了,那些弟子全都跌坐在了地上,三头鸟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翅膀里,就连闻人照也跪地不起了。
漫天尘土,渐渐落定。
闻人照也知道江千寒手下留情了,他擦去自己唇边的血丝,大喊一声:“走!!”
他头也不回,御风而去,飞快奔向山镇。
望着他手忙脚乱的背影,云棠长叹一口气:“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吧?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吧?”
她很高兴:“今天终于见识到了仙界剑法,虽然我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用上,但是……”
江千寒从她身旁走过去,她正站在那一块山石上,他左手一伸,搂过她的双腿,直接将她扛在肩上,漫步向前走:“日子还长,慢慢学也来得及。”
云棠还没完全平静下来。
今日实在经历太多,一喜一怒一惊一乍,各种情绪乱成一团,她又累又兴奋,心脏还是跳得很快,力气却不剩多少了,双腿沉甸甸的,走不动半步路。
江千寒托在她膝弯处的手臂往下沉了一寸,另一只手又把她往上掂了一掂,换了一个更稳妥的姿势,让她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前臂上。
云棠本就疲惫,巴不得少走两步路。
她软绵绵地靠向他,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只觉得他的胳膊也是硬邦邦的,粗壮又结实,就像一根铁杵,牢牢托住了她的臀部。
脸颊又有一点泛红了,她小声说:“夫君,带我回家吧。”
“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低声回答。
江千寒步子迈得大,手还是很稳,这样抱着她走,竟然像是毫不费力似的,脚步比平时更快了许多。
云棠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的小青安安静静,连叶片都没晃动一下。
她摸了摸它的藤蔓:“好乖啊。”又有些担心:“小青?你不会是被吓傻了吧,怎么一动不动的?”
小青还是没有反应。
她正要再戳一下,江千寒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山镇。
云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群山连绵,忽有一座山峰骤然亮了起来,千百道金光从山顶射出,众多修士的声音汇成一股音浪,震动山野:“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恭请镇宗神兽显灵!”
5. 金火麒麟
镇宗神兽是什么东西?
云棠心里又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趴在江千寒的肩膀上,双手紧紧环绕着他的脖颈。
天边涌起几朵乌云,荒原上寒气弥漫,冷风灌进衣袖,凉丝丝的,吹得她更清醒了。
她仔细一想,闻人照毕竟是一峰之主,在人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今日,他兴师动众,带了一百多个弟子前来寻仇,却被江千寒打得落荒而逃,这口恶气,他真的能咽下去吗?
回到百木门之后,他一定会向长老禀报此事。
而且,他亲眼看见江千寒使出了仙界剑法。
仙界与凡界之间有一道“仙凡界律”,仙界修士不得擅自闯入凡界干涉凡人因果。
百木门一定是想请出上古神兽做个见证,把“仙神违约、大开杀戒”的罪名捅到上界去,好借天道之手来镇压江千寒!
想到这里,云棠打了个寒颤。
她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江千寒赢了,闻人照跑了,小青也保住了,却不曾想,百木门还要赶尽杀绝。
怎么办呢?
云棠侧过脸,额头紧贴着江千寒:“我们快跑吧,去哪里都行,我愿意和你一起浪迹天涯。”
江千寒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背:“还没到那一步,别怕,仙界是讲理的地方,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云棠抬头,正要开口说话,又望见天边浮起薄薄一层金光,从远处吹来的风里夹杂着一股清香,似是檀香,又似是松木,清新自然,让她想起了春末夏初的松树林。
云棠定睛一看,在那一片金光之中,闻人照正在御风飞行,他身后是百木门三位长老,还有一头威风凛凛的麒麟。
这是云棠生平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金火麒麟。
它比她想象中更大,体态修长,气度从容,如同仙鹿一般灵动。
它身上的皮毛是极深极浓的火红色,毛发蓬松而柔软,光泽油亮,云棠一看就知道,那麒麟毛一定很好摸,蓬蓬的,暖暖的,她要是把自己的双手搭上去,手指都能陷入绒毛里。
火焰形状的浅金斑纹从它颈侧一路延伸到尾巴上,它的尾巴像牛,身体像鹿,四蹄上覆盖着一层金红色鳞片,脑袋像鹿又像龙,头顶还有一双赤金色龙角,玉石般温润通透。
金火麒麟越来越近了。
云棠忘记了害怕。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漂亮的麒麟,好想摸它一下。
“喜欢金火麒麟吗?”江千寒问她。
“嗯,”云棠点头,“好喜欢。”
话音未落,她猛然回神:“放、放我下来吧。”
江千寒把她放到了地上,她双腿站直,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麒麟,它落到了草地上,那一双金瞳里照出了云棠的倒影。
云棠和它打了个招呼:“早安。”
它的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百木门的三位长老和闻人照都站在麒麟身后,闻人照并未留意云棠,只盯着江千寒,目光锋利,恨不得在江千寒的衣服上盯出一个窟窿。
闻人照冷笑一声:“阁下是仙界修士,应当知道‘仙凡界律’的分量,神兽在此,你有什么话,就跟神兽说吧。”
江千寒沉默不语。
闻人照双手合十,面朝麒麟,恭敬地拜了一拜:“今有上界仙神,仗着自己修为通天,在凡间大开杀戒,伤我赤头峰弟子数百人!仙凡之间,本有界限,岂容他大胆妄为,祸乱人间纲常?恳请神兽为我百木门做主,将此人的种种罪行如实禀报上界!!”
