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古代,权贵步步强夺》 第1章 初遇 立冬日,京城,大雪突降。 祝青瑜给定国公府顾老太太看完诊出来,便被这场大雪堵在了门口。 站在檐下等着嬷嬷取伞的功夫,一个身形高大,眉目俊朗,身穿玄色狐皮大氅的短发男人走进了院子,一下吸引了祝青瑜的目光。 这是祝青瑜身穿古代的第三年,也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在古代看到短发的男人。 若是平日里,祝青瑜定是对这种世家公子避之不及的,但他那与周遭环境太过格格不入的头发,猝不及防间,让祝青瑜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有没有可能跟自己是同类,一样也是穿来的? 是不是该对点什么暗号来确认一下? 或者过去三年的古代生活是不是其实是一场南柯梦? 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拍片现场? 祝青瑜是如此震惊,心里想得乱七八糟,以至于从顾昭进院门就直直地盯着他看,直到他穿过院中风雪走到近前都未曾移开自己的目光。 这时,一个嬷嬷掀了帘子迎了出来,笑道: “世子爷。” 这声世子爷令祝青瑜如梦初醒,连忙移开视线,垂首行礼。 既是国公府的世子爷,她想的那些自然只是瞎想罢了。 祝青瑜在看顾昭的时候,顾昭也在看她。 相比祝青瑜因为震惊而看得明目张胆,顾昭看得不动声色。 因自从几个月前新皇登基,顾昭奉旨还俗入朝,为了斩断顾昭有可能再入空门的念想,祖母就一直张罗着要给顾昭安排个可心的屋里人。 新皇登基,诸事繁杂,作为皇上的亲表兄,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顾昭几乎日日宿在宫中值房,十天半月沐休日才能回趟国公府,每每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顾老太太也知道他忙,所以每次干脆直接把人安排在檐下等,盼着世子百忙之中来请安的时候能看上一眼,如果能看上就更好了。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所以这已经不是顾昭第一次在祖母处见到年轻貌美的姑娘在檐下等着了。 但像今日这般大胆的姑娘,倒还是第一次见。 顾昭收了伞,移开了目光,问李嬷嬷道: “我来给祖母请安,祖母可起身了?” 李嬷嬷笑道: “一早就起了,老太太日日念叨着世子爷,就等着世子爷回来呢。” 果然待顾昭进了屋,没几句话,顾老太太就把话题转到了屋里人去,说道: “我是没想到你今日倒回来得这般早,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你这日日当差辛苦,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因为被拒绝太多次了,这次顾老太太汲取经验先下手为强,不给顾昭拒绝的机会,又道: “你先别急着拒绝,以前是祖母没安排好,这次呢不一样,她呢,不是丫鬟,本是个读书人家的知书达礼的姑娘,家里遭了难,若不是咱家给她赎回来,可就要沦落到那腌臜地去了,咱们也是行善积德是不是?这姑娘模样身段都是拔尖的……” 顾老太太说到模样身段拔尖,顾昭又想起刚刚檐下的匆匆一瞥。 那姑娘衣裳素净,全身上下半点首饰皆无,连耳洞都没打,发间也仅用了支全素的木簪子固定,甚至眉眼间也难寻脂粉的痕迹,但只凭那张不施粉黛天然去雕饰的脸,便让人不由想起绝代佳人四字,的确担得起老太太的称赞。 前几次顾昭拒绝,其实和家中长辈都说得很清楚,他并非是要守什么佛门的清规戒律,也并没有再入空门的想法。 毕竟三年前奉先皇的旨意出家,本就是为了替当今皇上解难,全当修行罢了。 如今他不过是手上朝堂的事多,儿女情长之事还顾不上,暂时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精力,和一个陌生人从头开始磨合相处,想着过段时日,等空闲些再说。 但显然家中长辈不是很信,恨不得用世俗的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娇妻美妾把清心寡欲的世子牢牢拴住。 国丧百日禁宴乐,勋爵之家一年不得婚嫁,娇妻没有,通房总能安排上的。 就连太后娘娘昨日都宣了他去,想从宫里拨两个人给他。 今日父亲定国公也亲自提点: “不过一件小事,你偏要如此自苦,是想做什么?如何竟要闹到太后娘娘亲自过问,你得清楚,太后是你的姑姑,更是太后!还是你想让皇家觉得,你这是要挟恩图报,让皇上欠着你的人情,把这好事变成坏事?昭儿,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顾昭自审自省,父亲提点得很对,若论为官之道,自己的确不及父亲通透。 重点不是他是否在自苦,重点是皇上是否觉得他在自苦,而苦与怨,怨与恨,总是分不开的。 的确是一件小事,是自己想岔了。 所以,此次祖母再重提安排通房的事儿,顾昭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拒绝,而是问道: “既是读书人家的姑娘,不是正妻,她可愿意?” 听这意思,是有松动,顾老太太喜出望外,忙道: “自是愿意,怎么不愿意,我把人传进来,你先瞧瞧,可好?便是这个不好,祖母再给你寻过,定给你寻个中意的。” 回想起刚刚那姑娘大胆而期盼的目光,顾昭觉得她应该确实是愿意的,一件小事,还是尽快了结的好,于是道: “不必再寻了,就她吧,孙儿还有些事得回宫里,就不打扰祖母歇息了。” 好不容易得了自家孙儿的松口,顾老太太趁热打铁,连忙问道: “那便你下次休沐日回来,十月初十,安排她给你敬茶,把事过了明路?” 顾昭点点头,行礼告退,出了门来,原本檐下的姑娘已不见了踪影。 雪地中,一串脚印从檐下蜿蜒而出,直到院门处又蜿蜒而去。 大雪纷纷洒洒不停,看这脚印,应当是刚走不久。 这么冷的大雪天,如今事情定下来,有了着落,不用继续在檐下吹风受冻,对她也算是好事吧? 顾昭取了伞,踩着那蜿蜒的脚印,从风雪中来,到风雪中去。 待出了老太太的福安堂,在那吱呀的雪声中,顾昭突然想到,自己走的太急,竟连名字都忘记问了。 想要回去再问问,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 算了,过几日就见了,下次再问,也是一样的。 第2章 夫君 顾昭离开福安堂的时候,祝青瑜已经走出了定国公府的大门。 雪势越发急了,冰雪寒气扑面而来。 章慎的车驾早等着她,见她出来,章慎掀了帷帐下了车,撑着伞,急行几步来接她,叫道: “娘子。” 祝青瑜对送行的嬷嬷道了谢,忙朝章慎迎过去,一边接他手中的伞,一边道: “你怎么下来了,快上去,雪太大了,你可受不得风。” 章慎也朝嬷嬷点点头打过招呼,这才拥着祝青瑜上了车。 虽是短短几步,因风雪太大,下车时进了衣领受了寒,章慎一上车就倚着车壁连咳了几声。 祝青瑜忙取了热茶给他喝,又拿帕子给他擦脖颈和头发上沾染的雨雪,边擦边问: “今日你们不是要请新的盐台戴大人吃饭?我还当你得半夜才能回来,怎么倒有空来接我?” 车内炭火炉烧得正旺,喝了暖茶,驱了寒意,章慎缓过来些,将祝青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口中说道: “没吃成,户部革新,新上任的顾侍郎整顿官纪,昨日刚处置了几个户部的主事,这风尖浪口,戴大人自然要避一避,饭局就散了,留着等盐台大人到扬州上任再吃,也是一样的。我想着今日大雪下得急,你多半没带伞,便来接你。” 又见她靴子上沾染了泥雪,裙角也让雪水浸湿了,章慎忙取了自己的汤婆子给她: “别光顾着我,你也暖暖,回去赶紧把衣裳换了。你今日穿得也太素了些,不知道的,还当我章家生意不行了,好歹也是总商之家,竟连自家娘子的胭脂水粉衣裳首饰都买不起。” 祝青瑜收了帕子,接了汤婆子抱在怀中,笑道: “我是去出诊的又不是去做客的,何必带那些个累赘,况且穿这么鲜亮做什么,免得惹出事端来。” 想到什么,章慎叹口气: “虽是要谨慎,倒也不必太过杯弓蛇影,顾家好歹是皇上母族,风评也一向是正的,不是那等乌七八糟的人家,对了,顾老太君那边如何了?可还要再去?” 祝青瑜此次来京城给顾老太君看诊,是受扬州转运使杨大人的夫人的举荐。 顾老太君前段时日伤到了腰,一直没好利索,京城没有好的医女,男大夫要褪衣针灸又多有不便,故而左寻右寻,不知怎的寻到祝青瑜这里来。 正好章慎要例行进京打点给上官们送炭敬,祝青瑜便跟着入了京给顾老太君看诊,今日已是第三次出诊,药到病除,已无大碍,于是祝青瑜道: “已妥当了,不必再去。” 章慎松口气: “那就好,虽说能和定国公府攀上交情是好事,但京城不比扬州,你独自在外,我看顾不到,总是放心不下。” 晚膳闲聊的时候,祝青瑜想到今日见过的顾家世子,终究还是好奇,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时候是很忌讳这个的,公爵之家的世子爷,头发怎么会如此出格,便问章慎: “敬言,你见过顾家世子没有?” 难得祝青瑜主动问个人,章慎却并不诧异,盖因他第一次见顾侍郎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因而低声说道: “你可是今日见到了?也是怪我,想着你在后宅遇不到,该早些跟你说让你有所准备的。我打听过了,顾侍郎他之前在皇觉寺出家,都遁入空门好几年了。皇上登基了要召他入朝他都不肯,后来还是皇上亲自出马硬把人给接回来的,毕竟是皇上的亲表哥,回来就直封了户部侍郎。” 原来如此,原来是出家人,祝青瑜心想,果然不是老乡,得亏没傻乎乎上前搭话。 不过皇权之下,果然万物蝼蚁,就算是皇上的表哥,皇亲国戚,公子王孙,也没有出家的自由。 皇家的私隐也不敢深聊,两人又换了话题,将那顾家世子翻了篇。 京城寸土寸金,又权贵遍地,章家虽是扬州总商之家,有那万贯的家财,到了京城行事却颇为低调,出行用的是青布马车,住的也是一座仅二进的小院。 比不得章家在扬州的大宅,祝青瑜这个现代人不觉有什么,章慎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住起来却颇觉有些掣肘。 加上祝青瑜的正事已办妥,章慎的炭敬也送得差不多了,京城又实在是太冷,晚上洗漱完吹了灯,躺在床帐里说睡前私话的时候,章慎便和祝青瑜商量着,等他查完京城掌柜的账目,过几日便回扬州。 祝青瑜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地回道: “行,我明日就开始收拾行李,还有三妹妹托我买些京城的首饰回去给她......” 说到一半,有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祝青瑜噤了声,一动也不敢动。 当初和章慎成婚,更多是两人的权宜之计,章慎需要有人替他遮掩,而祝青瑜则需要有个身份做庇佑。 毕竟,总不娶妻的成年男子总是惹人猜疑,而单身貌美没有后台的女子又总是惹人觊觎。 但相处久了,章慎似乎想要的并不仅仅是一个遮掩。 温热的气息更近了,落到耳畔,又落到了祝青瑜的脖颈处,章慎身体靠了过来半压着她,见她没有反对,又去解她胸前的衣扣。 靠得近了,一丝微弱又清苦的药味,从他身上传了过来。 前几日章慎不知从哪里搞了包药回来,偷偷藏在衣箱子里不想让她知道,就是这个味道。 祝青瑜不想伤了他的自尊心,又担心他用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伤了身,故而趁他出门的时候悄悄查验过。 基本是个没什么作用,也没什么危害的药,除了被骗些钱财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祝青瑜只做不知,又原样给他放了回去。 果然,不过抱着她亲了几下,衣裳还没解完,章慎突然闷哼一声,靠在她耳畔喘了起来。 过了片刻,章慎翻身到了一旁,默默无语。 祝青瑜更是不敢动了,半句话不敢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就怕哪里做的不对,让他觉得是在嘲讽,伤害到他。 还是章慎于那黑暗中先开了口: “青瑜,我有些后悔。” 祝青瑜斟酌了一阵,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悔什么?” 章慎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酸涩之意: “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给你办份嫁妆,好好给你找个夫君,终究,是我耽误了你。” 第3章 旖梦 祝青瑜在被子里摸索着拉住章慎的手,侧身抱住他的胳膊,轻声安抚道: “我倒没后悔过,我是不知道,这世间还能有谁,做夫君能比你做的更好的,能遇到你,是我的幸运,便是你当初给我办了嫁妆,其他人我也是不愿意嫁的。” 祝青瑜说的是真心话。 生存是第一要义,而一个单身女子要在这个世道独自地生存下去,总会遇到诸多的波折和恶意。 她很幸运,穿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章慎,若是没有章慎的斡旋和庇佑,两年前,她就折于某个权贵之手了。 这两年来,章慎对她温柔体贴,从未让她受过后宅之气,也从未短过她的吃穿用度,还出银子给她开了医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夫妻之间,未必非要有男女之情爱,像亲人一般处着,也能长长久久。 祝青瑜说的真切,但不知章慎是没听进去郁结在心,还是受了风寒的关系,半夜倒发起热来,连病了好几日。 章慎还想到铺子里去查账,被祝青瑜按在被子里不让他起: “你喝了药好好养着行不行,这么冷的天,别折腾了。” 章慎从小病到大,自己身体自己清楚,他也想多活几年,不敢逞强,于是道: “那你替我去?好不好?” 原本当初说好了,大家相互周全遮掩,这门婚事做不得真的。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章慎有意无意地开始让祝青瑜接触章家的生意,带她见章家的各地掌柜,又教她看账本。 用章慎的原话说就是: “万一我突然死了呢?你总不能连咱们家生意都不知道,平白让人诓骗贪墨了去。” 查账这种事也不是祝青瑜第一次做了,于是便答应下来: “好,我去查,你好好歇着。” 于是祝青瑜便这么忙了起来,待章慎病好了,也不敢让他一个人操劳,陪着他把京城的事情都料理清楚,已到了十月初九日。 到了冬日里,京城汲汲营营之地,各家各户都忙得不得了。 十月初九这日,顾昭也是忙到宫门快下钥的时辰才离宫,回了国公府,用过晚膳洗漱完已快到亥时。 这个时辰了,顾老太太居然还没睡,谴了嬷嬷到前院书房来问: “老太太问,世子爷明日可在府中么?明日安排颜姑娘给您敬茶,可好?” 顾昭前段时间忙起来都把这事儿忘了,如今嬷嬷问到跟前才想起来。 确实,十月初十休沐日,上次答应了祖母的。 原来,她姓颜。 顾昭道: “明天白日我已约了人,就安排在酉时吧,你跟祖母说,酉时我回来,到后院去。” 嬷嬷不仅人来了,还带了东西来: “是,老太太还吩咐,虽也安排人教了,但颜姑娘以前是读书人家的姑娘,姑娘家面子薄,懂得也不多,未必周到,请世子爷多担待些。” 嬷嬷送来的是几本书册。 送走嬷嬷,顾昭翻看了那几册书,这才知道,祖母哪里是担心姑娘不懂,分明是担心他不懂。 嬷嬷送来的是避火图。 顾昭以前还真没看过这东西,主要是条件不允许。 皇上启蒙起,顾昭就作为太子伴读常住宫中,常年累月不在府里。 那个时候高贵妃和二皇子风头正盛,先皇已有另立储君的意思,顾昭谨言慎行,恨不得拿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每天在宫里都处于高压的状态,半点差池都不敢有,就怕被人揪住错处,让先皇借题发挥,有废储的借口。 所以别说看避火图了,连宫里的宫女他都从来不多看一眼。 三年前,高贵妃和二皇子双双亡于时疫,先皇几乎发了疯,为保皇上,顾昭奉旨出家,进了佛门圣地,就更不会碰这些世俗之物了。 世易时移,如今祖母既送来了,顾昭也没特意避讳,趁着睡前的空闲时光,端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跟在内阁看折子似的,神色冷淡地翻过。 长随进来为顾昭整理完床铺,见了世子爷这挑灯夜读圣贤书的正经模样,怕打扰到世子的差事,一点声音都不敢出,轻手轻脚又出去了。 顾昭做事从不半途而废,一旦开始就一定要做完,于是直看到夜半,把祖母送来的书册全看完,这才吹灯就寝。 看的时候还不觉得,待躺下了,顾昭这才察觉到自己气息有些不稳,在这寂静的夜里心跳得格外明显,连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顾昭没把这燥热当回事,就这么睡觉。 待睡着了,这才更是知道厉害,后劲十足。 一晚上,梦里声色犬马,美人旖旎无双,天刚微明,顾昭于那无边的风月中,大喘着气醒了过来。 往颈边一摸,一手的潮汗。 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旖梦,但大体都是破碎又模糊的一些片段。 从没有像昨晚那般,美人的脸纤毫毕现如在眼前,呢喃喘息声蛊惑诱人如在耳畔,真实鲜活潮湿的好像真的发生了一般。 长随听到动静,在门外轻声问道: “世子爷,可是要起身了么?” 顾昭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起身,昨夜残留的旖梦还缱绻在他的心神中,未曾散去的欢愉包裹着他的躯体,让他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甚至有些回味留恋,更是难以立刻醒过神来。 好在,是在梦里。 又好在,在梦里冒犯的是自己的屋里人。 所以,天经地义,也算不得什么出格事。 过了一阵,顾昭才长吁一口气,神色如常地起了身,一边自寻了衣裳替换收拾自身的狼藉,一边问长随: “什么时辰了?” 长随道: “回世子爷,快辰时了。” 辰时,离酉时还有五个时辰。 顾昭突然有些后悔,其实白日里喝茶也是可以的。 已安排好的时辰,也不好去改,白日原有的邀约,还是要去赴宴。 中午在醉仙楼赴完好友的宴请,本该回府了,顾昭又调转马头,往朱雀街而去。 他想起那日见她时的模样,也太素净了些。 祖母说她家里遭了难,是府里将她买回来的,只怕她是净身入的府,手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用的都是府里的分例。 虽不是娶正妻,但毕竟以后是跟着自己过日子的人,顾昭就想着,虽没有八台大轿,今日敬茶过明路,像样的首饰总该给她置办一些。 京城贵女买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基本都在朱雀街,顾昭不懂这些,也不知到底哪家的好,就挑着长相最贵的门头,进了一家首饰行。 一进门,就见昨夜那梦里巧笑倩兮千娇百媚的姑娘,站在柜台前,手中举着两支金镶玉簪在光下端详,一副举棋不定,不知该选哪支的模样。 第4章 玉簪 顾昭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她,虽是梦中之事,但因情境太过鲜活,乍一遇见真人,昨夜总总纷至沓来,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浮光掠影而过。 只是想一想,又觉有些燥热,这燥热从昨晚起,已经纠缠了顾昭快一整天了。 现在是未时,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还有两个时辰,才是名正言顺。 喉间有些发干发痒,顾昭忍着那股痒意,端详着她。 可能是今日要敬茶的缘故,府里总算给她置办了些像样的行头,今日她头上戴的是一只青玉的发簪,身上披的是一件白狐皮的斗篷,斗篷下是一套粉青色的袄裙,脸上轻施粉黛,描过了眉,涂过了粉,点过了唇。 虽还是素简,总算是有些许年轻姑娘的鲜艳颜色,比之那日,更显亭亭玉立,风姿绰约。 而她手上拿的玉簪,一支是金镶玉嵌红宝石梅花簪,一支是金镶玉嵌珍珠宝蝶簪。 两只簪子都和她现在身上这套行头有些格格不入,但让顾昭说,金玉之色,其实很衬她的明艳之姿,她实该再穿得艳丽些。 顾昭轻咳一声,压住喉间的痒意,说道: “梅花的好些。” 身后突然有人搭话,祝青瑜吓一跳,转过身发现是顾家世子爷,更惊诧了。 这顾侍郎,是在跟谁说话? 总不会是在跟她说话吧? 为啥? 又不熟。 她左右看看,此刻这首饰行除了她与顾家世子爷,再无旁的客人。 祝青瑜又看向柜台后的掌柜,掌柜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地回看着她。 顾昭又朝她走近了两步,离得近了,更显身形高大,光下拉长的影子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祝青瑜不穿鞋都有一米七,平日里和娇小不搭边,但这片影子压来,让她莫名地觉得自己柔弱起来,很有压力,于是下意识地连退了两步,离开了那片影子覆盖的范围,走到了光亮处。 这世子爷有多高,得有一米九多吧? 就是在现代,祝青瑜也少有遇到这么高的男人。 顾昭停住脚步,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簪,又看向她,面色很是温和,似乎是在等着她答话。 这么明确又明显的眼神,这下祝青瑜确定了,顾世子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首饰看,又说梅花的好,多半是看上自己手上的簪子了。 今日难得的空闲,祝青瑜出门来首饰行,是来办章家三妹妹的托付,给她带一些京城时兴的首饰回去的。 而她已跟章慎商量好,明日就要启程回扬州了。 祝青瑜其实对首饰这些是一窍不通,她出身医生世家,家中往上数七代都是行医的,从会坐开始就跟着父母出诊,最忌讳的就是看诊时带太多累赘,连耳洞都没打过,让她给姑娘家挑首饰,实在是有些为难她。 不过,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总知道什么是贵的,从三妹妹平日里的打扮看,她的审美,总结下就是,喜欢金子。 反正章慎有钱,给他的亲妹妹买点首饰的花销还是承担的起的。 所以祝青瑜进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瞅着装修最富丽堂皇一看就很贵的店连进了几家,每样都挑着给三妹妹买一些。 手上这两支金镶玉簪子,祝青瑜刚拿上手,谈不上特别喜欢,也没什么割舍不下的,更没必要为个簪子和皇亲国戚起冲突。 他喜欢,就让给他好了。 于是祝青瑜恭恭敬敬地把世子爷刚刚夸赞过的簪子放回柜台,两支都放回去,给他行了个万福礼表示拜拜,回道: “大人说的是。” 自觉礼节已经到位了,走完过场,祝青瑜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啰嗦,提着裙子,撒丫子就跑。 她一气呵成地跑出首饰行,行云流水地上了章家的青布马车,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响,片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首饰行里还残留着刚刚美人跑动时裙钗间的淡淡香气,似花香,又像草木之香。 被晾在原地的顾昭看了看门外的人去路空,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首饰行,和被搅黄了生意还得可怜兮兮地笑脸相迎的掌柜四目相对。 自己这是一句话把人给吓跑了? 那天不是很大胆么? 今日怎么突然害羞起来了? 声音倒是挺好听的,清脆悦耳。 算了,她还能跑了不成,晚上再审她。 人越是无语的时候,脑子越忙,顾昭轻咳一声,对那苦哈哈的掌柜说道: “掌柜,这两个玉簪,给我包起来,其他的她还看过什么?都给我看看。” 顾昭买完首饰回到府里,长随已经在安排沐浴更衣的东西了。 待洗了澡换了衣裳连把头发都烘干了,全部都收拾妥当,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 不太想处理正事,顾昭随意拿了本书打发时间,也不知是这本书写得不好还是怎么回事,书上的字明明映在眼前,却是半个字都进不去脑子里。 长随见自家公子半天都没翻一页书,心神不宁的样子,于是问道: “世子爷,现在去晚香院吗?” 既不是娶正妻只是纳个人,自己府里,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人,什么时候去都行的。 不过是收个通房,其实没这么多规矩。 顾昭终于翻开一页书,神色淡淡地回道: “酉时再去。” 总得等人准备好了,提前过去,说不定她还在梳洗打扮,匆匆忙忙地,免得又把人给吓到了。 待到离酉时还有约摸一刻钟,顾昭终于起了身,亲自抱了只红宝石鎏金花丝钿盒,往后院而去。 京城冬日的酉时,天色已黑。 长随见世子爷亲自抱了东西,忙伸手来接,又见世子爷没有要给的意思,便收回手,提着只灯笼走在前面带路。 行了快一刻钟,终于到了晚香院的院门。 见了世子爷来,晚香院的丫鬟和婆子们皆垂首行礼,有人已跑进去通传。 有嬷嬷迎了出来问好,撩开堂屋厚厚的门帘,将顾昭请了进去。 因今日顾昭来,屋内炭火供得特别足,热气腾腾。 长随伺候着顾昭脱了大氅,顾昭依旧捧着那只钿盒,往里屋而去。 进了里屋,屏风上映出一个美人端坐在床边影影绰绰的身影。 顾昭脸上不自觉带出些几不可察的笑意,绕过屏风,美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脸上的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已消散,顾昭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神色依旧淡然,语气中却已带了冷意问道: “你是何人?” 第5章 告发 因通房依旧是丫鬟属于仆,还不是妾,并没有正式的名分,所以一般人家的公子收通房都没个正式的章程,很多都是公子看上了,糊里糊涂地厮混着就睡到一起。 但定国公府从有爵位开始,给家中老少爷们定的规矩就是,哪怕是收通房,也得过明路。 定国公府收通房的流程,大体是敬茶,用膳,上榻,礼成,结束。 所以,顾昭进屋,两个嬷嬷就照着规矩在外面准备敬茶用的茶水和茶具,捧着这一套茶具刚进屋,只听扑通一声,是有人跪地磕头的声音。 捧着茶具的嬷嬷还在纳闷,这姑娘的规矩学的不行啊,好好的怎么就跪下了,突然一声凄厉的女子哭嚎声响起: “民女颜潘,求侍郎大人做主!民女要告发扬州转运使杨思勇,扬州总商章敬言,官商勾连,蓄意构陷,残害忠良,罪不容诛!” 这声音嚎得实在太惨烈了,嚎得捧茶壶的嬷嬷心里一哆嗦,手上一滑,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连壶带杯,连茶带水,噼里啪啦,叮铃哐当摔了个粉碎,摔得半个里屋的地板都是一片狼藉。 左右如此大的动静夹击之下,顾昭却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给了李嬷嬷一个眼神让她清场,李嬷嬷赶紧拉着另一个嬷嬷出去,顺带把外间伺候的人全赶到了院子里去,然后自行守在门口,以免有人擅闯。 涉及公事,待闲杂人等已清,顾昭这才把手中的钿盒放到桌上,神色平常地拖了把椅子坐,靴子踩着那一地的狼藉,看向颜潘: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你继续。” 顾侍郎的反应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颜潘顿了顿,重振旗鼓,再次哀嚎道: “民女要告发扬州转运使杨思勇,扬州总商章敬言,官商勾连……” 一股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同样的话嚎到第二遍明显气势弱了许多,看来是没有新的话了,顾昭没这耐心再听这车轱辘的话,打断了颜潘,问道: “证据呢?” 颜潘正等着顾大人问呢,向前膝行一步,泪水涟涟: “我有铁证,我要面圣,我要告御状!求大人开恩,让我见皇上,只要见到皇上,我就把证据拿出来!” 顾昭手指轻扣桌沿,问道: “你姓颜?前扬州盐台御史颜启中是你什么人?” 听到父亲的名字,颜潘哭得更厉害了,涕泪横流,哽咽道: “正是家父,我的父亲没有杀人,也没有贩私盐,贩私盐的是他们,家父不愿同流合污,故而才被他们蓄意构陷倒打一耙,请大人明鉴。” 顾昭突然起了身,抱了钿盒就往外走,对门外守着的李嬷嬷道: “李嬷嬷,将她捆了,明日送回官牙处。” 颜潘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连滚带爬地,追着顾昭抱住了他的靴子,厉声质问道: “顾大人!你可是要包庇纵容,可是也怕了他们吗?” 顾昭居高临下地看着颜潘,语气中难辨喜怒,平铺直叙地说道: “颜启中,贫农出身,永和十八年二甲进士,两年前调任扬州盐台御史,三个月前被革职查办,颜大人任扬州盐台不过两年,抄家抄出白银四十万两,颜姑娘,我朝一年盐税不过一千万两,两淮之地占五分,你父亲一人就敢贪四十万两,如此大逆不道贪赃枉法之徒,凌迟处死也不为过,本官叛他斩立决已是格外开恩,你还敢称冤枉?” 顾昭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那温和的话语却是字字句句如刀削斧凿般刺进颜潘的心间。 颜潘被顾昭口中的四十万两给吓坏了,顿时面无血色,战战惶惶,六神无主,萎顿于地。 父亲调任扬州盐台御史后,家里吃穿用度是日渐奢靡起来,家里是收了些盐商的孝敬,这也没什么,当官就是为了发财,官场哪有人不收礼的,盐台本来就是个肥差。 但收了四十万两,完全超过了她的想象,怎么会有这么多,家里有收这么多么? 听着顾侍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想到如果父亲不能翻案,自己又要回到官牙处,不知道要沦落到什么地方去,颜潘突然生出一股要死一起死,谁也别想活的玉石俱焚的冲动。 她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撕扯开自己的外衣和中衣,一边跌跌撞撞地追出去,从小衣中掏出一本账本,喊道: “他们也不清白,我有证据,我有铁证!我有盐枭雷大武勾结扬州总商章敬言贩私盐的账本!” 顾昭看着颜潘那血红如赌徒的眼睛,叹了口气: “颜姑娘,若本官是你,就该把这账本留在扬州由官府抄了去,实不该带在身上,你本还能回官牙,如今,本官只能送你去刑部大牢了。” …… 夜已深了,昨夜顾昭在灯下看着祖母送来的避火图,今夜,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态,甚至连那平静的不带半分情绪的神情都是一样的,顾昭在看颜潘所说的那本账本。 长随从福安堂回来,见摆在屋里的晚膳都凉透了,世子爷却是半点没动过的样子,立在门边问道: “世子爷,饭菜都凉了,不如我让厨房再送些宵夜来?” 顾昭嗯了一声,依旧查看着账本,问道: “祖母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好不容易说通了自家孙儿收个通房,结果最后关头,居然选到个包藏祸心的,顾老太太得了这消息,当场就气倒了。 老太君病倒了,阖家都去侍疾,乌泱泱一屋子人,定国公夫人嫌人多屋里堵得慌老太太反而休养不好,自留了侍奉老太太,把顾昭连带小辈们都赶走了。 顾昭留了长随在福安堂外等消息,长随也是等老太太已稳妥了才敢回来的,回道: “祝娘子说老太太是一时急火攻心,今晚用药发热将郁气散出来,明早只要烧退了就无大碍,祝娘子开了药,老太太服过后已睡下了。” 听到陌生的名字,顾昭这才抬起头: “哪里来的祝娘子,如何不请太医?” 长随一向在前院当差,对后院特别是老太太院里的事知道的也不是特别清楚,也不敢乱说,只道: “小的也是听李嬷嬷说了一嘴,好像老太太不太喜欢太医,嫌他们只求不出错就知道磨叽折腾人,老太太一向是更喜欢请医女的,祝娘子医术好,之前腰伤也是祝娘子给老太太治好的,故而仍请的祝娘子。” 第6章 诊金 顾昭从小到大在府里的时间都不多,回忆起来,以前偶尔确实会遇到医女给祖母问诊的场景。 而出来做医女的,大体都是些四五十岁嬷嬷年纪的妇人,因年纪大了在外行医也少有避讳。 既是之前就给老太太看诊的医女,顾昭不置可否,回了一声知道了便不再详纠。 把那本账本看完,对明日面圣之事有了成算,又囫囵用过宵夜后,顾昭躺在床上,迟迟难以入睡。 想他一向自诩持重善律,此番怎会如此疏忽大意,竟然搞错了人。 为何竟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她,不是她,那她是谁呢? 她曾在祖母处出现,以她之才貌却未在祖母的人选中,可见定是她的身份并不适合做他的通房。 回想两次相见,好在他并无轻浮调笑之举,否则吵嚷出去,简直是色令智昏,自毁前程。 也好在察觉的早,还无人探得端倪,不过两面之缘而已,不过一场乌龙而已,只要过个几日,他定能将她忘之于脑后,让此事随风而去,烟消云散了。 前院书房,顾昭于夜深人静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而后院福安堂,祝青瑜陪侍照看了一夜没合眼。 寅时过半,顾老太太的烧终于退了,呼吸平稳,已是无碍。 留了调养的方子,祝青瑜便向定国公顾夫人辞行。 顾夫人出言挽留: “难为祝娘子特意跑这一趟又辛劳一夜,怎能让娘子这么又饥又渴疲惫而去,倒显得我们这些做主家的太过不识礼数,祝娘子用过早膳待天亮了再走吧,我让管家安排车马送你。” 祝青瑜婉言推辞: “多谢夫人体恤,非我不识好歹拿乔,实因今日民女要随夫君离京回扬州,已定下了船,得尽快回去收拾行囊,不然只怕耽误了开船的时辰。” 既有正事,顾夫人也不强留,便让嬷嬷备好了诊金送祝青瑜离府。 顾家管家本要安排车马,结果刚出大门,却见章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了。 听到定国公府门开的声音,几乎熬了一夜没睡的章慎赶紧下了车,迎了上来: “娘子。” 跟送行的嬷嬷和管家道了别,祝青瑜提着装诊金的袋子上了车,一上车就开了袋子看。 章慎掌灯给她照明,也眼巴巴地往袋子里看,说道: “可急死我了,你这出诊到半夜都没回来,顾家来传话的人话也传不明白,就说你得留下夜诊,我想来找你,又有宵禁过不来,硬捱到寅时宵禁过了才出来的。呦,十两银子,果然是国公府,真是大方。” 这次受邀从扬州来京城出诊,一来一回得两个月,顾家出手的确很大方,付诊金的时候算上了祝青瑜路上来回的车马费,两个月的误工费,再加上出诊的费用,之前给老太太治好腰伤,顾家足足付了祝青瑜一百两银子的诊费。 加上今日又添的十两,已经超过一百两了,祝青瑜在顾家看诊,只出方子不出药,药都是顾家自己的,所以这一百两银子基本就是纯收益,祝青瑜开医馆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的钱。 而且顾家不仅大方,还很有涵养,不管是顾家老太太这个太后的母亲,还是顾夫人这个国公夫人,即使身份如此尊贵,跟祝青瑜这个商户家的医女说话的时候却都非常客气,基本可以说是神仙主家了。 所以虽然几乎一晚上没睡,又饿又乏,但治好了病人,又遇到个神仙主家,祝青瑜的心情却好得很,收了袋子,倚靠着车壁,抱着钱袋子欢快地说道: “见者有份,这趟我发了财,回扬州给你做新衣裳。” 虽然十两银子对章慎来说连根毫毛都算不上,平日里路边遇到了他都未必会肯弯腰去捡,但他刚刚眼巴巴看着,就是等着她这句话呢,于是也笑了起来: “那请娘子行行好,这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抠门,既发了财,大气些,多买几尺布,帮我多做几套,我都没有里衣穿了,之前的都穿破洞了。” 虽是夫妻,但祝青瑜在钱这个事情上,一直和章慎分的很清楚。 因一开始说好只是相互遮掩,所以刚开始的时候,祝青瑜只拿章慎给她的份例银子,每月二十两,当工资拿,至于章家的钱,她从没觉得跟自己有关系。 章慎给她置办的衣裳首饰,她都当成工作服来用,以章家大娘子的身份出门走动的时候穿,锦衣华服金头面都安排上,以医女祝娘子的身份出诊的时候,她就穿她自己买的棉布衣裳,不戴首饰。 后来相处久了,把章慎当成亲人看待,将心比心,投桃报李,她也不想只用章慎的钱,就想用自己赚的钱给章慎置办些东西,对他好一些。 太贵的她也买不起,太便宜的又不衬章慎这个大富商的身份,思来想去,她就买了棉布,找府里绣娘学过后,给章慎做了几套里衣送给他。 毕竟外衣又要讲究料子,又要讲究裁剪,还要搞刺绣的花样,她是肯定搞不定的。 至于里衣,反正穿里面,别人又看不见,也不用绣花,裁布再缝起就行,祝青瑜花了一段时间,虽做得仍不好,但总算学会了。 而且就算是做得不好也没关系,她送衣裳主要还是表达心意用的,哪知章慎这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大少爷,居然还挺喜欢穿棉布衣裳的,就这么几件里衣来回倒着穿。 被章慎控诉太抠门,祝青瑜实在太累,闭上眼睛就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争辩道: “这你可赖不上我,家里还能少了你的衣裳不成?绫罗绸缎都堆成山了!每次换季,绣娘不都是紧着你的衣裳先做,做好的衣裳箱子摞箱子的也不见你穿,天天就逮着那几件布衣裳穿……” 祝青瑜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慢,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睡着了。 章慎取了毯子给她盖上,默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这才轻声说道: “那不一样。” 第7章 狭路 因祝青瑜睡着了,章慎便吩咐车夫慢些行车,他昨夜几乎没睡成,也困得够呛,小心翼翼地靠在祝青瑜旁边,挨着她小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章慎本来就是半睡半醒,一下就醒了过来,问道: “怎么了?” 车夫道: “东家,前面路口,有八台的官轿往这边来了,路有点窄,怕是容易撞上。” 八台的轿子,起码是三品的官,寅时到卯时正是各部大臣出门上朝的时辰,这个时候碰到再正常不过。 按仪制令,贱避贵,没必要跟京官抢道,免得得罪人都不知道,章慎起身吩咐: “咱们靠边等一等,让一让。” 马车靠右停下,章慎下了车,等在一边,迎面来的轿子却并未过来,在前面路口也停了下来。 狭路相逢,官大者胜,谁官大谁先走。 身后又传来踢踏的马蹄声,能让三品的官员主动避让的,估摸身后又是哪个大人物要上朝,章慎便继续在一旁等着,让后方马儿先行。 后方本是急行的马儿到了近前,突然有人吁地一声,勒着马绳,急停下来。 章慎就着马车前灯笼的光往后看去,只见来人红衣玄马,正是户部侍郎顾大人。 顾大人停于车畔,面无表情地,正盯着章家的青布马车瞧。 章慎心里很是紧张,赶紧将自家马车扫看了一遍,就担心万一有什么违制的地方,被刚正不阿的顾大人给逮到了。 好在,章家的青布马车就是日常最最普通的款式,外表朴素低调,半点花哨都没有,京城用车的平民百姓人家里,不管是买还是租,十家有八家都用的这样的马车。 章慎自觉自家马车并无违制之处,但顾大人盯着马车看的时间实在有些太长了,章慎也不免有些惴惴,担心是不是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疏漏,于是忙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草民章慎见过侍郎大人。” 顾昭转过头来,这才发现马车旁竟然还站着一个人,正是昨日颜潘告发的扬州总商章敬言。 盐税乃国之命脉,其中,又以两淮占比最重,所以进了户部后,两淮八大总商,顾昭都召见过,问询两淮盐务之事。 对章敬言其人,顾昭之前对他评价还不错,虽在八大总商中最为年轻,但为人谙世谨慎,言之有物,是个可用之人。 若颜潘告发章家勾连盐枭贩私之事为真,倒是可惜了,颜家之今日便是章家之明日,男丁斩立决,女眷没为官奴。 但是非真假,到底是诬告还是确有其事,皆需查证后才知,倒也不必打草惊蛇。 于是顾昭颔首问道: “敬言,天寒地冻,这么早,你在此处做何?” 章慎就蒙顾侍郎召见过一次,见面不到两刻钟,没想到侍郎大人日理万机,居然还记得自己的表字,于是忙道: “回侍郎大人,小的今日还乡,正欲去往通州港乘船,故而早些出门,以免误了时辰。” 通州港离京足有六十里地,是该早些出门,于是顾昭寒暄两句祝平安,便催马前行去上朝,到了路口拐了个弯,片刻便只闻马声,不见其人。 待前方的八台大轿也从路口离去后,章慎这才重上了马车,马车内,祝青瑜依旧半裹着毯子倚靠在车壁上,但睁着眼睛,已是醒了。 章慎帮她把毯子裹好,问道: “吵醒你了?” 刚刚听到顾昭的声音,祝青瑜就醒了,想到昨晚在顾家看诊的时候听到的闲话,犹豫了下,低声说道: “刚刚可是顾家世子爷?我听顾家下人说,顾老太太病倒,好像是因为顾侍郎收通房才闹出来的。” 章慎有些诧异: “顾大人不是出家人么?还收通房。哦,也是,毕竟还俗了。” 祝青瑜跟他说这个可不是为了八卦,又道: “顾侍郎想收的姑娘姓颜,本是官家小姐,是最近才被买进府里的下人,好像是颜姑娘不愿意还是怎么的在府里闹,如今又要被卖出去。姓颜的话,敬言,你说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颜姑娘?” 章慎记得祝青瑜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个颜姑娘,怎么如今到记挂着她,于是问道: “颜不是个常见的姓,官场上姓颜的大人就更少了,我知道的也就一个,多半是她,颜家的家眷是一个半月前被押解进的京,算时间的话,也对的上,你这是,担心她?想赎她出来?你若真想,我去找官牙问问。” 祝青瑜忙道: “别别别,我可不喜欢她,你可别买个祖宗回来,我只是担心,颜家的案子,会不会牵连到你,毕竟,咱们也给颜家送了这么多钱。” 祝青瑜是真的很不喜欢颜潘,甚至整个颜家的人,她都很不喜欢,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跟他们打交道。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颐指气使骄奢跋扈,对人呼来喝去还动不动就开口要银子的人呢。 以前颜家,三天两头各种明目办宴席,甚至连颜潘养的猫生了崽都要请各家总商家的大娘子去赴宴,不管人去不去,都得送礼,送得少了,颜家还能派下人明目张胆地堵到家里来要,私下聊起来,各家都是苦不堪言。 所以不仅祝青瑜不喜欢,章慎更不喜欢,闻言笑笑,轻声说道: “且放宽心,又不是只有咱们一家送钱,但凡扬州和盐沾边的人家,谁家没被颜大人索要过孝敬。而且颜家的案子已经结了,顾侍郎亲自主审定的案,不会再翻出新浪花来。说到底,还是颜大人,也是太贪了些,吃相太难看,逼得大家都没了活路,不然何至于此。这几任的盐台大人,哎,上一个好色,这一个贪财,没一个好东西,不知道新上任的戴大人,能不能好一些。” 毕竟是背后说人坏话,两人一个比一个声音低,挨在一起咬着耳朵说着私房话,如此出了城东的城门,和候在城门外的章家车队汇合后,赶往通州。 到了午后,祝青瑜一行人终于赶到通州港,找到了自家的船,卸下行李装上了船,如此离了这规矩森严权贵遍地的京城,往那十里春风纸醉金迷的扬州水乡而去。 第8章 萦绕 祝青瑜乘船南下扬州之时,顾昭正将颜潘所呈账本上交圣上。 皇上拿了账本翻过,都气笑了: “又是账本!这都是第三本了?这扬州官场,旁的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做假账本告发的本事倒是一流。” 皇上登基虽不到一年,但登基前替先皇监国已有两年。 三年前,先皇因高贵妃病故之事肝肠寸断,以至哀损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一年后再难理政事,下旨命太子监国。 皇上作为太子监国后办的第一个大案,即是扬州私盐案。 靠着有人匿名举报的一本账本,顺藤摸瓜,端了大盐枭胡小凤的老巢,胡小凤被凌迟处死,当时的扬州盐台因勾连盐枭,也被斩首示众。 案子是办了,但那本莫名其妙冒出来,据说是胡小凤记私账的账本,最后却被发现是假的。 半年前,皇上登基,第二本举报的账本来了,又一个扬州盐台颜启中倒在了任上。 颜启中残害灶户,贩卖私盐,索贿敛财之事是真,但那本指认的账本依旧是假的。 如今到了这第三本,顾昭回道: “臣昨夜比对过,前两本严谨详实,虽是假账本,足以以假乱真,但这本账本却过于粗陋,漏洞百出,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贵为九五之尊,却被藏于暗处的小民用假账本三番两次愚弄,皇上将账本扔回桌上,怒极反笑道: “不止一人?好好好,好的很!表兄,你将告发之人,交给刑部,让刑部好好审一审,务必把这幕后指使之人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些个目无君父的狂妄之徒,都是些什么东西。” 账本虽是假,但事未必是假,因牵扯到几月前逃脱的盐枭雷大武,皇上当即又下了密旨申饬两江总督,命他速速将雷大武捉拿回京,若再拖延,严惩不贷。 至于被告发的其它人,皇上的想法倒是和顾昭不谋而合: “缉拿雷大武为第一要紧事,至于旁的同伙,什么时候抓都行,且先放着,不必打草惊蛇。” 顾昭办完差事,又奉旨回府给老太太送太后赐的药。 京城繁华之地,白日里车水马龙,回府途中,见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青布马车,顾昭不由自嘲笑了。 明明随处可见,早上到底是怎么会把章家的车错认成那日她所乘之车? 简直是不可理喻,魔怔了一般。 或许,虽想让此事悄无声息随风而去,心里却也终究是好奇,她到底是谁吧。 经由此事,顾老太太受了打击,又见顾昭这段时日从早到晚忙于公事,确无再入空门的想法,于是一直到过年,都没再提起精神张罗要给顾昭安排人。 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终于平平安安过去了,皇上坐稳了皇位,内阁步入了正轨,大家各司其职按部就班,顾昭终于不用日日宿在宫中,除了每旬有一日还需在值房值守,其余时候都能回府里住。 这日天将微明,又一次从旖旎的梦境中醒来,顾昭一边熟练地寻替换的衣裳,一边心中想着,他是不是该娶一个妻子了。 不然也不至于,总是梦到一个跟他毫不相干只有两面之缘的姑娘,都几个月了,那明艳的笑容,娇媚的喘息,缠绵的欢愉,不仅未曾散去,反而萦绕在他的梦境中,日日夜夜,愈发鲜活。 人之大欲存焉,他亦不过凡夫俗子,总是如此这般,或许是未曾娶妻的缘故,待娶了妻,应当就好了。 世子爷留在府中的时间多了起来,各处当差的下人都警醒起来,暗中揣摩留意着世子爷的喜好,以免犯了世子爷的忌讳,办砸了差事。 这日,管着浆洗房的赵嬷嬷特意来给顾老太太请安,快要走的时候,隐晦地提了句: “世子爷喜净,贴身的衣裳每日都要换的。” 赵嬷嬷是伺候顾老太太多年的老人,她这么一提,顾老太太立马警过神来,这么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屋里终究还是得有人才行。 眼看再过几月国丧期满就可以婚嫁了,于是顾老太太也不想再横生枝节,干脆弃了给顾昭找通房的想法,在顾昭来请安的时候,拿了几张帖子给他: “你也别光顾着忙公事,如今开春了,外面春色正好,你们这些年轻人正该出门去踏踏青赏赏花才是,这几家的赏花宴,你跟着祖母去看看,若有合眼缘的,正好也把你的终身大事给定了,虽现在还走不得礼,私下里两家说好,过了国丧,六礼就能办起来。” 顾昭翻开那几张帖子,显然祖母已经提前选过了,都是和国公府门当户对适合结亲的人家。 京城权贵之家春日里办的赏花宴,名为赏花,实为相看,各家门第差不多的适龄的公子小姐,都会去。 顾昭从小到大,连回府的时间都少,对这种赏花宴,本就是既没精力也没兴趣参加的。 但他这次却回道: “是,都听祖母安排。” 春日里,顾昭跟着祖母和母亲连去了几场赏花宴,既相看别人,也是让别人相看。 看完几家后,顾老太太特意叫了他去问: “这几家里,可有中意的?” 对顾昭来说,这几家其实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回想起来,他甚至连这几家的姑娘长什么样子都没什么印象了。 于是顾昭反问道: “祖母可有中意的?” 顾老太太被他弄得都没脾气了,骂道: “是给你娶妻,又不是给我这个老太太娶妻!你管我中意谁干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用靠着你的婚事去攀附关系,自然得选个你中意的,不然娶回来不喜欢,岂不是日日吵架斗嘴家宅不宁?既这几家不合眼缘,就再看过。” 顾老太太把门第稍微往下放了放,又选了几家,等着顾昭来的时候让他选看。 结果这日顾昭匆匆而来,先开了口: “祖母,孙儿奉命需离京办差,过几日就走,这一趟差,少则几月,多则大半年,至于婚事,但凭祖母做主便是。” 第9章 南下 烟花三月,顾昭奉密旨,南下扬州。 前几日户部春季的清账出了,盐税相比往年,又少了近一百万两,其中以两江之地差得最多。 两淮私盐愈发泛滥,就连凌迟处死也拦不住盐枭这帮亡命徒,砍了个胡小凤,又冒出个雷大武,官盐卖不出去,盐税收不上来,大盐枭雷大武抓了这大半年依旧逍遥法外,躲在暗中捣鬼之人也依旧没揪出来。 皇上吩咐的差事一件没办明白,扬州转运使,扬州盐台御史和两江总督皆战战兢兢上折子请罪。 但只是请罪有什么用,一群没用的东西。 皇上动了怒,传了顾昭去: “表兄,你替朕去扬州看看,朕许你调兵遣将先斩后奏之权,杀一儆百,杀一杀扬州场的邪风。” 因是密旨,顾昭并未声张,仅带上亲随并十几个侍卫,低调地包了条船从通州港出发。 结果船刚开了几个时辰,到快用晚膳的时候,船老大扭着一个人来报: “东家,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藏在咱们船舱里,要不要送官?” 被扭扯着的人也不慌,笑兮兮地看着顾昭: “表兄,你出门去玩怎么不带我,带我一程呗。” 一见是他,顾昭微皱了眉头: “谢泽,你此番出来,家里人可知道?” 一听是认识的,船老大只觉闯了祸事,赶紧松了手: “哎呦,真对不住,既是东家的表弟,您怎么不早说?这位公子,可有伤着您?” 谢泽衣裳都被扯乱了,连头发都有些凌乱,却对船家之前的无礼满不在乎,对自己这衣裳不整的样子也不在意,随意地摆了摆手: “不防事,船家,我好饿,我藏大半天了,午膳都没赶上,咱们船上什么时候开饭?” 顾昭朝船老大点点头,示意他去安排晚膳。 谢泽窝在装杂物的舱里好几个时辰,腰酸背痛腿抽筋,又饿又乏,见了顾昭船舱里的床榻,趁着顾昭说话的功夫,一下扑过去,全身瘫平在床榻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啊,舒服!” 顾昭看他这是赖上不准备走的架势,再次问道: “谢泽,你出来,皇后娘娘可知道?安远侯府可知道?” 谢泽是安远候府的小侯爷,皇后的同母胞弟,今年已十八岁,正该成家立业办正事的时候。 只是这小侯爷平日里既不愿习文也不想学武,连皇上给官职都不要,嫌早朝太早起不来,耽误他睡觉,平日里皇上提起这个小舅子也是直摇头的。 顾昭比谢泽年长四岁,前几年又在皇觉寺修行,所以与他本是不熟悉的,最多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结果谢泽自来熟的厉害,每次赏花宴碰到,都表兄长表兄短地叫个不停。 听了顾昭的问题,谢泽乐不可支: “表兄,你这么聪明,何必明知故问,我躲的就是皇后娘娘,怎会让她知道,又怎会让家里人知道。对了,表兄,你此趟出门,可也是逃婚么?既同为天涯沦落人,不如咱们搭个伴,一起去寻心上人,如何?” 若真是出门游玩,带上谢泽也无妨,但顾昭是出门办正经差事的,盐枭又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谢泽这么个文弱公子跟着实在不安全。 顾昭心里已寻思着下个渡口就安排几个人把谢泽送回去,口中顺着他的话问道: “你的心上人?在何处?” 谢泽笑得更厉害了: “我也想知道她在何处,这不还没遇上嘛,所以才要出门找啊。哎,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我那让我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你到底在哪里啊,我找了你十八年,找的好苦啊!” 顾昭这下是彻底知道了,什么心上人都是胡扯,谢泽纯属就是想出门玩。 让长随给谢泽安排了住处,过了几日到了渡口,顾昭另找了船,又安排了侍卫准备送谢泽回去。 结果临下船,谢泽留了封信,人跑了。 谢泽在信里写道: “表兄,我知道你要送我回京城去,但我是逃婚出来的,自然不能回去。你硬要赶我走,我没办法,只能半路跑。你看,跟着你,你还能看着我,我跑了,你上哪儿找人去?万一我丢了,你可怎么跟我长姐交代?这次也就罢了,下次再遇到,可不能再赶我走了哦。” 顾家家风持正,宫中规矩严苛,寺里清规戒律,顾昭自启蒙起就一直行的是克己守心之道,从没见过像谢泽这么能整事的混世魔王,简直是大开眼界。 这谢家的门风是怎么回事,皇后娘娘端庄娴淑母仪天下,她的胞弟怎么如此乖张。 以顾家和谢家的不远不近的关系,这么个转折亲的表弟,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连管教两句都不合适,还是得谢家自己管。 于是顾昭干脆给安远侯府写了封信,言明南下途中遇到了谢泽,请谢家安排人来接。 又过了几日,下一个渡口,谢泽果然在渡口等着,笑兮兮地上了船: “表兄,不赶我走了吧?” 顾昭并未避讳,实话与他说: “我给令尊写了信,请他派人来接你,出门在外不比京城,此去山高水远,沿途多有穷乡僻壤之地,水贼匪寇亦常有出没,谢家来人前,你都跟着我。” 谢泽本来也不想走,他是出来游山玩水赛神仙的,不是出来受苦的,自己一人多么无趣,还要管吃穿住行这些麻烦的琐事,当然是跟着顾昭比较省心。 至于家里会派人来抓他,何必杞人忧天坏了当前游玩的兴致,等人到了再跑就是了。 顾昭并谢泽一行人离开京城是三月,早晚天寒还需穿夹袄,到扬州时,已是四月孟夏之日,天气渐暖,已换成了轻薄的衣裳。 深夜乘船穿行于扬州城内河道之间,阵阵暖风吹来,好不舒适。 谢泽头枕双臂半躺在船头,翘着腿轻哼着小曲,欣赏着扬州城漫天的星空和沿岸的夜景,虽是夜半万籁俱寂之时,但两岸层林招展的招牌和灯笼,足见白日里该当如何繁华热闹。 顾昭正在船舱内听长随汇报待会儿住处的安排,忽听谢泽急唤一声: “有刺客!” 随着这声急唤,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是有人从水中摸上船的声音,顾昭提剑就出了船舱,刀剑声四起,船上各处,侍卫们和偷袭上船的蒙面黑衣人们正战成一团。 船头处,一个黑衣人正压住谢泽,谢泽双手死死抵住黑衣人持刀刺来的手,而那刀尖已刺入了谢泽的腰腹之中。 第10章 中邪 顾昭穿过打斗中的人群,飞奔往船头而去,一脚踢中行刺的歹人的下颌,只听咔嚓一声,竟一脚踢断了歹人的颈骨。 歹人应声落水,另一个蒙面人持长刀劈来,顾昭手中剑鞘格挡住长刀,长剑出鞘,一剑将歹人捅了个对穿,鲜血喷涌而出,喷湿了顾昭的衣裳。 须臾之间,顾昭已连杀两人。 侍卫队长熊坤也料理了身边的刺客,忙奔过来护卫警戒,问道: “大人,没事吧?” 顾昭蹲跪在谢泽旁边,按住他腰腹间的伤口,吩咐道: “留一个活口,其余速度解决,尽快上岸寻医馆。” 谢泽腹前半边衣裳已被鲜血染红,鲜血涌过顾昭的指间,根本止不住。 受了如此重的伤,顾昭以为谢泽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会疼得大哭大喊,或者吓得大嚷大叫。 结果谢泽明明疼得脸色煞白,眼神都开始涣散了,却一声未曾哼过,只握住顾昭按压在腹间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道: “表兄,往回,一里地,有个,有个祝家医馆,我刚看,二楼有灯。” …… 祝青瑜吹灯刚睡下不久,忽然听到楼下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急促的上楼声传来。 章慎最近一段时日去了盐场未归,这两日又是医馆每月一次盘库的日子,祝青瑜昨日盘药忙到半夜,干脆也没回章家大宅,晚上就宿在祝家医馆二楼。 医馆一楼还住着五人,一个负责看门和外出送药的老汉,两个帮着采药制药的年长妈妈,两个跟着学医的年轻的女学徒。 五人皆是因各种机缘被祝青瑜买下,算是祝家医馆的仆人,平日里帮着祝青瑜打理医馆,不过祝青瑜基本拿他们当员工看。 上楼脚步声如此急切,以为是楼下的妈妈有急事,祝青瑜忙起身点灯,刚把灯点上,房门砰地一声大开,一个衣袍染血,手持长剑,双手也满是血的高大男人闯了进来。 弗一照面,还以为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匪寇,祝青瑜忙道: “钱在箱子里,壮士自取离去便是,切莫伤人,咦,你是,顾侍郎?” 半年未见,顾昭的头发已经长了,束了冠,故而祝青瑜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而顾昭虽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人来,但他于房中持剑而立,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有这么一瞬间,现实与梦境重合,让他如遭雷击,头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沸腾,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离体而去。 如梦中那般,这次依旧是她,她披散着绸缎般的长发,穿着古怪单薄的里衣,掌着灯,在灯下熠熠生辉,疑惑地望着他。 这里衣凭空短了一节,上边衣裳露着雪白的胳膊和光洁的脖颈,下边裤子从膝盖往下都露着,修长的小腿和白中透粉的玉足一览无余。 祝青瑜认出了顾昭,又见他一身的血,更是惊讶: “侍郎大人您怎么在这儿,您受伤了?” 一瞬只是一瞬,是现实,不是梦境。 本以为楼上住的是大夫,没想到竟误闯了她的闺房,还将她只着里衣的样子给看了去,意识到这大大的不妥,顾昭立刻背过身去。 见顾昭沉默不语,祝青瑜猜想他多半是不认得自己了,又补了句: “大人,我们在京城见过的。” 顾昭背对着她,握住自己仍颤栗不止难以平静的手,觉得自己铁定是中邪了,口中回道: “我知道你。这是医馆,可有大夫?有人受了伤。”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以及她的声音: “我就是大夫,请稍等。” 祝家医馆,她就是大夫? 京城,给祖母诊病的,祝娘子? 顾昭福如心至,一下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你是祝娘子?” 祝青瑜已经穿好了外衣,挽好了头发,越过顾昭往楼下去,回道: “正是民女,病人在何处?” 祝青瑜见到谢泽的时候,他躺在一楼诊室中,面如纸白,已是昏迷,两个面色焦灼的壮汉正手忙脚乱地拿布压着他腰腹处的伤口,血依旧未止住,浸湿了布料。 两个气壮如牛的妈妈硬从一屋子持械的男人中挤进来,一个身宽体胖拿着菜刀,一个魁梧健壮提着药锄,皆围着祝青瑜,警惕地看着四周。 两个身型娇小的小娘子挤不进来,一人握了根大棒子,在门口张望。 身宽体胖的田妈妈当场告状: “祝娘子,齐叔被他们扣住了!你有没有事?” 刚刚祝青瑜听到的巨大的声响,就是田妈妈见有生人深夜闯入还抓了齐叔,故而踢翻铜盆预警发出的。 祝青瑜看向顾昭,还未开口,顾昭先道: “事出紧急,冒犯娘子了。熊坤,去把人放了,好好请个罪。” 屋里一个壮汉口中答是,朝祝青瑜等人拱拱手,出门而去。 祝青瑜朝两个妈妈安抚地点点头,俯身查看谢泽的伤口,伤口宽而深,万幸未伤及肺腑,病人失血过多,很是凶险,需得立刻止血,因而吩咐道: “田妈妈,去取干净纱布来,多取些,赵妈妈,去端热水来。” 又吩咐门口的两个小娘子道: “苏木,去弄麻药和伤药,林兰,取我的药箱来。” 两个妈妈并两个小娘子各自领命,视这一屋子的男人如无物,横冲直撞而来,浩浩荡荡而去。 祝青瑜看向顾昭: “病人失血过多,伤口必须缝合,否则止不住血,侍郎大人可同意我动针?” 现在还没有其他大夫用缝合的方法治伤,祝青瑜这两年已经经历过很多了,出格的方法,病人的家属未必接受,不提前说清楚,冒然在皮肉上用了针,家属受惊来扭扯,反而坏事。 顾昭倒不像受惊的样子,只问道: “伤口动针,你可有把握?” 世上没有百分百的事,祝青瑜从不在医术上托大,保守答道: “未有万全把握,但不缝合,他必死。” 第11章 施救 祝青瑜和顾昭说话间,两个妈妈并两个小娘子,捧纱布的捧纱布,拿药的拿药,端热水的端热水,提药箱的提药箱,手脚麻利地又回来了。 一屋子碍事的男人躲闪腾挪不开,顾昭吩咐道: “其余人都出去,别碍着大夫诊治。” 又对祝青瑜道: “那便托付给祝娘子了,如何治,皆凭大夫做主。” 病人病情凶险时,最忌讳家属情绪不稳定在一旁闹事捣乱,难得遇到顾侍郎如此行事果断又情绪稳定的家属,自然要物尽其用,祝青瑜又叫住他: “侍郎大人请留步,病人可能会中途醒来,请留一个力气大的郎君帮忙按住病人。” 顾昭缓了脚步: “我来吧。” 正如祝青瑜所料,没有麻药,生缝伤口的剧痛,便是昏迷中的谢泽也硬生生被疼醒过来,他瞪大着眼睛喘着气盯着祝青瑜,死死抓住了她缝针的手腕。 眼看缝到一半的伤口又要被挣裂开,祝青瑜看过去,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想活命,就放手。” 一旁守着的顾昭上前来拉开谢泽的手按住,趁他醒来的间隙,一碗麻药给谢泽灌了进去,将他给放倒了。 谢泽起身挣扎这么大的动静,祝青瑜缝伤口的手依旧很稳,眼睛都未曾眨一下,连两个打下手的小娘子都换纱布的换纱布,按伤口的按伤口,未有半分慌乱。 这份镇静,实在少见,让顾昭不由多看了一眼,总觉得她在治病救人时,和前两次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只多看这一眼,顾昭这才发现,刚刚为了按住谢泽,两人挨得如此之近,肩膀靠着肩膀,衣裳贴着衣裳。 一股毫无缘由的热气突然从上到下,席卷全身,不过是碰了下她的衣裳,这么大反应,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犯的什么癔症? 顾昭连退了几步,后面诊治的过程中,一直到祝青瑜给谢泽缝完针,上完药,包扎好,顾昭都没有再上前。 祝青瑜到一旁洗干净手,见顾侍郎站得远远的,脸色不太好的样子,说道: “血已止住,请大人安排几个人留意照看,后面几日,我会每日三次来送药,每日傍晚来换药,若中间这位郎君有发热的症状,请务必速来报我。” 又见他衣裳上都是血,祝青瑜斟酌问道: “侍郎大人,您身上可有伤?可要看看?” 顾昭看了看她的手腕上被谢泽握出来的乌青,又神色未明的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未说,推门而去。 正在收纱布善后的小娘子苏木只觉忿忿不平,嘟囔道: “这人怎么回事,娘子劳心劳力治病救人,他怎么连句谢都没有,白长这么好看。” 熊坤已经带人进来了,祝青瑜朝苏木使了个眼色,让她噤声。 将刚刚嘱咐顾侍郎的话又跟熊坤嘱咐了一遍,把诊室留给他们,祝青瑜把自己人带了出来。 先去看过看门的齐叔,见他无恙,祝青瑜把自己的人都叫到一起,吩咐道: “齐叔,这几日先挂歇业的牌子,闲杂人等都不要放进来,至于他们的人,来去随他们自己,不要去管。苏木和林兰,这几日你们搬到楼上来,和我一起住。要记住,不关我们的事,都不要去打听,更不要去议论。” 一个二品的大员,皇上的亲表兄在扬州城遇到了刺客,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祝青瑜的原则是,在这样的封建阶级社会,像她这样的小老百姓,随处都是拥有合法权利伤害他们的人,所以离这些达官贵人,尽可能的远,以免被牵连进去受了无妄之灾。 至于顾昭的态度,之前还算温和,突然又不假颜色,或是因自己不知为何得罪了他,或是他本身就是这般阴晴不定的人。 不管是哪种,离他远一些,保持距离,不去惹他,终归是不会错的。 后面几日,顾昭带着侍卫们早出晚归,只留了熊坤和几个侍卫轮流照看谢泽。 谢泽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嫌躺久了难受,还能靠坐起来看会儿书,甚至搀扶着走几步,不好的时候,整夜的高热不退,或者伤口看着在愈合,却这也疼那也疼怎么也不见好。 天气渐渐热了,伤口就容易感染,若在以前,一颗抗生素就能解决的事,但在这里,没其他选择,祝青瑜只能用土法自制大蒜素给谢泽用,一日三次,每次都只能现做。 这日午后,祝青瑜正在药房蒸馏大蒜素,门口一片阴影遮来,遮住了半边的光亮。 祝青瑜看过去,诧异的发现,居然是许久未见的顾侍郎。 这几日,不论早晚,她去给谢泽送药的时候顾侍郎都不在,连诊费都是特意让熊坤来付的。 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特意避开了。 对方避讳嫌弃的这么明显,祝青瑜自然不会还贴上去,还以为直到谢泽痊愈都不会出现,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或许是来问谢泽的病情的,祝青瑜心里想着,于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谢公子已经可以下地走了,侍郎大人可去看看?” 顾昭移步进来: “我是来找你的,熊坤说,这几日,你收了二两银子的诊金。” 祝青瑜这下是真的诧异了,顾侍郎这不会是来投诉她乱收费的吧,同是顾家人,怎么顾老太太和顾夫人这么大方,这个顾侍郎如此小气,二两银子,也要来计较? 他要计较,祝青瑜也不怕,她可是明码标价,每项费用都算好,写了个单子给熊坤的。 祝青瑜站直身,不卑不亢的说道: “是,诊金是二两银子,我这里的诊费是每次一百文,因是夜间出诊,诊费翻倍,又因涉外伤动针,多加了五百文,这里已是七百文。谢公子因伤的重,用了我许多药材,耗材,又占了我的诊室,我这医馆这几日生意也耽误了,如此故而贵些,加起来共二两,我写了个单子给熊大人,每项都有列明,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大人可再问我。” 顾昭听着她一文钱一文钱细细地跟自己算账,看着她身上穿的布衣裳以及头上的木簪子,并未打断她。 市井百姓之家,男人讨生活都不容易,何况她一个弱女子。 直到她全说完了,顾昭这才说道: “一次诊费才一百文,费劲心血救一人才二两银子,偌大的医馆,一年忙到尾,或许都赚不来多少银子。祝娘子,你可想过换一种活法?这么问或许冒昧,但若我一直装聋作哑又未免太过混账,那晚的事,你可需要我负责任?我的情况,想必你有所了解,至少银钱上,不会让你如此辛苦。” 第12章 荒唐 顾昭这一长串话,祝青瑜是完全没听懂。 什么活法? 什么那晚? 什么责任? 到底从何说起? 祝青瑜满脸疑惑,不由问道: “什么?哪晚?什么事?” 顾昭又走近了些,近到两人的衣裳都快贴到一起。 这个距离完全超过了祝青瑜心里的安全距离,他语气虽温和,但一直盯着她看的目光却太过直白,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祝青瑜连退了几步,面上已带了愠色: “侍郎大人!” 她不明白,无缘无故的,这个顾侍郎,怎么突然之间,无礼起来。 顾昭停下脚步,果然,越是靠近,身体越是叫嚣,像是一团火,横冲直撞,愈演愈烈。 这几日,顾昭查案之余,都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自己到底怎么了? 顾昭的目光从祝青瑜带着愠色的双眸划过,往下到半遮半露的脖颈,顺着被衣袖遮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往下,再到随着她走动而摇曳的裙摆,这才说道: “我看到了,那晚,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承担责任。” 今日她穿的严实,但那日闯进她闺房的惊鸿一瞥,却像是映在了自己的脑子里,又给夜晚梦境中无人知晓的为非作歹,增添了诸多新的旖旎。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对顾昭来说,一个男子,会中意一个容色出众的女子是理所当然的,同样,要承认自己是个贪慕美色的凡夫俗子,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人之六欲也,只能是这个缘由了,不然还能是为何?那困扰他多月,中邪一般的状态,一定不过如此罢了。 既然找到了问题的症结,自然不能放任,顾昭想了好几天,终于决定出手解决这件困扰他多时的问题。 要解决起来,也不难,求而不得故而思服,得偿所愿自然得解。 他没有特意找她,却再三遇到,这是缘分,也是命定的因果,以她之容貌合该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十指不沾阳春水而娇养之。她却在这里,粗衣布裳,为了三五两碎银子抛头露面。 她过得并不容易,而他可以给她更好更体面的生活,两人各取所需,非常合适的解法。 祝青瑜想了好一阵,才想明白顾昭说的他看到了到底讲的是什么,他所谓的负责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些事,她这个现代社会长大的人,再是小心谨慎,也很难有这样的敏感度。 对她而言,那晚顾昭闯进来,看到她穿的短袖短裤,放现代,那是出门逛街都毫无问题的,但在这个世界,可能却会和清白或者贞洁这种东西牵扯到一起。 所以,他才会觉得他有责任,这也难怪他这几日一直避开。 至于一个国公府的世子会怎么负责任,也是显而易见的,以他的身份地位,总不至于娶她,最多就是在他的后院给她留个位置罢了。 一股怒火从心头噌地就冒出来了,万恶的封建社会,这个狗男人,好像是在用傲慢又施舍的语气,问她要不要给他作妾? 而他发出这个提议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对她有意,而是因为他出于对自身品行高标准的要求。 难怪他躲了这么多天,为难了这么久,屈尊降贵跑来说这番话,说不定他还觉得她一个市井医女不配进国公府的门,为了一个意外要收她进门,他还委屈呢! 祝青瑜气得,一时之间,都想把桌上冒着热气的炉子砸他脸上去。 顾昭看着祝青瑜眼中愈演愈烈的怒火,意识到,自己眼中更好的更体面的生活,未必是眼前这个小娘子愿意的。 这个可能,他的确也曾想过,如此会更麻烦些,需要费些心思和功夫,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顾昭只做不知她心中所想,满脸正经,循循善诱道: “祝娘子可是不高兴?的确,此事虽是意外,归根到底,责任在我,拖延了这几日一言不发,终究是我的不是。还是说,我愿意负责任,却反而冒犯了娘子么?” 吵架这种事,定是要势均力敌你一句我一句才能吵起来,顾昭态度这么好,祝青瑜就觉得自己如果真发火骂他,底气有些没有那么足。 算了,封建社会的男人,自有他局限性,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他这么做的确反而是君子所为。 祝青瑜深吸一口气,对着这相隔几百年的世界观,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算了,观念不同,观念不同,观念不同。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不跟他一般见识,不跟他一般见识。 算了,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祝青瑜默念了好几句,这才把火气压下去,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民女自有夫君,无需大人负责任。” 顾昭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竟然已经成亲了! 他虽内心震惊万分,却有些半信半疑,有没有可能,这是她的托辞,她如若真有夫君,又何需如此操劳? 哪怕内心已是惊涛骇浪,顾昭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哦?是吗?那么,他在何处?这些时日,如何毫无踪影?” 祝青瑜这个时候是真的想一个电话就把章慎摇来拍他脸上给他看看! 算了,看在他官大的份上,何况章家的生意也在他手里捏着,忍了。 用一连串的算了把自己劝住,祝青瑜尽量用不那么带火气的语气回道: “扬州总商章敬言是我夫君,大人见过的,这几日他在淮南盐场,待他回来,大人一问便知,这种事,我也没必要诓骗。” 竟是章敬言,有名有姓,看她神情,不似作伪。 顾昭环顾着这间逼仄的药房,很难将它与盐商总商之家联系起来,章家家财以百万计,为何却要让自家的大娘子在外抛头露面经营这么个小小的医馆? 难怪她刚刚如此动怒,他今日冒冒然而来,居然对一个有夫之妇说出那番话来,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实在是,实在是,荒唐透顶! 虽还有诸多疑问,自觉荒诞的顾昭已无意再追问,最终只道: “原来如此,实是某唐突冒犯了。” 他一个当朝权贵能放下身段道歉,祝青瑜也就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也缓了语气道: “大人也是好意,民女心领了,但着实没必要委屈大人为我负责,民女要为谢公子准备药材了,恕不奉陪。” 这是终结话题送客的意思,祝青瑜不再看顾昭,专心做蒸馏。 余光里,有人离开了药房,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祝青瑜疑惑地看过去: “大人可还有事要交代?” 顾昭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第13章 心碎 顾昭离了药房,几步路,到了诊室,推门而入。 诊室内简陋又狭窄的病床上,谢泽正襟危坐,似乎正在念书。 谢泽不仅坐姿端正,甚至还好好地束了冠,穿了见客的外衣,头发一丝不乱,衣裳上纤尘不染。 从认识以来,谢泽就有些不修边幅,行事也是潇洒不羁的,这几日顾昭忙于查案,对他也是疏于看顾,故而这还是顾昭第一次见他如此衣冠楚楚的模样。 谢泽见来人是顾昭,一下现了原型,书一摊,背往床头一靠,懒洋洋地说: “表兄,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祝姑娘。” 观人如观己,顾昭见他如此,不由自嘲笑了: “姑娘?她梳的是妇人发式,你看不见?她是盐商章敬言之妻,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姑娘。” 谢泽满脸震惊,一下坐起: “什么!不可能!啊啊啊啊啊!” 起身太猛扯到伤口,谢泽疼得原地摔回去,摔得这狭窄的病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连带谢泽原本看的书也摔到了地上。 谢泽万念俱灰躺在床上,以手掩面,悲痛不已: “不可能,我怎么居然没注意到,我是瞎了吗?啊啊啊啊啊!表兄,我心都碎了,我好心痛!” 可不是耳聋眼瞎,闭塞视听,回想起来,第一次见时,她便梳的是妇人发式,只这么多显而易见的线索摆在眼前,他却全然看不见,每次遇到她时,简直跟失了心神一般,心里眼里也不知都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顾昭上前捡起摔落在地的书,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古怪的炼丹图,几笔简要勾勒,便见神韵,这个炼丹的器具,就和她刚刚用的一模一样。 先皇沉迷丹药,皇上却对此深恶痛绝,为此甚至处死过诸多招摇撞骗的老道,京城道观中如今炼丹之人都已近乎绝迹,所以顾昭其实刚刚离开前就想提醒她,将这些个东西收起来比较好。 但两人刚刚气氛着实有些尴尬,她又明显下了逐客令,顾昭便止了话题。 再将书页往前翻,那页上写着时疫二字,再往下,几行娟秀小字写着:时疫防治要点。 顾昭眼神微眯,时疫乃天罚,面对天罚,先皇贵为天子都败下阵来,连下了罪己诏都留不住心爱之人,什么人写的书,竟敢妄言时疫可治。 写这本书的人,着实是有些过于大胆,要么是神棍,要么是神医。 翻到封面,写着几个大字: 《百病论》 再往后翻,前半本记得是各种病的药方,疗法,后半本皆是空白。 一本未写完的,深究起来,说不定能要人命的书。 顾昭把书放回到屋内的案台上,又拿起一本,封面上写着: 《本草录》 草草翻来,图文并茂,依旧是一本未写完的书,和上一本简略的画法不同,这一本中,每一位草药,都细细画来,上了色,绿的叶,红的花,黑的果,详实细致,栩栩如生。 顾昭问谢泽道: “哪里来的书?” 谢泽还未从他道心破碎的心痛中缓过神来,仰面捧心,有气无力: “祝姑娘写的书,写来给她两个徒弟授课用的,我借来看看。” 竟是她写的! 顾昭原本已经把书放回去,闻言又把《百病论》重拿了起来翻阅,面上不置可否: “倒是不知道,你竟对医药感兴趣?” 谢泽满脸生无可恋地叨叨: “表兄,你是懂我的,你看我像是能干这种正经事的人吗?我只是对写书的人感兴趣,寻寻觅觅十八年,好不容易寻到我的心上人,可她怎么能已经成亲了!悠悠苍天,何薄于我!今古恨,几千般啊!” 顾昭心想这小侯爷着实是谬赞了,他可是半点不懂他,安远侯是朝堂上有名的老狐狸,怎么能生出这么个喜怒哀乐就这般明晃晃地宣之于口的儿子。 太过直白,直白得都不像是真的。 顾昭不仅没有上前安慰谢泽与他的同病相怜,甚至还雪上加霜地送来噩耗: “安远侯送了信来,谢府来人已在路上,按日子算,这几日就会到,接你回去。” 谢泽听完,几乎原地离世升天,又开始神神叨叨: “完蛋,这下带伤上战场,可跑不脱了,可不得被老头子逮回去吊起来打。不怕不怕,待我想想计策,回去后,我就说我在扬州遇到心上人非她不娶。不行不行,这样难免牵扯到旁人,有了,我就在京中传出谣言去,就说我此次受伤伤了根元,我看还有哪家的姑娘敢嫁过来,哎哎哎,可行啊!可太行了!我可真是太聪明了!啊!祝姑娘来了!” 祝青瑜本是来给谢泽换药的,到了门口发现顾昭居然在,就有些进退两难。 毕竟她刚刚跟顾昭聊的不算愉快,甚至可以说是不欢而散,话题涉及男女之事本身又有些暧昧,就这么见面多少有些尴尬。 祝青瑜正犹豫是不是等顾昭走了再来,谢泽出声叫了她,这个时候再走就太刻意了。 于是祝青瑜便进了门,对谢泽道: “谢公子,该换药了,今日伤口可还是疼的厉害么?” 一向活泼话多的谢泽,在祝青瑜面前,却跟换了个人似的,惜字如金: “疼。” 祝青瑜把药放于一旁,示意谢泽躺好: “有些奇怪,都拆过线了怎么还疼,那我再看看。” 顾昭本靠于案台上捧着那本医书看,祝青瑜没有跟他打招呼,他便也没有出声。 听到谢泽说疼,顾昭一下看过去,神色莫名地看了谢泽一眼。 谢泽正用手撩开衣裳好露出伤口给祝青瑜看,祝青瑜俯身靠近拆他伤口上的纱布,他脸一下红了,甚至不自觉地屈起了一条腿,几乎要喘一声。 被顾昭这么不轻不重地看一眼,谢泽顿时心虚不已,脸更红了,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不得不改口道: “疼得不多了,偶尔。” 祝青瑜给他拆掉伤口上的纱布,观察着伤口道: “那就好,我看也恢复的不错,已经结痂了,今日换过药,后面就不用再换药了。” 谢泽还未说话,顾昭先开了口: “既如此,谢泽你今日就跟我回去,你在这里,影响祝娘子开门做生意。” 第14章 送客 听说他们要走,祝青瑜这段时日一直紧绷的心绪终于松弛下来。 顾昭在查刺杀案,谢泽这个苦主又日夜杵在这里,为了避免把章家牵扯进这场风波里,闹出什么通风报信的嫌疑,祝青瑜最近一直没回章家大宅。 如今他们要走了,那说明顾侍郎的案子该当是查的差不多了,没有后顾之忧,她也终于可以回家了。 可喜可贺,赶紧走,赶紧走。 祝青瑜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也不自觉带出了点笑意: “的确,我这里毕竟简陋,谢公子还是回去休养更稳妥些,我开几副调理的药,待会儿带回去,记得按时服用。公子可用车么?我让齐叔去雇辆马车来。” 齐叔雇车是专业的,不到一刻钟,就雇了辆外表奢华闪亮,内里宽阔舒适,功能可坐可躺的,绝对能配得起谢家公子身份的马车,将谢泽连人带包袱送上了车。 将原本留守在祝家医馆的侍卫们也通通送出门后,祝青瑜立于门口,以无懈可击的笑容,恭送他们跑路。 没想到三言两语间,就被祝娘子干脆利落如秋风扫落叶般扫地出了门,此情此景,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谢泽,掀开帘子,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她,竟无语凝噎。 临到走了,想着过几日被老头子抓回去,以后相隔几千里地,说不定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谢泽可怜兮兮地说道: “祝姑娘,我还欠着你救命的恩情,也不知怎么报答你,以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千万想着要来找我。我若在扬州,你就来扬州府衙找我,我若回了京城,你就来安远侯府找我,我定为你出头。” 祝青瑜点点头: “是,多谢小侯爷。” 谢泽恹恹地坐回马车,躺在车里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突然嘟囔一句: “她怎么半句多的话都没有要跟我说的,这个冷酷无情的小娘子。” 马车渐行渐远,顾昭透过车窗的间隙,看向逐渐远处的祝家医馆,门口已是空无一人,回道: “她自有夫君,你一个外男,她能与你有什么好说的?” 明明这么惨了,还被顾昭如此嘲讽,谢泽当场控诉: “表兄啊表兄,暖香风动的扬州四月天都捂不化你的铁石心肠,你怎能说出如此冷冰冰的话来,我心都碎得七零八落了,你竟还说这些风凉话,你们这些薄情客,无情人,哪知我心中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顾昭没觉得谢泽惨惨戚戚,反而觉得他颇为吵闹聒噪,吵得他不由抚额闭目,甚至一向沉稳的心绪都浮躁起来。 他想了好几日,终于下了决心要解决问题,本以为水到渠成,结果当头棒喝,情势急转直下,遇到有夫之妇四个字。 怎会是有夫之妇。 事情进入了死胡同。 她若未嫁,哪怕现在不愿意,哪怕麻烦些,情利相诱,徐徐图之,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 但既已是有夫之妇,他总不至于罔顾人伦,做出强夺他人之妻的混账事来。 算了。 顾昭心想,算了。 不过是年岁到了,情悸初动时,恰恰好在这时候她入了他的眼。 世上女子千千万,容色过人的也是大有人在,又不是非她不可。 顾昭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登这祝家医馆的门,最好是两不相见,凉一凉自己的心思,待回了京,他应该娶个门当户对花容月貌的妻子,把自己这无处安放的欲念,用在自家娘子身上,才是正途。 此时的祝家医馆里,祝青瑜数着刚刚熊坤留下来的足足一百两的诊金,心中所想正与顾昭英雄所见略同。 一百两银子为证,显然她误会了顾侍郎,顾侍郎并非那抠门小气之人,反而继承了定国公府大方撒钱的优良传统。 但管他再大方,管他因什么原因跑来说了那番话,她打定主意以后跟这个顾侍郎定要老死不相往来,见都不要见,见了都要避开,彻彻底底避嫌。 祝青瑜好段时日没回章府,回了院子衣裳还没换完,三妹妹章若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嫂子,你可算回来了,我昨晚做梦都梦到你呢。嫂子,你怎么还穿这个布衣裳,我让绣娘给你做了新衣裳,你看到没有。嫂子,你等着,我给你拿啊。” 如今章府就三个主子,章慎在外照看生意,祝青瑜又常在医馆,家中庶务,全由章家三姑娘章若华在管。 小姑娘刚十七,三年前祝青瑜刚遇到她时,还是个缠绵病榻的林妹妹。 祝青瑜刚来的第一年,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花在章慎和章若华的病症上,没有基础的药物,没有检验检测设备辅助,连蒸馏药物的设备都是现做的,用尽毕生所学,想了各种办法,终于把两个病秧子给救了回来。 章若华的症状简单些,好的也快些。 一治好病,少了桎梏,小姑娘日渐显露出爱美活泼的本性,喜欢时新的首饰,漂亮的衣裳,各色的胭脂水粉,每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仅爱打扮自己,还爱打扮旁人,一到换季,章若华最喜欢的就是安排绣娘做新衣裳,不仅给自己做,还给二哥和嫂嫂做。 祝青瑜不在这几日,章若华又安排人送了好几箱子新衣裳到主屋来,说话间,便捧了套宋锦的衣裳来: “嫂子,我看上次云锦的衣裳做了你都不爱穿,你是不是嫌颜色太艳了,这次我让绣娘给你换了宋锦的,你看这套好不好看,颜色是不是雅致很多,穿这个穿这个!” 上次云锦的衣裳,祝青瑜倒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觉得衣服里还要加金线和银线来绣,太过奢糜张扬了。 一匹棉布不过几百文,一匹云锦却要几十两银子,都能买套房了,她不过普通家庭出身,实在不习惯把套房子穿身上。 不过章若华小姑娘自有韧性,不按她的来,她能越挫越勇,又安排几箱子衣裳来。 祝青瑜换了宋锦的衣裳出来,跟她商量: “这衣裳很好,我很喜欢,上次云锦的衣裳也很好,我也没有不喜欢,只是我已经有很多很多衣裳了,根本穿不过来,好多都没上过身,三妹妹,你可别再做了哦。” 第15章 惊艳 祝青瑜劝说的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但章若华每次都是,积极点头,坚决不改。 章若华现在管庶务,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归她管,她自己每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就见不得身边的人灰头土脸,从她眼前过她都觉得眼睛疼,嫂子不爱穿新衣裳,说明新衣裳做的不好,那就再重做,家里又不是没钱,衣裳才几个钱,总能做出嫂子喜欢的。 如今总算把嫂子身上那灰扑扑的布衣裳换下来了,章若华只觉神清气爽。 她是不明白,嫂子这么好看,怎么成日里穿那些个丑丑的布衣服,戴着个半点雕饰都没有的木头的簪子,这审美真的很有问题,再好的容貌也经不住这么暴殄天物,她又不好意思说,怕嫂子难过。 章若华围着美美的嫂子左转右转,满眼惊艳,很是满意: “这宋锦的料子看着素,穿上身居然这么明艳华丽,嫂子,你这样穿真好看,过几日二哥哥回来,你就穿这身去接他,他肯定喜欢,我还新买了些胭脂水粉,都是藩商新进的,有几个颜色特别趁你,我给你送来,你也要记得用哦。” 不仅章若华觉得惊艳,章慎回扬州那日,在渡口见到来接他的祝青瑜,呆愣原地,连船都忘了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祝青瑜看了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祝青瑜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扶了扶耳畔沉甸甸的金钗: “怎么这么看我,是不是有些奇怪?