云棠很疑惑:“不对吧?刚才打架的时候,明明只有一百多人,哪来的数百人?”
闻人照脸色一僵,不过片刻之后,又冷声道:“另外那几百个弟子,在山上听说了这魔头的暴行,也都吓得双腿发软、昏死过去!若不是他手段太过毒辣,我百木门弟子怎会吓成这样?全是他造的孽!”
“呵呵,”云棠也冷漠地笑了笑,“那些弟子连面都没露过,你怎么知道他们昏倒了?怕不是有人打了个哈欠,传到你嘴里就变成昏死过去了吧。”
闻人照吵不过云棠,当然也不敢动武,又转向麒麟,拱手道:“请神兽为我们主持公道。”
江千寒上前一步,与麒麟对视:“还记得我吗?”
麒麟那一双赤金色的大眼睛猛地睁圆,蓬松皮毛上的火焰纹都变暗了。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
方才它飞过来时,低鸣声沉稳威严,方圆百里之内,所有鸟兽自觉退散。
而现在,它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嗓音尖细而惊慌:“嗷呜。”
闻人照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千寒又往前走了一步。
麒麟连忙后退了一步。
那一对长着金红鳞片的前蹄不慎踩到了一块石头,在草地上绊了一下,它站稳身形,又连退三步,简直把江千寒当作了瘟神,非要避开他不可。
江千寒看了它片刻,又问:“另一头麒麟在哪里?”
它僵在原地,双眼转了一圈,又扭过头,用鼻尖朝着远处的山镇拱了拱。
显然,另一头麒麟也在百木门。
江千寒站定不动:“这八年来,你们二位,在人间过得自在吗?”
麒麟不再后退,它收拢四蹄,趴到了地上,那一双毛绒绒的立耳也变平了,一点一点往后压,几乎埋进了火红色绒毛里。
江千寒像是在和它叙旧:“当年仙魔大战之后,凌苍剑宗派人来找过你们,找了三年没找到,以为你们在大战中陨落了,还给你们记了一笔战功。”
麒麟不动,也不出声,以不变应万变。
江千寒反而笑了,语气平静一如往常,听不出喜怒:“原来你们没有陨落,只是在百木门享受凡人供养,享受了整整八年。”
“嗷呜呜呜!”
麒麟喊出了一长串急促的鸣叫,含混不清,前蹄在嶙峋的石头上踩出“哒哒”的巨响。
云棠听不懂兽语,但她莫名觉得自己理解了那一串叫声的意思,大概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休息休息,没想到睡过头了”之类的。
闻人照终于忍不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千寒还是没理他。
闻人照脸色铁青。他与江千寒搭话多次,江千寒从不回应,几乎扫尽了他的脸面。
他正要发作,百木门长老拦住了他。
那位长老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他的姿态更低,语气也更恳切:“这位仙君,老朽是百木门长老宋友仁,失礼了,向您赔个不是,闻人峰主性情急躁,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仙君海涵。”
他直起身子,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麒麟,语气更加温和:“敢问仙君,今日之事,究竟因何而起?若是我百木门弟子有错在先,我等绝不偏袒,定会给仙君一个交代。”
云棠抿了一下嘴唇,心里暗想,这位长老刚来的时候,一直在冷眼打量江千寒,等到麒麟趴在地上,连耳朵都不敢竖起来,他才忽然换了一副嘴脸,又是抱拳又是赔礼,他那几句场面话里,又有几分真心呢?
云棠也不想再搭理他们,她躲到了江千寒的背后。
江千寒抬手,指尖在空中一点,顿时金光四溢,光线化成了一只白鸽,迅速飞向天空。
云棠知道,那是“飞鸽纸符”,凡间灵气稀薄,普通的传信术无法穿透两界屏障,要从凡间往仙界传信,只能用这个办法。
云棠小声问:“夫君,你给仙界传了什么消息?”
江千寒收回手:“八年前仙魔大战,两头金火麒麟受了重伤,坠落凡界,上界还有不少仙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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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仍在为它们伤心吊唁,如今找到了,自然要报一声平安。”
百木门三位长老和闻人照一听此言,脸色都不太好了。
仙界修士都以为麒麟死了,为它们伤心了八年,结果它们活得好好的,在百木门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日子过得比在天上还舒坦,这事传回仙界,百木门说得清吗?