出门前三妹妹要帮我打扮,我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发饰实在戴太多了,这一路上,我都不敢低头,就怕不小心把哪只给弄丢了。” 章慎下了船来,满脸收不住的惊艳之色,牵了她的手,满脸笑意: “怎会奇怪,你盛装来见我,如仙子下凡,我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可能是章若华之前多年卧病的缘故,一朝解禁,如笼中鸟飞上了天,一动起手来就有些不知轻重,偏爱朝着层峦叠嶂花团锦簇的方向而去。 满头沉甸甸的珠翠,压得头皮都疼,特别是耳畔那只实心嵌宝石缠珍珠大金钗,可能是本身重的原因,也可能是出门急没戴好,祝青瑜总感觉它在往下坠,忍不住就要去扶一扶。 章慎见了,忙停了脚步,替她将那只金钗取下来,重又寻了位置要戴去,说道: “是不是发髻没弄好,回头我给你寻两个梳头手艺好的丫鬟,专给你梳头。” 替娘子理钗环这件事,章慎也不擅长,故而弄得慢些,渡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频频往两人看来,甚至有两拨人看得忘了神迎面撞上,互相指责对方不看路,竟当场吵嚷起来。 祝青瑜更不自在了: “回马车里戴吧,别人都看咱们呢。” 章慎对旁人的口角官司充耳不闻,细细给自己娘子把金钗戴好,回道: “他们不是在看我们,是在看你,不过是该回去,我这个人小气的很,我都难得看几回,给旁人看,我有些舍不得。” …… 琴韵阁二楼雅间,靠窗而坐的顾昭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程,直到眼看着那对浓情蜜意的小夫妻上了马车,都难以收回视线。 之前每次见她,她都是疏于装扮的模样,他当她是天生喜质朴不爱打扮,却不知竟是女为悦己者容,只有在自己夫君面前,她才会舍得花这些个时间和心思,珠环翠绕之下,愈发姿容昳丽,夺人心魄。 “侍郎大人,依依敬您一杯。” 耳畔传来女子娇柔的声音,顾昭收回视线,看向身侧。 钦差大臣在扬州遇刺,奉旨来查案的是皇上的表兄,被刺伤的是皇上的小舅子,地方官自然难辞其咎。 扬州知府柳大人,两江总督兼江苏巡抚高大人这些日子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惹怒了天子,难保项上人头,如今设下宴席,正是为了给侍郎大人赔罪。 席间,柳大人的义女柳依依随侍作陪。 柳依依敬酒,柳大人劝酒: “侍郎大人,这是下官家中为依依备下的女儿红,斗胆请大人品鉴品鉴。” 以女儿家出嫁时的女儿红设宴,以女子闺名做席间的下酒菜,柳大人这个品鉴,也不知是说的是酒,还是说的人。 柳依依二八年纪,姿容甚美,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又比大家闺秀多了几分娇媚之态。 顾昭神色寻常看了她一眼,却是一言不发,滴酒未沾。 拿不准顾大人的态度,柳依依看看柳大人,见他点头,便又朝顾昭靠近了些,举杯再敬: “依依先干为敬,请大人赏面品鉴。” 满杯酒下肚,美人不胜酒力,脸颊绯红,眉目含情,欲语还休。 顾昭又看了她一眼,主审颜家的案子时,顾昭对扬州当地的产业也是有所耳闻,从几岁小姑娘里特意挑出的美人胚子,再花上十年时间专门培养,还能被选出来推到他面前来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既有纯情,又有风情,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但美则美矣,似乎还缺了些什么? 否则为何面对如此美人,他却波澜不惊,毫无悸动。 到底缺什么呢? 顾昭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双在诊室中沾着血却沉稳的手,还有那逼仄的药房里含着怒意的双眸,以及医馆门前那看似恭敬实则全是终于把麻烦送出门的假意的笑容。 明明这些单拿出来,没有一个应该和美人沾边的,顾昭也不知自己怎会无缘无故又想到这些。 这份无缘无故,让顾昭甚至觉得有些气闷。 侍郎大人沉默得久了些,妾有意郎无情,本该旖旎暧昧的场面一下冷了下来,柳依依在一旁,已有些撑不住笑容了。 在席间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顾昭终于拿起手边的酒杯,还未到嘴边,浅嗅则止,又放下说道: “一般,撤了吧。” 这个一般,也不知是在说酒,还是在说人。 第16章 心坎 一般二字对美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顾大人都让撤了,柳依依自不敢再留,行礼告退,泫然欲泣而去。 扬州知府柳大人和两江总督高大人这下更惶恐了,完了,这是送礼没送到顾大人心坎上,本是为了赔罪,可别适得其反,罪加一等。 顾昭心中凭空而起的气闷之意未散,也没这个功夫跟他们再打这些官场的机锋,直接了当说道: “本官奉旨督办雷大武案,这些日子,依顾某之见闻,各地检查私盐的水陆关卡形同虚设,盐枭的运盐船南来北往畅通无阻,更有闹市之中商户公然贩私,这两江之地,倒成了他雷大武的天下,也难怪雷大武如此猖狂,竟敢当众刺杀钦差。顾某今日赴宴,正是想替皇上问问两位大人,这雷大武,抓了快一年还抓不住,到底有何难处?两位大人是不敢抓,不想抓,还是不舍得抓?” 不敢抓,是怯战。 不想抓,是渎职。 不舍得抓,是同犯。 顾大人轻描淡写三句话,罪名一个比一个下得大,每一个都是要命的罪责,柳大人听的是汗流浃背,当场跪下了: “大人明鉴,下官实在冤枉,绝无此意。” 同为二品大员,又在下属面前,高大人没这个脸面跟着跪,掏了张帕子擦着额间的汗: “守明兄,你是有所不知,雷大武手下众多,武器精良,抓起来着实困难,以高某之见,不如招安?” 顾昭都听笑了: “哦?招安?一个草莽盐枭而已,算的上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人物,也配皇上下旨招安。总督大人,你可是在江南温柔乡呆久了,脑子不清醒,皇上调你到两江之地,看中的是你武将的出身,要的是你敢杀人的气魄与胆识,今日雷大武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自该取他性命杀鸡儆猴为朝廷立威,你倒要招安安抚?大家同朝为官,皆是为皇上效力,总督大人既有难处,本官不为难于你,这只鸡,本官来杀,至于两位大人要如何选,且自便吧。” 雷大武敢在扬州如此嚣张,官府中必定有他的后台,顾昭不惮以最坏的情况揣测如今扬州的官场,自然要从最大的两江总督开始敲打,敲山震虎,把这个后台给揪出来。 直到顾昭敲打完离席而去,人微言轻的柳大人才敢扶着桌子腿爬起来,战战兢兢问道: “总督大人,这可怎么办?侍郎大人银子也不收,美人也不收,前几日那几艘运盐船,顾大人谁也没打招呼,直接就连人带船给扣下了,这么不通情面,只怕待他回京,圣上面前,可不会说咱们好话。” 顾昭也不是什么都不收,谢泽遇刺的第二日,他带着皇上赐的旨意,先把高大人的兵权给收了。 总督虽统筹两江军政,但每次调兵得有皇上的旨意,如今这调兵遣将的旨意在钦差顾昭手上,两江境内的提督和总兵都归他派遣,总督高大人反倒成了光杆的将军,无兵可调,否则高大人何至于如此憋屈。 高大人将手中几乎被汗水浸湿的帕子扔到桌上,冷笑一声: “本官就不信了,官场上还真有一心为公毫无私欲之人,他顾守明还能是圣人不成?不收,那是你没送对,没送到顾大人的心坎上去。” 柳大人直呼冤枉: “不瞒大人,下官愚钝,真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实不知这顾大人心坎上都喜欢什么,拿这美人说,依依可是下官在扬州城选出来最有姿色的了,这都一般,下官实不知还有谁能进顾大人的法眼。” 高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柳大人: “在老夫面前,你装什么装,顾守明喜欢什么,你看不出来?刚刚楼下那人,我看好像是章敬言,与他同行的小娘子,你可知什么来路?你把章敬言传来,好好开导开导,让他心思放敞亮些。” 做为扬州城的父母官,对扬州城里的富商,柳大人了如指掌,当即回道: “哎呦,总督大人,不妥不妥,那是章敬言的正妻,章家大娘子,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听我夫人说,两人恩爱的很,之前章家大娘子来下官府上做客,章敬言都要特意来接的。章敬言这个人我也认识好几年了,看着软,实则脾气硬的很,冒然去问,万一他不愿意,到时候闹出来可就坏事了。” 本来今日就憋屈,下属还在这里推三阻四的,高大人顿时火冒三丈: “一个商户人家,八百个法子弄死他,还能有他愿意不愿意的份,还能让他闹出来?柳大人,你头上的乌纱帽,是纸糊的不成。既是章家大娘子,岂不更好,堂堂钦差,淫辱人妻逼死良家,为遮丑事更是杀人满门,犯下这等祸事,老夫参他一本,他还不得灰溜溜滚回京城去?柳大人,不把顾守明搞走,让他这么查下去,你自己想清楚,最先落地的是谁的脑袋?” 这高大人是武将出身,平日里行事就有些过于简单粗暴,连威胁人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一览无余。 他在两江之地官职又最高,基本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只有旁人捧他的,没有他捧别人的,在奉承上官这件事上,技艺更是生疏。 总之,不管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手法都过于粗糙。 柳大人内心嫌弃得不行,偏是自己的上官,没办法只能哄着: “总督大人,章敬言闹不闹的,确实算不得什么事,但咱们现在还摸不清顾大人的路数,下官看顾大人的行事,哪怕是装的,也是想要好名声,爱惜羽毛的,未必会轻易上钩,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不然弄巧成拙,反倒坏事。” 高大人闻言,沉思片刻,回道: “也是,还是你想的周全,不能鲁莽,那你说,怎么弄?” 柳大人看看四周,见确是无人,于是以手覆耳,在高大人耳边轻语道: “顾大人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天子近臣,这样的人物,咱们能拉拢总好过交恶,章家大娘子那模样的虽难找,有个三分像的倒是能试一试,咱们照着章家大娘子的模样,替顾侍郎寻一寻,总得先号准了侍郎大人的脉,才好出章程不是。” 第17章 入狱 章慎回扬州没多久,又要出远门。 祝青瑜陪着他收拾行囊,很有些奇怪: “淮北的盐场你年前才去过,怎的又要去,总这么舟车劳顿,你身体可能受得了?我见你这几日愁眉不展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章慎生意上的事,不管好的坏的,从来不避着她,拉了她坐下,不住叹气道: “你不知道,顾侍郎最近在查私盐,封了很多铺子,扣了许多船,抓了许多人。咱们盐台戴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趁着如今私盐被禁,要搞盐税革新,往年的盐税是卖多少付多少,今年的盐税,要提前一年买额度预付,大家的银子都在生意上,哪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现银。现在官盐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连淮南都积压了不少成盐, 淮北情况只会更糟,淮北盐场到底积压了多少去年的盐,今年能卖多少,我得亲自去看看,心里才有数。” 祝青瑜跟着章慎看了几年生意,其中的门道多少也知道些,对这戴大人的新政并不看好,劝道: “敬言,戴大人这是杀鸡取卵,只要私盐还是二十文一斤,官盐还是六十文一斤,私盐就不可能禁的住,官盐的生意也不可能好起来。寅吃卯粮毕竟长远不了,你可好好想清楚啊,别贪多。” 章慎拍拍她的手,眼神温柔: “我知道,我就说你是做生意的料,比我几个大掌柜都想得清楚,放心,我不会冒进的。只咱们想的清楚,旁人未必,前几日我听周家说,没这么多周转银子,要找戴大人借官银买额度,每月要八分利都敢借。他觉得自己是空手套白狼,殊不知,他这是找死。咱们看好了,从古至今搞革新的人,能有几个有好下场,不出三年,扬州场八成的盐商,都得死在这个新政上。” 章慎出门忙生意是常有的事,他走后,祝青瑜每日照常去医馆。 这日午后,电闪雷鸣,一直到傍晚还未停歇,祝青瑜正在整理近期的脉案,接着写《百病论》。 章家大管家冒着雷雨,急匆匆跑进来,半边衣裳都湿了个透,满脸焦灼之意: “大娘子,坏事了,三姑娘被衙役抓了,老爷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 祝青瑜实在震惊,一下站起来,差点连墨水都打翻了,忙问道: “三妹妹怎么会被抓?什么时候的事儿?来家里抓的人吗?哪里的衙役,州府的还是县里的?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跟着大管家来的,还有章若华的两个贴身丫鬟,丫鬟是年纪跟章若华差不多的小姑娘,吓得语无伦次,哭的稀里哗啦地,你一言我一语的,凑了个经过。 一个说:“陪着三姑娘买胭脂,出门下大雨,我就去马车上取伞,取了伞回来,姑娘人就不见了。” 另一个说:“我在店里等着掌柜包胭脂,姑娘在门口等,外面突然吵起来,等我拿了胭脂出门,姑娘就不见了。” 两个丫鬟把主子给丢了,慌了神,左右问人,才知道隔壁铺子被官府查封,抓了好多人,三姑娘也跟着一起被抓走了,于是赶忙回家找大管家拿主意。 大管家来找祝青瑜前,已经带着银子去过一趟府衙了,说道: “我找人问清楚了,抓人的是州府的衙役,三姑娘多半是离得近被误抓了,我给知府大人送了银子请他放人,柳大人银子是收了,他说他也知三姑娘多半是被误抓的,但抓人是钦差顾大人下的命令,府衙的大牢,现在又是顾大人的兵在看守,他也不敢放人。柳大人已先把三姑娘单独提出来了,让我们再找找关系,走钦差的路子。大娘子,顾大人那边,咱可有能说的上话的关系么?” 对祝青瑜而言,能和顾昭说的上话的关系,就只有谢泽了。 谢泽也曾说过若有难处能去找他,有谢泽做说客,说服顾昭放一个被误抓的姑娘出来,想必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只不知谢泽还在不在扬州。 祝青瑜拿了伞,抬脚往外走: “大管家,多备些银子,你再跟我去趟府衙。" 祝青瑜到府衙的时候,已是各家用晚膳的时候,柳大人日理万机,竟还在书房处理公务。 书房内一个女人正委屈地哭着,说些什么,只听不真切。 柳大人声音倒很温和: “顾大人不让你伺候,赶你走?怎么赶你的,都跟你说了什么,你好好跟本官说说。” 女人又说些什么,给祝青瑜带路的长随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只听柳大人说: “顾大人从京城来,世家公子,眼光高也是有的,你别放在心上,先下去吧。” 门开了,一个女人垂着头擦着眼泪走了出来。 明明是个陌生人,但不知为何,祝青瑜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熟悉。 长随已经在请了,祝青瑜收回视线,跟大管家一起进了书房。 大管家把装银票的盒子奉上,祝青瑜跟柳大人说了来意: “我们家三妹妹着实是去买胭脂的,请大人帮忙通融通融。” 耽误了吃饭,柳大人也不恼,很是和善,说道: “章大娘子,实话说,真不是银子的事,若本官能做主,早把三姑娘放了,一个小姑娘,能干什么坏事,是不是。” 听祝青瑜说要见谢泽,柳大人有些诧异: “本官竟不知,章家和安远侯府小侯爷竟然是旧相识?哎,只是不巧,谢家公子前段时间已经回京了,不过章大娘子你也别着急,私盐的案子,顾大人看得紧,这几日就会提审,到时候三姑娘把事情说清楚,弄明白,人也就放了。” 章若华平日就是个爱吃吃喝喝美美的小姑娘,祝青瑜不敢想,突然被关进大牢里,还要被提审,小姑娘得吓成什么样,她是不能把章若华留在府衙的。 谢泽不在,那就得直接找顾昭,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日她才打定主意要跟这顾侍郎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这才没几日,她又主动找上门。 只她那日才拒绝了顾昭,多半已经得罪了他,他未必肯见。 但,总得试试。 祝青瑜道: “钦差大人是否也住府衙?知府大人能不能帮忙通传一声,我想求见顾大人。” 第18章 求见 祝青瑜本来很有些担心,现在这个时辰,柳大人未必会愿意冒着打扰上官用膳的风险,去帮她通传。 她心里想着,如果他推辞,就再多花点银子,花够了银子,总能砸开路。 结果根本不用银子开路,柳大人很是热情,半点没推辞: “自然,行或不行,总得问问,本官安排人去通传,大娘子稍坐。” 柳大人叫了小厮来,当着祝青瑜的面吩咐一番,待他走后,平易近人地问道: “章大娘子和侍郎大人也是旧相识?” 回想之前的几面之缘,祝青瑜觉得自己和那顾大人实在谈不上什么相识,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因而含糊答道: “大人说笑了,顾大人身份尊贵,民女可不敢如此胡乱攀附。” 柳大人笑笑,又聊起旁的,大管家接过话题,奉承着柳大人寒暄起来,可不论大管家怎么引话题,不出三句,柳大人总是把话题又转到顾昭身上去。 祝青瑜心里起了警觉之心,这柳大人对于她和顾昭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认识到什么程度,具体细节也太过刨根究底了。 为什么他这么关心这件事? 知道这些,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敷衍不过去,祝青瑜就开始装傻,要么不清楚,要么不了解,要么不记得了。 几人正说着话,去通报的小厮在门外回话: “知府大人,熊大人来了。” 柳大人满脸喜色看过去: “快请!” 有人推开门,人高马大的熊坤穿着油衣手扶佩刀走了进来,如一堵墙般站在门口,看向祝青瑜道: “奉侍郎大人之命,特前来接祝娘子。” 柳大人慈眉善目地看向祝青瑜: “章大娘子真是有福气,平日里,多少人捧着银子来想要拜见,顾大人可都是不见的,今日倒是难得,去吧,别让顾大人久等,也别让三姑娘久等。” 大管家陪着祝青瑜站起来,熊坤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顾大人只说了请祝娘子,并未说请旁人。” 大管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犹豫地看向祝青瑜: “大娘子,这,这个。” 祝青瑜看向熊坤,没有说话。 现在是她有求于顾昭,自该放低姿态,顾大人有规矩有要求,祝青瑜自该照办。 但如今又是派熊坤来接,又是特意提出来就见她一个,实在是有些欲盖弥彰,倒显得她跟顾昭有什么不一样的交情一般。 顾昭特意演这一场,可是演给热情过度的柳大人看的? 察觉到祝青瑜眼神中的疑惑,熊坤一言不发,并未催促。 柳大人捧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喝着,也未说话。 一时之间,室内只有柳大人喝茶的声音,和着熊坤油衣上的雨水滴答滴答掉到地板的声音,交相辉映。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鸣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砸得人是心惊肉跳。 柳大人放下茶碗,依旧笑着: “章大娘子若不太方便,待敬言回来,再来拜访顾大人,也是一样的。” 理智来讲,祝青瑜是完全不想被卷入两个朝廷命官的纷争中的。 为了规避可能的麻烦和风险,按她一向的行事,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立刻找个由头离开,就像两年前一样。 但等章慎回来起码得一个月以后,她是不能把三妹妹一个小姑娘留在府衙大牢这么久的,哪怕一个晚上也不行。 之前几次打交道,在祝青瑜看来,至少顾大人是个正派的人,比柳大人更可靠些。 祝青瑜再次看向熊坤: “没什么不方便的,劳烦熊大人带路。” 一路大雨未停,狂风不止。 熊坤带着祝青瑜从风雨连廊而过,左转右转转过两道门后,迎面院子门口把守着一队披甲带刀的兵士。 进了顾昭暂住的府衙的院子,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人,守卫十分森严。 到了主屋门口,熊坤停下了脚步: “祝娘子请,大人在里面。” 祝青瑜收了伞放于门外,这才推门而入,屋内灯火通明,却是空无一人,桌上摆着晚膳,冒着热气未曾有人动过的样子,一看就是刚摆上桌。 已是五月的天气,外屋却还摆着一个熏笼,里屋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显而易见,现在是顾大人沐浴用膳的时辰,她来得很不是时候。 祝青瑜没有关门,也没有擅自走动,仍站在门口,让自己处在门外侍卫的视线中。 来的路上,雨水太急,一把伞根本挡不住风雨,祝青瑜湿了半个肩膀,连鞋袜和半边裙摆也都湿了,门口穿堂风一吹,寒气从下往上窜,冻得人是透心凉。 祝青瑜在门口拿帕子擦着肩膀上的水,顾昭穿着常服,湿着头发,手中拿着巾帕从里屋走了出来。 见祝青瑜衣衫半湿离得远远地,顾昭神色如常,随意地在熏笼旁拖了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熏笼边的另外一把椅子: “祝娘子,过来坐。” 未等祝青瑜拒绝,顾昭又道: “祝娘子,我无意冒犯,但你这个时辰来府衙找我,想必是有急事,恕顾某形容不整,不便多见外客。你来找我,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顾昭这是在解释为什么只见她一人,因他不管语气还是神态都很是谦恭有礼,本就是来求人的,祝青瑜觉得自己再避讳,反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不知好歹。 祝青瑜在熏笼的另一边坐了,简要说了来意: “打扰了大人用膳,实在是我的不是,请大人恕罪,只事出紧急,我妹妹今日去买胭脂,碰上了大人的兵士查封铺子,被误抓了,请大人明鉴,能否放我妹妹出来?” 顾昭擦着头发,不置可否地问道: “祝娘子家中还有妹妹?” 刚湿了裙袜在门口吹冷风,现又挨着熏笼的热气,冷热交夹,祝青瑜有些难受,抱臂回道: “回大人,是我夫君的妹妹,我家小姑子。” 顾昭起身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给祝青瑜: “原来如此,是章敬言让你来找我?既是章敬言的妹妹,他自己不来,倒让你来出这个头?” 第19章 误会 顾大人居然没使唤下人,亲自倒茶。 祝青瑜起身恭敬接过,捧着茶杯只不喝,解释道: “非是敬言怠慢无礼,我冒然而来,是因他前几日去淮北盐场,不在扬州,家中实在无人。我先是求见了柳大人,柳大人说他做不得主,我家小姑子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实待不得监牢这种地方,故我不得不来打扰大人,请大人恕罪。” 顾昭看着她手中那杯迟迟未动的茶水,笑道: “祝娘子,你救了谢泽,帮了我很大一个忙,否则谢泽若出事,皇后娘娘那边我是很不好交代的,所以,你我之间,倒不必说打扰这种见外的话。你遇到难处,能想到来找我,这很好,我能帮自然是要帮的。只你是否想过,为何他章敬言前脚刚走,后脚就出这种事,让你不得不来?” 今日之事,连祝青瑜都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妥,顾大人有所怀疑,也是应该的。 但若说此事和章慎有关系,祝青瑜是不信的。 对她而言,这世间便是只有一人可信,也该是章慎而非旁人。 祝青瑜回看过去,也笑道: “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旁人我不敢说,但敬言是我的夫君,我了解他,他不是这样的人。对侍郎大人,他更是十分敬重,是万万不敢起这种投机取巧,歪门邪道之心的。” 当真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那真切笑容,和那无条件维护夫君的拳拳之心,让顾昭觉得有些刺眼,不由移开了视线。 顾昭看向门外作乱不止的风雨,又说道: “祝娘子既为他作保,顾某自然是信的。只今日柳大人刚给我安排了个侍女,和祝娘子倒有三分神似,祝娘子你说,又是这般巧,可也是顾某多想了?” 祝青瑜回想起刚刚在柳大人处见过的那个背影,难怪她觉得有些熟悉,竟是像她自己! 她与顾昭都没见过几次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以说是毫不相干,柳大人为何会这般异想天开,竟办出这样的事来。 唯一的可能是,那日顾昭在医馆跟她说那番话的时候,有旁人听了去,传到了柳大人耳中。 这就有些麻烦了,当日就她和顾昭在,这顾大人会不会以为,她和柳大人是一伙的?! 他不会是怀疑她今日跑来是行什么美人计的吧? 无论如何,先得撇清和柳大人同谋的关系。 祝青瑜正色道: “大人明鉴,那日之事,我未曾和旁人说过,更未曾与敬言说过。至于旁人,想必是不知从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误会了……” 祝青瑜话还没说完,顾昭突然起了身,在祝青瑜诧异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一只手圈在她的椅背上,俯身看向她: “哦,误会?倒要请教祝娘子,他误会的是什么?” 顾大人语气温和,神色也寻常,但靠近的姿态实在太过暧昧。 只那直直看过来的眼神,太过锐利,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猎人,让祝青瑜于这暧昧中完全感觉不出半点旖旎来,脑中警铃声大作,一时之间甚至不敢动弹。 他实在是离得太近了,俯身下来时,一缕半湿的头发,甚至扫到了祝青瑜的脸颊上。 沐浴后特有的香胰皂角的香气裹挟着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祝青瑜后知后觉,忙往后退,后背一下碰到了顾昭圈在椅背上的手。 顾大人的手,和他的头发一般冰凉。 进退不得,祝青瑜再不敢动了,迎着他的视线回道: “他低看了大人,也高看了我。大人是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而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妇人。” 顾昭看着她的眼睛,迟迟没有说话,似乎在评估她的这番答复,到底是在敷衍,还是真心。 祝青瑜任他看着,又道: “顾大人,此事和敬言无关,和我也无关,我对大人只有敬重之心,绝不敢起攀附之念,大人可信吗?” 顾昭见她如此说,又看向她手中滴水未用的茶杯,突然笑着起了身,说道: “祝娘子,我对你没有误会,你若真有此心,也不至于连我一杯茶都不敢喝。” 随着顾昭的起身,一同离去的,还有刚刚那萦绕在身旁,上位者让人动弹不得的无形的气场。 所以顾昭刚刚特意给她倒茶,还突然靠那么近,是在试探她? 是不是过关了? 祝青瑜都怀疑,刚刚她要敢碰顾昭一下,他说不定当即把自己打成和柳大人一伙的,当场拿下都不一定。 至于不喝他的茶,这是祝青瑜在外的习惯,除了那种众人都在的席面,旁的时候,不管是做客还是问诊,旁人单给她的东西,她都是不碰的。 被顾大人这么当场指出来,实在有些尴尬,祝青瑜就着杯子喝了一口,解释道: “大人的茶是好茶,只我实在是忧心小姑子,没顾上。” 顾昭看着她喝了茶,又恢复了温和浅笑的模样: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此事我知道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说完,顾昭看向门外,吩咐道: “熊坤,送祝娘子回去,去跟柳大人说,就说我说的,让他,放人,他若要再问什么,让他亲自来问我。” 熊坤依旧是油衣在身,佩刀在手的模样,出现在门口,答道: “是,大人。祝娘子,请。” 祝青瑜起了身,给顾昭行了个万福礼: “多谢大人,待敬言回来,我夫妻二人定再来拜谢大人的恩德。” 听着她特意强调夫妻二字,顾昭不置可否,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待祝青瑜出了门打了伞,已是要离开了,顾昭突然又叫住她: “祝娘子。” 祝青瑜转过身: “大人还有事吩咐?” 顾昭神色未明,喜怒难辨地说道: “祝娘子,以后出门,多带些人,特别是我还在扬州城的时候。” 最后一句隐藏的含义,让祝青瑜一时不知如何答复,只默默点了点头,再度转身,离了顾昭这暖意融融的院子,往那肆虐不止的风雨中而去。 第20章 分忧 祝青瑜跟着熊坤,原路回了府衙的书房,章府的大管家陪着柳大人,还在书房等着。 见他二人回来,大管家一下站起来,满脸焦急,眼巴巴地望着祝青瑜。 熊坤看向柳大人,言简意赅: “侍郎大人吩咐,放人。” 顾昭让放人,柳大人半句话都没多问,一下站起来,满脸带笑: “好好好,谨遵顾大人之命。” 又看向祝青瑜: “这可真是太好了,事情搞清楚就好,章大娘子,你随本官来,我就说一个小姑娘嘛,干不了什么坏事,定是有误会,我啊,一直让我家夫人陪着三姑娘,可没让她受委屈。” 祝青瑜行礼道谢: “是,感念大人恩德,待敬言回来,定来亲自拜谢大人之恩。” 柳大人领着祝青瑜和大管家往后院走,摆摆手道: “嗐,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章大娘子,你要谢,以后可得好好谢谢顾大人才是。” 柳大人特意将好好二字加重语气,祝青瑜只做不知,回道: “大人说的是,我定好好跟敬言说,定不敢忘两位大人对我章家的恩情。” 见祝青瑜不接茬,柳大人讪讪笑笑,再无多话,一行人前后脚到了后院。 正如柳大人所说,章若华果然在柳夫人院子里待着,柳夫人甚至摆了桌席面招待她。 无缘无故被关起来,章若华坐在桌旁,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握得死死的,不吃不喝不说话,直到见了祝青瑜,一下站起来,眼眶都红了,眼里包着泪,只说了句: “嫂子。” 祝青瑜上前拉了她手,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小姑娘手指冰凉,止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 好在她头发上钗环未乱,衣裳也齐齐整整,脸上手上也不见有伤痕,不像是被怠待的样子。 终于见到了人,祝青瑜松口气,牵了她,对柳夫人说道: “我家小姑子不懂事,仗着夫人您人好,叨扰到现在也不知道回家,夫人您多担待。” 柳夫人笑得既温柔又亲切: “三姑娘活泼可爱,我实在喜欢,故而多留了她,你可别骂她,以后有空常来玩。” 祝青瑜来接章若华,不只是把人接走,还得让今天的事不要传出什么闲话来,柳夫人接这一句,至少今日,明面上把事遮过去了。 来的路上,大雨不止,到出了府衙的时候,雨倒小了。 章若华跟着祝青瑜上马车的时候还能憋着,待马车从府衙前一离开,小姑娘再也崩不住,抱住祝青瑜,眼泪哗哗往下流,呜咽道: “嫂子。” 祝青瑜回抱住她: “没事了哈,别怕。” 祝青瑜口中说着没事,心里却知道,柳大人既起了这个头,不达目的,不会这么轻易消停。 章若华一边哽咽一边控诉: “嫂子,我没做坏事,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他们以后还会不会?” 祝青瑜摸摸她的头: “若华,别怕,他们仗着自己手上的权势欺人,却不知一山还比一山高,你且看他,惹恼了更大的权势,蹦跶不了几天的。” 她来的这几年,也算看惯了扬州官场的起起伏伏,短短几年,两个风光煊赫的扬州盐台都倒在任上,惹恼了顾昭,这个扬州知府的位置,柳大人还能稳坐么? 柳大人自作聪明把她扯进来,不是想用她巴结顾昭,就是想用她害顾昭,说不定连之前的刺杀都跟这个柳大人有关系。 而既然顾昭说后面的事他处理,想必这个柳大人也在这个被处理的范围内。 神仙打架,池鱼遭殃,她要做的,是像顾昭说的那般,这段时日出入都谨慎些,不让柳大人有可乘之机,乱了顾昭的谋划。 …… 熊坤奉命送祝娘子出门,待章家的马车离了府衙,便转身往回走,准备去向顾昭复命。 柳大人急行几步紧跟在身后,叫住他: “哎,哎,熊大人留步,留步,你可是去见顾大人,我跟你一起去,不知是否方便?” 熊坤点点头: “侍郎大人吩咐了,柳大人有话要问,尽管亲自去问,大人请。” 顾昭形容不整的时候亲自见了祝青瑜,柳大人到的时候却没这待遇。 虽已用薰笼烘干了头发,但这个时辰了,顾昭也懒得再束发和换官服,于是隔着一道屏风,一边用着晚膳,一边对柳大人道: “柳文焕,你好大的胆子。” 柳大人上赶着这个时辰来见顾昭,为的就是来看看,今日安排的这一场,这顾大人是怎么想的,是满意呢,还是恼怒呢? 如今虽没见着人,但隔着屏风,只听这话,顾大人似乎在发怒,但若细辨语气,顾大人语气中倒听不出怒意来,柳大人便知自己基本是号准了顾大人的脉了。 上位者的喜好,虽难以琢磨,但没反对,本身就意味着默许。 有些隐秘之事,不那么体面,上官不想亲自动手甚至不会轻易表态,但下面的人自该有这个眼色,懂得揣摩上意,把事情办到上官的心里去。 柳大人扑通跪下来,言辞凿凿道: “下官对侍郎大人的忠心,苍天可见,侍郎大人为国为民,日夜操劳,下官想的,不过是想为大人分忧一二罢了。” 顾昭的语气淡淡的: “哦?分忧?倒要请教柳大人,顾某有何烦心事?柳大人又要如何为顾某解这烦忧?” 柳大人语气更恳切了,恨不得当场给顾大人磕一个表忠心: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以大人之家世才貌,所求何人皆是那人莫大的福气,大人又何必委屈自己。大人之忧,即为下官之忧。下官愿为大人分忧,来做这个恶人,必让大人所求之人不仅心甘情愿,还对大人感恩戴德。” 屏风那头,久久没有回应。 柳大人原本信心满满,因这长久的寂静也不免忐忑下来,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屏风。 只见屏风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柳大人也不知是因为自己说的不够明白,还是自己说的太过明白,以至于顾大人要想如此之久。 时间久到柳大人跪得膝盖都隐隐作痛,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押错了注说错了话,顾大人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一句话就让柳大人从自我怀疑到狂喜不止。 顾昭道: “你接着说。” 第21章 隐秘 赌对了! 柳大人实在是没想到,竟真的一举猜中了顾大人心中隐秘的心思。 像顾大人这样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酌金馔玉的世家公子,寻常之物自然入不得眼,要想投其所好,最难得一步,就是知其所好为何物。 既然这一步已经解决了,要想拿下顾大人,后面可就简单多了。 柳大人难以抑制住内心的喜悦,连说话的语气都激动起来: “只容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想要的是一朝一夕呢,还是长长久久呢?” 顾昭语气倒毫无波澜,和之前一样平静: “长长久久?一个有夫之妇,如何还能长长久久?” 大鱼上了钩,柳大人更激动了: “自然,恕下官直言,她也可以不是。” 她也可以不是? 一个有夫之妇,要怎么才能不是? 柳大人轻描淡写几个字,牵扯的或许就是几条人命。 听到这里,顾昭竟笑出了声: “柳文焕,你胆子是真的很大,如何不是?你是要怂恿本官栽赃陷害呢,还是杀人放火呢?你身为一方父母官,可知教唆杀人者,与杀人者同罪,该判斩刑?” 虽是笑着,但其中隐含的怒意,柳大人如何听不出。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柳大人顶着这怒意,硬着头皮说道: “大人息怒,怎敢脏了大人的手,坏了大人的声名。自古巨贾之家,能有几个干净的,又何需栽赃陷害。他章敬言,清白不了,只需一查,必定处处是破绽,咱们秉公执法,有理有据,那是任谁都说不出错来。届时美人蒙难,大人出手相助于水火,不愁她不对大人感激涕零,死心塌地。如此岂不正是顺理成章,成就一段佳话。” 屏风后又沉默了。 屋子里的长久的寂静,让柳大人心里是七上八下,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柳大人腿都快跪麻了,顾昭才又道: “柳文焕,你,很会办差事。你为本官筹谋,想要什么好处?” 如天籁般,总算得了顾大人这一句,也总算是说到了重点。 柳大人为了顾大人出人出力担干系,等的正是这一句话,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说道: “能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分内事。只这两江之地,愿为大人分忧之人,又何止下官一人,这有旁人,眼巴巴也盼着有这个福分,能为大人分忧一二,只不知大人,肯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顾昭又笑了: “你这个旁人,可是姓雷?柳文焕,你这是拜错了佛,走错了门路。本官是不是跟你说过,雷大武是皇上要杀的人,本官没这个本事,保不了他。” 柳大人见顾大人缓了语气,便知事有转机,忙道: “是是,皇上要杀的人,那自然是该死的。只是所幸,不是也没人见过雷大武长什么样吗?说起来,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报效朝廷,孝敬大人的。待章家的位置空出来了,若大人能让他补了这总商的缺,如此不废一兵一卒,自然盐枭雷大武也没了,今年缺的盐税也有了来路,皇上那边更能漂漂亮亮交差,大人还能得尝所愿,岂非四全其美之上上良策?” 听到这里,顾昭语气中甚至带出了几分松弛: “想得如此周全,看来,你们早盯上章家了,你这哪里是成我的美,分明是借着我的名头,成你们自己的事。” 柳大人陪着笑: “不敢,不敢,大人您有所不知,章敬言这个人吧,很有些不上道,留着他,怕会坏了大人您的好事。” …… 屋内,顾昭和柳大人密谈许久。 门外,熊坤和长随则一左一右守着门。 熊坤是备着顾大人传召,长随则是惦记着今日世子爷用个晚膳都连见两拨人,屋里沐浴的东西都还来不及收拾。 守了许久,柳大人终于推门出来了,朝熊坤点点头,满面喜色而去。 里面顾昭吩咐道: “熊坤进来。” 熊坤见柳大人这欢喜样,心中想着,看来聊的不错,推门进去,转过屏风,和顾大人眼神对上,却见顾大人满目寒霜,没有半点高兴的模样。 被顾大人用如此眼神看着,熊坤心中一紧,忙低头行礼: “大人,您找我。” 顾昭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吩咐道: “派人盯着柳文焕,他那几个师爷也盯着,好好看着他们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办了什么事,若有异常,速来报我。” 熊坤垂首答是,正要走,顾昭又道: “再派些人,守着章家和祝家医馆,她若出门,只要没危险,别拦着她,派人暗中跟着。” 顾昭没有说她是谁,熊坤居然也没问,显然对顾昭口中的她是谁了然于心,熊坤再次垂首答是,行礼而去。 用过晚膳,长随带着人收拾浴桶,薰笼和碗碟,屋里都是人,顾昭便避到了旁边厢房,随意拿了本书看。 没过多久,长随竟捧着条帕子进来,满脸为难地将帕子呈到顾昭面前: “世子爷。” 一条浅青色的素帕,是刚刚见她用来擦身上水的那条。 他自以为的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本想让它烟消云散,随风而去,谁知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时候,竟已是人尽皆知。 柳文焕知道,熊坤知道,甚至连长随都知道。 顾昭取过素帕,一脸平静地问长随: “哪里找到的?” 长随战战兢兢:“薰笼旁边。” 顾昭又问:“怎么发现的?” 长随有些疑惑:“就,看到了。” 顾昭轻笑一声,看向长随:“我是问你,怎么发现的?” 长随一下明白了顾昭的未尽之意,毕竟涉及主子的不算体面的私隐,长随更惶恐了: “小的不是有意窥探,只,只世子爷,有时候,半夜,梦魇了会叫祝娘子。” 飞鸿踏雪,事情做过,就必留有端倪。 以前他怎么会居然想当然的认为,此事永远无人知晓。 当真是,自欺欺人。 如今被发现了,甚至被柳大人捏在手上当把柄,顾昭不仅未曾慌乱,反倒松了一口气,有一种长久自困后终于找到了出路的释然。 知道了就知道了,又如何? 既过不去,那就,不过去! 只是既然人人都知道,那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也假装不知道呢? 第22章 生意 顾昭曾希望祝青瑜不知道,现在却又更希望她知道,如此总好过只有自己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无端妄想中。 她也可以不是。 柳文焕刚刚说的话突然从脑子冒出来,一旦冒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仅剩下这句话。 说到底,他与她之间的阻隔,也不过是那四个字罢了。 她也可以不是。 将那条素帕收入怀中,顾昭说道: “知道了,下去吧。” 又到夜深人静之时,顾昭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手中摩挲着那条柔软如女子肌肤般的素帕,脑子里又浮现出她下午在屋子里出现时的场景。 她衣裳半湿,又离他那么近,被他圈在椅中时,让他全身都沾染上了她身上的香气。 顾昭将帕子覆在脸上,那清冷的香气再度缠绕于他,甚至比她在时,还要近,近得就像是他已将她拥入怀中。 长随在外间守着夜,半梦半醒间,于那万籁俱寂中,又听到一声亲昵的呼唤从里间传来: “祝娘子。” 似呼唤,似呢喃,更似,喘息。 当初第一次听到时,长随惶恐不安,连着几日都不敢睡,唯恐泄露半句,被世子爷杀人灭口。 但到如今,或许是次数多了,长随习以为常,内心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又这么睡了过去。 …… 回了章家大宅,安顿好章若华,祝青瑜连夜给章慎写信。 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没提和顾昭的牵扯,只在信里提了柳大人对章家的不怀好意,以及章若华曾被抓的事,然后安排了快马去淮北盐场给章慎送信,让章慎小心提防,注意安全,速回扬州。 顾昭让祝青瑜多带些人出门,后面几日,祝青瑜干脆连门都没出。 一是章若华年纪小受了惊吓,祝青瑜不放心,连着在家陪了她几日。 再就是掌柜们每月一次来交账本,因章慎不在家,例行送到了祝青瑜这里来。 这日,大掌柜正跟祝青瑜汇报: “老爷上月抽走了诸多现银,如今账上的银子若要再交盐税就有些周转不开了,盐台戴大人那边,已经派人来催过好几次,问咱们今年准备预提多少盐引,预付的盐税准备什么时候付,我推说老爷不在家,不敢擅自做主,让再宽限些时日,只是恐怕拖不得太久。” 大掌柜慢条斯理的说着,随行来的二掌柜是个急脾气,已是沉不住气,截住话头,噼里啪啦说道: “哎哟,大掌柜,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你可真是急死我了。我去打探过了,周家和王家今年预付的盐税足有去年的两倍,盐引总额就这么多,别人家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的份额给占光了,要把咱们挤出去!大娘子,老爷不在家,你可得早做决断,这个盐税可拖不得,咱们得尽早付,晚了,可就真是一根毛都不剩了!” 祝青瑜翻着账本说道: “这事还真急不得,按官盐现在的行情,周家和王家占得多,未必是好事。老爷去淮北盐场,就是为了此事去的,我已给老爷去过信,估摸这几日,他就回了。当然戴大人那边也不好得罪,大掌柜你好好给戴大人再备份礼,再拖一拖时间,且等老爷回来再说。这几日,几位掌柜再盘一盘,咱们能拿出多少,就交多少盐税,有多大能耐咱们就做多大的生意,别贪多。” 大掌柜来之前就算过了,对此了然于心: “一年的税额,谁家都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若只做现银的生意,恐怕只有往年的三成。” 二掌柜一下就炸了: “我就不明白了!何必非要现银,盐台大人那边以借贷的名义周转下,分文不出就能把盐引办下来,周家和王家都是这么干的,咱们为什么不能干?若只做三成的生意,这还怎么做!” 二掌柜虽然性子急,脾气犟,但往常也没有这么一点就炸,今日是怎么了,暴躁成这样? 祝青瑜觉得很是奇怪,问道: “二掌柜,旁人做的,未必是对的,咱们为何非要学旁人?现在盐这门生意,明着是个火坑,何必巴巴往里跳,这世间又不是只有盐这一门生意可以做,盐的生意少做点,旁的生意多做点就是了,怎么就做不得生意了?老爷把银子抽走是为了什么,你还看不明白?” 被驳了,二掌柜急得一下站起来: “大娘子,我是看不明白!盐这门生意,就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我来章家这几十年,看着章家几代东家,靠着盐这门生意,攒下了这么大的家业,如今东家放着这么好好的生意不做,还要往外推,我是看不明白!” 祝青瑜放下账本,正色问他: “此一时彼一时,哪里有千秋万代的好生意?一引盐三百斤,盐税三两银子,若从官府借银周转,八分的利,每引盐又凭添二两四钱的利钱成本。颜大人在台上这两年,扣掉各种孝敬损坏,咱们一引盐不过能赚个三钱银子,还不如买地买铺子收租赚的多。二掌柜,你既来了这几十年,做了这几十年的生意,自然是比我能算的,那你倒是好好替咱们家算一算,一引盐倒亏个二两一钱,生意做的越大,亏的越多,到底算是个什么好生意?” 二掌柜被怼脸红脖子粗,仍不服气,嘟囔道: “大娘子也说此一时彼一时,多的这二两四钱,每斤盐涨个八文就收上来了。再说了,戴大人又不是颜大人。” 这就是没理也要纯犟了,祝青瑜回问过去: “官盐现在就已是六十文一斤,再涨八文钱,老百姓是傻么?放着二十文一斤的私盐不买,要来买这六十八文一斤的官盐?戴大人自然也不是颜大人,颜大人要的不过就是些孝敬,戴大人要的是什么二掌柜可知道?官府的银子又是这么好借的?年底若还不上,官府来抄家拿人,难道就敬言一个人被下狱,咱们这屋子里的,有一个算一个,是我能跑得掉呢?还是二掌柜你能跑得掉呢?” 第23章 麻烦 几人正在前厅说着话,门房来报,顾大人来访。 大掌柜眼看二掌柜又犟上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缓一缓氛围,于是立马站起来拉了二掌柜打圆场: “二掌柜也是担心咱家生意被旁人抢了去,一时没想周全也是有的。大娘子有贵客,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咱们先回去再盘一盘银子,盘清楚了,改日再来请大娘子拿主意。” 祝青瑜也站起来: “我年纪轻,说话没个轻重,两位掌柜别放在心上。账本留这儿我先看,看完我找人给你们送回去。” 这边祝青瑜送两位掌柜出门,那边章家的下人也不敢让顾昭这么大的官在门房等,迎着顾昭往前厅去,到影壁处,两拨人正好碰上。 二掌柜今日被祝青瑜驳了面子,憋闷的慌,气不顺,都憋到门口了,实在忍不住,还愤愤道: “做生意哪有不冒风险的,这也怕那也怕,这生意,没法做了!” 顾昭正好听了个真切,停了脚步: “什么生意没法做了?祝娘子这是有客人,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耽误了祝娘子做生意。” 贵客面前,居然这么口无遮拦,大掌柜狠狠瞪了二掌柜一眼,给顾昭行了礼,拉扯着二掌柜就退出去。 二掌柜今日的状态明显不对劲,简直就是没达到目的,不讲道理,气急败坏了。 只这话也没必要跟顾昭说,更没必要在这里吵嚷起来。 祝青瑜看向离去的二人,回道: “没有的事,顾大人任何时候来,都正是时候,里面请。” 两个掌柜都是自家人,祝青瑜接待他们是在书房。 但顾大人是贵客,书房这种有些私密的地方就不太合适,祝青瑜便将顾昭迎到了前厅,请他上坐。 祝青瑜自己则在另一边坐了下位,隔着偌大的前厅,一左一右,中间像是隔了楚河汉界那般远。 待小厮上了茶退下后,顾昭喝着茶,随意道: “刚是什么人,可是来找祝娘子麻烦的?” 祝青瑜不清楚顾昭的来意,陪着喝茶道: “都是自家掌柜,做生意嘛,总有不同看法,辩了几句,不妨事。大人是来找敬言的吧,只是不巧,他还未曾回来。待他回来,我定让他尽早去拜访大人。” 果然是过河拆桥,冷酷无情的小娘子,那日还说什么感念恩德,拜谢大恩,几日不见就翻脸无情,今日自己刚坐下,她就要赶人走。 被赶的顾昭只做不知,面带关切地看向祝青瑜: “祝娘子,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你这几日都没去医馆,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柳大人可有再为难你?” 顾大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几日都没去医馆?这话问的,倒像是他时时刻刻都关注着自己动静似的。 总不至于派人跟踪她吧? 真是细思极恐,难道还怀疑她? 祝青瑜被他这话惊得,一口茶呛住,连咳了几声,话都说不出来。 顾昭看着她眼神中暗含的惊疑,泰然自若,神色未有半点慌张,又道: “今日去医馆,齐叔说你几日未去了,我有些担心,故来看看。” 哦哦哦,原来如此,如此就合理了。 祝青瑜终于止住了那阵咳嗽,喘匀了气,回道: “多谢顾大人挂念,一切都好,我这几日没去医馆,一是因家中有些家务事要处理,故而不得闲,另外我也想着,虽帮不上大人的忙,至少也别给大人添麻烦。我若出去,就怕又被柳大人牵扯上,平白坏了您的正事。” 顾昭依旧那么温和有礼地笑着: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祝娘子对我有什么误会,要么怀疑我跟柳大人是同谋,要么怀疑我有什么不轨之心,不然也不至于我刚坐下,你就要关门送客?” 祝青瑜完全没料到顾大人说话会这么直白,今日真的是,一句接一句被人这么贴脸当面问,场面实属有些尴尬。 而且有这么明显么?她明明觉得自己还遮掩的不错的。 她对顾大人,要说有所怀疑,怀疑他是什么坏人,那倒不至于这么是非不分。 同样,她既是有夫之妇,年纪还比顾昭大,就更不会自作多情,会觉得顾昭这样什么都不缺的公子会对自己有什么男女之情的想法。 但她处处避着顾昭,不想跟他有牵扯,倒也是真的。 要具体说什么缘由,大体是因为,哪怕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她从骨子还是那个从现代社会来的,对这个社会还有不少隔阂感的小老百姓。 她不习惯把套房子穿身上的奢华生活,也不具备摧眉折腰事权贵攀高枝的技能,既没有穿越了就要轰轰烈烈干一场封侯拜相的事业的雄心,更没有游离于各个世家公子间去谈个十几场刻骨铭心的恋爱的想法。 她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心中所愿不过是,能有一技傍身,保自己衣食无忧,再好点就是能再收个三五个学医的徒弟,传道授业解惑,如此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而顾昭身份地位又高,来扬州办的又是禁私盐的大案,注定是要在扬州掀起一场风雨的,一眼望去,就是大大的麻烦。 面对这样的人,她自然是有多远跑多远,什么交情都不想攀。 但再是不想攀交情,更加不能得罪了,顾大人都这么问了,祝青瑜立马表忠心,回道: “大人说笑了,大人能来,我欢喜不及,全家与有荣焉。大人去医馆找我,可是有事吩咐?” 顾昭今日来,还真的是有正事,他放下茶碗,看向遥远的楚河汉界那头的祝青瑜,问道: “柳大人呈给本官一本账本,乃盐枭雷大武与章家勾连贩私盐的罪证,本官今日来,正是想问一问祝娘子,章家可有行贩私之事?” 顾大人轻言细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祝青瑜想的是远离麻烦,没想到麻烦层出不穷,滚滚而来,愈演愈烈。 贩私盐,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原来这个柳大人,既不是要用她巴结顾昭,也不是要用她害顾昭,而是要置章家于死地。 到了如此地步,只是躲避已是无济于事了。 祝青瑜站起来,踏过她亲自划下的楚河汉界,一直走到顾昭身边,神色严肃,郑重行礼道: “我敢保证,绝无此事,请大人明查,也给我章家,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大人之恩德,感激不尽。” 第24章 感激 拜谢大恩感激不尽这种漂亮话,上次祝青瑜在扬州府衙也说过,纯粹是表态度表决心用的。 章家所有的生意祝青瑜都清楚,每月的账本她几乎都看过,所以她有这个自信,章家贩私盐这事站不住脚,纯属诬告。 同时她也相信,以顾大人之正派的人品和高贵的身份,一定会秉公执法,不偏不倚,查清真相,是不会真的要她送什么孝敬的。 甚至顾大人在扬州这些时日,不管是章慎还是祝青瑜都不敢给顾昭送银子,担心弄巧成拙,反倒败坏了章家在顾大人眼中良善的形象。 结果顾昭听了她这空泛的漂亮话,看着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她,居然真开口问: “怎么个感激不尽法?祝娘子,你准备怎么谢我,愿闻其详。” 居然还能追着问,不会是真的来找她要钱的吧?和顾大人刚正不阿的形象也太不符合了。 祝青瑜都被顾昭的不按常理出牌给搞卡壳了,试探道: “是,是,大人查案辛苦,难免劳累,民女府中有支百年老山参,复脉补气最是有效,愿进献给大人。” 顾昭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都被她逗笑了: “这就是你的感激不尽?我还能缺你一根参?” 看来没搞对,也是,定国公府这样的勋爵世家,人参也算不得稀罕物。 祝青瑜又把府里的好东西盘了盘,实在是对顾昭不太了解,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思来想去,斟酌道: “大人远道来江南,总不好空手回去,不如带些江宁特产,民女府中还有几十匹上好的云锦和宋锦,给家中女眷做衣裳是极好的,愿献给大人做仪程。” 说到宋锦,顾昭又想起那次在渡口见到她精心打扮的模样,和今日之素简相比,用心和敷衍简直天差地别。 这是夫君不在家,又懒得打扮了。 说到底,在她心里,只怕自己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用心对待的人。 明知自己毫无道理,但一股酸涩之意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心间蔓延开,顾昭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语气中也不免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既上好的云锦宋锦都有几十匹,你也知道是做衣裳的好料子,怎的只知道往外送,不知给自己裁一身好衣裳?章敬言就这么抠门,连匹好布都不舍得给你用?” 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句,祝青瑜都有些懵了。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今日刚换的,又干净又整洁,不知道是哪里碍到了他的眼,居然挑起自己的穿着来了。 前一秒还挺平易近人的,下一秒又突然不高兴了,也不知顾大人就是这么阴晴不定呢,还是他在用什么御人之术搞人心态。 哎,自己果然不是混官场的料,揣摩上官这事实在太难了,比治病救人难多了。 祝青瑜试图解释道: “我是不爱打扮,一向如此,并非特意对大人不敬。大人问我如何感激,一时之间,我也确实不知该如何报答才能表现我的诚意。只贩私盐之事,实在是柳大人蓄意构陷,恳请大人明查还我章家清白,大人日后若有用得着民女的地方,只要是我能做的,不论何事,大人尽管吩咐,我必义不容辞。” 顾昭将不论何事几个字从心间滚了滚,大体是因自己心中不清明,一些不合时宜的活色生香又冒了出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搞不懂她是真这么实诚,还是在装傻充愣,最终只道: “不论何事?祝娘子的话,我可记下了,等要真用娘子助力的时候,可别推脱。” 祝青瑜猛点头,努力把话题往正题上拉: “那是自然,大人有令,我又怎敢搪塞敷衍。只请大人指教,这案子需要我们如何自证?” 顾昭喝着茶,沉默片刻。 要想得到,可以诉诸于恐惧,也可行之于信任。 恐惧有恐惧的法子,信任有信任的手段。 但用在她身上,信任总是胜过恐惧。 顾昭放下茶碗: “大体断案,一要人证,再要物证,讲究人证物证俱全。一本账本,总不会凭空冒出来,若我是柳大人,做事做全,必定会再安排个天衣无缝的人证出来。祝娘子,你说这个人证,会是谁呢?” 商户之家的账本,大体都在掌柜一手经办。 祝青瑜想起今日二掌柜的反常,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明知向官府借银是个巨坑,还极力怂恿着章家往里跳,会是他么? 但二掌柜来章家已经几十年了,虽然脾气不好,但办事上,章慎对他一向是信任的,每年给他的酬劳也是丰厚的,他有什么理由,要害章家? 没有证据,总不能仅凭揣测和感觉就给一个老掌柜定罪。 祝青瑜道: “请容我查一查。” 顾昭起了身: “自然是要查的,本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自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今日且好好想想,可有可疑的人选,明日,我再来问你。明日你是在家,还是去医馆?” 祝青瑜之前闭门不出,是为了规避麻烦,但现在麻烦都找上门来了,就没必要再躲在家里。 而且章慎不在家,顾昭一个外男天天往章家跑,外人看来,难免多想。 于是祝青瑜道: “明日,祝家医馆,恭迎大人。” 章家的人或多或少都跟二掌柜有牵扯,为免打草惊蛇,顾昭走后,祝青瑜立刻去了医馆。 拿了十两银子找了齐叔,祝青瑜也没单说二掌柜,而是道: “齐叔,你帮忙找人查一查,章家的几个掌柜,这一年家里可有发生什么大事?婚丧嫁娶,买房买地,惹事斗殴都算。不好让兄弟们白跑腿,你带着银子去。” 齐叔被祝青瑜买来前,是个跑江湖的,三教九流认识的都不少,旁的可能不太行,但拿钱买消息这种事,最是在行,当即就出去找人。 傍晚时分,齐叔得了各处消息,跑来跟祝青瑜汇报: “大掌柜和三掌柜那边,倒没听说有什么事,只二掌柜的大儿子,去年秋日里,欠了赌场的银子没还,赌场的人闹堵到了二掌柜家里去,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街坊邻居都看见了,当时,闹得可凶了。” 第25章 做局 齐叔在市井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打探消息是专业的,不仅问出了二掌柜家被赌场砸的事儿,还找当时跟着去砸东西的打手问出来,赌场的老板当时当场放话,二掌柜的大儿子欠的赌钱是三万两,要把二掌柜全家绑了抵债。 哪怕是在章家这个富庶之家待了三年,三万两这个数字,还是让祝青瑜惊呆了: “三万两?他赌什么能赌出三万两!然后呢?二掌柜后来怎么解决的?” 齐叔着急跑回来跟祝青瑜交差,没打探到这么细,表情还有些不好意思: “打手都是小喽啰,知道不了这么细,没问出来呢。不过东家,我今日可还见到二掌柜的大儿子了,在茶馆喝茶听曲呢,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 年前的事儿,到现在都大半年了,二掌柜居然一点风都没透露过,也没开过口找章慎帮忙。 而他惹事的儿子现在还能喝茶听曲,说明二掌柜最后把事情摆平了。 可是二掌柜在章家的一年薪水不过百两银子,便是从他当章家掌柜的第一天开始算起全家不吃不喝,他也不可能拿出三万两银子来。 那他是怎么摆平的呢? 祝青瑜越往深里想,越是觉得事情严重。 齐叔见祝青瑜面色凝重,又道: “东家,不瞒您说,我年轻时候也在赌场给人看场子混过饭吃,一般这种情况吧,多半是有人给二掌柜设的局,三万两银子也就是听个响,吓人用的,拿着这名头,逼得人是卖骨头卖血卖儿卖女卖妻卖母卖自身的,多的是。我担心吧,既二掌柜家里没事,说不定这局不是冲着二掌柜去的,说不定,总之东家,你可得多当心。” 祝青瑜也是这么想的: “多谢你,齐叔,我晓得,二掌柜既没有卖儿也没有卖自身,只怕卖的是些旁的东西。你再帮我找人打探打探,不问旁的,就问最近二掌柜家里和谁关系好,也来报我。” 因和顾昭约好了第二日在医馆见,却又不知他什么时辰来,更不好让顾大人等,祝青瑜第二日一早就去了医馆。 进了医馆大门,林兰坐在柜台前,噼里啪啦抱着算盘在算账和账本,苏木和两个妈妈围在她身后,眼巴巴望着,连齐叔都抽着旱烟,坐门口看着。 听到祝青瑜进门的声音,五颗脑袋齐刷刷看过来,个个两眼放着光。 祝青瑜被他们看的莫名奇妙: “怎么了?” 林兰放下算盘: “祝娘子,上个月账本好了。” 祝家医馆的规矩,每月十日前出账本,出完账本发月钱,本身人也不多,所以每次她都亲自发。 难怪都眼巴巴等着,祝青瑜恍然大悟: “哦,是该发月钱了,今日就发。” 苏木捧着账本,蹭蹭蹭蹭跑过来,满脸求表扬的跃跃欲试: “祝娘子,你看你看!” 看这表情,似乎不只是发月钱这么简单。 祝青瑜拿了账本翻过,一时也没看出什么来,有些疑惑,又看了苏木一眼。 苏木这小姑娘就憋不住话,用手指着账本上的自己的名字点了点,更加期待地看过来: “你看你看!我上个月独自看满十个病人了!” 难怪她这么高兴,祝青瑜恍然大悟: “那你是很厉害了!苏大夫!” 苏木和林兰跟着祝青瑜学医已经快两年了,虽然每日来祝家医馆的人不算少,但她们真正能上手独自看诊的机会并不多,一般只能打个下手。 倒不是祝青瑜不让他们看,而是一般病人都不放心两个年纪那么小的小丫头给自己看病。 祝青瑜的医馆当初开张,是她穿过来快一年的时候。 这一年时间,她一直住在章家,先后治好了章若华和章慎后,该离开了,她突然有些迷茫。 因为她的来处无路回,而在这陌生的世间,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时章慎领着她去到扬州城最繁华的主街,车水马龙之地,指着位置最好一个铺子: “青瑜,你家中的事不方便说,我也不问,但你若一时还没想好去哪儿,不如先留在扬州,我想送你一个江南最大的医馆。” 在那样的位置,开一个江南最大的医馆,显而易见,寻常百姓,肯定是不敢进的。 开这样一个能把大部分人挡在门外,只有达官贵人富庶之家才敢踏足的医馆,难道就是她隔着那么老远,跑到这里来的目的么? 而且这样一个医馆的花费,她就是看一辈子的诊,也还不上给章慎。 祝青瑜对章慎道: “扬州城不缺最大的医馆,我反而想开一个普普通通,谁都敢进来看病的医馆。” 最后祝青瑜在普普通通的一条街,选了个朴素的铺子。 又听从了章慎的意见,入乡随俗,同其他女医一般,祝家医馆仅接待女客,定价的时候,也参考了扬州城同行的水准,处于中等水平的一百文的问诊费。 苏木和林兰跟着她学了一年左右的时候,一些简单的病症,其实也能看了,祝青瑜就给她俩把看诊的牌子也挂上了,先从二十文一个人的问诊费开始收起。 但是即使这样,祝青瑜在的时候,找两个小姑娘看诊的人还是寥寥无几,但这也没有办法,这个是每一个学医人的必经之路。 事情有所变化,还是去年年末祝青瑜上京不在家,一些老客复诊的时候,也会找苏木开药看诊,从零星的几个人,到了上个月,终于突破了十个人,其中甚至有一个是被邻居介绍,专门来找苏木看病的。 自己医术得到了认可,又发了月钱,苏木一整天走路都带飞,想起来都要高兴的唱两句。 相比之下,明明跟着一起看诊,但现在一个病人都没有独立看过的林兰难免失落起来,下午竟一个人眼泪汪汪地在配药。 见了她这委屈巴巴的样,路过的祝青瑜吓一跳: “怎么了这是,是谁欺负你了?” 祝青瑜不问还好,这一问,林兰原本还包在眼眶里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流: “祝娘子,我太没用了。” 林兰其实学得很认真,基本功甚至比苏木还扎实,但相比苏木胆子大什么都敢尝试,林兰信心不太足,对于自己独自看诊这件事,天然有些胆怯。 人与人的性格天然会有不同,关键是迈出第一步,祝青瑜就想推她一把。 到傍晚时分,突然一个面色焦急的半大的小哥,背着一个双眼紧闭满头冒汗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满脸惊慌的小丫头,跑到了祝家医馆来。 林兰引着小哥把妇人放到了诊床上,苏木则跑楼上把祝青瑜请了下来。 祝青瑜扫了眼那妇人的面色,摸了摸她的脉向,心里有了数,看向身上衣裳破旧的小哥,问道: “公子,我这里诊费,至少是一百文起步,药费另算,你可带够诊费了么?” 第26章 赴约 一百文钱,看似不起眼,却能买二十斤粮食,是一家人好几天的救命的口粮。 如今又正是青黄不接的夏日,旧粮已尽,新粮未出,粮价涨得厉害,甚至因顾大人在禁私盐,私盐进不来,扬州城连私盐价格都涨到了三十文钱。 多半百姓之家,手上都难得有闲钱,何况是这样一个衣裳破旧没有壮年男子的妇孺之家。 果然,听到祝青瑜这样问,少年满脸通红地满身上找钱,勉强搜罗出几十个铜板出来,又焦急又羞愧地说: “大夫,我现在只有这些,能先帮我娘看病吗?她烧的厉害,都烧的说胡话了,求求你,我后面一定补上。” 问是这样问,但少年也没抱太大希望,因这已经是他从家里寻过来的第三家医馆了,第一家医馆一听他没钱就把他们赶了出去,第二家都根本没让他们进门。 祝青瑜看了看他手中新旧不一的铜板,问道: “二十文有么?我看诊诊费是一百文,我们这还有其他大夫,诊费是二十文,看不看?” 少年一听,一下燃起了希望,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数了二十文铜钱出来,忙不迭地说道: “有的,有的,看的,哪个大夫都好,有大夫就好。” 少年来的时候是林兰接的,这就算是她的病人,祝青瑜看向林兰: “林兰,给这位太太好好看看。” 林兰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有点懵懵的,倒是苏木反应快些,帮她接了诊费,还催着她: “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呀!病人等着呢,我去给你弄水和帕子。” 林兰这才反应过来,一下有些慌,见祝青瑜朝她鼓励地点点头,这才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朝病人走去。 虽说是林兰看诊,但她第一次独立出诊,担心她没经验慌张,祝青瑜便在一旁看着,这样万一林兰诊断拿不准或者诊断错了,可以帮她兜个底。 正守着林兰诊脉,身后有人问道: “祝娘子,可是在忙?” 祝青瑜转身看去,见是等了整整一天才来的顾大人,顾大人风尘仆仆的模样,也不知是从何处而来。 他身后还跟着熊坤,两人皆站在诊室外,不知看了多久。 林兰这边是关键时候走不开,顾大人那边也是有正事,楼下又乱糟糟的,没有顾大人坐的地方。 唯一能正式招待客人的地方,就是二楼套间,里间虽住人,中间有隔断,隔断外间就是个小书房。 祝青瑜走出去,迎着顾昭往楼梯而去: “我这里有个要紧的病人,暂时走不开,劳烦两位大人,到楼上稍坐,我稍后就来。田妈妈,给两位大人上茶。” 虽是第一次看诊,刚接手时有点慌,但林兰很快进入状态,望闻问切后,定了脉案,来找祝青瑜看。 祝青瑜看脉案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紧张地看着她,现场静得能落针。 林兰尤其紧张,紧张到甚至和病人一般额头冒汗。 但她的脉案其实写的非常准确,和祝青瑜刚刚上手诊过的结论一致,甚至考虑到这一家的经济条件不允许,连开的药都尽量用的便宜的药,可以说是考虑的非常周全。 祝青瑜看向她,鼓励道: “很不错。” 因为这个很不错,一整天都蔫了吧唧的林兰一下两眼放光,整个人都精神了,拿着脉案就去交代病人怎么抓药,怎么煎药,用药。 见这边应该已经差不多了,祝青瑜出了诊室,上了二楼去找顾昭。 熊坤站在门外守着门,见祝青瑜来了,小声交代道: “顾大人昨日有急事去了金陵,因与娘子今日有约,又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的,这两天一夜都没休息,待会儿娘子可千万长话短说,让顾大人能早些歇息。” 祝青瑜点点头: “我晓得了,多谢熊大人提点。” 祝青瑜推门而入,外间小书房还留着茶,却是空无一人,里间的门倒开着。 到门口一看,顾大人竟侧躺在里间的床边,和衣而眠。 熊坤说顾昭两天一夜没休息,估计他是累太狠了,等自己等不住,先跑来补觉了。 看到一个大男人躺自己床上,要说冒犯,祝青瑜确是感觉有些被冒犯,毕竟她和顾昭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躺一张床的程度。 但一想到他是为了和自己的约定才这么来回奔波,为的是解章家之忧,祝青瑜又觉得自己如果介意,似乎有些不讲道理。 事从权宜,事从权宜,毕竟也是自己这里太过简陋,连给客人休息的地方也没有,说不定顾昭误以为这里就是给客人临时休息的地方,以为她说的让他在二楼等也包括了里间的范围。 而且既他都累的睡着了,也不急于这一时非要把人摇起来。 祝青瑜在别管他就这么退出去让他睡,和这么和衣睡容易感冒好歹给他盖个被子这两者间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从架子上取了条薄毯给他盖上。 也不知是不是顾昭这样的人就天生有警觉之心难近身,祝青瑜刚给顾昭盖上毯子,顾昭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伸手一拉,就把她拉到了床上。 祝青瑜刚要出声,顾昭已经翻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控住她的手压在床头,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电光火石间把人控制住了,睡梦中的顾昭这才睁开了眼睛。 看着被自己严严实实压在身下的祝青瑜,半梦半醒的顾昭甚至一时都分不清,这样的亲密无间,突然出现在自己床上的美人,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可以毫无顾忌,为非作歹的梦境。 第27章 鲜活 突然被压到床上,祝青瑜却并没有很慌乱,她是觉得顾大人多半是睡迷糊了,这般举动,不是把她当成了什么刺客,就是把她当成了他屋里的什么人。 既顾大人已经醒了,两人只要放开手,默契地一句话也不说,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这么个小小的意外就过去了。 结果她与顾大人之间,毫无默契可言。 顾昭醒是醒了,但看她的眼神,如梦似幻,不仅没放开她,甚至怕她跑掉似的,手下用力,压得更紧,靠得更近,甚至倒打一耙,几乎贴着她耳边地哑声问道: “你在做什么?” 祝青瑜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又被他手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转头躲开他的手试图起身,用力挣扎间,两人的肢体隔着夏日薄薄的衣裳触碰着,呼吸也纠缠在一起。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接触,情势灼热,顾大人更热,热得发烫,热得不能自已。 显而易见,是现实,不是梦境。 梦境中的她千依百顺,从未像这般躲避挣扎,也从未拒绝过他。 但哪怕是躲避挣扎间喘过的呼吸声,也比日日夜夜梦境中的每一刻每一秒,都更加鲜活和甜美。 尝过了哪怕片刻的鲜活,梦境中他留恋过的长长久久和千娇百媚也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他做不到浅尝辄止,他想要更多。 但是现在的情景,若不妥善处置,只怕她又会逃之夭夭,再难靠近。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一直在躲他,明明他之前什么都没做过,却对他如此提防,连他一碗茶都不敢喝,这个小娘子,真是警惕得太过没有道理。 顾昭终于放开了捂在她脸上的手,撑在枕旁,却是未曾起身,依旧将她圈在身下,再次质问道: “你刚刚在做什么?” 祝青瑜不理解,这顾大人怎么敢用这么正经的表情,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问出这句话的。 这话不是该她问他么? 他是以为她傻么? 她是个具备完备医学知识的大夫,在他眼中更是个熟知男女之事的有夫之妇,难道他还以为,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会这么单纯居然感觉不出来,察觉不到? 当然,她是个对生理结构进行过系统学习的专业的大夫,也明白这是受了外部刺激的自然反应,这种情况很常见,并不代表他是有意为之,也不代表他真对她有什么意思。 但是他居然恶人先告状,这就太过分了! 祝青瑜反问道: “不该我问么?顾大人,你在做什么?” 顾昭满脸严肃: “有人意图行刺,本官为自保,将她制服,小娘子,你刚刚是要行刺我吗?” 祝青瑜真是要被他的信口雌黄给气死了: “真是好心没好报,我是怕你冷给你盖毯子!你一个八尺男儿,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我行刺你?顾大人,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亏心吗?” 顾昭居然笑了: “祝娘子精通岐黄之术,杀人何需用铁?自我来扬州,遇到的行刺也不下七八回了,你趁我熟睡突然近身,难道我不该警惕些?不过,祝娘子竟然是关心我,你既如此说,我便如此信吧,多谢了。” 祝青瑜忍无可忍,几乎要吼出声: “不用谢,既信了,能不能起来!” 顾昭根本不想起来,甚至觉得她连骂人都是娇嗔,心神更是荡漾。 但是已到了见好就收的时候,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心术不正,顾昭克制地起了身,拾起掉落在地的薄毯。 祝青瑜也起了身,刚刚挣扎间,簪发的木钗落在枕边,头发全披散下来,于是到了梳妆台前,寻了把木梳子重新挽发。 顾昭将薄毯叠好放于床尾,转头见了祝青瑜坐在梳妆台前梳妆的模样,忽然有些恍惚,只觉这一幕,竟似一对寻常夫妻,早起温存后,闲聊拌嘴,收拾床榻,梳妆起床的场景。 不过是贪慕她颜色正好,怎的稀奇古怪想起什么夫妻二字来了? 简直,自己真是,愈发走火入魔。 祝青瑜挽好头发,转身见顾昭站在床边,眼神古怪的看着她。 怎么了这是,总不会真的怀疑她是刺客吧? 祝青瑜皱了眉: “顾大人为何这般看我,可还是不信,还要再审我么?” 顾昭最近追查私盐案,抓了很多人,也审过很多人,府衙的审讯室,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敢跟着雷大武持械贩私盐的,都是些亡命徒,落草为寇前,大多犯下了诸多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大案,因此抓了犯人进去,大体是先扒了衣裳,再用上诸多血淋淋的手段,要让这犯人把犯下的罪行,一五一十都抖落出来。 这样血淋淋的手段,顾昭自然不忍用在她的身上,但她说到审讯,想到用些旁的手段审她,顾昭就又有些气血翻涌,难以自持。 再在她的闺房这么暧昧地待下去,顾昭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真的脑子不清醒,将她从里到外审讯一番。 要信任,不要恐惧。 他不想当圣人,但更不想在她面前当个面目可憎的恶人。 顾昭抬脚就走,往外间而去,只留下一句: “祝娘子,出来,谈些正事。” 她本来就是来找他谈正事的! 祝青瑜挽了头发,到了外间书房,将二掌柜之事与顾昭说了: “毕竟是家里几十年的老掌柜,我也不想平白冤枉与他,但他又是怂恿我家朝官府借银子,又是悄无声息地摆平了三万两银子的麻烦,这半年还和柳大人的师爷很是交好,我想着,终归是有些不对劲,请大人帮着查一查。” 查案是官府的事,柳大人身边的爪牙,以及和雷大武的牵扯,顾昭本来就在审了。 他来找她,不过是借着由头,多一些见面的机会,同时也让柳大人之流放松警惕,本是没有指望一日之间,她真能找出什么线索来的。 没想到短短一日,她倒真能瞧出这么多名堂来。 这份敏锐与清醒,倒让顾昭不由正色道: “祝娘子既有托付,此事我来查。” 聊完正事,祝青瑜半句话也不多留,说道: “多谢大人,那我就不耽误大人办正事了。” 待出了医馆,顾昭问熊坤: “我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的事,跟她说了?” 熊坤点头: “按大人交代的,一五一十说了。” 熊坤都说的这么清楚了,又到了这个时辰,已是饭点,只是稍加揣测必然知道他还未用饭,这个小娘子却这么没有眼色,连假装留个饭都未曾提个半句,一碗茶就把自己打发了。 顾昭翻身上马,挥鞭而去,却连马上的飞驰,也带不走自身不断冒出来的气闷。 明明是个敏锐聪慧之人,却一星半点的心思都不肯花在自己身上! 当真是,可气,可恨! 第28章 消息 顾昭得了二掌柜的消息好几日,也没个动静。 这日祝青瑜正在医馆配药,大掌柜突然急慌慌跑到医馆来寻她。 见了面,大掌柜已是慌了神: “大娘子,祸事了!二掌柜被官府抓了!” 那日顾昭走后,再没有消息递过来,二掌柜那边也是风平浪静的,祝青瑜以为他还在查,谁知竟悄无声息地把人抓了。 祝青瑜问大掌柜: “什么时候的事儿?官府到哪儿抓的人,咱们铺子么?” 大掌柜到现在都是懵着的,回道: “不是到咱们铺子抓的,是二掌柜今日一直没来铺子,我想着他家里多半有什么事,就去他家里找,谁知他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全家人都不见了。我找街坊邻居问了,说是昨晚还见过他人,还出门买肉来着,今日一早,门上就贴着了官府的封条。具体什么时辰抓的人,封条又是什么时候贴的,竟没人瞧见。大娘子,你说,这都什么事,也不知他家到底犯了什么事,咱们要不要去官府打探打探?” 打探自然是要打探的,二掌柜到底是为什么被抓,是不是真搞了个假账本来害章家,祝青瑜也很想知道。 祝青瑜安慰道: “别着急,你先回铺子去,二掌柜的事儿,我先找人问问。” 大掌柜这么着急来,也不单单是为了二掌柜,又道: “大娘子,还有啊,戴大人今日又派人来了,这次说的很不客气,说是其他家都交了,就咱们家不配合也不积极,只最多再给我们五天时间筹钱,再不交盐税,以后章家就甭想从盐台大人这里拿盐引,戴大人还定了个盐引的限额,至少限额起定,这数量我盘过了,可比咱们手上的现银要多的多啊,这可怎么办?可还等老爷回来么?还是咱也找官府借点银子,先对付过去?” 真要是好生意,早被人占光了,官府哪能这么三番五次上赶着要送钱,祝青瑜对找官府借银子这事的疑虑更大了,更是不敢轻易松口,回道: “要等的,老爷已传了消息来,明日他就到。有他在,自然会做主的。” 这么大的事儿,大掌柜是不敢自己拿主意的,主要是万一办错了事,负不起责任,一听章慎要回来了,也是松了口气: “好,好,老爷回来就好,且等老爷回来做主。” 大掌柜走后,祝青瑜就在考虑要不要去找顾昭问问二掌柜的事儿,但若是去府衙找他,必定又会惊动柳大人,至于其他地方,顾昭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好打听的,她也不知道该到哪里找他。 而且毕竟她现在处的环境对男女有别看得很重,三天两头那么频繁见面,她是问心无愧,但传出去,难免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祝青瑜心里这么想着,就没有轻举妄动,不管是顾昭的行踪,还是二掌柜的事儿都没去打听消息,想着反正章慎明天就到了,还是等章慎回来再去问吧。 结果中午快到饭点的时候,熊坤居然主动找了来: “祝娘子,大人有请。” 不过一个晚上,顾昭居然审出结果来了! 终究还是好奇二掌柜到底是不是有害人之心,熊坤又找来了,祝青瑜便放下手中的活,回道: “好,我就来。” 熊坤见她穿的那一身医馆诊病时的衣裳,就这么走没有要换的意思,忍不住提醒她: “祝娘子,你就这样去?要不要换件衣裳?” 祝青瑜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刚刚在配药,身上沾染了一些药粉,这么去见人,确实不太恭敬,于是连忙道: “多谢您提醒我,稍等我片刻,我马上就来。” 熊坤抱着刀,大马金刀地在楼下等着,做足了等待的准备。 毕竟祝娘子刚刚那素面朝天的样子,真要打扮起来,不说沐浴更衣了,就是换衣裳梳头点脂描眉都要花不少功夫。 结果不到半刻钟,祝青瑜就下了楼: “熊大人,走吧。” 这速度也太快了,熊坤诧异地转头看,得,美依旧是美的,但素面朝天还是素面朝天,木簪子还是木簪子,连发式都没换一下,只是从一件布衣裳换成了另一件布衣裳。 熊坤在京城当差这么久,就没见过哪家富庶之家当家的娘子,是活得这么粗糙的。 祝青瑜见熊坤的表情,似乎很有话说,于是又朝身上看了看,明明干净整洁,一点毛病没有,问道: “怎么了,熊大人还有事交代?” 熊坤满眼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摇摇头,说道:“请。” 医馆门外停着一辆外表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和她平时坐的一样。 祝青瑜毫无戒心的上了车,还在问熊坤: “我们是去府衙见顾大人么?” 熊坤没说话,只朝她使着眼色。 祝青瑜心想:不是吧?总不至于顾大人也在车上。 结果掀开帘子一看,顾大人果然在车里! 所以明明就这几步路? 这顾大人为啥就不能屈尊降贵下来说话? 相比祝青瑜的粗衣布裙,顾昭今日穿的格外鲜亮,戴的是玉冠,穿的是锦缎,连鞋子都是丝履的,一眼望去,就是个闲适的世子贵公子。 这个世家贵公子甚至还开着另外一边的车窗,在看书。 所以祝青瑜就更是不懂了,马车上那么晃,光线又不好,看什么书? 有这看书的功夫,为啥就不能直接下来说话? 或许,这就是世家讲究的排场? 顾昭见她进不进,退不退的,收了书,问道: “祝娘子,那日你说,若有需要,只要是你能做的,必然义不容辞。今日顾某正有一事需娘子相助,祝娘子说过的话,可还算数么?” 第29章 人情 顾昭让帮忙,祝青瑜一下来了精神,也不考虑什么避嫌不避嫌了,立马掀了帘子,进了马车,到另一边坐了。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欠人人情,欠着了,不想办法还掉,她晚上都睡不着觉。 为了尽快适应这个年代的生活,重点是不踩雷,明白自己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从而不会无缘无故犯了法,祝青瑜曾经认认真真看过本朝的律法。 本朝的律法制定者,大体是个法家,崇尚严刑峻法,对民众非常严苛,很有些宁枉勿纵的意思。 所以祝青瑜心里很明白,在假账本这件事上,她欠了顾大人很大一个人情。 当今的官府对民众拥有绝对的权利,哪怕只是一个莫须有的指认,既是柳大人这个知府指认的,那么章家就是有重大嫌疑。 更何况还白纸黑字有个账本,而这个账本还很可能是章家的掌柜亲自写的,那按律法来说,更是板上钉钉直接下狱也不为过的。 实际上顾昭现在若想快些断案,完全可以直接把章家的主事人抓进去审问,这个主事人,包括章慎,也包括她。 但顾昭相信她的辩解,既没有动她,也没有动章家的人,对她释放了足够的善意,还按她提供的线索试图去查明真相,还章家清白,这就是她欠他大大的人情。 可惜啊可惜,顾大人嫌弃她送的百年老参,也不收她的云锦,啥都不要,送银子吧她又不敢,怕他扣一个行贿上官的大帽子下来,这人情还不了,可愁死祝青瑜了。 权贵的人情哪是这么好欠的,谁知道以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祝青瑜巴不得赶快还掉,如今有这个机会,自然巴巴地就上了车来,立马积极主动问道: “那是自然,顾大人请吩咐,民女愿听其详。” 顾昭认识她这么久,除了上次谢泽被刺要紧急诊治,和他自己有干系的事情,就从没见祝娘子这么积极主动过。 就这么想帮忙,就这么不想欠他的人情,就这么不愿跟他有牵扯? 那他就偏不如她的愿。 既温和有礼于她无用,不如换个手段。 他就不信了,一个小娘子,还治不了她了。 顾大人语气又冷了下来: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祝青瑜现在对顾大人的阴晴不定已经自带免疫力了,反正也揣测不明白,她就不具备揣摩上意这个技能,干脆不揣测了。 忽略掉他语气中的不悦,提取出里面的客观信息,祝青瑜问道: “原来顾大人还未曾用膳,不如等大人用过膳,我再来?” 马车已经在走了,顾昭这下是彻底冷了语气: “祝青瑜,和本官吃顿饭,是能要了你的命吗?” 祝青瑜吓一跳: “顾大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名字这个事,在现代本来就是要让旁人知道的,祝青瑜其实也不介意别人知道。 但在这里的规则,除了近亲属,又偏偏是不能随便给旁的男人知道的,这种有的没得多如牛毛反人类的规矩,祝青瑜当初也是记得脑壳疼。 这个规矩,顾大人这个土著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祝青瑜也不得不入乡随俗,表明自己很是介意有被冒犯到的态度,以符合这个时代的行事标准。 顾昭依旧是那冷淡的语气: “怎么,本官一个钦差,还能查不到一个名字?祝青瑜,我就是知道了又如何,这也要了你的命了?” 倒没有如何,就是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去查她的名字,按理说跟他的案子也没啥关系。 祝青瑜试图跟他讲讲道理: “倒不是,只是大人为何要查我的名字?” 顾昭冷笑一声: “还能为何?自然是祝娘子花容月貌,本官生了非分之想。那日信誓旦旦,什么感激不尽,什么凡你能做的必然义不容辞,看来不过是敷衍于我,没有半句实话,连顿饭都不敢吃,祝娘子,你的敬重和忠心,只是些嘴上说说的漂亮话是不是?” 顾大人这翻脸翻得就挺突然的,也不知他怎么就突然把吃饭和忠心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扯到一起,还突然上升了这么高的高度。 其实今日顾昭的行为确实有些怪怪的,他穿的这么鲜亮跟要去喝花酒一般,还特意跑来找她吃饭,在祝青瑜看来,隐隐约约,倒有些像以前读书时候,约她出去吃饭的男孩子一般。 当然这样联想肯定是不对的,顾大人刚刚什么非分之想的话,分明就是在嘲讽她的防人之心。 算了,他官大,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二掌柜的事还指望着找他打听,一个名字罢了,何必巴巴地非跟他讲什么道理,辨什么是非曲直。 而且祝青瑜觉得还挺新鲜的,原来顾大人这样的人,也会当众生气啊? 之前的几次接触,顾大人事事都看起来波澜不惊一切尽在掌握中,让她这样的小老百姓天然有种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隔阂感。 现在他有情绪了,反倒多了几分烟火气,让祝青瑜觉得他变成了一个能接触的活人,甚至和他之间的距离都拉近了些。 祝青瑜当场表演了一个能屈能伸: “大人消消气,是民女错了,民女对大人自然是忠心的,那咱们现在是去吃饭?” 马车已经跑得很快了,那么颠簸的马车上,顾昭居然又把他那本书拿出来看,面色不虞,也不看祝青瑜: “不,先找个地方,把你卖了。” 总不至于是真生气了吧? 祝青瑜讪讪笑笑: “哦,好的,好的,都听大人的。” 马车里一下就安静下来。 顾昭有书可以看,祝青瑜没有,马车里又这么小,也不好盯着他看。 祝青瑜不得不四周看看,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缓解尴尬。 仔细看来,这车外面看着普通,内里却又有乾坤,车里居然放着青玉做的冰鉴。 一丝丝凉意环绕而来。 江南的夏日,在家里还好些,一出门,特别是在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其实颇为炎热。 能在马车上用冰鉴的人家,怎么也得是富庶且讲究的人家。 果然是从京城来的不通庶务的公子爷,居然敢在马车上用青玉这么娇贵的东西,万一马车一个急刹车,青玉的冰鉴吧唧摔了,摔个稀巴烂,可有他哭的。 祝青瑜因为太过无聊,在那里天马行空地畅想着顾大人因为一个摔碎的冰鉴哇哇哭,乱七八糟想一通,越想越可乐,嘴角也不自觉带出点笑意。 顾昭头也不抬,还在看那本在颠簸的马车上,根本看不清楚的书。 余光看到她嘴角弯弯的样子,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显然易见,和他同处一个密闭空间,她还挺自在的,并不怕他。 顾昭又翻开一页书,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隐没于垂下的双眸之中。 第30章 共游 后面的路程中,祝青瑜一直保持脑子里疯跑,外表不动如钟的安静状态。 虽然二掌柜的事儿她很想尽快知道结果,还有顾昭到底需要她帮什么忙她也很好奇,但是顾大人在看书嘛,她也没这么没眼色,去打扰顾大人的勤学之心。 马车一路往南而去,直到了渡口,才停了下来。 顾昭收了书,说道: “有一条大鱼,总不出来,或是因我身边防卫太过的缘故,也可能是我行事太过谨慎的缘故。直接撤掉防卫未免太过刻意引人起疑,风月之地我嫌腌臜也不想踏足,故而委屈祝娘子,今日陪我泛舟游湖一场,也给旁人一个可趁之机。” 原来要帮忙指的是这个,她就说,顾大人穿的跟要出来喝花酒一般是有缘由的。 祝青瑜立马点头: “好的,大人,我明白了。” 顾昭又道: “你的闺名非我四处找人打探,是柳大人特意查来告我的,你与她夫人有来往,想必互通过闺名。我的表字是守明,如今我也告知你,算不得你吃亏。” 其实不是这么比较的,他的表字多的是人知道。 但祝青瑜这次无比乖觉,也不跟他辩驳,应道: “是,我记住了。” 顾昭又将她的衣裳上下扫视一番,表情一言难尽,跟之前熊坤在医馆的欲言又止如出一辙。 鉴于顾大人曾经当着她的面,对她的穿着发表过看法,为免他再把她的穿衣打扮和她是不是忠心这两件事强行牵扯到一起上高度,祝青瑜立马自证: “来见大人前,我换过衣裳了,熊大人可以作证。这是我在医馆里最好的衣裳,这季新做的。我对大人之心,绝对是敬重不敢敷衍,大人明查。” 正如祝青瑜现在已经习惯了顾大人的忽冷忽热,顾昭现在其实也已经有些习惯了祝青瑜的素简作风。 甚至因为那日之见闻,他有些明白她为什么身处巨贾之家,却依旧坚持如此质朴。 她是怕穿的太过奢华,那些贩夫走卒之家,手里就捏着几粒碎银子,心生胆怯,不敢登医馆的门。 顾昭先下了车,替她扶着马车帘子: “粗衣布衫也无妨,凭祝娘子的国色天香,外加菩萨心肠,不靠这些外物,也足够让顾某神魂颠倒,且下车吧。” 不过是之前避嫌躲了他几次,这人今日怎么嘲讽起来没完了。 真的,好生气啊,还完这个人情,问完二掌柜的事儿,不跟这人往来了。 祝青瑜下了车,不近不远跟在顾昭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随他往游船而去。 渡口人来人往,祝青瑜能感觉到,几道隐晦的目光,隔着往来的人群,朝她看来。 顾昭停了下来,半侧过身,回头也看着她。 祝青瑜观他神色,心领神会,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顾昭又靠近了些,两人的衣裳都挨在了一起,外人看来摩肩接踵,好不亲热。 渡口本就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场所,卖苦力扛大包的底层力工,走亲访友的平民百姓,出门做生意的商贾之流,前呼后拥的纨绔子弟,各个阶层的人,都云集于此。 担心被旁人冲撞,顾昭抬手虚扶在祝青瑜的肩膀处护着她,祝青瑜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目不斜视看着远处,便也不发一言,随他表演发挥。 到要上船的时候,顾昭先上了船,伸手要扶祝青瑜上船。 没有默契一如既往的没有默契,祝青瑜完全没察觉到顾大人的意图,已经提着裙子,自顾上了船来。 回头见了顾大人那停在半空的手,愣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 祝青瑜还在犹豫,这个时候把手放上去,能不能补救的过来? 顾昭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往船舱走: “祝娘子可有什么忌口?” 祝青瑜没什么不吃的,很好养活,闻言道: “皆可,大人吃什么,我吃什么。” 顾昭今日定的是一条游船,一般这种游船供应的,都是早上新捞起的河鲜以及夏日的时令菜。 祝青瑜日常生活是不太习惯人伺候的,穿衣服吃饭洗澡这种事,如果都有人在旁边杵着看着,她会觉得很不自在。 但她知道,世家什么的,讲究排场,越是生活不能自理越是显得尊贵,所以她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以顾大人的身份地位,吃饭的时候,起码得杵个十个八个仆从排队侍奉。 结果,船家上完菜之后,仆从尽皆退下,船舱里居然就剩下他们两人。 见祝青瑜神色诧异地看过来,干坐着不动筷子,两人的没有默契再度发挥作用。 顾昭亲手给她剥了个虾,说道: “怎么不动筷子?祝娘子可是在等侍奉的丫鬟?我吃饭不喜欢有人伺候,没这些安排。出门在外,劳烦祝娘子今日受些委屈,亲自动动手,用个膳。” 祝青瑜也不好说是因为看到他亲自吃饭所以看呆了忘记吃饭,这话说出来都像是骂人的,于是回道: “不是,我吃饭也不用人伺候的。我只是看大人吃的挺好的,看来这船家做的菜,还挺合大人胃口。” 顾昭慢条斯理地剥着虾: “是不错,清淡平和,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同样的做法,扬州府衙的厨子做起来,总有一种苦味。” 祝青瑜知道为什么扬州府衙的厨子做的不好,不是厨子手艺不好,而是因为顾大人在,厨子只敢用官盐,而这船上的船家用的,多半是私盐。 因为官府盘剥灶户太多,灶户只能偷工减料,官盐里杂质太多,质量一年不如一年,所以官盐里,总有一种苦涩味,倒不如私盐的味道纯净。 祝青瑜吃着顾大人亲手剥的那颗虾仁,却不好接话,免得说错话,反倒害了船家。 倒是顾昭又自顾说道: “多半是这船家,用了私盐的缘故。” 第31章 心防 顾昭这话一出,祝青瑜是真的吓到了。 她没有想过,顾昭这样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会对底层民情观察入微到这种地步。 一个一辈子说不定连厨房都没进过的人,到底为什么居然能察觉出,一道菜里,到底是官盐还是私盐? 本朝的律法里,对于私盐,写明的是买卖同罪,买私盐者,杖责七十,徒刑两年,没收家产。 顾昭到扬州来,办的就是禁私盐的案子,他如果真的计较,严格按律法办案,一声令下,船家今日,就得家破人亡。 船家是做游船生意的,扬州菜又讲究的是清淡口味,若用官盐,做坏了菜,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不过是老实本分做个正经生意,为了包盐搞得家破人亡,何至于此。 祝青瑜开始和稀泥: “私盐还是官盐,这我倒吃不出来,厨子做菜既然合大人口味,自该赏他,是不是?” 顾昭突然停了筷子,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她: “祝娘子,你是在,害怕?为什么?你是觉得我会为这个开杀戒?” 祝青瑜确实有些担心,她对顾昭不了解,而他又拥有如此正当的权利。 两年多前,上一个拥有这个权利的钦差,同样奉旨查办私盐案,在发现凌迟胡小凤也禁不住私盐后,黔驴技穷,无计可施,曾经比照着律法,造过很多杀孽。 苏木他们几个,也是在那个时候,各有各的劫难,被祝青瑜买回来的。 亲历那一场浩劫,祝青瑜心有余悸,至今不能忘怀,反问道: “大人,你会吗?” 顾昭正了神色: “祝娘子,你会这么问,其实就是觉得我会如此,看来你对我,并不了解。你既担心,我也可以很明确跟你说,在我这里,盐既是国政,更是民需,买盐,算不上什么罪过,要想禁私盐保盐税,在我这里,靠的也不是杀买盐的老百姓,如此,你可放心些么?” 顾昭如此坦诚,让祝青瑜有些汗颜。 说到底,顾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她根本没有真正认识过,也没想真正认识过,她对顾昭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她对权贵的刻板印象,来源于她在这里看到过的那么多不好的官员而形成的偏见,来源于她的妄自揣测。 但如今,听其言,观其行,顾昭说不定是那种书里才有的,心系百姓,人品正派,不敛财,不作恶的好官。 祝青瑜站起了身,在顾昭诧异的目光中,朝他拜了一拜: “是我小人之心,请顾大人恕罪。” 眼看着眼前的小娘子,卸下了一直将他隔离在外的心防,顾昭依旧不动如山,连那正经的神色都未变半分,回道: “青瑜,你我也打过这么多交道,我自认你我之间也算有些交情,不说莫逆之交,也算君子之交,今日来找你帮忙,也正因如此。你总称呼我为大人,实在是有些过于生分。以后私下里,你我之间,以字相称呼,可否?” 因为刚刚恶意揣测过顾昭,祝青瑜心里其实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她觉得一个商户家的妇人和一个二品侍郎做朋友有点天方夜谭,但顾昭的要求不过是私下换个称呼,不算过分,便一口答应了: “好,守明,我知道了。” 顾昭笑了起来: “吃饭吧,菜都凉了。” 经过这一场,从还人情的应酬,变成了朋友间的相互帮衬,连席间的氛围都轻松起来。 顾昭甚至主动跟祝青瑜说起了她最关心的二掌柜的问题: “你铺子上的二掌柜,人已经抓了,在我手上。不是什么硬骨头,什么都招了。很简单的局,柳大人先是假意礼贤下士与之交好,再让赌场引诱他儿子欠下巨额赌债要他全家性命,柳大人再出面给他摆平,柳大人要的也不多,就是让他做了本假账本,关键时候出来做人证。” 二掌柜为何如此,她已明白了,但柳大人的恶意从何而来,祝青瑜实在不明白。 见祝青瑜面露困惑,顾昭善解人意替她解了惑: “去年雷大武找人牵线,要通过章家的船,走私盐的生意,章敬言没同意,怎么,他没跟你说?” 祝青瑜确实没听章慎说过这事,以她对章慎的了解,或许是牵扯到盐枭,怕她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既然此事因雷大武起,只要雷大武和他的后台伏诛,危机就可解了。 祝青瑜很是松了口气,回道: “那等大人抓到雷大武……” 眼见对面顾昭似笑非笑看了她,祝青瑜反应过来,连忙改口: “等守明你抓到雷大武,章家就清白了。” 顾昭连笑容都温柔起来: “你觉得我能抓住他吗?” 祝青瑜肯定答道: “自然,一个流寇而已,如果不是有后台,怎么可能扛的过官府,他的命早就捏在你手上了,若不是要将官府中的内应连根拔出,早将他捉拿归案了,哪能容他逍遥到如今。” 顾昭笑意更深了,又问道: “那你觉得,私盐能禁住吗?” 祝青瑜犹豫了一下,她一般不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妄谈国事,在这个地方,说错话,有可能会掉脑袋的。 顾昭的温柔笑意分毫不减,像是对祝青瑜的踌躇一无所知,又问道: “青瑜,你觉得私盐能禁住么?” 在这里,长久以来,其实祝青瑜也没什么朋友。 章慎和章若华是亲人,苏木她们是学生,其他人,要么身份有别,要么男女有别,都不适合发展友谊。 如今顾大人既以朋友之礼相待,她也该投桃报李,以诚待之。 祝青瑜收了一向的敷衍,认真回道: “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守明你随意听听。我认为,只抓雷大武,不能。私盐不是因为盐枭雷大武才有的,是因为百姓有买私盐的需求,才有了盐枭雷大武,便是今日雷大武死了,他日也定会又有另一个盐枭出来。盐不比旁的,人是非吃盐不可的,只要私盐价格远低于官盐,私盐就不可能禁的住。什么时候官盐和私盐降到一个价,私盐才能禁的住。” 顾昭看向祝青瑜,久久没有说话。 他突然发现,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他对她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自己因男女之欲而生的风月臆想。 他本爱她容颜娇媚,却不知那芙蓉面后,还有颗菩萨心,而在那菩萨心后,更是胸有丘壑,腹有乾坤,见识远胜常人。 了解的越多,她在他眼前越是鲜活,越是让他深陷其中,意乱情迷。 第32章 克制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抬手就能触碰住。 而她又是一个毫无武力的弱女子,一只手就能制服。 顾昭看向窗外,游船已到湖心,今日游人稀少,四周就他们这一条船。 而这条船上,都是他的人。 若要一朝一夕的欢愉,其实现在就能得到。 此时,此刻,此地,如果他想,不过一念之间,就能得偿所愿,让梦境中种种,变成现实。 她现在甚至对他毫不设防。 那蠢蠢欲动想要将她揽入怀中肆意怜爱的欲念,几乎要将顾昭湮没。 想要得到是如此简单,但要想遏制,无人能阻止他,唯一能阻止他的,只有他的自我克制。 顾昭闭上眼睛,后背重重地靠在椅子上,将她的脸从视线中隔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对她,他终究还是不忍逼迫,也不忍她痛苦。 要信任,不要恐惧。 这是他为自己带上的枷锁,只不知还能羁押他到何时。 “守明,你怎么了?你是病了吗?” 是她的声音。 顾昭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他应该睁开眼睛,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云淡风轻地来一句: “没事。” 但他说不出口,更不想说,他不是没事,他病的很重。 凭什么她一无所知,只有他自己沉沦痛苦。 有人推开椅子的声音,是她过来了,熟悉的香气环绕于他,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顾昭反手也握住她的,睁开了眼睛。 祝青瑜任他握着,手指把在他的脉门上,一脸关切: “你脉搏怎的这般急促,哪里难受?心口疼吗?” 她俯身为他把脉,脸颊和他挨得是那样近,近到他只需向前稍微倾身,就能碰到她的脸,一亲芳泽。 顾昭心跳得更快了,一声又一声,回应着他的愈发急促的心跳声的,是枷锁岌岌可危的悲鸣。 他都为她如此克制了,是她自己过来的,那他理应得到回报。 他情不自禁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抱住了她,抱了个真真切切。 软玉温香在怀那一刻,所有疯狂的叫嚣都得到了抚慰,连叫嚣的枷锁都安静下来。 顾昭突然一头倒过来,祝青瑜忙接住他,更担心了: “是头晕吗?还是喘不过气?守明,能听到我说话吗?” 顾昭的唇角擦着她的发丝而过,像是在她发丝上留下了一个几不可查的轻吻,这才放开了她,仍靠在椅背上,与她拉开微小的距离,笑看着她,温和而克制地说道: “我没事,吓到你了么?” 祝青瑜可不觉得他没事,指着窗边供客人赏景休憩用的贵妃榻说: “你躺那儿休息下,到窗边透透气,我给你看看,又心悸又头晕的,这可不是小事。” 放纵可以得到,克制也能。 而克制所能得到的,放纵远不及也。 顾昭起了身,从善如流地半躺在小榻上,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关怀备至。 祝青瑜先是关了半扇直吹他的窗户,又倒了杯水给他喝,然后自抱了张凳子,坐到贵妃榻前,给他把脉。 见他神色缓和了很多,人看着也是清醒的,祝青瑜例行的望闻问切,问道: “你是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就有,还是今日刚有的,你跟我说说。” 顾昭无比配合,冷静地对她诉说着自己的相思之疾: “晚上总做梦,睡不好,从去年十月初九开始的。” 因为这个十月初九,祝青瑜诧异地看了顾昭一眼。 去年十月初九,到现在都半年多了,失眠多梦又不是急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病人把失眠这种症状首次发病的时间回溯得这么清楚的。 祝青瑜道: “失眠多梦可不是小事,长期晚上休息不好,白日里又过于劳累,身体自然会受损。胸痛,心悸,头晕,这些都是过度疲累,心力衰竭之症。回头,我给你开几副安神的药,让齐叔给你送到府衙去,你先吃吃看,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注意多休息,别逞强,什么两天一夜不休息从金陵跑马回扬州的事,可不能再做了。” 仗着她对自己的相思之疾一无所知,顾昭任她按在自己脉门上,通过脉搏探查到自己为她狂跳不止的心。 又听着她像是妻子嘱咐丈夫那般温柔而细碎的医嘱,心中觉得,在这游船上的片刻时光,着实和寻常夫妻的日常一般。 顾昭笑道: “好,多谢。” 祝青瑜撤了凳子,和他商量: “咱们游湖还要游多久?若是做做样子,是不是也差不多了?要么早些回去,船上你毕竟休息不好。” 顾昭很享受这种她把自己放在心上的感觉,回道: “好。” 于是当即叫了长随来,吩咐船家,调转船头回渡口。 顾昭自然还记得上船的时候,两人毫无默契的事,下船的时候,特意在船头停下等她,伸出手,脸上带着促狭,笑看着她。 祝青瑜看着他等着她的手,回想起上船时的那幕,也笑了,正要把手放上去让他扶,不远处有人叫道: “娘子?” 祝青瑜看过去,竟是章慎! 章慎本是觉得像故而犹豫,见真是祝青瑜,一下高兴了,朝着游船跑过来: “娘子!你怎么在这?” 祝青瑜这几日很是担心,万一柳大人半路下黑手怎么办,如今见了章慎平安归来也很激动,提着裙子跳下船,朝着章慎而去: “敬言!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日才回,本想明日来接你!” 被留在原地的顾昭看向不远处团聚的夫妻二人,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手心上本还残留着她刚刚诊脉时的触感和温暖,如今被渡口的风一吹,也一同,离他而去。 第33章 嫉妒 章慎虽然好奇,为何祝青瑜和顾大人会从同一条船上下来,但在渡口,众人面前,却是一星半点的表情都没露,一句话也没多问。 只牵了祝青瑜,一同来给顾昭行礼。 章慎道:“顾大人。” 这又不是私下里,祝青瑜自然也不会当众称呼顾昭的表字,于是有样学样: “顾大人。” 一切又像是回到了原点,短暂得像是又一场梦境。 顾昭握住空荡荡的手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将手背到身后,面无表情下了船来,一言不发。 夫唱妇随,琴瑟和鸣,她奔向他时的笑容,是那样真切,这才是真正的夫妻。 相比之下,刚刚他偷偷摸摸才得来的半点触碰,简直就是笑话。 她也可以不是。 鬼使神差地,这一句话又冒了出来,嫉妒催生的恶意,腐蚀着岌岌可危的枷锁。 熊坤悄无声息地带着一队侍卫从船上下来,拱卫在顾昭身后,侍卫人人都扶着刀,随时能将不法之徒,斩于刀下。 放纵总是太过容易,不过一句拿下,就能用正大光明的理由将人缉拿归案,而她会怎么做呢? 一只失了庇佑的鸟儿,或许会有痛苦,但痛苦只是一时的,他会给她时间与照料,痛苦终会过去。 章慎似乎也察觉到异样,放开祝青瑜的手,上前一步,将祝青瑜挡在身后,再次行礼道: “给顾大人请安。” 看着两人分开的手,顾昭终于开了口: “敬言,你从何处来?” 章慎四平八稳地回道: “禀大人,淮北盐场。” 顾昭神色难辨喜怒: “如此,明日你来府衙,跟本官讲一讲如今淮北盐场是个什么情景。” 章慎再度行礼: “是,那今日,草民先告退了。” 得了顾大人点头应允,两人再次行礼告退,手牵着手,去寻章家的马车。 章慎先扶着祝青瑜上了马车,正要进去,鬼使神差地,又朝渡口看了一眼。 顾大人竟然还站在原地,只距离太远,辨不清表情。 祝青瑜进了马车,见章慎还不进来,以为他又有什么事,掀了帘子正要出去看看,章慎握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很是紧张地说道: “别出去!” 见祝青瑜面露困惑,章慎扶着她坐好,缓了语气,笑道: “外面晒,我们回去吧,今日你怎会和顾大人在一起?” 好不容易章慎回来,祝青瑜就赶紧拣着最近几件要紧事跟章慎说了: “他让我帮个忙演场戏,这个回去我再跟你细说。我先说几件十万火急之事,雷大武去年是不是找过你?柳大人是他身后的人,因这事,找二掌柜做了假账本要害章家,如今二掌柜已被顾大人抓了,但你千万要防着柳大人再拿其他由头生事。再有,戴大人催着咱们交盐税,催了好几次了,还定了限额,便是按最低的限额算,家里的现银都是不够的,但找官府借银子,我还是觉得风险很大,你也要尽快拿个主意。” 按理说摆在章家眼前几个生死攸关之事,按轻重缓急来说,排第一的自然是柳大人的加害之心,再就是戴大人火急火燎在催盐税的银子。 至于二掌柜被抓,在祝青瑜看来,是提前除了一个祸害,其实反而算好事。 结果章慎一不问柳大人,二不问戴大人,倒是眉头紧锁,先关心起二掌柜: “你是说二掌柜做了本假账本,如今假账本在顾大人手上?二掌柜怎么会想到用假账本?” 看章慎这反常的样子,祝青瑜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语气都严肃起来: “敬言,你不会是真的在贩私盐没告诉我吧?二掌柜手里,难道有证据?” 章慎本来在想事情,听她这么问,忙道: “怎会?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我何必去做这杀头的买卖,私盐的事,我保证半点没碰过,而且咱家的生意,大事小事我不都告诉你了么?” 祝青瑜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未必吧,雷大武之前找你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当场被拆穿,章慎可怜兮兮地给祝青瑜作了个揖: “这事是我错了,但真只有这一件。我当场就回绝了中间人,连雷大武的面都没去见过,主要是怕你担心才没跟你说的。旁的,真没有瞒着你的,我连咱银库的备用钥匙都给你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还能有什么瞒着你的?” 祝青瑜心想也对,回道: “也是,那这几件事,你有没有什么章程。” 章慎接了祝青瑜的信,在往扬州赶的路上已经想过了,如今一项项说与她听: “我不在家,家中事都由你操劳,辛苦你了,我既回来了,后面的事都我来处理,你别担心。先说盐税,淮北盐场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差,灶户逃的厉害,更有去年积压的盐都没运出去。今年生意多半也不会好,戴大人完不成朝廷下的盐税任务,盐税今年预收一年,明年说不定会预收三年,如此越滚越大,便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也填不上盐税的窟窿,所以,官府的银子,不能借。” 见祝青瑜面露焦虑,章慎又安慰道: “不过也不用担心,自去年宋阁老告老还乡,咱们朝里没了得力的人,各处又虎视眈眈,我就想着,盐这个生意咱家已不适合再做下去,不如激流勇退保一家人平安,否则将来只怕不得善终。所以去年我就在往外撤了,如今趁这个机会,正好再慢慢全退出来。走之前我就与薛家商议过,他家也是不会找官府借银,咱们两家搭个伙凑凑银子,把今年这个限额应付过去就差不多了。” 既章慎有成算,祝青瑜放下心来: “好,既你有主意,都听你的,那柳大人那边?” 章慎叹道: “明日我去见顾大人,看看顾大人有什么交代和安排。官府那边,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是斗不过的。我未曾私下开罪过柳大人,归根到底,柳大人看上的不过是章家这点银子罢了。青瑜,万一我章家真的落败了,我会提前安排好你……” 祝青瑜截住他的话头,笑道: “万一章家真的落败了,你还想把我安排到哪里去?真到那一日,那自然是我养你。章老爷,你可就惨了,以后你就要跟着我,穿布衣裳,吃咸菜,住小房子,鞍前马后,给我提药箱了。” 第34章 收网 外面日头正烈,顾昭回了府衙,正换衣裳,长随来报,柳大人来访。 已到收网的最后关头,顾昭虽不耐烦见他,但也让长随将柳大人请到书房,好茶伺候。 柳大人在书房足吃了两盏茶,才等到姗姗来迟的顾昭。 见柳大人要起身行礼,顾昭摆摆手,语气很是平易近人: “文焕,坐。” 难得在顾大人这里受到如此礼遇,柳大人受宠若惊,忙起了身,拱手笑道: “给顾大人道喜了,恭贺大人得偿所愿。” 顾昭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说道: “文焕,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柳大人又走近了些,压低声音: “有人想为大人送贺礼,了表为大人尽忠的心意,只船过不来,不知大人能否通融一二,给他个表现的机会。” 自到了扬州,顾昭各处水陆关卡设卡严查,查封铺子,抓捕涉事的官员。 没了官府庇佑,雷大武空有私盐运不出来,侥幸偷偷摸摸运出来的也没地方卖,还折了诸多人手,手下这么多人这么久没有进项,熬了这般久,早熬不住了。 如今趁着柳大人打通了顾昭的关系,雷大武就想借着给顾昭送礼的名头,把通路给重新建起来。 顾昭听了,没有当场拒绝,而是说道: “文焕,本官奉旨来剿匪寇,不流血,事情是办不成的。” 在揣摩上意这件事上,柳大人已是登峰造极,一听就明白,立马道: “是,是,大人说的极是,剿匪哪有不流血的,必定要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匪寇的人头挂满墙头才好,这样给京城写战报写起来也体面。此事大人放心。他是个懂事的人,有舍才有得,必定给大人办的妥妥的。” 顾昭似乎很满意柳大人的上道,语气都更亲切了些: “他想来送礼?怎么个章程?” 柳大人举起一根手指,满脸谄笑: “这个数,以后,长长久久,孝敬大人。” 顾昭看着他那根手指头,轻笑道: “哦?体谅本官几千里路跑一趟,打发我这个打秋风的,你们可真是既贴心,又大方。就这点东西,何必还劳烦他亲自送这一趟,就当本官赏你们的,你们带到棺材里,自己用吧。” 这么轻飘飘几句话,柳大人都要吓死了,扑通又跪了: “大人饶命,两成!不,三成,孝敬大人!” 顾昭像是这才满意了,亲自将柳大人扶起来: “不过与你说几句闲话,大家同朝为官,哪用跪来跪去的,且起来吧。文焕啊,我出来这趟也好一阵子了,想必皇上也等着看个结果,咱们该办的事好好办,尽早办,江南夏日闷热,我是待不惯的,办完了事,我也该回去了,两江之地,终归还是要靠你们为皇上尽忠的。” 柳大人和顾大人在里面说话的时候,熊坤一如既往持刀在外面守着。 等到柳大人和顾大人谈完事情出来,两人照常对视一眼点点头。 见了柳大人那满面春风样,熊坤心想: “完了,顾大人现在心情肯定更不好了,也不知哪个倒霉蛋,待会儿进去触这个霉头。” 正想着,负责审讯章家二掌柜的主审来了,问熊坤: “大人现在可得闲?犯人招了,招了很多。” 熊坤是日日跟在顾大人身边的,顾大人心情好,他当差也松快些。 所以若是寻常事,熊坤觉得最好缓一缓再报,顾大人刚从渡口回来心情本来就不好,刚刚柳大人来了,眼看心情更差了,何必这个时候去讨骂。 但是看着主审手中的笔供,事关顾大人心尖尖上的事,熊坤自不敢自作主张让他等,当即去通传,主审当场被传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主审又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大人叫你。” 熊坤进了门,见顾昭拿着那一叠笔供在舆图前看,眉眼间尽是杀意。 顾昭将那一叠纸掷到桌上,看着熊坤,满目杀伐之气,说道: “一个两个,都有颗玲珑心,太过会办差事。熊坤,你去替我盯着,盯着他们,不要栽赃陷害,不要胡乱攀扯,本官要的是真凭实据!” 熊坤奉命去督办审问章家二掌柜,顾昭则独自一人,在舆图前派兵布阵了一个下午。 本想着,若只取雷大武性命,不过易如反掌,但若要一网打尽,还需耐心布置。 布置到一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章敬言不可能没有破绽,巨贾之家,怎么可能洁白无瑕,奉公守法。 怎的又惦记起这个? 顾昭看着舆图上乱掉的布置,明白自己的心,已为了她起了万丈的波澜,再难平静。 既心不静,顾昭干脆把那一叠笔供再拿出来看。 越看越知,满纸都是胡言乱语,信口雌黄,章敬言若真是这种人,她这样菩萨心的人,怎会与他如此同心同德,夫妻恩爱。 恩爱,意味着他求而不得的,另一个男人却能对她予求予取。 他,嫉妒得想杀人。 白纸黑字。 他,完全有理由杀人。 顾昭拿着那一叠笔供,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华灯惶惶,夜幕降临,直到笔上的字根本看不清,直到熊坤拿着一张薄薄的笔供敲开了书房的门。 长随进来点了灯,熊坤将笔供呈上,顾昭拿过那张轻飘飘的纸,那纸上也不过寥寥数语。 顾昭取过那张纸,一下站起身,一言不发,抬脚便往牢狱而去。 在府衙监牢的最下层,关押重犯的地方,一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是血,几乎已看不出人样。 顾昭踩着那一地血水走过去,踩着那人手上用刑后的伤口,在二掌柜凄厉的叫声中,居高临下平静地问道: “你见章敬言写过一个账本,什么样的账本?” 第35章 审问 二掌柜又哭又叫,又嚎又嚷,涕泪横流,试图说着什么,只听不真切。 顾昭移开脚步,蹲下身,伸手掰过他那张满是污血的脸: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样的账本?如实说来,但有半句谎言,胆敢胡乱攀扯,本官现在就送你上路。” 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被刑讯拷打了一天一夜,二掌柜是饥渴交加,剧痛难忍,眼见能有一丝求生的可能,哪里还肯错过。 如今顾大人亲自来问账本,二掌柜自知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半句都不敢遮掩,拼命回忆,大声嚎道: “两年前,东家的书房,我去交账本,无意中看见东家在写,因觉古怪,我后来又偷偷找出来看过,是关于赵士元的和胡小凤勾连的账本。” 赵士元是上上任的扬州盐台,赵士元案发,正是因有人匿名举报的一本假账本。 那本假账本,现在就在顾昭的书架上。 这个案子是皇上亲审的,因觉被假账本愚弄,坏了天子的权威,皇上到如今都还记恨在心里,顾昭奉命来扬州,查办雷大武是其一,查假账本是其二。 若赵士元案的假账本真是章敬言所写,那可是欺君之罪,男丁立斩,女眷没为官奴,章家一个都跑不掉。 官奴。 这两个字一下压到顾昭的心间,若章家当真落到如此境地,她若真成了官奴,毫无自保之力,除了靠他救她于尘埃,她还能倚靠谁呢? 顾昭丢开二掌柜,内心波澜四起,外表依旧平静如常,再次审问道: “章敬言和赵士元有什么过节?” 二掌柜被拷打了一天,实在被打怕了,也不敢乱说,哭嚎道: “这我真不知道,大人,赵士元倒台前,章家和赵大人不仅没有过节,关系还好的很,逢年过节,章家给赵士元送礼都是最勤快的,没听说过有什么过节。” 眼见顾大人身后的刑官又拿起了鞭子,二掌柜吓得半趴半跪,哐哐哐哐磕头: “不敢拿谎话欺瞒大人,我是真不知道,大人,真不知道啊!” 顾昭起了身,吩咐道: “拿纸笔给他,把那本账本默写出来。” 二掌柜听了都崩溃了,他又不是文曲星转世,两年前看过的账本,哪里能记得住,还要默写出来,杀了他也办不到,于是接着哐哐哐哐磕头: “大人饶命,我真记不住这许多,那账本,我就慌慌张张看了一遍,真写不出来。” 顾昭笑了: “本官给你一天时间,若真写不来,那便给你带进棺材里,看你到了地下,能不能想的起来。” 不顾身后二掌柜要把脑袋都磕个稀巴烂的哭嚎劲,顾昭抬脚出了牢房。 右手上还粘着二掌柜的血,顾昭左手从怀里取了条手帕出来正要擦,见是那条浅青色的素帕,愣了一下,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帕子染了脏污,又原样放了回去。 忍住手上沾染着血水的不适,直到回了书房,长随拿了水来,顾昭这才用水洗了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用香胰子细细洗了三遍,待完全洗干净了,又用巾帕细细擦干净手,把最后一丝脏污也洗的干干净净。 顾昭从书房架子取出一个上锁的盒子,用随身的钥匙开了,盒子里装着四本账本。 将四本账本在书案上依次摊开,一本是两年前赵士元案的证物,一本是去年颜启中案的证物,一本是颜潘所呈,一本是柳大人献上来的。 颜潘这本和柳大人献上来这本,如出一辙。 二掌柜也交代了,去年就写了一本给柳大人,只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动静,前段时日,柳大人又让写一本,一本也是写,两本也是写,二掌柜就又编了一本。 哪怕是后面两本,同是二掌柜写的,也只有个七分像,各有各的漏洞百出,所以顾昭也没指望二掌柜真能有这经世之才,能把两年前看过的一本账本默写出来。 要判断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关键是要看细节,脉络可以虚构,唯有细节,没有真的看过,编是编不出来的,只要二掌柜默出来的能有细节对的上,那他说的,就多半是真的。 顾昭坐在桌前,又将那条浅青色的素帕拿了出来。 美人蒙难,如锦帕蒙尘。 锦帕沾染了血迹,便是使再多的功夫,也再难洗干净。 同样,她若真成了官奴,于他自可光明正大占为己有,任他予求予取,但于她,奴婢的身份将伴随她一生。 顾昭将那条素帕托在手心,看了许久,最终又将它纳入囊中,珍藏起来。 ...... 章慎按顾昭的吩咐,第二日去了府衙见顾大人,因回答的好,又被顾昭安排了新的差事,每日都去府衙报到。 祝青瑜见他每日早出晚归的,很是好奇,晚上一起用晚膳的时候便问他: “顾大人给你派了什么差事,忙成这样?” 章慎忙了这几日,中午府衙菜不好,他也吃不下,每日回来都是又累又饿,面露疲色的回道: “顾大人调我去帮着记账,虽没明说,但我估计,顾大人要对雷大武动手了,所以在盘粮草。 ” 盛夏时节,扬州城内外都突然多了很多兵士。 于是,不仅每日在府衙的章慎这么揣测,坊间也开始流传,是顾大人要跟盐枭雷大武干仗了,所以一直在各处调兵。 茶余饭后,倒成了很多人的谈资。 不过百姓们多半觉得,要抓雷大武,没那么容易,没见两江总督高大人抓了两年都抓不到么。 在祝青瑜看来,看顾大人平日里谋定后动沉得住气得样子,他既准备动手了,必然是有万全的准备,抓是肯定能抓到的,至于顾昭怎么抓雷大武的这个中间过程她不是那么关心。 反倒是章慎日日要去府衙办差,因中午吃不下饭,日渐消瘦,成了祝青瑜心头大事。 不像她活得比较粗糙,章慎是真的养尊处优长大的大少爷,对日常生活有要求,就比较娇贵,肉要当日现杀的,菜要当日新鲜的,米也只吃当年的新米。 府衙的大锅饭,菜里官盐的苦涩味,顾昭能吃的出来,章慎自然也是。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哪能这么日日硬扛着饿一整天,祝青瑜就给章慎出主意: “要么,我让大管家中午给你送饭?” 章慎哭笑不得: “那是衙门,这么多大小官吏,连顾大人都是这么吃的,我这么个连吏都不是的草民,反倒派个仆从来侍奉送饭?青瑜,这合适吗?” 这么说来,是有点不合适。 祝青瑜接着出主意: “仆从不行,夫妻总行吧?我去给你送,总没人能说什么了吧?” 第36章 病症 祝青瑜去送确实没人会说什么,最多笑话他们这对小夫妻黏黏糊糊的,中午吃个饭都得腻歪在一起。 若她来给自己送饭,章慎自然乐意,巴不得中午能跟她一起吃饭。 但是一想到那日渡口顾大人看她的眼神,章慎又犹豫了。 这段时日,顾大人从没来找过她,也从没跟他透露过什么想法,甚至他在府衙办差这段时间,两人的话题里也从来没有祝青瑜。 所以,或许是他多心了,但是下意识里,章慎就不希望,祝青瑜再在顾大人眼皮子底下出现。 章慎摇摇头: “算了,还是不要搞特殊化,免得惹出什么事端来。顾大人是钦差,办完皇上的差事终究是要回去的,我也不是一直在府衙办差,再坚持几天,说不定就办完了。” 但是章慎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 章慎父亲那辈,家中妻妾斗争极其惨烈,不仅章慎的大哥折在了里面,章慎和章若华也是着了道,从小病到大,这两年才被祝青瑜调理过来,身体底子自然就薄。 没过几天,章慎晚上回来的时候,竟然饿晕在了马车上,是被抬回后院来的。 祝青瑜知道了,气得骂他一顿: “让你瞎逞强,这差事,能不能辞了?你就说病了,顾大人这么大的官,手下还能缺你这么个记账的?” 章慎自知理亏,但还是舍不得这差事,作揖求饶道: “宋阁老走了,咱们朝中没人照应,谁都惦记要来吃一口,终究是不行的。如今难得能有机会给顾大人办差,差事办的好,顾大人能记在心里,以后逢年过节,咱们也能给定国公府送送孝敬走走礼,能攀上定国公府的关系,家里生意也能稳妥些。” 有钱无权之家,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外表看着热闹,实则毫无根基,稍微风吹草动,就会轰然垮台。 所以对顾昭这样的权贵,只要没有你死我活的利益冲突,能交好,章慎就不想得罪,祝青瑜自然也是。 章慎言之有理,祝青瑜也没坚持让他回来,回道: “明天,我就去给你送饭,管你同不同意,饭都吃不上怎么能行,别关系没攀上,把人给搭进去。” 后面几日,祝青瑜每日提前半个时辰从医馆出来,先回家拿了膳, 然后去府衙给章慎送饭,陪章慎吃完饭,再回医馆。 扬州府衙后院本身地方也不大,如今一半是柳大人一家在住,一半是顾昭在住,章慎办差的地方,就在顾昭书房的隔壁一个院子。 章慎之前还担心祝青瑜来送饭和顾昭再遇到,也完全是多虑了。 顾大人最近几日出城剿匪寇,已经好几日不曾回来。 这日,祝青瑜照常来送饭,屋内炎热,两人就搬了个小桌子,把院子的前后门都打开,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吃。 院里有过堂风一吹,在树荫下,倒也颇为凉爽,两人正吃着,密集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从院外走过。 祝青瑜看到熟悉的身影,小声对章慎道: “好像是熊大人回来了。” 熊坤的身形,人如其名,壮得跟头熊似的,在一众人群中格外显眼,很难不注意到。 而熊大人是顾大人的侍卫长,日日跟在顾昭身边,他回来了,说明顾昭也回来了。 章慎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那咱们快吃,顾大人走之前,给我出了题目,让我写个简报给他,说不定待会儿会传我。” 两人飞速吃完了饭,祝青瑜收了食盒,嘱咐道: “我先回医馆了,今日顾大人刚回来,等着见的人肯定很多,你若被排在后面要晚些回来,记得找个人回来说一声,别让家里担心。” 如此嘱咐完,祝青瑜提着食盒,出了院子,沿着来时的风雨连廊出去,准备回医馆。 连廊那头,熊坤抱着刀,正等着她,待她走近了,伸出手,拦住了她的去处。 祝青瑜有些诧异: “熊大人?” 熊坤说道: “祝娘子,大人有请。” 祝青瑜更诧异了,顾昭剿匪出去几天,回来事情肯定山摞山的,她跟剿匪又没牵扯,找她做什么。 似知她心中所想,熊坤替她拿了食盒,轻声说道: “大人,不太舒服。” 祝青瑜第一时间想的是,会不会是顾昭那日船上的心悸头晕的毛病又犯了? 若只是偶尔的急症,这倒问题不大,便是一般人熬夜通宵后,偶尔也会有这种生理性的疲累症状。 但若是这么频繁地发作,成了病理性的,那就有些麻烦了。 跟着熊坤去见顾昭的路上,祝青瑜问道: “大人最近还是晚上多梦睡不好么?” 熊坤目不斜视: “未曾贴身伺候大人,不太清楚。” 祝青瑜这么问,其实完全是医者的本能反应,病人有问题,例行望闻问切,家属在,也会问问家属情况。 但熊坤这么答,祝青瑜就发现了,自己这么问,好像显得有些暧昧,贴身伺候的人才能知道的是事情,她能知道,显得就不太对劲。 好在熊坤看起来也没多想,依旧一脸平静地带路,到了顾昭的院子,说道: “大人在里面,娘子请。” 这是祝青瑜第二次来了,上一次,狂风大雨的夜晚,她推门而入,外间空无一人,桌上摆着膳,屋里搁着薰笼,里间传来水声。 而这一次,依旧是外间空无一人,桌上摆着膳,屋里这次搁着的是冰鉴,里间传来的是顾昭的传唤声: “青瑜,进来。” 第37章 看诊 顾昭在传,祝青瑜也没有多想。 熊坤说顾大人不舒服,一个人如果头晕心悸,平躺下休息,是快速缓解症状的一个好办法。 顾昭如果在里间躺着休息,她来看诊,自然也不可能让好好躺着的病人跑出来见她,而应该是她去见病人。 上一次来,她连门都不敢进,茶也不敢喝,如今关系比之前亲近些了,祝青瑜毫无防备地推开了里间的门。 一开门,看到门内场景,祝青瑜立马背过身去。 屋里摆着浴桶,冒着热气,显而易见,她又遇到了顾大人沐浴更衣的时候。 而顾昭站在浴桶旁,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只穿了裤子。 也不知道熊坤是怎么办差事的,非要这个时候领她来。 更不知道顾昭是怎么回事,衣裳都不穿好,就叫她进,病得头脑发昏连衣裳都不会穿了? 祝青瑜背着身问道: “顾大人,需要我替你传个长随来吗?” 顾昭的声音很平静: “怎么又称大人,不是说了私下里表字相称吗?我昨日被人偷袭,后背腰上受了伤,疼的厉害,请青瑜你帮我看看。” 那日在船上给他诊脉还没什么,毕竟他症状来的突然。 但是今日他衣裳都不穿,给他看腰伤? 若是以前她在现代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医护眼中无性别之分,她也接诊过很多异性的病人。 但是考虑到现在的世俗环境,孤男寡女,共处暗室,一个人还不穿衣裳,无论怎么样,旁人都会多想。 祝青瑜依旧背着身: “守明,其实我医馆外有挂牌子,只接待女客的,扬州城也有很多医术高明的大夫。” 顾昭像是才反应过来: “哦,怪我,是我考虑不周了,我本想着你也给谢泽看诊过,我跟他应该也是一样的,没考虑到你不方便。至于其他大夫,扬州城里,想要我命的人有很多,我信的过的人也不多。不过倒也无妨,我自己看看也是一样的,青瑜你先回去吧。” 后背腰上的伤,他后面又没长眼睛,他又不是大夫,自己怎么看? 算了,君子坦荡荡,她问心无愧,给他看看好了。 祝青瑜转过身,解释道: “谢泽那次是事出紧急,他人都到我医馆了,我一个医者,总不能看着病人在我面前出事。不是厚此薄彼,单不给你看。” 顾昭拿了件衣裳穿,正在系腰带,脾气很好地回道: “我知道你不是单不给我看,我说过,我对你没有误会。这次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你先回去吧。” 顾昭越是这么说,祝青瑜反倒不好走了。 她环视着里间的摆设,在找合适看诊的地方,说道: “来都来了,你坐下吧,是哪儿疼?我给你看看。” 顾昭住的这个院子,主屋外间倒是看着大,里间却有些局促,窗边有个书案,按理说该有椅子。 但不知道是不是顾昭要沐浴,担心不好摆放的缘故,椅子居然被撤掉了,唯一能坐的地方只有床。 顾昭听祝青瑜说让他坐下,自顾便往床边走,坐到床边,坦荡荡地看着她: “那就麻烦你了。” 顾家对人说话客气温和有礼这个特点,还真是一脉相承,之前在顾府给顾老太太看诊的时候,两位女主人说话也是这样。 祝青瑜走过去,半俯下身,问道: “伤到哪里了,你指我看看?” 顺着顾昭指的地方,祝青瑜把手轻放上去,贴着衣裳按住他的腰,顺着周围,一寸一寸按过去,问道: “这里疼吗?这里呢?这里疼不疼?” 顾昭侧身坐着,随着祝青瑜手指在他腰间巡回的轻触,一言不发,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般。 但是额间冒出的细汗,明显粗重的呼吸声,紧握着放在身侧的拳头,以及全身紧绷的肌肉,都表明了,这个人,正在强自忍耐。 最难搞的就是这样的病人,什么都不说。 祝青瑜侧头看他: “守明,你知道有个词叫讳疾忌医么?你如果疼,就喊疼,你这么忍着,我怎么知道你到底伤到了何处?” 顾昭也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两人挨得更近了,祝青瑜她的手还放在顾昭身上。 即使两人身处暗室,即使他只着了里衣,她的眼神依旧坦坦荡荡,里面全是医者对病人的关心,毫无男女之情。 顾昭把手覆在她手上,在她诧异的目光中,拉着她的手慢慢往下直到快到腰骶处,深吸一口气,说道: “伤在这里。我是个带兵杀敌的人,外面都是我的兵。关公刮骨都能谈笑自若,我虽比不得关公之才,但若是一点小病小痛,我就又哭又喊的,外面的兵听到了,该如何想?” 行吧,顾大人还挺有偶像包袱的。 祝青瑜对此不做评价,就事论事: “单看你这样,我实判断不出你疼到何种程度。这里是第三腰骶横突处,往左边一点是你的神经,中间是你的骨头,右边过去一点是你的肾脏。最坏的情况是伤到了神经,那样便是关公来了他也谈笑自若不了,直接瘫地上起不来,所以该当不是。再就是伤到了肾脏,那样你眼底该有水肿。” 祝青瑜凑近了些,观察着他的眼睛: “若是昨日受的伤,今日该到时肿的厉害,我看没有,应当也没伤到肾脏,这是好事。” 或许是她靠的太近了,顾昭更热了,一滴汗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祝青瑜以为他是疼痛加重,手下再次加重了按压的力度,又道: "其次才是骨头断了,正常人这里的骨头断了,只怕是站都站不起来,勉强站立也定是举步维艰,巨痛难忍,起码得躺一个月养伤,但你是个关公,我也没诊过关公,不好说。” 祝青瑜揶揄他是关公的时候,顾昭还在笑,摇着头道: “我不过打个比方,你何必如此嘲笑与我。” 趁着他笑的功夫,祝青瑜手下再度用力,顾昭闷哼一声,一下抓住她的手。 祝青瑜没防备他突然力气这么大,站立不稳,猛地被他一拉。 两人撞到一起,为保持平衡,祝青瑜条件反射碰到什么抓什么,抓住他本就穿的松松垮垮的里衣往下一扯,顾昭条件反射抱过来,将人抱在怀里,抱了个满怀。 祝青瑜坐在顾昭的身上,脸贴在顾大人的胸膛上,顾大人心跳声怦怦怦怦,砰砰砰砰,如擂鼓声一般。 顾大人半边衣裳都被她扒了个干净,从祝青瑜的视角看过去,他从脖颈到耳朵已是红了一片,抬头望去,顾大人正看着她,眼神中欲海翻腾,深沉不见底。 第38章 逃跑 这一瞬间,顾大人的眼神,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如同风平浪静的大海中,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暴,像是要遮天蔽日,吞噬一切。 被这样的眼神深沉地注视着,心中一股异样的感觉,难以言说。 祝青瑜恍然间觉得自己像是一艘在风暴中飘摇的小船,心中有些不安,又有些心慌,没有着落,下意识垂下眼眸,将暴风雨隔绝在外。 顾大人已经放开手,说道: “抱歉。” 祝青瑜起了身,再看过去,顾大人眼神中已是一片清明。 顾昭衣裳有半边还穿在身上,另一半则垮在腰间,这么半遮半露,满脸歉意,又带些苦恼的笑道: “我很抱歉,请你原谅。” 医护眼中无性别之分,但医护眼中也有美丑之分。 顾大人五官本就俊朗,半遮半露间,更显得肌肉孔武有力,躯体雄姿英发,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男子气概的魅力。 顾大人现在的样子,用祝青瑜不恭敬的想法看,是她在现代刷手机的时候看到,都会反复收藏观看,他若开直播,不开美颜,她都会忍不住给他刷钱的程度。 但祝青瑜现在没有这个心思,去欣赏顾大人的魅力和气概。 她知道顾昭为什么说抱歉。 虽然顾大人权势在身,积威甚重,但单论年纪,才二十二岁,大学生的年纪,最活跃的时候,也是最经不起风月之事撩拨的时候。 一点就燃,非常明显,上次是,这次也是。 这种事其实不适合讨论,她如果回应了,还拿出来讨论,反而更是尴尬,更何况,刚刚那股异样的感觉,还萦绕在她心间,难以消散。 祝青瑜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把这个话题跳过了。 她连退了几步,最终只道: “看你的情形,应该只是体表伤,用一些活血化瘀的药,外敷内服,过几日就能好,你受伤的地方可有淤青吗?” 顾昭看着本已走近的她,又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他无法触碰的地方。 他明明已足够克制了,刚刚的事情,错也不全在他,她明明也有责任,为何就不能给他一点体谅? 看着远去的她,顾昭笑得比春日的第一缕春风还要温和无害: “青瑜,我自己看不到的,能不能请你帮我再看看?” 见祝青瑜原地迟疑不说话,顾昭故技重施,善解人意道: “若你为难,也就罢了,我让熊坤来看看,也是一样的。” 同样的计策在她身上突然失了效,祝青瑜就着他的话头,飞快地回道: “好,我帮你叫人。下午我让齐叔送伤药来,内服的药,一日三次,外敷的药,你让你的长随每日早晚记得给你换药。” 说完这话,祝青瑜转身就跑,一下就跑了出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着祝青瑜在外间叫熊坤的声音,顾昭原本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也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昭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将被她扯下来的里衣穿好,又取了外衣,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 明明里间的门开着,明明祝青瑜按顾昭的吩咐叫了熊坤,但是熊坤站在外间,愣是没敢进去。 等到顾昭穿好衣裳出了门,熊坤垂着头,站在外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顾昭到了桌前,开始用午膳。 不用顾昭吩咐,熊坤自觉汇报刚刚打探的消息: “属下刚刚去问过了,您不在的这些时日,祝娘子每天中午都会来给章敬言送饭,故而在此。” 府衙的饭菜是不好吃,但是更难吃的,顾昭也吃过。 在宫里最难的时候,如今的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被幽禁,高贵妃掌管后宫,先皇想让二皇子当太子,又没有废太子的理由。 曾经有段时日,顾昭陪着如今的皇上,偷偷吃过很长一段时间粗使宫人的饭。 所以便是当今皇上,贵为天子,在坐上皇位之前,也曾吃过不少苦头。 而她说什么忠心恭敬,实则对他全是敷衍搪塞,明明知道府衙饭菜不好,怎的只知道给章敬言送,不知给他也送一份? 顾昭味如嚼蜡,面无表情地说道: “章敬言写的东西,放到书房,我待会儿看,跟他说,明日不用来了。” 用过午膳,顾昭回了书房,再度开了架子上的盒子,取了账本出来,又拿了章慎这些时日为调配剿匪的粮草,而编制的账本和文书来看。 其实拿了二掌柜后来默写的支离破碎但细节都对得上的账本,顾昭心里就已经有了定论。 特意把章慎叫到府衙来,在兵士的看守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写,就是为了杜绝,有他假手家中掌柜或师爷,造成误判冤判的情况。 平心而论,做为扬州总商,章慎实是个有真才实学之人,所做材料,严谨详实,简洁准确,无一丝错漏。 便是在朝廷中,顾昭用过这么多人,文书能写得像章慎这般扎实的,也是少见。 单看还不觉得,但如今将两本账本放一起,哪怕字迹不同,字里行间,个人风格明显得几乎要跃出纸面。 人证物证俱在,欺君之罪,证据确凿。 顾昭将账本放到一边,然后铺纸磨墨,提笔给皇上写每月一次的密奏。 写完折子,用装密奏的盒子装了,顾昭传了熊坤来: “照常,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祝青瑜说了下午让齐叔送伤药来,果然下午便送来了。 晚上睡觉前,顾昭对着镜子,对着腰间的淤青,慢慢涂完伤药。 屋子里空荡荡的,她曾短暂的出现,又慌乱的逃跑了。 顾昭躺在床上,哪怕吃了她开的安神的药,依旧满脑子都是她下午逃跑时的情景,迟迟难以入睡。 他习以为常地取出那条素帕,凑到唇边,亲了一下,轻声笑道: “大厦将倾,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呢?青瑜。” 第39章 布置 祝青瑜回了医馆,整个下午都是心神不宁的。 不论是不是她多心,府衙她是不适合再去了。 好在不论是不是她多心,正如章慎所说,顾大人是钦差,不会在扬州城久留,办完差事,他就会回京城去了,从此相隔几千里地,面都见不到,再无瓜葛。 祝青瑜还在思虑,要怎么用一个合适的不会让章慎多想的理由,去跟章慎说她以后不去给他送饭,结果章慎下午居然跑来医馆接她回家。 见祝青瑜表情惊诧,章慎笑道: “差事办完了,明日起不用去了。” 祝青瑜着实松了一口气,心想顾大人也是个体面人,不用她说,他自己倒避了嫌,于是也笑道: “那就好,你在家好好歇几天,好好补补。” 顾大人来扬州剿匪,坊间各处,都觉得应当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就跟之前高大人剿匪一样。 毕竟高大人剿匪两年,雷大武在两江之地也盘踞两年,不仅毫发无损,私盐的生意还越做越大。 结果顾大人剿匪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没个几日,先是传出捷报,顾大人和雷大武的在江上干了一仗,大破匪寇,羁押了一串匪首在菜市场斩首。 又过了几日,传出消息,雷大武巢穴被破,一代盐枭雷大武,当场被顾大人割了脑袋。 匣子装了,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雷大武的脑袋已被送往京城面圣。 顾大人剿匪的速度,当真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让一众吃瓜群众都惊掉了下巴。 剿完匪寇,办完差事,来了扬州城这么久,从不收礼的顾大人,临要回京了,突然讲起了人情世故,办了场庆功宴,宴请两江之地所有参与剿匪有功之人,论功行赏。 以顾大人的身份地位,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想也知道,待他回京,职位只怕又有精进,二品侍郎再往上,不是掌一部的尚书,就是一地的封疆大臣。 两江之地想要跟顾大人攀关系的人如过江之鲫,借着顾大人办庆功宴的功夫,江上全是给顾大人送礼的船只,各地的礼物如潮水般往扬州府衙而去,稍微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盼着能混一张庆功宴的请柬,在顾大人面前露露脸,攀一攀交情。 在要不要给顾大人送礼这件事上,章慎和祝青瑜都觉得,既然人人都送,章家最好随大流,也送。 至于庆功宴的请柬,两人都觉得章家在剿匪这件事上,也没出什么力,所以也没记挂。 结果没几日,熊坤竟亲自跑了趟祝家医馆,给祝青瑜送了张请柬来。 祝青瑜和熊坤也是好些日子没见了,收了请柬,也不可能真把人当成跑腿的就打发了,于是请他喝茶,寒暄道: “给熊大人道喜了,此次剿匪有功,熊大人必定高升。” 熊坤来是带着任务来的,茶喝了,开始讲任务: “祝娘子,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恕我多嘴说一句,此次是庆功宴,不比往常,您是大人的贵客,可不能再穿着布衣裳赴宴。” 祝青瑜真是哭笑不得: “是是,多谢熊大人提点,我是章家大娘子,正式的宴席,又不是私宴,这点礼节,我还是晓得的,我和敬言一定盛装出席,绝不丢了大人的脸面。” 如此又聊了几句家常,祝青瑜觉得差不多了,起身送熊坤: “难为大人这么忙还特意跑这一趟,就不耽误您了。” 喝了这一盏茶,从头到尾,祝青瑜一句顾大人都没问。 一句话都没落上,熊坤回去等着回话的时候,都颇觉为难,觉得自己只怕不好交差。 顾昭正在书房和几个副将排兵,问副将道: “安排好了?” 副将指着舆图中某处: “禀大人,按大人吩咐,皆已安排妥当,庆功宴那日,正是雷大武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我等分三处攻入,必将他拿下。” 顾昭又看向另一人: “城里,可安排妥当了?” 另一副将也答道: “大人放心,宴请地已布置好,里外分了三层守卫,城门处和各处关卡也设好了人手,若有一人走脱,末将提头来见。” 既都安排妥当,临要散会,顾昭又吩咐道: “庆功宴那日,锦衣卫若来拿人,且让他们先拿,大家各办差事,都是为皇上效力,不必起冲突,该是大家的,皇上面前请功,本官也不会亏待各位。”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锦衣卫独立于百官,直接汇报给天子,锦衣卫拿人,也从不道缘由,从不讲证据,皆是天子授意。 谁也不会这么没眼色,去妨碍锦衣卫办案,和他们起冲突。 只不知那日在场的是谁,犯下何等大错,竟连顾大人都排查在外,由锦衣卫亲自拿人。 众人皆垂首称是,各自告退。 见熊坤立于门外,顾昭传他进来: “事情办妥了?” 熊坤不太敢看顾昭: “是,祝娘子说,她定盛装出席,绝不丢大人的脸面。” 顾昭派他跑这一趟,自然也不是仅仅为了送张请帖,见他不说了,虽已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又问了句: “我的伤势,她有问过没有?” 熊坤垂着头,不敢说话。 那就是没有了。 这么多天了,一句话也没有。 虽已明知这小娘子确实对自己无意,但如今再一次印证,顾昭依旧觉得一阵裹挟着失望的怒火,在心间横冲直撞,不得纾解。 好歹有些交情,便是普通友朋,也该过问一声,她竟一句话也没有,未免也太过无情无义。 顾昭长呼一口气: “知道了,下去吧。” 无情无义,又如何?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可以为她克制,也可以为她等待。 她终究会无处可去,也终将会飞到他的手心之中。 不急。 第40章 赴宴 庆功宴那日,扬州城各处皆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今日, 几乎整个两江之地的官府要员皆聚集于扬州城,皆要去赴顾大人的宴请,恭贺顾大人剿匪有功。 庆功宴开始的时间是酉时三刻,因为夜宴,祝青瑜本来规划的是,早上还能去趟医馆,中午从医馆回了章家,用完午膳,睡个午觉起来,再准备出门赴宴,时间都完全宽裕从容。 结果早上起来后,就没能出门。 先是章若华的丫鬟来报,三姑娘病了。 今日这么大场面,章若华最是爱热闹,本是要跟祝青瑜一起去的。 虽然上次在府衙受了惊吓,这次夜宴的地点也在府衙,但小姑娘年纪小,忘性也大,刚从府衙回来那几天还恹恹的,过了几日,又恢复了活泼的本性,每日依旧吃吃喝喝美美的,早忘了当日的不快。 自收到请柬后,知道要去参加大场面,章若华安排了好些绣娘,衣裳都加班加点裁了好几套。 准备了这许久,临到头了,去不了,祝青瑜去看她的时候,章若华眼泪汪汪地: “嫂子,我不能陪你去了。” 祝青瑜摸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再给她把了脉,脉象也还好,病得也不重,就是咳嗽,流鼻涕,脸上起了小红疹子。 让祝青瑜说,章若华的症状倒不像是感冒,更像是过敏,只不知道小姑娘这几日又去了哪里玩,接触了什么东西。 小姑娘家家爱漂亮,爱脸面,打死也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出门的,自然不肯去。 祝青瑜安慰她: “你让你的丫鬟,把这两天穿过的衣裳,用过的被褥都换了,吃的东西也查查,不熟悉的东西先不吃。到了明日,必定好了,待病好了,扬州城的席面多的是,再带你去哈。” 章慎也来看过章若华,承诺了再给小姑娘拨一笔银子买首饰,把妹妹哄开心了,两人才一起出来。 既三妹妹病了,祝青瑜就跟章慎商量: “要么晚上我不去了,你去吧。” 章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道: “熊大人专门送了请柬来的,你若不去,顾大人还以为咱们怠慢,也不太好。我看若华也还好,咱们早去早回。” 但章若华不去了,到时候夜宴的时候,就她一个人,章慎也有些不放心: “到时候我在前面席面,你又在后面,我也看顾不到,你又一个人。” 祝青瑜笑道: “什么一个人,那是府衙,众目睽睽,到处都是人,我还能被人强掳了去,丢了不成?而且后院席面上,各家女眷多的是,我到时候看看薛家大娘子坐哪儿,我就跟着她,丢不了。” 扬州几家总商的大娘子里,祝青瑜就跟薛家大娘子比较合的来,两人都不太爱交际,所以每次出门赴宴,都坐一块儿,搭伴吃东西,这样就免得需要花精力应付其他人。 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章若华病了,祝青瑜不仅早上没能出门,结果吃了午饭,计划的午睡也没睡成。 章慎之前给她安排了两个专职梳头的丫鬟,这两个丫鬟也是章慎精心选过的,不仅精通发式,还精通妆造,可惜到了祝青瑜身边,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可谓是郁郁不得志久已。 今日大娘子要赴宴,终于有了机会一展身手,两个丫鬟激动坏了,午膳一结束,就把祝青瑜压在梳妆台前,要给她梳妆打扮。 祝青瑜吃完饭本来就困,都是懵的: “现在才未时,有必要这么早么?” 两个丫鬟急的跟火上房似的,一个给她拆头发,一个给她洗脸,着急忙慌地说: “都未时了,大娘子,来不及了!” 专业的事就要专业的人来办,两个丫鬟对时间的判断非常准确,后面光头发就弄了一个时辰,描眉涂粉又花了半个时辰,等把全套衣裳给祝青瑜换上,都已是申时过半。 明明用完午膳就开始准备,不过是梳妆打扮下,居然弄到出门的时候,时间都有些紧张,祝青瑜刚上马车就开始累了,跟章慎抱怨道: “天啊,一个半时辰,什么都没干,光坐那儿一个半时辰,幸亏不用天天这么出门,真跟打仗似的,可比去医馆坐班累多了。” 章慎从去接她开始,就有些魂不守舍的。 祝青瑜这么跟他说话,他居然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还直直盯着她看,只听到她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但具体说了什么,一句都没在脑子里留下。 看着看着,章慎甚至脸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哦,哦,是哦。” 祝青瑜看他脸红,觉得很新鲜,凑近看他,问道: “你脸红什么?第一次见我吗?” 章慎也不知道自己脸红什么,明明认识已经三年多了,按说新鲜感早就过了,便是仙女下凡,看了三年也该看习惯了。 但不知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她起,就总是怦然心动,难以自持。 特别是今日,她难得的锦衣华服,珠环翠绕之下,更是映衬得她流光溢彩,美貌惊人,让人一见倾心,再也移不开眼。 她靠的这么近,章慎被她看得更紧张了,甚至不敢对视,移开视线,后悔不已: “我可真是个木头,早该给你好好寻几个侍奉梳头的丫鬟,裁衣服的绣娘,待回去,我再去给你寻几个好的来。” 还来? 祝青瑜都怕了他了,忙道: “你可别,一次两次就罢了,若天天都这么搞,我觉得我都要折寿。” 章慎满脸不同意: “不准乱说话!哪有自己说自己折寿的!” 又道: “你若不喜欢,那就罢了,我又不会勉强你,终归还是要你自己喜欢才是。” 到了扬州府衙,将将快到酉时,府衙前后门都是堵了个水泄不通,挤满了来赴宴的客人,章慎先把祝青瑜送到后门,问清楚迎客的嬷嬷,薛家的大娘子还没到,两人还在门口等了半刻钟,等到薛家大娘子到了,亲眼看着两人进了后院,章慎才回前院席面去。 今日宴席,各家官吏家的夫人都多,总商在里面毫不起眼。 祝青瑜和薛家大娘子的位置,被安排在很偏的一个桌子上,两人倒没有不自在,反倒对视一眼。 薛家大娘子朝她眨眨眼,笑道: “这里好,待会儿吃完,也没人注意到,咱们就早些回去。” 英雄所见略同,祝青瑜猛点头,给薛家大娘子拿点心吃: “对对对,我也这么想的,待会儿咱们一块走啊。” 席面开了,有小丫鬟来给各桌倒酒,后院席面上的,一般都是果酒。 薛家大娘子是个好酒之人,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悄悄跟祝青瑜说: “真是好酒,你快尝尝!” 祝青瑜不好这个,但薛家大娘子说好,她也喝了一口。 果然,她不好酒,薛家大娘子说的好酒,她尝起来,在果酒的甘甜之外,居然隐隐有一种苦味。 第41章 醉酒 祝青瑜刚喝完一口,薛家大娘子已经整杯干了。 薛家大娘子还有些意犹未尽,眼巴巴看着祝青瑜的酒杯: “怎会有这般的好酒,也不知顾大人从哪里找来的,你怎么不喝了?” 难得她喜欢,祝青瑜也不好扫她的兴,陪着她又喝了一口,应和道: “是好酒,只我不擅这个,喝多了待会醉了就不好了。” 今日随桌服侍的小丫鬟特别殷勤,一桌倒完酒,见薛家大娘子的酒杯空了,马上过来给她添上,顺便给祝青瑜也添上了。 待小丫鬟倒完酒,薛家大娘子不以为然道: “果酒,其实就不是酒,怎么可能会醉,人间美味,你就放心大胆地喝吧,就是喝个三壶,也醉不了。” 只能说个人有个人的口味,明明是眼看着小丫鬟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一桌人都喝的这个酒,薛家大娘子口中的人间美味,同桌的几位客人也都对今日的果酒赞不绝口,祝青瑜却怎么喝都觉得有苦味。 不过现在的蒸馏技术不太过关,酒的度数不高,给女眷喝的果酒,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饮料,确实喝不醉,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祝青瑜也陪着薛家大娘子,喝了几杯。 酒过三旬,席面到一半,祝青瑜也不知道是困了还是醉了,头脑昏沉,打起了哈欠。 薛家大娘子跟她说着悄悄话: “怎么困成这样?你还真喝果酒都能喝醉啊?” 祝青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也可能是中午没午睡,我有午睡的习惯,只要没午睡,这个点就是容易困。” 一般这种席面,都会有给客人更衣休息的地方,席面才过半就走,未免打主家的脸面,但看祝青瑜都快掉桌子底下去了,睡在席面上更不好看,薛家大娘子给她出主意: “我陪你到旁边歇会儿?” 两人坐的桌子偏,旁边就是角门,出了角门,就有小丫鬟迎上来: “两位娘子可要更衣?奴婢带您去。” 一般情况下,安排给客人更衣的地方都不会离席面太远,但不知是不是她们今天坐得格外偏的原因,过了好几个门,才到地方。 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屋里屋外也都守着丫鬟,备着客人用帕子和水,准备的很周到。 祝青瑜都困得神志不清了,薛家大娘子扶着她到隔壁休息的厢房小榻上躺下,见她倒头就要睡,有些哭笑不得: “你怎么跟我家小女儿似的,到点就要睡,行了,你睡会儿吧,我在旁边守着你,等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再出去,随大流回去。” 祝青瑜也不知自己今日怎么会困成这样,很有些不好意思,,睡眼朦胧地: “你先回席面吧,我们两个都不在也太打眼了,我躺躺就起来,别耽误你喝酒。” 终究还是舍不得今日的好酒,而且席面才过半,就这么离席确实不太妥当,薛家大娘子道: “那行,我过会儿来接你。” 祝青瑜人困得不行了,连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嗯了一声,闭了眼睛,就这么睡了过去。 薛家大娘子吓一跳,走近了些,探探她鼻息还有气,是真的睡了,不是突然死了,又笑了起来: “哎呦,你真是要笑死我,酒量浅成这样,喝个果酒都能喝醉,跟个孩子似的说睡就睡,等你待会儿醒了,看我怎么笑你。” 又见章家大娘子一副不胜酒力,海棠春睡的模样,薛家大娘子心中暗道,连她一个女人见了都觉美不胜收移不开眼,能娶到这般美貌的大娘子,章敬言真是好福气。 薛家大娘子出了院子,拿了几个碎银子给门口守着的小丫鬟,说道: "屋里的是章家大娘子,麻烦你照看一二,若有事儿,劳烦你来寻我,我定再谢你。" 小丫鬟收了银子,满脸带笑,满口答应,恭敬将薛家大娘子送出了院子,待薛家大娘子一走远,便收敛了笑容,默不作声,将院门关了起来。 ...... 扬州府衙,今日庆功宴,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本该一片喜庆,其乐融融,结果酒过三旬,前院却是突然闯进一群兵士,将夜宴的客人们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时风雨欲来,剑拔弩张。 顾昭是东道主,坐主桌,陪客的都是扬州官场数一数二的人物。 两江总督兼江苏巡抚高大人,扬州知府柳大人,扬州盐台戴大人,扬州转运使杨大人尽皆在列。 高大人今日本是满面春风,比顾昭这个剿匪的大功臣还要高兴。 当了这么久地光杆司令,受了这么久地窝囊气,总算是要把顾昭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给送走了。 果然柳文焕还是有本事的,拉拢了顾昭,以后有顾昭在京城当定海神针,这私盐的买卖,从此以后,更是可以光明正大,再无后顾之忧。 虽要分顾昭一份,但该他这个两江总督有的,一份不少,以后两江之地还是他的天下。 正喝的高兴呢,结果突然就闯进来这么一群兵士,高大人暗道不好,正要拔刀,却两手空空。 今日赴宴,他就根本没带刀,不仅没带刀,连仆从都没带几个。 高大人站起来,厉声质问道: “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顾昭还照常喝着酒,笑道: “高大人,不用着急。” 待喝完杯中酒,顾昭这才起身,站到前面,取出怀中圣旨,宣道: “皇上有旨。” 一听有圣旨,现场哗啦啦跪了一片,连高大人见了明黄黄的圣旨,也不敢硬扛,一下跪下了。 皇上的旨意,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寥寥几语,就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圣旨道,两江总督高忠杰,扬州知府柳文焕,并在场数十官员,并两家总商,勾连盐枭,贩私敛财,辜负朕恩,罪不容恕,即刻革职查办,着钦差顾守明,即刻将相干人犯押解进京,人犯家中财物,固封看守,并将其重要家人,立即严拿一并押解进京,钦此! 第42章 惊变 圣旨一出,被圣旨点到的一干人等中,有人顿时委顿倒地,两股颤颤的,嚎啕喊冤,也有人拼死一搏,要搏个生路。 高大人是武将出身,讲究的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知道按自己犯下的罪过,真被这么逮回去那只有死路一条,自是不肯就这么束手就擒地,立马跳起来,喝骂道: “顾守明,你假传圣旨!我可不会着了你的道!” 说完,高大人拔腿就要跑,顾昭伸手一挥: “拿下!” 面对挡在前面的兵士,手无寸铁的高大人两目睁得如恶鬼一般,厉声喝道: “谁敢动老子!滚开!” 顾昭现在手下的兵,严格意义上来讲,之前还是高大人的兵。 高大人这么吼一嗓子,余威犹在,一时还真不敢有人上前。 高大人大笑三声: “哈哈哈哈哈,让开,一群怂......” 还未说完,一把剑刺胸而出。 高大人难以置信地回头,一口血喷出来: “你竟敢!” 顾昭从高大人身体里抽出剑: “忘记跟各位说了,皇上另有旨意,若有抵抗不从者,格杀勿论,可还有哪位大人,要来试试顾某的剑?且一并来,省的几千里地,还得送各位大人进京,累得各位大人,还得受这颠沛流离,枷锁在身之苦。” 能活,就不想死。 这世上,就没有人真的是不怕死的。 特别是见有人当场死自己面前,血溅三尺,现场的人都快吓死了,哪里还有人敢轻举妄动。 一时之间,偌大得现场,上百号人,愣是安静如鸡,一点声响都没有。 顾昭收了剑,吩咐道: “拿下。” 这下羁押现场特别安静,一个个被点到名的官,一点反抗都不敢有,就这么被拖了出去。 章慎坐在偏僻的角落里,眼看着两位同坐一桌的总商被拖了出去。 虽然没有被点到名,但章慎心中一阵阵狂跳不止,根本静不下来。 这时,几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朝顾昭拱拱手: “顾大人,锦衣卫办案,行个方便。” 章慎心跳的更厉害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直到顾昭点点头,朝他看来,直到锦衣卫朝他走来。 怎么会是锦衣卫? 自从当初写下告发赵士元的假账本,章慎就有这个心理准备,纸包不住火,终有一天会被发现。 民难与官斗,那个时候,他是没有办法。 赵士元对青瑜虎视眈眈,青瑜已有玉石俱焚之意,而靠他自己是难扳倒赵士元的,只能靠上头来治赵士元的罪。 写假账本的时候他就想过了,但就算是被发现,反正赵士元的罪过是真的,他最多不过是被治个伪造证物的罪名,按律法议,最多不过仗三十,徒刑一年,还可用银子赎罪,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但,怎么会惊动锦衣卫? 锦衣卫走到面前,问道: “可是章敬言?” 章慎站起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正是草民,敢问大人,草民所犯何罪?” 领头的锦衣卫脾气还挺好,笑笑: “章老爷,欺君之罪,你是自己走呢?还是咱押着你走呢?” 如当头棒喝,章慎只觉脑子嗡嗡地。 哪里来的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是灭门的罪过,他若犯了欺君之罪,青瑜怎么办?若华怎么办? 得赶快通知她们,快跑! 章慎束着手,趁着锦衣卫绑手的功夫,往左手边看去,看向平日里交好的薛总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桌子吃饭八个人,当场逮了三个人走,一左一右的位置都空了,薛总商都快吓瘫了。 而官兵逮人也就罢了,居然锦衣卫都冒出来。 官兵逮人还有判案审案一说,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捞出来,但这世上被锦衣卫逮了的人,一旦被关进诏狱,就没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和章慎匆匆对视上一眼,薛总商慌忙避开视线,唯恐牵连上自己。 妈呀,欺君之罪,这章敬言,平日里看着持重谨慎,怎么能搞出这么大的事来。 前院薛总商快吓瘫了,后院薛家大娘子也是快吓傻了。 好好吃个饭,喝着酒,突然就冒出一群兵士把后院围了,十几个女眷,就这么被当众绑了出去,连和她同桌吃饭的几个总商家的女眷都被绑了去,后院顿时哭喊声一片。 到不绑人了,也没说让她们出去,薛家大娘子胆子大些,去问一个人高马大,壮得跟熊一般的领头模样的人: “大人,我们能回去么?” 兵士还挺客气: “娘子且等一等,如今外面乱得很,为各位娘子安全考虑,还是等太平些再出去。” 薛家大娘子不敢想,外面所谓乱得很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刚刚被抓的那些家,正在抄家么? 见这兵士脾气好,薛家大娘子又多问了句: “跟我同来的章家大娘子,因不舒服在偏院休息,我能不能去接她出来?” 兵士看了薛家大娘子一眼,眼神耐人寻味: “大娘子心善,顾好自己,不该过问的事情,少打听的好。” 薛家大娘子被他这么看一眼,吓得再不敢问,赶紧跑回位置上装死躲了起来。 今夜的扬州城,注定是个不眠夜,四面八方都是奉旨拿人抄家的兵士。 在这暴风眼的中心,扬州府衙的某个小小院落里,却是一片祥和宁静。 守门的小丫鬟见了顾昭来,默默地垂首行礼,一句话没问,开了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因她睡着,连灯都仅留了几盏夜灯,院子里当差的丫鬟们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唯恐吵了梦中人的清梦。 顾昭进了院子,一个人没问,径直进了厢房。 房内小榻上,睡梦中的美人对窗外的沸反盈天一无所知,斜偎绣榻如醉玉,青丝半卷额前,一榻春情,尽入眼帘。 顾昭俯下身,托着她的腿弯,将她抱起,抱入怀中。 她脸上还带着醉颜,脸颊如朝霞染脂,轻靠在他的胸膛上,清浅的呼吸在他脖颈间,整个人又安静,又乖觉。 今日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用心装扮的模样。 终是有一次,是为他,花了心思,盛装而来。 来迎接她与他的,既定之路。 第43章 攀折 扬州城内外,抄家的抄家,剿匪的剿匪,打打杀杀片刻未停。 府衙之中,却暂时沉静下来。 毕竟该抓的人抓完了,其余赴宴的人虽逃过一劫,但在重兵看守之下,皆龟缩在位置上,不敢造次。 顾昭抱着醉梦中的祝青瑜,出了小院的后边角门,穿过一丛花木,就到了自己暂住的院子。 院中的兵士早被熊坤撤到了外围,连原本伺候的下人都被长随给提前撵走了。 见顾大人抱着一个人事不省的小娘子进来,留守的长随只垂着头,不敢多看,跟在后面悄无声息地把角门也关上了。 顾昭其实没有特意吩咐过,但从小到大,跟在他身边的人,不管是府里的下人,还是官场上的下属,总是这么有眼色,会办差事。 被上位者的意志投射时,下位者或为恐惧或为攀附,选择拱手奉上的,也总是多过负隅抵抗。 所以每当他想要什么的时候,如果他不克制自己的欲求,得到,也总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顾昭进了里屋,把祝青瑜轻放在自己的卧床上,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可能是从斜卧改成了平躺,压着发髻上的首饰,她微皱着眉头,睡得并不踏实。 顾昭捧着她的脸,扶着她的头,替她把耳后的金钗取了下来,放到一边,这样能让她睡得更踏实一些。 指尖一点脂粉的微红,是刚刚捧她脸的时候,不小心沾染上的。 比脂粉更红的,是她睡梦中微启的朱唇。 她躺在自己床上这个事实,让顾昭整个身体,无一处不在躁动,沸腾,喧嚣。 很想尝一尝,不知道是不是像梦里的那样香甜,让人流连忘返,欲罢不能。 要尝一尝,也很容易,军用的蒙汗药,不到明日辰时,她是醒不来的。 今晚,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 但顾昭只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朱唇,指尖沾染上她的唇脂,微红变成绯红。 果然像想象中的那样,甚至比想象中的触感,还要柔软和温热。 一点轻轻的触碰,顾昭收回了手。 他不担心她醒来,他担心的是自己一旦开始,就再也克制不住,纵情沉沦。 一朵娇花,要攀折,总是容易。 但攀折下来后, 很快就会香消玉殒,碾落成泥。 他认识她这么久,她虽平日里看着和气,但并不是一个柔弱的逆来顺受的妇人。 若明日一早起来,发现夫君蒙了难,自己又失了身,顾昭很担心她会不会以死明志。 他想要的是得到,不是毁掉。 他想要的是她,而不是她的性命。 顾昭起了身,离开了床榻,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当初在渡口,她提着裙子,满脸笑容,一边欢快地叫着章敬言的名字,一边热切地朝章敬言跑去的情景。 比起一夜的露水情缘,他更想要的是那样明媚地笑着,朝他飞奔而来的她,他要她心甘情愿,为他奉上她的一切。 只是这么想着,就已让他兴奋得颤栗不已。 攀折只需一个念想,而养育出这样为自己绽放的花来,需要时间,时机,耐心,耐力和等待。 等待是必要的。 来日方长,他,等的起。 长随见世子爷抱了祝娘子进去,心想这晚上怕是出不来了。 毕竟也不是明媒正娶光明磊落之事,传出去,虽对世子的前程没什么影响,但对声名总是有损,长随也不敢靠太近,缩在檐下的角落里,备着万一世子爷待会儿要传个水什么的,他好听吩咐。 结果,不到一刻钟,世子爷居然衣裳齐整地出来了,不论从时间,表情,还是状态来看,都不像是心想事成的样子。 长随忙跳起来,困惑地问道: “世子爷?” 顾昭已抬脚往院外走了,吩咐道: “安排几个稳妥的人,守着她。” 长随都被这个吩咐给搞懵了,啊?费这么多功夫,人都到眼前了,都抱床榻上去了,啥都不干,就守着? 这么,这么? 长随心里冒出一个怜惜来,又觉得怜惜似乎也不足以表达,最后冒出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来: “就这么珍爱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长随自己都吓一跳,不过一个有过夫君的妇人,世子爷贪慕她颜色好,一时的情热罢了,自己真是疯了,何至于用上这个词。 主子就是主子,主子的命令,长随再是困惑不懂也是不敢置喙,忙道: “是,小的现在就去办。” 考虑到世子爷这过度在意的态度,为了避嫌免得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长随甚至都不敢往里屋去,先是安排了四个侍女进屋里去守着。 后来想了想,长随还是觉得不稳妥,这是世子爷的卧房,一个妇人在这待了一夜,后面世子爷到底要怎么安排也没说,是要关着呢还是怎么样呢也不清楚。 谁知道祝娘子明日醒来是什么反应,万一要死要活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几个小丫鬟可拦不住她。 至于他,他可是半点不敢碰她的。 于是长随又另找了四个壮实的嬷嬷,又吩咐嬷嬷们把屋里易碎的瓷器和利器都给收了起来,这才觉得万无一失。 这边长随在安排人,另一边顾昭已出了院子,吩咐熊坤: “让已经办妥差事回来的将军们,来书房回话。” 熊坤守着院子,本来跟长随想法一样,觉得顾大人这晚上只怕没功夫处理政务,刚有要来回话的将军都被他打发了。 如今看着顾大人往书房去,也是愣了一下,忙跟上去: “是,大人,属下马上去办!” 顾昭这一忙,一直忙到天将微明,卯时过半才忙完。 雷大武在睡梦中被抓了个正着,一众手下皆被抓获,其余涉案官员也无一人逃脱,从本人到家眷皆已抓获。 因皇上旨意写的即刻要的急,办案的将军们深刻领会上意,一干犯人都未过夜,验明身份后,已有副将押着嫌犯,连夜乘军船,发往京城。 一一盘过,确认此案再无疏漏,只待回京交刑部复审,顾昭这才回了院子。 一看到世子爷回来,长随很有眼色地把丫鬟嬷嬷们都给叫了出来,里屋一个人都没留。 顾昭进了里屋,以前总是空荡荡的卧房里,现在躺着一个她。 满足,放松,以及连夜审案的疲惫一同袭来,顾昭和衣躺在床边,挨着她,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44章 猜疑 辰时,顾昭刚睡下不久,祝青瑜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床帐陌生的图案,有好一阵子,脑子一片混沌。 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脑子里慢慢涌现出画面,她睡着前最后记得的场景,是薛大娘子陪着她到偏院休息。 所以,这里是府衙?不知道庆功宴结束了没有? 思绪渐渐恢复,四肢也渐渐有了知觉,她的旁边躺着人,两人的胳膊紧紧地贴在一起。 有一些拥挤,也有一些温暖。 她的旁边躺着人! 祝青瑜一下坐起来,惊恐地发现,跟她睡在一起的居然是顾大人! 环顾四周,这里是顾大人的卧房,上次她来过的地方。 这一瞬间,无数个可能性从她脑子里飞速而过,却没有任何一种情况,可以合理地解释,为什么她一觉醒来会和顾大人躺在他的床上? 好在,祝青瑜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睡皱了的衣裳,又看了看顾大人和衣而眠的睡相,好在,至少两人衣裳是齐整的,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是把顾大人推醒问问情况,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祝青瑜几乎本能地选择了逃离。 顾大人或许是个人品正派的好官,但是上一次,同样在这个地方,他看她的眼神,实在让她感到十分不安。 祝青瑜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移开,从挡在外面的顾昭身上悄悄爬了出去。 脚刚沾了地,她就遇到了难处。 环顾床畔四周,她找不到自己的鞋子。 就在祝青瑜犹豫要不要就这么只穿袜子出去的时候,身后有声音传来: “可能落在偏院了。” 祝青瑜转过身,连退了好几步,看着从床上坐起身的顾昭,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应对当前的场景。 同样刚刚醒来,顾大人看上去却十分镇定,说明他对两人当前所处的状况是有心理准备的,和她的慌乱完全不一样。 是他把自己弄到这里来的么? 顾昭揉揉眉心,看起来很有些困倦的样子,镇定又自然地说出了让祝青瑜更加心惊胆战的话: “昨晚我抱你过来的时候,你就没穿鞋子,地上凉,你先过来坐,待会儿我让嬷嬷去给你找找。” 如果不考虑他说的内容,只听他说话的平和语气,倒像是两人在喝茶聊家常一般。 但他把自己从偏院抱到自己房间这个行为,无论用什么语气说,都是不正常的行为。 甚至他说的是昨晚,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 她居然在这里睡了一个晚上,那么章慎呢?他回去了么?是不是在找她? 祝青瑜甚至开始对昨天那壶带着苦味的酒产生了怀疑,她又退了几步,已退到了门边,几乎就要夺门而去: “多谢大人,不敢劳烦,我自己去寻就可以了。” 祝青瑜碰到了门框,是活动的,可以打开,没有锁上,这个发现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直到看到祝青瑜碰到了门,让她自己确认了她处于随时可以走,没有被锁起来的状态,顾昭才接着说道: “青瑜,我建议你不要出去,锦衣卫可能还在找你。” 祝青瑜都已经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只脚都要踏出去了,因为这一句话,惊诧地停了下来,转头问道: “顾大人,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锦衣卫为何会找我?” 这是私下里,仅仅只有他二人,但是她已经不愿用表字相称了。 她已经起了疑心,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谁在这种场景下都会怀疑。 猜疑的土壤开不出他想要的花儿,养花需要光,雨露,和信任。 