那百木门的长老立即弯腰,又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恳求江千寒能为他们说些好话。
八年前,百木门捡到两只重伤的金火麒麟,以为是天降祥瑞,立即把麒麟接回了宗门。
麒麟天性高傲,岂会认凡人为主?百木门从来不敢有这个念头,更何况,就算是仙界修士,麒麟也不一定看得上。
这八年来,百木门把麒麟当祖宗一样伺候,好吃好喝地供着,当然也不算白忙活。
麒麟虽然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浑身散发出来的祥瑞之气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百木门方圆百里的风水都被它们养得极旺,灵草长得比别处快一倍,灵兽个个膘肥体壮,就连山上的泉水都比从前更甘甜了。
说到此处,长老叹了一口气:“我们凡间修士,最怕的就是遇上不讲理的高人……闻人峰主与仙君起了冲突,百人剑阵也被仙君一剑冲破,众多弟子至今惊魂未定,本门长老得知此事,只当是来了一位深不可测的强敌,若是不管不问,恐怕百木门上下都要遭受灭顶之灾,这才不得不惊动了麒麟。”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了笑意,拱手又是一揖:“不过,今日亲眼见到了仙君,老朽方才明白,本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仙君行事磊落,气度非凡,绝非那等恃强凌弱之辈,先前种种,想必都是误会,还望仙君大人大量,高抬贵手,饶恕本门愚钝之罪。”
江千寒转过身去,转瞬之间,他已走出几步远,只留给他们八个字:“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云棠也想息事宁人,她看着百木门的三位长老,鼓足勇气,大声说:“你们……你们回去以后,要好好整顿门风,管好自己的弟子,冯庆全那种事,不能再有下一次了!我……我夫君是仙界修士,凡间的恩怨纠葛,他不便插手,你们自己一定要查清楚!”
长老们低头拱手,态度恭敬极了。
云棠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
此事圆满解决了!
云棠一路小跑追上江千寒,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又问了一句:“还不走吗?”
云棠反应过来,江千寒这句话,是说给那一头麒麟听的。
麒麟立即站起身来,飞快跟上江千寒的脚步。它抖了抖蓬松的皮毛,仰起头,长鸣了一声,悠远,响亮,在草原上空回荡,传入远方群山之中。
它正在呼唤另一头麒麟。
闻人照急忙追出一步:“等等!!”
长老们也慌了,又不敢拦住江千寒的去路,只能放声高喊:“仙君!麒麟是我百木门镇宗神兽,多年来与我百木门相依相伴,不能就这样带走啊!仙君,求您开恩!!”
云棠摇了摇头,江千寒开恩也没用啊,他并未召唤麒麟,是麒麟自己要跟他走的。
天边又亮起一团火光。
另一头麒麟从巍峨高山上飞来,比云棠身边这头更大一些,鬃毛更浓密,龙角更粗壮,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红色光柱。
它的四蹄之下,祥云翻涌,周身萦绕着一股祥瑞之气,正是云棠之前闻到的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这就是金火麒麟,真不愧是凡间修士万分敬仰的神兽。
这一头麒麟平稳落在了同伴身侧,它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同伴的额头,然后也跟在了江千寒身后。
百木门的长老们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两头麒麟跟着江千寒和云棠一路向前走,渐渐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不知去往何处了。
6. 双修
当天傍晚,云棠回到了她和江千寒的家。
他们的家位于一座幽静山谷之中,门前是一片清澈湖水,倒映着苍翠山影,一望无际。
去年春天,江千寒在湖边建起了一栋楼阁,共有三层,以白玉为砖瓦,以玄铁为立柱,十分坚固,无论刮风下雨打雷,屋内总是温暖的,连一丝寒风都吹不进来,云棠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多。
阁楼东侧是一片茂盛果林,一年四季都有鲜果长成。
如今正是隆冬十二月,橘子、柿子早已熟透了,冬枣也是一簇一簇地挂在树上,指甲轻轻一掐,饱满的枣皮上便会溢出一丝清甜汁水。
云棠拎着一只竹筐,摘了几串新鲜水果放进去,又绕去了北侧的药圃,挖出来几株灵芝、一把鲜嫩的仙草,摆在水果之上,把竹筐塞得满满当当,亲手送到了两只麒麟的面前。
每当家里来了客人,云棠都很热情大方,总会把家里的美食都拿出来。
那两只麒麟也没和她客气,脑袋伸进了竹筐里,把水果、仙草全吃完了,半点不剩。
江千寒在阁楼旁边另辟了一间宽敞竹屋,当作两头麒麟的住所,地上铺了一层暖玉石板,又盖了一层丝绵绒毯,踩上去软软绵绵的,极有弹性。
麒麟喜欢通透敞亮的地方,因而,这屋子的四面墙有三面开了窗,窗格上蒙着一层雪蚕纱,身处屋内,抬眼便能看见屋外的湖光山色。
麒麟就这样住了下来。
云棠问江千寒:“麒麟什么时候会回仙界呢?”