顾昭没有纠正她的称呼,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 “青瑜,章敬言昨晚被锦衣卫带走了,锦衣卫行的是天子令,我不清楚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只带走他还是要连家眷一起带走,所以我只能把你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这里。” 祝青瑜刚刚揣测过的所有可能性中,没有一种,是顾昭说的这种场景。 这已经超过了她的想象。 锦衣卫?天子? 这些听起来是如此遥远而不相关的人物,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和这些人扯上关系。 事关章慎,刚刚才准备逃离的祝青瑜一下就被顾昭的话留下了,急切问道: “锦衣卫把敬言带去了哪里?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他?” 顾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了身,慢慢走到门边,将手覆在她的手上,用几乎把她拥入怀中的动作,将门完全推开,朝外面吩咐道: “替祝娘子把鞋子拿来。” 门外有嬷嬷答应了一声,顾昭看着祝青瑜踩在地上的罗袜,因为她已起了猜疑之心,放弃了将她抱回去的想法。 只顺势牵她的手,带着她往梳妆台走,顾昭边走边回答道: “青瑜,锦衣卫拿的犯人,进的都是京城的诏狱,章敬言该当也会在那里。至于原因?锦衣卫办案从不讲缘由,我对章敬言也不太了解,或许你得问他才知道,他到底办了什么事,惊动了皇上。不过,诏狱是不容探视的,以后你想见他,只怕是难。” 祝青瑜满脑子都是章慎被锦衣卫抓进诏狱的事情,震惊得甚至连自己被顾昭牵着手都没注意到。 直到坐到梳妆台前了,她突然反应过来: “你是说,锦衣卫还可能逮捕家眷?” 顾昭从梳妆台上拿起她昨日耳畔被取下的金钗,对着镜子替她插进发髻,回道: “是有这种情况,锦衣卫不经过我,我并不能确定,为了你安全考虑,我希望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家眷!三妹妹! 三妹妹还在家里! 锦衣卫会不会找到家里去! 祝青瑜一下跳起来: “大人,多谢你替我考虑,可我得马上回去!” 祝青瑜甚至等不及嬷嬷拿鞋子来,一下冲了出去。 顾昭跟在后面,走到主屋的檐下。 祝青瑜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她拉开院门,门口一排侍卫,持刀围了上来,挡住了去路。 第45章 回应 面对这一群侍卫,祝青瑜停了下来。 顾昭是什么意思呢?不让她走么? 她回头看去,顾昭还站在檐下,正从一个嬷嬷手中取过一双鞋子。 是她的鞋子,而他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提在手上。 顾昭提着她的鞋子,朝她看来,用无比熟稔的语气招呼道: “青瑜,过来,把鞋子穿上。” 从她刚刚醒来开始,顾昭对待她的方式,和以前比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虽然他还是如以前那样,看起来是温和的,有礼的,不带恶意的,但是在两人的相处中,少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在这个将男女大防看得比天还重的世界里,按照两人的身份而言,应该有的距离感和边界感。 他以前对她,守着客气,但他现在明显过了界。 而且,他对此毫不遮掩。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逃离,是她现在最应该要做的事情。 祝青瑜又看向门外的那群侍卫,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对上一队持刀的侍卫,是没有胜算的。 她立即做了判断,单单靠自己,是不可能用武力从这里出去的。 还是得靠说服顾昭放她走,他虽没有遮掩,但也没有明示。 或许他虽越了界,但还守着心里某条线。 而只要他还肯守着线,她就可以装聋作哑,不和他硬碰硬对上。 祝青瑜又一步步走回去: “守明,我知你是为我好,我也很感激你昨晚收留了我,护了我一夜的安危。你的恩情我铭记在心,但我妹妹还在家里,也不知如今如何了,我是非回去不可的。” 顾昭想象过很多种她醒来后的反应,他态度如此明显,以她的聪慧和机敏,他不信她会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 他就是要让她察觉,让她回应他。 人逢巨变,在这种场景下,无论她有再过激的反应,他都可以理解,也愿意为她体谅。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她既没有哭泣,也没有慌乱,更没有喝骂,甚至连恐惧或者愤怒都没有,她居然在用感激二字来敷衍他。 她清楚反抗不起作用,所以试图以感激二字,把他放在一个坐怀不乱的圣人位置上,拿捏他。 顾昭看着慌不择路逃跑的她又一步步走回来,直到她一步步回到他身边,这才笑了: “青瑜,或许你对我不是那么了解,你得知道,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什么柳下惠,我……” 祝青瑜停住了脚步,满脸紧张惊恐的模样,担心他再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有些事,有些话,只要不挑明,她就还有周转腾挪的空间。 但一旦挑明,一旦摆在了明面上,一定要分一个非黑即白出来,她就没了退路。 顾昭本是打定了主意,让她当场给个回应。 既已办完了差事,他自然该即刻回京复命,甚至他本应该跟着押解雷大武的船,卯时就乘船离开的。 是为了她,为了能等到她在清醒状态下的回应,他才又多等了这些时辰。 本已下定了决心,一向意志坚定不为他人转移的顾大人,见了她满脸惊惧,莫名又心软了。 罢了,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她陷入忧怖,惶惶不可终日。 他可以再给她时间,让她认清现实,接受事实,那就是事到如今,除了他,她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顾昭缓了语气,把鞋子放她脚下: “再急,也要把鞋子穿上。” 祝青瑜松了一口气,只要他不挑明,维持原状,保持当前岌岌可危的平衡,对她是最有利的。 当务之急,是赶快出去,确认三妹妹是否还安好,以及章慎是不是真的被锦衣卫带走了。 祝青瑜不想激怒顾昭,以免刺激了他,让他又改变了主意,于是顺从地上前穿鞋子。 甚至在他伸手过来扶她的时候,祝青瑜虽身形顿了一下,却最终没有拒绝,任他扶住了自己的胳膊。 毕竟,比起发怒的顾大人,自然是温和的顾大人,好沟通一些。 顾昭扶着她穿鞋子,说道: “青瑜,我不是想关着你,你是随时可以走的,只你得知道,锦衣卫很可能就在章家守株待兔,等着你自投罗网。你没进过诏狱,想象不了那是个什么场景,那里就不是你这样的弱女子能待的地方。而锦衣卫是直接汇报给皇上的,若你落到锦衣卫手上,我也是插不进手,也不方便插手的,即使这样,你也要回去么?不如,我替你安排人去章家看看?” 祝青瑜几乎已整个被他揽在怀中,她穿好鞋子,轻轻地但又坚定地伸手推在他胸口,表达着自己拒绝的态度: “我知道的,你是为我好,我很感激你,真的,但我要回去,我得亲自回去。” 祝青瑜怎么敢把章家的安危托付到顾昭手上,在章家这件事上,她和顾昭有着你死我活的利益冲突。 如果她是顾昭,她完全没有理由管章家的死活,更不要说出手相救。 对她而言,章慎和章若华是她至亲之人,但对顾昭而言,章家没了,不是更好么? 顾昭感受到了她毫无攻击力的抗拒,哪怕她满口感谢,哪怕她还朝他笑着,但怀中的她像一只笼中鸟,在微微地发抖。 若只凭武力,她抗拒所用的力气,可以说是毫无作用,撼动不了他分毫,但那推在他胸口的柔弱掌心,表明了她的态度。 最终,顾昭还是放开了她: “好,既你真想走,我自是不会勉强你。扬州的差事我已办完,巳时三刻的船,我就要回京城去,你多保重,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你可来找我。” 祝青瑜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这么容易就让自己走,但顾昭既这么说,趁他没改变主意,她当即朝他行了个大礼道谢,转身就跑。 到了院门口,门口的侍卫们见了后面跟着的顾大人的眼色,默默就退下了。 没有侍卫的阻拦,祝青瑜拿出学生时代跑长跑的架势来,不顾形象地飞快地往外跑。 待顾昭走到院门,只见一道不顾一切飞奔的身影,已往风雨连廊而去。 第46章 探查 祝青瑜一刻都不敢停歇,几乎要跑断了气,直到跑出府衙的大门,才扶着门口的石狮子,弯腰喘了起来。 除了学生时代体育考试,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墙角有人迟疑地问道: “大娘子?” 祝青瑜看过去,是章家的车夫。 车夫缩在墙角,满脸惊惶之色,见真是祝青瑜,一下有了主心骨,赶紧跑过来,开口就问: “大娘子,你可出来了,你看到老爷了么?其他人老早出来了,我一直等不到老爷。” 祝青瑜心下一沉: “我没看到老爷,昨晚是什么情况,其他人又是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车夫满脸茫然: “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昨晚我跟其他家车夫都在倒座房等,突然就来了一堆兵把门围了不让走,卯时才放我们出来。出来后,各家老爷陆陆续续出来了,只咱家老爷一直不见出来。我依稀听到有人说死了人还是抓了人什么的,可急死我了。后来我见了薛老爷和薛家大娘子,本来想去问问的,结果人太多太乱了,根本挤不过去,没说上话他们就走了,我就一直在这等着。” 章家和薛家一直关系比较好,正如祝青瑜赴宴的时候一般跟薛家大娘子坐一起,章慎一般也跟薛总商坐一起。 要知道章慎到底如何了,昨晚发生了什么,恐怕得跑趟薛家,问问薛总商。 但比起这个,还是得先回去确认三妹妹的情况。 祝青瑜扶着石狮子,气还没喘匀,吩咐道: “你把车驾过来,咱们先回去。” 府衙附近这条街,汇集了扬州城诸多有权有势之家的住所,一路往章家回的路上,祝青瑜透过车窗,连着见了好几家贴着官府封条的人家。 一夜之间,扬州也不知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这个发现,更是让她心情沉重,不知道章家如今会不会是同样的场景。 因不知锦衣卫是不是真如顾昭所说,在章家等着她自投罗网,祝青瑜没有贸然直接回家,甚至连医馆都没去。 如果章慎和章若华真的进了锦衣卫诏狱,她在外面想法子,总好过大家都陷在里面一筹莫展。 让车夫先绕到章家后门的那条街,上了街角的茶楼,到二楼窗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章家的后门。 章家后门紧闭,门口静悄悄的,没有人出入,但也没有贴封条。 正看着,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您可是祝家医馆的祝娘子?” 祝青瑜皱着眉看过去,没有答话。 小姑娘提着一篮子白兰花,看样子是在茶馆向客人兜售卖花,走到祝青瑜的桌边,见她神色不好,又停了脚步,怯生生地从篮子里拿了两串白兰花放她桌上,说道: “上次,谢谢娘子救了我母亲。长兄说其他医馆诊费至少都是一百文的,祝娘子只收我们二十文诊费是娘子心善。我也没有旁的能报答,这是我一早去山里采来的白兰,最是鲜嫩清香,献给娘子玩。” 祝青瑜想起来,那晚一个半大小子背着母亲来诊病,后面确实跟着这个小姑娘。 见小姑娘要走了,祝青瑜叫住她: “小妹妹,你来,你帮我传个话。” 小姑娘一听要帮忙,刚刚还有些怯怯,一下跑过来: “娘子你吩咐,要传什么话?” 把小姑娘叫到身边,祝青瑜指着窗外的章家后门让她认了,又掏了一两碎银子出来给她,说道: “你去叫门,有人出来,你就说, 昨日这家的三姑娘找你买花没带钱,让你今日一早来拿钱。若里面的人不肯给钱要你走,你也不用纠缠,便照实回来便是,若里面的三姑娘出来了,你就说记错人家了,也照实回来。只一样,不要提我,行吗?” 小姑娘猛点头,只不肯收银子,回道: “不过传句话,怎能收娘子的银子,祝娘子你等着,我现在就去。” 小姑娘人小,跑的却快, 提着篮子蹭蹭蹭蹭就往下跑,不一会儿,就跑到章家后门,哐哐哐哐拍门。 按理说后门日常都有婆子守门,正常也会有人答话,但小姑娘拍了好一阵,也没有出来。 小姑娘也是个认死理了,答应要给人带话,话没带到,锲而不舍,不肯放弃,接着哐哐哐哐拍。 过了一会儿,后门终于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祝青瑜靠近窗前,仔细辨认,是大管家! 大管家身边,还跟着几个拿着棒子的家丁。 小姑娘见这架势,似有些害怕,退了一步,但还是和大管家说着什么,大管家朝里面吩咐了什么,没给钱也没让小姑娘走。 过了一会儿,章若华出现在门口。 看到章若华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门口,祝青瑜从早上起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放下来一半,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往楼下跑,叫上车夫:“回去!” 对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本来就抱着迟疑态度的大管家,本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在观察周围的情况,突见了从街角跑出来的章家马车,一下叫道: “老爷和大娘子回来了!” 章若华本来还在门口问小姑娘: “我昨日都没出门,怎会买你的花还没给钱,是谁让你来的?” 一听哥哥嫂子回来了,章若华再不管什么小姑娘了,随手从怀里掏了一锭不知是二两还是三两起码能买一车的白兰花的银子,塞小姑娘怀里,飞快说道: “好啦,好啦,是我买的,你快走吧。” 半条街的距离,马车一下就到了门口。 章若华都等不及祝青瑜下车, 马车刚停稳了,就掀了帘子要上车,说道: “二哥,嫂子,你们总算回来了,可吓死我了,哎,嫂子,二哥呢?” 祝青瑜都没准备下车,拉了章若华的手稳住她: “三妹妹,家里可好,昨日可有人来过咱家?” 意识到什么,章若华手都有点抖: “咱们隔壁被抄家了,昨晚闹得好凶,喊打喊杀的。咱家还好,没人来过,嫂子,二哥呢?二哥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第47章 确认 祝青瑜本来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万一是早上情况太过混乱,车夫和章慎相互没看到错过了,如今得知章慎确实没回家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章慎确实出事了,而如今可能知道具体情况的,只能是薛总商。 祝青瑜放开章若华的手: “三妹妹,你好好听我说,你先回家去,守好家里。昨晚敬言在府衙前院,没跟我在一起,具体情况,我得再去趟薛家问问。” 章若华担惊受怕一晚上,好不容易等到嫂子回来,如今得知二哥可能出事了,哪里还肯守在家里,跟着就上了车: “嫂子,我跟你一起去!” 总商之家,大抵都住在同一片,薛家离章家也不远。 薛家门前,往日也总有门房小厮守门办差的,今日却也是大门紧闭,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车夫先下了车去拍门,过了好一阵,门口才传来迟疑的声音: “谁啊?什么事?” 听出是薛家大管家的声音,紧跟其后的祝青瑜忙道: “薛大管家,我是章家大娘子,薛老爷和薛大娘子,可在家?我有事儿请教。” 里面一片寂静,过了好一阵,薛府大门才慢悠悠暗戳戳开了一条缝。 薛总商探出半个头来: “哎呦,弟妹,真是你。” 有人在后面一拉,薛总商刚探出的半个脑袋嗖地又被收了回去。 祝青瑜上前一步,还未说话,一只手伸出来,连祝青瑜一起拉了进去。 章若华来的路上就一直牵着祝青瑜的手,一个带一个,把章若华也带了进去。 两人一进去,薛家砰地一声马上就关了门,把还犹豫要不要跟进去的车夫一下关在门外。 祝青瑜先是被猛得拉进去,后又被章若华撞进来,一下站不稳,三个人叠罗汉似的,在大门口摔成一团。 薛大娘子在最下面,摔了个屁股蹲,哎呦哎呦哎呦连叫了三声。 祝青瑜为了接住章若华,半个身体都撞到了地上,裙子都磨破了,右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下,手掌也是磨破了,血都渗了出来。 章若华赶紧先自己爬起来,然后把祝青瑜拉起来: “嫂子你没事吧?” 现场乱成一团,这边薛总商也把薛大娘子扶起来了,薛大娘子一爬起来就着急忙慌地说: “弟妹,你怎么还在大街上跑呢,我若是你,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吧。” 祝青瑜手掌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疼,也顾不上看自己的伤,赶忙问道: “薛总商,大娘子,我来就是想问问,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知不知道敬言去哪里了?” 想起昨晚府衙,又是杀人,又是抓人,又是锦衣卫的,薛总商想起来都觉得心里肝颤,说话都不敢大声,小声说道: “是私盐案,皇上圣旨都下了,因为这个私盐的事儿当场抓了好多人,连高大人这么大的官,两江总督啊,顾大人都当着众人的面当场杀的,真是杀疯了。敬言,敬言昨晚,被锦衣卫抓走了。” 悬挂在头顶的利剑当场落了地,在祝青瑜脑子里砸下一声巨响,嗡嗡嗡嗡的鸣响声在天地间回荡。 顾昭没有骗她,真的是锦衣卫! 她来这里这么久,没见过锦衣卫,但听过很多关于锦衣卫的传闻。 锦衣卫是隶属于天子的暴力机关,只遵从天子的命令。 皇权的意志下,每一个和锦衣卫相关的传闻都是鲜血淋淋的,锦衣卫的一把手指挥使沈叙,传闻中更是个极端残暴冷血之人,常以各种手段虐杀犯人为乐。 总之锦衣卫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所有人和事,都比她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影视形象美化过的,要残忍的多。 在这里,上到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众人都有个共同的认知,那就是一个人若是进了锦衣卫的诏狱,基本就可以认为他已是死人了。 那嗡嗡地鸣响声还在天地间回荡不绝,祝青瑜觉得连自己说出口的话,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锦衣卫抓人的时候,有没有说敬言犯的是什么罪?” 讲到这个,薛总商更害怕了,声音轻得跟蚊子嗡嗡一般: “说是敬言犯了欺君之罪,章大娘子,欺君之罪可是灭门之罪,敬言被抓之前一直在看我,我就知道,他是想让我给你报信,让你们赶快跑,有多远跑多远。早上从府衙出来我就想跟你说的,就是没看到你,章家,哎,你也别嫌我胆子小,我也不知道锦衣卫在不在章家,真不敢去章家跟你们说,幸好你来了,我呢也算不负敬言所托,把话带到了,真的,趁现在还能跑,你们赶紧跑吧。” 在一个皇权至上的世界里得罪了皇上,事情已然到了最坏的地步。 因为已不可能再坏了,祝青瑜反而镇静下来,连纠缠在耳边的嗡鸣声都离她而去,脑子里也恢复了清明,祝青瑜冷静地说道: “敬言一定是被人陷害了,他从未面见过皇上,更没有给皇上办过什么差事,总商的差事,他也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差池的。” 薛总商叹口气: “谁说不是呢,你说咱们这些做总商的,在扬州还算是个有头脸有身份的人物,但在皇上那里,咱们这些身份的人,那是连只蚂蚁都算不上。皇上那是天上云端的人,咱们这些地上的小蚂蚁,跟皇上那就根本够都够不上,怎么能欺君?况且敬言我是知道的,最是谨慎务实,怎么可能胆大包天到欺君。但锦衣卫那里,又不是刑部,刑部还要开堂审案辩一辩是非呢,锦衣卫那里,说句不好听的,根本就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到底怎么回事,还是要问过章慎才知道,关键在于怎么能见到章慎,薛总商常往京城跑,应该知道的比她多些。 祝青瑜又问: “薛总商,多谢你冒险跟我说这些,敬言平日里最是敬重您,一直把你当大哥看待的,他当真没有看错人。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想请教你,你可知道,锦衣卫指挥使沈大人跟谁交好,我想托能说的上话的中间人,看看能不能走通沈大人的关系,进诏狱见一见敬言。” 薛总商都被祝青瑜的胆大包天吓坏了,张大了嘴,好一阵子才说出话来: “天啊,弟妹,你这胆子可真大啊,事到如今了,你不想着跑,还敢往锦衣卫面前凑,你跟敬言之间的情谊,真是没话说。至于沈大人,他这样的人,还能有交好的好友?我还真没听说过。不过要说能跟他说的上话的熟人,咱们扬州城不就现成有一个,顾大人和沈大人以前都给皇上当过伴读,有这层关系在,想必比一般人,那肯定是熟悉的多的。” 第48章 掌心 顾昭和沈叙曾同为皇上伴读? 既是如此亲密的关系,那么章慎被锦衣卫带走,里面会不会有顾昭的手笔? 若真是顾昭所为,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总不至于是章家的银子吧。 祝青瑜又想起顾大人早上言行举止的无所顾忌,以及那只隔着一层窗户纸,虽未曾捅破,但他知她也知的未尽的话语。 他也未曾遮掩避讳,亲口告诉她: “青瑜,你得知道,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什么柳下惠。” 顾大人想要什么,昭然若揭。 只是到底是顾大人因为章慎出了事,所以才起了这个心思。还是因为先有了这个心思,才特意让章慎出了事? 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不论哪个是因,哪个是果,要救章慎,如今的症结都在顾昭身上。 巳时三刻的船,顾昭就要离开扬州! 如今已快巳时了! 祝青瑜再不敢停留,匆匆朝薛总商和薛大娘子行了礼,拉了章若华就往外跑,叫住在门外守着的车夫: “去渡口!快!” 章若华被祝青瑜匆忙拉上车,颠得是七荤八素,勉强稳住身形,见嫂子满脸急切,不解地问道: “嫂子,我们去渡口做什么?” 时间已然来不及了,祝青瑜捡要紧的跟章若华说: “三妹妹,你也听到了,你二哥出事了,我得去京城找你二哥。待会儿我就要坐船走,等我走了,你立刻回家,然后叫上大管家,带上可靠的仆从,多带点人,多带点细软,找个想去的地方,躲起来,若我能把你二哥找回来,我们自会去接你,若我回不来,以后你一个人。” 说到这里,祝青瑜鼻头发酸,几乎说不出话来,不由顿了顿。 章若华是个没经过大事的小姑娘,性子也好,很有些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祝青瑜嫁到章家两年,章若华从来没有跟她斗过嘴,红过脸,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记得给嫂子留一份,所以祝青瑜一直很喜欢她。 又因为章若华以前缠绵病榻,好不容易有两年活泼日子,章慎对她也是甚是疼爱,甚至都舍不得她嫁到旁人家去受苦。 前段时间章慎还跟祝青瑜商量过,让章若华好好多玩两年,过两年,再给章若华招个上门女婿,也不用很能干的人,招个模样漂亮些的,性子和善些的,老实本分些,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花银子养妹妹妹夫一辈子。 但若是章慎出事了,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章若华一个小姑娘以后该怎么办? 祝青瑜顿了顿,压抑住语气中的酸涩,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章若华道: “三妹妹,哪怕你一个人,不论在什么地方,你都要好好地。” 上次章若华自己出事,在马车上抱着祝青瑜哭得稀里哗啦的。 如今轮到二哥出事,又听了嫂子这交代遗言一般的话,章若华虽眼里包着眼泪,但一点都没哭,昂着脖子,像个要战斗的鹅一般: “嫂子,我不要躲起来, 我要跟你一起去京城救二哥。” 祝青瑜摸摸她的头: “三妹妹,你听我说,锦衣卫随时可能来抓人,诏狱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这个时候,你二哥肯定希望你好好藏起来,希望你安全。” 章若华摇摇头,前所未有的倔强: “那就让他们来抓我,我是二哥的妹妹,是章家的人,二哥坐牢,我应该陪他坐牢。” 或许是上一次出事,终究在章若华心中留下了印迹,那个只知道吃吃喝喝美美哒的小姑娘,在祝青瑜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大了。 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个软肋。 此次进京,在京城那样的环境下,祝青瑜自己都不敢说保自己万全,这种情况下,更难顾章若华的周全。 祝青瑜换了语气: “好,三妹妹,那就不躲起来,我们一起去救敬言。救你二哥需要银子,我们在京城的银子我会动,但是肯定是不够的,我需要你留在扬州,稳住章家的生意。只有生意稳住了,我们才有银子救你二哥,等敬言回来,我们要给他一个完整无缺的家,你能做到么?” 突然被托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章若华前所未有的严肃,郑重点头: “能。” 祝青瑜最后嘱咐道: “好,那你记住,不要找官府借银子,谁让你借银子去做生意,谁就是坏人,你若拿不准,可以多问问薛总商,看看他是怎么做的,跟着他学,家里就托付给你了,若华。” 巳时三刻,扬州渡口。 开船的时间到了,长随不由又看向了船舱外。 他已经第五遍清点完世子爷的行囊,连安排来侍奉祝娘子的侍女和嬷嬷都上船了,渡口还是没有祝娘子的身影。 又看了看船舱内正自己和自己下棋的世子爷,面色平静,没有半点着急的样子。 长随是不懂了,世子爷早上怎么就把祝娘子给放走了,他若是祝娘子,指不定现在跑哪里躲起来了,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熊坤走进船舱,问道: “大人,时辰到了,船老大来问,准备开船么?” 顾昭落下一子: “再等等。” 熊坤欲言又止,终于说道: “要么属下去找一找?” 就跟长随一般,熊坤心里想的也是,祝娘子多半跑了,这么等下去,猴年马月也等不到,与其等顾大人等不到人再发怒,不如现在去把人找了来,绑也得把她绑来。 顾昭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棋盘,头也未抬: “不必找,她必定来。” 人人都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长随和熊坤的担忧她不来,也正是如此。 那是他们不了解她。 心有所感,顾昭突然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早上才从他这里不顾一切逃跑的鸟儿,正提着裙子,又不顾一切地朝着他的船飞奔而来。 她终究如他所愿,明知前方有刀山火海,依旧义无反顾地,飞回到他的掌心之中。 为了,另一个男人。 第49章 爱意 虽然昨晚扬州城才逢巨变,往日多少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尽皆落马,沦为阶下囚徒。 但这些,跟扬州城的普通百姓,却是没多大关系。 对于平头老百姓而言,每日一睁眼,为的就是一日三餐碎银几两而奔波,只要人活着没断气,就停不下来。 所以别说高官落马了,就是换皇上甚至改朝换代,小老百姓该干嘛还是干嘛。 扛大包的接着扛大包,走亲访友的接着走亲访友,做小本生意的接着做小本生意。 扬州的渡口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祝青瑜跑到渡口,望着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陷入了无边的茫然和巨大的恐慌。 夏日炎热,烈日高悬。 祝青瑜的内心被这灼热的烈日炙烤着,焦灼不安之情如热浪般席卷她全身,一阵一阵削弱着她的身体和灵魂,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灵魂出窍。 顾昭到底在哪条船上? 巳时三刻已过,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说到底,世间女子如云,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想要什么样的,都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甚至连当前的世俗和律法都明确支持权贵们的欲求,想要多少,对他来说都是名正言顺,手到擒来之事,不费吹灰之力。 他在她身上投射的目光,或许只是一时兴起,随手为之,见她对他无此意,伤了自尊,心里恼了她,就此丢开手,也是很有可能的。 正踌躇中,顾昭从一艘船的船舱走了出来,站到船头,朝她远远的伸出了一只手。 相比祝青瑜的茫然四顾,顾昭眼神明确,从出船舱的那刻开始,就直直地盯着她看,是一早就看到了她的模样。 他还在! 从认识以来,这么长时间,祝青瑜对顾昭,一向是躲避居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如此渴望见到顾大人。 这份渴望落到实处,他的出现,让她那茫然的眼睛一下焕发了熠熠生辉的神采。 顾昭便见那神色惶惶茫然无措的鸟儿,突然眼神中有了光,她提着裙子,满目都是热切和期盼的模样,奔着他而来,握住了他的手。 上一次在渡口,她舍他而就章敬言而去,他的手心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而这一次,空荡荡的手心第一次将她握住,握满,握紧。 顾昭紧紧地收回手,将她往怀里拉。 祝青瑜没有拒绝,一跃跳上船来,扑到了他的怀中。 朝思暮想的香气一下扑了满怀,除此之外,还有她因奔跑而粗重的喘息缠在他的脖颈间,她的额间因烈日而浸染的薄汗沾染到他的领子上,温香软玉般的躯体隔着衣裳紧紧攀附着他。 这一次,她是为他而来。 从上到下,从天到地,从梦境到现实,无处不是她。 炙热,潮湿,温软。 此时此刻的现实和无数次梦境中的纠缠结合如此相似,难以分辨,顾昭几乎忍耐到了极限,一下将她抱了起来,往船舱走去。 船开了。 祝青瑜攀着顾昭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逐渐远去的渡口。 章若华站在渡口,满目的惊诧和忧心忡忡,跟着船连跑了几步,似乎想要跳上船来。 祝青瑜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悄无声息地说着: “回去。” 章若华停住了脚步,一路没有掉半滴眼泪的小姑娘,咬着唇忍耐,终究还是没忍住,就这么默默落下泪来,朝祝青瑜点了点头,也用口型回道: “嫂子,等你回来。” 祝青瑜眼神追着章若华,远远看着她往回跑,上了章家的马车。 突然眼前一暗,是顾昭已将她抱进了船舱。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旦夕祸福,犹未可知。 耳边是长随忙慌慌扯着船舱里的侍女们躲避出去的动静。 祝青瑜一言不发,闭上了眼睛。 一阵失重感袭来,后背贴到了软软的床榻,顾昭紧跟着如山一般压了上来,一只手将她两只手腕交叠地压在床头,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粗鲁而急切地咬住了她的红唇。 祝青瑜依旧闭着眼睛,没有抵抗,甚至在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时,她也顺从的张开了嘴,任他探寻和索求。 在决定踏上这条船的那一刻起,祝青瑜就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无论顾昭想要对她做什么,她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世俗的贞洁对她而言,毫无意义,与章慎的性命相比,其他都不值一提。 用她的毫无意义换取章慎的安然无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只是一笔买卖,一次交易。 祝青瑜将自己的感知抽离隔绝出来,麻痹自己,几乎感受不到空间,时间,几乎失去了感知和自我。 可能过了一刻,也可能过了良久。 顾昭却突然停了下来,起了身。 祝青瑜疑惑地睁开了眼睛,不明白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 顾昭站在床边,手掌摊在眼前,正在看他指尖沾染的一滴眼泪。 是她落在他指尖的眼泪。 因为这滴眼泪,顾昭全身如堕冰窖,原本躁动沸腾的心几乎停止跳动,连满身喧嚣的欲求都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消弭而去。 他看向祝青瑜,平静的面色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意味: “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反抗?” 祝青瑜完全搞不懂他,不知他为何如此问? 任他予求予取,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见祝青瑜不说话,顾昭又自嘲笑了: “呵,就这么爱他?” 他刚刚怎么会幻想着,她是为他而来。 她明明是为章敬言而来,为了章敬言,她甚至愿意献祭她自己。 顾昭虽笑着,但祝青瑜在他那笑容中,看到了澎湃的几乎要杀人的怒意。 祝青瑜不明白顾昭的怒意从何而来,她还不够顺从吗? 他想要的,她拱手奉上,一切都顺着他的心意,他为何还如此动怒? 祝青瑜甚至连动都不敢动,斟酌答道: “他是我的夫君。” 顾昭笑容更甚: “哦,原来如此?青瑜,他也可以不是,如果他不是呢?” 这一次,祝青瑜看的明明白白,顾昭笑容中的杀意,是对章慎的。 一丝荒唐的想法在心中蔓延,祝青瑜一直以为顾昭对她,是因见色起意,有了男女之欲。 难道,总不至于,怎么可能,这男欢女爱的欲求中,竟还藏着,爱意? 第50章 杀意 爱意? 爱情吗? 这丝荒唐的想法才漫上心头,又被祝青瑜毫不犹豫地从脑子里丢弃了出去。 和一个封建社会的皇亲国戚世家权贵谈爱情,她果然是在这个世界待太久了,已经疯了。 祝青瑜躺在床上,仰面看着这个居高临下几乎拥有一切的男人。 他拥有这世间最顶尖的权势,最无可挑剔的家世,甚至连容貌身材都是最出众的,这样的人,连男女情爱都只是他生命中微不足道的调剂品,不会需要有爱情。 她所妄自揣测的爱意,或许是类似占有欲或者是征服欲之类的东西,比如他看上的东西就不容他人染指,哪怕这个他人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随着祝青瑜的沉默,顾昭眼中是愈加风雨欲来不加掩饰的杀意: “青瑜,回答我,如果他不是呢?” 他说,如果他不是? 她和章慎是在官府里明明白白登记在册的夫妻,两人换过婚书,拜过天地,名正言顺。 顾昭准备做些什么,让章慎不是? 这里是皇权社会,顾昭要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甚至连取章慎的性命都可以光明正大。 一个进了锦衣卫诏狱的人,受不住刑,一命呜呼,或者畏罪自杀,命丧黄泉,不都是理所应当的么。 这一刻,祝青瑜相信,顾昭是真的动了杀心。 她得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 祝青瑜用手掌撑在床上,慢慢起了身,坐到床边。 刚刚在薛家摔倒受的伤,还没有机会处理,她这么起身,压到伤口,自然而然地就皱了眉头。 顾昭终于从刚刚那神魂颠倒的状态中缓过神来,注意到了她身上的伤。 他握住她的手腕,翻开她的掌心,看到了她手上还在渗血的擦伤,又半蹲下身,提起她划破了口子的裙角。 拉着她裙子里同样被划破的裤脚往上的时候,顾昭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眸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一直把裤子拉到膝盖处,看到了她膝盖上触目惊心的红肿。 顾昭又气又心疼,都不知道她刚刚是怎么顶着这样重的伤,跑得这般快的,刚刚被他压住的时候,她一定很疼,却是一声不吭,是怕得罪了他么? 他本打定主意不要让她恐惧,当他在船头朝她伸出手时,还想的是徐徐图之,给她时间和耐心。 但她一扑进他怀里,什么徐徐图之,什么等待花开,就一下飞到了天边。 他失去了理智,立刻马上就要,片刻都不想等待。 他已是情难自已破了戒,既用上了肢体的武力,又用上了言语的胁迫,终究还是在她面前,变成了一个仗势欺人面目可憎的恶棍。 而她现在心里只怕已是惊惧不已,只慑于他的权势,不得不顺从。 祝青瑜等他看完了伤,扯着裤脚放下去,把裙子也放下去,遮住了他的窥探。 顾昭起了身,问道: “怎么弄成这样的?” 祝青瑜依旧垂着眼眸: “跑太快,摔了。” 为了谁,为了什么,跑得这么快,显而易见。 只怕她奔波了这一早上,连口水都喝不上,连早膳都没吃上吧。 明知她会这样,也正因知她会这样,他才笃定她一定会来。 顾昭明白自己的嫉妒之意毫无道理,以前是他控制不住,现在是他不想控制。 终究还是叹口气,顾昭说道: “我给你拿药,上完药,来陪我吃饭。” 祝青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点,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又太早,也不知顾大人吃的哪门子饭。 但他总算不再执着于要让章慎不是那个可怕的话题,而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也是滴水未进滴米未沾,确实该吃饭了。 于是祝青瑜便一句也没多问,点点头: “是,大人。” 顾昭纠正她: “我说过,叫我名字。” 祝青瑜从善如流: “是,守明。” 顾昭不厌其烦,接着纠正: “对我不要说是,说好。” 祝青瑜对他百依百顺: “好,守明,我知道了。” 顾昭取了军用的治跌倒损伤的药来,祝青瑜伸手要接,顾昭没给,而是说道: “坐上去,我给你涂。” 祝青瑜也没有要坚持自己涂,她跟顾昭没有私下这样亲密地相处过,也不清楚他私底下,在男女交往时,是什么样的人。 要想救章慎,症结在顾大人身上,她对顾大人了解的越多,能救出章慎的可能性越大。 所以,她准备抓住所有和他相处的机会,尽可能地多了解他这个人。 那么现在顾大人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本以为他要的就是云雨之事,可他又停了下来,似乎想要的更多。 这个更多,让祝青瑜觉得很是棘手,只能一个个试探过去。 如果他对自己的心思,是因为自己曾经拒绝过他,而产生的征服欲的话,或许自己的百依百顺,就能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从而失去兴趣,选择放手。 祝青瑜坐在床上,不等他开口,主动地把裙子提到腰间,露出了里面的衬裤,又提着衬裤宽大的裤脚,把它挽到了膝盖以上,大大方方地露出红肿的膝盖和光洁的腿。 或许是惊诧于她这么积极主动,半点女子应有的羞涩都没有,顾昭又看了她一眼,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替她涂了药,又用纱布包好了她手掌上的伤口。 整个处理的过程, 顾昭对她都没有过多的不应该的触碰,涂药就真的涂药,像一个医者对患者那样坦荡。 正当祝青瑜心想,果然,顾大人想要的是征服的过程时,顾昭突然俯下身,压住她的肩膀,再次亲了上来。 刚刚,是祝青瑜有准备,但现在她毫无准备,慌忙转头避让。 一个本该落在唇上的亲吻落到了脸颊上,又顺着脸颊落到了她的耳畔。 顾大人在她耳畔的呼吸粗重,语气中的渴求毫不掩饰: “青瑜,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你真的不了解我。你这样主动,只会让我更想。” 既已破了戒,那便破了戒。 他已失去了等待的耐心,他想要更多。 第51章 失控 顾大人所谓的更想,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捧着祝青瑜的脸不让她动,又从她的耳畔一路亲回脸颊,轻啄舔舐着她的唇瓣,把她唇上的半点唇脂卷入舌尖,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和她分享她自己的味道,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什么是他所谓的更想。 祝青瑜在来的路上,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很有一腔不顾一切的孤勇,这份孤勇本可以支撑她麻痹自己完成这个交易,但这份心气刚刚被中断了。 心气一旦中断,就再难续上。 顾大人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两人又是如此贴近,不论是他与她唇齿纠缠间强势热切的索取,还是他在她身上毫无章法的探寻,都让她根本做不到隔绝自己的感知,只有忍不住的出于本能的想要逃离。 但她被他控制在床榻和他的身体之间,避无可避,无处可躲。 她在身下无助而沉默的挣扎是那样微弱,唇齿纠缠间的躲避和推拒更像是欲迎还拒,不仅毫无攻击力,非但没有让顾昭停下来,反而让他愈发投入,再难克制。 为什么要躲开我? 你都上了我的船,还妄想躲到哪里去? 她的躲避和抗拒让他心生怒意,更是让他进一步失控。 他想要的,是如无数个纠缠的梦里那般,来自她的让人沉醉的回应。 当顾昭失控到撕开她的衣襟,想要把手伸进她衣裳的时候,祝青瑜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按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的更进一步。 顾昭终于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但也没有起身。 空气中流动着凌乱而危险的气息。 她的呼吸凌乱,他的气场危险。 顾昭长吁了一口气,终于稳住了自己的呼吸,稍微拉开些自己与她的距离,问道: “换人了,不习惯?”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因为不论她怎么答,都总是会牵扯到章慎,一旦牵扯到章慎,难免又勾起顾大人刚刚才消下去的杀人之心。 她终归是要和他谈想去见章慎的事情,但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是今天,不是在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提,只会火上浇油。 祝青瑜连退了几步,把自己藏到了床榻更深处,又扯起被子,遮住了自己被撕破的前襟,轻声说道: “守明,你压到我的伤口了,我很疼,你,轻一些,好不好?” 顾昭知道这只是她想的一个借口,他刚刚明明特意避开了她的伤处,但还是顺着她这句话起了身,让自己离开了床榻,让两人之间有了更多距离,说道: “好,你先养伤。” 养伤,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不仅她需要这个借口,他更需要。 因为顾昭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过高估了自己的克制力。 她拢着衣襟往床榻里躲的模样,是那样的惹人怜惜。 乌云半坠的发髻,妆容残破的红唇,好像一朵被凌虐过的娇花,不仅让人想攀折,甚至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更进一步,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让她彻底碎掉的冲动。 他曾自信满满,将要给她时间,耐心和信任。 但她才在他怀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失控了。 以前他那想当然的自信,不过是因为那时她不在他身旁罢了。 当她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甚至不需要特意做什么,一个卷起裤脚露出半个腿的举动,就能让他失了分寸。 失控了,那就失控。 顾昭放弃了和自己的本能做抵抗,他就是对她有些无法克制的来自身体本能的迷恋,他曾挣扎过,以前是他挣扎不脱,现在是他不想挣脱。 为何要挣脱? 既注定失控,不如沉沦。 她既已出现在这里,注定属于他。 他可以接受她给出的养伤这个的借口,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可以给两人之间突变的关系一点缓冲,给她一些时间适应,让她慢慢习惯他。 但她得清楚,她终归是要接受他的,不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顾昭明白她为何抗拒,这个天真的妇人,一定是还以为自己有退路,以为她的付出能得到回报,以为旁人能理解她的迫不得已。 虽然残忍,但是顾昭决定斩断她这个不切实际的念想,说道: “青瑜,你得知道,你既当众上了我的船,章家,你就回不去了。” 顾昭说的这个,祝青瑜并不诧异,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我没准备回章家。” 世俗的贞洁于她毫无意义,但对世人而言,意义非凡。 从她单独上了这条船开始,哪怕她没有和顾昭发生什么,在世俗眼里,就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了,她是不能再做章家大娘子了,但她还是可以做祝娘子,靠着诊费,她也能养活自己。 虽然她只能赚点碎银子,生活条件和在章家相比,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消费水平直线降级,但她一直就是个穿布衣裳吃家常菜的普通人家的姑娘,只是回到她以前的生活水准,算不上什么大事。 虽有些诧异祝青瑜会接受的如此平静,但她的回答还是让顾昭浮动焦躁到失控的心平静下来。 既她没有准备回章家,除了他这里,她还能去哪里呢? 在顾昭心里,这几乎算是她对他的承诺。 因为这个承诺,顾昭连语气都缓和了,又恢复了一直以来温和有礼的模样: “刚刚是我太急了,没把持住,弄疼你,我很抱歉。我给你时间,你先养伤,慢慢习惯我。待养好伤,我们来日方长,好好相处。” 刚刚顾昭说她无法再回章家,祝青瑜波澜不惊,但现在他说来日方长这几个字,却着实让祝青瑜震惊了。 她以为他们之间只是一笔短暂的交易,但来日方长这四个字,意味着在顾昭的规划里,他想要发展的是一段持久且稳定的关系。 这里又不是现代,在这个世界里,以她和他之间巨大的身份地位差异,再加上她是个嫁过人的妇人,落在他们之间的可能的长久关系,不是外室,就是妾室,没有一个是她能接受的。 事情失控了,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或许是祝青瑜脸上震惊的表情太过明显,顾昭心想,难道他在她眼中竟是如此恶劣,只是一个玩弄良家不负责任的恶徒么? 是了,既她给了他承诺不会回章家,他也该给她一个承诺对她负责。 顾昭用郑重的语气道: “你别担心,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什么始乱终弃的浪荡子,你既跟了我,我自会善待你,不会让你没了着落。” 第52章 承诺 这不是顾昭第一次对祝青瑜说起负责任这件事,上一次在医馆,他也曾提过。 不同的社会,塑造不同的三观。 两人之间,隔着从封建社会到现代社会,那如天堑般天差万别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这个天堑背后,是厚重的历史局限性,落到渺小的个体身上,是对负责任这三个字的认知的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顾昭认为他郑重许下了一个承诺,但这个承诺却让祝青瑜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妄想去改变他的三观,去和他争辩什么进国公府给他做妾对她而言不是恩赐,而是羞辱。 无力改变,也无意改变的时候,不去招惹就是最好的方式。 只是上一次,她还能用有夫之妇的身份义正言辞地拒绝他,但是这一次,祝青瑜根本不敢提这四个字,万一他又来一句,你也可以不是,如果你不是是不是就愿意了,然后将这个不是落到实处。 他既有这个意愿,更有这个能力,祝青瑜不敢赌这个万一。 事急则缓,事缓则圆。 他现在正在兴头上,既说了给她时间,那她最好就不要在这个时侯和他争辩去触怒他。 慢慢来,先稳住他,她终归会找到解决的法子的。 祝青瑜没有正面回应顾昭关于两人未来关系的话,而是说道: “守明,我说我不会回章家,自然就不会回去的。” 人一旦有了希望,就有了盼头,有了盼头,就能暂时接受现状的不如意,幻想着这个不如意只是临时的,终将会改变的。 因为祝青瑜这句不会回章家的承诺,顾昭内心受到了巨大的抚慰,让他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喜悦击中了。 这句承诺带给他的快意,甚至超过了刚刚与她唇齿相接身体相贴时的快乐。 如果能两情相悦,他又何必逼迫于她。 终究,他还是希望,她在他身边,是她的心甘情愿,而非慑于情势的逼迫,不得不为之。 顾昭有些兴奋又有些雀跃,这种情绪甚至在年少时都少有在他身上出现,他现在心里对两人的未来关系充满了期盼,这个期盼让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柔情,体谅和耐心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刚刚那恨不得揉碎她的欲求暂时被他遏制住了,看着眼前藏在被子里,身上被他搞得一团糟的祝青瑜,顾昭很是懊悔,充满怜惜温柔地说道: “我真的很抱歉,刚刚是我失了分寸,以后我定会注意些好好待你。我给你拿套衣裳,你换了,我们去吃饭,你一定饿了,是不是?” 顾昭又变回了那个有涵养有风度的顾大人,甚至在给祝青瑜拿了衣裳后,还体贴地避让了出去,把船舱这个封闭的空间留给了她。 待确定顾昭出去后,祝青瑜掀开被子,从床榻上跳下来,跑到顾昭刚刚取衣裳的地方看。 既是船上,船舱里的空间就不会像宅子里那样宽裕,在有限的空间里,能带上船还安置在顾昭船舱里的,必定是要紧的东西。 祝青瑜是空手上的船,换洗衣裳什么是半点都没带,但看顾大人刚刚取衣裳的地方,堆着好几个大大的箱笼。 箱子都没有上锁,她随手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女子的衣裳,又开了一个箱子,依旧是,再开了第三个箱子,还是。 里面不仅有各色夏日和秋日的外裳,裙子,甚至连小衣和亵裤都一应俱全。 随手取了两件出来看,都是上好的料子,也都是按她的身形做的。 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章慎昨晚才出的事,如果顾昭事前并不知情,是章慎出事后才临时起意有了这个心思,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便是把天上的织女请下来,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出这么几大箱子刚好符合她身形的衣裳来。 显而易见,顾昭对锦衣卫的事情是知情的,甚至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章慎的命,真的捏在顾大人手上,他说锦衣卫不经过他,是在哄骗她。 不过是另一把利剑落了地,她甚至失去了震惊的想法。 往好处想,至少她选择上船的决定是正确的,唯一让她万分忧心的是,章慎的身体,能不能经受的住这一路的舟车劳顿和牢狱之苦,能不能等到她到京城。 正想着,门外是顾昭敲门和询问的声音: “青瑜。” 祝青瑜手上还拿着衣裳,担心他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抓个正着,于是回道: “请别进来,守明,请稍等一下,我还在换。” 或许是误解了祝青瑜的意思,顾昭轻笑一声,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别慌,我不进来,我只是想问问你,你身上有伤,自己可以换么?要不要我安排侍女服侍你?” 把那两件衣裳原样叠好放回去,祝青瑜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箱子,回道: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请你等一下。” 祝青瑜换完衣裳,推门而出。 顾昭正守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先看了她的衣裳,又往她头发上看了看,自然而然地牵了她的手说道: “头发有些乱了,不过不打紧,先吃饭要紧,待吃完饭,让侍女侍奉你重新洗漱下。” 祝青瑜也去过府衙几趟,除了他的长随,从没见过他用侍女,有些好奇: “你府里的侍女么?我以前倒没见过。” 顾昭牵着她到饭桌前坐好,又到她对面坐了,一边示意她吃饭,随意地说道: “扬州城买的,我想着,你或许需要。” 祝青瑜拿筷子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在最近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菜吃。 又是做衣裳,又是买侍女,这些都是需要提前安排的。 顾大人对她,是蓄谋已久。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祝青瑜默默地吃着菜,自己给自己心理暗示,没有关系,会有法子的,她会想出办法来的。 从扬州去京城,水路一个月,这一个月时间,她会想出法子来,她要想出法子来,既把章慎救出来,也把自己摘出来。 第53章 亲人 这不是祝青瑜第一次和顾昭吃饭,上一次在游船上,两人还能以朋友相称,席间的气氛也是轻松随和的,两人甚至还能聊聊天。 但是今日,席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祝青瑜保持了沉默,只夹她面前的菜吃,一句话都没说。 那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余威犹在,顾昭现在对她的体谅和怜惜之情,已是到了顶峰,不仅没责怪她的拘谨,反而主动找了话题问道: “你手上有伤,自己吃饭可以么?” 手上的伤,疼确实是还有些疼的,但还没到不能吃饭的程度。 况且就算真是有影响,她也不会说出来,总不至于让顾昭喂她吧。 祝青瑜点点头,言简意赅道: “可以的。” 这样敷衍的回答也没有让顾昭心生不快,他现在对她的探索欲也正在情浓时,这个探索的欲求不只是身体,更是对她这个人本身。 顾昭今日兴致勃勃,很有和她聊家常的兴趣,又问道: “青瑜,我还没问过你,你多大年纪,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你的医术可是家传的么?” 祝青瑜看了他一眼,顾昭神色清明,不带任何意图,似乎单纯只是想多了解她。 如果将来要摆脱两人现在的不正常的关系,实际上她不应该过多透露自己的情况,特别是自己的亲属的情况。 毕竟,多一个牵挂的人,就多一个软肋,也多一份变数。 但是好在,除了章慎和章若华,她的其他亲人都在现代,哪怕顾大人权势滔天,那也是够不上他们的。 祝青瑜实话实说道: “我已经二十五了,蜀中人,蜀地家中有父母亲和长兄,一家皆以行医为生,我的医术是我母亲教的。” 说这话的时候,祝青瑜观察着顾昭的反应,二十五岁这个年纪,在现代可以说的上是正当年轻风华正茂,但在这个地方,不算年轻了。 毕竟连宫女到了二十五岁都会被嫌年纪大被赶出宫,便是富庶之家买侍女买妾室,大抵也是往十几岁的小姑娘里去找,没听说过有人会买个二十五岁的妾室回去的。 不知道知道了她比他大三岁,他会不会嫌弃。 最好是嫌弃,色衰而爱驰,年纪大了同理,而爱驰则恩绝,他该知道,她已经二十五了,不年轻了,他对她的兴趣维持不了多久的。 顾昭听了她的年纪倒是没什么反应,照常剥了虾放她碗里,接着问道: “蜀道难行,他们若在蜀中,离扬州几千里地,你若要见他们只怕是难?可想他们?” 听到这句话,祝青瑜却是有些触动,自从来了这里,她已经三年多没有见过家里的亲人了,甚至可以预见,此生都难再见。 她垂下头,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 顾昭说这话自然不是为了惹她难过,而是想帮她解决实际的问题。 她之前是章家大娘子,以章家的家底,想必什么富庶的日子她都过过,他能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想必这些章敬言都曾给过她,算不得稀罕,也未必能入她的眼。 若他能给她的,和章敬言曾经给她的没什么两样,那么日后每每回想起来,她是否都会觉得委屈? 他说了会善待她,不能只靠一句空口的白话,更不能让她觉得委屈。 难道他一个堂堂国公府的公子,所能供应她的,还能被一个商户之家比下去? 顾昭用非常随意的语气说道: “我见你医术精湛,想必你父母和长兄自然也不差。皇上登基,喜欢启用家世清白的新人,太医院那里今年退了好些人,位置多有空悬,我可以为你父亲作保,荐他去做个正八品的御医。如此你父母亲皆可长住京城,你什么时候想见都能见着。御医往上,是六品的院判,院判往上,是五品的院使,若你父亲忠心当差,为皇上效忠,差事当的好,过个十年,将来坐上五品的院使也未可知,五品官,就可以给你母亲请诰命了。便是你父亲未来告老还乡,有御医的牌匾在,也能保你祝家几代的荣华富贵。青瑜,你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 刚刚是威逼,现在又是利诱,祝青瑜被顾大人画的这个又大又圆的饼给惊到了。 哪怕明知是利诱,只怕一般人也难以拒绝这个大饼的诱惑,毕竟顾大人这一略微出手,办的就是要给她全家换阶级的大事。 在这里,医者一生所学,御医是最高追求,多少医者汲汲营营一生都无法达成的成就,在顾昭这里,不过是轻描淡写一句话。 而祝青瑜相信,他敢说出来,证明他有这个自信,一定能办到。 难怪人人都想遇到贵人上青云,这一刻,祝青瑜对权贵二字所能支配的力量,再次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可惜了,她父母长兄都在现代,这么大又圆的饼,她吃不上。 顾昭见祝青瑜听完,只拿着筷子看着他,甚至有些呆呆的样子,很有耐心地笑着,又问了一遍: “青瑜,我刚刚说的,你觉得怎么样?” 顾昭这么有自信,祝青瑜也很好奇他能量能大到什么程度,明知不能,依旧试探问道: “为何是给我父亲作保,我的医术也不差,我不能做御医么?” 顾昭先是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 “若你是男子,别说御医了,便是五品的院使,我也能助你上去。” 果然不能,祝青瑜也没有失望,她只是纯好奇,倒也不是非对御医什么的有想法。 虽然饼吃不上,但是祝青瑜从这个饼里,看出了顾昭的诚意。 作为权臣,他所能支配的力量,所能调动的资源,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他肯把他的力量和资源给她用,给她的亲人用,说明他不仅仅是索求,也是真心想对她好,也在意她的感受。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当章慎和她的关系,只是夫妻时,顾昭自然对他只有敌意。 但若章慎和她不仅是夫妻,还有亲人的关系,是不是顾大人在处置章慎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多一层顾虑?不至于那么轻易地取他性命? 那么,章慎能不能既是她的夫君,又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呢? 在现代,有婚姻法限制,三代以内的血亲都不能结婚,这是不能的。 但在古代,表亲联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说是,那就是。 第54章 欺骗 祝青瑜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权衡利弊后,做了决定,她要试试,说章慎是她表兄,看看能不能给章慎的性命加一层保险。 当然,顾大人可能信,也可能不信,但便是只有万分之一可能他会信,也要一试。 不,以顾大人现在看起来有些上头的态度,说不定可能性很大。 祝青瑜垂下头,酝酿片刻,语气中带着些许悲意: “守明,你肯这样为我考虑,我真的,真的很感激。但是现在二表兄刚出了事,若把父母接到京城,我实在是不知用什么面目见他们。之前姨母和大表兄相继出事,母亲本已是悲痛欲绝,若二表兄也出事,我担心,母亲承受不住。还是先不要让他们知道了。” 顾昭有些没听懂祝青瑜突如其来的这段话,但还是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 “你别着急,你二表兄是?他是出了什么事?” 祝青瑜抬起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守明,章慎是我夫君,也是我二表兄,我们两家,是表亲的关系,他的母亲是我亲姨母。” 看着对面美人突然的梨花带雨,眼泪如珍珠般一串串往下掉,如此惹人怜惜的场景,就是再冷血的人,只怕也要动了恻隐之心。 但顾昭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却放下筷子,冷了语气,无动于衷地说道: “祝青瑜,你若再敢为了他,拿这种胡话来哄骗我,再敢有一次,我当即取他性命。” 真是难为她,这么短的时间,抓住这么一丝的机会,就能编出这么长一串的胡话来,她说的这一长串,什么章慎是她二表兄,什么两家是表亲,顾昭一个字都没信。 他甚至怀疑,刚刚她说什么自己是蜀中人,家中父母长兄都是行医为生,说不定也是骗他的。 亏他还处心积虑的为她考虑,抬举她,巴巴拿出一颗真心来为她谋划,却被她用来当做救她夫君的脚踏石。 两人在她这里的待遇对比如此惨烈,顾昭只觉怒火中烧,觉得对面这小娘子着实太过可恶,可恶到恨不能当场办了她。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欺骗他! 顾昭有可能不信甚至发怒的这种情况,祝青瑜也是有准备的。 空口白牙几句话,确实较难取信于人。 但只要她不承认,他也没法证明她说的一定是谎话。 祝青瑜拿手指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说道: “我所说句句属实,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又不是圣人,大难临头,我也害怕,自该逃难去。若非他是我血亲,否则我为何非要上这艘船把自己搭上。守明,我怕的是将来没法跟母亲交代,你不信我说的,那便当我是瞎说的吧。他的命本来就捏在你手里,要杀要剐,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求你,便是他有再大的过错,给他一个机会,网开一面,放我表兄一条生路。你的恩情,我自会竭力报答。否则以后,我真是,无颜面见母亲。” 他知她一向聪慧机敏,没想到,今日这聪慧机敏,全用在了糊弄他之上。 她说的,他还是全然不信,但见了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想,万一呢? 若真有万一,章慎真是她亲表兄,有血亲的命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终究是个隐患。 他对两人的未来还是抱有美好的期盼,盼着以后能和她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并不希望闹到最后,两人只有强取豪夺血海深仇来收场。 祝青瑜如水做的一般,眼泪越擦越多,扑簌簌往下流,根本止不住。 罢了,哪怕明知她是在逢场作戏,是在欺骗于他,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她这么流眼泪的。 刚刚还铁石心肠的顾大人终究是心软了: “竭力报答?怎么报答?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青瑜?” 上一次顾大人来章家问假账本的事儿,也曾问过这个问题。 当时祝青瑜不解其意,想要报答他的是百年人参和江宁云锦,被顾大人拒绝了。 如今,她却不会答错了,顾大人想要的,是她自己。 这么回答,有些违背她的价值观,让她觉得很是羞耻。 但到了这步田地,也容不得她装聋作哑。 祝青瑜忍着羞耻之心,轻声答道: “你想要的是我,我用我自己报答,怎么报答都行,怎么报答都依你。” 终于得了她明明白白的答案,顾昭只觉通体舒泰,四肢百骸都是畅快之意,比吃了仙丹还舒服,掏出手帕递给她,说道: “你要记得你说的,若敢忘了,我也会让你字字句句想起来,但你最好别忘,有些手段我不想用在你身上,所以你最好牢牢记住今日说的话。别哭了,蜀中的地址,写给我。是真是假,问问便知道了。” 祝青瑜看着他手中太过熟悉的手帕,有些愣住了,她没看错的话,这条浅青色手帕是她的,不知何时竟到了他的手上。 顾昭发现了她的迟疑,但也没收回手帕,如今图穷匕现,他对她的心思,已然过了明路,一条手帕,她知道就知道了。 他就是对她蓄谋已久,势在必得,非得到她不可,不怕她知道,怕的就是她不知道。 见她不接,顾昭站起身,亲自替她擦掉了眼角的眼泪,哄道: “吃饭吧,先吃饭,吃完饭,你父母的住址写给我。” 竟然真的有效! 祝青瑜见好就收,温顺地仰面让他擦着眼泪,虽一句话未说,眼中却是波光粼粼,柔情似水。 一顿饭吃到最后,倒成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船上虽比不得岸上,没有这么宽裕地空间,但顾昭坐的官船,该有的也是应有尽有,顾昭在船上,也有一间书房。 吃完饭,顾昭带她去书房写蜀中的住址。 祝青瑜一眼就看到了他的书案上,堆满的公文。 铺纸磨墨的时候,虽然努力控制住自己目光不要往他的公文上看,但祝青瑜心里却忍不住想道: “这里面,会不会有章慎案子相关的公文?” 对章慎到底因何被抓,她到如今依旧两眼一抹黑,若是能找到公文,按图索骥,是不是又多了一层救他的可能? 第55章 相处 要想在顾昭的书房找公文,就需要一个正当的,可以长时间待在他的书房的理由。 祝青瑜心里谋划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带犹豫地提了笔,把自己老家的住址和父亲的名讳写了出来。 她在提笔写字的时候,顾昭一直在观察她,见她下笔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磕巴,心里对她说的话又多了一丝信任。 毕竟,如果不是对地址和姓名烂熟于心,现场编,编不了这么周全。 顾昭传了熊坤来,当着祝青瑜的面吩咐道: “安排人,下一个渡口下船,去趟蜀中,按这个地址,替祝娘子寻一寻家人,再把祝娘子的家人接到京城来安置。” 似是知道祝青瑜心中的忧虑,待熊坤走后,顾昭半是安慰半是威胁地说道: “青瑜,我不想让你成天提心吊胆,但有些话,我们得提前说好。我不希望在你身上用手段,但你最好也别在我面前耍花招。你的父亲的差事,我既承诺了你,必会为你办成。章敬言若真是你表兄,旁的不敢多说,但至少他的性命我也能替你保下来,但你得承诺我,以后不得再和他有往来。不仅是私情的往来不准有,亲戚的往来也得断了,便是见面也不准再见。我答应你的,我能做到,你答应我的,希望你也能做到,你能做到么?” 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从早上醒来到现在,祝青瑜一直为章慎提心吊胆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至少,在顾昭安排的人回京复命之前,章慎的命是保住了。 当然,安排去找她家人的人自然是找不到人的,最终必定会无功而返。 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现在又没有高铁,这个地方,从江南去蜀中,再从蜀中回京城,就算是行程顺利,来回也得接近一年的时间。 以空间换时间,至少她有一年的时间来解当前之难,总好过当前既定的死局。 好不容易得了他的承诺,担心他反悔,祝青瑜立刻信誓旦旦地回道: “能的,不来往,不见面,和他断了往来。报答你,习惯你,和你好好相处,我都能做到。” 顾昭是个有正事办的权臣,又刚办了私盐案这么大一个案子,手上政务繁忙,也没有时间像纨绔子弟那般整天沉浸在风月之中。 因此安排完去接祝青瑜亲人的事,又和她达成约定,下午还有很多公文要处理的顾昭对祝青瑜道: “如今该放心了吧?你也累了,先去休息,晚上陪我用晚膳。我给你安排了四个侍女,四个嬷嬷,都是为你准备的,有事就让她们去为你办。若是人不好用,也别忍着,跟我说就是,我再为你安排好的。你既跟着我,我是不会让你受这些委屈的。” 如果就这么回去了,后面要找合适的,不让他起疑的机会来他的书房,可就难了。 因而祝青瑜没有立即走,而是试探道: “我能不能留下来陪你?” 顾昭有些诧异: “你想留下来陪我?” 祝青瑜垂下双眸,一丝红晕涌上脸颊,似乎说出口的话让她有些难为情,羞赧地说道: “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答应要报答你,自然要说话算数。我也想多花些时间,早日习惯你,好好和你相处。” 顾昭见了她那含羞带怯的神色,心神荡漾不已,心中想着: “她一定是又在给我喝迷魂汤了。” 又怎么样,既是她煮的,便是迷魂汤,也是美味不已,他也甘之如饴。 现在的她或许对他只是虚情假意,但是日久天长,一日日演下来,一日日相处下来,便是假的也会成真的。 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可以给她时间。 顾昭满脸的温柔笑意: “好,那你留下来陪我,我们从现在开始,相互习惯,好好相处。” 顾昭要处理公文,祝青瑜自告奋勇要给他磨墨。 虽然红袖添香是赏心乐事,若是平日里,顾昭也不介意享受一番这样的闺中情事。 但见她手上缠的纱布,顾昭却改了主意,拉了她到旁边坐下,说道: “我又不是手断了,倒要你一个病人来替我磨墨,你且安心坐着吧,我安排人给你送些下午的茶点来。” 欲速则不达,祝青瑜也没指望今天就能下手去找公文,总得先培养培养习惯,让他先习惯她在书房出现这件事情。 因而祝青瑜乖觉地不得了,待嬷嬷送了茶点上来后,真就坐一边,旁的都不管,专心致志地吃点心。 顾昭一个人处理公文的时候,是心无旁骛的,从来不会在书房放这些东西,更不会在书房吃东西来影响效率。 虽然祝青瑜非常注意,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但是或许是她吃东西的时候的样子,太过认真了,顾昭今日却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总是忍不住去看她,一看就看入了迷。 脑子里天马行空,畅想着像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或许就是以后他与她的日常,一想到这个,顾昭就有些走神。 待回过神来,发现笔下公文的同一个字,一撇一捺中间隔了个十万八千里,顾昭又忙正了心神,强行让自己平心静气。 只是不太见效,平心静气后没多久,顾昭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样灼热的目光看得多了,祝青瑜自然就会察觉,抬头见顾大人正盯着她碗里的红豆冰饮瞧,以为他想吃,便问道: “守明,你要吃吗?” 如果他要吃,就再让嬷嬷上一碗,这个船上,他最大,人人都是围着他转的,一碗冰饮,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顾昭没有在办公务的时候吃东西的习惯,但听她这么说,顺着她的话道: “吃的什么?拿来我看看。” 祝青瑜捧着碗就过去了,端到他面前给他看: “红豆冰饮,你吃吗?除了红豆,还可以加水果,船上连冰都有,水果应该......” 说到一半,祝青瑜停了下来。 因为顾昭就着她用过的勺子,舀了一口,就这么吃了起来,吃的时候,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道: “果然美味,难怪你吃这么香。” 是她用过的勺子。 但是两个人刚刚都亲过了。 刚刚被他按在床上亲的画面突然冲进了脑海里,祝青瑜后知后觉,有些僵硬,回道: “我让嬷嬷再给你上一碗?” 顾昭依旧笑着,目光从她的脸,划向她已经捂得严严实实的前襟,回想起刚刚春光乍泄的场面,顾左右而言他地问道: “青瑜,你的伤,几天能好?” 第56章 红袖 祝青瑜知道,顾昭虽然嘴上问的是她的伤什么时候好,实际问的是旁的东西。 养伤,只是一个她知道,他也清楚的借口,只是一个缓冲。 但缓冲,终有结束的那天。 祝青瑜不知道顾昭的耐心能维持多久,但铡刀只要没有落下,便是判了死刑的人,也总是想垂死挣扎一番的。 所以虽然祝青瑜是一个专业的大夫,对于自己的伤势有清楚的判断,依旧含含糊糊地回道: “什么时候能好,我也不是很清楚。” 昨日她还避他如蛇蝎,连府衙都不敢来,但今日她就能亲口许下承诺,并乖乖待在他的书房里,和他同吃一碗冰饮,甚至还有她红袖添香陪伴在侧办公务,顾昭今日着实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所以现在顾昭的耐心还是充足的,虽有些心猿意马,但此刻依旧保持了温和和克制: “好,我再等等你,但你不要让我等太久,我可能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你接着吃吧,我是看你吃的香甜,好奇尝一尝,这毕竟是姑娘家吃的东西,对我来说太甜了,吃一口尝一尝就行,不用给我再上一碗。” 祝青瑜捧着碗,又一身僵硬地回座位去了,甚至到后面,连东西都不敢再吃,怕他又让她捧过去让他尝一口。 顾昭看她光坐着,担心她无聊,问道: “青瑜,你要不要看书?” 如果他允许她在他书房看书,其实就是默许了她可以翻他的书房。 顾大人现在对她,似乎没有多大的防备之心。 祝青瑜内心激动不已,面上却不想表现得太踊跃,免得他起了疑心,于是有些犹豫地说道: “你的书,是不是都是之乎者也的圣贤书?我不想亵渎圣贤书,但这些书,我其实不太能看得明白,也不太能看得进去,还是不要了。” 顾昭起了身,朝她招手: “你又不用考科举,不用看什么圣贤书,你来,我这里有些杂书,你应该喜欢看。” 妈呀,顾大人这样的人,居然还看杂书,她还以为他这里只有四书五经呢。 什么样的杂书,总不会是穷书生路遇美狐仙,或者浪荡子夜会美娇娘那种套路的书吧,这种章慎的书房也有,还有很多。 如今民间卖的最火的就是这种书,白话文写的,只要识字的人,哪怕没有文学素养也能看懂,还经常推陈出新,无聊的时候,祝青瑜也常去拿来看。 实在好奇,顾昭手一招,祝青瑜跟着就过去了。 在窗边书架旁,顾昭随手拿了一本给她: “你自己挑,不喜欢,就再换一本,免得你光坐着难受。” 祝青瑜翻了翻,是一本山川志。 随手翻了几页,写的都是诸如“俯瞰其下,亦有危壁”或者“遂前趋直上,几达天灿若图绣”这种用文言文写的句子。 她就知道,顾大人这样的人,就是杂书也是这种正儿八经的。 但是她是自幼学医的,不是文科生,没有这么高的文学素养,更没有这么高地文学追求,除了当初看本朝律法书是不得不看,硬着头皮看的,除此之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文言文了。 既是顾大人亲手推荐的,说明是他心爱的书,直接说不喜欢未免伤了他的脸面,祝青瑜捧着书,回道: “好,我先看看。” 顾昭把书给了她,又坐回去办公,余光就见窗前看书的人,忙得不得了。 祝青瑜先是捧着那本山川志靠着书架看了会儿,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突然就合上了书,还朝他这边看来,见顾昭没注意,偷偷摸摸地悄无声息地把那本山川志放回了书架,从又拿了一本。 第二本拿到手上没个半刻钟,祝青瑜又把书放了回去,然后目光从书架的上面巡视到下面,又从左边扫到右边,迟迟做不了决定去拿第三本。 原来她不喜欢,顾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没有声张,心里想的是,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下一个渡口靠岸的时候,得让长随再去采买些姑娘家喜欢的书才是。 不然从这里回京城,要一个月的时间,岂非闷死她了。 她若觉得闷,一两天还能待得住,时日长了,或许后面就不肯来书房了。 祝青瑜一直没选好第三本书,倒是轻手轻脚地跑回原来吃点心的地方,把椅子搬到了窗边。 有了椅子后,她终于选好第三本书了,捧着书,坐在窗前,安静地看起书来。 顾昭想看看她最终选的是什么书,又怕打扰了她读书的雅兴,心想等她看完再问她也是一样的,便也不再去看她,端正了心神,心无旁骛地办起公来。 两人互不打扰,书房无比的安静,安静地几乎感觉不到对方。 顾昭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熊坤在外面轻轻敲门,询问道: “大人,属下有事禀告。” 顾昭放下公文,准备跟祝青瑜说一声,回头一看,她手里还捧着书,头却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已经睡着了。 看她睡相这么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 这世上居然有人看个书都能看睡着,顾昭真是哭笑不得。 她既睡着,那便让她睡,顾昭起了身,推门而出,半掩上门,轻声问道: “什么事?我们到外面说。” 顾昭和熊坤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这时,沉睡中的祝青瑜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离顾昭办公的桌子,只有几步之遥。 桌子上都是公文,而书房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第57章 人设 祝青瑜刚刚趁着选书的机会,已经仔细观察过了,顾昭的书架上,一半都是放的书,随手可以拿来看的那种,还有四分之一放的是卷宗,也是可以打开看的,应该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至于剩下的四分之一的位置,则放着几个箱子,箱子上带着锁。 带锁的箱子,想必是要紧的东西。 虽然没有证据,但祝青瑜直觉里,总觉得和章慎的案子相关的卷宗,说不定就在带锁的箱子里。 箱子的钥匙,应该在顾昭手上。 会在哪里呢? 一般来说,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说不定书案上就有。 也可能在顾昭身上,在顾昭身上的可能性大一些。 贸贸然,没有正当的理由也不可能去翻顾昭的身,他警觉心又那么强,上次在医馆明明睡着了,她一近身他就醒,想必她一动手他就会发现。 或者要不要先去翻一翻书案呢?那么小的地方,一览无余,很快就能翻完,只要她手脚足够快,动作足够轻,不打乱顾昭书案现在的格局,他是不会发现的。 祝青瑜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再等一等,等他更多地习惯她,等他更多地信任她。 现在不知道他们在外面会聊多久,万一顾昭突然回来,抓个正着,那她就会失去现在他对她态度的宽松,说不定还会被他关起来。 在船上可以自由活动,对现在的她而言,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祝青瑜闭上眼睛没多久,门口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门又轻轻关上,然后又脚步轻轻地朝她走了过来,站到她的面前。 来人触碰了她的手指,缓缓抽走了她手里的书,一条柔软的毯子盖到了她的身上。 祝青瑜一动不动,依旧保持着熟睡的姿态。 奇怪的是,站她面前的人也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她。 正当祝青瑜心想,他是不是发现她装睡了,有人轻声叹道: “你啊你,要么就不看,看了就要认真,看佛经都能看睡着,怎么能对菩萨这么不敬,心这么不诚,也不怕菩萨怪罪。” 原来他没有发现她装睡,祝青瑜眼睛闭得更紧了,决定加深在他面前,她一看书就会睡着的人设。 有这个人设做铺垫,以后找机会在书房找案宗也方便些。 面前的人依旧没有走,甚至有温热的气息靠近。 祝青瑜紧张地差点跳起来,一个又轻又柔软的亲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似乎怕吵醒她,这个吻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落下,又似被一阵轻风吹走,转瞬便消失无踪。 顾昭起了身,重又回到了书案前办公。 书房依旧一片宁静,窗户开着,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不偏不倚,落在窗边睡着的她身上,也落在了书案前办公的他的身上,在二人身上,覆上了一层宁静而温暖的光辉。 窗外,江风徐来,云山漠漠。 突来一群燕雀喧嚣着在江面盘旋,顾昭再度起了身,轻轻关上了窗户,以免燕雀的吵闹声,惊扰了某人的日高窗下枕书眠。 ...... 祝青瑜陪着顾昭在书房办了好几天的公务,红袖添香的事儿一件没办,每日雷打不动三板斧,吃点心,看书,睡觉。 太师椅那样硬的椅子其实是不适合睡觉的,后背又悬空,稍微睡一会儿,就会肩膀疼颈椎疼头疼,哪哪儿都疼。 第一天两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祝青瑜就浑身不舒坦,时不时地下意识地按一按肩膀,动一动脖子。 她倒没跟顾昭抱怨,担心抱怨了,顾昭就不让她在书房待着了。 结果第二天,书房格局就换了。 顾昭让人把自己的书案往里移,在窗边给她放了个贵妃榻,榻旁有个小茶台放点心,榻上还放了软软的垫子加一条小毯子。 这么有利于枕书眠的环境,效果好的惊人,这下祝青瑜看书睡的更快,睡的更香了。 顾昭在办公的时候,时不时地也会有人来找他回禀事情。 不想她被旁人窥探,也不想打扰她的好眠,顾昭就让人在书房隔壁又整理出一个房间来,用来见人。 这日下午,船停了,像是要在一个渡口停留的样子。 熊坤在门外禀告,说了一串人名要见顾昭。 待顾昭走后,祝青瑜掀开毯子一下跳起来。 虽然那一串人名祝青瑜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么多人,意味着顾昭不可能三言两语间就把事情办完,肯定会在隔壁待比较长的时间。 祝青瑜跑到书案前,目标明确,手脚麻利地翻他的书案。 先把存文房四宝的地方细细摸了一遍,遗憾的是,没找到像钥匙的东西。 趁他还没回来,祝青瑜又盯上了他书案上的文书。 顾昭大概也有强迫症,他书案上文书虽多,但每一摞都分门别类码的整整齐齐,祝青瑜已经记了好几天位置了,从左到右按顺序,每本都拿起来匆匆扫一眼,和章慎不相关,又给他原样放回去。 刚把最后一摞看完,门口响起来脚步声,祝青瑜心砰砰直跳,紧张地汗都出来了,手却没有抖,卡在最后关头,把最后一摞文书码整齐,跑到书架旁,随意抽了一本书出来,靠着书架,缓缓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背对着他,看起书来。 顾昭进门发现祝青瑜在看书,笑道: “醒了?” 祝青瑜转过身,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点点头。 钥匙不在书案上,可能就在顾昭身上,那会是在哪儿呢? 顾昭靠近了,见她一直在盯着他看,笑道: “怎么这么看我,睡迷糊了?” 夏日的衣裳轻薄,不像冬日的里三层外三层,如果真在顾昭身上,上手一摸就能知道。 关键要找个正当的理由,靠近他又不让他怀疑。 祝青瑜转过头,一抹红晕浮上脸颊,面若桃李,语气如娇似嗔: “自作多情,才没有看你。” 第58章 爆发 顾昭被她这么看一眼,全身一阵酥麻,总觉得这几日在书房里的她,温柔娇美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由自主地就朝她走去。 察觉到顾昭的靠近,祝青瑜慌不择路赶紧跑,被顾昭几步路堵在了书架和墙角之间,再无退路。 这几日,为了履行和祝青瑜关于给她时间让她养伤的约定,也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顾昭一直都没再直接触碰过她,甚至把自己的船舱留给了她,搬了出去。 而在这艘船上,他就是最大的,这么大一艘船,顾大人也不可能没有地方住,祝青瑜也一直没有过问他晚上住哪儿。 今日因她这娇嗔的一眼,顾昭颇有些心猿意马,把持不住,一只手撑在墙上不让她跑,另一只手托在她的下巴上,低头温柔地亲了起来。 祝青瑜无处可躲,两只手都抵在他的胸膛上,毫无章法的推拒着。 不知是她本身力气就这般小,还是她依旧慑于他的权势不敢用力,在顾昭看来,那双在他胸前推拒的手,与其说是在抵抗,不如说是在抚摸。 她在主动触碰他这个事实,让顾昭更是血气翻涌,一股燥热之气席卷全身,难以自持。 顾昭抓住她受伤的右手,摩挲着她的手心,轻咬着她的耳垂,哑声问道: “青瑜,我都等了好久了,你的伤好了么?” 祝青瑜右手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拆了纱布,被他这么抚摸着手心,不疼,但很痒,左手抵在他胸口的地方,是一般男子衣服暗袋的位置,触手的感觉不太一样,应该是有东西放在暗袋里。 她想把右手抽出来,没有成功,于是左手更用力地抵在他胸前衣襟处,再次确认了那里确实有东西。 有东西是有东西,就算是钥匙,她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伸进去拿,除非顾昭主动把外衣脱了,不然她也拿不到。 那就只能等他晚上睡着了偷偷拿,可是他又搬了出去,晚上也找不到他。 或者可以想个法子让他搬回来。 祝青瑜一心两用,一边盘算着怎么拿钥匙,一边仗着自己是大夫,信口雌黄地说道: “还没有。” 顾昭倒没拆穿她的小把戏,脸贴着脸与她耳鬓厮磨: “好,那我明日再问问,不要让我等太久。” 