江千寒只答了一句:“会有人来接它们。”
云棠没再继续问了。
今晚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玉楼竹帘。
水雾从湖面上飘来,渐渐漫过了山谷,云棠看不清远景,干脆倒下来,躺在床上,把头枕在江千寒的腿上。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一颗夜明珠悬在床帐之内。
珠光朦胧,月色昏暗,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她有些犯困了,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再睁开双眼时,只见江千寒正在低头打量她。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拽了一下他的衣裳,很单薄的一件寝衣,稍微一扯,他的胸膛露出了大半,健硕的肌肉线条分明,还有几条长短不一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出来的,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形状狰狞,她从来不敢细看。
她连忙把头低了下去。
江千寒反倒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好烫,四指绕到了她的颈后,拇指压在她颈侧的脉搏上,那一跳一跳的脉动全被他握在了掌心里。
“呜……”她小声吞咽了一下。
他粗糙的指腹在她的柔嫩肌肤上轻轻一划,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她的呼吸已经乱了:“嗯……”
过了好一会儿,江千寒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最近是不是偷懒了?”
云棠的脸颊红透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打坐练功。
她胡乱回答:“我、我没有偷懒,一点都没有,我一直都很努力的,真的,你要相信我。”
“是么?”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洒在她唇上,“那我看看。”
他要看哪里呢?
云棠并拢了双腿。
江千寒笑出来了:“我要看的是你的脉象,你在想什么?”
云棠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烧起来了,又羞又恼,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喊道:“江千寒。”
江千寒双手压在枕边:“夫人有何吩咐?”
她迟迟不回答,他的右手沿着床单慢慢下划,停在她的腰侧,猛然握住了她的左腿根部。
她吓了一跳:“啊,夫君!”
江千寒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故意耍她似的,又问了她一句:“叫我干什么?”
云棠回头一看,才发现她已完全沉入他的影子里。他的身影如山一般笼罩着她,目色也是黑沉沉的,像是野兽盯住了猎物。
可是现在已经是亥时了,若是与他双修,那至少要两三个时辰才能结束,今晚就别想睡觉了。
云棠扭过头:“明天我还要早起,现在我要睡觉了。”
江千寒的手劲松了松,却并未完全放开:“每日至少双修一次,长此以往,才能固本培元,你这样断断续续地修炼,什么时候修为才能升上去?”
怎么了,他也嫌弃她修为低吗?
云棠又有些气恼。
江千寒收手把她抱入怀里,她张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小口,当然只用了一点劲,绝对没有弄疼他,他反倒很不满意:“力气再大点,使劲咬。”
云棠眨了眨眼睛,没听他的命令,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左肩上那一道长疤。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掌紧密贴合她的腰线。
他的灵力纯正至极,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注入她的脉息之中,无比温暖,她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泉里,舒服得脚趾都蜷缩起来,眼睛也睁不开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江千寒是剑修。
一个能把剑气控制到分毫不差的人,他的手指对力道的掌控,究竟精准到了什么地步?
他能用一根手指劈开山岳,也能用同一只手让她神魂颠倒。
这么一想,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她双腿绞紧了被子,扭成一团,直到江千寒从她背后贴过来,再一次伸手,牢牢抱紧她,她才终于睡着了。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云棠醒来的时候,江千寒不在床上。
她抬头看向窗外。
昨夜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浮动着一缕缕雾气,小青正在院子里撒欢,它的根部深深扎进了泥土里,藤蔓缠绕在一棵粗壮的老榕树上。
榕树的枝头挂满了水珠,小青探出一根细软的枝条,把露水一点点吸入自己的叶片里。
看到小青这么活泼,云棠也松了一口气。
小青虽然是灵植,但它不喜欢麒麟,云棠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麒麟靠近它,它就会全身绷直,紧张得不得了,可能是害怕麒麟把它吃掉吧?
云棠拿它没办法,只好把它与麒麟隔开了。
麒麟住在东边的竹屋里,小青住在西边的榕树下,中间隔着一栋楼,二者互不打扰。
云棠起身下床,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了一身衣裳。
粉白色丝绵薄衫,配上一条水青色半身绸缎长裙,腰带是青碧色丝带,穿堂风一吹,那腰带就飘起来了。
她坐在铜镜前,拿起木梳,梳理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从妆匣里挑了一支桃花钗簪上去。
钗头的花瓣是粉色水晶雕成的,光泽莹润,映着晨曦,真像一支刚开不久的桃花。
她又拿起一只白瓷小瓶,往掌心倒了几滴桃花香露,抹在颈间和手腕上,等到香气散开,她才跑出房间:“夫君?”