因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顾昭自觉自己的信守承诺应当得到回报,于是抱着她压在墙角又亲了一会儿,直到在自己的自制力失控前,才放开了她。 祝青瑜如惊弓之鸟一般,一旦得了自由,赶紧跑,一下跑到门口,像是随时要跑路的样子。 顾昭在背后叫住她: “别跑,过来,给你父母写封信。” 祝青瑜神色更惊恐了: “为什么要给我父母写信?” 顾昭取了各色的信笺出来摊在书案上,说道: “这两天我们会在渡口暂停,处理些事情,我安排的人明日也会从渡口换船去蜀中的线路,去接你的家人。你给父母写封信,一是多年未见,他们必定对你多有牵挂,再是做个接人的凭证,免得他们不肯信。” 这几日吃饭的时候聊天,顾昭总是会问祝青瑜家里的事情,对她的过去非常好奇,问的也非常详细。 顾昭本来就对章慎是她表兄这件事还心存怀疑,一味推脱或者撒谎难免说漏嘴,祝青瑜就真假掺着说,几年没见父母的事情也跟他说了。 细节说的越多,越详实,顾昭反而信的多了些。 做戏做全,明知道自己爸妈不可能收到,祝青瑜也没有推脱,折返回来,认真选了信笺,提笔写信。 因为顾昭很可能会看这封信,怕他看出端倪来,祝青瑜写的时候,真的代入了真感情,想着现代的父母好好写的,短短一页纸,写到最后,泪落纸笔间,倒让顾昭慌了神。 顾昭揽她入怀,安抚道: “好了,怎么哭了,过阵子就见到了,是不是?” 顾昭这么说,一想到此生都见不到父母和哥哥,本来只是做做样子哭一哭的祝青瑜再也控制不住,积压已久的情绪一下就爆发了,越想越委屈,越哭越大声。 她既委屈自己明明是个有着大好前途的有为青年,不知为何会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吃人的地方。 也委屈顾昭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坏这么没有道德,明知别人的娘子他也抢。 更委屈再也见不到现代的亲人,从此竟如阴阳两隔一般。 祝青瑜边哭边胡乱控诉,想到什么控诉什么: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心肠!” “别人的娘子也抢,没有道德,有违人伦!” “接我父母来,是不是又想挟持我!” “书架上的书太难看了,没一本我喜欢的!” “你这样逼我,就不怕我哪天从船上跳下去!” 哭到最后,祝青瑜把穿来这里这么多年从没在人前哭过的委屈通通哭了个干净,不仅是泪落纸笔间,简直是撕心裂肺嚎啕大哭几欲昏厥。 顾昭吓坏了,当祝青瑜哭到在他怀中几乎哭断气的时候,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她真的断了气,以为自己害死了她。 过了好一阵子,祝青瑜才缓过来,发现自己不在书房,而是躺在船舱的床榻上。 顾昭坐在床边,在拿帕子擦她眼角的泪痕,见她醒了,问道: “很恨我?是不是?” 他其实一直知道这几日她的温柔小意都是伪装,她的丈夫的命在他手上,她怎么可能会这么没心没肺地心甘情愿地和他好好相处。 但迷魂汤太过美味,哪怕明知她恨他,他也甘愿沉溺在她为他编织的美梦之中。 祝青瑜哭着一场,实在太累了,甚至没有力气去保持人设,也没有力气去演戏,没有回答,再次闭上了眼睛。 没有回答,其实也是一种回答。 虚假的幸福是那样短暂,虽然明明知道会是这样,他也不愿放手。 因为哪怕是虚假,也好过没有。 顾昭摸摸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出口的话却是那样的铁石心肠: “祝青瑜,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你可以恨我,但你要记住,我答应你的,只有在你活着的时候才算数,若你出了事,我心里会很不高兴,总是有一些人会给你陪葬的,你知道我是个没有道德的坏心肠,可不是什么好人,什么都做的出来。好好活着,别做傻事,活着,才能恨我。” 第59章 搬回 后面几日,祝青瑜一直没出船舱,不仅没有再去书房陪顾昭办公,甚至连吃饭也不跟他一起吃了,一日三餐都是在船舱自己吃的。 顾昭每日形单影只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用膳,办公,就寝,又回到了从未见过她的时候的作息。 其实以前不管做什么,顾昭都是一个人,他也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不过短短几天,他已经被她养成了习惯,入目之处皆是她,触手可及也是她,如今已是上了瘾,再也忍受不了一个人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书房的书架上,换了一批书,是上一次在渡口停留的时候,长随奉命去买的,按照书店掌柜的推荐,买的都是如今各家太太娘子最喜欢最火的话本子。 长随刚把书搬进书房的时候,顾昭随手拿来翻过几本。 满目情情爱爱,缠缠绵绵,卿卿我我,香香艳艳。 长随见世子爷脸色不好,赶紧说道: “世子爷,如今民间流行的本子,都是这样的,若世子爷觉得不妥当,要不要再换成官府的书院的书?” 官府书院的书,都是印来教化世人的书,通篇讲的都是大道理,以顾昭这些日子的观察,她是不会喜欢的。 最终顾昭只道: “先放着吧。” 于是,好几箱子难登大雅之堂的下里巴人的话本子,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在顾昭的视线范围内出现的书,如今却强行挤占了书架一半的位置,占得好多他自己的书都没地方放,以至于他心爱的那些阳春白雪都不得不先收起来。 结果特意为她买来的这么多书,摆到现在,再也没有人去翻阅过。 有时候办公到一半,顾昭会习惯性地往窗边看去,想看看她是不是又睡着了,看到那空无一人的贵妃榻,才想起来,她那日那样哭过控诉过,算是和他撕破了脸,再也不愿意来了,连一点虚情假意都不肯再分给他。 顾昭传了嬷嬷来问: “祝娘子怎么样了?” 嬷嬷刚跟了祝青瑜没几天,还没摸清楚她的脾气,也没摸清楚顾大人的脾气,实话实说道: “祝娘子没什么精神,整日恹恹的,只是昏睡。” 顾昭很是担心,都这么多天了,她怎么还没想通? 他很担心她再这么自己一个人郁郁下去,晚上再胡思乱想,万一一时想不开,会出事。 这段时日,顾昭始终不敢逼迫祝青瑜到底,正是因为如此。 这世间终归还有比滔天的权势更有力量的东西,哪怕是最尊贵的天子也无法违逆。 这种力量,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人人皆可掌握。 那就是:生死。 顾昭吩咐嬷嬷,让人把自己日常用的东西,从现在住的房间又搬回了船舱去。 看到嬷嬷和侍女们搬顾昭的东西回来,祝青瑜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反而让嬷嬷准备水,要沐浴,让侍女准备寝衣,要换新的。 嬷嬷们安置好顾昭的东西,来回话。 顾昭问道: “祝娘子怎么样了,可有发脾气,可有把我的东西扔出来?” 嬷嬷以前也是在大户人家当过差的嬷嬷,见多识广,什么样受宠骄纵的妾室都见过,骄纵到敢发脾气把主家东西扔出来的,不让主家进门的,自然也见过。 所以顾昭这么问,具备专业素养的嬷嬷一点都不吃惊,心里想着原来顾大人和祝娘子的相处是这种调调,面上淡定答道: “未曾,祝娘子吩咐,要沐浴更衣。” 明知道他让人把东西搬回去,就是晚上要过去住,她居然要沐浴更衣,顾昭听了,不仅生不起香艳的心思,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宁愿她发脾气把他的东西丢出来,宁愿她生机勃勃地哪怕是对着他破口大骂,也不愿意看到她这样郁郁寡欢一心求死的模样。 她既要沐浴更衣,顾昭就没立刻回去,又在书房拿了本书消磨了一段时间。 等过一会儿,嬷嬷们来禀,说祝娘子都准备妥当了,让来请顾大人的时候,顾昭眼皮子一跳,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发现好好一本用来平心静气的佛经,正是当初她曾看过的那本,竟已被他揉得不成样子。 顾昭回了船舱,祝青瑜穿着单薄的寝衣,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正等着他。 这寝衣是用的是纱一般的料子,在夜晚烛光的映衬下,女子美好的身姿若隐若现,香艳十足。 顾昭进了船舱,见了她这副模样,一时之间,甚至都有点如堕梦中,头晕目眩之感。 是又在梦中吧,只有在梦中,她才会这副模样,顾昭难以置信地想道。 见他进来,祝青瑜迎上去,伸手到他腰间,就要给他解腰带。 顾昭终于缓过神来,抓住她的手: “你在做什么?” 祝青瑜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 “我的伤已经好了,可以侍奉你了。” 顾昭心头狂跳,仍然抓住她的手不放,说道: “不必这样,我只是来看看你。” 祝青瑜依旧面无表情地,踮起脚尖,仰面凑近,亲到了他的下巴上,又从他的下巴往下,一路蜻蜓点水,亲到了顾昭的喉结处。 顾昭一下僵住了,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脑子里好像有一阵盛大的烟火砰砰砰砰地在整个天地间绽放,将他脑子炸得是一片废墟,连思考都慢了半拍,甚至连抓她的手都失去了力气。 等他反应过来,祝青瑜已经摆脱了他双手的桎梏,替他解开了腰带,剥开了外衣。 就这么短短一瞬,顾昭几乎是晕乎乎地被她脱掉了衣裳。 祝青瑜背对着他,抱着他的外衣往放衣服的架子上走,手伸到衣服前襟的暗袋里,掏出里面的东西快速看了一眼。 是钥匙,找到了! 祝青瑜没有去拿钥匙,若无其事地又匆忙装了回去。把他的外衣放到了架子上,然后把自己那层纱一样的外衣也脱了下来,挨着他的外衣叠在一起。 今日的她实在太反常了,对于她自顾脱衣裳的行为,顾昭都还没来得及阻止,祝青瑜已经转过身,只穿着小衣和衬裤,也不看他,往床榻而去,躺在里面,被子也不盖,闭上了眼睛。 烛光摇曳,躺在床上仅穿着单薄的小衣和衬裤的的她,身形窈窕,腰肢纤细,露出的大片肌肤如凝脂美玉,白得耀眼,美得好像在发光,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第60章 进退 对于和她的第一次,顾昭已经憧憬期待了很久。 他一直畅想着,待她主动愿意伤好后,能再一亲芳泽,常常半夜想得全身燥热辗转反侧都睡不着觉。 毕竟前几次和她接触都只能算是浅尝辄止,一些唇齿相接,一些亲亲抱抱,虽已让他沉醉不已,但也让他愈发难以满足,总想索取更多。 他们甚至都还没有正式开始。 但当她真的摆出这样一副满不在乎任他为所欲为的态度时,顾昭反而心疼了。 他已经以她亲人的性命为要挟来强迫她留在他身边,难道还要再强迫她以后都用这么屈辱的方式来献身于他吗? 他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去占有她,想也知道,若真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对她造成的伤害恐怕将再也无法弥补,只怕此后她的郁郁寡欢只会更加严重。 也许某日一念之间,她真会从船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要得到,不要毁掉。 顾昭走过去,扯过被子给她盖好,然后侧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她连被子带人轻轻抱住,说道: “不必这样,我只是来看看你,你的伤还没好,安心睡吧。” 祝青瑜朝里侧过身,把后背留给他,不带情绪平铺直叙地说道: “我的月信一直很准。” 顾昭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轻声嗯了一声,问道: “是缺什么东西么?我让人准备。” 祝青瑜语气中依旧没什么情绪: “我的月信一向很准,明天就会到,如果你今天不要,就要再等好几天,这中间是不行的。我不知道你对你以前的女人有什么要求,但是在我这里,月信来的时候,你想要,也是不行的,对身体的损伤是很大的,请你开恩体谅。所以不如让我今晚服侍你,我有沐浴过,香膏也涂了,衣裳也是新的。你在床上对我还有什么规矩、嗜好和要求,也请一并提前跟我说,是想要我端庄些,还是想要我放荡些,我都会按你的要求做好的,哪怕一时做不好,我也会去好好学的让你满意。我的至亲没几个,每一个对我都很重要,他们也碍不着你什么事,留着他们也更好拿捏我,是不是?请你高抬贵手,宽大为怀,不要动他们。” 虽然那日用那样可怕的话威胁她的人是他,将她置于如此卑微地步的人也是他,但顾昭听到祝青瑜对着他讲着这般低三下四低到尘埃的话,依旧心痛得直抽抽。 他不想为一己之欲把她变成这样,也不希望以后的她都这般委曲求全行尸走肉地活着。 顾昭把她抱得更紧: “我以前没有女人,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床上规矩,以后你也不要再说这种话。至于你的至亲,只要你没事,他们也就不会有事。你的伤还没好,先养好伤。” 这次顾昭再也没说什么他的耐心有限,不要让他等太久的话,只安抚地拍了拍她,重复道: “别想太多,睡吧。” 祝青瑜闭上眼睛,听着他下床吹蜡烛的声音,脚步声渐近,旁边的位置陷了下去,是他拉开被子,侧躺下来,在被子里再次抱住了她。 那次在府衙的醉酒状态不算,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和顾昭同床共枕,同盖一床被衾。 船上的床比起一般家里的,终归是有些狭窄,顾昭一米九多的大块头躺下来,两个人贴在一起,更是显得有些拥挤。 顾昭的下巴抵着她的头发,她的头靠在他的脖颈间。 她上身只穿了夏日的小衣,肚兜的款式,后背只有几根带子做束缚,整个后背肌肤几乎没有任何遮掩地贴在他的胸口上。 因月信将至,虽是夏日,祝青瑜依旧手脚冰凉。 顾昭手搭在她的腰腹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腿也垫在她的脚丫子下面,炙热的身体整个环抱住了她。 缩在他怀里的祝青瑜明显能感觉到,他是想的,想的还非常明显。 虽然他依旧在言语上威胁她,但又在行为上保持了克制。 看来顾大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在顾大人身上,以退为进和伪示怯弱的策略是有效的。 祝青瑜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弹,放缓了呼吸,渐渐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官船划破江水的哗哗声。 四周黑漆漆的,仅有窗外朦胧又微弱的月色透过窗格照进了船舱。 祝青瑜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变了睡姿,睡前是背对着他,现在脸贴在顾昭的胸口,头躺在顾昭的臂弯里,双手贴着他的里衣,双脚也蜷在一起,搭在他的腿上。 被子里很热,连她原本冰凉的手脚也是暖的。 顾昭怀抱着她,呼吸平稳,应已是熟睡。 祝青瑜轻轻地从他怀里坐起了身,准备从他身上爬出去的时候,顾昭突然出了声: “怎么了?” 祝青瑜吓一跳,不是睡着了么?这人的警觉心也太强了,一动就醒。 顾昭拉着她的手,又问道: “要什么?” 朦胧夜色中,只能看到顾昭的轮廓,看不到表情,也听不出他语气的喜怒。 祝青瑜任他拉着,摸索着坐到床边: “想喝水。” 顾昭也坐起了身: “你坐着,我给你倒,太暗了,你别摔了,明日,得让嬷嬷留盏夜灯。” 顾昭点了灯,给她倒了水来,又道: “都冷了,先将就喝。今日太晚了,我看你门外也没有安排人值夜?以后可以安排人值夜,隔壁再安排个茶房,这样半夜想喝水,也有热的。” 祝青瑜知道有丫鬟或者小厮值夜侍奉是这些世家公子的习惯,但若外面一直有人守着,她要半夜去书房就会很不方便,于是推脱道: “不过偶尔要喝口水,何必让人整夜守着,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同为奴婢,将心比心,没必要这样折腾人。” 顾昭心中一阵钝痛,纠正她: “青瑜,你不是我的奴婢,我没有把你当奴婢看待。” 祝青瑜坐在床边,仰面看着他,甚至还能笑着说道: “不是奴婢吗?那是什么,通房?外室?妾室?其实也是一样的,是不是?难道你还能娶我为妻吗?” 第61章 身份 随着进京的行程越来越近,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祝青瑜的面前。 那就是顾昭以后准备怎么安置她,准备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虽然那日顾昭承诺了不会让她没了着落,但她相信,他认为的着落和她认为的着落,正如不同的人对“我养你”这三个字的理解不一样,之间的差异肯定是极其巨大的。 这几日,祝青瑜从顾昭的利益视角揣测过,哪怕他现在看起来对她是有些迷恋,但他这个封建社会土生土长的世家公子,肯定不会突然恋爱脑上身让自己这个嫁过人的商户妇人做他的正妻,哪怕他真这么发疯,他的家中长辈也不可能首肯的。 所以,他所谓的着落,只会有这几个可能,奴婢,通房,外室,妾室。 果然,顾昭听到祝青瑜问会不会娶她,神色有些复杂,拉了她的手,语气中似有歉意: “你是希望我娶你吗?青瑜,我不想哄骗你,我的婚事,不仅和我自己相关,也和我的家族相关,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承诺娶你。” 猜测得到了证实,祝青瑜心里想到,那可真是太好了! 顾昭当然不可能娶她,他作为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当朝的权臣,典型的封建社会培养出来的士大夫,个人情爱只是他的生活调剂品,个人利益和家族利益才是他的核心追求,肯定不会为了男女情爱而损害自己的核心利益的。 他以后是要继承爵位的人,他的正妻要承担宗妇的责任,并给他带来两姓联姻的政治好处,所以一定会从门当户对的未出阁的世家贵女中选,这才符合他和他的家族的利益。 既然他亲口承认了不会娶她,今晚又克制了自己的欲求跟她盖着被子纯睡觉,那有没有可能,他现在此刻心里对她,还保留着些许恻隐之心?愧疚之意? 这一丝丝愧疚,有没有可能让他一念之间,改变了主意? 祝青瑜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委屈,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能不能放我走?我没给人当过奴婢,不想给人当奴婢。” 那滴眼泪,掉到顾昭正拉着她的手上,是那样烫,灼烧着顾昭的心。 她当然想走,她本来就不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 但他没法放手,他尝试过也挣扎过,他做不到。 顾昭把她拉进怀里,抚摸着她光洁的背,叹了口气: “青瑜,没有人要你当奴婢,包括我。” 他没有改变主意,祝青瑜有些许失望,但也没有放弃,退而求其次想谋划个对自己更有利的身份。 她曾仔细权衡过进京后的可能,最担心的就是顾昭会让她进国公府,一旦进去,失去了自由身,她要再想出来就难了,要想去见章慎和救章慎,更是完全没有机会和空间。 奴婢,通房,妾室这几个身份都会陷进国公府内,两害相较取其轻,外室这个身份对当前的她来说反而是最有利的。 与其到了京城被动地接受顾昭的安排,不如先主动提出这个话题,争取主动权,引导顾昭把她安排在外面的宅子里。 祝青瑜靠在顾昭怀里,如泣如诉地说道: “你终究会娶妻的,是不是?你的妻子到时候像磋磨奴婢一样磋磨我怎么办?” 顾昭安慰道: “我会选一个品性纯良性格温和的世家贵女,我会提前跟她说好,我会善待你,她也会善待你的。” 祝青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是如此真挚,又是如此理所当然。 封建教育培养出来的士大夫,在他的意识里,三妻四妾是日常。 所以她能理解,为什么顾昭会觉得同时拥有一个门当户对品行端方的世家贵女为妻,以及一个容颜娇媚的红颜知己为妾,并要求他的妻子善待他的妾室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认为他说的是合理的解决方案,并不是想要哄骗她。 封建社会的狗男人,真是天真,以为只要把三妻四妾写进律法,那么他的妻和妾就会天然按照律法要求的那样,不妒忌不争执,和和美美,相亲相爱一家人。 祝青瑜没有和他辩解律法是律法,人性是人性,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她又不是真的想进他的后宅,他要怎么安置他的后宅,其实都跟她没有关系。 而且顾昭娶妻,对她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和国公府势均力敌的世家贵女,或许能容忍在她眼皮子底下得宠的妾室,但绝对不会容忍他的丈夫有个在外逍遥自在的红颜知己来打她的脸面。 只要不进国公府,不签卖身契给顾昭,她就还是良民,顾昭的妻子没有权利发卖她,那就很可能会把她赶出京城。 难道那个时候,顾昭还会为这一点男女之事,和自己的妻子起冲突,去影响自己的核心利益吗? 不会的。 只要操作得当,她还是有机会摆脱顾昭的,依靠顾昭的新婚妻子的力量。 祝青瑜再次垂下双眸,靠在他怀里,伤感地说道: “你都还不知道她是谁,怎知她一定能容我呢?我在京城有宅子,我想住在自己的宅子里,你想要的时候,就来宅子里找我,任何时候都能来找我,不要让我在她手下讨生活,好不好?” 顾昭知道,她又开始给自己找退路了,又在找机会,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若是要斩断她这朝秦暮楚不安于室的心思,其实操作起来非常简单,只要把她关到后宅的垂花门后,关进某座院子里,让她仰他的鼻息而活,一茶一饮,一份餐食,一筐炭火都得看他的脸色来得到,让她陷入绝望,那么她很快就会臣服和温顺。 在那守卫森严的国公府里,不用他吩咐,都会有无数有眼色的下人,帮着他看着她,阻止她,甚至不需要他亲自费任何的功夫。 想要逃,更是根本想都不要想。 但是,顾昭抱着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她,心里想着,但是,有退路意味着希望。 她在找退路,意味着她在求生。 比起绝望的她,依旧是求生的她更让他沉醉。 人不就是靠希望活着么? 难道他非得逼死她么? 京城之地,就算是让她住在外面的宅子里,难道她还能逃出他的掌心么? 何不让她心中存着这希望,在他身边,生机勃勃地活着。 顾昭抱紧她,最终也没有反驳她这微小的请求,而是说道: “好。” 第62章 鉴赏 祝青瑜的月信,像她预料的那样,第二日如期而至。 或许是前段时日压力太大,这次来得特别汹涌,手脚冰凉,腹部坠痛,祝青瑜甚至都不敢下床,只能整日躺在床上。 回京城的行程已过半,越往北走,夏日越远,秋意越浓。 缠绵的的秋雨一场又一场,江面朦胧,早晚凉嗖嗖的,船上众人也开始加起了衣裳,侍奉的嬷嬷带着侍女们,也给祝青瑜换上了秋日的被褥。 祝青瑜是两手空空上的船,什么行囊都没带,她的日常起居用的都是顾昭提前准备的,或者途中在渡口短暂停留的时候,命人上岸临时采买的。 时间匆忙,下人准备的时候也是紧着衣食住行相关的东西先备齐全,但是日常解闷的东西几乎没有。 祝青瑜没什么事做,除了又恢复了一日三餐陪着顾昭用膳的作息,其他时候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秋雨发呆。 顾昭又在书房独自一人办公两天后,终于受不了这秋日的寂寥,书房也不待了,命人在船舱的窗边支了一张桌子,把公文也抱到了船舱里来,开始在船舱办公,然后让人给祝青瑜抬了一箱子书来,说是给她解闷的。 一开始,祝青瑜是拒绝的。 反正上次和他撕破脸的时候,口不择言,已经控诉过他的书难看了,她也就懒得装了,直接了当跟顾昭说: “还是不要了吧,我没你这么高的文学素养,诗词歌赋都鉴赏不了,经史子集也欣赏不来,看了只会更加头痛肚子痛,你别拿你的圣贤书来折腾我了,就让我这么待着行么?” 被拒绝了,顾昭也没恼,而是开了箱子,随意拿了一本,坐她床边,说道: “怎会鉴赏不来,我读一段给你听听?” 怎么还有强行安利的? 这个顾大人,真的是不懂求同存异的道理,对自己的外室也有这么高的要求,不仅需要貌美如花,还非要让她跟上他的文学品味。 祝青瑜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噢。” 顾昭打开书,随意选了一段,读道: “但见那二人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 这种风流香艳的句子居然从顾大人嘴里念出来,刚刚还一脸不情不愿的祝青瑜一下坐直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昭,都怀疑他是不是拿错了书。 会不会是哪个长随私藏的书不小心掉在他的书房了? 应该是吧,总不至于是顾大人自己的书吧? 他也不像是会看这种书的人啊,而且她之前几乎把顾昭书房的书架翻遍了,这种类型的可一本都没翻到过。 而本来领着侍女在船舱给他们二人备茶水和点心的嬷嬷,比祝青瑜反应还大,眼疾手快地拉住低着头满脸通红的侍女,两人跟踩着风火轮似的,嗖嗖嗖嗖地就冲了出去,还特别有专业素养地帮两人把船舱门给关上了。 祝青瑜也点亮了解语花技能,若无其事地又靠回床头,假装没发现这个尴尬,准备给顾大人一个台阶下,让他自己去换书。 结果她这么善解人意会看眼色,顾大人居然不领情,还在接着念: “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将粉脸斜偎......” 这下绝不是意外了,肯定是顾大人特意挑的。 祝青瑜一下按住顾昭拿书的手,意味深长的看着顾昭。 好啊好啊,好你个顾守明,藏的挺深嘛。 之前这些书,肯定是他偷偷藏起来了!不给她看! 就是嘛,为啥不给她看,她是他的外室,看什么山川志,什么莲华经,这种书才是她该看的,就应该早点拿出来让她学习让她进步才是。 虽然顾大人如今才拿出来跟她分享颇有些小气,但看在好饭不怕晚的份上,她就宽容大度不跟他计较了。 顾昭先是看了看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这才抬头问道: “能鉴赏吗?” 祝青瑜猛点头: “能能能,太能了,借我看看。” 虽然顾大人读书的声音抑扬顿挫,低沉悦耳,但是这种书,还是一个人躲在暖和的被子里偷偷看比较有意思,堂而皇之念出来,饭就不香了! 祝青瑜总算找到了解闷的方子,有了精神食粮的滋润,一下子从每日呆坐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一看起书来精神焕发,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还治好了一看书就睡觉的毛病,从早到晚书不离手,看得废寝忘食,连晚上睡觉都不肯放下。 顾昭本来还体谅她之前太过苦闷,因而纵容她多看了会儿,但见她到子时还在秉烛夜读,终于出手干预,收了她的书背在身后不给她看: “夜间烛火昏暗,眼睛要看坏了,明日再看。” 祝青瑜正看在关键处,眼看地主家的美艳小妾和那新来的魁梧有力的长工就要勾搭上,哪里肯放,眼巴巴看着他,双手放在胸前,如小猫作揖般恳求道: “求求了,我就要看完了,就差一点,真的,就一点。” 见顾昭还是不肯给,祝青瑜还从床上坐起来,半趴他身上,手绕到他后面去抢书。 自上船来,难得见她有这么活泼的时候,顾昭看得愣神,一时不察,竟又让她拿了去。 算了,只一点了,让她再看看吧。 显然,顾大人没有领会到一点,一会儿,马上这些文字的博大精深。 祝青瑜这个一点,就从子时看到寅时,都快到顾昭起床时间了,她才睡下。 她那里挑灯夜读,顾昭被她影响得几乎一个晚上没睡着,第二天还得睡眼朦胧地起来办公。 始作俑者祝青瑜倒头就睡,直睡到午膳的时候才起来,起来后,再接再厉,接着看,又看到快寅时,往旁边一看,被她折腾得几乎两天两夜的没睡成的顾大人已经睡熟了。 祝青瑜放下书,试探叫道: “守明。” 一向觉浅的顾大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祝青瑜看向他挂在架子上的外衣,轻手轻脚地从顾昭身上爬了出去,脚步轻缓地走到架子旁,伸手到他外衣的暗袋里,把暗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 是钥匙。 第63章 玩弄 祝青瑜把钥匙藏到怀里,转身朝床榻看去。 顾昭依旧睡得安稳极了,连姿势都没变过。 难得这么好的机会,祝青瑜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点急躁,目标明确,脚步轻缓地往外走,因她这几日都处于卧床的状态,穿的是居家的软底锦履,脚底柔软,踩着地板上,全程一点声音都没有地走到了门口。 祝青瑜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昭依旧睡着。 从船舱去书房,会经过隔壁的茶房。 虽然她那日说没必要折腾人,但是或许在顾大人眼里,下人天然就是拿来用的,不存在什么折腾不折腾的说法,依旧把茶房安排上了,日夜都不离人。 这几日顾昭办公的时候要喝茶,或者嬷嬷安排给祝青瑜煮的暖胃的甜汤,都是从茶房出的。 凌晨两三点,本来就是人最困的时候,茶房门大开,被安排值守茶房的小丫鬟正坐在茶炉前打瞌睡。 祝青瑜屏住呼吸,以免惊动她,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一路过茶房,再没人看到,走廊只有几盏随着船体轻轻摇晃的昏暗的灯笼,祝青瑜提着裙子,在夜色中飞奔,一路跑到书房,打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空无一人,那几个带锁的箱子还在书架上,一共四个,连位置都没有变过,和她最后一次看的时候一样。 祝青瑜取出钥匙,奔到书架旁,按照顺序,从第一个箱子开始开。 试了好一阵,可能是钥匙不对,怎么都打不开。 担心钥匙断到里面,祝青瑜也不敢太用力,取了出来,正准备再试试第二个箱子,门口有人轻声说道: “第三个。” 是顾昭的声音。 那一刻,祝青瑜惊得头皮都麻了,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赶紧把钥匙藏在手心,转身看向顾昭,强自镇定地笑道: “我睡不着,来找书看。” 顾昭穿着那件架子上的外衣,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一步步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了手,语气依旧温和: “找书看,还是找章敬言的卷宗?如果是章敬言的卷宗,在第三个箱子里。” 祝青瑜现在后背靠着的是第二个箱子,在她手边的是第三个箱子,抬手就能碰到。 她知道顾昭这个动作是在找她要钥匙,但是一步之遥,她舍不得还回去,依旧把钥匙藏在手心,只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交到了顾昭手上,牵住他,回道: “找书看,没找到好看的,我们回去吧。” 顾昭看着她主动牵过来的手,竟然没有当场拆穿她,也没有强找她要钥匙,反而脸上有了笑容,温柔地笑了起来: “好,夜间烛火昏暗,不急于这一时,书明日再看,别伤了眼睛。” 顾昭拉着她往回走,不急不缓地走到了门口。 祝青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还在原地。 顾昭察觉到她的迟疑,停了下来,低头温柔地看着她: “怎么了,青瑜,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祝青瑜摇摇头,主动往外走道: “我们回去吧。” 沿着来的时候的路折返,路过灯笼昏暗的走廊,路过还在打着瞌睡的小丫鬟,两人进了船舱。 祝青瑜自顾往床榻上去,爬到里面自己的位置,趁着拉被子的功夫,把钥匙藏在枕头下面,然后顺势躺下了。 顾昭站在船舱中间,迟迟没有过来。 祝青瑜看过去,迟疑地问道: “守明?你要睡了吗?” 顾昭抬起两只手臂,就那样眼神深沉地看着她,却不说话。 祝青瑜后知后觉,顾昭好像是在等她给他更衣? 虽然从身份上来讲,两人达成了一个默契,她现在是顾昭的外室,是要侍奉他的起居的。 但是从祝青瑜心里来讲,这只是她妥协的一种方式,她并没有真正认同这个身份,更没有要求自己按照这个身份侍奉过顾昭。 包括上次给他脱外衣,也是为了查钥匙,除此之外,什么端茶倒水,宽衣解带,她从来没有主动为顾昭做过,而奇怪的是,顾昭也没有这么要求过她。 虽然顾昭的身份尊贵,船上仆从下属也众多,但是祝青瑜这段时间和他相处下来,发现像吃饭换衣裳沐浴这样日常起居的事,顾昭其实跟她有些像,亲自动手的时候多,不太用仆从。 但是现在,顾昭那样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在等着她履行她的身份应该履行的职责,为他更衣。 虽然他依旧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过激的言语和动作,但不知道为什么,祝青瑜潜意识里,透过他那如夜色一般深沉的神色,预见了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和危险。 他一定是生气了。 那是当然得,她刚刚才偷偷拿了他的钥匙,还被他当场逮住。 祝青瑜试图用转移话题的方式,来淡化他当前危险的气场,把半边脸藏在被子里,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守明,我以后看书不看这么晚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顾昭听了,居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但他出口的话,却让祝青瑜心惊胆颤: “祝青瑜,这样玩弄我,是不是让你很得意?” 祝青瑜下意识地把自己往被子里藏得更深,就好像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真的能保护她似的,依旧尝试着化解他的怒意,更加可怜巴巴地说道: “守明,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这样我有些害怕,太晚了,我们先睡觉,明天再说好不好?” 迟迟没有等到祝青瑜低头,顾昭内心愤怒的火焰愈演愈烈,直达天灵,一边自顾脱着衣裳,一边朝祝青瑜走去。 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玩弄他! 先是编织一个虚假的美梦让他沉溺在她的温柔之中,再断崖似地创造了一个噩梦让他每日为她的性命提心吊胆,一下把他捧到天上去,一下把他扔掉地上,如此肆无忌惮地拿捏蹂躏着他为她牵肠挂肚的心,仅仅是为了拿到她丈夫的卷宗。 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许下的诺言,也并不相信他会如承诺那般保章敬言一命,当然更没有放弃亲自营救她的丈夫。 他怎么会真的信了她有求死之意! 是了,她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最知道性命的可贵,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这一刻,顾昭也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怒。 喜的是,她没有求死之心。 怒的是,她明明没有求死之心! 内心越是波澜万丈,顾昭面上却越是平静如水,脱掉了外衣扔到地上,又接着脱里衣,甚至还能笑着说道: “害怕?呵,祝青瑜,你内心从来就没有怕过我。我就是对你太宽容了,才让你如此没有敬畏之心,居然敢拿生死来糊弄我。你说,我一定要重重地惩罚你才好,是不是?” 第64章 脱轨 当顾昭开始脱里衣的时候,祝青瑜脑子里铃声大作,明白事情已经脱离了既定的轨道,自己刚刚预知的巨大危险,正在裹挟着要毁灭一切的力量,汹涌而来。 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滔天的愤怒已经吞噬了顾昭内心对她的怜悯之心,被子里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已经不再能为她提供保护,而是即将成为困住她的牢笼。 言语已经无法化解此刻的危机,祝青瑜掀开被子,跳下床就跑。 光着精壮的上身的顾昭几步上前拦住她,将她拦腰抱住,几乎都不用太费力气,一只手就把她扔回了床榻中,朝她走了过来。 虽然有床褥的缓冲,祝青瑜依旧被撞得七荤八素,觉得自己都快被撞散架了,还没缓过神来,顾昭已经压了上来,扯开了她的衣裳。 因已是初秋,又连日的秋雨,江面潮湿,祝青瑜换掉了那纱一般的寝衣,换成了对襟素锦长袖的里衣。 锦比纱自然是绵密厚实很多,但对上愤怒中的顾昭,甚至没有坚持一秒钟,随着裂帛之声响起,里衣连带小衣,已被顾昭撕成了几片,丢弃在地。 两人的坦诚相见来得太过突然,触目所及的软脂凝玉也太过香艳,对未曾经过风月之事的顾大人造成了巨大的魔法攻击,让他有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短暂地忘记了愤怒。 趁着顾昭愣神的那片刻功夫,祝青瑜拖过被子裹住自己,往床榻的里面躲去。 人穿在身上的衣裳具有很多功能,有一项极其重要的功能就是,区分人和动物。 当一个人穿着各种不同的符合身份的衣裳时,因扮演的社会角色的约束,他或许能理智,但失去衣裳蔽体后,动物的原始冲动和渴求总会自然而然地占据上风。 事情已经脱轨,祝青瑜却依旧努力保持冷静,期望用言语换起顾昭摇摇欲坠的理智: “守明,我的月信还没好,今天不行,过几日,待我好了......” 顾昭抬脚上了榻,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手指碾压着她的唇瓣,制止了她的巧言令色,笑道: “这也算计好了是不是?料定了我现在动不了你?祝青瑜,我现在很不高兴,等不了你的过几日,你说,我该怎么对待你才好呢?用一些最下流的方式对待你,把你弄脏,让你害怕,让你哭着求我,好不好?” 他的动作强势又粗鲁,本意是阻止她再一次的花言巧语。 但那日长随刚把那几箱子书搬进书房,他曾草草翻过的话本子里,一些香艳至极又下流至极的情节一下冲进了脑子里。 民间流行的话本子,百无禁忌,用的料格外重,花样自然也比祖母曾派人送来的避火图里的,要多得多得多。 祝青瑜被他一只手制缚在床榻的最深处,前后左右都再也没有了丝毫逃避的空间。 他看向她的嘴唇的眼神逐渐深邃,露骨的欲求也愈发肆无忌惮,那眼神似已化成实体,穿过被她匆忙裹在身上的被衾,几乎已经缠绕在她身上。 顾昭半跪着朝她靠近,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因为他的惩罚而微张的嘴唇。 祝青瑜透过他那不加掩饰的眼神,窥探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不行,这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也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她做不到! 顾昭看着她那终于沾染上惊慌神色的双眸,笑意更深: “哦?现在开始怕我了?你懂我在想什么,是不是,青瑜,你很懂,怎么,给他弄过?给他可以,给我不行?那你今晚可要受罪了,青瑜,我现在真的很不高兴,由不得你不行。当然你也可以再跑试试,我没有耐心再抓你回来,你想当着众人的面也可以,你试试看,会不会有人出来救你。” 祝青瑜不清楚顾昭这一句更比一句可怕的话会不会是真的,她也不敢赌,盛怒中的顾昭会不会真的这么不管不顾丧心病狂。 而跑也不可能跑的,这条船上都是他的人,无论她跑到什么地方去,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人试图阻止他或触怒他,她也不可能真的能跑的掉。 无法逃避,没有避免的可能。 那么,如今,就只有一个方法。 唯一的办法,那就是,尽可能地控制住脱轨的局势,尽可能的减少伤害。 祝青瑜放弃了言语的游说,也放弃了肢体的抵抗,甚至也放弃了无畏的逃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顾昭的另一只手。 这一瞬间的春光乍泄再次让顾昭失了力气,迷了眼睛,竟被这柔弱无骨毫无攻击力的手臂一下拉到了被子里。 是谁把手放到了他的腰腹处缓缓往下,又是谁埋首在他的脖颈间魅惑地低语: “守明,不要生气了。” 他上一刻还因她对他的心的拿捏蹂躏怒火中烧,这一刻又迷了心智,失了魂魄,因她对他的拿捏蹂躏而神魂颠倒。 顾昭翻身而上,将她圈于身下,迷乱而毫无章法地,在那软玉凝脂上留下凌乱的红梅斑驳。 窗外月色如许,突起一阵江风,推开了未关严实的窗户,卷起窗边书案的一卷书册,只见书页上写道: “但见那二人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 “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 “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将粉脸斜偎......” 江风不解风情,斜打横吹,冷酷无情地将那香香艳艳的书页吹落在地,遮住了这风与月。 第65章 平静 寅时三刻,是顾昭正常起床的时间。 这个作息,自从他八岁进宫给皇上做陪读开始,就雷打不动,一直没有变过。 虽然在扬州城这段时日,顾大人既不用伴圣驾,也不用上早朝,出公差在外,本该享受享受,但多年的习惯养成了改不掉,依旧每日这个时间点起床。 所以作为贴身侍从,自然要跟大人看齐,虽然顾大人日常起居不太需要人伺候,长随依旧会照常按这个时间来门口等,备着主子起床洗漱用膳有事要吩咐。 结果刚走到走廊这头,嬷嬷跟个门神似的挡在那里,还朝他拼命使眼色。 顾昭前院后宅都没有女人,长随也没这个敏感度,没有接收到嬷嬷眼神里的信息,疑惑地看向嬷嬷,还往里走呢,说道: “嬷嬷,你眼睛不舒服?” 嬷嬷是一个具备专业素养的嬷嬷,虽然心里对队友的这么没有眼力见非常的不满意,面上依旧四平八稳地说道: “祝娘子在里面。” 长随当然知道祝娘子在里面,祝娘子从上船起就住里面,他又不往里面去,就在门口备着伺候就是,突然跟他说这个干嘛? 正想问,脑子里有根筋突然就被打通了,长随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主要是没经验不知道咋处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迟疑到: “那我?” 嬷嬷替他拿了主意: “午膳时再来。” 长随点点头,撒丫子就跑了。 送走这个,嬷嬷往回走,到了船舱门口,只见被她安排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满脸通红,坐立不安的。 嬷嬷朝她摆摆手: “你回去吧。” 这也是个没经过事的,刚刚居然匆匆忙忙跑来找她,说主子可能有事,让她快来。 嬷嬷还以为祝青瑜出事了,吓得边穿衣裳边往上跑。 到了门口,听的里面女子隐忍而破碎的声音,以及男子喘息的低语声,嬷嬷都快无语死了,叹口气,看向小丫鬟: “守着别让旁人靠近就是,这怎么了?” 小丫鬟扯扯嬷嬷的袖子: “可是,可是,祝娘子月信还没过呢,怎么能,怎么办?” 哎,未经人事的小丫鬟,都混到做奴婢了,还留着这天然的善心呢。 月信怎么了,嬷嬷想,内宅之内,闺帷之间,花样多着呢,就是要受些罪,也是可怜。 不过祝娘子虽比她们金贵些,在顾大人面前也是一样的,都是伺候人的,顾大人若要,难道祝娘子还能拒绝么? 嬷嬷皮笑肉不笑得看着小丫鬟: “又怎么?顾大人乐意,难道还有你我说话的份?你还敢去跟顾大人说不行?” 小丫鬟当然不敢,她就是不敢,才跑去找嬷嬷的,如今嬷嬷不让管,她更不敢管了。 待丫鬟走后,嬷嬷到茶房搬了张凳子,老僧入定般地接着守,等到天将微明,里面的动静也终于停息了,这才起了身,去茶房备水。 果然过了一会儿,就听到顾大人传水的声音。 茶房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留着热水的,嬷嬷又一直留意着里面的动静,所以顾昭一传,她就把水端进去了,既不让主子等,水温又刚刚好。 把水盆端到外间,嬷嬷取了巾帕准备进里间给祝青瑜擦洗下,像这种情况,嬷嬷很有经验,顾大人这么乱来,谁知道会弄到什么地方,不赶快弄干净了。只怕祝娘子会难受。 结果顾昭伸出手: “我来就好,你出去吧。” 虽然这种其实是她们做下人的该干的活,但顾大人说他来,嬷嬷半点都没多问,放下东西,行了礼,悄无声息地就出去了。 顾昭亲自把水端到里间,进门却见祝青瑜背对着他,站在衣箱子前,正在穿衣裳。 乌云般的头发披散下来,原本白玉般光洁的背上,落满了指印、吻痕甚至齿痕,如雪地上落下的大大小小的红梅。 顾昭看得有些眼热,他刚刚沉浸在那太过美好的体验中,实在是失了分寸,也失了力度,没控制住。 祝青瑜正在系小衣身后的带子,不太顺利的样子。 顾昭走过去,伸手想帮她: “我来,是不是手疼?” 祝青瑜往衣箱子旁边侧过身,躲开了他的触碰,自顾把小衣穿好,又取了一件里衣,回道: “我自己可以的。” 她的表情,非常平静,既没有因二人之间刚刚那样的亲密无间而羞涩,也没有因他刚刚的失控而害怕,这些情绪,都没有。 甚至对待他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并没有变得更亲近,也没有变得更疏远。 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刚刚发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好像二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 顾昭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有些迷惑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以为至少刚刚算是她主动开始的,至少说明她心里对他其实还是有一丝丝情谊的,只是囿于她夫君的关系,囿于人伦和道德的约束,才不能对他全然敞开心扉。 正因感受到了那一丝丝可能的情谊,被一种巨大的惊喜所裹挟的他,刚刚才会那样失控。 他恨不得揉碎她再把她整个吃进肚子里,与她融为一体,让她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身边,却囿于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无法施展,那样无处宣泄的喜悦,冲动和不满,就这样毫无章法地全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是对自己有情意的吧?也不是全然他一个人的单相思,不然她怎么可能愿意主动为他做这种事? 是吧? 是吗? 现在,因她这过于平静的态度,顾昭又拿不准了。 祝青瑜穿好衣裳,绕过顾昭,到水盆里洗了手,然后这才说道: “守明,我有些困,要再睡会儿。” 顾昭看着她自顾上了床榻,盖了被子,平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跟过去,看着就这么云淡风轻闭目睡觉的她,更迷惑了。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祝青瑜闭眼躺了一会儿,她又困又疼,全身疼,手也疼,刚刚顾昭咬过的地方,更疼。 这男人果然是属狗的,真是被狗咬了。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她心里想着,人体有七十八个器官,每一个都承担了不同的功能,这一个和那一个,本质上都只是人体的一部分,她是个大夫,触诊过很多病人,把这件事当成一次触诊就好,只当丰富了临床经验,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关系。 这么安慰着自己的祝青瑜很疲惫,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很疲惫,很需要一次沉睡来缓解。 道路漫长,前方还有很长的路需要她去走,她需要养足精神才能去面对。 但是有人站在床头,一直盯着她看,哪怕她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这样根本就睡不着。 祝青瑜又睁开了眼睛,看向正眼神深沉望着她的顾昭,问道: “守明,你,是还要吗?” 第66章 心病 顾昭的确并不满足,哪怕他刚刚才得到。 他的心好像因为她而裂开了一个口子,得到的越多,想要就越多,欲壑难填,根本就没有止境。 顾昭看着她脖颈间因他的没有分寸而留下的红痕,有些想问她,哪怕比他少,甚至哪怕只有一点点,你是不是也有倾心于我呢? 有的吧? 无论是论才貌,论家世,论权势,论能为她提供的庇佑,论能为她父兄带来的助益和提拔,他都远胜章敬言。 他又怎么可能比不过章敬言呢,章敬言不过是比他先遇到她罢了。 若他能先遇到她,顾昭忍不住幻想。 但顾昭不敢问,一颗心患得又患失,担心从她口中听到否定的回答。 最终他只道: “不必,你也累了,睡吧。” 祝青瑜能睡觉,顾昭却不敢挨着她睡。 一是他受不了青天白日不干正事还赖在床上,另一个更重要的是,他担心如今贪得无厌的自己,会失了分寸沉溺其中再度索求,担心扰了她的睡眠。 一个早上,船舱里静悄悄的,连进来拿要换洗的衣裳的嬷嬷都半句话不敢说,取了衣裳就跑。 顾昭独自在窗前办公,期间不由自主地看了沉睡中的她好几次,但都强忍着没去打扰她。 直到午膳时分,见祝青瑜还是没醒,顾昭这才往床榻去,坐在床边,温柔的说道: “先起来,吃了午膳,下午再睡,好不好?” 祝青瑜背对着他侧躺着,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被子里,乌黑柔软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依旧一动不动。 青天白日的,怎么能嗜睡成这样?若是他,白日里让他睡他都睡不着的。 顾昭觉得有些好笑,伸出手去拨开她脸颊上的头发: “起来用膳,好不好?” 触手之处,脸颊绯红,烫的异常。 顾昭变了神色,再往上摸,祝青瑜的额头一片滚烫。 凡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精神可以无限的强大,意志也可以无限的坚定,但精神和意志所托身的肉体凡胎,却是那么的脆弱,难堪挞伐。 祝青瑜病了,病情来势汹汹。 先是持续的高热不退,烧得似乎连人都认不得了,顾昭叫她或者抱她起来吃东西,她也懵懵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睛里也没有神采,几乎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她本就是大夫,但医者不自医,她都烧成这样了,也不可能让她自己给开个方子来,船上又没有旁边的大夫,顾昭就让船老大紧急找了个最近的渡口停了。 一个都叫不上名字的小城,全城也没有几个大夫,熊坤下船去,面对这么个陌生的小城,也不知去哪里找好大夫,于是就从城里最宽敞的主街上装修最齐整的医馆里,薅了个年纪看起来最大最可靠的白胡子老神医,带上船来。 老神医都快八十了,被这么急吼吼地薅上马,风驰电掣般赶往渡口,一路颠簸得差点没见着病人自己先断了气。 好不容易喘着气跟爬山一样爬上船来,都不用望闻问切这一整套流程,只见了病人那脖颈间根本遮不住的痕迹,老神医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心里简直要骂人,也不知这些官老爷又玩了什么花样,能把人给搞得病成这样。 开了方子,老神医功成身退准备走了,又被顾大人强行留了下来: “病人还没好,请老先生多留几日,待病人好后,本官必准备厚礼安排人送老先生回去。” 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自古只有强抢民女的,今日倒遇到强抢名医的了,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老神医虽在不显眼的小城,对自己的医术倒颇有几分自信,答道: “也不必几日,只需三副药,明日必好,老朽明日再走便是。” 老神医话说的太满,第二日就被打脸了。 第二日祝青瑜烧退了,又开始咳嗽。 第三日咳嗽好了,又开始起疹子。 第四天疹子好了,又开始全身乏力连饭都吃不下。 总之,一病起来,缠绵病榻,各种病症轮番上场。 老神医天天夸下海口,天天被打脸,根本不长记性。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远,老神医实在坐不住了,私下找了顾昭道: “老朽看祝娘子这病,多半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恕老朽无能为力。” 祝青瑜今日乏困得厉害,白日里也不想动弹,更不想应付顾昭,整个人几乎都藏进了被子里,只留出半个脑袋。 生病好像成了她的一个保护伞,让她根本就没有对抗疾病的意愿。 听到顾昭的脚步声响起时,她甚至都没有起身。 如今她病着,他再是丧心病狂,总不至于真对一个病人出手吧。 那晚的事,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两人的社会地位之间是如此的不对等,当他若真的下了决心要把逼迫和恶意投射在她身上时,她根本就没有抵抗的力量。 虽然一直心里安慰自己没有关系,小事一件,但祝青瑜心里明白,自己潜意识里,还是不想再和那样可怕的顾昭对上,那样潜意识的反应体现在身体上是病症不断,体现在心里上就是消极怠工,有些累了。 顾昭的脚步声停在船舱中间的位置,紧接是箱子放到桌子上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刚刚还消极怠工的祝青瑜一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跳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朝箱子跑去。 桌上摆着的正是书房的第三个箱子,里面装着章敬言的卷宗。 曾经祝青瑜离打开它,只有一步之遥,如今距离它,也仅有一步之遥。 第67章 斗志 祝青瑜那日拿着钥匙藏到枕头底下的时候,本来是准备等把顾昭糊弄过去,重振旗鼓,找个机会,再去趟书房。 只是后来人都烧迷糊了,别说糊弄顾昭了,连意识都是迷糊的,根本顾不上钥匙,等烧退后意识清醒了,钥匙早被顾昭收了回去。 真是一步之遥,功亏一篑。 顾昭觉得被她玩弄人心,为她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为此怒气冲天。 但对祝青瑜而言,为了能看到这个卷宗,如此三番五次穷尽心思而不得,又何尝不是心情跌宕起伏,大起大落,大受打击呢。 这几日祝青瑜心神倦怠,也正是有此缘故。 如今顾昭主动拿了箱子来,再次触发主线任务,祝青瑜一下有了精神,再度扬起了斗志。 你个废物! 你这里好吃好喝,敬言指不定在何处受着什么苦呢! 打击什么打击,倦怠什么倦怠,起来战斗! 祝青瑜斗志昂扬地冲到箱子面前,准备打顾昭一个措手不及,伸手就去开箱子,准备先抢到卷宗看了再说。 至于旁的,管他呢,只要能抢到,她看都看了,难道他还能让她吐出来? 结果像是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顾昭提前预判,祝青瑜手刚碰到箱子,就被顾昭伸手按住,覆在了箱子上。 祝青瑜抬头看过去,顾昭也低头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算了,人在屋檐下,先把头低了,不丢人。 祝青瑜温柔地笑道,用另一只手去握顾昭覆在箱子上的手,问道: “守明,给我看看,好吗?就一刻钟,看完就还回来,好不好?” 时隔几日,再次被祝青瑜用温柔乡糊弄,顾昭竟觉得有些想念,甚至有些兴奋。 明明那晚他们俩是那么的亲密,虽囿于她的身体状态没有做到最后,但毫无阻隔相贴相依的肌肤,唇齿纠缠间的呼吸和喘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迹,她带给他的从未有过如上云端的体验,这些都让顾昭久久难以忘怀。 有时候办公到一半,一向是心无旁骛的顾昭甚至会不小心走神,那晚记忆中的一些碎片就会这么猝不及防地突然又从脑海中飘过。 有时候半夜睡到一半,她的胳膊或者腿会无意识地挨过来,顾昭总是立刻就醒了,在被子里牵住她的手,总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想要更多,他期盼更多,想的几乎要发疯,可她偏偏病了。 甚至她醒来后像是完全忘了这件事,半句都没提过,这几日更是对他无比冷淡,就好像发生过的事只是他一个人的梦境,于她毫不相干。 经过这几日的冷待,顾昭被那夜的肌肤相亲所冲昏了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暗自揣测的那一丝丝情谊,甚至她的主动,或许,很可能,大概率都不过是她的又一次虚情假意罢了。 但是又如何呢? 人心本就难以捉摸,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她总不能装一辈子吧? 她最好是能装一辈子。 顾昭反手握住祝青瑜伸来的手,也笑了起来,半点没提那日的旧账,去跟她掰扯她为何要那样,而是问道: “青瑜,你既想知道章敬言犯了什么事,何不直接问我呢?” 祝青瑜任他握住,用另一只手打开了箱子,嘴上还能敷衍他: “案子的事,你不方便对我说,是不是?我也不想你为难,你就给我一刻钟,让我偷偷看看,便是以后翻出来,偷看的是我,也怪不到你头上,好不好?” 里面大大小小的有好几样东西,放在最上面的,祝青瑜看起来,竟像是账册? 为何是账册? 祝青瑜把账册拿出来翻开,看到那熟悉的字体,心神一震。 竟是章慎的字!左手写的字。 有一次两人闲聊,章慎跟她说到,他小时候是左撇子,一开始练字是左手,后来被教书的先生硬给改过来了,所以他两只手都会写字,字迹还不一样,他甚至还特意表演过左手写字给她看。 顾昭没有阻止祝青瑜翻账本,而是就着她的话题问道: “是怕我为难,还是怕我骗你?青瑜,你是不是以为,章慎入诏狱是被我陷害的?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他的案子,我没有做过半分手脚,皆是他证据确凿罪有应得,你如此为他劳心劳力,连自己都搭上,有没有想过,你根本就搞错了好人和坏人,而他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如此付出。” 祝青瑜内心再度震动,看向顾昭,简直以为他突然领悟了读心术,他所说与她所想,几乎一字不差。 她之所以这么执着一定要亲眼看到卷宗,是因她内心根本就不信章慎会犯下什么欺君之罪。 这个听起来吓死人的大罪名,用在章慎身上,实在是太不符合基本逻辑和客观规律了。 皇上那样在云端的人物,章慎根本都够不着,见都没见过。 既然都够不着,根本没有交集,还能怎么欺君? 祝青瑜自始至终都坚信,章慎是被人陷害了。 她当然更不敢听顾昭的一面之词,要说陷害章慎的嫌疑人,在她心里,顾大人是排第一位的。 所以她是一定要亲眼看到卷宗,才能清晰了缘由,理清了头绪,找准了方向,对症下药找出救章慎的方法。 但如今顾昭说,章慎是证据确凿,而这确凿的证据就摊开在祝青瑜面前。 祝青瑜放开顾昭的手,坐在桌旁,翻开账册,神色平静地一页一页翻过去。 时隔近三年,已经被她淡忘的赵士元三个字,再度进入了她的视野。 那个时候,赵士元想娶她做第十八房姨太太,章慎为了帮她斡旋拖延,给赵士元送过很多银子。 今日送三千两,明日送五千两,然后赵士元就会消停几天,但没几天清净日子,赵士元又找来了。 章家便是有再多钱,也经不住这么折腾,而且赵士元贪婪无厌,便是把整个章家搭进去,也是无用的,她更不可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用章家的银子。 于是当时祝青瑜对章慎说: “不要再送银子了。” 章慎或许感觉出什么,一直劝她: “青瑜,你不要冲动,事情会有转机的。” 祝青瑜当时以为章慎只是在安慰她,没想到,过了几日,事情竟真的迎来了转机。 看起来不可一世,在扬州城要风得风耀武扬威的赵士元,竟突然之间,被查办了。 祝青瑜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她怎么会这么天真,竟真的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呢? 明明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承担了全部的风险,遮住了漫天的风雨。 如今,她终于亲眼目睹了,来自章慎多年前就已经为她倾注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第68章 功过 祝青瑜和章慎成亲,是在赵士元倒台之后。 那时候,章慎跑到医馆来找她,小心翼翼地问她: “青瑜,你这样一个人在外,我有些不放心,天下间也未必只有一个赵士元,再有下次,我很担心看顾不到你,你,你要不要考虑看看,和我成亲?我本不想耽误你,但发生了赵士元的事,我就想着,你有一个有夫之妇的身份做遮掩,终归会好很多的,是不是?” 因为章慎用了遮掩这个词,证明他跑来跟她说成亲这件事是他权衡利弊的结果,而不是情不自禁的表达,所以祝青瑜当时根本没往男女私情上想过。 她还以为章慎是为了还她诊病的恩情,并没有同意,而是道: “敬言,我是给你和若华治过病,但你也给我开了医馆,你并不欠我的,不必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我若跟你成亲了,我是有了身份的遮掩,但等你遇到倾心的女子,你怎么办?” 章慎来找她前,已经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所以要把自己的缺陷暴露在她面前,那难以启齿的话真的说出来,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困难,面带苦笑地回道: “青瑜,你可能没理解,我说的不想耽误你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娶妻吗?因为我不能娶妻,不管娶哪家姑娘,都是耽误她,让她白白蹉跎年华罢了。我这个年纪一直不娶妻,其实旁人的闲话已经很多了。” 祝青瑜终于理解了章慎说的是什么,当时真是既尴尬,又抱歉。 这种自曝其短的事,如果不是为了她,章慎怎么可能说出来呢? 最终,两人还是成亲了。 虽说是相互遮掩,但该走的礼,章慎一个没少她的,两人换了婚书,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翻看账本过程中,祝青瑜一句话没说,全部翻完后,把章慎写的账本整理好,翘起的边角也抚平,这才又放回了箱子里,再把二掌柜的证词拿出来看。 如此不慌不忙,一个不落全部看完了,原样放回去后,祝青瑜这才朝顾昭笑笑,说道: “我看完了,谢谢你,守明。” 虽然她看的过程中,什么都没说,可以说是非常平静,但顾昭总觉得她似乎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祝青瑜是光着脚跑过来的,如今又准备原路光着脚回去。 刚站起身,一股姗姗来迟的痛意突然击中了她的内心。 祝青瑜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保持平衡,一只手抚在心的位置,心痛得几乎站立不住,甚至无法呼吸。 原来,你曾经那样拼尽全力保护我啊,敬言。 这次,换我保护你。 敬言,等我。 有人在旁边靠过来,扶住了她。 顾昭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觉得祝青瑜情况不太对劲,所以就一直观察着她的动静。 眼看她身形摇晃像是要往下倒,就赶紧跑过来接住她,把她抱了起来,几步走过去把她放到床榻上,问道: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把老先生请上来再给你看看?” 祝青瑜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靠在床头,缓缓地吸气,又缓缓地呼气,终于把那股痛意压下去,这才看向顾昭,用一种带着探究的陌生眼神看着他。 在打开这个箱子之前,祝青瑜对顾昭,就像是遇到了潘多拉盒子释放出的灾厄,她曾揣测他是章慎这场牢狱之灾的来源,所以一直想着怎么敷衍着他放了章慎,同时再把自己摘出来。 但这个箱子打开之后,看到了章慎亲自写的账本,祝青瑜明白了,顾昭说他在章慎的案子里没做过手脚,或许是真的。 章慎的命与其说是捏在顾昭手上,不如说是生死就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呵,真的又如何,账本是章慎写的又如何,欺君之罪,多么狗屁的罪名。 难道赵士元没做过这些坏事?难道赵士元不该死么? 章慎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甚至连一个铜板都没有贪过公家的,他,何罪之有?! 祝青瑜之前只想着保住他的命,但是如今,有一股怒火从她刚刚被击中的内心中滋生着,她不仅要保住章慎的命,还要让他洗脱这狗屁的罪名,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从诏狱走出来! 她见不到皇上,能办成这件事的人,得是一个能在皇上面前说的上话的人,一个能对皇上产生影响力的人,一个能让皇上最终改变主意的人。 这样的人,刚好她眼前就有一个,那就是顾昭。 祝青瑜那样直直地盯着顾昭看得足够久,看得顾昭都摸了摸她的额头,担心她又病迷糊了。 她才终于笑道: “守明,你说我搞错了好人和坏人,那么你是好人吗?” 顾昭难得地,竟然沉默了。 在其他事情上,不论谁问到面前来,顾昭都能坦坦荡荡回一句: “顾某问心无愧。” 但在祝青瑜面前,他的所作所为绝非君子,他也没有这个底气,在她面前当一个好人,也没这个底气,在她面前自称好人。 祝青瑜也不用他答,杀人诛心地自顾答道: “那看来,我并没有搞错,是不是?在我眼里,他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人,无人能及他万一。他不仅是好人,还是个利国利民的君子,敢于做实事的大丈夫。你们说他犯了欺君之罪,那难道不是蒙蔽了皇上双眼的人才叫欺君吗?敬言所为,让皇上眼清目明,不受朝中宵小之人的蒙蔽,让朝堂正本清源,以遏制官场不良之风。赵士元倒台,两江百姓奔走相告,争相盛赞皇上的圣明。我夫君章敬言所为,不仅无罪,更是有功,皇上该当大大奖赏他,以做世人榜样才是!” 第69章 放手 顾昭曾和很多人在朝堂上唇枪舌战,鲜有败绩。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和一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小娘子,在床榻上,不是聊风花与雪月,而是谈朝堂论功过。 他更没有想到,他一个堂堂的王公贵胄,手握权柄的二品大员,在一个女子心中,有一天居然会连一个平民布衣都比不过,甚至还输得如此惨烈。 这个平民布衣,如今身陷囹圄,根本都不能再称得上是一个人。 她几乎是把章敬言捧到了天上去,章敬言在她心中,是好人,是君子,是大丈夫,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是她舍身也要救的夫君。 而她又几乎把他踩到尘埃之中,他顾昭在她心中,只落得个不是好人,一个靠威逼利诱才能强把她留下来的恶徒。 章敬言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对他的罪行视而不见,颠倒黑白,让她如此为他死心塌地? 那么他顾昭为她做的呢?她又为何全然看不到? 她满心满眼都是章敬言,章敬言就是她的全部,而他在她心中,只怕连最边角的地方,也毫无他的容身之处。 顾昭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一向是在最高的云端俯瞰众生,连高贵妃最得势那些年,也无人敢当面如此羞辱于他。 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仗着自己对她的爱意,竟然如此肆无忌惮,磋磨他的心。 那一颗被她狠狠蹂躏的心,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剧烈地起伏着,顾昭气极反笑道: “祝青瑜,他是世间最好的好人,而我就是世间最坏的恶棍是么?呵,我真是何必,真应该当初就……” 说到一半,顾昭突然停了下来,自嘲笑了。 算了,说了又如何,反正她也不在意,他又何必自取其辱,自降身份去跟一个商户比短长。 顾昭说完,又看了她一眼,越看越气,越看越恨,既恨她不识好歹,好坏不分,又恨自己居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是不忍心让她受苦,甚至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 干脆眼不见为净,顾昭转身,到桌上抱了箱子就走。 祝青瑜察觉到他的话里有话,跳下床跟过去: “你说什么?当初什么?” 顾昭真要走时,祝青瑜又如何拦得住。 待她追到门口,顾昭老早扬长而去,不见了踪影。 而这一次,顾昭应该是真气狠了,这一走,竟好几日都没有出现。 他不在的这些时日,祝青瑜的病症倒日渐好起来,待到京城时,几乎已是痊愈。 离到通州港前一晚,嬷嬷带着侍女们在给她收拾行李。 明明她是空手上的船,顾大人出京城的时候也是轻车简行,但到回京城的时候,船舱里里外外吃的用的玩的竟然整理出几十个大箱子来,除了有几箱子是顾昭常用的东西,剩下里面大部分,竟都是祝青瑜的东西。 全是顾昭安排人,一路买买买,一路从扬州买到京城堆出来的。 嬷嬷带着人,从一早忙到晚上,到了晚上终于歇口气,要告退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祝青瑜。 祝青瑜跟嬷嬷本不熟,但在船上这一路,由她照顾起居,也算相处些感情了。 以为嬷嬷是遇到什么难处,于是祝青瑜问她: “嬷嬷,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嬷嬷跟祝青瑜也还不够熟,至少还没到贴身心腹的程度,有些话也不是她这个身份该说的,但她们做奴婢的,前途都在主子身上,主子不好,她们也好不了,有些话不得不说,劝道: “祝娘子,你别嫌我多嘴,我以前也是伺候过世家大宅的,内宅之中,就没有百日红的花,更无千日好的恩爱。顾大人这几日都住书房,趁着情热时,大人还有这个心思,你假借去拿本书看,低个头,事情就过去了。顾大人这样的身份,惹他烦了,失了耐心,若真撩开手,娘子你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祝青瑜知道,嬷嬷其实是好心,在教她内宅的生存之道。 但她那日把话说得那样重,本意就是要惹毛了顾昭,让事情过不去,又怎会再花心思去低头。 她更不想,以后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些内宅之道里讨生活。 于是祝青瑜只笑笑: “多谢嬷嬷,我晓得了。” 说是晓得了,人却不动,嬷嬷也是没招了,只得叹口气,行礼告退。 明日一早就要到通州港,晚上半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祝青瑜正满脑子停不下来地盘算着到京城后的打算。 顾昭没在章慎的案子上动手脚,章慎的命也没挂在他身上,那她就没必要非跟他纠缠在一起。 而顾昭虽在皇上面前能说的上话,却对她有贪念,他不会愿意替章慎洗脱罪名,让她重又变成名正言顺的有夫之妇,所以祝青瑜必须斩断和他的牵扯,重新找一个合适的,可以把章慎救出来的人。 也不知道顾昭这几日,一直不来,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应该是生气了,他那样的身份地位,是受不了这样的羞辱的。 上位者一旦恼羞成怒,难道他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再来跟她风花雪月,红袖添香? 想必顾大人如今也了解了,她可不是他想象中的温柔乡,解语花,像那日那般杀人诛心的话,她可以每天不重样地说个十八遍,不愁顾大人不动怒。 他要么就杀了她,要么就放了她,给个痛快。 正想着,突然船舱里间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夜晚的冷风,冲了进来。 祝青瑜刚准备起身,来人已经几步冲到床榻前,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回到床榻间,接着整个人也压了上来。 他也不知是从何处吹了江上冷风而来,虽只是初秋,他却全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连脸颊上都是冰凉。 顾昭毫无章法的亲吻落在她的眉心,脸颊,双唇,脖颈间。 那亲吻中带着酒气,又渐渐带着凶狠,愈加凶狠,顾昭隔着衣裳,咬住了她的肩膀。 祝青瑜一动不动,承受了他这带着宣泄的怒气。 在她以为他要将她咬出血才能泄心头之愤的时候,顾昭那重重落下的力道却又缓了下来,隔着素锦的衣裳,连皮肉间的痛意都刚起就消散了。 两人紧紧地相贴,脸贴着脸,看起来是那样亲密,但他落在她耳边的话却带着恨意: “祝青瑜,你这个没心肝的冷心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不敢杀他?!” 事到如今,最后关头,要么成,要么死。 祝青瑜冷语道: “那就杀了我,也杀了他,我跟他既是夫妻,黄泉路上有个照应,来世也能做夫妻。” 她甚至宁愿死也不愿留在自己身边,顾昭前几日就已经见识了,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依旧让他再度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 她既如此无情,自己这又是何必,何至于为她伤神至此! 顾昭放开她,也连带放开了她身上的温暖,孤零零地起了身,往门口走去。 在那黑漆漆的夜色中,有人说道: “祝青瑜,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第70章 离别 因今日要回京城,嬷嬷一大早就带着侍女们,来给祝青瑜梳洗打扮。 虽顾大人和祝娘子这两天似乎吵了架,明明在一条船上,却是几日未见了,但以顾大人前段时日的热乎劲,嬷嬷判断应该还没这么快凉下去,终归应该是会带祝娘子回国公府的。 嬷嬷这段时日跟长随也混熟了,顾大人的内宅情况也了解了。 出乎意料的是,顾大人这个年纪,内宅居然没有人! 如此,今日第一次进国公府,不用担心触了主母的霉头,自然该按鲜花嫩柳,娇而不妖的方向去办,给国公夫人和老太太留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结果推开门,嬷嬷吓一跳,祝娘子居然起来了,不仅起来了,甚至衣裳头发都弄好了,连床上的被褥都给叠好了。 嬷嬷看着祝青瑜身上那套过于素净的衣裳,以及头发上孤零零地一根青玉簪子,忙道: “哎呦,祝娘子,今日第一次进国公府,是要见府中老夫人和夫人的,可不好这么穿,我昨日已给你备好一套,你等着我拿来,咱们还是换掉好。” 祝青瑜提了个小包袱,里面是她上船时候穿的衣裳和首饰,旁的什么都没拿,朝嬷嬷笑笑: “嬷嬷,这段时日,多谢您的照顾,咱们后会有期。” 嬷嬷吓坏了,进来当差的侍女也你看我,我看你,一脸不知所措。 祝青瑜说完,提了包袱就走,准备去船头等,待会儿船一靠岸就走。 嬷嬷追出来,拉住她,都快吓哭了,又劝道: “祝娘子,你去跟顾大人认个错吧,你这都,还能去哪里呀?” 在嬷嬷眼里,祝娘子都跟过顾大人了,如果进不了国公府,没有容身之处,这么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下了船是没有活路的,可不知要落到什么腌臜地方去,这个顾大人,也真是,前几日还对祝娘子宠爱成那样,不过几日之间就喜新厌旧,怎么能如此狠心。 祝青瑜拍拍嬷嬷的手: “嬷嬷你是个好人,多谢你。不过我是回家,不会没地方去,再会。” 辞了嬷嬷,到了船头,通州港的码头已隐隐约约可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祝青瑜有些诧异,身后顾昭的声音响起: “别回头,我嘱咐你几句话。” 是了,顾昭说了不要再看到她的。 祝青瑜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顾大人,请讲。” 或许是因为这个顾大人,顾昭沉默了,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就在祝青瑜以为他已经走了时,顾昭问道: “祝青瑜,何为君父?” 如果在现代,祝青瑜高低得回答他一句: “封建糟粕!” 但是,如今身处皇权之下,身处糟粕之中,祝青瑜自然得识时务,回道: “君父是天子。” 顾昭又道: “进了京城,时时刻刻记住这几个字,天子是不会有错的。你一向对上,缺乏敬畏之心,你不怕我,也不敬神明,这不是什么问题,但你若对君父都缺乏敬畏之心,在京城,会吃苦头的。你那段话,止于我这里,若传到皇上面前去,不过是让章敬言死得更快。咱们相识一场,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顾昭是阁臣, 是皇上的亲表兄,是从小陪伴皇上长大的人,是日日在皇上面前当差的人,他对皇上的了解,远甚常人。 他愿意提点,祝青瑜自然要领情: “是,我会记住的,多谢你,顾大人。” 顾昭久久没有说话,也不知是不想说,还是已经走了。 祝青瑜也一直没有回头,待船靠了岸,跳下船,头也不回的走了。 通州港是靠近京城最大的港口,和扬州城不相上下,渡口也是人山人海,三教九流,混杂于此。 此处离京城六十里路,用走肯定是不行的,祝青瑜正想着去租一辆马车,身后有人叫道: “祝娘子。” 竟是嬷嬷的声音。 祝青瑜诧异回头,见嬷嬷小跑着上来,旁边居然还跟着一个熊坤。 嬷嬷道: “祝娘子,顾大人让我们送你回京城去。” 祝青瑜朝官船的地方看去,船上人影憧憧,该当是仆从和侍卫们在搬行李,隔得远,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顾大人,于是道: “多谢了。” 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六十里路,马车也得下午才能到,就她和车夫两个人,难免出事,多几个人结伴,总归是安全很多。 熊坤见她同意了,也是松了口气,就顾大人和祝娘子现在冷战的情况看,他都担心祝娘子赶他走。 顾昭此次回家,顾家本来就准备了很多马车搬行李,熊坤驾了一辆过来,自充了车夫,祝青瑜和嬷嬷上了马车,即往京城而去。 长随站在船头,等远远看着熊坤驾着马车走了,才回船舱复命: “大人,祝娘子走了。” 顾昭靠在窗边,背对着窗户,正看着一箱子一箱子搬空的船舱。 曾经,这里有很多她的东西。 曾经,这里有她。 不必再想了。 顾昭对长随道: “以后她的事,不必告诉我。” 第71章 入京 祝青瑜一行人是一早离开的通州港,熊坤担心万一错过了进城门的时辰,一路风驰电掣,把马车开出了拖拉机进山的颠簸感,堪堪赶在申时就到了西门,比平常还快了半个到一个时辰。 结果如此努力,却是白白做了无用功,到了城门口,还是被拒之门外。 不止他们,西门口聚集了乌泱泱一大堆想入城门而不得的人,放眼望去,竟还有许多勋爵家规制的马车,也通通被挡在了门外。 熊坤拿了国公府的腰牌和银子去找城门的看守通融,结果又悻悻跑了回来,为难地说: “祝娘子,且得等等,今日大长公主从北疆回京,大概申时三刻到,礼部奉旨封街迎大长公主,得等她的车驾先过,旁人现在都不让进。” 大长公主是皇上的姑母,先皇一母同胞的长姐,她的排场自然比旁人都大些,也没人敢跟她争,不等当然也没有其他办法。 祝青瑜想到什么问道: “顾大人待会儿从哪个门进?” 昨晚他才说了以后不想见到她,万一待会儿他也被堵在这儿,两人撞了个脸对脸,面对面,终归是有些尴尬。 熊坤愣了一下才道: “大概是东门,大人是奉旨离京,今日回京,多半是要回宫复命的,而且不管是去宫里还是回国公府,走东门会快很多。” 祝青瑜之前猜想也是,所以特意让熊坤走的西门,免得撞上,如此放下心来,回道: “那熊大人你也先歇歇,这一路你也累了,嬷嬷有些晕车,也要歇歇。” 嬷嬷这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这般急行军赶路的折腾,晕车晕得气都喘不上来,祝青瑜推开马车的车窗,扶着嬷嬷,靠着车窗透透气。 如此等到午时三刻,比大长公主先到的,是她的仪仗。 仪仗一过,四周的八卦声就响起来了。 只听窃窃私语声: “大长公主都去北疆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总不会是北疆出事了吧?” “呸呸呸,什么乌鸦嘴,有大将军守着,能有什么事。” “我看,说不定是大长公主回京挑女婿来的。” “别说了,别说了,过来了。” 仪仗队过的时候,四周还有私语声,等大长公主的车驾来了,就没有这不怕死的敢乱说话了,四周人虽多,却静悄悄的。 祝青瑜陪着嬷嬷在车窗旁透气,也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车驾过去。 结果在大长公主的车驾后面,还有一辆小一些的车驾,一个看起来和章若华一般大的小姑娘,也开着车窗,好奇地东张西望,和祝青瑜正好四目相对。 小姑娘衣着华丽,满脸兴奋和新奇,见了祝青瑜,眼前一亮,脱口而出: “哇!美人!” 这话如果是个纨绔子弟说出来,祝青瑜会觉得很是冒犯。 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说出来,又是那样坦荡带着欣赏的眼神,祝青瑜完全没觉得冒犯,反而朝她笑了笑。 小姑娘更兴奋了: “哇!哇!哇!她对我笑哎!” 这么哇哇哇地,车驾已经过去了,小姑娘还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直到马车里伸出一只倩倩素手,把小姑娘给拉了回去。 长公主的车驾队伍过去后,又过了一阵,城门终于解了封。 熊坤问过祝青瑜京城宅子的地址,再度充当车夫进城。 既然都进城了,反而没那么赶了,祝青瑜拉着马车帘子,嘱咐熊坤: “熊大人,辛苦慢些,嬷嬷刚缓过来,再一快,她又要难受了。” 熊坤回头看了看嬷嬷,回道: “行。” 两人说话间,正通过一个路口,突然右边路口冲出一匹脱缰的白马,直冲冲朝马车而来。 熊坤连忙勒了绳子转向,想要避开,可已是避让不及,白马砰地一声撞了上来,加上熊坤在转向,马车一下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马车里的祝青瑜在白马撞来时,死死地抓住了车壁想要保持平衡,但巨大的冲击力袭来,根本抓不稳,砰地撞到了马车壁上。 有一阵,祝青瑜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脑子也是被撞得嗡嗡地,只有耳边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等她缓过神来,发现嬷嬷倒在一边,已是昏了过去。 一把刀撩开了马车前面的帘子,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站在马车外,背对着光,朝里看来。 在黑暗中的人,遇到突然的光亮,总归是很难适应,又因那人逆着光,一时之间,祝青瑜甚至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顷倒的马车外,有打斗声,以及熊坤的质问声: “沈大人,卑职奉命护送国公府的家眷回京,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一只脚踩在马车上,向前一步,用刀尖挑起了祝青瑜的下巴,嗤笑一声: “无谋苟合,算哪门子的家眷?倒是有副好皮囊,不知这皮囊下的骨头挖出来,是不是也比旁人清秀些。” 抵在祝青瑜喉间的,是把开了刃的绣春刀。 刀锋锐利,再近半寸,就能割破她的喉咙。 祝青瑜甚至能闻到刀身上新鲜的血的味道,也不知道沈大人带着这把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度过了刚刚突然接触强光的不适应,沈大人的面容在昏暗的马车中,渐渐显现出来。 他的面容如他身形一般,面颊瘦削,但他看她的眼神,却如他手中的刀一般,带着杀意,锐利得似乎能刺破她的心脏。 一个穿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被熊坤称呼为沈大人的人。 祝青瑜知道这个素昧蒙面却对她饱含杀意的男人是谁了。 锦衣卫指挥使,沈叙。 一个,掌控着章慎生死的男人。 第72章 领罪 沈叙见祝青瑜只看着他不说话,刀尖又往前送了送,挑眉问道: “章家大娘子,你倒是比我想的硬气些,怎么不说话?跪下求求我,让本官领教领教,你巧言令色,狐媚魇道的本事,说不定本官今日心情好,倒能赏你多活一日。” 他称自己为章家大娘子,而不是祝娘子,说明他知道自己是章慎的娘子。 那么,毫不相识的沈大人对自己的杀意和恶意到底从何而来?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巧言令色,狐媚魇道,又是从何说起? 嬷嬷在祝青瑜身后,悠悠转醒,一醒来见了这兵刃相向的场景,吓得躲到角落里,啊啊啊啊啊尖叫起来。 沈叙面无表情看过去。 明明沈大人长得并不凶神恶煞甚至也算相貌堂堂,但被沈大人这么看一眼,嬷嬷只觉神魂俱裂,头一歪,竟又晕了过去。 沈叙再次看向祝青瑜: “跪下,开口求我,让本官看看,你是怎么让人变成色令智昏的蠢货的。” 祝青瑜伸手抵住喉间的刀背,往后靠了靠,与那利器离开些许距离,这才问道: “沈大人是要当街杀人吗?” 沈叙冷冰冰地笑着,那笑容中的寒气几乎能透过她指尖的刀背: “你以为我不敢?” 这时,远远传来一阵嗯啊嗯啊的驴叫声,以及谢泽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表兄!表兄!救命啊!” 喉间的刀撤了回去,一同离去的,还有那清瘦又锐利,如绣春刀一般的沈大人。 毛驴的嗯啊嗯啊乱叫的声音到了近前,祝青瑜爬出顷倒的马车,正好看到沈叙控制住疯跑的小毛驴,谢泽从毛驴身上乱七八糟滚下来的场景。 马车周围围着一群锦衣卫,其中几人正与熊坤缠斗。 如此乱糟糟的场景,谢泽戴着斗笠,手里还提着一串鱼,却视周遭众人如无物,一抬眼就看到了祝青瑜,惊喜地笑道: “祝姑娘!祝姑娘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你是来找我的么?!” 祝青瑜还没说话,沈叙先冷笑出了声: “祝姑娘?又勾搭上一个,章家大娘子,你可真是有本事。” 沈叙说着,已是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乌泱泱的锦衣卫们也纷纷上马,追着沈大人离去。 谢泽远远朝沈叙喊着: “沈家表兄,刚刚多谢啦,怎么说走就走,带条鱼回去啊,我亲手钓的,要不要啊?