卧房位于阁楼第二层,门外是一圈回廊,云棠双手搭在白玉栏杆上,往下一看,江千寒正站在前院里,距离江千寒不远处,还有另一个陌生男子。
那人身量高大,相貌清俊,穿着一件墨蓝色长衣,只用一条黑色缎带束发,右手握着一把重剑,剑身宽厚沉重,剑鞘上没有一丝纹饰。
他的五官生得端正,剑眉入鬓,鼻梁高而直,一双丹凤眼之中毫无情绪,目光清清冷冷,如同冰雪一般凛冽,天生一副不好说话的面相。
他是谁?云棠从没见过他。
他和江千寒说了几句话,他们二人应该是旧相识。
云棠仍在思考,江千寒喊了一声:“小棠?”
云棠跑下了楼,直奔江千寒而去。
她跑得太快,差点撞上江千寒。
江千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收拢的一瞬,他的手背上浮现出几条明显的青筋。
“怎么了?”云棠还没反应过来。
江千寒状似平静地松开手,宽大的黑衣袖摆挡住了他的手背。
他扶住她,等她站稳了,他才低声说:“很好看。”
天光明亮,树影摇曳,他的声音如风一般轻,飘入她耳朵里。
她的耳根也染上一抹绯红,小声回应:“嗯,桃花钗是你前天在镇上给我买的。”
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蓝衣男子咳嗽了一声。
江千寒这才想起他,随意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同门师弟,池归雪。”
云棠心里暗想,原来这个男人是江千寒的同门师弟,怪不得他身上也挂着一把重剑。
她转过身,看向池归雪:“幸会,我名叫云棠,我和你师兄……”
池归雪竟然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和师兄成婚已有一年,幸会,大嫂。”
池归雪这一声“大嫂”,叫得云棠有点害羞。
云棠支支吾吾:“你好像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剑修,你叫我大嫂,我有点不好意思。”
自从江千寒一招击败闻人照,云棠已经猜到了,江千寒的修为在第十层之上,虽然她无法理解,但她还是默默接受了现实。
现在,江千寒的师弟池归雪找上门来,云棠猜测,池归雪的修为也是极高的,而她自己的境界还没突破第二层,她心里当然也是有一点羞耻的。
池归雪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嫂不必介怀,师兄是师父的关门大弟子,我叫你大嫂,合情合理。”
话音刚落,江千寒又握住了云棠的手腕。
云棠心神稍定,还很好奇:“池公子,你也来自仙界……凌苍剑宗,对吗?”
池归雪淡然道:“正是如此,我和师兄都是凌苍剑宗的剑修,不过,师兄的境界远在我之上。”
云棠又问:“请问,你今年贵庚呢?”
池归雪实话实说:“二十六岁,修为第九层第一段。”
第九层第一段?!
他是人吗?
云棠惊叹:“这、这是天才吧?!百年不遇!”
池归雪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算是吧,但师兄十五岁就练到第九层了,师兄是天下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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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修。”
云棠羞愧得想要钻入地缝里。
池归雪看穿了她的心思:“大嫂不必担忧,虽然你的修为还是第一层,只要你勤学苦练,百年之内,必定能升入第二层。”
云棠怔了一怔:“一百年?可是,一个普通的修士,要修炼到第八层,才能长生不老……第八层之后,身体会一直保持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我现在还是第一层,一百年那么久,我根本熬不到那个时候,早就死了呀。”
池归雪的眼里没有一丝同情或怜悯,他点了点头,坦然道:“请节哀,大嫂。”
云棠惊呆了:“啊?我还没死呢?”
江千寒忍无可忍,瞥了池归雪一眼:“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修炼了二十多年,还不到我一半的境界,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你。”
池归雪双手抱剑,抬头看天:“与师兄相比,我确实差得远,与大嫂相比,我还是高出了许多。”
江千寒忽然转移了话题:“你今日来人间做什么?”
池归雪从衣兜里拿出两块玉牌,上面刻着仙界的符文:“师父收到了你的飞鸽纸符,让我把玉牌送过来,给麒麟带上,叫它们尽快回仙界,仙界灵气充沛,更适合休养生息。”
江千寒接过玉牌:“走,我带你去看麒麟。”
他侧目,又对云棠说:“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你先吃,我和师弟待会儿过来。”
池归雪也看向了云棠:“麻烦大嫂给我留些点心,我虽然早已辟谷,平日也会吃点东西,对气血运转有好处。”
云棠“嗯”了一声。
池归雪说话很直接,云棠一点也没生气,只觉得他完全没有恶意,她也不应该和他计较。
而且,他毕竟是江千寒的师弟,看在江千寒的面子上,云棠一定会好好招待他。
云棠转身走入楼阁:“你们看完了麒麟,就来一楼花厅吧,我会把碗筷准备好的。”
从前院到竹屋还有一段距离。
江千寒缓步走过去,池归雪跟在他身后,并未留意他的神色,只说:“师兄,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江千寒爽快答应:“你我是同门师兄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池归雪叹了一口气:“师兄,我怀疑大嫂……不是凡人。”
江千寒又问:“此话怎讲?”
池归雪抬起手来,指向了西边:“师兄你也知道,那木灵藤的主人是大嫂,木灵藤本是魔界灵植,看不起凡人,如果大嫂真是一个普通修士,那木灵藤根本不可能认她为主。”
江千寒似乎听进去了:“继续。”
池归雪继续说:“大嫂身上似乎有一种极淡的魔气,每个魔修身上的魔气都不一样,大嫂的魔气很特别,像是春日桃花,很香,还有点甜。”
江千寒的右手握上了剑柄,那长剑挂在他腰间,尚未出鞘。
池归雪丝毫没察觉,还说:“如果大嫂当真是魔修,师兄,你千万不能心软。”
江千寒轻声回答:“确实不能心软。”
池归雪面露欣慰之色:“师兄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剑修,拿得起放得下,我原本还担心你会听不进这番话,不过师兄显然是分得清轻重的,那这件事就好办了。任由魔修留在你身边,早晚是个祸患,我会把大嫂带回仙界,交给宗门长老处置……”
剑光一闪。
江千寒拔剑出鞘,剑刃一扫,卷起一股刚烈霸道的剑风,将池归雪抛到了天上。
半空之中,迎着呼啸的冷风,池归雪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这才反应过来,师兄方才那句“不能心软”,原来是对他这个师弟说的?!
师兄竟然直接把他打飞了!!
腿上一阵剧痛,他连翻了两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山谷之中,依旧风平浪静。
短短一刻钟后,江千寒回到了阁楼。
云棠已经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三副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盘子里放着枣泥糕、桂花糕、莲蓉糕,还有一屉虾饺、一锅小米粥、一碟炒河粉。
云棠看见江千寒独自一人走过来,忍不住问:“池公子怎么不见了呢?”
江千寒拉着她坐下:“师弟一心钻研剑道,说话从来不过脑子,让你见笑了,他在宗门里也闹过不少笑话,大家都叫他武痴。”
云棠给江千寒盛了一碗粥:“没关系的,他毕竟是你的师弟,我知道他没有恶意。”
江千寒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才说:“他突然有事,先走了。”
“就这么走了?”云棠看向了窗外,“也不打一声招呼。”
江千寒往她碗里夹了一只虾饺:“他就是这样的人,向来无礼,不必跟他计较。”
云棠心想,夫君脾气真好,师弟那么无礼,他也不生气,怪不得人家能当天下第一。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也要像夫君一样,做一个宽容大度的人。
她轻轻笑了笑,高高兴兴地回答:“嗯,夫君,那我们先吃吧,不等他了。”
7. 魔气
临近午时,院外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云棠正蹲在院子里给麒麟喂食,两只麒麟都吃得很香,母麒麟甚至把脑袋搁在她腿上,任由她轻轻抚摸蓬松的鬃毛。
忽然,两只麒麟一同抬起了头。
云棠顺着它们的目光望过去,池归雪正拄着他那把重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左脚似乎扭伤了,每走一步,都要用长剑撑一下地面。
他的头发上挂着几片树叶,蓝衣袖摆上也破了一个洞,双手沾满了泥土,手背上还有一条血印。
看起来好狼狈啊。
池归雪对上云棠的视线,脸上神色不变,点了点头:“大嫂,午安。”
云棠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池归雪正要开口解释,只听“砰”的一声重响,江千寒推开了楼阁正门,缓步走到了云棠身侧。
两只麒麟后退了半步。
江千寒扫了池归雪一眼,好像很关心他似的:“怎么伤成这样?路上遇到妖兽了?”