哎,最肥的这条送给你,要不要?!” 熊坤刚刚被锦衣卫缠住,人过不来,见祝青瑜出来了,赶紧跑过来: “祝娘子,你没事吧?祝娘子,你脖子流血了!” 刚刚刀口抵过的地方一阵刺痛,祝青瑜伸手摸了摸,果然是血,因是细微伤,血倒不多。 只这鲜血的味道,又让她想起刚刚那莫名其妙带着杀意而来的沈大人,和他那把不知杀了多少人的刀。 祝青瑜看向沈叙离去的方向,心中想着,章慎在沈叙手上,哪怕沈叙对她有杀意,她终归是肯定要去找沈叙的。 那么沈叙为什么想杀她呢? 以她和沈叙现在可能的交集,他口中色令智昏的蠢货,难道是顾昭么? 顾昭又到底是做了什么,会让沈叙觉得他蠢,蠢到沈叙甚至想来杀她? ...... 沈叙一路马不停蹄回了皇宫,他本是出京去办另一件差事,回京途中,同样被大长公主的车驾堵在城门外,刚好见了顾家的马车,又见车内坐着一个绝色的小娘子,还有熊坤亲自护送,算着顾昭回京的时间,便知此人是谁了。 便是那章家大娘子,顾昭违抗圣命也要保下来的女人。 一个夫君前脚刚进诏狱,后脚就能攀附上其他男人来脱身的,无情无义贪生怕死的女人。 该杀! 沈叙进了乾清宫,见乾清宫大总管邱公公守在门口,上前问道: “邱公公,我来复命,皇上现在?” 邱公公朝他摆摆手,轻声说道: “顾大人在里面。” 说完又加了句: “顾大人在里面跪着。” 乾清宫内,皇上喝着茶,面无表情地问道: “好好的,顾爱卿怎么跪下了。” 皇上几乎和顾昭一同长大,少时也曾一起在宫里度过一段艰难时光,那时候太后被软禁,顾昭几乎是他身边唯一能信任的血亲,比沈叙这个外臣的情谊还要更深厚些。 皇上和顾昭两人既有血脉相连,又有着共患难的情谊,所以哪怕登基后,贵为九五之尊,皇上私下里,也总是称呼顾昭表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称他一声顾爱卿,更不可能让他跪着。 但如今顾昭不仅跪着,还叩首请罪道: “臣违抗圣命,有违圣恩,请皇上责罚。” 皇上任他跪着,依旧不咸不淡地问道: “怎么个违抗圣命,朕不明白,顾爱卿,你仔细说说。” 顾昭再度叩首道: “皇上命臣,将人犯章敬言及其家眷移交锦衣卫,押解进京,臣违抗圣命,仅将章敬言移交,擅自扣留了章家亲眷,有负圣恩,罪该万死,故特来请罪,请皇上责罚。” 皇上依旧喝着茶,语气却一次比一次冷淡: “哦,这事啊,这事沈叙跟朕提过了。怎么,顾爱卿是觉得朕旨意下得过重,不够体恤民情,章敬言之罪不该波及亲眷,故而动了恻隐之心?” 顾昭俯身跪拜答道: “章敬言之罪,证据确凿,其亲眷自然也不该免罪,皇上判罚合情合理。只是,章家大娘子实在貌美,臣一时忍不住,情难自禁......” 着实是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正在喝茶的皇上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哈?” 好在因要审顾昭,殿内仆从都被请了出去,倒无人看到皇上这不雅之状。 皇上随手拿巾帕擦了,招呼顾昭道: “不是,表兄,你上前来,你好好跟朕说说,你刚刚说啥?” 顾昭起了身,走到皇上书案前,满脸愧意,行礼道: “章家大娘子实在貌美,臣一时色迷心窍,强留了她。” 居然真的没听错,连听两次,皇上依旧不敢信,这还是自己那克己复礼清心寡欲的表兄么?不会是外出公干一趟,被人夺舍了吧? 皇上惊得几乎合不拢嘴: “啊?那现在人呢?” 顾昭垂首道: “在臣私宅,请皇上开恩,能否容她跟了我。” 居然还收成外室了,皇上今日真是开了眼了,忍不住道: “不是,表兄,你这是,你要真喜欢,等她押解进京成了登记在册的官奴,朕当奴婢赏给你就是了,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错来,何必急于这一时,倒落人口实。” 见顾昭一脸愧色站在书案前,心想不过一个女人,表兄难得喜欢,皇上又不忍心了,最终只道: “罢了,难得你找朕求个东西,一个女人罢了,你想收就收着吧。不过你违抗圣旨不假,朕还是得罚你,以免以后旁人翻出来生事。就罚俸半年,再自去领十个大板,此事,就算过去了。” 第73章 帮忙 待沈叙等锦衣卫众人走后,谢泽自来熟地招呼了几个路人,亲热地请这个大爷帮个忙,熟稔地叫那个大叔搭把手,众人抬车就把顷倒的马车给扶了起来。 再把亲自钓来的鱼分给路人做谢礼,谢泽依旧骑着他那刚刚动如脱兔如今却静如良驹的小毛驴,要护送祝青瑜回家。 章家的二进小宅子,是章慎以往到京城办事时住的,一年也住不了几个月,主家不在的时候,小宅子里就只有一家老仆看家。 老仆姓吕,老伴姓王,都是快六十岁的年纪,祝青瑜去年来京城的时候见过,跟着章慎称他们为吕叔和王妈妈。 熊坤去敲的门,王妈妈开门见了祝青瑜,很是愣了一下,继而惊喜笑道: “大娘子!您何时来的京城!怎么就一辆车,老爷呢?在后面吗?” 又朝里面喊道: “老吕快来!老爷和大娘子来了!快来搬行李!” 祝青瑜吩咐王妈妈: “老爷不在,只有我,王妈妈,有客人,上茶。” 把人送到了家,记住了住址,熊坤也算功成身退,还要赶紧回去跟顾大人禀告今日沈叙当街行凶之事,当即道: “祝娘子,我二人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劳烦了。” 谢泽刚刚听祝青瑜让仆从上茶,还眼巴巴望着想要进去混口茶喝,多跟祝青瑜说几句话。 但一看熊坤他们已经走了,谢泽自己一个人倒不好进了,牵了自己的小毛驴道: “祝姑娘,啊,不,祝娘子,你夫君不在家,我也不好单独进去喝茶,要不下次吧,等你夫君在家,我再来拜访你啊。” 祝青瑜没想到小侯爷平日里看起来行事不羁,不拘小节,这个时候倒守起礼来。 但她有事要请他帮忙,当即道: “我夫君进了锦衣卫诏狱,小侯爷,我就是为此事来的京城。” 一听诏狱两个字,谢泽一下变了神色,是祝青瑜认识他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严肃模样。 谢泽把小毛驴拴在门前拴马石上,抬脚就进了门: “祝娘子,进来说。” 进了门,都不待王妈妈上茶,谢泽落座后第一句就是: “祝娘子,你得马上离开京城,我虽不知你夫君是卷进了什么事,但锦衣卫抓人,从来不会只抓一人,都是连亲眷一起抓的,趁现在锦衣卫还没来,赶紧走。” 想到什么,谢泽又疑惑道: “哎,不对啊,那刚刚沈崇述怎么就这么走了?我脸有这么大么?我在他就不敢抓人?不对啊,我也没这么大面子啊。” 祝青瑜之前对朝堂的人名都不是很了解,揣测问道: “你说的沈崇述可是沈叙?但他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杀我的。” 谢泽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对,沈叙,表字崇述,他为什么要杀你,你怎么惹到他了?” 祝青瑜苦笑道: “我也不清楚,小侯爷,我今日才第一次见他。” 听祝青瑜这么说,谢泽居然没有太意外,回道: “哎,他就这样,锦衣卫行事,一向如此,毫无章法,乱七八糟。沈崇述要杀人,跑是跑不掉的。既如此,这样,祝娘子你也别跑了,我来做个中间人,替你去问问他,看看他是怎么想的,总不能无缘无故,喊打喊杀的,若真有什么误会,咱们解开就好,是不是?至于你的夫君,你可知他犯了什么事?” 祝青瑜犹豫片刻,到底要不要对谢泽和盘托出,请他去向皇上求情。 以谢泽这么熟络的态度,祝青瑜觉得她若开了口,谢泽多半会愿意去帮她求情的。 她只是担心,谢泽去说了,会不会有用?或者会不会反而起到反作用? 章慎进诏狱,是皇上的意思,而选择让锦衣卫抓人,而不是让刑部抓人,说明皇上不希望章慎做假账本这件事公开的审理。 她从未见过皇上,不清楚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从结果来推论原因,皇上是不希望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的。 为什么呢? 从皇上的视角考虑,一个坐拥天下的天子,面对章慎这样一个蝼蚁般的草民,总不会是对章慎有什么顾忌,唯一的可能就是,皇上觉得这件事情公开后,让天下人知道他一个天子被一个草民愚弄了,会让他觉得很丢人? 天子也是人,自然也会有人性的弱点,人性使然,这个原因是她盘算下来觉得最合理的情况。 祝青瑜又想起顾昭早上临行前叮嘱她的话,天子是不会有错的,同理,天子英明神武洞悉天下,也是不会被一个草民愚弄的。 如果是这样,那在她找到改变皇上想法的法子前,就不应该让这件事扩散,以免进一步激怒皇上,像顾昭说的那样,知道的人越多,问到皇上面前去的人越多,反而会让章慎死得更快。 于是祝青瑜道: “小侯爷,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想进诏狱见见我夫君,但京城我不太熟,也没有门路,你可知道,如果要进诏狱探狱,可有什么法子么?或者即便一时进不了,我想给我夫君送些吃的喝的用的,再给诏狱的各位官爷送些银子,请他们帮忙照顾一二,旁的不敢奢求,只求让他在里面有东西吃,有衣裳穿,有被褥盖,别对他动刑,别打他,他身体很不好,受不得这些。不用担心花银子,我这里有,有很多。” 谢泽看看祝青瑜,叹口气: “祝娘子,你是个有情义的人,我本不想惹你伤心。但说句实话,进了诏狱的人,除了一个人是特例,其他我就没听说过有谁是能活着出来的,进去的大体都是活不久的。你要有心里准备,便是花再多的银子,其实最终也是无用的,倒很可能落得个人财两空。他既已这样了,以后你日子只怕也艰难,不如留点傍身的银子,不要做这种无用功。” 祝青瑜点点头: “我知道的,小侯爷,谢谢你为我考虑,但银子终究是没有人重要的。小侯爷,你说有一个人是特例,你可知他是谁么?可在京城?我想去拜访看看,这人当初是如何从诏狱全身而退的,既他能出来,有这先例,我夫君也不是毫无机会,是不是?” 谢泽神色有些古怪: “祝娘子,这个能从诏狱活着出来的特例,怕是不好取经,他就是沈崇述。他当初在诏狱的时候,全家十八口人都被先皇处斩了,这可是他心间痛事,你还是不要去问的好,不然他可真是要发疯杀人的。” 第74章 筹银 祝青瑜以前听说过的,关于沈叙的只言片语的传闻,多半都是他又残暴又冷血还喜欢虐杀犯人取乐,倒从来没听说过他还有这么一段悲惨的往事。 这下她理解他今日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跑来杀她了,沈叙这个人,多半是以前受了刺激,多少有点心理障碍,用现代医学话术来形容,就是个精神病。 一个精神病,干出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一个被皇权赋予了生杀之权的精神病,拥有合法杀人的权利的精神病,若是以前,祝青瑜远远望见都要调头就跑,绝不会跟他有牵扯。 但现在,章慎在他手上,她必须和他打交道。 祝青瑜又对谢泽道: “谢谢你,小侯爷,我记住了,你今日说过的,我都当没听过,绝不问到沈崇述面前去。但我的夫君,便是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便是散尽家财,我也是一定要救他出来的。” 虽不认同祝青瑜花银子做这些无用功,但见她坚持,谢泽便也没再劝,答应道: “行,我来找人,无论如何,总要买个心安。救人出来是难了些,进去探狱恐怕也不容易,终究诏狱的人也怕担责任不是。不过若只是送点东西,你又肯花银子,那问题应该不大,谁会不喜欢银子呢,便是诏狱当差的人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嘛。那我先走了,你等我消息。” 临辞行前,祝青瑜让谢泽稍等,去了主屋,取了随身带的备用钥匙,开了暗室里的钱箱子,捧了个小盒子出来。 里面是块稀有的美玉,价值连城,之前章慎特意收来留着压箱底用的,交待过说要关键时候用。 以谢泽的家世和性情,祝青瑜担心直接给他银子他不收不说,反而可能冒犯他,故而捧了装美玉的盒子出来道: “小侯爷,不好让你空手跑一趟,这是我的一片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谢泽吓一跳,都没打开盒子看,边摆手边往外跑: “不带你这样的,以我们的交情,帮个小忙而已,我不过费几句话的功夫,你怎么还给我送钱呢,快收回去啊,你再这样用银子亵渎咱们之间的交情,下次我可不来了。” 祝青瑜抱着盒子追出去,都没机会跟他解释盒子里是什么,谢泽老早骑着他那小毛驴跑远了。 谢泽还跟后面有眼睛似的,骑在小毛驴上背对着她挥挥手: “回去吧!等我消息!” 谢泽走后,祝青瑜便请吕叔把京城的掌柜都叫了来,待人齐了,也不废话,吩咐各掌柜: “请各掌柜盘盘手上的账,就这几日,铺子要卖出去。” 掌柜面面相觑: “大娘子,这么突然,所有铺子都卖么?” 祝青瑜点点头,肯定道: “全部都卖,各位掌柜多年辛苦,盘完账,除了大家该有的薪水,会再每人多发三月的薪水,若以后有机会,再聘各位掌柜一起发财。” 见完了掌柜,都没隔夜,当天傍晚吕叔又帮忙把之前相熟的官牙请了来。 祝青瑜也不废话,直接写了张清单给官牙道: “整个京城经纪里,您是最有实力的,故这么晚请您来,是想请您帮着看看,京城可有合适的主家,最好是有财力能打包收的,能拿出现钱的,要快。” 饶是官牙做了这些年的经纪,见了清单里的铺面,也是一下眼睛都睁大了,啧啧道: “大娘子,以前我跟章老爷也是做过生意的,都是熟人,我实话跟你说,你若卖的急,又要打包卖,又要快,又要现钱,可卖不上好价钱。” 祝青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如今章慎每多在诏狱待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 哪怕皇上不下旨杀他,祝青瑜都担心,以章慎的身体,只是诏狱的环境都会让他扛不过去。 所以她必须用最快的时间,尽可能筹集尽可能多的银子,这世间,不喜欢银子的,毕竟是少数,当有足够的银子,哪怕世间本无路,也能用银子砸出路来。 祝青瑜道: “没有关系,我有急用。” 待送走官牙,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刻,祝青瑜到京城这么久,忙到这才吃上饭。 而这个时辰才从宫门出来的顾昭,甚至连饭都吃不上。 熊坤从祝青瑜家里回来后,先是把嬷嬷送回国公府,然后就去宫门口等顾昭。 一见顾昭出来,熊坤忙迎上去: “大人,我已按您的吩咐,把祝娘子送回青衣巷,只是......” 顾昭今日刚被禁军打了十个板子,虽然邱公公善察圣意,给禁军使了眼色,板子都没打实,没伤到筋骨,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饶是顾昭身强体壮,挨完板子后,下午在宫中值房当差就已是疼痛难忍,如今走起路来更是举步维艰。 一事不顺,事事不顺,不仅身受皮肉之苦,连身边一向会看眼色的人,也各个跟眼瞎了似的,他不想听什么,他们偏偏个个都在他面前提起她。 他早上才跟长随说过,以后祝青瑜的事情不必告诉他,没想到熊坤张口就是她的行踪。 为何要告诉他,她住哪里,她言语间如此羞辱于他,难得他还会回这个头,再去找这个没心肝的小娘子?还会再管她的事儿? 绝不! 顾昭看向熊坤,希望这个没眼色的能领悟到他的意思,从此以后不要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结果熊坤今日眼瞎的格外明显,见他看过来,还以为顾大人关心祝娘子的状况,赶紧说道: “只是沈大人途中要刺杀祝娘子,幸亏遇到小侯爷给拦下来了,属下特来禀告。” 顾昭一下变了神色: “去沈府。” 到了沈宅,见了沈叙,顾昭面如寒霜: “沈崇述,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诏狱捞出来的,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我明明说过不要动她,这就是你对我的救命之恩的回报?” 第75章 蠢货 沈叙下午袭击祝青瑜的马车是一时冲动,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看不得这种负心薄性无情无义的女人。 遇到了,他就想发疯,就想见血,就想杀人。 她的夫君还在诏狱生死未卜,她不说以泪洗面,黯然神伤也就罢了,竟还靠在车窗边笑,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也不知又是笑给谁看,又是要勾搭上哪一个。 当初和皇上的旨意同时到的是顾昭的信,顾昭特地提了让沈叙不要动章家亲眷,并点名要留下章家大娘子,皇上面前他自会去说明。 沈叙本来就对这个大难临头先逃命的章家大娘子已是颇有微词,如今见她笑,更是火冒三丈,再也抑制不住杀人的冲动。 被顾昭问到面前来,沈叙自知理亏,但尤不服气: “我是欠你一条命,你要,随时来拿,但把这个恩情用在她身上?她不值得!” 顾昭面上的寒霜更甚: “沈崇述,你越界了,这不关你事,再说一遍,不要动她。你若再敢动她,别怪我不念旧情,你了解我,知道我说得到做得到,别逼我跟你割袍断义不讲情面。” 沈叙如今六亲死绝,又未曾娶妻,当了锦衣卫指挥使后,成了皇上手里杀人的刀,为了避嫌,更是跟京中官勋之家都没了来往。 人是社会动物,是人就会有社会交往的情感需求,包括被世人认为冷血残暴的沈叙也是。 如今世上,沈叙唯一还能称得上有交情的唯有顾昭,他心里还是很珍惜两人之间的交情的。 结果当初那么艰难的时候大家都过来了,如今顾昭竟然为一个女人要跟自己翻脸,偏偏自己欠他一条命只能答应。 顾昭走后,沈叙气得一个人喝闷酒,越喝越气,越喝越气不过,越喝越想骂人,心中正骂着顾昭这个被女人迷得五迷三道的蠢货,结果另一个蠢货又找来了。 安远侯府的小侯爷谢泽,居然带着银子找到沈府,跑来给章家大娘子当说客。 沈叙跟谢家这个小侯爷根本就不熟,沈家和谢家的表亲关系,更是远到都出了五服了。 谢家是外戚,按理说,正是锦衣卫重点监察的对象,两家是要避嫌的,谢家人一般平日里见到沈叙也就是个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半句话都不会多说。 唯有这个小侯爷,真是自来熟的厉害,每次见到沈叙,老远就亲亲热热地打招呼,表兄长表兄短的,话密得不行,听得沈叙是脑壳疼。 今晚也是,谢泽带了银子来,满脸热情和熟络: “表兄啊表兄,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佛语也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者说,杏林春暖沐朝霞,绿叶扶疏绽百花......” 谢泽刚开了个头,沈叙那本就被顾昭气得满头包的脑袋更疼了,抚额问他: “小侯爷,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泽铺垫够了,这才进入正题: “祝娘子救过我,那就是有大功德的人,表兄,我虽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误会,但你是我表兄,她是我救命恩人,简而言之,言而总之,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话坐下来好好说,没必要喊打喊杀的,是不是?明日我请你,还有祝娘子,一起上樊楼喝酒,咱们握手言和,把酒言欢,共叙桑麻,以后就当一家人处,好不好?” 沈叙心想,谁跟她一家人。 但为免再跟谢家小侯爷啰嗦,沈叙当场道: “喝酒就不用了,以后我不对她动手就是。”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通了,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本来还想跟沈叙秉烛夜谈打持久战的谢泽心想,天,我可真是个做说客的天才! 谢泽美滋滋地给沈叙行礼道: “好咧,我就知道,表兄你是人美心善的,信守承诺的,不会与她为难。” 若不是说这话的是这小侯爷,和人美心善信守承诺半个字不搭嘎的沈叙都能当场提刀把人砍了。 送走又一个蠢货,沈叙半夜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多时,依旧睡不着,干脆不睡了,连夜赶回锦衣卫诏狱。 诏狱里不论何时都是阴森潮湿的,让犯人分不出白天黑夜地腐烂,也是瓦解人意志的重要手段。 夜间的看守看到沈大人,也是见怪不怪了,沈大人就有这癖好,睡不着的时候,来看看犯人的惨样,他就能睡踏实了。 章慎犯的是欺君之罪,关在诏狱第二层,比起第一层来,更是阴森恐怖,除了刑讯照明时用的煤灯和烙刑时的火光,几乎半点光亮都没有。 锦衣卫带他走,只比祝青瑜提前了一个夜晚出发,走的也是水陆,虽昼夜兼程,但也只比祝青瑜早到了三天。 虽只进了诏狱三天,沈叙跟着提灯的狱卒,见到的趴在湿稻草上的章慎,却已是人事不省。 沈叙看着那个人事不省的章敬言,看了好一阵,一句话都没说。 直等到狱卒以为沈大人不会开口了,沈叙才问道: “犯人今日可有什么供词?” 狱卒道: “犯人今日就醒了一次,问他娘子和妹妹在何处,后来就晕了,怎么都弄不醒。” 沈叙不明白,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蠢货。 他的娘子都已经攀附权贵们离他而去,他竟然还挂念着她。 真的太蠢了。 就和当年的他一样。 透过那个人事不省的章敬言,沈叙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这些个愚蠢的男人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才能死心! 离开前,沈叙交待狱卒道: “皇上还没看过,别把人弄死了。” 第76章 转托 天刚蒙蒙亮,青衣巷章家宅子就迎来了贵客。 谢泽一进门就跟祝青瑜宣布了好消息: “我跟沈崇述谈好了,他答应了以后不对你动手,你就放宽心吧。” 有一个手握权柄的精神病想杀自己,放谁身上都会觉得惊悚。 所以谢泽带来的,确实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祝青瑜很是松了一口气: “真是多谢你了,小侯爷,你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和银子,不能白白让你出钱。” 谢泽摆摆手: “哎,打住啊,祝娘子,咱们之间,可不要谈钱。我也没花钱,沈崇述跟我是自家表兄,费几句话的事儿, 不费钱。还有一事,你要给章敬言送东西,我也给你联系好了,诏狱是三日换一次班,后日换班的人里,有我认识的人,他到时候当成自己的东西带进去就行。就是他也怕担责任,所以是不敢帮助传话的,显眼的大件东西更是不能带了,你就带些要紧的衣裳啊药啊啥的,到时候狱卒会把这些当本身诏狱的东西给你夫君用上,如此人不知鬼不觉悄悄把事儿办了。你这两天准备准备,后日一早,我来拿东西。” 没想到短短一晚上的时间,谢泽就帮自己解决这两件大事,祝青瑜很有些感动: “小侯爷,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幸亏能遇到你,不然,我自己一个人,不知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办成这些事。” 谢泽被夸得脸都红了,先摸摸自己的头发,又假意咳了一声,最终还是没能装出稳重来,咧着嘴笑道: “我也没做什么,总之你也不要太担心,会好的哈。那就后日,我还这个时辰来,这两天该准备的你就准备上。” 谢泽走后,祝青瑜当即开库房,先取了两匹细棉布出来。 章慎现在在诏狱里,肯定很担心她和若华,但这次送东西又不让送信,她得想个法子让章慎知道,是她送的东西,她来京城了。 而只要章慎能察觉出她能给他送东西,就会明白她和若华都没事,也会明白她在外面想办法救他,如此也能安他的心。 在诏狱那样的环境里,比身体更容易垮掉的,是个人意志。 她要给章慎送东西,不仅是穿的用的,这个送一两次还好,也不能天天送,关键要送的,是求生的希望。 取出棉布后,王妈妈见她在那裁布像是要做衣裳,就要过来帮忙: “大娘子,是要给老爷做衣裳么?我来帮忙。” 祝青瑜拒绝了: “王妈妈,衣裳得我自己来做。” 祝青瑜虽之前为了章慎学过做衣裳,但术业有专攻,一直做的不好,不要说和府里专业的绣娘比了,就是和王妈妈这样业余的土著比,针线功夫的个人风格也是粗糙得格外明显。 她做的衣裳送进去,摸一摸那针脚,章慎就会知道,是她来了。 只是一件简单的里衣,祝青瑜从裁衣到缝制,熬了两天两夜,堪堪赶在第三天一早才完工,和其他药还有银子一起,打包好,专等着谢泽来。 结果过了约定时间的一个时辰,祝青瑜都开始着急,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谢泽依旧没来。 祝青瑜着急的时候,被关在安远侯府的谢泽同样着急的不行,他不是不想来,是根本出不来。 早上吃完早膳,谢泽筷子一放就想开溜,结果被安远侯夫人当场叫住: “站住,干什么去?我前几日就跟你说过,今日大长公主会登门,给我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迎接贵客,不准出去招猫逗狗鬼混。” 谢泽这几日忙着祝青瑜的事,要帮她走门路,忙得不得了,自家娘亲饭桌上说过的家长里短的话,根本没往脑子里去,哪里会记得大长公主登门这回事。 这一听,心想,完了,出不去了,那祝娘子不得急死。 谢泽试图跟自家娘亲耍赖: “娘,您跟大长公主有的聊,我也没得聊啊,我今日有正事,出去一趟,去去就回来啊,求你了,娘,回头我给你钓一条大肥鱼吃,野生的,超级香。” 安远侯夫人不为所动: “我还不知道你,你能有什么正事,你跟大长公主没的聊,那就跟温家姑娘好好聊聊,你们年纪相仿,想必能聊的来。” 谢泽之前是听娘亲提过,说大长公主和温大将军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和自己年龄相仿,如今一听温家要上门,顿时警铃大作,天,总不至于是相看吧? 像是知道谢泽在想什么,安远侯夫人威胁道: “你上次搞砸了和孔家姑娘的婚事,你爹已经很生气了,这次再敢生事,你若再被你爹吊起来打,我可不救你,今日给我乖乖的,别惹是非。” 安远侯夫人的威胁不仅体现在语言上,还体现在武力上,专门安排了四个侍卫寸步不离跟着谢泽,不准他偷偷跑出府去。 眼看到了和祝娘子约定的时间,谢泽急得不行,不得不安排了个曲线救国的法子。 谢泽心想,他的长随,祝娘子一个都没见过,安排他们去,祝娘子未必肯信,得找个两个人都认识的中间人,于是一下就想到了当日去过青衣巷的熊坤,当即安排自己的长随拿自己的牌子,去定国公府找熊坤,让他帮忙跑一趟,先去章家取东西,再去他联系的锦衣卫那里送东西。 熊坤收到消息,一时也是懵的,涉及到祝娘子的事,也不敢私自答应,便跑来找顾昭请示。 顾昭因那日挨了杖刑,又刚回京,被皇上特批了几日假养伤。 所以那日在宫里把此次雷大武案相关卷宗交待完,顾昭这几日都没去宫里,今日用过早膳后,正在书房看书。 熊坤来请示的时候,顾昭正看着自己书房熟悉的摆设发呆。 长随在安排官船上的书房的时候,参考了府里书房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昭总觉得书房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到底少了什么东西呢? 几乎下意识地,顾昭看向空荡荡的窗边,好像那里应该有一个贵妃榻,贵妃榻上应该有一个一看书就爱睡觉的美人,裹在软软的毯子里,手里握着书,睡到脸颊绯红。 顾昭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在她离开的这几日里,他已经开始无数次地想她了。 不仅是夜晚的梦境里,甚至白日里也总是陷入这难以控制的胡思乱想中。 明明下定决心,此生再也不相见,明明做了决定,绝对不再管她的事。 但一个人想怎么样,和一个人能做到什么样,终归是天差地别的,便是一向持重自律的顾大人,也是如此。 正在这时,熊坤在外战战兢兢地回禀道: “大人,安远侯府小侯爷托人来带话,他本与祝娘子约好今日帮她带一些东西进诏狱给她夫君,但小侯爷临时有事出不来,侯府里其他人祝娘子也不认识,故想托付我们,帮忙去趟青衣巷,帮着祝娘子,送下东西。” 第77章 低头 巳时已过大半,谢泽还没来,祝青瑜都准备找人去安远侯府打探消息了,熊坤居然跑来了。 祝青瑜把熊坤请到主屋喝茶,熊坤火急火燎地,连茶都来不及喝,简要说了来意,赶紧补了一句: “大人在外面。” 这下祝青瑜是真的诧异了。 她没想到,那日两人发生了那样大的冲突,顾昭都跟她放了狠话说以后不要再见到她,他居然还会主动找来。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公子,肯定没在旁人那里受过这种气,气成这样了,难道就这几天功夫气就消了?总不至于是如今有个帮忙送东西的台阶,就巴巴跑来低头吧? 而且就算是来低头的,既然来都来了,为啥就在外面,人又不进来? 是等着她去请他? 人生有一次就有无数次,祝青瑜再次在揣摩上意这个技能上卡住了,怎么都揣摩不明白。 算了,正好,她也有话想问他,他不进来,她就出去问。 祝青瑜跟熊坤打了招呼,出了主屋。 王妈妈站在门口,开着一半的门,正好奇问门外的人: “这位公子,你找谁?” 秋日的巳时,正是阳光最舒适的时候,那人站在门后,既不进门,也不说话,影子投射在地上一动不动。 祝青瑜吩咐道: “王妈妈,是我的客人,你再帮我上壶好茶来。” 待王妈妈走后,祝青瑜走过去,也不出去,在那半扇关着的门里,隔着门问道: “进来喝茶吗?” 门外,顾昭的声音异常平静,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了,受人之托,拿了东西就走。你找了谢泽,请他去向皇上说情了?” 他既不想进来,祝青瑜也不强求,继续隔着门跟他说话,回道: “没有,我想着,请谢泽去说,可能不太妥当。” 看不到他人,但只听他声音,依旧是平常温和地,虽然出口的话不太温和。 顾昭说道: “是不太妥当,谢泽没有伴过圣驾,他若去,章敬言活不过当晚。青瑜,皇上面前,你只有一次机会,赢了,是章敬言的命,输了,也是他的命。这个人选,你要考虑清楚,想周全。” 这话听起来,既像提点,又像威胁,更像在求和。 对顾昭的这种行为,祝青瑜感觉有些复杂。 她不太敢把章慎的命托付在顾昭手上,因为只要他还对她有企图,章慎出事才符合他的利益,他是不可能真心帮她的。 但她也不敢真的彻底得罪了顾昭,万一真的刺激他太过,他是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意愿,随时随地可以对她和章慎赶尽杀绝的。 而她已经试过了,对上带着恶意的盛怒中的顾昭,她所能用的手段很少,实际上可以说是毫无自保之力。 算了,终归是温和的顾昭比发怒的顾昭对她更有利,他既来了,态度还这么温和,她也低个头,缓和下关系。 低头而已,不丢人。 祝青瑜叹口气: “守明,你明明不是这般坏的人,为何每次都要这样威吓我呢?那日是我说话说重了,你别放在心上,宽恕我的口不择言,原谅我,好不好?” 守明二字一出,像是打开了某种禁制的开关,顾昭明白,她的虚情假意又回来了。 这虚情假意如同裹了蜜糖的毒药,流经这几日因离别而对她朝思暮想的躯体,让他欢喜得几乎颤栗,更让他进一步的陷入想要彻底占有她的渴望之中,病入膏肓,再难解脱。 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推开它,她就在门后面,触手可及。 只需要轻轻推开它。 把她抓起来,关起来,藏起来,锁起来,让她永远属于他。 就像在船上那样,早上起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用膳的时候坐他对面,和他共用一个勺子吃冰饮的也是她;办公的时候在他身旁,安静地看情情爱爱的画本子的是她;就寝的时候在他怀里,被他完全拥抱住的还是她。 他不仅仅是只想要她此刻的颜色正好,更不仅仅是贪图与她共度风月的欢愉,他还要她的时时刻刻,日日夜夜,长长久久,一辈子,再也逃不掉。 连皇上都下了旨意,她本就已属于他,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包括律法上,他想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 可是她说,守明,你不是这么坏的人。 她都这么说了,他不是这么坏的人。 顾昭这下笑了起来: “哦?怎么说?今日我又不是没有道德的坏心肠,天下第一的大恶人了?” 祝青瑜的声音是那样温柔: “是我之前搞错了,守明,你也是很好的人,你对我好,却为何不说呢?谢泽说,锦衣卫抓人从来都是连亲眷一起押解的,而我和三妹妹如今却平安无事。守明,我知道,阻止锦衣卫的人是你,保护我和三妹妹的人也是你,对不对?” 那声音甚至带了几分缱绻,缠绕在顾昭的心间,就好像她说的是真的一般,让顾昭的心被撩拨得发痒,也跟着柔软起来。 顾昭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跟着温柔起来: “青瑜,我跟你说过,没有人要你当奴婢,包括我。至于章敬言的妹妹,我看你那日那样为她出头,该当是很喜欢她。那种地方,不是未出阁的姑娘能待的了的,她若出事,我想你应该会很难过,是不是?” 话说到这里,气氛烘托到这里,祝青瑜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跟顾昭和解。 他在京城毕竟有权有势,哪怕不借他的势,也至少别得罪他。 否则他若真心想使坏心,都不用特意花精力做什么,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可能会给她造成巨大的麻烦和伤害。 祝青瑜笑笑: “是,我很感激你,守明,三妹妹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很感激你的保护,那我们还是朋友好么?之前的事情,就过去了,好不好?” 啊,原来她是这个目的啊。 顾昭充满柔情的心像是被裹进了一层沙砾,让他痛苦,也让他变得铁石心肠: “青瑜,我不想和你当什么所谓的朋友。” 他说道: “之前的事情,是指什么事?如果是说那天你在船上对我做的事,我不知道你们蜀中是什么规矩,在京城,这不是朋友间应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和我发生了那样的事,你还想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再回去和章敬言做夫妻,青瑜,在我这里,这是行不通的。” 第78章 软话 顾昭说这话的时候,祝青瑜心里很有些慌张,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担心旁人听到。 虽然不知内情的人,只听这几句话听不出什么,但顾昭这么堂而皇之地把风月之事摊开在她面前,依旧让她觉得很是尴尬。 但也仅是尴尬,仅此而已。 顾昭的话,有一半对,也有一半不对。 在面对顾昭的时候,她的确是刻意在淡化那件事对两人关系的影响,也就是他所说的,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说开了,有什么呢? 把他当成一个睡过的前任,心里负担就会小很多了。 而且他都算不上是她的前任,他们又没有真的谈过,甚至他们都不算真的睡过。 或者把他当成一个萍水相逢的暧昧对象,毕竟抛开其他因素,假设她和顾昭在现代遇到,和顾昭这样一个有身高有长相有腹肌有尺寸还看起来很有力气的,甚至还比她小三岁的弟弟暧昧一下,未必是她吃亏。 这么想,心理负担更小了。 但他说她还想回去和章慎做夫妻,这却是他想错了。 祝青瑜自己能想的开,但她不敢想,章慎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没有这般天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章慎终归会知道的。 章家她终究是回不去,但是也不代表她就得跟着顾昭,他今天跑来说这番话,说明他还是没有打消对她的企图。 曾经她试图通过激怒他来打消他的念头,但是没有奏效。 不奏效,那就再试试旁的法子,硬的不行,就再试试软的吧。 趁着今日他似乎在求和,于是祝青瑜顺着他的话头回道: “可是,守明,除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还能怎么办呢?如果你要让我跟着你,在你妻子手下讨生活,也是行不通的。我见过你的母亲,也见过你的祖母,她们都是品性纯良,性格温和的世家贵女,是我见过最有教养的人。但是国公府里的姨娘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可知道么?你希望我也像她们一样过日子么?” 祝青瑜问的问题,顾昭一时语塞,竟答不上来。 为了避嫌,他的父亲的妾室,他当然不会和她们来往,别说知道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了,甚至连她们是谁,他都不知道。 在顾昭印象里,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妾室,反而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高贵妃。 贵妃自然也是妾,但高贵妃曾经过的日子,甚至能把当朝皇后给逼退到被软禁的地步。 但这种事肯定是不会在国公府发生,国公府是讲规矩,讲身份,讲地位的地方,不会让妾室过得如此嚣张跋扈。 祝青瑜见顾昭态度上似乎有所松动,再接再厉,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内容,都软得不像话: “守明,你什么都很好,人品样貌家世权势样样都是顶尖的,我若与你门当户对,又怎会不动心呢?但也正因你条件太好了,我才实在不敢动心更不敢高攀。是,我和我的二表兄以后没有夫妻缘分,但是我更不敢奢望与你有夫妻的缘分。也请你怜惜怜惜我,不要让我过你们府里姨娘过的日子,我真的过不了这种日子。船上发生的事,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好不好?” 上一次,谈到身份的话题,顾昭还能自然而然地给出解决方案,那是因为有妻子也有妾室,对他而言是习以为常的一件事,就像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但当祝青瑜把抽象具体到人,具体到国公府真实存在的这样一群人时,顾昭再也没有办法把曾经说过的话,再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善待,怎么样,才算是善待呢? 直到替祝青瑜送东西的路上,顾昭都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祝青瑜给章敬言准备的东西不算多,只是一个小小的包袱。 这个包袱交给锦衣卫,不用说,他也肯定会打开全部核验一遍才敢往里送。 反正旁人也会看,去的途中,顾昭毫无负担地打开了。 一件衣裳,几瓶药,二百两银子的银票,这就是全部的东西。 显然,银票是给锦衣卫的谢礼。 顾昭不相信,她花费二百两银子,只为送这一点东西进去,一定是这衣裳有什么特别之处。 把衣裳打开,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甚至左边袖子比右边袖子短了半寸,做工实在有些粗糙的棉布里衣。 做工粗糙? 章家这样的人家,不可能请不起绣娘,而绣娘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衣裳来。 顾昭心中一动,又摸了摸针脚。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她亲手做的衣裳,她一定是之前给章敬言做过,想通过衣裳传达她到京城的消息。 看来这个小娘子,不仅一看书就爱睡觉,连女工都实在是马马虎虎,和世家贵女没有半点沾边。 我若与你门当户对,又怎会不动心呢? 她说过的话又这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明知道她在说软话妥协,但他忍不住就想把这句话当真。 她若与他门当户对,若与他结发为夫妻,会不会像对章敬言这般对他好,会不会也给他做衣裳呢? 顾昭把衣裳拎起来,左右看看,评价道: “好丑。” 但这么丑的衣裳,旁人有,他也没有。 旁人有她亲手做的衣裳,而他不过只有她的一个虚无缥缈安抚他的如果。 顾昭面无表情,又把衣裳原样叠回去放进包袱里装好。 送完衣裳回来已是快用午膳的时候,顾昭也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往母亲的院子而去。 一进门,就见一年轻的妇人领着一群侍女在外屋摆午膳。 见到他出现,妇人有些慌,加快了摆膳的速度。 顾夫人本来在厢房写回帖,听说顾昭来了,拿了帖子就进了门,笑道: “正有正事要找你,你倒来了。” 又吩咐摆膳的妇人道: “姜姨娘,你先下去吧。” 顾昭目光追随着姜姨娘,看着她匆匆行礼,又匆匆避让了出去。 她说,请你怜惜怜惜我,不要让我过你们府里姨娘过的日子。 虽只是管中窥豹,但现在他知道,她说的,在他妻子手下讨生活指的是什么了。 她说的对,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的法子,是行不通的。 第79章 婚事 顾夫人见顾昭一直盯着姜姨娘看,甚至连人走出去了还在看,不由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顾昭收回视线: “没什么,这位姨娘之前倒没见过。” 顾夫人听他这话,简直无语问苍天: “你啊你,怎么会没见过?姜姨娘来咱们府上都七八年了,五日里怎么也有三日要来我院里帮着处理庶务,你虽然回来的少,怎么也不可能没见过,根本是之前没注意过吧?” 的确是没注意过,顾昭心想,如果不是今日祝青瑜特意提了,和他毫不相干的人,他怎会在意呢。 他之前确实是太过想当然了,姨娘,妾室,不仅仅得侍奉男主子,还得侍奉女主子。 他若真娶了一个名门贵女回来,她是不可能像他想象中的那样,与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长相厮守的。 难道他要将祝青瑜置于姜姨娘的位置,让她侍奉另一个女人,日日给另一个女人布膳听训立规矩? 她过不了这样的日子,他也想象不了让她过这样的日子。 但他也不可能把她捧到高贵妃那样骄纵跋扈的位置上去,宠妾灭妻是取祸之道,哪怕贵为天子的先皇也不能逃脱这样的命运。 所以,这个路子的确是行不通的。 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行,娶她做自己的妻子。 只要自己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她就会像对待章敬言那般,对他毫无保留,对他真情实意。 她说,守明,如果我与你门当户对,我又怎会不动心呢? 不过门当户对四字而已,她也可以是! 忽有豁然开朗之感,顾昭脸上带出笑意,转了话题,问道: “是没注意到,母亲刚说有正事,是何事?” 姜姨娘什么的,本来也没什么好提的,谈到正事,顾夫人也就把这个话题略过去了。 见顾昭笑,顾夫人扬了扬手中的帖子,拉着他坐下了,也满脸欢喜的笑道: “是大好事!你来,你来,好好坐着我跟你说。你的婚事实在耽搁太久了,之前是你不在京城,我和你祖母也不好擅自就把人定了,总归还是要你看过才是。如今你既回来了,咱们就抓紧把你的婚姻大事办了。” 刚刚才起的笑意就这样冻结在脸上,是了,他走之前才跟祖母说过,婚事全由长辈做主。 他刚刚竟然忘算了,他是可以不娶一个名门贵女回来,但家中长辈是可以替他娶一个名门贵女回来的。 顾昭看看母亲手中的帖子,没有去拿的意思,隐了笑意,平静问道: “哦,是这个道理,那么母亲看上哪家了?” 顾夫人见他对自己的婚事半点热络都没有,气得把帖子硬塞他手上,叮嘱道: “自己的婚事,你好歹上点心,好好看看!通政使夫人邀我们下月初八一起去皇觉寺上香,你跟着我一起去看看人,免得到时候娶回来才说不喜欢,反倒埋怨我们。你要看过也觉得好,年前两家选个好日子,咱们就把纳采礼给走了,等开春,就给你们办喜事。” 纳采,即提亲,提过亲,两家的婚事就正式定下来了。 如果已经提过亲,再退亲,对女方来说,会受到很大的非议,没有特殊的原因,也就不会再改,这时候改,两家可就要结仇了。 顾昭完全没想到竟会这么快,突然之间,竟已到了纳采的阶段。 内心起伏波澜,面上依旧平静如许,顾昭打开帖子,果然是通政司通政使庄大人府上的请帖,请顾家众人下月初八一起去上香。 顾夫人见他看了,这才细细跟他说庄家姑娘的情况: “我跟你说,庄家姑娘,我跟你祖母都看了大半年了,这姑娘人是真不错!相貌出众,性子又好,还有才情,今年虽然才十六,却稳重的很……” 顾昭一直默默听着,直到听到十六岁,这才开始找茬: “十六岁?太小了吧,年纪差这么多,不太合适。” 十六岁多么好的年纪,他居然还能嫌弃人姑娘年纪小?! 顾夫人都看了这庄家姑娘大半年了,心里基本已认定了这个儿媳妇,如果听顾昭这么说,很是不乐意: “十六了,哪里小了?花一样的年纪,正是嫁入的时候。我看分明是你年纪太大了,满京城看看,哪有快二十三了,还不娶妻的?” 被自己母亲吐槽年纪大,顾昭也不反对,也不恼怒,就这么慢悠悠的抬起眼皮看了顾夫人一眼。 顾夫人本来还振振有词,被他这么看一眼,一下就没了底气。 对这个儿子,她一直是觉亏欠良多,才八岁那么小一个小娃娃,就被送到宫里去做伴读搏前程,十天半月才能回家一趟。 若只是做伴读也就罢了,宫里环境那么险恶,最好的年纪,最后被逼的出了家。 说句不恭敬的,顾夫人心里想,得亏先皇死的早,万一先皇真是个长命百岁的,顾昭这一辈子都得陷在青灯苦佛里出不来。 也好在儿子性子好,就算这样了,也未曾埋怨过家里人。 正因觉得亏欠太过,所以如今到了给顾昭议亲的时候,不论是顾夫人还是顾老太太,都觉得,家世什么的,差一点倒没什么,放第一位的,还得是选个好姑娘,才貌人品皆堪匹配的,更能疼他爱他的,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弥补之前对他的亏欠。 被顾昭这么看一眼,顾夫人就弱了气场,几乎哄着他说: “庄家姑娘,真的是个好姑娘,你去看过,就会喜欢的。虽然她父亲官职低了些,只能说勉勉强强吧,家底也薄了些,但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儿媳妇,倒也不用在意这个,你说是不是?” 通政司通政使,正三品实权之职,在定国公府这样的功勋之家眼里,依旧是,官职低了些,为着庄家的姑娘好,勉勉强强也能接受。 顾昭合上帖子,嘴里说着: “好,那便看看。” 心里却想着,三品实权都是勉勉强强,那八品御医的官职,只怕家中长辈是肯定看不过眼的。 也是,八品,还是太低了些。 青瑜的父兄到京城怎么也要等明年,他原本准备给他们谋的八品御医的职位是不够用了。 在那之前,他得先推掉和庄家的婚事,再给青瑜的父兄谋个不一样的职位。 一个,更能与他门当户对的,她敢对他动心的职位。 第80章 诏狱 锦衣卫诏狱,夜半之时,章慎突然醒了过来。 诏狱里本来条件就太差,刚进来的时候又被用了刑,新伤没有好好处置,引发了旧疾,连锁反应叠加,导致这几日他头脑昏沉,意识模糊,总是睡着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 潮湿的环境让人身体腐烂,昏暗的环境又让人意志消沉,他甚至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到底进来了多久,也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章慎睁着眼睛,茫然又空洞地盯着深幽幽的天花板看,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身下的稻草,好像比前几日柔软厚实了许多。 章慎伸手摸了摸,不是错觉,手下的稻草是干燥的,而不是像刚进来的时候那样,像是在水里泡过一般。 而且稻草的厚度几乎是铺了一个手掌宽,而不是像原来那样稀稀拉拉做个样子。 不止是稻草换了,腿上有一道伤,伤的很重,是被鞭子打的,因为没有药也没有处置,之前都发炎了,又疼又痒,每当他醒来的时候,都会痛苦地折磨他,但今日醒来时,他能明显的感觉到,伤口被人处理过了。 章慎一下坐起来,就着墙上昏暗的油灯,卷起裤脚,摸到了伤口上包扎的纱布。 随着他查看伤口的动作,一节里衣从不合体的囚服袖子里伸了出来。 他进来时穿的那件,因为挨了鞭子,袖子那里本来已经破掉了。 但现在囚服里伸出来的,是一节干干净净,雪白的,毫无破损的里衣袖子。 就像新的一般。 章慎有些不敢信,几乎颤抖地摸了摸袖子上的针脚。 摸完左边袖子,又摸右边袖子,还把囚服掀起来看身上穿的里衣,才终于确信了。 是青瑜做的衣裳。 是青瑜来救他了。 这一刻,章慎靠在狱房冰冷的墙上,有些想笑,更有些想哭。 进诏狱这段时日,哪怕受刑,娇生惯养长大的章慎少爷都没有哭过,但如今,却摸着自己的里衣袖子,难以抑制地,落下泪来。 她能来给他送衣裳,说明她没有事,若华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狱房门口放着一个水壶,还有一个碗,碗里装着馒头。 这几日章慎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哪怕醒来的时候,饥饿灼烧着他的胃,他也没去动过诏狱的吃的。 从小到大,他实在没喝过都臭掉的水,也没吃过都馊掉的麦麸馒头,哪怕快饿死了,他也吃不下。 干脆死掉算了,当意识模糊不清,意志薄弱的时候他会想,反正进了诏狱总有一天会死的,长痛不如短痛。 但因为牵挂着青瑜和妹妹,即使这样痛苦,章慎还是放心不下,又舍不得去死。 但现在,章慎却突然起了身,到门口把水壶和馒头取了过来。 青瑜来找他了,他不能死。 这次,当喝到水壶里的水是新鲜的清水,吃到嘴里的馒头是干净的白面馒头时,章慎又忍不住笑了。 是了,她都能想到办法给他送衣裳,又怎么会不想到办法,让他吃上干净的东西呢。 守着章慎的狱卒这几日格外关注章慎的动静,毕竟诏狱里关的犯人虽多,像章家这位财神爷这般大方撒钱的,还是少见。 祝青瑜那日给锦衣卫的谢礼,收了银子的锦衣卫也不可能独吞,一条船上的,凡是可能跟章慎沾边的,见者有份,都分到了钱。 不分钱不行,不分钱的话,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跑出来坏事情。 狱卒分到手上的,就足有二十两银子,几乎是他两年的俸禄。 这可真是财神啊,能撒钱的,可得好好供着,不能让他死了。 狱卒见章慎醒了,特意过来看了一眼,问道: “够吃吗?不够还有,不过也不能吃太多,饿太久吃太多得吃坏了。” 狱卒给章慎吃的甚至都不是犯人的菜,而是他们狱卒自己的饭,负责做饭的老头也分了钱,每顿都会多加点面,给财神爷多做几个白面馒头,备着他醒了能有东西吃,别把财神饿死了。 章慎饿得不行,依旧保持了长久以来保留的礼节,没有狼吞虎咽,吃相很好的问道: “劳驾,大人,有纸笔吗?” 狱卒敢给章慎吃白面馒头,是因为吃的吃了就没了,没有证据,衣裳穿囚服里面,也没人看得到,都不显眼,但纸笔这样显眼的东西,狱卒就不敢自己做主了。 于是一层层往上报,第二日,报到了沈叙这里。 沈叙是亲身待过诏狱的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斜眼问属官: “他家里人给他送东西了?他既要纸笔,那便给他。怎么,他家里人只送东西,人不进来?” 属官陪着笑,比了个手势: “是想进来,这不得有大人开恩嘛?他家里人报了这个数,孝敬大人,求大人开恩,让他们夫妻见一面。” 沈叙冷笑一声: “倒是舍得花银子,既想来,那便让她来,跟她说,沐休那日午时,带上她想带的东西,给她三刻钟的时间,想办什么,抓紧办。” 难得沈大人今日竟这么好说话,眼看又一大笔银子能到手,属官欢欢喜喜地走了。 沈叙却铁青着脸,去了诏狱,远远看着章慎趴在小桌子上认真地写东西,几乎要骂出声。 狱卒见沈大人脸色不好,还以为私自给章慎东西被发现了,战战兢兢地靠过来: “大人。” 沈叙沉声问道: “他写什么呢?” 虽然明知道答案,但当狱卒回答是和离书的时候,沈叙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 “蠢货!” 也不知是骂此刻写和离书的章慎,还是骂当年在诏狱写退婚书的自己。 章敬言此刻是什么心情,是不是和当初的自己一样,抱着必死的决心,还想着放对方一条生路。 蠢死了。 沈叙出了诏狱,回了衙署,提笔写了封短信,让人给顾昭送去。 信里请顾昭休沐日来锦衣卫衙署,看一出好戏。 一出,谋杀亲夫的好戏。 第81章 福星 祝青瑜没想到谢泽认识的锦衣卫会这么给力,衣裳给章慎送进去才没几天,又传了消息来,休沐日那日午时,她可以进诏狱去探狱。 谢泽亲自跑了一趟青衣巷给她送的消息,还特意跟她解释为什么是那个时间: “休沐日那日,锦衣卫衙署也放假,除了值守的,其他人都不在,而且是午时,值守的人也要轮班吃饭,如此是人最少的时候,他偷偷领你进去也不打眼,给你留三刻钟时间,你看完夫君,他再偷偷领你出来。” 祝青瑜真的很感动: “小侯爷,你人真的太好了,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被夸了,谢泽受用的很,本来还一边喜气洋洋一边假装满不在乎地摆手说道: “别说这种话,都是小事,当初我逃婚在外遇刺,不是遇到你,我都见阎王去了。” 说着说着,谢泽想到什么,笑不出来了,满脸苦哈哈地,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祝娘子,过几日我还得逃次婚,后面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在京城,你自己多保重。” 联想到那日他突然爽约,祝青瑜明白了,问道: “原来那日,你是两家相看所以出不来?怎的又要逃婚,是哪家姑娘,姑娘不好,不喜欢么?” 谢泽满脸纠结,欲言又止,最终说道: “温家姑娘,大长公主和温大将军的女儿,温姑娘她,她很好。” 大长公主的女儿? 既是很好,怎么又要逃婚呢? 祝青瑜想起进城时,遇到的那个趴在车窗上好奇又兴奋的小姑娘,以及车驾里应该还有另一个只伸出一只手把小姑娘拉进去的人。 只不知,这两个是不是都是长公主的女儿,跟谢泽相看的是哪一个? 祝青瑜问他: “若是温家姑娘,那日进城我正好遇见她的车驾,我看她相貌也好,性格也很活泼,和你不管年龄还是家世甚至性格都是刚好匹配的,既是相看,想必两家长辈也中意这门婚事,你自己也觉得她很好,如此你二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良配,这么好的婚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为何还要逃婚呢?” 谢泽把头搁在桌子上,整个人都恹恹巴巴地,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怎么说,最终只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哎,祝娘子,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你是不懂我的痛。大长公主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你说活泼的,是妹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这个婚我还是得逃。” 见他这纠结惆怅犯了相思病一般的模样,祝青瑜不由想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 “你说温家姑娘很好,又要逃婚,你总不会是,家里安排相看的是一个,你自己相中的是另外一个吧?” 谢泽蹭地一下抬起头,两眼放光地看着祝青瑜,一副天涯终觅知音的模样,激动万分地说道: “是啊是啊是啊!就是啊!祝娘子啊祝娘子,果然是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还是你懂我,你就是我的知己啊!” 妈呀,居然还真的是,这么狗血的么。 祝青瑜没想到自己随便说说就说中了,而谢泽憋了这几日,有苦无处倾诉,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懂得自己心中痛的人,再也忍不住,逮着祝青瑜不放,哐哐哐哐倒苦水。 简单来说,那日两家相看,温家两位姑娘都登了门,虽是双胞胎,旁人看来长的一模一样,但谢泽偏偏一眼相中了沉静温柔的姐姐,结果到了晚上问自己母亲,才知道两家相看,给谢泽相看得是活泼开朗的妹妹。 白白欢喜了一整日,得知真相那一刻,谢泽只觉晴天霹雳,两眼一黑,差点渡劫而去。 谢泽越说越悲切,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时,一下站起来: “不行,我现在就得走,万一两边定下来,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 这听风就是雨的,祝青瑜叫住他: “温家姐姐定亲了么?若没定亲,你跟家中长辈说说,或许还能争取争取?” 说到这个,谢泽更悲痛了: “你当我没问过,你可知为何是和妹妹相看,因为大长公主属意把姐姐许给顾家表兄,我已经没机会了。” 谢泽口中的顾家表兄,祝青瑜只认识一个,那就是顾昭。 人的悲欢各不相同,顾昭要娶谢泽的心上人,谢泽自是悲痛欲绝,但祝青瑜第一时间实在难和他共情。 一想到顾昭要娶妻了,还娶的是大长公主的女儿,贵女中的贵女,祝青瑜就有一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温家姑娘这样的金枝玉叶,家世比国公府还高一头,是不可能容忍顾昭再在外面有个红颜知己的,顾昭只怕以后会主动断了和她的往来。 不过对顾昭来说,他若娶温家姑娘,多半是娶的是温家的家世,到底是娶姐姐还是娶妹妹,其实对他来说,差别应该不大。 于是祝青瑜给谢泽出主意: “只要没定亲,就还有转圜的机会,要么你再去问问?总得为自己争取争取不是?” 祝青瑜本意是让谢泽再找家中长辈,私下找大长公主问问,看看能不能换一换。 私下里问,控制在小范围内,就算是不行,消息也就在两家长辈之间,不至于闹出新的事来。 结果谢泽一下想岔了,抬腿就跑: “对,我得去顾府问问,看看他们定亲没。” 如一阵狂风般刮了出去,谢泽骑上他那心爱的小毛驴就跑,祝青瑜愣是没追上。 一个时辰后,冒冒失失而去的谢泽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祝青瑜见他满脸喜色,问道: “这是有好消息?” 自然是有好消息! 谢泽高兴得一时之间都忘了男女大防,一进门就握住祝青瑜的手狂摇,仰天长笑道: “祝娘子,你可真是我的吉星,福星,大救星啊!哈哈哈哈哈!是我之前搞错了,搞错了,搞错了!顾家表兄在相看的是庄家姑娘,不是温姑娘!哈哈哈哈哈哈!” 祝青瑜本来还一脸懵地被他摇着手,听到庄家姑娘,总觉得这个姓有点熟。 这几日她为了找那个合适的能在皇上面前为章慎说上话的人,特地花了很大一笔银子从吏部一个司务手中,买了一本朝廷的班簿。 班簿在现代,相当于人事花名册,记录的是朝中各级官员的姓名,官职,品阶和住址。 而看住址,从这个官员住得离皇宫的远近,是很容易判断一个人家里的经济状况的。 能和顾昭相看的姑娘,最差也得五品官往上吧,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五品官往上里,姓庄的只有一个人,通政司通政使庄大人。 通政使,主管两件事,收受内外章奏,就是给皇上管折子,臣民密封申诉,就是管老百姓申诉冤案,是皇上的亲信。 庄大人住的,可比她现在的宅子离皇宫都远,能有这个财力,给自家女儿办和国公府联姻的嫁妆吗? 庄家要办婚事,应该会很缺钱吧? 祝青瑜看着兴高采烈的谢泽,脸上露出了与他一样灿烂的笑容: “小侯爷,同喜啊,你才是我的吉星,福星,大救星!” 第82章 探狱 祝青瑜唯一担心的是,谢泽这个消息来源可不可靠,可别他又搞错了,倒让她白白空欢喜一场,于是问他: “小侯爷,你这消息是问谁问来的?可靠么?” 谢泽信誓旦旦: “那自然,我本来要问顾家表兄的,可惜他今日内阁当值不在府上,故而我就问了定国公夫人,她跟我说的,哪能有错。对对对,还有一事,顾夫人说了,两家还没最终定下来,让我别到处乱说,万一最终没成,可别惹出什么闲话来,对庄家姑娘不好。这消息你知我知,咱们就不往外说了哈。” 祝青瑜猛点头: “自然自然,你知我知,不往外说。那你后面什么打算?要不要抓紧时间回去跟长辈说说,万一大长公主又给温姑娘相看了旁人?” 谢泽一听,是这个道理,赶紧往家跑,边跑边道: “休沐日的事儿别忘了,那日巳时,我安排马车来接你啊。” 休沐日能见到章慎了,祝青瑜怎么可能忘,她只希望,在去见他的时候,能给他带些好消息,好安他的心,让他耐心等待,等她接他出来。 谢泽一走,保险起见,祝青瑜就赶紧把班簿又翻了出来。 来回翻了两遍,从前面往后翻,再从后面往前翻,确信了,整个班簿里,五品以上的官员里,姓庄的朝廷命官确实就只有一个。 再往下,就只有一个八品的司务姓庄,以顾昭的家世,他娶妻,再怎么也不可能娶一个八品官家的女儿。 所以他要娶的,正是通政司通政使庄大人家里的姑娘。 祝青瑜叫了吕叔来,给了他一笔银子,交代道: “吕叔,你到这个住址,找人打探打探,看看通政使庄大人家里,住的多大宅子,家里有几口人,平日里庄夫人常去什么地方活动,买东西上香踏青都算。” 虽然庄大人经济状态可能不太宽裕,但好歹是三品的官,又是皇上亲信,管的还是奏章和伸冤这样敏感的差事,想必平日里想走庄大人门路的人多得不得了。 她这样一个商户家的妇人,若没有人引见,冒冒然带银子上门,庄大人肯定不会搭理她,所以祝青瑜准备找一个机会,可以先偶遇庄夫人,攀上关系,才好说话。 祝青瑜让打探的事情,都不算太私密的事儿,吕叔当天晚上就来回了消息: “庄大人家里人可不少,一家老老少少光主子就十几口人,还有不少仆从,住的是一个三进的宅子。家里人多,马车却只有一辆,都紧着庄大人上朝用,所以庄夫人出门,常到马车行租车,我问过附近的马车行,庄家定了,下月初八的马车,好像那日庄夫人要去皇觉寺上香。” 虽然从地址上,就已经对庄家的经济状况有了基本了解,但真的打探出来,还是让祝青瑜有些吃惊。 她是没想到,顾家娶妻这么不拘一格,庄家这么薄的家底,他们居然也不在乎。 顾家不在乎,那么庄家也不在乎么? 连马车都用不起,给庄姑娘置办的嫁妆想必也很微薄,以后妯娌之间对比,庄姑娘不知要受多少闲气,祝青瑜不信庄夫人会对女儿未来的困境无动于衷。 既然庄家急需要钱,这件事就有了眉目。 现在的关键就得看,庄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对章慎的案子可能会有什么想法。 要知道庄大人是什么样的,最快的方式就是看看,以前百姓申冤到通政司的案子,庄大人都是怎么处置的。 祝青瑜故技重施,走的底层路线,又花了很大一笔银子,从通政司的一个专管文书的小吏那里,抄录了一本鼓状出来。 鼓状,是通政司登记冤案的文书底稿,百姓告到通政司的冤案,如果庄大人判断确有冤情,就会转奏给皇上,而且会在每一份诉告里都会写清楚他对案情的看法。 后面几天,祝青瑜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啃这份大部头的鼓状上。 庄大人给皇上写的奏折,就不可能写口水的大白话,祝青瑜看的就很慢,拿出当初刚到这里看律法的劲头,昏天暗地地看了好几天。 观其行听其言,祝青瑜通过一份份诉告,从那字里行间,看到了是一个哪怕官至三品大员,依旧带着对百姓的悲悯之心的好官。 这个庄大人,能理解章慎当时的无可奈何吗?会有可能为章慎洗刷冤屈吗? 能吧。 一定能。 祝青瑜突然对下月初八与庄夫人的偶遇,充满了期待。 这份乐观和期盼,一直持续到她在休沐日那日午时,在诏狱见到了章慎。 因为祝青瑜持续不断地送钱,章慎这几日很得狱卒照顾,比前段时间状态好了很多,至少不会整日昏睡了。 但见到祝青瑜突然出现,章慎还是一下子愣住了: “我是又昏倒了么?青瑜,我一定是在白日做梦吧?” 祝青瑜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下扑过去把他抱住,问道: “敬言,你还好不好?你有没有东西吃?晚上睡觉冷不冷?他们有没有打你?你有没有受伤?” 怀抱中的她是如此温暖,耳边的关心又是如此温柔,她是真的,不是他在做梦。 章慎握住祝青瑜的肩膀,把她从怀抱中推开,直视着她的眼睛,笑着说了两人见面后的第二句话: “青瑜,我们和离吧。” 隔壁专门用来窥听的密室之中,有人嗤笑一声: “你看,我就说吧,她就是为和离书来的。” 第83章 窥探 锦衣卫诏狱密室,乃建造之初,特为监视窥探人犯所建。 密室之中能听到牢房中人的谈话,哪怕窃窃私语声也能听得真真切切。 但狱房之人却听不到密室之中的声音,哪怕大声喧哗也传不出半点声响,故而沈叙这话说得信誓旦旦,毫不遮掩。 不像牢房里阴森潮湿恐怖,密室里明亮,干燥,摆着书案、茶点、椅子、书架和供小憩的小榻,除了没有窗户,和一般人家的书房倒没什么差别。 顾昭和沈叙,比祝青瑜早到了一刻钟,一人一张太师椅老僧入定般地坐着,听着牢房里的动静。 沈叙今日特地将顾昭请来,就是为了让自家兄弟清醒清醒,看穿祝娘子的真面目,别跟自己当年一样,蠢而不自知,被人骗了。 这些年过去了,美貌的女人骗起人来,总还是那些套路。 当年他身陷诏狱之时,就跟如今的章敬言一模一样。 未婚妻先是托人给他送药,后又托了关系要来诏狱看他。 沈叙和未婚妻是父母之命,之前两人其实都没见过几次,算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所以当他家里出了事,哪怕她对他不闻不问,他也不会怪她。 可她这样一个弱女子,那个时候居然还挂念着他,甚至还敢来诏狱,他当时是多么的感动啊,心中想着,她这样的好姑娘,不该耽误她,于是在她来之前,就写好了退婚书。 未婚妻按约来了,还给他带了吃的,寒暄几句之后,却泪洒当场,求他退婚。 她哭求道: “求你给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沈叙这才明白,她之前对他的好都带着目的,费尽心思来诏狱看他,为的是退婚书。 即使这样,当时沈叙也没有怪她,求生自保是人的本能,不必苛责。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若是如此也就罢了。 他已给了她生路,她却为何要赶尽杀绝,不仅在送来的药里下毒,还转身就嫁给了沈家的灭门仇人。 她这样对他,后来死在他手下时,仍不知悔改,临死前竟还敢哭求他放过: “我当时真的是没有办法,有难处。”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些年,在锦衣卫,大难来临之时,沈叙看过了太多的亲人的背叛,人性的丑恶。 每次遇到,总会再次为当年愚蠢而天真的自己而不平。 而每多遇到一次,沈叙就对人更加失望一分。 他本是个爱热闹的人,也不想孤家寡人一个,也想有妻子有儿女,也想给自己一个曾经那般热热闹闹的家,但日积月累,到了如今,京城举目四望,满城名门闺秀,他竟一个也不敢信,一个也不敢娶,只能这么形单影只地活着。 明晃晃的证据摆在面前,顾昭坐在一旁,却叹气道: “崇述,你不了解她,我倒盼着她是为和离书而来。” 什么意思?顾昭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叙虽笃定祝青瑜是为和离书而来,但因顾昭这句如此笃定的话,心里仍不自觉地带了些不切实际的期盼,说不定,这一次,不一样呢。 结果让沈叙失望了,牢房里传来祝娘子平静的声音: “好啊。” 沈叙看向顾昭,满脸嘲讽之意: “我不了解她?呵,你就是被她骗了。” 话音未落,却听祝娘子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噼里啪啦就骂起人来: “你如今很有本事嘛,章老爷!不仅敢背着我写假账本,还想跟我和离!我这么几千里地跑来,你当我吃饱了撑着是不是,就为来跟你和离来了!你这么有本事,你倒是给我从诏狱里出来啊!你若能从诏狱出来,我陪你一天和离八百回要不要!?你章老爷是蜡烛精转世吗?成天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你是不是有病!” 花这么多功夫,好不容易见到人,居然张嘴就是要和离。 怎么?和离完了,没了后顾之忧,他就要去死是不是?! 祝青瑜真是要被章慎给气死了,越骂越起劲,越骂越大声,根本收不住。 密室的构造本质是个扩音室,窃窃私语声都能听的真真切切,何况祝娘子盛怒中的一声更比一声高的骂声。 如此密集的骂声落在密室二人耳中,正如平地起惊雷一般,劈里啪啦砸到耳朵里,砸得人是心惊胆颤,砸得摆在茶案上的茶杯都嗡嗡作响。 期间章慎弱弱地试图辩解: “青瑜,我。” 祝青瑜完全不给他机会,吼道: “闭嘴!躺下!” 章慎躺没躺下,沈叙不知道,那暴怒的声音哐当砸他耳朵里,差点没把他给砸躺下,手里的茶杯都差点飞出去。 沈叙惊恐地看向顾昭,这小娘子怎么这么凶!怎么回事! 顾昭倒是平静,又道: “我说了,你不了解她。” 正如他一样,他也从未曾有幸,见过这般的她。 她在他面前,一向是伪装顺从,假意温柔,哪怕被他逼迫,不得不与他亲近时,也是冷静的,平静的,安静的,就好像什么事在她面前,都是小事一般,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没关系一般。 她对他,从未如今日对章敬言这般,坦诚热烈,在那盛怒之中,藏着的是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维护与爱意。 另一个男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顾昭不得不承认,她的真心与爱意,是他从来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突然有些后悔,他实在是今日不该来。 若是未曾来过,他依旧能满足于她奉上的虚情假意,幻想着能与她日久天长,沉溺于假的也能变成真的的自欺欺人中。 但是如今,亲眼见到了她为另一个男人倾注的真心,他又怎么能甘心,仅仅拥有那流于表面的敷衍。 她说,我若与你门当户对,又怎会不动心呢? 为她一句话就晕头转向,这几日绞尽脑汁,只为给她一个门当户对。 他本以为,要与她达成门当户对,是为了她。 但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比起是为她,更是为了自己。 他与她之间,是他比她更需要名正言顺的名分,才能光明正大地获得她的真心。 第84章 求娶 祝青瑜骂了章慎一通,把他那又要舍己为人的冲动给他骂回去了,这才让他躺下,要给他检查身上的伤。 细细地替他从上往下检查,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章慎的身体实在太差了,皇上又没下处置的旨意,狱卒也怕万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皇上要见人的时候拿不出来,一开始就没太敢给章慎用太多刑。 所以章慎身上伤倒不多,伤得最重的是腿上的一个伤口,像是鞭子打的,因一开始就没有好好处置,哪怕后来有了药,也一直没好利索,溃烂后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章慎怕吓着她,还有些想遮掩,但又怕她再骂人,小心翼翼地跟她商量: “别看了,有点吓人。” 祝青瑜手脚利索地给他把纱布解开,回道: “我是个大夫,还能怕看伤口?” 章慎也不敢拦她: “医者不自医,我怕你难受。” 祝青瑜解开纱布,沉默片刻,取了随身带了药箱,给他重新清理,语气缓和下来: “这里环境太差了,伤口不好好处置,以后恐怕会落下病根。你要相信我,我会尽快救你出去,然后我们一起回家,若华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会再送银子进来,你每天就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伤,等我接你回家。” 章慎其实对出去并不抱希望,就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进了诏狱还能出去的,特别是他得罪的还是皇上。 但青瑜现在对他这么好,他就舍不得对她说不,于是回道: “好,我等你。” 沈叙总共就给了祝青瑜三刻钟的时间,给章慎查完伤,送祝青瑜进来的锦衣卫已经提着灯在门口张望,催促道: “祝娘子,祝娘子,该走了。” 祝青瑜收了药箱,又叮嘱道: “记得答应了我什么,好好等着我。” 章慎点点头,趴在牢房栅栏上,一直目送着她走了出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人了,望着那空洞洞的门口,也舍不得收回视线。 午时三刻,是沈叙特意为祝青瑜挑的谋杀亲夫的好时辰,章慎依旧活蹦乱跳地活着,而祝青瑜则走出了诏狱。 突然从诏狱那般幽暗的环境出来,又是中午日头正好的时候,眼睛有些难适应,祝青瑜不自觉地垂下双眸,原地缓了一下。 旁边有声音传来: “怎么了?眼睛难受?” 是顾昭的声音。 祝青瑜惊诧地看过去,顾昭见她提着药箱,已经伸手过来了,从她手里拿过药箱,说道: “走吧,送你回去。” 这是下船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上一次顾昭来替她送衣裳,两个人还是隔着门在说话,都没见上面,也算没有违反他自己定下的不要再见到她的禁令。 但他今日又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就好像那条禁令就这么默默地消失了。 祝青瑜有些拿不准顾昭的态度,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 在船上的时候,他曾经要求过她,或者说是威胁过她,不准再跟章慎有往来,见面也不准再见,否则就要在她身上用手段。 他都出现在这里了,还特意等在这里,不可能不知道她是去见章慎的。 祝青瑜现在拿不准的,一是他这个威胁现在还作数么?还有就是他现在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跑过来替她提药箱子。 出了诏狱大门,门口本来有谢泽的马车,今日本来也是谢泽送祝青瑜来的,如今马车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国公府的马车,熊坤坐在车头,是今日的车夫。 祝青瑜有些不敢往前走了,未知的总是最可怕的,她不确定顾昭所谓的手段是什么,会不会她上了马车后,这车开进国公府,她就被关起来,再也出不来。 身后人没有跟过来,没有脚步声,顾昭自然发现了,回头见她站在原地,又走了过来,一手替她提着药箱子,一手来牵她,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落在章敬言那里了?” 祝青瑜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更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安抚他道: “守明,你别生气,二表兄实在伤得厉害,我只是去给他看看伤。” 顾昭轻笑一声,执着地牵了她的手: “我没生气,走吧,别怕,我是真送你回家,不是去国公府。等你下次进国公府的时候,得是咱们成亲的时候。” 成亲? 成亲?! 什么鬼?! 一定是她听错了。 顾昭见她不说话,又道: “不过大概也得等明年了,怎么也得等你家人到了京城,我才好上门提亲。” 他一定是受刺激了,在发疯吧?! 他不是在和庄家姑娘议亲么? 而且她和他之间,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成亲? 放出这么大一个雷,顾昭似乎也没指望她会答话,又问道: “医学馆和惠民馆,哪个名字好?” 祝青瑜完全被他搞懵了: “守明,你刚刚是说要和我成亲?” 顾昭牵着她上了马车: “是啊,青瑜,我想和你成亲,你愿意么?” 祝青瑜不知道他这又是受了什么刺激,想一出是一出的,这又不是现代,婚姻自由,恋爱自由。 他这个身份,要和她成亲,是只靠她愿意,或者只凭他愿意,就能达成的么? 待上了马车了,祝青瑜试图跟他讲讲道理,笑道: “守明,我是不是愿意,和你能不能娶我这件事,并没有关系,是不是?你又何必非要我自取其辱呢?” 顾昭明白,她的意思其实就是不愿意。 但是正如她所说,她是否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并不起多大作用,他们可以先名正言顺,然后再慢慢让她愿意。 一直到回了青衣巷,祝青瑜都没有给顾昭一个明确的答复,好在他今日,居然没有再发疯,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走了。 就在祝青瑜以为今日终于过去的时候,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了门。 锦衣卫指挥使,沈叙。 这是祝青瑜和沈叙第二次见面,上一次他要杀她,结果这一次,见面第一句话,沈叙说道: “祝娘子,你想救章敬言,我可以帮你。” 第二句是: “条件是,你得嫁给我。” 第85章 退路 如果说上一次,祝青瑜还是怀疑,那么这一次,哪怕她不是精神科的医生,她也可以确诊了: 沈叙就是个杀人不眨眼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病。 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要杀人,第二次见面又跑来求婚的。 总不至于,他见她第一眼就突然对她恨意滔天,今天再见,又看对眼了,突然对她情意绵绵了吧? 这是正常人类能干出来的事吗? 除了精神障碍引发大脑紊乱,祝青瑜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可是他说,他可以救章慎。 沈叙可以救章慎,那她就可以忽略他的不稳定和不正常,跟他聊聊。 祝青瑜自动跳过了沈叙的第二句话,只问自己想问的: “你可以帮我救敬言?怎么帮我?” 沈叙挑了眉: “这么说,你同意嫁给我了?好,我会安排媒人上门提亲,你在京城可有长辈么?” 好什么好啊!她到底哪个字说同意了?怎么突然就跳到提亲了? 祝青瑜现在都有些怀疑沈叙是不是脑子里装了个什么系统,在给他下任务,他是在照着任务走剧情。 无力,比跟顾昭说话还无力。 至少祝青瑜现在有点摸清楚顾昭的脉了,大部分时候都能哄住他,但这个沈大人,实在太不熟了,自说自话的,不太好哄的样子。 跳不过去,祝青瑜不得不回到他的那句让她嫁给他的话题: “沈大人,你知道的,我有夫君。” 沈叙神色半点没变: “跟他和离,和离再嫁,不犯法。” 真的讲不通啊。 祝青瑜语气都无奈了: “沈大人,我还跟过顾大人,你明白吗?就是那种男女之间的跟过,你们不是朋友吗?你不介意?” 沈叙神色依旧平静: “跟他断了,跟着我不比跟着他好吗?你别犯傻,他能给你什么?以他的家世他是不会娶你的,他的婚事他自己都做不了主。但我可以,沈家由我说了算。而且我还可以帮你把章敬言救出来,你若嫁给我,成了我的妻子,如此,守明也不会再纠缠你。所以,下个月初八我让媒人上门可以么?我看这个日子不错。” 下个月初八到底是什么鬼日子,什么事都赶在下月初八。 祝青瑜都想骂人了,真是神经病,都想大棒子把他打出去。 但是偏偏章慎在他手上。 好气啊! 但是不能骂人,要优雅。 忍住,忍住,忍住。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一只猴也是拴,两只猴也是养,她能搞定的,可以的。 祝青瑜给沈叙添了壶茶,假装自己在认真考虑他的建议,先缓和下他这凶猛的攻势,免得再顺着他的节奏聊下去,他得把婚期都定下来了。 等他喝上茶,刚刚那势如破竹的氛围终于缓下来了,祝青瑜这才另起了话题: “那你能得到什么呢?你娶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明明不喜欢我。” 沈叙神色居然温柔下来,像是利器入了鞘,他的锐利被包裹起来,连眼神都带了憧憬和笑意: “我没有不喜欢你,祝青瑜,你很好,我很喜欢你。娶了你,我能得到什么?我想要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会有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妻子,你会为我生儿育女,我要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可以么?” 转换话题失败,不仅进度没拉下来,还突然提速了,这下连孩子都出来了。 那就再换,对沈大人,说软话好像不起作用。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哄不住,就怼他试试。 祝青瑜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不明白,沈大人,你表达喜欢的方式是杀人么?我感觉不出你有半点喜欢我,反而我觉得你恨极了我。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但你第一次见面就是想杀我的,我这里都受了伤,你看,当时都流血了,如果不是谢泽刚好路过,如果我当时不低头,你肯定会杀了我的,我能感觉到。所以我怎么敢嫁给你呢?万一你哪天又想起来,又要杀我怎么办?” 被这么有理有据地当场指控,沈叙自知理亏,这才有些慌了: “那是我当时搞错了,以后不会了。” 哦,果然这个人就喜欢别人怼他啊,这些世家贵公子,都是些什么毛病? 祝青瑜接着怼,语气又更硬了些: “我不敢信你啊,沈大人,我都有阴影了,半夜睡觉都能吓醒,现在跟你坐得离这么近,我都发抖,都害怕,害怕万一哪句话没说对,你又要杀我。你说能救敬言,我能信你吗?到底怎么救,你是不是说来消遣我的?” 听到她说害怕,沈叙很有些后悔,是了,她不过一个弱女子,当时被他拿刀指着,肯定会害怕。 沈叙起了身,站得离她远了些: “你别害怕,那我站远些,那日是我不对,冲动了,但我平日里不这样,在家里也不这样,以后你会知道的,等你更了解我,你就不会害怕我了。至于章敬言,现在皇上还没看过,所以还不能动,待皇上看过了,有了旨意,他就可以不叫章敬言了,章敬言会死在诏狱里,而他换个名字,从此天大地大,也能好好活着。” 祝青瑜有些失望,沈叙的意思是让章慎以后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地活着,随时随地都要处在被发现,被抓回的惊恐之中。 她还是更希望,章慎能洗刷掉身上的罪名,光明正大地以自己本身的身份活着。 但是,万一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靠其他法子没法救他出来,这或许是一条最后的路子。 话不能说死,就不能马上回绝了沈叙,她得给章慎留一条退路。 祝青瑜见他站远了,也没请他回来,任他罚站,又回道: “没有其他法子么?你不能帮我跟皇上说说,让他改变主意么?说到底,假账本虽然是敬言写的,但坏事确实是赵士元做的,不是么?” 既已打定主意,要娶她为妻,给自己一个热闹的正常的家庭,沈叙现在就很想做些什么改善和祝青瑜的关系,来挽回那糟糕恶劣的第一印象。 但祝青瑜想要的,他确实做不到。 他虽不是个善人,但也不是个骗子。 沈叙实话实说道: “祝娘子,锦衣卫是皇上的刀,刀的眼里不能有对错,一把刀,更不能说话。刀的眼里如果有了对错,主人就会换一把刀。所以你想让我去让皇上改变主意,我很抱歉,这我做不到。” 第86章 偶遇 沈叙说他做不到,祝青瑜也没有勉强。 毕竟顾昭也说过,皇上面前,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要找到稳妥的法子,不能莽撞。 但她又不想断了沈叙这条退路,于是拿出了拖延大法,对沈叙道: “你今日来跟我说这些,太突然了,我心里有些乱,如果我今天不答复你,你会杀我吗?会杀敬言吗?” 见她字字句句都不离生死,当真是对他怕极了,沈叙真是悔死了,都恨不得回到当日,对着向她举刀的自己啪啪扇两巴掌。 这世间怕锦衣卫的人有很多,但他不希望她是其中一个。 沈叙又退了几步,几乎要退到门口: “你不用这么怕我,我虽然风评不好,但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我很希望,你能嫁给我,但也不至于,你不愿意嫁给我,我就要杀你。” 见祝青瑜的表情明显不信,沈叙更懊悔了,语气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不急,我给你时间,你先慢慢想清楚,虽然你可能现在不信我,但你若嫁给我,我会好好对你的,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像对章敬言那般对我。在皇上见章敬言之前,你都可以给我答复,你若想清楚了,就来锦衣卫的衙署来找我。” ...... 沈叙给的方案只能算是一条最后的退路,祝青瑜嘴上敷衍着会好好想,但等沈叙人一走,半点都没把他的提议放在心上去纠结,还是把希望,更多地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后面几日,祝青瑜几乎把班簿翻烂了,能够直接面圣且对皇上产生影响的人,有宫妃太监,皇亲国戚,内阁大臣。 这些人中,一个个按着住址打探过去,她能够得找的,当前又急需用钱的,依旧是庄大人最合适,而她手上,当前最能拿得出手的,依旧是银子。 十月初八日,宜祈福,祭祀,安香,破土,正是上香的好时候。 祝青瑜把暗室中装美玉的盒子取了出来,然后比通政使庄家提早一刻钟,等在了庄家去皇觉寺的必经之路上。 祝青瑜捧着盒子,见四下无人,吩咐吕叔: “把马车推倒。” 吕叔这段时日,跟着祝青瑜东奔西跑,为了老爷担惊受怕,很明白大娘子对老爷的情谊,所以虽不知道大娘子在干啥,一听要推马车,气沉丹田,用力一推,就把马车推倒在路牙边。 过了一会儿, 远远一辆马车来了,祝青瑜又吩咐吕叔: “推上来吧。” 吕叔有点傻眼了: “大娘子,一个人,可推不上来。” 要的就是推不上来。 祝青瑜吩咐道: “没事,你正常推就好。” 庄家的马车渐渐近了,到了近前。 吕叔还在那里吭哧吭哧推马车,祝青瑜避让到道路一边,还拿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 庄家的马车没有停,正常地过去了。 正在祝青瑜以为今天出师不利,看来搭不上话的时候,马车在前面停了下来。 一个车夫和一个丫鬟走了过来。 车夫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又高又壮,小丫鬟看起来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小丫鬟先开了口: “我们是通政使庄家的,我家姑娘问,娘子可是遇到难处?要不要帮忙?” 祝青瑜放下衣袖,回道: “我们是青衣巷章家的,多谢你家姑娘,真是太感谢了。” 车夫下了路牙,帮着吕叔一起推马车。 小丫鬟年纪虽小,但看起来颇有条理,见一时半会推不上来,又道: “我家姑娘说,若要花些功夫,娘子可到我们马车上坐坐,总比等在路边好。” 祝青瑜要的就是上去坐坐,道了谢,跟着小丫鬟就上了车。 庄家租的也是最普通的青布马车,车里空间不大,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应该就是庄姑娘。 庄姑娘气质清丽,容貌秀美,见了祝青瑜,温柔地笑道: “这位娘子,请坐,别着急,我母亲的车驾就在后面,万一推不上来,还有人帮忙。” 只见她这笑,如春水一般,祝青瑜都快喜欢上庄姑娘了,心想顾昭真是好福气,希望他娶了这么人美心善的好姑娘后,能珍惜善待自己的妻子,不要再来跟自己这个有夫之妇纠缠不清。 