池归雪抿了一下嘴唇,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师兄把我打飞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师兄突然拔剑出鞘,我还没回过神,便有一股狂暴剑风扫到了腿上,我被掀飞了,飞到了三百里之外,好不容易才找到回来的路。”
听完池归雪的话,云棠皱紧了眉头。
她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认真道:“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江千寒抬起左手,搂过了云棠的肩膀:“夫人英明。”
云棠点了点头,又看向池归雪:“我夫君脾气很好,很讲道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打人,而且,你好歹也是第九层的剑修,怎么连一招都接不住呢?难道,我夫君随便一出手,就能把你打飞三百里吗?那、那你也太弱了吧……”
池归雪沉默了。
他木然站立着,伸出一只沾满泥土的手,拂去头发上的一片落叶,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又把腰杆挺直了。
他侧过头,察觉到了江千寒的目光。
江千寒依旧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态度也是十分疏远淡漠,完全不关心池归雪的伤势。
池归雪瞬间明白了江千寒的意思: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话别说。
池归雪僵硬地笑了一声:“刚才不过是在和大嫂开玩笑,师兄并没有打飞我,是我自己……遇到了一头妖兽,很凶,很强。”
云棠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你稍等,我去给你拿药。”
她一溜烟跑远了。
院子里只剩下江千寒和池归雪两个人。
池归雪目送云棠离去,又低声说:“师兄,今早那一剑,你下手太重了。”
江千寒目光冷淡:“至少你还能留着一口气走回来,我若真下了重手,你早已是个死人。”
池归雪倒抽一口凉气:“师兄……”
江千寒转过身:“腿没断就别抱怨。”又叮嘱一句:“还有,自己上药,别麻烦你大嫂。”
午时一刻,阳光灿烂。
池归雪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把玉石椅上,与两只麒麟一起晒太阳。
这椅子是用暖玉雕成的,池归雪把双手搭在扶手上,后腰紧贴着椅背,融融暖意渗入体内,他身上暖和了许多,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他的修为毕竟是第九层第一段,对他来说,这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他只需要运转内力,稍微调理个一两天,自然就会痊愈了。
两只麒麟趴在他脚边,皮毛被晒得微微发烫,偶尔甩一下尾巴,十分惬意。
池归雪闭上双眼,也想在这里睡一觉。
“池公子!”云棠的声音传到他耳边,他睁开双眼,看见云棠拎着一个药箱,跑到了他面前。
她在他身旁坐下,打开药箱:“这瓶金创药,每天早上敷一次,可以消肿止痛,这一盒补血回魂丹,晚饭后吃一粒,可以温养气血。”
池归雪双手抱拳:“多谢大嫂。”
云棠又从药箱第二层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早晨剩了几块莲蓉糕、葱油饼,还有虾饺,我拿油纸给你包好了,你尝一尝,合不合口味?”
那药箱第三层还放了一把茶壶,以及一只茶杯,云棠把茶壶、茶杯都拿出来,递给池归雪:“这是乌龙生姜茶,用泉水泡的,夫君说你爱喝乌龙茶,我加了些生姜进去,活血化瘀的。”
池归雪接过茶壶和茶杯,倒了满满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舒服得叹了一口气:“好喝极了。”
云棠高兴地拍了拍手:“这会儿阳光正好,你多晒晒太阳,心情也会变好,我先进屋了,夫君还在做午饭,我去给他打下手,你要是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行。”
池归雪望着桌上的丹药、糕点,还有他手中这一壶茶水,指尖在杯口上轻叩了一下,才出声道:“大嫂辛苦了,多谢。”
“不客气。”云棠站起身来。
池归雪忽然又喊了一声:“大嫂。”
云棠已经走出了两步,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叫自己,侧过脸来:“怎么了?要我帮你上药吗?”
“不,不不不,不。”池归雪坚决拒绝。
他避开了云棠的视线,只问:“大嫂的老家在哪里?”
云棠没多想,如实回答:“容州,西沙县,我爹是石匠,我娘在村里教书。”
容州是人间九州之一,地处西南,四季如春,山清水秀,是一个安稳太平的好地方。
池归雪沉思片刻,又问:“你从前见过魔修吗?”
云棠感到莫名其妙:“魔修不是都生活在魔界吗?我爹娘都是凡人,我也是凡人,怎么会认识魔修呢?”
池归雪追问道:“大嫂有没有兄弟姐妹?”
云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池归雪,为什么一直在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她老家在哪里,一会儿又问她认不认识魔修,家里有几口人,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云棠有些不耐烦了。
池归雪大概也察觉到了她的语气变化,顿了一下,才说:“我只是想多了解大嫂,我常年闭关练武,极少与人打交道,不太会说话,也不懂如何拿捏分寸,若有冒犯,还请大嫂见谅。”
云棠本来也没生气,听他这么一说,立即摆了摆手:“嗯嗯,没事的,那我先走了。”
她跑进了屋内,去找江千寒了。
午时三刻,饭菜端上了桌。
江千寒让云棠去喊池归雪来吃饭。
池归雪跟着云棠走进花厅,心里其实有一丝犹豫,师兄不会在饭菜里做什么手脚吧?
他一瘸一拐走了几步,转念一想,大嫂也要吃饭,师兄固然看他不顺眼,却不可能连累大嫂,便放下心来,准备大吃一顿。
桌上摆着蘑菇炖鸡、萝卜炖鱼丸、银鱼鸡蛋羹,还有两盘清炒时蔬,以及一摞烙得焦香的葱油饼。
池归雪坐在云棠身侧,扫眼一看,面前还有一盘已经剥去外皮的凤尾橘,每一瓣果肉都是透亮的橙红色,散发着淡淡清香。
凤尾橘是仙界灵果,有补气养血、延年益寿之效,池归雪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能在人间把凤尾橘种出来?
江千寒也不说话,拿起筷子,往云棠的碗里夹了两瓣橘子肉,又给她舀了几勺银鱼鸡蛋羹。
云棠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饭,同时也会给江千寒夹菜:“夫君,你多吃点。”
池归雪忍不住问:“师兄经常出门打猎吗?”
云棠点头:“门口那一片湖里有很多鱼虾,后山上散养了一群鸡鸭,夫君有时候也会进山打猎,弄些山珍野味回来吃。”
池归雪欲言又止。
饭后,三人一同把花厅和厨房收拾干净,云棠上楼去午睡了。
江千寒走入前院,池归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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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的脚步。
午后凉风吹过果林,卷来几片绿叶,落在池归雪脚边。
池归雪双手抱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兄,今早我和你说了,师父派我来凡间,不只是为了麒麟。”
江千寒没应声。他招了招手,两只麒麟飞快跑了过来。
江千寒取出两块玉牌,分别挂在它们的脖子上,有了此物指引,它们才能平安渡过界门,重返仙界。
池归雪自言自语:“师父说,近来人间隐有魔气浮动,叫我下凡来查一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江千寒系好了玉牌,轻轻拍了拍麒麟的脑袋:“查得如何?”
池归雪深吸一口气:“我只在大嫂身上察觉到了一丝魔气,不过,大嫂为人热心善良,纯真可爱,没有半点凶煞之气,绝非穷凶极恶之辈。”
“我忽然又想把你打飞了。”江千寒淡淡道。
池归雪立刻后退几步:“师兄,请息怒。”
为表诚意,池归雪略微弯腰,语气更加诚恳:“这是我第一次下凡为师父办事,还请师兄指条明路,我应该去哪里寻找线索?”
江千寒眺望远方:“师父派你来查这件事,却不告诉你魔气从何而来,也不知道牵扯了哪些人,你打算查到什么时候?”
池归雪又站直了:“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才来问师兄。”
江千寒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麒麟。
前院里,两只麒麟踏了踏蹄子,玉牌上的仙气滋养了它们的神魂,唤醒了它们对仙界的记忆,那是能让神兽真正安心的家乡。
公麒麟腾空而起,四蹄踏出一片流云,在半空中低鸣了一声,催促同伴。
母麒麟才刚飞起来,忽然落回了地面,夹紧了尾巴,急急忙忙地转了两圈。
公麒麟跳到它身旁,它用脑袋拱了拱公麒麟的脖颈,又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池归雪抱紧了怀里的长剑:“怎么回事?”
母麒麟转头冲向了近旁一棵枇杷树,仰头咬下几根翠绿枝条,叼在嘴里,又跑进了东侧那一间竹屋。
池归雪还是不明白:“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公麒麟又气又急,响亮长鸣一声,朝着池归雪猛冲过来,一头撞在了他的腿上。
偏偏撞的是左腿。
池归雪疼得倒抽一口气,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你真像是一头疯牛。”
公麒麟又去撞江千寒的腿,使劲拱他的手,拱完又跑向竹屋门口,再跑回来,放声大叫。
江千寒明白了它的意思。
“别急,”江千寒低声安抚它,“我来帮你。”
江千寒从储物袋里取出丝绵,又取出四块灵玉,分别摆在竹屋的四个角落。他单手掐了个诀,灵玉亮了起来,一道细密的聚灵阵纹在地面上浮现,屋内的灵气顿时变得浓郁了许多。
他又点燃了一根安神香,放入香炉里,搁在门边,最后把一盆温热的泉水端进去,摆在母麒麟身侧。
公麒麟把丝绵铺在了母麒麟四周,又用鼻尖拱了拱它,或许是因为竹屋里灵气充沛,母麒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啪”的一声,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云棠探出头来,什么也没看见。
她本来正在午睡,听见麒麟的叫声,担心的不得了,当然睡不着了。她匆忙穿好衣服,一路狂奔,跑进了竹屋,往里一看,母麒麟正趴在一堆丝绵上,肚腹一起一伏的。
她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
池归雪说:“麒麟突然中邪了。”
江千寒却说:“母麒麟快生了。”
他瞥了一眼池归雪,牵住云棠的手腕:“我们先出去,别打扰它。”
云棠很听话,乖乖跟着江千寒往外走。
池归雪依然站在原地,盯着母麒麟发愣。
江千寒转过头,命令道:“立刻滚出来,不要惊扰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