祝青瑜道了谢,落了座: “太感谢了,我是青衣巷章家的大娘子,今日去皇觉寺上香,幸亏得遇姑娘帮忙,不然可不知怎么好。” 庄姑娘的车夫人高马大,气壮如牛,帮着吕叔,几下就把马车给推了上来,快到庄夫人的车驾都还没来。 祝青瑜再次给庄姑娘道了谢,空手下了车,重新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在去皇觉寺的路上,祝青瑜盘算着,等待会儿庄姑娘发现了装美玉的盒子,那就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情况是,庄姑娘见了美玉,生了贪念,默不作声地贪墨了下来,那这种情况下,庄大人那边就不适合再接触了,她还得重新找人。 毕竟章家现在的情况,属于主事人在狱里,年轻貌美的大娘子又手握巨财,在居心叵测的人眼里,简直就是鲜美又毫无爪牙的肥羊,如果她主动找上门去,庄家能贪了美玉,自然也能把章家吞得骨头都不剩,根本不会管章慎的死活。 但还有一种情况是,庄姑娘是正派人,见了美玉也未曾起贪念,反而想着把东西还给她,庄姑娘知道她也去皇觉寺上香,还知道她住青衣巷,只要她想还,就一定能找到她。 然后祝青瑜再以送谢礼的名义登庄家的门,求见庄大人,这样就能名正言顺了。 想的是很好,结果祝青瑜到了皇觉寺,进了大殿,一眼就看到了殿门前似乎在等人的顾昭。 他怎么会在这里? 趁他没注意,祝青瑜赶紧躲开他的视线,往后殿跑,准备先在之前定的给香客的房间避一避。 刚跑进去,正准备关门,一只手伸了进来,顾昭紧跟着进了门,拉住她的手把她圈在怀中,不让她跑,笑道: “跑什么跑,青瑜,你是知道我今天要相看,特地来搞破坏的么?我好高兴。” 祝青瑜还没说话,身后有迟疑的声音问道: “章家大娘子,你有东西落我车上了,额,你现在,是不是不太方便?” 第87章 挫败 是庄姑娘的声音! 顾昭今天怎么会也在这里? 又怎么会被庄姑娘看到他们在一起? 祝青瑜人都快麻了,脑子里密密麻麻的弹幕飘过。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什么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什么是长使英雄泪满襟! 这就是了! 此时此刻,祝青瑜心中对诗圣杜甫,共情到了顶点,都想当场哭一哭。 祝青瑜想推开顾昭,又想要说点什么来狡辩狡辩,把当前的场景蒙混过去。 结果顾昭根本不放手,依旧紧紧地牵着她的手,问道: “是找你的么?你有东西落下了?” 祝青瑜瞪他一眼: 放开!再拉扯下去你的未来娘子要跑了!这么好的娘子跑了,有你哇哇哭的时候! 庄姑娘手中捧着装美玉的盒子,有些迟疑地问道: “章家大娘子,这是你夫君么?” 顾昭神色冷淡看过去: “你是?” 庄姑娘看他们这拉扯的情况,总感觉不太对劲,回道: “我是通政使庄家的。” 庄家的啊? 顾昭这下笑了,脸上在笑,眼里也在笑,回道: “哦?通政使庄家,原来如此。” 又看了眼怀里一脸挫败神色的祝青瑜,顾昭这下连心里都笑出了声,看向庄姑娘,回道: “庄姑娘,我是定国公府的顾昭。” 庄姑娘当场变了神色,走了进来,先把盒子放到了寮房窗前的书案上。 可能担心万一没放好把美玉给摔了,庄姑娘沉住气,还特意把盒子往里推了推,让盒子靠着墙,又摇了摇书案,确保书案是平的。 寮房本来就不宽敞,三人就这么几乎没有间隙地挤在门口。 祝青瑜看她那神色,又看她那动作,都怀疑庄姑娘会不会当场动手打人。 结果庄姑娘放好盒子,不仅没动手打人,反而伸手就来拉祝青瑜的另一只手,昂首横眉看向顾昭: “登徒浪子,好色之徒,放手!” 因为庄姑娘挤过来,怕碰到她,顾昭抬起手往后退了几步,倒真的把手放开了。 庄姑娘拉着祝青瑜把她护到身后,对顾昭道: “顾世子,今日相看,我会对父母说,你年纪太大,我不喜欢,你可同意?” 虽然被勇猛的庄姑娘保护的感觉很好,但相看二字一出,祝青瑜更加生无可恋。 失策了! 原来庄家今日来上香是假,和顾家相看才是真。 这她哪里能料到! 早知道他们今日相看,祝青瑜根本就不会出这个门! 她今天搞砸了庄姑娘的婚事,庄大人怎么可能还会帮她,她若还敢登庄家的门,庄大人不把她大棒子赶出去就不错了。 祝青瑜一边拼命给顾昭使眼色,一边试图抢救下,对庄姑娘道: “庄姑娘,你误会了。” 结果顾昭根本是半点都不懂祝青瑜的良苦用心,对庄姑娘的提议,竟然满脸认同: “不错,这个理由很好,我同意。顾某今日本也是想跟庄姑娘说明,顾某已有心上人,不好耽误姑娘前程。” 听到心上人三个字,庄姑娘实在是有些迷惑,看了看顾昭,又看了看身后的祝青瑜,最终问道: “你的心上人?可是,她是章家的大娘子?” 顾昭满脸坦然: “正是,这不冲突。” 庄姑娘更困惑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只放开了祝青瑜的手,说道: “倒是我多管闲事了,那么,再会。” 勇猛的庄姑娘一走,祝青瑜再也绷不住了,有气无力地拖过寮房里唯一的一张椅子坐下,把头哐地一声搁在书案上,闭目装死。 解决一件大事,顾昭倒是满心畅意,还能优哉游哉地开了书案上的盒子,见了盒中的美玉,不由赞叹道: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倒是块不可多得的羊脂美玉,你这是看上庄大人了,送给庄姑娘做嫁妆的?” 祝青瑜嗡声嗡气地回了声: “嗯。” 顾昭关了盒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个人选倒是选的不错,庄大人是日日伴圣驾的,对圣上的了解,不在我之下。他又是专管冤诉的,若要管章敬言的案子,也是合情合理,不算突兀。他若真管,能比谢泽强些,大概有三成把握吧。只是,青瑜,你打探消息没打探到位是不是?怎么能选到今日。这下怎么办呢?庄大人恐怕帮不上你了。” 这幸灾乐祸的,祝青瑜脑袋歪在书案上,气得心口疼,都没这个心力敷衍他,一句好话都不想跟他说,瞪他一眼: “庄姑娘都不要你了,你的婚事都黄了,你还笑,你管我怎么办,你自己想想你的婚事怎么办吧!” 被骂了,顾昭居然不生气,俯下身来,跟她头靠着头,窃窃私语道: “青瑜,她不要我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呢?我说我想和你成亲,你是不是就没信过我?” 信你个大头鬼! 祝青瑜真想骂人,一点都不想再跟他待了,噌地一下站起来,抱住盒子就往外走。 出师不利,回家修整,重头来过! 她就不信了,偌大个京城, 她就找不到一个,肯为了银子救章慎的人。 前脚刚踏出寮房的门,顾昭在身后凉悠悠地来了句: “这就走了?我还想跟你说说,京城有谁能救章敬言呢,看来你是不需要了。” 鱼饵一下,祝青瑜后脚就踏回来了,脸上也带了笑意: “守明,是何人呢?请你教教我。” 第88章 诱饵 这翻脸无情,反复无常的小娘子,顾昭都习惯了,也不跟她计较,伸出手道: “午膳有安排么?难得今日不当值,陪我用个午膳。” 祝青瑜本来的安排是跟庄家搭上线,快的话,中午是跟庄家的人一起用膳的,连寺里答谢的斋饭都提前定好了。 但如今庄家那边无望,这饭也就吃不上了。 祝青瑜把盒子放顾昭手上: “好,守明,我定了斋饭,你吃斋饭吗?” 顾昭捧着盒子,像是回忆起什么,脸上倒难得带出些苦楚之意: “女施主,小僧之前在此寺中吃过三年斋饭,你可别再让我吃斋饭了,我带你吃点好的吧。” 出了寮房,跟顾昭形影不离的熊坤果然在门口守着,见是祝青瑜,一点都没吃惊,还朝她点点头。 顾昭把盒子交给熊坤: “替祝娘子交给她家仆人,再跟我母亲说,庄姑娘我已看过,且看庄姑娘怎么说。我有事,先走一步,让母亲自便。” 待熊坤走后,顾昭又伸出手来: “走吧。” 祝青瑜往后躲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的僧人,回道: “你之前真是出家人么?怎么比我还不讲究,这可是佛门圣地!佛门圣地!” 顾昭本还有些计较,他之前几次见她跟章敬言,都是大庭广众之下,手牵着手走的,到他这里怎么就不行? 旁人有的,他也想要。 但既她说佛门圣地了,连顾昭都收敛了些,问道: “你对菩萨都没有恭敬之心,这会儿倒想起什么佛门圣地了?” 祝青瑜嘟囔着: “这不一样,都到庙里了,我当然要尊重寺庙的礼仪,你走前面,我后面跟着就行。” 顾昭这次罢了休,在前面走着,祝青瑜就在后面离了些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出了后殿,到了最后一道院门,门口有兵士把守,见了顾昭,兵士开了门。 顾昭回头看向祝青瑜: “青瑜,过来。” 祝青瑜上前几步,和他并肩而行,出了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已是皇觉寺后山,满山红枫,夹杂着金桂飘香,正是深秋最美的时候。 皇觉寺是千年古刹,前山终年香火不断,游人如织,后山却是皇家的自留地,景色优美,环境清幽,是皇家游山避暑之地,非皇亲国戚不得入。 既已出了佛门圣地,自不用再守佛门礼仪,顾昭毫无顾忌牵了祝青瑜的手: “小心脚下,这里风景很好,你恐怕没来过,我也快一年没来,带你逛逛。” 风景的确很好,皇家自己用来赏景游玩的地方,不仅有红枫,有金桂,中间还经过有瀑布,各种休憩用的亭台楼阁,甚至藏在山腰处,还有座巍峨的山庄。 山庄名永福,沿着山腰连绵而上,一眼望去,竟比前山的皇觉寺还要大,倒是个度假的好去处。 顾昭带她进了山庄的大门: “以前,我在这里出家修行。” 祝青瑜震惊了。 真是贫穷限制了眼界,之前她听说顾昭在皇觉寺出家,想象出来的都是他独卧青灯古佛旁的苦日子,哪曾想他居然在这么大的度假山庄里出家。 只怕顾大人出家的时候也是仆从环绕的,哪里是过什么苦日子,简直过的是不用上班光拿钱的快活日子。 难怪听说皇上登基的时候请他他都不回来,是她她也不肯回来。 顾昭说他也很久没回来了,也不知是他提前让人来传过话,还是皇亲国戚的排场就是这么大,这后山深处的山庄里,居然还留着不少仆人,见顾世子来了,一应吃穿准备也送上来了。 祝青瑜刚坐下,一串仆从进来,送茶水,送点心,送洗手的水,擦手的巾帕,甚至连火盆都有人送来。 后山植被茂密,又多高大的古树,比前山温度低很些,又已是深秋,祝青瑜来的路上就已觉得有些冷,进了山庄,就更冷了,捧着热茶,烤着火盆才缓过来些,只觉这里的仆从也太周到了。 但再是周到,仆从也没法无中生有变出东西来,世子爷提前没说,这里也没有女人穿的衣裳。 顾昭见祝青瑜冷,想给她找个女子的斗篷或披风都找不到,只得把自己在这里的披风找了一件出来要给她穿,解释道: “我的衣裳大多是深色的,唯这件是浅青缎的,你将就先穿穿。” 冷确实冷,祝青瑜伸手去拿: “那多谢了。” 顾昭没给,把衣裳抖开,示意她站起来: “你来,我给你穿,我的衣裳有点大,你自己穿可能不太方便。” 祝青瑜没觉得自己穿个衣裳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她手又没断,但顾昭想要的,或许是和她亲近些。 他又还没跟她说,谁能救章慎。 两人的关系,其实比穿衣裳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倒也不用太在意这些。 祝青瑜起了身,抬起手,再次道: “多谢了。” 顾昭靠近她,给她把披风披在身后,手伸在她脖颈间,给她系胸前的缎带。 披风基本都是到脚踝的,以顾昭的身高,他穿到脚踝的衣裳,祝青瑜穿了就基本拖地了。 只是一点点的触碰,手指碰到一点点她脖颈间如玉脂一般的肌肤。 但哪怕只是这一点点,顾昭见她裹在自己的衣裳里,像是完完全全被自己包裹住一般,只是这样微乎其微的肌肤相亲,立刻在他脑子里,带出了更多船上两人相处的风月片段。 披风下的美人如玉,比今日盒子里的美玉更胜一筹,他也曾见过,抱在怀中,把玩品鉴,爱不释手。 心头那股热气根本把持不住,顾昭声音都沙哑了: “离摆膳还有一些时间,你要不要看看书。” 祝青瑜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危险,但这危险,当她同意跟他一起单独进入这座山庄的时候,甚至更早一些,在她同意跟他单独离开皇觉寺,离开大庭广众的视线的时候,或者再早一些,当他放出诱饵,说他可以告诉她,谁可以救章慎的时候,她其实就察觉了。 察觉了,也默许了。 祝青瑜点点头: “好,在哪儿看?” 顾昭弯腰把她抱起来,声音轻的像是怕把她吓跑了: “衣裳太长了,你走起路来,不太方便,书房有个小榻,你坐那儿,我给你找些闲书看。” 祝青瑜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怀里,没有拒绝。 书房就在隔壁厢房,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 顾昭果然把她放到书房小榻上,说是要给她拿书,人却没有走,而是问道: “青瑜,你满京城找人救章慎,我等你这么久,你怎么就不想着来找我,来求求我呢?” 第89章 表白 祝青瑜其实一直都清楚,如果单论能力,京城里能让皇上改变主意,从而把章慎清清白白地救出来的人选,顾昭是最佳。 他是皇上的亲表兄,曾经还是伴读,和皇上一起长大的,关系亲密非比寻常。 他又是私盐的案子的主审官,他来开口,不会有任何突兀的地方,合情合理自然。 唯一的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是,他没有救章慎的意愿,甚至有相反的意愿。 所以在京城的时候,祝青瑜一直没有主动去找他,但每次遇到了,也尽量不得罪他,就是为了保持住这个微妙的平衡,敷衍安抚住他,让他哪怕帮不上忙,至少别捣乱。 但现在顾昭说,你怎么不想着来找我,来求求我呢? 这是个不一样的信号,他主动提起这件事,证明他现在有这个意愿,在跟她提条件。 祝青瑜不知道是什么让顾昭妥协了,但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试一试他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意愿,愿意在章慎的案子上出力。 有得就有舍,他提的条件,她可以接受。 所以顾昭让求他,祝青瑜半点没犹豫,拉住顾昭的袖子: “守明,我求求你,帮我把二表兄从诏狱清清白白救出来好不好?” 顾昭埋首在她耳边笑,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忍不住咬了一口,越尝越忍不住,又在她脖颈间咬了一口,评价道: “青瑜,你身上好甜。” 祝青瑜被他咬得有些痒,偏过头躲开,心里在骂,什么毛病,我又不是糖做的,嘴上却追问道: “守明,我都求你了,帮帮我,好不好?” 顾昭捧着她的脸不让她躲,从脖颈往上,亲到她下巴上,又亲到唇上,撬开她的牙关,尝过了她的味道,从一开始的蜻蜓点水,到突如其来的疾风暴雨,直亲得两人都有些气喘,这才放开她。 伸手摸了摸自己唇上沾染的唇脂,顾昭眼神深幽地盯着她看,再度评价道: “真的很甜,你知道吗青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这么对你了,可你偏偏跑了,我还想了你好久,晚上做梦都总是梦到你,本来我都想算了,偏偏在扬州又遇到你,你说,这是不是我们的缘分?” 祝青瑜心里一惊,她其实一直不知道顾昭对自己的心思从何时而起,又因何而起,但他若说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两人连话都没说过。 心里虽震惊,面上却顾左右而言他,祝青瑜言语间大方得很: “你觉得甜,可能是喜欢我唇脂的味道,我送你一些好不好?你帮帮我。” 顾昭又俯身抱住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两人挤在小小的贵妃榻上,腿挨着腿,胳膊挨着胳膊,几乎要嵌到一起。 他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耳边,有些委屈地说道: “青瑜,你对我有些不公平,你求旁人,都懂得送美玉,送好处,怎么到我这里,就空口白牙一句话。你明明知道我要什么,别想假装不知道。我好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睁眼闭眼全是你,自从认识你,就再没睡过好觉。你嫁给我好不好?你嫁给我,我帮你把章敬言从诏狱捞出来。” 他的状况格外明显,似乎也没想遮掩,想要什么,显而易见。 祝青瑜伸手抱住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话题道: “好,你帮我把敬言救出来,我就嫁给你。” 美人的承诺如清泉流过,让那因爱而不得而干涸枯裂的心头得到前所未有的抚慰。 但或许是被她骗过太多次了,即使亲耳听到她的承诺,顾昭依旧未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而是清醒又痛苦地跟她谈条件: “我一旦把章敬言救出来,你肯定就跑了,才不会嫁给我。你要先嫁给我,我才救他出来。” 跑,肯定是要跑的,不跑难道留着跟他过年吗? 但他这么谨慎,要她先履行条件,她也没有意见。 等价交换,他是掌握主动权的人,她可以先付出。 祝青瑜侧过头,唇角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伸手去摸他的腰带: “好,我嫁给你,咱们今天就成亲,现在就成亲,你帮帮我救他出来,好不好?” 美人在怀,又被她主动触碰,顾昭几乎要喘一声,却按住她在作乱的手,制止了她。 “青瑜,你在做什么?”顾昭问道。 祝青瑜有些迷惑: “啊?你不是说,想?” 是她会错意了么? 不可能啊! 他今天特意把她带到这里来,深山里的山庄,他的地盘,四周都是他的人,不就是怕她跑了么? 然后还说了一堆哄骗她上榻的情话,接着提了交易的条件,然后还主动碰了她。 她不过是在配合他履行交易,总不至于搞错吧? 顾昭起了身,见她满脸茫然之意,叹气道: “青瑜,我说的成亲是真的成亲,不是要哄骗你跟我无媒苟合。我说的成亲,是等你父兄到京城,请家中长辈和媒人到你府上提亲,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名正言顺,结为夫妻。我是真的要娶你,上次就跟你说了,你是不是就没有当真?还巴巴地给庄家小姐送嫁妆。” 那自然,这怎么能当真呢? 顾昭说什么让她嫁给他的话,祝青瑜自始至终半点没信。 他现在或许是因为求而不得,还没真正上手,所以正上头,这个时候的承诺,便是说摘星星捞月亮他也能说的出口。 当然,此时此刻,在这亲密无间的小榻上,被欲念控制的在求欢的男人,在那一瞬间,或许是真的有这个意愿想娶她的。 但是,他没这个能力,祝青瑜不相信他能搞定两人之间这巨大的身份和地位的差异。 反正他也做不成,答应他又何妨? 再说了,就算嫁给他又怎么样,嫁人也可以离婚,离婚不成还能丧偶呢。 祝青瑜收了茫然的神色,露出温柔的笑来: “啊,原来是这样,好啊,我当真,也同意,那么你准备怎么娶我呢?你说要给我父兄安排八品御医的职位,你的家中长辈,能接受和八品的官员做亲家么?” 顾昭其实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见了她就有些控制不住心神,总想亲她,抱她,咬她,和她贴在一起,以至于连正事都没机会讲。 如今她终于开始正式和自己谈成亲这件事,顾昭坐直了,离她远了些,正色道: “不是八品,是三品,三品惠医寺卿家中的姑娘,足以和国公府,谈婚论嫁。” 第90章 后患 祝青瑜以前对朝中官职并不熟,但是现在,翻了这么久的朝廷班薄,现在的她对朝中的各项职位,可以说是烂熟于心。 所以,她可以很有底气地说: “守明,我知道你想抬举我母家的身份,来促成这门亲事。但朝中九寺九卿,我未曾听说过,有什么惠医寺,更未曾听说过,有惠医寺卿这个官职,你如此哄骗家中长辈,不怕被当场拆穿么?若是当场拆穿,被人耻笑我痴心妄想,招摇撞骗,我全家又该如何自处呢?” 顾昭只是看着她张嘴说话,都很想要摸摸她的头发,或者再亲一亲她,毕竟离上一次见她,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他又担心因自己这般,会让她觉得不够珍重,也正是如此,才会让她对自己总是不信任,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总是不认真对待。 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等把她娶回家,名正言顺,自然能想怎么亲怎么亲,想什么时候亲什么时候亲。 现在,不行,要克制些。 于是顾昭一日三省,强自忍耐住,起身离了小榻,到书案前坐了,离她远远地笑道: “现在是没有,但等你父兄到京城,这个官职便有了。我本是想在太医院中找个合适职位,但太医院关乎皇家,处处求稳,你父亲根基尚浅,要当上院使院判,怎么也得好几年甚至十来年的功夫,青瑜,我等不了十来年,我现在就想娶你。太医院仅侍奉皇家,既此路走不通,不如另辟蹊径。此事需要一个契机,待时机成熟,我便会奏请皇上,太医院之外,另建惠医寺,惠及民间。” 祝青瑜听他这么说,也有些好奇: “这样啊,守明,那么惠医寺,是做什么的呢?” 顾昭笑意更深了,甚至看起来难得的有些少年的雀跃,像是在邀功一般: “青瑜,这还是你给我的启发。惠医寺,做的便是你在扬州城做的事,修撰堪印医书,培养年轻大夫,设立惠民医馆,让天下间的平民百姓,哪怕只有二十文钱,也能看得上诊,用的起药。我见你做的很好,想必是家学渊源,你父兄定然也是不差的。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祝青瑜听懂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萝卜坑嘛。 就是顾昭搞得有点大,他居然有这个自信,想搞一个三品的萝卜坑出来。 老实讲,这个惠医寺很好,按顾昭的设想,惠医寺基本相当于公立的医学院加公立医院的配置。 有官府出面,各地铺开,比她在扬州城的那个小小医馆,所能惠及的百姓,以及所能起的作用,自然是要大得多得多。 所以,对于顾昭要建惠医寺本身,她是举双手赞成的。 但最大的问题是,她在这里没有父兄,这只是她用的一个缓兵之计,而顾昭终有一天会发现的。 如今他这么兴致勃勃,又真的准备花心神去促成这件事,她不敢想,当有一天他发现这只是她的一个谎言,她的父兄实际查无此人,一切都只是一场空时,会是怎样的震怒。 果然,一个谎言就需要另一个谎言去遮掩,雪球越滚越大,后患无穷,直到彻底引爆那天。 祝青瑜垂下眼眸,再抬起时眼神中多了些忧心忡忡: “守明,这个惠医寺很好,自然是该建的。只是我的父兄没有当过官,你突然给他们安排这么高的职位,我很担心,他们会做不好,在官场上反而连累你,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清楚。其实,不必如此,你如果想,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的。” 听祝青瑜这么说着,刚刚还兴高采烈等着她称赞的顾昭一下冷了神色,只觉一副真心喂了狗,难以置信地问道: “祝青瑜,你就非章敬言不可是不是?都到如今这地步,你还想着和他回去做夫妻?我跟你谈婚论嫁你不要,非要跟我无媒苟合?还想让我捞他出来,想都不要想!” 顾昭这次似乎是气狠了,后面自顾拿了本书看,都不再跟祝青瑜说话。 祝青瑜裹着那拖地的披风,走到他近前,去扯他的袖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身处高位,暗处等着抓你把柄的人比比皆是,我是真担心父兄拖累了你。守明,别生气了,你说了要帮我的,帮帮我,好不好?等二表兄出来,我跟母亲也有了交代,我就跟他和离,跟你成亲,好不好?” 顾昭扯开袖子,转过身,冷笑一声: “不好,别想糊弄我,救他出来做什么,让你们双宿双飞吗?什么跟我成亲,我看你没半句实话,前脚章敬言出诏狱,你后脚就会离开京城,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昭这次生气,气得格外久,等到一起吃午膳的时候,气还没消下去,又冒出一句: “跟你讲不通, 分不清好歹,不跟你讲了,等你父亲到京城,我直接找他提亲去,请他将你许配给我,不需要你同意。你父亲到之前,你就乖乖待在京城,你好好的,章敬言就好好的,你再惹我生气,你试试他会如何?” 祝青瑜这次拿出“守明你不是这么坏的人”都没把他哄好,顾昭信誓旦旦: “我就是这么坏的人,你可以拿他的命来试试看。” 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再次不欢而散。 祝青瑜忙活一天,无功而返,进度再次拉回到原点,傍晚回到家中,下了马车,全是疲惫。 结果刚下马车,王妈妈在门口急忙迎上来: “大娘子,有个通政使庄大人,和庄姑娘来找您,都等快半个时辰了。” 第91章 坦诚 祝青瑜今天搞砸了庄姑娘的婚事,虽非她所愿,但对庄家会来兴师问罪也是有心理预期的,进门见到二人,开口先请罪: “庄大人,庄姑娘,今日之事,我真的很抱歉,虽知无法挽回,但我也愿尽我所能补偿庄姑娘,以表歉意。” 庄姑娘的清丽之姿显然有遗传于庄大人,庄大人三十来岁,容貌俊美,长身玉立,是个美男子。 庄大人虽是当朝三品大员,放现代也是国级副职,平日里是她这样的小老百姓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但语气却很是亲善,笑着问道: “章家大娘子请坐,姻缘二字天注定,不可强求,我倒不是为此事而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来是想问问你,章家大娘子,你可有受人威迫?” 祝青瑜震惊地看过去,实在难以掩饰心中的惊诧之情,一时间,甚至不知该如何答话。 因为她完全没有料到庄大人会这么问,更没有想到,她今日坏了庄姑娘的婚事,她竟然还这么不计前嫌,记挂着她。 显然,是庄姑娘察觉了其中的不对劲,担心她的处境,这才搬了庄大人来。 庄大人见她不答话,看了看坐一旁的庄姑娘。 庄姑娘神色中带着自然的关切,说道: “章家大娘子,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但我看你今日,似乎是有难处。顾世子在场,你或许不好说,所以我后来本来想再单独问问你,偏偏竟在寺中找不到你了,也不知顾世子把你带去了何处。我有些放心不下,担心你出事,故请了父亲来你家里看看。” 庄大人很有耐心,顺着庄姑娘的话题说道: “章家大娘子,你不用害怕,也不用紧张。此乃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自有法度。皇亲贵胄更该以身作则,奉公守法。本官领通政司代行天子令,引见臣民之言,兼司冤情讯供,皆是本官职责所在,若有人威迫于你,你可如实说来,本官自会依凭法度,为你做主。” 无论是庄姑娘还是庄大人,语气中都是坦坦荡荡的善意。 透过这言语间的善意,祝青瑜似乎又看到了鼓状上那字里行间,来自庄大人的悲悯之心。 这悲悯之心和善意,更是让祝青瑜觉得惭愧难当。 她以前接触过的官员里,没有像庄大人这般好的,好的都不像是官场里该有的人物。 而她一开始接近庄姑娘,却动机不纯,带着目的。 他人以真情善意待我,我又怎能再报之以花言巧语,欺瞒诓骗? 祝青瑜起了身,朝庄大人各行了一礼,回道: “庄大人,庄姑娘,你二人如此对我,实在是令我无地自容,今日我结识庄姑娘,并非偶然,而是我刻意为之。” 刚刚震惊的是祝青瑜,这下轮到了庄姑娘,庄姑娘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啊?你刻意认识我,为什么?” 祝青瑜更羞愧了,脸都红了: “我知道你最近在和国公府谈婚事,应该缺银子置办嫁妆,所以想给和你搭上话,给你送银子。这样或许庄大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可以帮我。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恳请你们能原谅我。” 美人落泪,自是惹人怜惜。 美人凝羞,更是惹人顾恤。 美人刻意要认识自己,哪怕是用了手段,庄姑娘也没觉得被冒犯,反而笑道: “这样啊,你是要给我送银子,又不是要来抢我的银子,我怪你做什么。所以,你确实遇到难处了,才想找我父亲帮忙,是不是?” 这时,庄大人突然问道: “章家大娘子,扬州总商章敬言,是你什么人?” 祝青瑜之前费尽功夫,想要搭上庄大人的线,通过他的权职,来把章慎救出来。 如今庄大人问到面前了,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抓住机会,简要概述,但真到了要开口说话,那难以言说的情绪却凝结在喉间,难以克制,让她语气中都带了几分哽咽之意: “章敬言是我夫君,因受私盐案牵扯,进了锦衣卫诏狱。我想结识大人,正是想请大人,能否施以援手,助他脱困。我知大人品性高洁,为官清廉,是不会为银钱二字枉法的。但我夫君他,确实有冤情。” 庄姑娘听到诏狱二字,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怎么是诏狱。” 听到诏狱,连庄大人都叹气了: “章家大娘子,虽说为民请冤乃本官分内事,但锦衣卫受天子密令,进了诏狱的案子,实在本官管辖之外,要查只怕是难。至于本次私盐案的卷宗,我也看过,仅记录了章敬言由锦衣卫羁押,具体缘由连我也无从知晓。你既说他有冤情,那你可知,他所犯何事?因何被羁押?冤情又从何说起?” 有了刚刚的缓冲,祝青瑜控制住翻涌的情绪,简明扼要问道: “庄大人,你可知当年的胡小凤和赵士元案?是因何案发?” 胡小凤和赵士元私盐案,是皇上亲自督办过的第一个大案,当时的庄大人也是全程跟办,自然知道的清清楚楚。 当年的赵士元案,唯一的疑点就是告发的账本,皇上耿耿于怀,至今不能释怀。 联系前因后果,庄大人一下就有了眉目: “原来如此,假账本,乃章敬言所做。那么章家大娘子,此事,只怕是难。我知你所想,赵士元所犯之事不假,若换个主审官,章敬言确实算不得是过,甚至可以算的上是告发有功。但你或许不知,当年督办此案的,不是旁人,而是皇上。你可知何为君父?臣子之不孝君父是大罪。便是我真贸然为章敬言求情,只怕胜率也不足三层。” 怎是皇上? 祝青瑜从来不知道,赵士元案的主审官居然是皇上。 一个一国之君,居然亲自审案,祝青瑜都不知该说皇上勤政,还是该说章慎就是这般倒霉,竟直接撞到枪口上,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嗡嗡嗡的声音在耳朵里回响,祝青瑜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第一次坐的时候都差点没坐稳,几乎是靠着本能在给庄大人致歉: “是我唐突了,请大人莫怪。” 见一柔弱妇人为入狱的夫君伤神至此,庄大人也有些于心不忍,又道: “倒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只是需要章家大娘子你,有足够的运气,和耐心。” 祝青瑜一下抬起头,眼神中又有了光: “请大人教我!” 第92章 契机 所谓的不是办法的办法,需要的运气和耐心中,排第一位的,是运气。 庄大人道: “章家大娘子,若我是你,如今最好不要找任何人在皇上面前提到你的夫君,最好是皇上把他忘了。下月是秋决的日子,如果皇上在秋决前,都没有下明旨处斩,那么你的夫君至少在下次秋决前都能好好活着。这一年中,若有契机,比如明年五月,先皇大祥祭,皇上除服,再或者皇上的第一个皇子出生,皇上都有可能颁布赦令大赦天下,若章敬言运气足够好,便能借着大赦,从诏狱出来。所以,章家大娘子,耐心,等契机。” 虽然庄大人给出的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办法,但对祝青瑜而言,无疑又看到了一条生路。 这条生路,依托于运气,但若真能达成,至少比沈叙给她的,让章慎隐姓埋名一辈子要好。 临走前,祝青瑜把装美玉的盒子送给了庄姑娘: “姑娘之品格,如月之皎洁,玉之高洁,今能结识姑娘,是我的幸事,愿以此物做与姑娘相识的见面礼,请姑娘万万不要推辞。” 庄姑娘被夸得脸都红了: “夸赞我收下了,这么贵重的玉,我就不好收了。” 祝青瑜硬给她塞上了车: “庄姑娘,我夫君如今在诏狱,便是散尽家财我也要救他出来的。此玉若在我手中,也终究会被我送出去,再者,若皇上下了旨意,只怕整个章家都会被收走,依旧不会在我手中久留。不如送给姑娘做嫁妆,若他日,我穷苦潦倒,请姑娘看在今日赠玉之情,容我上你家打个秋风,资助我些度日的零碎银钱,我便感激不尽了。” 庄姑娘刚刚被她夸的脸红,如今又被她说的眼睛都快红了,终于收了美玉,回道: “你既信得过我,这么贵重的东西都敢交给我,那我就暂时替你保管,待哪日你要用了,你再来找我拿回去。” 祝青瑜点点头,送他二人上了车。 临要走了,庄姑娘又开了车窗,朝她招招手。 祝青瑜到了近前,庄姑娘凑近了些,低声细语地问道: “章家大娘子,他真的没有在强迫你么?你是不是因为夫君在诏狱里,所以,不得不。我不是在责怪你哈,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终归是还未出阁的姑娘,谈到男女私情,庄姑娘也不敢说的太明显。 祝青瑜笑了笑: “没有,没有这回事,我是自愿的,多谢你的关心。” 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祝青瑜心里想着,她是自愿的,当日是自愿上了顾昭的船,今日也是自愿去了顾昭的山庄。 没有人逼迫过她,谁来问,她都是这个答案。 哪怕是章慎来问。 特别是章慎来问。 而终有一天,只要章慎从诏狱出来,他一定会问她这个问题的。 她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也准备好了去面对。 只要他能出来,其他怎么都好。 他曾经为了她,搭上身家性命去拉一个权贵下马,她绝不会让此事再次发生。 ...... 秋冬交际,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秋决的日子也一日近过一日。 祝青瑜听取了庄大人的建议,保持了低调,没有去找任何人,甚至开始搞起了心里安慰,每天给菩萨上三炷香,菩萨保佑,秋决前,请让日理万机的皇上政务缠身或者沉迷后宫,千万千万不要突然想起那个不起眼的章敬言来。 她没有出门,青衣巷的章家却少不了热闹。 谢泽三天两头地跑来,这次则是特意来给她传章慎在狱里的消息: “我认识的那个锦衣卫,是沈崇述的属官,他说,沈崇述最近不知怎么了,突然给你夫君换了个牢房, 换到上面去了,有窗户,有床,有桌子,连书都有,还特意让人打扫过,比之前可好很多了,你是不是给他送钱了?” 沈叙自从那日突然跑来求婚,说等她想清楚就去锦衣卫衙署找他,之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以对于这个只见了两次面的男人,祝青瑜根本就不了解,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而且他和顾昭更是完全不同,顾昭对章慎充满了敌意,他虽未亲自下场对章慎不利,但对章慎,更多是任其自生自灭的态度。 但沈叙,似乎对章慎没什么敌意,甚至还带着点难得的善意? 人善被人欺,哪怕是锦衣卫,看人下菜碟的祝青瑜也想趁机得寸进尺下,于是问谢泽: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我能不能再进去看看他,给他送点东西,天冷了,我给他送点厚重衣裳。” 两人正说着话,谢泽的长随忙慌慌跑到门口: “小侯爷,我刚刚好像在街角看到秋嬷嬷了。” 谢泽满脸无语: “我娘不是吧,都派人跟到这里来了!好了,好了,我马上回去。” 见祝青瑜面露疑惑,谢泽解释道: “我不同意跟温家的婚事,我娘就疑神疑鬼的,老怀疑我外面有人所以才不同意婚事,派人跟踪我,我先回去了,免得惹到你这里来。送衣裳的事情,等我有消息了,我让我的小厮给你送信啊。” 祝青瑜都被他说晕了: “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温家姐姐么,怎么,又不喜欢了?” 说到伤心事,谢泽满脸凄楚之意: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我去跟她表明心迹,被她骂了一顿,说我明明在跟妹妹谈婚论嫁,又来招惹她,挑拨她们姐妹关系,骂我是登徒浪子,好色之徒,我真是冤死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真娶了妹妹。” 好吧,京城贵女们连骂人的词都是一脉相承的,祝青瑜对谢泽深表同情。 这边祝青瑜宅家一边给章慎备换季的衣裳,一边等契机的时候。 顾昭心心念念想要建的惠医寺却先迎来了契机,北疆温大将军,八百里军情急报呈至御前。 北疆,疑似发生时疫,温大将军恳请皇上,派遣太医前去北疆主持诊治。 第93章 革新 时疫,实乃泼天大祸。 四年前,中原大地冬瘟爆发,疫疠相染死者,不知几万人也,情况极其惨烈。 而且时疫最大的特点,就是人人平等,疫情一旦蔓延,不分你是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还是卑微求生的贩夫走卒,谁都躲不过,谁都有可能一朝染上而一命呜呼,正如当年先皇珍爱的高贵妃和二皇子一般。 亲历四年前的一场浩劫,皇上也是触目惊心,因而今日殿前朝会,旁的细枝末节的小事都靠了边,专议时疫一事。 温大将军是带兵打仗的人,不是大夫,边疆也没御医,当地大夫报上来疑似冬瘟的病例,温大将军拿不准,既涉及时疫,不管真假,先按最严重的情况来,八百里加急把信息送到了京城来。 今日殿前朝会,最先被定下来的就是按温大将军的请求,派遣太医院副职院判,组织太医院人手,即刻出发前往北疆。 其次是户部请示皇上,备着万一疫情蔓延,先抽调银两筹集药材和粮草,用以赈灾事宜。 皇上当即应予: “允,此事要快,今日就拿出章程来。” 皇上都说要快了,自然没人敢偷懒,早朝散后,整个户部的人都动了起来,下午内阁小议的时候,户部尚书曹大人已呈上了奏折。 曹大人面露难色: “此事来的实在太过突然,筹集药材和粮草的银钱来处,有些难办,具体挪用何处的银子,需皇上定夺。” 先皇在位时,颇有些沉迷于奢靡享受和长生不老,每年花在宫廷建造,吃穿用度,各种大宴以及炼丹问药上的银两尤其的多,把国库霍霍的不成样子。 留给皇上的底子本来就薄,加上四年前的那场大浩劫,国库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曹大人这个家当得本就艰难,突然多一笔要花的银子,实在是变不出来。 皇上一眼看去,摆在眼前要动的银子,都是非用不可的,没一个能裁减。 ...... 东边江南坏了的堤坝要抢修,不然明年汛期又是一场大灾。 南边市舶司的船都建到一半了,也不能停在那儿不修了。 西边三迤有蛮子作乱,调兵的军费也得尽快拨下去。 北边北疆兵士的冬衣要发,边疆苦寒,总不能让兵士穿单衣守边。 ...... 偌大个江山要运作,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节源不了,偏偏来钱的地方更是处处漏水,几个来钱的大头,盐税年年锐减不说了,连江南的三大织造今年都爆了雷,这么大的买卖,居然干出个亏本来。 堂堂一国天子,也要成日为这些个银钱之事头痛,皇上扶额问曹大人: “曹爱卿以为,裁减何处为宜?” 曹大人要是敢拿主意,或者能挤出这笔钱来,也不至于把这个难题推到皇上面前来,诺诺道: “臣实是不敢妄言。” 皇上左看右看,越看越头痛,但时疫又不像旁的天灾,什么水灾旱灾蝗灾,怎么都到不了京城来,时疫搞不好,便是皇宫之中,也可能死相枕藉。 这笔钱不能省,皇上大笔一挥,下了圣裁: “今年万寿节不办了,这笔钱,内务府出了。” 皇上连自己生日都不过了,才挪出了这笔银子,内阁众人无不惊赞,皇上圣明。 结果户部侍郎顾大人不仅没有见好就收,还在给自己的亲亲表弟皇上上强度,禀道: “皇上,要想遏制时疫之灾,重在事前预防,事中及时处置。拿此次北疆疫情来说,便是兵部八百里加急,消息从北疆递到京城最快也要十日之久,太医院院判组织人手再去北疆,又要一月有余,相隔如此之久,只怕疫情已然失控,太医们便是华佗在世也是无力回天。还是要在时疫发生之初,就得控制,才是正理。” 这话有理,皇上示意颔首: “是这个道理,怎么提前控制,顾爱卿,你有什么章程,说来听听。” 顾昭准备了这么久,就等着皇上问呢,当即掏了奏折出来: “臣以为,太医院远在京城,京城之外,实是鞭长莫及。臣请皇上,在九寺五监之外,新设惠医寺,各地筹建惠医馆,医馆大夫,由惠医寺培养,朝廷委派。如此既恩泽民间,显皇恩浩荡,更可在突发疫情时,及时处置,以遏时疫之灾。” 皇上拿了折子看,头更痛了: “法子倒是好,只是培养一个大夫,怎么也得几年,建一个医馆,又得是几千两银子,还要各地筹建?朕一年也就一个万寿节,内务府也没多余的钱了,要设惠医寺,起步起码得几十万银子,钱从哪里来?” 顾昭筹备了这么久,自然准备周全,当即又掏了个折子出来,呈上答道: “从盐税来,皇上,微臣此次主查私盐案,深感当前纲盐法度,肥了盐商,富了盐政,薄了官家,苦了百姓,如今盐法革新,已到不得不改之时,请皇上明查。” 顾大人一出手,就搞出个大雷,惊得内阁众人,当场没惊掉脑袋。 不仅是内阁的人惊,到了晚上,定国公府家宴,定国公一句话,更是让在场的定国公夫人和顾老太太吓个半死。 一向不在家宴上聊朝堂之事的定国公,竟破例开了口,问道: “守明,你想给自己选个什么死法?提前说好,家里也好准备准备,给你收尸。” 顾昭当场起了身: “儿子惶恐。” 定国公任他请罪,语气中责备之意更甚: “你惶恐?我看你胆子大的很,自古搞革新的,可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你是比先贤都能干呢,还是比先人都命硬呢?竟敢打起变法的主意!” 顾昭面对父亲的盛怒,倒如对上官一般,抬眸平静回道: “以父亲之见,盐法革新,不应该?” 因自己这个儿子自小不常在家,和自己的关系,更难称亲密,所以定国公对这个儿子,平日里也是提点居多,倒少有拿起父亲的权威来摆谱。 因而顾昭这么平静,定国公的怒也不由转成了叹。 定国公叹道: “盐法革新,应该,但由你来提,不应该。昭儿,你如今已不在空门,你的所作所为,不仅影响你自己,还影响的整个定国公府。破人买卖衣食,如杀父母妻子,你可知如今盐务盘综错杂,到底藏了多少人的财路?哪里像抓一个雷大武这般简单?你如此冒然提革新,是在给自己找死,给家里惹祸!” 第94章 顾忌 眼看两父子要吵起来,定国公夫人赶忙在一旁打圆场,先拉了定国公的袖子让他消气: “好了,昭儿不过上了个折子,提了个建议,说了说想法,为人臣者陈而言,不过是臣子的本分。至于盐法具体怎么变,要不要变,什么时候变,谁去变,都得听皇上的,未必落在昭儿头上,也未必落在这个时候,真没这么严重。一家人难得吃个饭,母亲还在这里呢,你别动不动死啊死的,也不嫌忌讳。” 又拉了顾昭的的袖子让他坐下,定国公夫人又劝顾昭: “常言道,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如今,你已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了,按理说官场上的事,我们是不该过问,但这么大的事,你好歹也该提前跟你父亲说一声。你父亲在官场几十年,看过的听过的,不比你多么?多听听旁人的意见,总归不会有害处,是不是?” 父子俩都被定国公夫人劝下来,都缓了语气。 一个给顾老太太请罪,不该妄言生死。 一个给全家人请罪,不该将家人置于险境之中。 顾老太太也跟着打圆场,转了话题,笑眯眯地说道: “以后你们官场的事,留到你们书房自己聊,我可不爱听。跟我这个老太太吃饭,聊点我想听的,过几日大长公主和温家姑娘登门,你们可记得点日子。” 大长公主要登门,定国公也是第一次听说,但听说温家姑娘一起来,顿时明白了,瞟了一眼顾昭,说道: “温家?也好,想必他日便是这逆子犯下诛九族的大错来,皇上也不至于斩了自家姑母的女婿。” 虽然顾老太太没明说,但大长公主上门是为了什么,定国公一听就明白,顾昭更是明白。 上次在皇觉寺,因为被庄家姑娘嫌弃年纪大没相成,自家母亲深受打击,如今他的婚事,在父母这里,已是迫在眉睫之事,担心再拖过年,年纪再大一岁,就更要被京城贵女们嫌弃年纪大了。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顾昭心里也不经有些着急,还是得赶紧把青瑜的父母接到京城来,不然去了个庄家姑娘,又来个温家姑娘,便是再走了温家姑娘,父母还是会又安排个名门贵女来相看的。 不知去接青瑜父母的属下,到底有没有接到人,他安排的是军方的路子,虽蜀道难行,比一般百姓入蜀的路子肯定是快很多的,按时间算,也该接到人了,就这几日,属下的信也该到了。 到时候给青瑜看一看,知道家中父母和兄长无恙,在来的路上,也好定一定她的心思,更能让她安心待在京城,免得每天就想着救了章敬言跑路。 顾昭面上不能明着反对父母为自己张罗婚事,因此一听是温家姑娘,开口就找茬: “温家?前几日我倒听皇上说,温家不是已经在跟谢家议亲么?” 定国公夫人忙道: “大长公主有两个女儿,双胞胎,跟谢家议亲的是妹妹,还有个姐姐没议亲呢。其实之前大长公主也提过,只是当时咱们在跟庄家相看,总不好两家相看耽误人家姑娘,故而我回绝了。如今北疆有疫情,大长公主要着急回去,临走前估计也是想尽快把女儿的亲事定下来,所以今日又问了过来。所以说啊,好事多磨,兜兜转转,说不定真是缘分就落在这里。” 说到谢家,年纪大了就爱听点家长里短的顾老太太倒讲起了八卦: “温家跟谢家这门亲事,未必能成,前几日我进宫看太后,正好皇后也来请安,听他们说了一嘴,谢家那小侯爷说是有心上人了,不同意跟温家的婚事,问他心上人是哪家姑娘又不说,只成天往外跑,多半是还没成亲外面先有了人,可把皇后给气坏了。如今谢家在查呢,若真是没成亲先置办了外室,温家姑娘金枝玉叶,未必会愿意。” 谢泽外面是不是置办了外室,顾昭并不关心。 但以谢泽的前车之鉴,在青瑜的父母来京城前,他需得小心行事,免得长辈起了疑心,提前暴露了青瑜的存在,反倒坏了事。 顾昭这边因着家里,多少有些顾忌,虽日思夜想,也不敢频繁去找祝青瑜,只一边继续推进惠医寺的筹建,一边盼着祝青瑜的父母兄长赶快到来。 但沈叙这样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真正的单身汉,自是没这个顾虑,这日一早,就到了青衣巷, 登了章家的门。 王妈妈出门买菜,吕叔又出门买炭火,章家宅子,就祝青瑜一个人在。 沈叙敲门的时候,祝青瑜正在主屋檐下,就着白日的光,给章慎做新衣裳。 见了沈叙,祝青瑜很是吃惊: “沈大人?” 虽开了门,沈叙却没往里进,先问道: “我能进来么?我听说你想给他送东西?” 祝青瑜就没见过他这么有礼貌的时候,忙让开了: “是,我想去看看他,给他送点衣裳,这么点小事,你怎么亲自来了,沈大人,请进,进来喝茶。” 王妈妈不在,祝青瑜亲自给沈叙端了茶来。 刚刚明明让他里面坐,沈叙却没往主屋里面走,站在檐下,看祝青瑜摊在门口做衣裳用的那一摊东西。 祝青瑜把茶端进堂屋,招呼道: “沈大人,请喝茶。” 沈叙依旧没往里进,而是问道: “我若进来喝茶,你可还怕我吗?” 祝青瑜还指着他同意,好给章慎送东西进去,因而态度很好,笑道: “没有怕了,进来喝茶吧。” 沈叙这才进了门,两人隔着茶台坐了,沈叙朝她伸出手: “手给我。” 祝青瑜有些疑惑,但还是把手放到了他的手上。 沈叙握住她的手,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笑了起来: “嗯,没有发抖,你果然不怕我了,真好。祝娘子,你想去看他,这是不行的。你想用我的法子让他活着,就得先相信世上已没有了章敬言这个人。我会替你照顾他,而你以后应该照顾挂念的人,是我。” 第95章 怜惜 因为今日沈叙的态度实在是好,祝青瑜得寸进尺就想探探他的底线,问道: “那沈大人准备怎么照顾他,要把他安排到哪里去?你跟我说他还好好活着,却又不让我见他,那我怎知真假,万一你其实已经把他杀了呢?” 听到祝青瑜这么问,沈叙再一次懊悔起自己见她第一面时的冲动。 若当时能好言好语,听听她的解释,看看她的言行,提前搞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困囿于自己的刻板印象和偏见而鲁莽行事,或许如今,两人也不至于落到句句不离生死的地步。 但人不能未卜先知,再来一次,遇到初次见面的她,他或许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沈叙决定给她一个承诺,作为两人可以和平开始,试着相处的开端。 虽然他明白,以他在她心中的形象,这个承诺,她未必相信。 沈叙道: “祝娘子,今日我可以跟你交个底,章敬言可能会死,但绝不会死在我的手里,因为他就是以前的我。” 祝青瑜对沈叙完全不了解,因而这句话是半个字都听不懂,更是半点都不敢信。 他之前自己都说了,锦衣卫是皇上手里的刀,刀的眼里没有对错,一个眼里连对错都不能有的人,又怎么可能信守承诺。 而且为什么章慎是以前的他?因为章慎在诏狱里,而他自己曾经进过诏狱? 那也说不通啊,诏狱里的人多的是,也没见他有多体恤,不然也不至于被传出个残暴冷血的坏名声来。 祝青瑜想把手抽出来,试图问得更清楚些: “为什么他就是曾经的你?我不是很明白,你能不能再跟我说清楚一些。沈大人,你想让我以后照顾你,挂念你,就得让我了解你,不然我怎么知道,什么样的照顾和挂念,是你想要的呢?” 沈叙却握紧了她的手,不给她抽出的机会。 她的手很柔软,也很温暖,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这样的柔软和温暖,他在别处找不到,或许别处也有,但他分辨不出来,也懒得再去分辨。 既遇到了,凭什么别人有,就他没有,他也想要,他就想要。 锦衣卫擅长的,就是武力和胁迫,他只擅长这个,除了抢旁人现有的,想不到其他办法。 沈叙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旁边,感受着她手心的柔软和温暖,就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热热闹闹有很多人爱着他的沈家,笑着说道: “我以前有个未婚妻,也曾来诏狱看我。” 沈叙说话的时候,祝青瑜保持了安静,认真地看着他,听他说话,没有再试图把手抽出来。 若事情真到了最后的地步,章慎以后过得怎么样,能不能活下来,全都捏在了沈叙的手上,那么她就必须更多地了解沈叙,就像当初想办法了解顾昭一样。 沈叙的脸颊棱角分明,还有些冰冷,如他的刀一般。 但这么认真盯着他看,祝青瑜突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居然有浅浅的酒窝,这酒窝模糊了他的年龄,甚至让他看起来有些少年气。 也是,沈叙既然是皇上的伴读,定然是皇上的同龄人,估计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大概率也是比她小的,也是弟弟,那他进诏狱的时候,只怕年纪就更小了。 在现代,他这个年纪,还在大学里享受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但在这里,他每天奉皇上的命令,却是打打杀杀。 皇权之下,果然每个人都不容易。 因为想到这个,祝青瑜的眼神和语气都柔和下来,温柔的问道: “后来呢?” 沈叙语气和笑容都没有变,连脸颊边的酒窝都在,回道: “后来,她死了。” 祝青瑜一下变了神色,满脸的错愕和歉意: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该这么问你,真的很抱歉。那么,所以,我明白了,你是把我当成她了,是吗?因为我跟她长得像吗?” 沈叙本来想跟她说,她骗了我,我亲手杀的。 但因为祝娘子这么自然地对他投射了怜惜之意,沈叙就有些舍不得告诉她真相。 或许,沈叙心里想着,不是或许,而是一定,祝娘子一定也是在一个热热闹闹有很多人爱她的地方长大的吧,不然不会下意识地就把人往好处想,根本没想过,在诏狱那样的地方,全是阴谋和欺骗。 她这样的人,无论嫁给了谁,都会善待她的夫君的吧。 哪怕没有给章敬言的那么多,哪怕只有一点点,这样的温暖而柔软的怜惜,他也很久没得到了。 沈叙放开她的手,起了身: “祝娘子,上次我的提议,在皇上见他之前,都有效,你可以再好好考虑考虑。东西给我吧,我给你带过去。我见你在做衣裳,给他做的?” 因为不知道谢泽什么时候安排人来拿,担心临时才准备忙慌慌的出纰漏,所以东西祝青瑜老早准备好了,除了章慎之前留在宅子里的厚冬衣,新的里衣也提前做好了一套。 祝青瑜进了里屋取了包袱出来给他: “有劳沈大人。” 沈叙当着她的面打开了,说道: “我会替你带给他的,不过进诏狱的东西,都要检查下。” 见了那套和门口正在做的差不多的里衣,沈叙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 “祝娘子,你的衣裳,做的不太行啊。” 啊,好生气啊,又不是给你做的,你管我做的行不行,跟你有什么关系! 祝青瑜心里正在疯狂地吐槽,沈叙又道: “跟她一样。” 祝青瑜一下偃了旗息了鼓,满脸我真该死啊,今日为什么要提那个话题,好懊悔的表情。 沈叙拿了包袱,一路骑马回锦衣卫衙署的时候,都在想她的表情,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 怎么会这么好骗,他之前的未婚妻衣裳做的好不好,他根本不知道,他这么说,不过是再次骗取她的一些怜惜之意罢了。 要想拿捏她,不能靠强硬,要靠示弱。 虽然才见了三次面,但沈叙已经自发领悟了和祝娘子的相处之道。 沈叙在那里笑,站皇宫东门外等人的熊坤惊得简直如白日里见了鬼。 天,锦衣卫指挥使沈大人这是从哪里灭了人满门回来,能高兴成这样。 熊坤见到了沈叙,沈叙自然也见到他了。 因见他是顾昭的属下,担心是有急事找顾昭,沈叙停了马儿,问道: “等顾昭的?现在离下值还好几个时辰,你是有什么急事?” 难得沈大人今日这么日行一善乐于助人,事情又确实急,熊坤赶紧掏了封盖着火漆的信出来: “是有急事,蜀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世子爷这几日一直叮嘱我,信到了马上送来,只我进不去宫里,劳烦沈大人,能否帮忙带给世子爷?” 第96章 危机 锦衣卫的衙署在东华门的北侧巷子,内阁当值的地方在文渊阁,就在东华门后面的文华殿里,两边离得很近。 既是顾昭的急事,沈叙就下了马,伸手拿了信,对熊坤道: “给我吧,马替我照看下,我把信给他送过去就出来。” 熊坤忙牵了马: “是,多谢沈大人,劳烦沈大人务必亲自送到世子爷手中,这封信对世子爷很重要,万不好耽误了。” 沈叙摆摆手表示知道了,取了信,又将随身带着的入宫的腰牌给守卫看了,进了东华门,几步路进了文华殿,绕过大殿,又进了文渊阁,到了内阁的值房。 这个时辰,该当是下了朝当值的时候,结果内阁值房里,一个阁老都看不见,顾昭更是不见踪影。 沈叙随便叫了个人问: “看到顾侍郎没有?” 被叫到的人吓一跳,还以为自己犯事被锦衣卫盯上了来抓人的,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说道: “皇上刚刚传,传,顾侍郎到,乾清宫议事。” 沈叙见他怕成那样,又多看了他一眼。 只这多看一眼,直把人吓得两股颤颤,要不是扶着桌子,都能当场摔桌子底下去。 人人都这么怕他。 他不过是问个话罢了。 曾经,人人都这么怕他。 但是,现在,至少有一个人,愿给他怜惜。 虽然顾昭跟她也有牵扯,但是没有关系,只要她同意嫁给他,顾昭那边,他去说。 满门京城贵女,顾昭有很多选择,而他,只有这一个选择,顾昭会理解他的。 沈叙手里夹着那封信,面无表情地转了身,今日心情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又往乾清宫去找顾昭。 也不知蜀中那边,到底有什么天大的急事,能让顾昭挂念成这样。 锦衣卫耳目遍布天下,若真是有大事,没道理他沈叙不知道啊。 如今西边唯一的大事,就是西边的蛮子闹事,但离蜀中,还远着呢。 沈叙这么想着,晃荡到乾清宫,远远地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御前议事,不是请客吃饭,哪怕当着皇上的面,阁老们为着政见不同,或者为着利益不同,三天两头都能吵吵起来,吵到动手的时候都有,沈叙都遇到过好多次了。 这也不算坏事,下面吵吵,皇上也未必不高兴,下面的人若只有一个声音,那皇上才要圣怒呢。 守在门前的邱公公也是一脸淡定,见了沈叙,还能笑着迎上来: “阁老们在议事,正在关键时候,大人若要回话,可再等等。” 和着邱公公的声音,殿里一个阁老高声怒骂道: “建惠医寺,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泽被后世,如此利国利民之事,你因何三番五次阻拦,到底是存了什么居心?” 另一个阁老慢悠悠地: “建惠医寺是建惠医寺,盐法改革是盐法改革,别蒙混摸鱼混为一谈。建惠医寺是大好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我来带头,先捐五百两银子,筹建惠医寺。但是盐是国本,盐法革新,贸然废引改票,实在太过轻率,稍有不慎,动的就是国本。” 骂人的阁老不依不饶: “胡搅蛮缠,冥顽不灵,不盐法革新,哪里来的银子建惠医寺!就靠你那五百两银子就能建起来!?” 慢悠悠的阁老依旧慢悠悠地: “你看看,你看看,到底是谁胡搅蛮缠,不革新,怎么就没银子了?前段时日,顾大人不是刚抓了几个罪大恶极的盐商嘛。” 听到这里,本来还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沈叙突然心头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殿内响起顾昭的声音: “私盐案所涉盐商之家,相关家中财物,前段时日已经抄家入了国库,并拨给了泉州市舶司造船。” 沈叙的心噗通噗通都快跳出来了,心中想着,别想起来,别想起来,别想起来。 万一皇上突然想起诏狱的章慎来,按今日殿中阁老的意思,只怕章慎会被判个斩立决,章家银两充公以解当前惠医寺筹建缺银之忧。 如果是现在就斩立决,他完全没有空间操作,答应祝娘子的事,就要食言了!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只听皇上开了口: “你这么说,朕倒想起来,还有个,叫什么来着,朕让锦衣卫压着还没审。来人,去锦衣卫,把沈叙传来。” 沈叙甚至来不及反应,邱公公已经推门进去回了话: “要说还是皇上英明神武,料事如神,沈大人正好,在外等着回话呢。” 殿内大门推开了,圣上面前,沈叙没有任何时机去犹豫或拖延,跟着邱公公就进了殿。 沈叙一进殿门,顾昭立刻看了过来,只是皇上和众阁老面前,根本没有给两人说话传消息的机会。 见了沈叙,皇上依旧没想起人名,说道: “你来得正好,上次私盐案,朕让你关你那里审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你待会儿把人提出来,带这里来。” 若不是皇上,若是旁人,沈叙是八百个法子可以推脱。 但在皇上面前,锦衣卫指挥使不能说,更不该说半个不字。 沈叙行礼回道: “是,皇上。” 这时,顾昭再次开了口: “关了这些时日,不知道腌臜成什么样了,皇上,就这么把人带上来,贱体踏贵地,只怕污了您的眼睛,不如今日先让人给收拾干净,明日再提吧。” 第97章 谎言 皇上曾是太子,现在又贵为天子,天下间权势第一人。 哪怕皇上年少时曾因父皇的极度偏心,在宫里也曾活在父亲要为了弟弟杀害自己,处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但至少明面上,一向是金尊玉贵的,从没人敢当面拿腌臜东西埋汰他。 所以顾昭这个提议,在场众人,包括阁老们,都觉得颇有道理。 毕竟,埋汰皇上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没必要干,又没任何好处。 甚至连刚刚提议拿盐商开刀来爆银子的阁老,都改了慢悠悠的性子,急忙附和道: “顾侍郎所言极是,倒不必急于这一时。” 今日提审,还是明日提审,对皇上来说,确实差异不大。 甚至审不审的,也没啥区别,这么个小人物,有什么好审的。 斩了就能解当前之忧,甚至没什么好犹豫的,斩了就斩了。 皇上想在斩之前见见章慎,纯粹是好奇,好奇这个胆大包天连天子都敢诓骗的狂妄之徒到底长什么样。 正好听着阁老们吵了一早上,吵得脑瓜子嗡嗡疼,皇上也累了,摆摆手: “那就明日,沈叙你把人带来给朕看看。今日就先这样,建惠医寺是好事,工部和户部,尽快拟个折子上来,看看怎么个建法。至于盐法要不要变,怎么变,各位阁老先想清楚,先拿出个可行的章程出来给朕看看,别一天天光打嘴仗,散了吧。” 皇上让散了,殿中众人皆行礼告退。 顾昭看了眼沈叙,给他使了个眼色。 多年好友,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沈叙一下就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顾昭是让他慢一点,有事要跟他交代。 正好沈叙还有信要带给顾昭,当即慢了脚步,两人晃悠悠地拖在了后面,和众阁老们拉开了距离。 沈叙自然地把信递给了顾昭: “熊坤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蜀中的消息。” 顾昭也自然地收了信,说道: “晚上我要见他。” 顾昭没有说他是谁,沈叙也没问,只点头,自然地加快脚步,和顾昭拉开了距离,出宫而去。 沈叙出了宫,一眼见到熊坤还在门口牵着马等着,说道: “信给他了,你回去吧,对了,他今天晚上多半回来的晚,你跟定国公夫人说一声,免得他们等。” 熊坤作揖道了谢,功成身退回国公府传话。 而沈叙则翻身上了马,一路飞驰回了署衙,将马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流星往诏狱而去。 诏狱里,章慎正在看书。 若忽略周围的环境,单把章慎提出来,章慎当前的状态,倒真不像是在蹲诏狱的。 这段时日,沈叙给他单换了个干净的牢房,也再没给他动过刑,甚至连审都没审过,有时候还会跑来跟章慎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几句话。 困在这小小的牢房里,终日不见阳光,除了脸色苍白了些,身形消瘦了些,其他倒没什么不妥,甚至因为那日祝青瑜来过了,被她骂了一通,章慎又恢复了求生意志,连精神气都不错。 沈叙从墙上取了鞭子,让狱卒开了门。 因为这段时日沈叙常来,章慎都有些习惯了,放下书,正准备跟他说话,见了他手上的鞭子,一下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从小也是个娇惯长大的少爷,没吃过什么皮肉之苦,进诏狱的第一天,被狱卒几鞭子抽得人差点没过去,那痛苦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如今一见到鞭子,腿上那道疤痕又应激地疼痛起来。 沈叙进了牢房,面无表情: “自己护着脸,我下手很快,一下就过去了。” 章慎无法控制地后退了几步,面上带了惶恐之意: “沈大人,是怎么了,我。” 沈叙一鞭子抽过去,章慎条件反射地转过身躲避,用手捂住了头。 鞭子抽到章慎脖子上,又缠到他护住头的手上,将章慎抽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让章慎甚至连叫都叫不出来,那一瞬间的剧痛后,疼痛更是从伤口向全身蔓延开来,疼得他不由得将自己蜷缩在地上,以此试图保护自己免受伤害。 沈叙俯下身,查看着他脖子上和手上留下的显眼的伤痕,等了片刻,等章慎稍微缓过来了,能听清楚话了,这才说道: “皇上明天要见你。” 精神的恐惧一下压过了身体的疼痛,章慎满脸惊恐地看向沈叙。 沈叙又道: “顾大人晚上会来,我劝你,如果想活命,他说什么,你就照着做什么。” 如此交代完章慎,沈叙出了牢房,又交代狱卒: “从现在开始,不准给他吃任何东西,也不准给他用药。” 把章慎的情况安排好了,沈叙一刻不停,几步出了诏狱,取了马就要走,偏偏被自己的属官叫住汇报正事。 足足耽误了两刻钟,终于把属官给糊弄走,沈叙原路返回,再度往青衣巷而去。 明日皇上就要见章慎,若按最坏的情况打算,今天就得做准备,否则明日事到临头,根本就来不及。 就是今日,祝娘子必须给他一个答复。 沈叙这边马不停蹄地给章慎收拾合适的面圣模样的时候,顾昭这边同样忙得不行。 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了蜀中来的信,顾昭回了值房,旁的先不管,先坐下拆信,脑子里还在思虑着明日章敬言面圣之事。 他既答应了青瑜,要保章慎的性命,自然得为她做成。 否则章慎若真的出了事,等她的父母和兄长进了京,不仅是她没办法向母亲交代,他也很难交代。 毕竟当初章慎是当着他的面被锦衣卫带走的,章慎案子的折子,还是他亲手写了呈给皇上的。 顾昭都能想象到他上门提亲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哦,害了自己亲妹妹的孩子的人,还敢来提亲! 怕不是会被她母亲大棒子轰出来,还想娶她,真是做梦。 顾昭自己在那里乱想一通,几乎怀着雀跃的心情拆开了信,信一打开,一眼望去,隐约看到那密密麻麻写满一整页的汇报里,“查无此地”几个大字脱颖而出一下跳到了眼睛里。 什么? 还没从那震惊中反应过来,比查无此地更炸眼的,“查无此人”四个大字紧跟着映入了眼帘 顾昭眼皮一跳,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抽痛,还没来得及细看,户部尚书曹大人过来了。 曹大人拿了本折子: “守明,咱们把备着北疆赈灾的折子过一下,明日,该呈给皇上了。” 顾昭把信倒扣在桌上,起了身,跟着曹大人看他那份折子,恭敬地答道: “是,尚书大人。” 曹大人摊在眼前的折子,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是那八个字: 查无此地,查无此人。 查无此地,查无此人。 查无此地,查无此人。 ...... 曹大人说的每一句话,从顾昭的左耳朵进去,又从他右耳朵出来: 她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她至始至终都在骗你!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通通汇成了一句话: 她对你,只有满口谎言,从无半点真心。 第98章 破碎 顾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和曹大人的这场对话的,希望落空而带来的巨大落差,裹挟着因被欺骗而产生的极端愤怒,如一把利刃般,在他的身体里长驱直入。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被利刃刺破的声音,也听到了自己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那由她的谎言铸成的利刃,冷酷无情把他斩得七零八落,而他却对此毫无还手之力。 顾昭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曹大人商议完预备北疆赈灾的折子,又如行尸走肉般坐回到座位上,面无表情地再度把扣在桌上的信拿出来看。 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看过去,刚刚,他的确没有看错。 明晃晃的查无此地,蜀中根本就没有一个叫青云街的地方。 无可辩驳的查无此人,按她提过的父亲名讳,蜀中叫此人的共七人。 一个八十老汉,四个二十多到三十出头的壮汉,剩下两个稚童,一个八岁,一个还在襁褓,其中没有一个是世代行医的大夫,按年龄看,也没有一个人会是她的父亲。 顾昭把信又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不禁自嘲笑了起来。 可笑啊可笑,顾守明,你真是天下间第一可笑之人。 她与他情比金坚,一次次欺骗你,一次次玩弄你于股掌之间,而你呢? 你刚刚居然还想着要帮她保住章慎的性命?! 你为了能与她门当户对,拼命抬举她母家的身份,而她连一个真名都未曾给你。 你甚至还为了她,为了让她觉得受到珍重,为了让她对两人的关系认真,一次又一次地克制和忍耐。 你简直比那跳梁小丑还要可笑! 顾昭一下站起了身,即使如此,他依旧不甘心。 他要去问问,在她心里,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怎么敢如此对待他! 顾昭大步走出文渊阁,在东华门取了预备当差用的马匹,纵马狂奔,便往青衣巷而去。 到了青衣巷章宅,顾昭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踏雪乌雅。 是沈叙的马。 这匹马是皇上赐给沈叙的,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京中像沈叙这匹马这般毛色纯正的,也就这一匹。 这个时辰,沈叙不在锦衣卫,来这里做什么? 他知道沈叙之前对青瑜一直有偏见,他来,总不会是要对她不利? 那又如何?她敢如此对待他,难道他还管她的闲事? 沈叙就是今天来杀人放火,他也不管! 从打开信开始,顾昭就憋着一股怒气,偏偏无处释放,反而愈演愈烈,越想越生气。 但他更气自己,明明心里想着根本不要去管她的死活,但看到沈叙的马在这里,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赶紧下了马来,都来不及再敲门客套,推门就进去了。 章家在京城的宅子不大,二进的小宅子,从大门到堂屋,总共也没几步路。 堂屋门半掩着,有人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顾昭走到门口,正好听到沈叙说话的声音。 沈叙问道: “祝娘子,情况便是这样,那么,你现在可以给我答复么?你要不要嫁给我?” 这一句话带给顾昭的震惊,尤甚刚刚打开信的那一瞬间,看到“查无此地”时的当头棒喝。 顾昭一脚踢开了半掩的门,沉声问道: “沈崇述!你在说什么!?” 刚刚沈叙急匆匆进来,开口便是有阁老提议用章家银子充公建惠医寺,因为这个,皇上明日要见章慎。 祝青瑜正处于被这个突然其来的消息砸晕的状态中,顾昭这一脚踢进来,吓了她一跳,看向顾昭的表情中,惊慌有之,震惊有之,甚至还带着些无措。 看在顾昭眼里,更觉欲盖弥彰。 顾昭甚至笑了起来: “呵,祝娘子,难怪不愿意嫁给我,你这是,提前找好了退路,用不上我了,是不是?” 祝青瑜还没答话,门口又传来一阵吵嚷声。 谢泽忙慌慌抓狂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娘!你搞错了,真搞错了,不是这家,不是她!我不同意婚事跟她没关系!” 密集的脚步声往堂屋而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她?不是她,你一天到晚不着家,往一个有夫之妇家里跑什么跑!不是她, 那你倒跟我说说,还能有谁?迷得你五迷三道的,连正经亲事都推了。” 话音刚落,一个衣着奢华的贵妇人已经走进门来,在她身后,谢泽被七八个嬷嬷拉扯着,正举步维艰想要冲过来。 贵妇人本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进门见了顾昭和沈叙,顿时愣住了,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闯错宅子了。 谢泽终于突破了嬷嬷们的阻隔,冲了过来,拉住了安远侯夫人,见了顾昭和沈叙二人,同样吃惊: “你们怎么在这儿?” 听到谢泽这么问,顾昭看看沈叙,又看看谢泽。 一个为了她连温家的亲事都推了,一个眼巴巴等着她同意婚事。 为了章敬言,她居然找过这么多人。 那他算什么呢? 他在她这里,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她找过的众多人中,什么都算不上的一个。 真是太可笑了。 顾昭笑了起来: “是啊,我怎么在这?” 说完这话,顾昭丢下这一屋子的人,抬脚就走。 祝青瑜回过神来,视一屋子人如无物,紧跟着追了出去。 前后脚的功夫,在大门口,祝青瑜终于追上了已经上了马的顾昭。 祝青瑜扯住他的袖子: “守明,明天皇上要见他,帮帮我。” 顾昭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冰冷,再无丝毫的怜悯之意: “祝娘子,我为何要帮你?你是我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 第99章 绝望 祝青瑜把手从顾昭袖子里伸进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脉向很乱,横冲直撞,汹涌澎湃,就如那平静海面下的海啸一般,似要毁天灭地,狂乱肆虐不止。 他也远比他当前外表所表现出来的冷淡和冰冷,要激动得多,也愤怒的多。 祝青瑜不能让他走,更不能让他继续这么愤怒下去。 明日皇上就要见章慎,皇上和阁老已经盯上了章家的银子,章慎速死才符合他们的利益。 如果明天皇上当场判了章慎斩立决,要将章慎推出午门斩首,那章慎根本就没有再被送回诏狱的机会,也没有能在诏狱悄无声息地死去,从而让沈叙偷梁换柱的机会。 不行,在当前情况下,沈叙说的方法还是太冒险了,成功率太低了。 祝青瑜需要顾昭,需要冷静理智的顾昭。 顾昭问他是她什么人,又问她是他的什么人,对于二人的关系,祝青瑜也不知该如何定义,而且具体是什么关系,这个关系叫什么,其实顾昭想怎么定义都行,对她而言,也并不重要。 祝青瑜握住他的手腕,仰面柔声说道: “守明,你想要我是你什么人,我就是你什么人,你不要走,帮帮我,好不好?” 两人说话间,一脸懵圈的安远侯夫人已经带着她那一帮嬷嬷们和谢泽出来了。 见了拉着手说话的二人,安远侯夫人更懵圈了,看向谢泽,悄咪咪问道: “他们什么情况,真不是她?我真搞错了?” 谢泽都快给自己娘亲跪了,虽不知顾昭和沈叙今日为何在这里,但也幸亏他们在这里,不然自家娘亲今日不知要在章家闹成什么样。 好端端的,倒给祝娘子惹出这么个无妄之灾来,他以后还有什么面目见她。 谢泽拉了安远侯夫人就要走,满脸抓狂之意: “我的亲娘啊,都跟你说搞错了!搞错了!搞错了!你偏不听,回去吧,行不行,回去我跟你说,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安远侯夫人虽然也很好奇,一个有夫之妇怎么敢跟顾家世子当众拉拉扯扯的,也不怕人言可畏。 但她跟祝青瑜无冤无仇的,只要她不跟自己儿子有牵扯,这个小娘子要跟谁拉扯都跟她没关系,她也没道理去为难一个无辜的妇人。 如果真是搞错了,那么今日自己带着这么一帮子人来兴师问罪,未免也太失礼了,于是安远侯夫人说了几句带着歉意的场面话: “这位娘子,今日是我搞错了,你别放在心上,我看你今日也忙,我也就不叨扰了,改日我再派人带礼物来致歉。” 安远侯夫人和谢泽出来后,顾昭就一直盯着祝青瑜拉着他的手看。 他没有动,任由祝青瑜拉着他的手腕,也没有做任何解释。 他倒要看看,祝青瑜在谢泽面前,在众人面前,是不是会撒开手,又到底要如何狡辩撇清两人的关系,他就是要亲耳听一听,在祝青瑜口中,他到底是她什么人。 结果众人面前,祝青瑜依旧紧紧拉着顾昭的手,根本没有要撒手的意思,转身对安远侯夫人道: “些许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夫人不必客气。本该请夫人坐下喝杯茶,但今日我家中实在有些急事也有些乱,来不及也不好招待各位,实不是有意怠慢,改日,再请夫人喝茶。” 场面话说过了,相互都有台阶下,安远侯夫人点点头,又带着她那一帮子人,就这么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在谢泽和自己之间,她选择了自己。 这个认知,莫名让顾昭那原本无处释放的怒意有了消散的出处,甚至让他心中不自觉地涌现出一股,提刀四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之意。 顾昭心中刚刚升起些许得意,既而蓦然惊醒,又为此深陷绝望之中。 顾守明,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你一个堂堂国公府的世子爷,手握权柄的当朝大员,本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如今却沦落到要被一个小娘子拿捏挑拣的地步,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顾昭绝望地发现,他已彻底失了控,一颗心已完全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起伏不定。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已拥有了他的心的所属权,随时随地能对他发号施令,又一言一行都能让他的心经历上天入地的悲与欢,爱与恨。 而他对此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她一定是给自己下了药了,一定是。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他就真的要栽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娘子身上了。 而更绝望的是,这小娘子和他的夫君情真意切,根本就没有他的半点机会。 只要她的夫君在,她对他就不会有半分真心,从前是,以后也是。 不如趁现在,趁自己还清醒着,还痛苦着,就着这锥心的痛苦,从此与她一刀两断,再也不管她的事,再也不听她的消息,再也不和她有任何往来,如此也不至于更进一步陷落到那更加可悲又可笑的地步。 顾昭抽回了手,祝青瑜察觉到了什么,又顺着他的眼神往后看去。 送走一个,还有一个。 沈叙站在门口,也在看刚刚两人拉着的手,没有说话。 顾昭看向沈叙,冷笑道: “有人还等着你答复,你答复他了吗?告诉他,你的答案是什么?” 答复他吧,就说你愿意嫁给他,让我彻底死心。 沈叙也看向祝青瑜: “祝娘子,你别怕,我的提议和承诺依旧有效,你考虑得怎么样?” 祝青瑜正要说话,顾昭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拉得她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靠在他的身上。 顾昭将她的上身圈在怀中,眼睛盯着沈叙看,俯下身凑在祝青瑜耳边,带着恶意和冷意地说道: “你敢答应他,我弄死章敬言,让他凌迟处死,死无全尸。我就是这么坏的人,你要不要试试?” 第100章 断绝 顾昭这话刚出口,马上就后悔了。 明明才下定决心,要和她一刀两断,为何还要说这种可怖的话来威胁她? 因为他是如此害怕,害怕听到她宁愿选择沈叙,宁愿嫁给沈叙,也不愿选择自己。 如今,为着她,为着这个满嘴谎言,心里根本没有他的小娘子,他不仅是乱了心神,甚至连言行都失去了控制。 随着顾昭的话音落下,沈叙拔了刀: “守明,放开她,别逼迫她,让她自己选。” 顾昭看着好友对自己拔刀相向,笑了起来: “沈崇述,你这是扮起救美的好人来了。她的夫君被关在诏狱里,明日可能就要被处斩,你这个时候让她自己选?选什么?我逼迫她?你没有么?我当然逼迫她,我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难道你是?” 越是亲近的人,说起恶意的话来,越是一针见血。 面对顾昭的字字锥心,沈叙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他擅长的一向是胁迫和武力,想要什么都靠的是抢,自然和什么正人君子半点不沾边。 他和他当然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仗着她的夫君在诏狱里,让她不得不选,将他们的胁迫,披上一层自愿的外衣,为的是有一个温和的开始,来得到她的温柔和爱意。 但说到底,不论是他还是顾昭,都从来没有真的,让她自己选过。 祝青瑜刚刚被顾昭猛地往怀里拉,撞到他硬邦邦的肌肉上,有一瞬间撞得脑袋都晕晕的。 就这么短暂地晕了一下,没想到场面急转直下,沈叙连刀都拔出来了。 那可不行! 顾昭和沈叙起冲突,不符合她的利益。 她还指望着他们手拉手,心连心,携手帮她救章慎呢,哪怕不帮忙,至少也别捣乱。 明日皇上就要见章慎,无论是顾昭还是沈叙,都是天子近臣,一言一行对皇上都有影响力。 要救章慎或许很艰难,但摧毁他却是那么的容易。 若是他们有任何一人想要害章慎,在皇上面前,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够了。 顾昭说要章慎的性命,或许是他的气话,但他完全有这个能力,甚至不用费什么力气,祝青瑜不敢赌,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会不会一气之下,把气话变成了现实。 祝青瑜扶着顾昭的手站稳了,先对沈叙说道: “沈大人,你把刀收起来,我知道你们明明都不是这样的人,逼迫什么的也不过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你们明明一直在帮我,没有逼迫过我,今天来都是为了帮我想法子的,我很感激,咱们不要为了一时的气话,把刀对着自己人,好不好?” 沈叙没法说不好,她都说逼迫什么的是气话了,难道他还能来一句不是的我就是想逼迫你委身于我? 他想要她的怜惜,想要她给他一个正常的热闹的充满爱意的家,就不能在她面前做个恶人,只能默默收了刀。 待沈叙收了刀,祝青瑜又道: “我很感激你愿意帮我想法子,但我想了想,这法子还是太过冒险了,不仅对敬言来说有很大风险,他日事发,对你来说也有很大风险,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用这个法子,你能不能容我再想想?敬言他没有面过圣,我担心他什么都不懂犯了皇上的忌讳,你能不能先回去帮我照看提点下他。至于你的提议,我会再好好想想,等我想好了,我去锦衣卫署衙找你,可以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顾昭平日里喝惯了祝青瑜煮的迷魂汤,如今眼睁睁看着她给沈叙来了一碗,才发现她惯用的不过就是那么几种法子。 感激是为了安抚,拖延是为了后路,她总是这般,不想激怒,不敢拒绝,不愿负责,不做承诺。 而他就是被她用这几个显而易见的招数一次次敷衍,又一次次败下阵来。 沈叙似乎也没比顾昭好到哪里去,听到祝青瑜如此说,竟真的牵了马道: “好,你想清楚了,就来找我,我还是那句话,在皇上见他之前,我的提议都有效。” 待沈叙也走了,总算只剩下最后一个。 祝青瑜这才又看向顾昭,扯着他的袖子让他下马来: “守明,你别生气,你肯定是误会我了,你先下来,下来喝杯茶,坐一坐,好不好?” 不行,不能再被她这么玩弄。 他要跟她,一刀两断。 顾昭硬着心肠,坐在马上岿然不动,笑问道: “祝青瑜,你拿这一套,到底找过多少个男人?除了谢泽,除了沈崇述,还有谁是我不知道的?是不是对你来说,谁都一样?” 这句话中,带着明晃晃的恶意揣测。 祝青瑜放开他的袖子,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平复了心绪,这才问道: “顾大人,这样羞辱我,会让你觉得快乐吗?” 顾昭没觉得快乐,他觉得无比的痛苦,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明心里想着要跟她一刀两断,但她放开他袖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竟然想去牵她的手。 当她往后退的时候,他更是难以抑制,想要就这么下了马来,把她按在怀里,锁在身边,关在心里,让她再也不能逃离。 他真的是疯了。 是不是因为未曾得到过,他才会这般失去心智一般的迷恋着她。 如果得到了,是不是就能释怀,就能从这痛苦中解脱? 这痛苦逼疯了顾昭,让他口不择言,想让她也跟着他一起尝一尝这无边痛苦的滋味。 顾昭看着她往后退,脸上的笑意不减,问道: “怎么不回答?自己都数不过来了,是不是?为了救他,你睡过几个?跟沈崇述又睡过几次?” 顾昭一定是疯了。 跟疯子,不要对话。 祝青瑜一句话也没说,把发疯的顾大人丢在身后,转身就走。 刚走进家门,身后有人如一道狂风般刮了过来,拽了她的手,拉着她,大步往里走去。 顾昭人比她高,步子也比她大,走的又快又急。 祝青瑜被他牵着,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前走。 二进的小宅子,格局简单到几乎没有格局。 顾昭心里有一团火横冲直撞,牵着她掠过前院,直奔向垂花门。 进了门,穿过院子,到了主屋。 这样一个小宅子,不需要任何人指引,顾昭拉着她进了她的卧房,将她推倒在她的床榻上。 一只手就将她的双手控制在床头,顾昭覆身而上压住她,一气呵成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也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机会,咬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道: “祝青瑜,一次,我救他出来,我们一刀两断。你和他给我滚出京城,再也不准回来!” 第101章 恨意 顾昭所说的话,若能实现,对祝青瑜而言,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凡是得到必有失去,她从来没有奢望过,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把章慎救出诏狱。 而她进京的目的,从她踏上顾昭的船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那就是把章慎救出来,同时把自己摘出来。 所以顾昭话音刚落,祝青瑜立刻答道: “好,我同意,守明,事到如今,你还愿意帮我,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她被自己用武力压在身下意图侵犯,又被自己用夫君的性命做要挟而不得不答应自己的要求。 即使这样,面对这软硬兼施的胁迫,她居然面带笑意,温和而平静地在跟自己说谢谢。 就好像被他压住双手,动弹不得的是旁人一般。 此情此景,顾昭只觉讽刺。 似乎自从那天扬州城的早上,从她在他的床上醒来,从他表明对她的企图开始,她对自己说的最多的,就是感谢。 对比她的游刃有余,自己的痛苦和沉沦显得是如此可笑。 是不是一次过后,她便如那云中雀,广阔天地,再难觅踪迹,甚至在她心里,不会留下关于自己的一星半点痕迹。 因为她对此事的云淡风轻,顾昭的内心再一次痛苦起来。 既要一刀两断,那就一刀两断。 痛苦滋生恶意,顾昭忍受不了独自的痛苦,既得不到她的爱意,那就得到恨意。 他已放弃了得到她的期望,既得不到,就毁掉,他也再不能忍受她的虚情假意,他要她的真实,哪怕这真实是对他的仇恨。 难以克制的恶意在顾昭心中疯长,他要把她拉入深渊之中,用言语羞辱她,用武力折磨她,让她在他身下,无助地挣扎,绝望地哭泣,带着这刻骨铭心的痛意和恨意,记住这一天他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恨他一辈子。 顾昭一边单手解着祝青瑜衣裳上的衣扣,一边冷心冷面地口出恶语: “感谢?祝青瑜,怎么,我今日是你的恩客么?你跟我说谢谢。” 因已是初冬,京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早晚若没有火盆,连室内都会冰凉刺骨。 所以祝青瑜今日在外袄外面,又加了件葱绿缎面对襟的比甲。 对襟的衣裳,衣扣格外多些,顾昭今日也格外没有耐心,仗着她不会反抗,放开了她的手, 双手粗暴地撕扯开比甲上的衣扣,又更加粗暴地扯开里面松花色的外袄的斜襟。 胸口一抹脂玉般的肌肤,在白色的里衣和半遮半露的茜粉小衣间,若隐若现。 见了那一抹脂玉,顾昭突然停了下来,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神色深沉地看向祝青瑜: “怎么不说话,真把我当成照顾你生意的恩客了?还是说,你也这么招待过旁人?沈崇述?还是谢泽?还是都有?我是第几个?” 比起顾昭肢体的粗暴,祝青瑜更加担心的,是他情绪的不稳定。 他显然受了刺激,即使要跟她做风月之事,但看起来,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想要通过羞辱她,来找她讨回公道。 祝青瑜希望他冷静下来,而不是压抑着怒火。 因为他的怒火一旦失控,最终需要承受伤害的,是她自己。 手上没有了他的压制,祝青瑜伸出手,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捧住他的脸,说道: “守明,我没有招待过旁人,你是希望我像招待恩客那般侍奉你吗?这就是你想要的一次?” 招待,恩客。 这些让人刺痛的字眼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时,是为了伤害她,但从她自己口中说出,却加重了顾昭的痛苦。 她怎么能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种话? 被人如此轻慢地对待,她不觉得愤怒吗?不觉得屈辱吗? 见顾昭不回答,祝青瑜又把手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移,移到他的脖颈间,攀着他的脖子,起身亲到了他的下巴上。 趁他愣神的功夫,祝青瑜把手移到他的肩膀上,只是轻轻一推,一个翻身,就把顾昭压到了下面。 顾昭仰面躺在床上,满脸震惊地看着坐在他身上的祝青瑜。 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太过震惊,顾昭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顾昭今日是直接从文渊阁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绯红的朝服。 官服上的腰带,装饰作用大于实际作用,在顾昭震惊的这片刻功夫间,祝青瑜已经帮他把腰带解了下来,放到一边。 顾昭终于反应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你!” 说完第一个字,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祝青瑜反手握住他的手,满脸真诚地说道: “守明,我说我很感谢你,你是不是并没有信过?但我一直说的都是真心的。我是真的真的很庆幸,来扬州查案的是你。若是旁人,我现在又在何处呢?总是免不了牢狱之苦,官奴之身,甚至说不定真进了风月之地,每日迎来送往,侍奉数不尽的恩客,能不能活到今日都难说。幸亏,我遇到的人是你。” 她说,我是真的真的很庆幸,幸亏我遇到的人是你。 她说,我很感谢你,是真心的。 顾昭觉得自己脑子有些晕乎乎的,不知是因为她坐在自己身上的缘故,还是今日被她气得太过,脑子不清醒的缘故。 忽然之间,他居然已经分不清,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话听起来这么真,真到顾昭那如冰山般巍峨的怒意,那想要不顾一切伤害她的恶意,都如遇到了温暖的春水一般,就这么消弭于她的只言片语之间。 祝青瑜又伸手到他脖子下,一边给他解官服上的衣扣,一边说道: “守明,我可以像侍奉恩客那样侍奉你,但我觉得,你或许不会高兴。我像对待夫君那样对待你,好不好?如此还了你对我的恩情,待他出来后,如你所愿, 我们两不相欠,从此我不再踏足京城一步,与你相忘于江湖。你不要生气了,或许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希望你能开心些,至少以后万一偶然想起这一天,不要难过。” 这春水融化了顾昭想要作恶的斗志,眼神追随着她,任她给自己解掉了官服上的衣扣,又扯开了自己的里衣。 祝青瑜把手搭在顾昭的胸膛上,顾昭看她的眼神炙热得像是快化掉一般。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嫂,嫂子?” 第102章 撞破 是章若华的声音。 这世间会叫她嫂子的,也只有章若华一人。 祝青瑜转过头,和在里屋门口向内张望的章若华四目相对。 刚刚顾昭在气头上,几乎是拖着她到了床上,不论是他还是她,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顾得上要关门这件事,难怪章若华都走到门口了,两人都不知道。 章若华身上还穿着连帽的白狐皮斗篷,一看就是刚从外面来的,说不定是刚刚到京城。 而她正和顾昭在床上,两人都衣裳不整,她甚至还主动给他解衣裳。 此情此景,辩无可辩,不如不辩。 祝青瑜拢住胸前的衣襟,从床上下来,问道: “三妹妹,你到京城来,是扬州出什么事了?谁送你来的?” 章若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都有些吓呆了。 见一个外男在嫂子床上面无表情地扣着衣扣,章若华忙转过身,回道: “薛总商来京城送炭敬,我实在担心你和二哥,就跟着他的船一起来了,大管家也在。” 以薛总商和章慎的关系,若是薛总商送章若华来,都送到门口了,肯定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他肯定是要进来问章慎的情况的。 祝青瑜回道: “薛总商是在前厅么?你让王妈妈上茶,等我下,我换件衣服就来。” 章若华在门口,犹犹豫豫地说道: “王妈妈已经在上茶了,大管家陪着薛总商,王妈妈说你在内院,所以我就来叫你。” 祝青瑜在衣箱子里取了件新的外衣和比甲,正在换刚刚被顾昭扯破的衣裳,听到章若华这么说,手上一顿,只是那么一瞬,又继续换衣裳,说道: “好,我知道了。” 这段时日,总有外男在家里出现,刚刚又那么多人,那么大阵仗,王妈妈和吕叔不可能没听到,也不可能没有察觉这其中的不对劲。 但他们是仆从,章慎又不在家,所以他们也不敢管,甚至连问也没有问到祝青瑜面前来。 刚刚顾昭跟她进了内院,她又全程一声不吭,估计王妈妈和吕叔也拿不准,更不敢进来。 把事情推到章若华这里,让章若华来撞破这件事,或许王妈妈也松了一口气吧。 祝青瑜从来没有想过能瞒过章慎,是王妈妈去跟他说,还是章若华去跟他说,其实都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 但不论是王妈妈还是章若华,都是家里人,总不会传到外面去。 至于外人,比如薛总商,这些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否则外人指指点点,传得扬州满城风雨,章慎未必能承受的住。 祝青瑜换完衣裳,看向已经穿好衣裳坐在床边的顾昭,问道: “守明,可以请你从后门走么?你看,现在我家里有客人,确实不太方便,等明天敬言回来,我安顿好他,我们另换个时间和地方,可不可以?请你也相信我,我不会就这么跑了的,承诺你的,我会做到。” 顾昭看向她,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道: “明日辰时到巳时左右,你们安排马车,到宫门口接他。申时,我安排马车来接你。” 祝青瑜点头表示记住了,取了后门的钥匙,领着顾昭往外走。 因为有外男在,章若华刚刚说完话,都不敢在屋里待,就站在檐下等,见嫂子领了人出来,刚准备说话,祝青瑜道: “三妹妹,我送人出去,你等等我。” 祝青瑜把顾昭送出后门,正要关门,顾昭突然伸手按住了门,问道: “你这样,他就算出来,会领情吗?” 祝青瑜笑笑: “只要他能出来,能活着,其他都是小事。至于他是不是领情,其实也不重要。守明,他面圣的事,就托付给你了,除了你,我也没有旁的人可以托付,请你一定帮帮我,明日申时,我会准时来的。” 听到她这么回答,顾昭的心又再次陷入冰冻之中。 怎么就能这么不管不顾? 他若不领情反而因此抛弃了你,你可怎么办? 你就半点不顾念自己的将来吗? 就这么爱他吗? 明明知道是这样,明明知道答案,明明知道她的满心满眼只有章敬言,心中的爱意不会分给旁人半分,自己何苦要这么问一遭,再伤透一次心。 既已下定决心一刀两断,那就一刀两断。 何必再犹豫徘徊,一次次被比下尘埃,自取其辱。 明日,就让一切尘埃落定,像她说道。 一次,得到,解脱,放下。 从此和她相忘于江湖,不要再沉溺于这无望的爱慕之中。 顾昭放开了手,祝青瑜关上了门。 听着里面锁门的声音,顾昭一时间,都有种偷情被轰出来的荒谬感。 他慢慢走到前门去,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在马车的遮掩下,他的马反而不起眼。 刚刚还和他在床上准备共渡风月的女人,如今正在宅子里招待客人。 而他这个被赶出来的不能见光的人,居然还要再替她奔波,去救她的丈夫。 此情此景,实在荒谬太过,任谁来看,都必定要说一句: “顾守明,你真是昏了头了!” 昏了头的顾昭一路回了宫中值房,内心一团乱麻,面上还能镇定自若地处理公务,甚至中间还被皇上传去,商议了北疆赈灾之事。 到了酉时,正常下值的时间,今日顾昭没有留下,随着大流出了宫,上了自家马车,在马车上,换掉了官服。 天色渐渐黑了,马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又在锦衣卫署衙门口停了下来,穿着斗篷的顾昭下了车。 门口早有人等着,见了顾昭,一句话没说,领着他往诏狱而去。 顾昭进了诏狱,见到了因今日挨了鞭刑,又整天没有吃东西而昏昏沉沉趴在床上的章慎。 就是这样一个人,占据了她全部的爱意。 自己竟全然输给了这样一个人。 狱卒开了门,顾昭走了进去,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章慎说道: “章敬言,若要求生,先要求死。从现在起,你要记住,你的所作所为,罪该万死,皇上要叛你斩刑,也是应该的,无论谁来问,都是如此。而你做这一切,只为了一人,那就是皇上,除此之外,绝无旁人。现在,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背下来,记在心里,明日面圣,一个字都不要错。” 第103章 面圣 当顾昭从诏狱出来时,黑漆漆的夜色中,时有时无地开始飘起夹着雨水的雪籽。 雨雪交加,北风萧萧,凛冽的寒气一阵又一阵席卷着京城,让整个天地都陷入肃杀寒冷之中。 青衣巷的章家宅子,已到了就寝的时间,祝青瑜正在换厚衾被。 章慎身体不太好,在诏狱这么久,只怕又要弱一些。 如今既已开始下雪,他明天回来,肯定怕冷的很,祝青瑜就提前把冬日里最厚的被子给他换上。 章若华趴在门口,见嫂子把床单和衾被整套都换了,小声问道: “嫂子,我晚上能不能跟你睡?” 祝青瑜本来安排她在厢房睡,但或许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虽是自家宅子也觉得害怕。 于是祝青瑜朝她招招手: “好,三妹妹,你来,帮我试试被子暖不暖和。” 章若华一下跑过来,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 “暖和的,嫂子,你也睡了吧?我一个人睡不着。” 这段时日不见,总觉得章若华好像变的比以前粘人了些。 祝青瑜吹了灯,也钻进被子里,笑道: “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还要人哄着睡啊,明日你二哥回来,知道了都得笑话你。” 往日里因章若华实在活泼可爱,不管是祝青瑜还是章慎,都忍不住会像这样言语间逗逗她。 小姑娘也是有脾气,要面子的,被逗弄的不高兴了,一跺脚,一扭头,还能好一阵子不理人。 今天被祝青瑜逗弄了,章若华却在被子里贴过来,抱住她的胳膊,脸也贴在她的胳膊上,又软又乖地问道: “嫂子,明天二哥真的能回来吗?” 小姑娘一个人在扬州这么久,又几千里路跑来,一定担心坏了吧。 祝青瑜回抱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就好像拍小宝宝一般,哄道: “能的,今天薛总商和大管家在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嘛,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接你二哥回来。明日立冬,咱们到家就给他煮个羊肉红枣汤,给他好好补补,放心啊,睡吧。” 章若华闷闷地嗯了一声,贴得更紧了。 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刮得窗户都呜呜作响,那声音如泣如诉,搅扰得人不得安宁,夜已深了,祝青瑜却有些睡不着。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是皇权社会,章慎的生死又只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换句话说,是生是死,完全不讲什么法治,不讲什么道理,只看面圣的那一刻,皇上当时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虽对章若华说的笃定,但其实离明日的辰时越近,她心里越没底,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万一明天章慎面圣的时候,出个什么波折,去接回来就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尸身。 正如此胡乱想得无法入睡时,胳膊上一点冰凉透过里衣,是有水的痕迹。 祝青瑜伸手摸到章若华的脸上,一直默不作声好像在睡觉的小姑娘,脸上已满是泪水。 发现祝青瑜也没睡,忍了一天的章若华再也忍不住了,在被子里努力压抑着,哽咽着问道: “嫂子,他今天是不是在欺负你?” 面对章若华,祝青瑜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答,最终只给她擦掉脸颊上的眼泪,哄道: “没有,若华,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想跟你二哥说。” 章若华抽抽噎噎地: “嫂子,我不会跟二哥说的。京城一点都不好,京城的人也很坏,等二哥回来,我们就回家去,我,二哥,嫂子,一起回家去 。” 祝青瑜顿了顿,最终也不忍戳破小姑娘美好而单纯的期盼,抱住她,嗯了一声: “好,我们回家去。” 雨雪下了一整夜,几乎一夜之间,京城从初冬进入了深冬,早起檐下都能挂起冰碴子。 皇上说要见章慎,但也没说具体时辰,像章慎这样微不足道的草民,也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自然只有他等皇上的,没有皇上等他的。 所以第二日一早,宫门刚开,甚至都还没到早朝的时辰,沈叙就带人押着章慎,到了乾清宫殿前,在这冰天雪地刺骨寒风里,让他只穿着单薄的囚衣跪着了。 章慎几乎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又受了伤,昨晚顾昭交代完之后,沈叙还让人把章慎薅起来,让他在这大冬天的寒夜里,洗了个透心凉的冷水澡。 总之,怎么惨怎么来。 所以,当皇上上完早朝,用完早膳,想起来要见见章慎的时候,在雪地里跪了好几个时辰的章慎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皇上在暖哄哄的书房里,本是在舒舒服服地享受着茶点,想着趁着间隙,花个半刻钟,看看人,就把这件事儿给打发了,自己一直记挂在心里的事,也算是有个了结。 见到被沈叙拖进来后就瘫在地上的章慎,皇上放下茶碗,慢悠悠踱步过去,站到章慎旁边,用靴子踢了踢他被头发遮住的脸。 沈叙跟了皇上多年,立刻理解了皇上的意图,扯着章慎的头发,露出他的脸来,好让皇上看个清楚。 皇上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这么个虚弱得半死不活,像个被随手扔掉的破稻草一样的人,看起来是那么的单薄,无害,全身是伤,还惨兮兮的,能是那个胆大妄为,目无君父的狂徒? 在皇上这些年的想象里,这么个猖狂之辈,不说青面獠牙,怎么也该是奸猾狡诈的,总之不该是这么个带着文弱书生气的老实人。 如果不是折子是顾昭写的,皇上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下面的人赶着交差,随便抓了个倒霉蛋背黑锅了。 皇上问沈叙道: “审过没?他有没有喊冤?” 沈叙道: “审过,嫌犯认罪,未曾喊冤,只称自己有负皇恩,罪该万死。” 皇上一脸玩味地看向沈叙: “用大刑了?” 沈叙满脸正直: “他先认罪才用的刑,微臣绝无屈打成招。” 皇上这下是好奇了: “不喊冤,直接认罪?那他图什么,弄醒,朕来问问。” 锦衣卫要把人弄醒,自然有锦衣卫的法子,皇上不过转个身,刚坐到书案后,就见地上那真如破稻草一般的草民已是悠悠醒转。 沈叙押着章慎跪好,呵斥道: “跪好,拜见皇上。” 皇上高高在上地坐着: “章慎是吧?你可知罪?” 章慎见了皇上,先是一呆,接着面上竟露出仰慕之色,当场给皇上行了个匍匐大礼,激动地叩首道: “草民知罪,罪该万死。” 都到天子面前了,他若想求生,此刻已是最后的机会,结果他竟真的不喊冤,皇上这下是更好奇了,接着问道: “既知罪,朕判你斩立决,家财充公。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辩驳的?” 章慎匍匐在地,半句未驳,语气中竟有心悦诚服之意,回道: “草民罪有应得,无颜面替自己辩驳开脱,今日得见天颜,已是死而无憾。” 第104章 出狱 若是章慎为自己喊冤辩驳,皇上日理万机,未必有这个闲工夫和耐心,听他说那些个混账话。 说不定一气之下,当场就让人把他拖出去打死,一了百了,去去这些年如鲠在喉的晦气。 但如今章慎自知有罪,还态度这么好地甘愿受死,皇上心里的气已是消了一半。 气既消了,耐心也就多了,皇上也有了兴趣,愿再多花个半刻钟,问问清楚,于是问道: “倒还懂些廉耻,知些是非。章慎,抬起头来,既知有罪,当初因何要犯?” 章慎抬起头,满脸羞愧之意: “草民虽远在扬州,但能够薄有家财,安居乐业,皆因皇上治下,吏治清明的缘故。草民得沐圣恩,虽人微言轻,却不自量力,对皇上,对天子,一直是感恩戴义,怀欲报之心。” 皇上实在是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章慎都快死了,说的话怎么也有点八成真了。 没有人不喜欢恭维,当然包括年轻的皇上。 皇上是一个在深宫中长大的皇上,从未亲历过民间,也从未亲自接触过百姓,或者说是草民。 百姓二字,在皇上眼里,只是一个治理天下时用到的概念,从来不是活生生的人。 但如今,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治下的百姓,跑到皇上面前说,皇上,在你治下,我过得很好,所以我想要报效君主。 这么真切又笨拙的恭维,可比每日朝中大臣,宫妃太监的趋奉,让皇上受用的多。 一个天子,已经坐拥天下,拥有了最高的权势,天下都是他的了,自然有比物质更高的精神追求。 皇上心里不自觉地就起了得意之心,原来朕在百姓眼中,是这样贤明的君主么? 朕可真是明君啊! 因着这个,皇上另一半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喝着茶,语气中也带了些笑意: “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章慎更羞愧了,脑袋都垂得更低了: “赵士元他竟胆敢欺瞒皇上,他实在该死。可草民无能,力所不及,除了这个法子,实在想不到其他法子,草民欺瞒了皇上,罪该万死,不敢奢求皇上宽恕......” 章慎越说脑袋垂得越低,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脑袋哐地一声砸到地板上,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已是昏死过去。 皇上吓了一跳,放下茶碗,看向沈叙: “他怎么了?死了?” 沈叙俯身用手指探了探章慎的鼻息,答道: “回皇上,还没,还有点气儿。趁他还有气,臣把他拖出去斩了?不然待会儿可能他自己就死了。” 明君二字的心理效应还在,一个明君,怎么能随随便便砍人脑袋呢? 皇上气已消了大半,对章慎的宽容度也高了许多,吩咐道: “算了,人虽笨了点,还算是忠心,让他家里人领出去吧,能不能活,看他造化。” 沈叙拖了章慎起来,半拖半抱要带人出去,回道: “是,臣遵旨,那家财充公,臣派人去抄家?” 皇上可是明君,既连章慎的罪都宽恕了,无缘无故地抄家,说出去也不太好听,有违明君的名声。 于是皇上想了想,说道: “既他有报效之心,朕便给他个差事,筹银子建办惠医寺,就他来吧。” ...... 顾昭让辰时到宫门口等,几乎一晚上没睡的祝青瑜等不了,寅时就起了身。 不仅祝青瑜醒了,整个章宅的人几乎都醒了。 章若华不到寅时就在床上翻来翻去,吕叔也早套好了马车在等,大管家也是穿好了出门的衣裳坐门口等着了,甚至王妈妈在厨房,连羊肉红枣汤都煮上了。 既然都醒了,在家里也是干着急,不如去宫门口等。 宵禁的时辰一过,章家的宅子就开了门,一辆马车,里面坐着祝青瑜和章若华,车头坐着吕叔和大管家,一帮子人,去接章慎。 不到卯时就到了东华门口,陆陆续续有大臣经过去上朝,又陆陆续续有大臣离开退朝,一直等到辰时过半,章慎还没有出来。 连祝青瑜都开始沉不住气,在马车里坐不住,下了车来,在宫门口跟拉磨的驴似的转圈圈。 东华门城门上,祝青瑜在下面转圈圈转了多久,顾昭就看了多久。 在他面前,她一向是冷静的,理智的,游刃有余的,哪怕被他按倒在榻上的时候也是如此。 顾昭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的模样,原来为了另一个男人,她也可以如此,坐立不安,担惊受怕,理智全无。 旁观的越多,心中的痛楚和嫉妒越是缠绕,顾昭几乎是自残一般,强迫自己记住她此时为另一个男人牵肠挂肚的模样。 顾守明,你要记住,这才是她挂念一个人的真实的样子。 除此之外的,都是她的伪装。 不要奢望了,你永远也得不到。 就一次,然后,放下。 正看着,沈叙半拖半抱地把章慎领了出来。 顾昭就见那刚刚焦躁不安的小娘子,几乎是提着裙子,飞奔过去,把人接到了怀里。 在一众人的帮扶下,祝青瑜将章慎送上了马车。 章慎的情况很不好,烧得滚烫,得赶快回去。 祝青瑜正要上马车,似有察觉,朝城门上看了一眼。 顾昭笑了起来,用嘴型说道: “申时。” 祝青瑜,我已做到了我承诺的,如今该你履行承诺了。 与我,做个了断。 第105章 回家 见到顾昭在,祝青瑜一点都不意外。 把章慎救出来,是他们之间了断的条件,所以他肯定会来确认结果的。 至少从结果看,章慎能从诏狱出来,都是他的功劳,祝青瑜领他的情。 这个人情,也是她该还的,不还掉,一直欠着顾昭,她晚上都睡不着觉。 祝青瑜朝顾昭遥遥地垂首行礼,同样用口型说道: “好,顾大人,多谢了。” 呵,顾大人。 这就开始顾大人了。 他就知道,在她这里,除了感谢,他什么也得不到。 一次次难以自抑地沉沦,又一次次在痛苦中清醒过来的顾昭,比谁都明白,一次以后,她的口中再也不会有守明二字。 倘若两人再见,这世间也只会有形同陌路的顾大人和章家大娘子。 不,她不会再踏足京城,甚至连顾大人和章家大娘子都不会有。 那便如此吧,这就是他为二人选定的路,既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他会戒掉内心对她的迷恋,也戒掉身体对她的渴望,哪怕戒断的过程再痛苦,再是鲜血淋漓,他也定能将她从心头完完整整一点不留地挖出来,彻底地扔出去。 就从此时此刻开始,顾昭收敛了笑容,转身离去。 待顾昭走了,祝青瑜便对送章慎出来的沈叙道: “沈大人,今日真是多谢你了,他情况有些不好,我得赶快带他回去,改日再登门拜谢。” 沈叙在一旁,默默地围观了一场两人遥遥相望的眉眼官司。 他全程一声不吭,如今见祝青瑜也要走了,这才叫住她: “祝娘子,皇上有旨意。” 章慎身体状态这么糟糕,祝青瑜心里着急得很,就想赶紧走,一听皇上还有旨意,赶紧跳下车,忙道: “您请说。” 见沈叙好像有点愣住了,祝青瑜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啊,天杀的封建社会,在这里听圣旨,好像是要下跪的? 是要跪的吧? 之前这些年,因为在扬州城,章家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除了逢年过节陪章慎祭拜祖先,祝青瑜就没跪过谁,心里也很难形成这种土著才有的条件反射,很有些拿不准。 于是祝青瑜找沈叙求证: “我是应该跪着听,对么?” 若真是这规矩,人在宫门下,跪就跪吧,又不会少块肉,跪完听完赶紧回去。 按理说是应该要跪的,沈叙也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问这种话,正常人一听皇上有旨意,老早腿一软就跪下了,哪里还会开口问。 他是发现了,这个祝娘子,很有些离经叛道,不论对皇权也好,还是对世俗也罢,天然就少了一种敬畏之心,所以才能为了救人,这么不管不顾,赌上所有,做出这么多寻常闺阁妇人不会也不敢做出的选择。 不过皇上下旨的时候,章慎本人也在,按理说章慎也算接过旨了。 那么他到底是在转述还是在宣旨,这个界限就不是那么清楚,不跪,问题也不大。 于是沈叙道: “倒是不必,他接旨的时候恐怕不太清醒,若是病一场起来忘了,怕是会坏事。故我叮嘱你几句,皇上下了旨意,让章敬言筹银建办惠医寺,待他醒了,别忘了去户部送银子。” 这确实是个极其要紧的事情,祝青瑜实在没料到,外界传闻冷血残暴的沈大人,居然是个热心市民,竟然还特意来叮嘱她。 祝青瑜衷心道谢: “沈大人,实在太感谢你了。我记下了,那么,我先回去了。” 沈叙看过来,欲言又止。 祝青瑜疑惑地看过去: “沈大人还有事交代?” 要交代就快说啊,有人急着救命呢,祝青瑜都快急死了。 沈叙见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夫君的状况,完全没有半点为自身将来考虑的担忧,终于忍不住说道: “祝娘子,如果将来风言风语,章家你待不下去,我的提议,依旧有效。” 天,他居然还惦记着这件事! 哎,这个沈大人也是个痴情的可怜人,可能自己和他去世的未婚妻实在长太像了吧,让他这么放不下。 但既然章慎都从诏狱出来了,他的提议对她来说,就不再是个可选项,这条退路,也不该再留着。 祝青瑜对沈叙道: “沈大人,我和你未婚妻就这么像么?但你得知道,人和人哪怕长的再像,内里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你若想在我身上找她的影子,终究会失望和痛苦。她若泉下有知,只怕也是希望你往前看的。以你的权势,京城有很多与你匹配的名门贵女,都是很好的姑娘,好好找个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姑娘,佳偶自会天成。你想要的热热闹闹,生儿育女,都会有的。沈大人,待敬言好些了,我们再登门拜谢,再会了。” 祝青瑜也不知道沈叙有没有听进去,她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没办法为他诊治心理创伤。 她之所以说这些,主要也是为了表明态度,免得沈叙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因而说完后,行完礼,便上了马车,吩咐吕叔: “吕叔,我们回去吧。” 吕叔在一旁也是着急地等着,如今得了吩咐,立马把鞭子舞得呜呜地,回青衣巷的路途快得好像在飞。 马车颠簸得厉害,祝青瑜把章慎抱在怀里,免得毫无知觉的他摔下去,章若华坐在旁边,看着半死不活的二哥,眼眶都红了。 章慎从宫里出来时,就已是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饥饿,寒冷,鞭伤,以及直面生死的心理压力轮番上阵,终于击垮了这个本就身体孱弱的,从未吃过这么多苦头的富家少爷。 吕叔和大管家合力把章慎从马车上搬下来,送回内院。 因为章慎的状况实在太糟糕了,看起来就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章家的几口人,这时候也顾不上礼数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围在旁边等着祝青瑜给他诊治。 现场氛围凝重得好像在办丧事一般,在众人忐忑的围观下,祝青瑜给章慎把了脉,说道: “能治。” 一句话如定海神针般,一下把氛围从办丧事变成了大喜事。 吕叔在一旁大喘了一口气,一边擦眼泪一边笑道: “哎呦,太好了,我刚刚连气都不敢喘,就怕影响到老爷喘气了。” 既是能治,人还活着,其他都变成了小事。 写药方的,出门抓药的,厨房熬药的,给章慎收拾擦洗换衣裳的,涂药包扎伤口的,整个章府都忙了起来。 一直忙到离申时还差两刻钟,祝青瑜叫住章若华: “三妹妹,我得出去一趟,估摸明天才能回来,家里,就交给你了。如果你二哥醒了,你就说我去皇觉寺还愿了,很快就回来。” 章若华一下紧张起来,两眼睁得溜圆,抓了祝青瑜的手不让她走: “嫂子,你不要去!嫂子,我们回家吧,带上二哥,现在就走,现在就回扬州!” 第106章 诚意 祝青瑜被章若华握住手,一时有些百感交集。 那个只爱吃吃喝喝美美哒小姑娘,是真的长大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明说,但章若华却这么敏锐,一下子什么都懂了。 祝青瑜顺势拉住章若华的手,往衣箱子去,说道: “三妹妹,皇上下了旨,让你二哥筹银子建办惠医寺,我们还不能回去,银子没筹齐就回去,是抗旨。你别担心,我只是出去一趟,以后就不出去了。正好,你来,帮我弄下头发,我实在是不太会弄这些,头痛的很。” 鉴于顾昭曾经两次当面嫌弃她的穿着,作为一个合格的乙方,祝青瑜觉得,自己好歹还是得收拾一下,换件他特意提过的云锦,再搭上章若华花团锦簇的审美,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免得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去赴约,又把他给惹恼了。 皇上让章慎筹银子建惠医寺,那这个银子到底要筹多少才算筹齐,标准就在负责这个事情的户部手上,或者说就在顾昭手上。 他手紧一点,松一点,拿捏的都是章家的命脉。 所以,祝青瑜还是希望,两人尽量有个平和和体面的结束,对谁都好。 祝青瑜从衣箱子里随便取了一套云锦的衣裳出来换了,坐在梳妆台前,招呼章若华: “三妹妹,你来,帮帮我,随便弄下,有就行了。” 做这些,本是章若华的日常,她最喜欢的就是有事没事在屋子里,用漂亮的衣服搭漂亮的首饰,乐此不疲,能从早上玩到晚上都玩不腻。 抓着美美的嫂子打扮,曾经也是她的爱好之一,每次给祝青瑜打扮的时候,小姑娘可兴奋了,围着她叽里呱啦能说一堆。 但今日章若华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咬着唇过来了,默默地给她梳头发,配首饰,描眉毛,涂脂粉。 章若华的审美,喜欢的是明艳之风。 在她的巧手之下,祝青瑜就见镜子里的自己,好像连五官都更清晰了些。 祝青瑜有些迟疑: “三妹妹,你是不是把我画太好看了?要不再日常一点?” 表达诚意而已,有就行了,证明我为了赴约已经为你打扮过了就行,没必要搞这么精致。 章若华终于开了口: “是嫂子本身好看,不是我画的好看,我还什么都没弄呢。” 行吧,可能是章若华技艺又精进了,先这样吧。 两人正说着话,王妈妈跑来通传: “大娘子,门外有人找。” 祝青瑜起了身: “好,我知道了。” 临行前,祝青瑜去看了看章慎,摸了摸他的额头。 中午吃的药起了作用,高烧已经退下来一些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他会醒。 而如果她回来的足够早,或许会比章慎醒来的时候更早,那么他如果不特意问,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出去过。 虽然他迟早会知道,但听旁人说,和亲眼目睹,这之间的差异,以及造成的心理波动还是很大的。 以后自己和顾昭断了往来,他也不会有亲眼目睹的机会。 申时,章家老爷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时候,章家大娘子走出了家门。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不出所料,是熊坤。 熊坤跳下车,替她拉着马车帘子,招呼道: “祝娘子,请。” 这个时辰,理论上顾昭应该还在内阁,结果祝青瑜一上车,竟见车里坐着还穿着朝服的顾昭。 祝青瑜有些诧异: “顾大人今日,这么早下值?” 按理说,明天才是休沐日,今天是要上值的,这顾大人,不会是早退吧? 明明是很简单一句问话,就跟平常遇到问你今天吃了么一样平常,但不知为什么,顾昭竟一直盯着她看,半天没说一句话。 祝青瑜迟疑道: “还是说,顾大人还要回去上值,要改期......” 话音未落,顾昭突然起了身,仗着他人高,腿长手也长,伸手抓住了祝青瑜搭在帘子上的手,就像猛兽捕食猎物一般,一下把她拖了进去。 耳畔是钗环落地的声音,祝青瑜只觉眼前一暗,天旋地转,头撞在马车壁上,顾昭已经咬着她的双唇,亲了上来。 太过突然,毫无准备,顾昭亲的又太凶,祝青瑜一时之间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手抵在顾昭胸口上,想要推开他。 顾昭按住她不让她动,又强制亲了一会,这才在她耳畔,有些气喘地问道: “祝青瑜,你想毁约?” 祝青瑜终于喘上了气: “不是,你。” 顾昭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得了个不是,把她拖自己身上坐着,将她牢牢控住,捧着她的脸,撬开她的牙关,再度攻略城池。 这次祝青瑜有了准备,在他怀里,微张着嘴,任他予求予取,很是温顺。 即使如此,顾大人尤不满足: “祝青瑜,你说这次要像对待夫君那样对待我,不要出尔反尔!你跟他的时候,也这样?我能把他弄出来,就能把他再送进去,别想敷衍我。我要你回应我,从现在开始,回应我,叫我夫君。” 祝青瑜其实不是很明白,顾昭为什么这个时候也要特意提到章慎。 但他既提了要求,要的只是她主动,又不是五彩斑斓的黑,她是个合格的乙方,可以做到。 祝青瑜抱住顾昭的脖子,主动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说道: “夫君。” 只是这样一点点主动地触碰,一声低声的呢喃,顾昭一下失了控,追着她又亲了上来。 密封窄小的马车空间里,缠绵着唇齿纠缠间的暧昧喘息。 车窗外,马车飞驰的声音遮住了一切。 立冬的雪又下了起来,越下越大。 此间夜,还很长。 第107章 解药 在那狭窄密闭的空间里,似乎永远不会有人打扰,也似乎永远不会到达终点,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她,再无旁人。 顾昭把祝青瑜圈在怀中,捧着她的脸,与她纠缠和追逐,几乎要亲到天荒地老。 既是来履行承诺的,秉着早完成早了结的心态,祝青瑜现在对顾昭的宽容度和配合度很高。 她抱住他,主动回应他的需求,用舌尖温柔地安抚他的急切,在他间歇性发疯地在她耳边追问他是谁的时候,也会及时而恰到好处地回应他缱绻的呢喃: “夫君。” 车窗外大雪纷飞天寒地冻,马车内的气氛却越加炙热,几近失控。 当顾昭把手伸进她衣裳的时候,祝青瑜终于停了下来,偏过头,按住他的手,也按下了暂停键。 顾昭没有再试图继续,但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强烈的不满: “不行?” 倒不是不行,只是祝青瑜觉得这个场合不太合适,不具备履行承诺的客观条件。 外面雪很大,天气很冷。 马车里很硬,也不具备足够的空间,实际上以顾昭的身高,他只是坐在马车里都会有些掣肘之感,更何况再施展旁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密封性也不太好,熊坤就在外面,随时能听到。 她不是很懂,顾大人看起来也不缺钱,就不能找个合适的地方吗? 祝青瑜又亲了一下顾昭的脸颊,把他那不满到想要杀人一般的气场软化掉,这才和他确认道: “你确定是想要在这里吗?马车上?” 听到她这么问,顾昭突然满脸如梦初醒的模样,抽出手,放开她,手背遮住眼睛,仰面靠在马车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不是,我刚刚有点昏头了。” 顾昭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明明来之前已经想的很清楚,他要保持清醒,冷静地了断和结束。 但只是见了她特意为自己装扮的模样,听到她叫一声夫君,感受到她舌尖的一点点主动触碰,一下就控制不住,陷入了对她极度渴望的迷乱之中。 心里只想着,更多,更多,他还要更多。 “祝青瑜。” 顾昭的语气中难得地带着沮丧: “你能不能把解药给我,让我解脱。” 祝青瑜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的难过是那么明显。 或许刚刚不该拒绝他,马车上就马车上吧,而且可以往好处想,现在结束了,她还能赶上回家吃晚饭。 祝青瑜站起了身,扶着马车,评估了下空间和可行性。 虽然没有实操经验,但得益于现代过分发达的信息,她有很多理论知识。 察觉到她的离去,顾昭放下手,眼神中满是破碎: “祝青瑜,你一定是给我下药了,都是你的错。” 祝青瑜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按照她评估下来最合理的方式,攀着他的肩膀,面对着他坐到了他的腿上,一边替他解腰带,一边顺着他的话回答道: “是,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你想在这里,那我们就在这里。” 为什么要在即将离开我的时候,对我如此的温柔,让我愈发陷入你的柔情之中,愈发割舍不下。 祝青瑜越是善解人意,顾昭越是痛苦,按住她的手,再一次把她揽入怀中,说道: “我不是要在这里,让我抱抱你。” 祝青瑜抱住他,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体贴地回道: “好,不在这里。” 头发挨着头发,脸挨着脸,就像一对缱绻依偎的鸟儿一般,她和他,静静地靠在一起。 在这冰雪肆虐的天气中,在共同抱着诀别之意的此刻,两人反而达成了,从认识以来,难得的宁静和平和,就像是一对真正的眷侣一般。 也不知道抱了多久,也不知道这宁静持续了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短短一瞬。 久到路边的景色已经变了,久到熊坤驾着马车,已经进入了皇觉寺的后山,驶进了永福山庄的大门。 却又短暂的如指尖的沙子,刚刚抓到手上,就已经流失殆尽。 马车停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 车上的人没有下车,车外的人更不敢催促。 有人问道: “祝青瑜,你是大夫,你说,得到就是解药,得到就能解脱,对吧?” 有人轻声回答: “对。” 有人又追问道: “如果我先遇到你,好好对你,比起他,你一定会更喜欢我,也一定会嫁给我的吧?” 有人依旧答的肯定: “会的。” 顾昭笑了起来: “骗子。” 祝青瑜也笑了起来: “你非要问。” 顾昭抱着她下了车,扶着她站好。 冬日的酉时,天色已暗,永福山庄已经挂起了灯笼。 昨晚开始的雨夹雪已经转成了鹅毛大雪,四周的草木和树木上,都已经开始有了积雪,连脚下的积雪也慢慢堆积起来,只怕来得晚些,说不定都会困在半路上。 祝青瑜抬头看着这漫天的大雪,突然有些担忧,担心明天万一大雪封山,她还能不能赶在章慎醒来前,及时回去。 雪花一下就扑到了祝青瑜头发上,顾昭替她拂去雪水,又替她把风帽带好,牵着她往里走去,说道: “青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这里么?” 祝青瑜不知道,按理说这里是皇觉寺的后山,也算是在佛门圣地的范围内,但他上次带她来的时候,就不太讲究,这次居然还特意花了一个时辰从青衣巷赶过来。 这里只怕,对他很重要。 果然,顾昭自顾答道: “四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么大的雪,我奉旨出家,住进了这里,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在这里,再也无法离开。我接受了,把这里当成家,所以,这里对我来说,是家。” 听到这里,一直顺从着被顾昭牵着走的祝青瑜突然停下了脚步。 顾昭回头看她,一阵风刮来,将她的风帽吹开。 祝青瑜脸上,是既茫然又震惊的神色: “四年前,立冬?” 顾昭不明白四年前的立冬为何会让她如此震惊,问道: “是,这个日子,怎么了?” 祝青瑜无法回答他怎么了,这个日子对她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只是听到,都会让她心神震荡,难以平静。 四年前,立冬日,祝青瑜,穿到了这个世界。 第108章 放纵 从理智上来讲,祝青瑜非常清楚,四年前的立冬日,只是芸芸众生寻常日子中很普通的一天。 四年前的立冬日,每个人都在正常过着自己的生活,有人出家,有人出嫁,有人出诊,有人出殡。 世间万千人,都曾在四年前的立冬日,度过了这么寻常的一天。 所以,顾昭四年前出家,和她四年前穿到这个世界,其实没有什么本质的联系,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但是从情感上,祝青瑜几乎如抓到一根浮萍稻草一般,突然对顾昭当年出家的理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哪怕曾经进了空门,但是她认识的顾昭,根本就不是个出家人。 他说他是奉旨出家,说明他并不是自愿进空门的,就像她不是自愿来到这个世界一般。 但他比她幸运,他以为自己一辈子无法离开,但是最终却离开了。 之前章慎说,顾昭离开皇觉寺,是皇上登基后,亲自把他接回去的。 顾昭可以通过皇权离开并非自愿停留的世界,但她呢,哪怕皇上下旨,也没有办法,把她送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祝青瑜突然很羡慕顾昭,非常非常羡慕他,此时此刻,这个羡慕之情,甚至击败了祝青瑜以往对他的所有情感,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在她面前,他现在变成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大锦鲤,不知道抱着他吸一口,能不能沾染他的好运气。 啊啊啊啊啊,凭什么就他可以离开,她也想像他这么幸运,这破地方她早就不想待了,她也想离开! 跟这帮封建糟粕一刀两断!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四年前立冬日的刺激,祝青瑜脑子里疯狂地冒出各种想法,觉得自己简直就要疯了。 风雪愈发大了,顾昭给她重新带好风帽,护着她,穿过庭院,进了主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顾昭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 但这眼神中带着探究,带着兴趣,甚至带着向往,让顾昭连内心都柔软起来,替她解开带着雪的斗篷,问道: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我?” 因为你是个幸运儿啊,我真羡慕你的好运气,毕竟不是谁都能遇到皇上驾崩新皇登基这样的好事。 祝青瑜问道: “守明,先皇当年为什么要让你出家呢?这个可以说吗?”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当年先皇下罪己诏,都昭告天下了的。 顾昭给她解完斗篷,又带她去洗脸,回道: “因为四年前的时疫,我奉先皇之命,入空门供奉药师菩萨,请求菩萨降福下凡,拯救苍生。” 祝青瑜平时并不信这些神佛,但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这是真的,立马问道: “有用吗?” 顾昭知道她对菩萨一像没有敬畏之心,也很奇怪她今天怎么会这么刨根究底,答道: “自我进空门,时疫果然消散。” 这么灵么! 祝青瑜一下抓了顾昭的手: “守明,我能去看看么?我能不能去拜拜菩萨?一会儿就好!” 虽然顾昭已经离开空门,但永福山庄主殿供奉的药师菩萨,依旧香火不断,有人每日专门供奉。 祝青瑜怀着激动的心情跟着顾昭到了主殿,又以从来没有过的虔诚,给菩萨上了一炷香,心中许愿道: “菩萨啊菩萨,求求了,帮帮我,能不能送我回去,信女以后一定日夜供奉您。” 祝青瑜求了很久,一直求到一炷香燃完,菩萨依旧毫无反应。 顾昭一直陪在旁边看着她,见她从激动,期盼,忐忑,到失望,心里很想问问她: “你在向菩萨求什么呢?” 又担心从她口中,听到他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其实明明就知道不可能,但刚刚才燃起了这么一丝希望,又这么破灭了。 现实就是这么无情无义。 现实一直这么无情无义。 祝青瑜心中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东西,有些憋闷,让她想大喊,想大叫,想找人打一架,想要彻底的发泄。 但最终她只是站起来了身,平静地问道: “为什么菩萨只理你,不理我?” 顾昭发现了,她的状态很不对劲,扶着她: “菩萨在心里。” 祝青瑜没听懂,也不想懂,那股无处释放的憋闷让她浑身难受,后面陪着顾昭吃晚饭的时候,沐浴的时候,都难受得牙痒痒。 这股想要发泄的难受劲支配了她的心神,以至于躺床上很久了,才发现顾昭毫无动静。 祝青瑜现在难受的紧,说话也少了客气: “你不要么?” 顾昭躺在一旁: “我看你状态不好,改天吧。” 改天,改天,谁跟你改天! 老子明天就要跟你这个狗男人分道扬镳,一刀两断! 祝青瑜一下坐起来,坐到他身上,去解顾昭的衣裳,扒开他的里衣,朝着他赤裸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一口,简直就要咬出血来。 顾昭一顿,却什么也没说,任她咬,伸手抱住了她。 狠狠咬了这狗男人一口,祝青瑜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尤不满足,照着他的脖子又咬了一口。 这次可能咬的狠了,顾昭闷哼了一声。 这声闷哼,听起来,倒还挺好听的,祝青瑜舒服多了。 但还是不够,不够,不够! 她想要发泄,想要大喊,想要对着这个世界破口大骂。 在她身下的,是一个有身高有长相有腹肌有尺寸有力气的弟弟。 一个在现代遇到,很可以暧昧一下的人。 一个过了今晚,再无瓜葛的人。 祝青瑜伸手抚摸着顾昭的脸庞,俯下身在他耳畔魅惑地低语道: “弟弟,要不要,不要我去找别人了。” 因为祝青瑜坐在他身上,顾昭本就已忍到了极限,体谅她状况不对,才没有强行动她。 但祝青瑜这话一出,顾昭再也忍耐不住,翻身将她压到了身下。 是谁扯开了谁的衣裳,肌肤相贴,唇齿相依,紧密相连。 是谁的骂声破碎而凌乱: “顾守明,你这个,狗男人!” 又是谁丢盔卸甲,举手投降。 又是谁不住地喘息,寸步不让。 ...... 在这个无情无义的世界中,在这个风雪肆虐的夜晚。 被世界伤透心的痴男与怨女,共赴一夜的放纵,一夜的得到。 她的放纵。 他的得到。 第109章 真假 顾昭第二日醒来,天光已是大亮。 这实在不是个常见的情形,毕竟,自从八岁进宫给皇上当陪读开始,寅时三刻就成了顾昭固定的起床时间。 不论是逢年还是过节,上朝还是休沐,哪怕昨晚通宵达旦,他也会在寅时三刻准时起来。 但是,昨晚,顾昭看了看躺在自己怀里,四肢和自己紧紧纠缠在一起,安稳地睡着的小娘子。 昨晚的寅时三刻,他们甚至还未曾睡下。 床帐内还残留着昨夜种种活色生香的气息,是那样的如梦如幻,其间滋味,又远胜过往与她纠缠过的任何一次梦境。 在一夜荒唐后,可以将朝思暮想的人抱在怀中,享受这一刻两人之间难得的温情和缱绻,让顾昭明明已经醒了,却又不想醒来。 是不是只要不醒来,这一刻,就能永久。 被子里两人毫无阻隔,亲密无间。 外面依旧是寒冬,似乎连窗外的大雪都未曾停歇。 顾昭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得到了那么多次,却依旧不满足。 就好像刚刚得到,就已开始渴望。 得到的越多,渴望的越多。 渴望的越多,索求的越多。 一次一次,根本无法停下来。 可是,顾昭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了怀中人的发丝。 可是,有人累坏了,由不得他一再肆意妄为。 顾昭轻轻抬起手,替她把额间因为出汗而贴在一起的头发捋到耳后,以免影响了某人的安眠。 胳膊上一个明显的牙印,随着他抬手,传来一阵刺痛。 也不仅是胳膊,脖颈间,肩膀上,都是某人留下的痕迹。 睡着的时候,她是那么安稳。 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如此理智冷静的小娘子,此刻又如此娴静乖巧的小娘子,在夜色下,会那么的,那么的。 顾昭想到什么,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牙印,无声地笑了起来。 牙尖嘴利,咬得人生疼。 脾气又暴躁,骂人凶的很。 打架又生猛,半点不矜持。 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算不得什么好话。 但因为是她,所以这每一个,都成了优点,他都很喜欢,喜欢得简直是要命。 顾昭摸了摸脖子上刺痛的牙印,也不知出血没有,回想起昨夜意乱情迷时,某人恶狠狠地咬住不放的场景,明明知道她是在发泄,是在报复,回味起来,却只觉甜蜜。 但只笑了一瞬,顾昭又隐去了笑容。 他说的,一次。 一次,已经结束了。 属于他的,已经结束了。 他说的,要一刀两断。 是,的确是他说的。 可是,还未曾有片刻分开,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不想要结束,什么一旦得到就会解脱,他完完全全高看了自己,也低看了她。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得到,只会想要更多! 在暖帐内,在两人相拥的被子里,两人贴在一起的地方甚至热的有些出汗。 也不仅仅是因为出汗。 昨夜实在太过迷乱,他克制不住,甚至无法思考,两人几乎是在极度混乱中共同睡去,谁也想不起来,要收拾一下。 或许是因为太热了,祝青瑜虽没醒,依旧觉得不舒服,抛下还在回味和留恋的顾昭,转身背对着他,从他怀里滚了出去,连带着被子也被她扯掉了一大半。 一下就失去了所有的温暖,陷入孤单寂寞冷的顾昭认命地躺了片刻,终于起了身,胡乱把里衣穿好,去外间给某人弄了盆擦洗的水来。 水温刚刚合适,柔软的巾帕拧干,顾昭拿着巾帕又上了榻,正准备把裹在被子里的小娘子挖出来给她清理一下,顾昭突然顿住了。 刚刚好像有一抹红色,在眼前滑过。 顾昭往旁边看去,看到了床单上的血迹。 新鲜的血迹。 有好一阵子,顾昭拿着帕子,顿在原地,看了看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娘子,又看了看那抹明显得绝不会看错的红色,反应不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 她有夫君,她还那般爱他,几乎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也有很多其他的可能。 比如她月信来了,可是她亲口说过,她的月信很准,不是现在。 也可能是他昨晚实在太过激动,失了分寸,对她造成了伤害。 昨晚确实是有人说缓一些,可他实在做不到,惹恼了她,这才惹得她将他骂了一通,又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不,他再是失了分寸,也不至于不管不顾到这种地步。 而且到后来,也未必就他一人沉醉其中,她那破碎的声音中,明明也带着快活和意乱情迷。 一个受到伤害的人,不可能这样。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最不可能的,反而成了可能。 这一瞬间,顾昭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他是说过,要跟她恩断义绝,一刀两断,但那是因为他太过痛苦,太过绝望。 痛苦于她是如此爱章敬言,绝望于,如此爱着自己夫君的她,不会给他半分的机会。 但如果,如果,她与章敬言根本就不是夫妻呢? 或许是顾昭一思考起来,连暖帐内都再次热了起来。 祝青瑜觉得被子里好热,踢开了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睛,就见顾昭手里拿着个巾帕,半跪在床边,正用一种既震惊又不解,难以置信又带着惊喜的眼神看着她。 天,不可能吧! 祝青瑜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看,一下就清醒了。 昨夜种种,太过凌乱,她几乎是累的睡了过去,根本没机会没时间没精力考虑这个问题。 祝青瑜捂着被子,坐了起来,看向两人昨夜胡作非为的现场罪证。 不科学啊,她都二十六了,成年女性,还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并不高,以至于她自己都疏忽了。 祝青瑜正在思考要怎么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比如,先下手为强,控诉他,是因为他所以自己受伤了。 结果顾昭根本没给她糊弄的机会,甚至都没有询问半句,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祝青瑜,你跟他,不是真正的夫妻。” 顾昭俯下身,抱住她,与她额头抵着额头,声音中带着蛊惑,又带着委屈: “我们才是。” 第110章 夫妻 “我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顾昭抱住祝青瑜,又强调了一遍,握住她光洁的肩膀,激动又恳切地说道: “青瑜,嫁给我,好不好?我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果然,人不能放纵,哪怕只是片刻的放纵,也会惹出不该惹的麻烦。 在她眼前的,是一个拥有权势拥有能力拥有社会地位和支配地位的男人,不是一个可以暧昧一下然后一刀两断的弟弟。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欺我也。 祝青瑜觉得自己昨晚就是因为一朝希望破灭,受了刺激,然后又在这个处处危险的世界待太久,压抑太久,压力太大,昏了头了,疏忽了。 所以居然没想到提前应对一下当前可能的情况,以至于出了纰漏。 既已如此, 别无他法,只能跑路。 反正,她已履行了承诺,与他,两不相欠。 祝青瑜推开顾昭: “顾大人,我该回去了。” 然后祝青瑜自顾下了床,对他的话毫不回应,充耳不闻,一脸平静地拿架子上的衣裳穿。 顾昭被她推开,如遭雷击,僵硬当场,不敢相信她会如此冷淡。 他与她明明前一刻还亲密无间,她留在他臂弯的温度,香味,和触感都还未曾散去,她却翻脸不认人,穿上衣裳,就叫他顾大人。 又是顾大人! 为何还是顾大人?! 他才不要做她的什么顾大人! 他们有夫妻之实,他要做她的夫君! 祝青瑜衣裳穿到一半,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顾昭环抱住她,按住她穿衣裳的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一边亲她的脸颊,一边低声诱惑道: “嫁给我,青瑜,你昨晚不快活么?你明明也很快活,别想骗过我,既已是真夫妻,你也明明喜欢,为什么不肯嫁给我?我不好吗?我哪里不好?” 她的后背挨着他的胸膛,他的呼吸纠缠在她耳边,一眼望去,倒真像是一对早起后,还舍不得分开,缠缠绵绵腻腻歪歪的小夫妻。 喜欢? 睡了这么一个弟弟,那确实是有些喜欢的。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发泄过了。 因为这一场肢体的纠缠,甚至连那长久以来压制在她身体里的无处释放的憋闷,都如风中烟尘,随着昨晚两人疾风暴雨般的宣泄,彻底消散。 如果放在现代,睡了这样一个弟弟,为了表达对他昨晚努力的认同和诚意,她都能给他花钱。 但是,这里不是。 他现在不过是食髓知味,不想遵守那一次后就一刀了断的约定,所以才伪装成这样无害又委屈的样子,试图蛊惑她。 但他随时可以改变意愿,从蛊惑,变成逼迫,而她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 什么是夫妻? 婚姻法第二条,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 婚姻法第五条,完全自愿,不许强迫。 他和她之间,能有哪一点能够得上婚姻法里最基本的标准,能结为夫妻? 祝青瑜再次温柔但坚定地推他环在腰上的手,说道: “顾大人,我不能嫁给你,我已经有夫君了,敬言是我的夫君。” 有夫之妇这四个字,如今在顾昭眼里,再也不能成为束缚他的枷锁。 这次顾昭根本不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但你们之间,不过是个幌子,他根本就不是!今天就跟他和离!我可以补偿他,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都可以送给他。你不许走,把你父亲的住址写给我,我会请父母去你家中提亲,别说你上次写过,你上次根本就是在骗我,我还没找你算账。” 要想在肢体的武力上和顾昭抗衡,那是没有胜算的。 如果他铁了心要控制住她,她也根本挣脱不了。 既挣脱不开,祝青瑜放弃了,问道: “那么,顾大人,如果我一定要走呢?你会把我关起来吗?囚禁在这里吗?等你想要的时候再来宠幸我?忙的时候就把我关押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你要这么做,我确实没有办法,只能如你所愿,留在这里。只能等到你什么时候失去兴趣,再放我出去。你要这么做么?” 顾昭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不得不放开了她。 两人之间的开始就是胁迫,因为这个不正确的开始,他已经走了这么久的弯路,直走到山穷水尽,走到穷途末路,走到绝望和放弃,依旧求而不得。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曙光,一个机会,他又怎会再次拿起胁迫这个武器,再次断送了他与她之间可能的未来。 祝青瑜穿好衣裳,朝顾昭行礼道: “顾大人,保重。” 顾昭满眼的破碎,就那样看着她: “青瑜,我到底哪里不好,你能不能教教我?” 祝青瑜朝他笑笑,再次: “顾大人,保重。” 道别过后,祝青瑜推门而出,檐下有嬷嬷正守着,见了她出来,问道: “祝娘子,可要用膳吗?”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下个不停。 祝青瑜摇摇头,拢了拢帽子,走入了漫天飞雪之中。 从这里下山走路得一个时辰,她得去找门房问问,能不能借用马车送她下山。 刚走到院门,身后有人大步走过来,试图拉她的手,说道: “我送你下山。” 祝青瑜侧身躲过了他的手,朝他笑笑: “多谢你,顾大人,正想找你借马车来着。” 顾昭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心里钝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完全不明白,她怎么一觉醒来,就完全变了模样。 难道在她心里,就真的只把昨晚当成一个交易么? 下山的路上,两人一个坐马车左边,一个坐马车右边,中间空荡荡地,泾渭分明,而明明昨天下午,在同一辆马车里,两人是那般亲密。 正这般想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对面有人用虚弱的声音,咳嗽地问道: “熊大人,劳驾,我看你这方向是从皇觉寺来的,你可曾看到我家娘子么?” 第111章 对峙 熊坤刚赶着马车下了山,远远看到官道对面,一辆马车迎着风雪驶来。 一见到马车,他眼皮子就开始跳,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边山上就一个皇觉寺,又是这么大雪的天,就是对菩萨再诚心,也不至于这个时候还跑来上香。 祝娘子和世子爷还在车里,可别是祝娘子的家里人找来了。 毕竟是有夫之妇,掩人耳目偷偷摸摸地也就罢了,真要是当场撞见,谁能受得了这样的屈辱,说不得可是要闹出人命来的!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到了近前,只见那车头的车夫正是祝娘子家中的仆从。 熊坤去过青衣巷好几次,听祝娘子叫他吕叔,绝不可能认错。 大冷的天,熊坤愣是惊出一身冷汗,目不斜视地驾着车,连余光都不敢看一下对方的马车,只期望于那吕叔老眼昏花,认不出自己来,最好就这么故人相见不相识,迎面错过,大家都体面。 当然,这纯粹是熊大人的痴心妄想。 就熊坤这熊一样的体型,吕叔一里地外就认出来了,心里比熊坤还崩溃。 昨日王妈妈就跟他说了,大娘子是坐了顾侍郎家里的马车走的,这一走,就一夜未归。 加上顾侍郎曾经登堂入室跟着大娘子进过内院,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只他们做仆从的,也不好捕风捉影说大娘子的闲话,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敢跟老爷说。 偏偏老爷早上一醒来,不见了大娘子,就要来找,也不知三姑娘是怎么跟老爷说的,老爷点名了要来皇觉寺。 如今好死不死迎面撞上顾家的马车,若是大娘子不在车里还好,若她在车里,甚至旁的人也在车里,这可怎么办! 吕叔实在忧心,老爷这刚醒还病着,就他们俩这老弱病残,真要跟对方干架,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可别把老爷给生生气死了。 这边吕叔和熊坤两人,正一个比一个紧张,连招呼都不敢打一个的时候,马车里的章慎开了口: “吕叔,停车。” 老爷都开口了,吕叔只好停了车,小心翼翼地把章慎扶了下来。 章慎本来身体就不好,经过这一场牢狱之灾,更是消瘦了许多,在风雪中单薄得好像要被刮跑一般,一边咳嗽着,一边问熊坤: “熊大人,劳驾,我看你这方向是从皇觉寺来的,你可曾看到我家娘子么?” 熊坤不敢答,甚至因为没有提前跟世子爷通过气,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答,到底是该答见过?还是该答没见过? 啊啊啊啊啊,熊坤这个大块头都快崩了,实在想不出来,只期望于车内的世子爷或者祝娘子谁能开口说句话,来定个调。 但奇怪的是,马车里居然悄无声息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熊坤这般不答,章慎也没有再问,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熊坤身后安安静静的马车瞧。 大雪飞洒个不停,落到章慎的衣领上,头发上。 马车内依旧无人答话,但却突然没来由地晃了晃。 章慎终于动了,拿了张帕子捂着嘴咳嗽着,在熊坤惊诧的目光中,一步步,一步步,踩着积雪,缓慢但坚定地朝马车走来,口中唤道: “青瑜,你在吗?我来接你回去。” 马车内,祝青瑜实在没机会答话。 刚刚听到章慎的声音,祝青瑜抬脚就想往外走,结果顾昭比她动作还快,拉过她的手,把她压到马车壁上,捏住她的下巴就是亲。 两人同时往一边撞去,撞得马车都晃了晃。 祝青瑜偏过头,伸手按在他的唇上,低语道: “顾大人,我们的约定已经结束了,你要违约?” 一想到只要放开她,她就要回到另一个男人身边,而这个男人还光明正大地霸占着她夫君的名分,顾昭就嫉妒的要发疯。 谁说的结束,他不同意,绝不! 顾昭不仅不放,将她压得更紧,根本不给她下车的机会,在她耳畔私语道: “违约又如何?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君子,祝青瑜,跟他和离,你们根本就不是夫妻,我们才是。” 祝青瑜拒绝得干脆: “不,我和你之间什么都不是,以后也不会有瓜葛,放开我。” 一再被拒绝,甚至得了个什么都不是,顾昭一边心痛得眼角发红,一边心狠地说道: “那就让他来亲眼看看,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你猜他见了你在我怀里被我按着亲,还会不会愿意和你做夫妻?是你跟他提,还是让他亲眼看自己提,你来选。” 马车外是章慎在呼唤她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很近了。 虽然章慎终有一天会知道,但不能是今天,更不能让他亲眼看到。 祝青瑜和吕叔一样,都对章慎如今的身体状况非常的担心,担心他这个时候受了刺激,万一挺不过去。 马车外有人踩着积雪过来的声音越来越近,到了马车边,章慎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得只要他一抬手,就能掀开马车的帘子,看清楚马车内的情形。 章慎再度开了口: “青瑜?” 祝青瑜依旧被顾昭压着,而要靠武力制服他,又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不能让章慎受刺激,那就只能让另一人受刺激。 祝青瑜道: “好,我跟他和离,今日跟他和离,明日我就嫁给沈崇述。顾大人,你是不是以为这天底上只有你一个男人,我只要和离了,就一定会选你?” 第112章 失去 章慎抬起手,掀开了马车帘子,再度唤道: “青瑜,我进来了。” 刚掀开帘子一角,祝青瑜迎面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握住他掀开帘子的手,说道: “敬言,这么冷的天,你又病得这般厉害,怎么不在家里养病,反倒出来乱跑,凭白让我担心。” 马车帘子在祝青瑜身后落下,刚刚那短短一瞬,相比车外面处于暗室的马车内部,或许什么也看不见,或许什么也看见了。 但章慎什么都没问,见了祝青瑜便露出笑容来,扶着祝青瑜让她下车,回道: “雪下太大了,皇觉寺又这般远,我担心你回来在路上耽搁了,故来接你,你去找菩萨还愿,可办完了么?” 祝青瑜一向对鬼神不太信,故而以往进庙都是参观为主,倒很少朝佛祖许愿,求什么东西。 但她既对章若华说了自己是去还愿的,章慎问的也是她还愿办的怎么样,于是她跳下车来,牵了章慎的手,也照着这个话题回道: “嗯,还完愿了,我们回去吧,你手好冰,外面冷,别又冻坏了,牵着我,别摔了。” 祝青瑜在前,章慎在后,被她牵着又一步步踩着积雪往回走。 路过熊坤的时候,祝青瑜朝他颔首行礼: “熊大人,今日多谢你送我,再会。” 祝青瑜行礼,章慎便跟着行礼,也朝熊坤点点头: “熊大人,今日多谢你照看我娘子,改日请来府里喝茶。” 熊坤被这声谢搞得全身不自在,果然是啥锅配啥盖,要说别人是两口子呢,真是想都想不到,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捞声谢。 说不用谢似乎也有些受之有愧,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熊坤干脆挠了挠头,笑了一下。 两辆车本来就是面对面遇到的,隔着也没几步,祝青瑜牵着章慎,几步路到了自家的马车边,先自己跳上车,又伸手来要扶章慎。 雪下个不停,章慎咳得更厉害了,见了祝青瑜伸过来的手,笑道: “不至于,哪这么虚弱了,还能连马车都上不了。” 见他咳成那样,面色潮红一看就是还在发烧,身形单薄眼看就要倒地,祝青瑜已是皱起了眉头,依旧朝章慎伸着手: “是是是,你章老爷能干的很,一口气能跑十里地,简直是人中千里马,一拳头能打死八头牛,自是当世的武松。病成这样了,大雪的天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来吹风淋雪瞎逞强,我还得夸你是不是?” 被祝青瑜噼里啪啦骂这一通,章慎一句话也不敢回,也不敢逞强了,搭着祝青瑜的手便上了车。 终于寻回了大娘子,吕叔就怕又节外生枝出什么波折,待老爷和大娘子都上了车,赶紧也跳上车,鞭子舞地呜呜地,赶着马,一个飘移原地掉了头,再一挥鞭子,赶着马车以那一向要飞起来的速度,沿着来路,风驰电掣,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之中。 等到章家的马车都不见影儿了,马车里的世子爷还没有说话,熊坤小心翼翼地隔着帘子问道: “世子爷,咱们是回国公府么?” 马车里,顾昭仰面靠着马车壁,手背遮住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昨日,同样在这个马车上,有人坐在他身上,抱着他叫夫君。 但今日,她就这样丢下他,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和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而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对她而言,他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男人。 顾昭语气中,带着疲惫: “回去吧。” 顾昭回到国公府前院书房的时候,甚至连正常的午膳时间都已经过去了。 若是仆从,或者不受宠的主子,错过了午膳的时辰,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只能饿着等晚膳的时候才有饭吃。 但顾昭他作为国公府的世子爷,哪怕他不在家,厨房也一天十二个时辰给他留着灶眼,就预备着万一世子爷什么时候要吃个什么东西,随时能送上来,总不能跟主子爷说没有。 所以虽然午膳时间过了,长随还是很快就给顾昭安排好膳送了上来。 顾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虽然从早上开始就滴水未进粒米未用,但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精心烹制的菜品,却是一点用膳的欲望都没有,举着筷子,在那发呆,迟迟不动筷子。 这时,定国公夫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昭儿,你昨晚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夜宿未归,早上也不回来!明明跟你叮嘱过,今日大长公主和温家姑娘要登门,你若对这门亲事有意见,提前说好,咱们回绝了也就罢了。怎么能约好了相看,凭白把人姑娘晾在那里,这就是我教你的待客之道?如今把大长公主得罪了,温家姑娘人也回去了。” 被定国公夫人数落的时候,顾昭仍举着筷子在发呆,甚至第一时间都没注意到定国公夫人进来了。 过了一阵,顾昭才如游魂归位一般,抬起眼皮,看向自家被气得够呛的母亲,回道: “此事,是我的过错,明日,我会去大长公主府,登门致歉。” 定国公夫人见他这不咸不淡的,更气了: “登门致歉有什么用?大长公主那是何等的金枝玉叶,能受你这份气?我看这门亲事是指望不上了,你说说,你要怎么办?” 说着说着,定国公夫人突然觉得不对劲,又靠近了些,见了顾昭脖子上那明显的咬痕,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昭儿,你是不是?” 难怪不愿相看,这是外面已经有女人了! 前几日还说谢家那小侯爷荒唐,如今自家这一向行事端方的儿子,怎么也能办出这样的荒唐事来! 这无媒无聘的,就能有肌肤之亲,想也知道,绝不是能进国公府门的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顾昭见自家娘亲那一脸惊怒的模样,朝着她无奈地笑了: “母亲,别担心,我外面没有女人,更没有谁想要进国公府的门。我有些累了,让我歇会儿。” 待定国公夫人走后,顾昭草草用了午膳,躺在床上,只觉身心俱疲。 她曾在他怀中短暂停留,旋即又离他而去。 他才刚刚得到,就已失去。 曾经,他以为她是深爱另外一个男人,甚至愿意为他付出所有,故而陷入绝望和痛苦。 但如今他已知晓,另外一个男人明明不是他的夫君,所以她并不是因为章敬言才拒绝他,那么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昨夜两人缠绵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搅扰得顾昭根本睡不着。 为什么,她昨晚看起来,也是快活的,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嫁给他? 顾昭从怀中掏出那条浅青色的素帕,将帕子覆在脸上,闭上眼睛,就好像她还在他身边一般,心中痛苦又迷茫地想着: “青瑜,你教教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赢得你的心? 第113章 不放 章慎在大雪的天气跑这一趟,回了青衣巷,果然病得更重了,几乎一回到家,就烧得不省人事。 祝青瑜给他重新把了脉, 换了药方,抓药,煎药,喂药,一直忙到傍晚,才把章慎的病情给稳定下来。 忙完了章慎的事儿,祝青瑜才有功夫忙自己的事儿,昨晚和顾昭胡闹太过,身上一直很黏腻,都找不到机会处理。 如今章慎安稳睡下了,祝青瑜才取了衣裳,在隔壁厢房里洗澡清理。 洗到一半,居然又听到章慎忙慌慌推门从里间跑出来的声音。 章慎还在外间焦急地叫她: “青瑜!青瑜!” 祝青瑜还以为他怎么了,忙道: “我在这儿,就隔壁,在沐浴,你哪里不舒服吗?你等下我马上出来。” 章慎靠在门口,语气缓了下来,有些可怜巴巴地说道: “没有,我很好,你接着洗不用出来,我只是,我只是以为你又走了。” 祝青瑜安慰道: “我不走,以后也不走,快回去躺着啊,我快好了。” 虽然章慎口中答应了,但祝青瑜很怀疑他根本没听话,加快速度,赶紧沐浴完穿好衣裳。 推开厢房的门,章慎果然坐在外间等着她,脑袋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困了还是晕了。 想骂他,又舍不得骂他。 祝青瑜叹口气,过去牵了他的手: “敬言,去床上睡。” 章慎一下从梦里惊醒了,见了近在咫尺的祝青瑜,甚至好像没反应过来,竟然盯着她的脖子看,在发呆一般。 祝青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问道: “怎么了?” 章慎摇了摇头,起了身,垂下眼眸,回道: “没事。” 祝青瑜牵着章慎回了里间,路过梳妆台的时候,朝镜子里看了一眼。 白日里穿着外袄,领子毕竟高,所以看不出来,晚上沐浴完,换了交领的里衣,脖子下那块肌肤露了出来。 非常明显的红痕,是顾昭留下的。 不仅是脖子下面,若章慎起了疑心要查验,褪掉她现在身上的衣裳,就会发现,她整个身上,几乎遍布红的吻痕,青的指印。 若章慎要查验,证据如山,祝青瑜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也不准备辩解。 她会告诉他,是她变了心。 如果他要问,那就是她变了心,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答案。 结果章慎却没问,见她在梳妆台前停留,反而拉着她,往床榻去,说道: “睡吧。” 以前都是她睡里面,章慎睡外面。 有时候半夜她要喝水什么的,都是章慎帮她拿的。 但如今章慎是病人,也不可能让病人来照顾她,祝青瑜便道: “你睡里面。” 章慎却不同意: “不要,你睡里面。” 也不知道怎么今天这么犟,祝青瑜跟他解释: “我睡里面,起身就影响你,你还要养病,怎么能睡得安稳。” 章慎看她一眼,坚持道: “你睡里面。” 他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复杂,祝青瑜却一下看懂了他的意思。 或许比起睡得安稳,章慎更担心她又跑了,他却一无所知吧。 祝青瑜柔软的心都被刺痛了,温柔地回道: “好,我睡里面。” 青衣巷的夜晚格外宁静,在这宁静适合入睡的夜晚,有人却久久难以入眠。 夜已深了,子时的梆子声都已过去好久,祝青瑜摸了摸章慎的脸。 章慎立刻问道: “怎么了?要什么?” 就知道他睡不着,还在那里装睡,她是个医生,难道还分不清睡着的呼吸声么? 祝青瑜在被子里牵了他的手,细碎地叮嘱道: “章老爷,你可得赶快把病养好,皇上让你筹银子建办惠医寺,我估计不会让咱们剩什么家财的。等咱们给户部送完银子回了扬州,你可就得跟着我过清贫日子了,每日替我鞍前马后提药箱,你能不能行?你要不赶快把身子养好,到时候连药箱都提不好,干活不卖力,可别怪我不留情面,月钱都不给你发,让你章老爷出门,连块烧饼都买不起。” 被自家娘子用如此悲惨的场景威胁着,章慎侧过身抱住她,和她头靠着头,可怜巴巴地问道: “青瑜,你跟我,回扬州吗?我以后连银子都没有了。可是把你留在京城,我更担心。” 祝青瑜也抱住他,拍拍他的背,就好像当初拍着章若华安慰一般,说道: “你不想回扬州啊?那不如跟我回蜀中,趁这个机会,我想回蜀中,看看能不能找到我们祝家的祖坟。能找到的话,你给祝家的长辈上炷香,让祖先们也认认你这个女婿。然后我想就在那座山下,开一个医馆,咱们也能过日子。等我死了,你就把我葬进我家祖坟里。” 如今祝青瑜已经不期望能回去了,只是不清楚,在以后叫青云街的地方,哪怕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会不会后面也有座山,山里是不是也有祝家的祖坟。 若有的话,待她死后,葬在那里,父母和兄长清明祭祖的时候,应该能看到她吧。 祝青瑜以前几乎没跟章慎讲过自己家里的情况,如今居然主动提了让他给祝家的祖先上香,那就是承认他了。 哪怕当初的开始对祝青瑜来说是为了相互遮掩,但在章慎心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当初的成亲当成一个幌子。 章慎抱住祝青瑜,口中说道: “好,我们回蜀中。” 心里却在说,青瑜,对不起。 对不起,哪怕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根本没有这个资格,可我还是不想放手,不想失去这么好的你。 第114章 眼光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章慎这一病起来,好几日了,还是恹恹的,一副随时要倒的模样。 但他也没这个时间好好歇着养病,皇上虽然没明说什么时候要筹齐银子,但欠谁的银子也绝对不能欠皇上的银子。 万一皇上哪天突然想起来,一问,章家还没筹够钱,惹来圣怒,嚯,给恩典不要,抄家也好,斩首也罢,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所以不论章慎还是祝青瑜都觉得,这个银子,还是越快筹齐,尽快交给户部比较好。 章慎拖着病体开始盘章家的产业的时候,薛总商登了门来探病。 薛总商进门见了章慎,连叹了几声,最终只道: “敬言兄,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人出来就好,旁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必太放在心上。只要留在青山在,不怕他日不能东山再起。想当初,你们家老爷子把祖产嚯嚯成那样,到处是窟窿,你不也把章家给救回来了么,所以啊,别丧气啊敬言兄,重头来过就好。” 便是薛总商不来,章慎也是要去请他的,既他来了,便将一张单子给了他看,问道: “多谢你,如今还肯来看我。你看看,可有看上的,你先挑,过几日,我就请官牙来了。” 薛总商满脸五味杂陈: “不是,敬言兄,我真是来探病的!你这弄的,倒像是我趁火打劫来的似的。咱们好歹这么多年交情,我再怎么也不至于办出这种事儿来。” 章慎把单子推给他,一边咳嗽一边笑: “我知道,让你先挑,是请你帮忙来着。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总不至于太坑我,待请官牙来,其他人都知道章家如今的情景,只怕更卖不上好价钱。” 想想是这个理,他不买也是便宜了旁人,薛总商这才拿了单子看了,碎碎念道: “要说你的眼光,这么多年我是服气的,干啥啥赚钱,这么多生钱的好铺子,上好的桑田,水田,哎,太可惜了,唉,怎么没见你京城的产业?你这是还留了一手。” 章慎陪着他喝茶,听他这么问,笑意更深了: “我娘子,进京第一件事,便是趁着还没人知道,把我京城的产业全卖了,全换了现银,得亏她卖的快,不然如今卖,只怕五成的价格都卖不上。” 薛总商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妈呀,一进京就全卖了?我以前只听我家娘子说,弟妹医术高明,没想到这么有魄力,就这杀伐决断的劲,我是自愧不如的,她要出来做生意,嘿,敬言兄,你未必拼得过她。” 听到旁人夸自己娘子,章慎与有荣焉,连声音都温柔起来: “是,她是什么都很好。” 在商言商,薛总商挑完了,报了个数给章慎,见章慎微皱起了眉头,忙说道: “我也不是故意占你便宜,你也知道,你们家现在这个情景,我这数已经很公道了。” 章慎摇摇头: “倒不是这个,薛大哥,我劝你,这个单子上,凡是和盐相关的生意都不要碰,不如把银子拿来,多置办点桑田,换条路子走。如今朝中都在传要盐法革新,废引改票。你看好了,一旦废引改票,扬州城的总商,没一个能活下来。薛大哥,听我一句劝,尽早脱身吧。” 虽然一向相信章慎的眼光,但一下要把这么赚钱的门路给全部舍掉,薛总商还是有些舍不得,犹豫道: “真这么严重啊?不是说朝中好多阁老反对嘛,我看未必能成。” 章慎看着他,真诚地劝道: “薛大哥,阁老反对是他没看清形势,如今缺钱的是皇上,皇上面前,阁老又算得了什么呢,你看这各家阁老里,看着威风,可有一个跟军权沾边的,不过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在皇上面前,和我们能有什么两样?只要皇上一直缺钱,废引改票这件事是势在必行的,这世间,没人能挡的了皇上的路。” 因还在病中,章慎精力不济,跟薛总商多说了几句话,就咳嗽的厉害,面露倦容来。 薛总商这人也听劝,照着章慎说的,重新选过,这便起身告辞: “这些,你先给我留着,数目这么大,我也得凑现银去,就这几日,给你送来。” 送走薛总商后,章慎一边咳着,一边慢慢扶着墙,走回了内院,进了主屋,就见祝青瑜正在理衣裳。 都是上好的冬衣,上好的料子,云锦的缎面,各种皮料的斗篷,大氅,满满当当的铺了整个屋子。 去年祝青瑜跟着他进京给顾老太太诊病,因为京城天气比扬州冷很多,怕她受不得京城的天气,所以临行前,章慎特意找了几十个绣娘,选了最好的料子,好几十个箱子,赶工赶出来的。 虽然祝青瑜去年在京城就没待多少时间,大部分衣裳甚至都没机会上身,且甚至很可能不会再来京城,这些衣裳还是留在了京城,备着万一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偶然穿穿。 满屋华服,但祝青瑜如今身上穿的却是粗衣布裳,重又戴上了木簪子。 章慎站门口看着,鼻头有些发酸。 处理自家产业的时候,章慎都能舍得,干脆利落全卖出去,一个不留。 但如今看着祝青瑜处理衣裳首饰,章慎就有些舍不得,劝道: “你自己也留几件吧,皇上再怎么,总不能为几件衣裳置咱们的罪。” 祝青瑜清点完,通通打包要送到当铺去,这已经是她处理的第二波了。 像这样华贵的冬衣,非常值钱,在当铺是硬通货。 见章慎拖后腿,祝青瑜嗔他一眼: “留什么留,没听说嘛,锦衣卫耳目遍天下,家里夫妻间床榻上说的话,第二天都能到皇上案头,咱家有什么东西,皇上还能不知道?你还敢悄咪咪留东西,这是嫌自己命长,当真要犯个欺君之罪,是不是?” 章慎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但落到她身上,让她跟着自己这么吃苦,他就是舍不得。 祝青瑜可不惯着他的优柔寡断,下午照例由吕叔送出门,去当铺当东西。 既当了,就没准备赎回来,全部当的死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和当铺老板银货两讫。 拿了银票出来,正欲上车回家,迎面顾昭骑着匹白马到了近前。 看这时辰,该当是顾大人下值了。 顾昭本来还面无表情地骑马疾驰,见了是她,忙拉着马绳在她面前停下。 她今日是去年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打扮,如今再见,恍如隔世,让顾昭一时恍惚,心神震荡,都没想好要跟她怎么说话。 还是祝青瑜先开了口,朝他点头笑笑: “顾大人。” 打完招呼,也不等顾昭说话,祝青瑜便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遮住了顾昭的视线。 顾昭实在没料到会在大街上遇到她,等到章家的马车都走远了,才心里不住的懊悔,好几日没见,好不容易见着了,怎的一句齐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凭白失了一次跟她说话的机会。 抬头见自己竟然在一家当铺面前,顾昭皱了眉,下了马,进门就问掌柜: “刚刚那位客人当的什么?我都要了。” 第115章 枷锁 国公府前院书房,顾昭正在看他赎回来的东西。 当铺老板说的清楚,祝青瑜已经是第二次来当东西了,且跟当铺老板约好了,明日还有。 前一日当的也是一些衣裳和首饰,顾昭要买,偏偏已经不知被谁买了去,只能把今日的买了回去。 顾昭跟当铺老板约好,若章家大娘子再来当东西,都给他留着,当铺老板也很上道,还专门派伙计给顾大人把东西送到了家里来。 一件件摆出来看过,很多是顾昭没见过的,但有一件白狐皮的斗篷,见她穿了好几次,该当是她的心爱之物,如今也当掉了。 还有那日他赴约而来穿的云锦的衣裳,难得见她为他盛装打扮,如今也被她打包当掉。 顾昭看着这衣裳,脑子里又闪过当初她穿在身上,又被自己亲手解开的样子。 锦衣自该配美人,也只有如此华服才堪与她匹配,但她以后,却只能穿粗衣布裳,每日为三五两银子奔波,不肖三五年,便是美人也该蒙尘,娇花也该零落。 可是即便如此,明明她已落到如此境地,明明章敬言已经一无所有了,甚至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夫妻,但她宁愿以后跟着章敬言过那贫贱夫妻的生活,也不愿嫁给他。 顾昭内心,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同时又有一种出奇的愤怒感。 愤怒于章敬言这个人的不自量力,他根本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可以预见以后也不可能护住她,怎么还敢做她的夫君。 正抚摸着她的衣裳沉思,门外长随来回话: “世子爷,门房来说,门外有个自称章慎的,求见世子爷。” 他还敢来! 他来做什么!? 炫耀吗? 顾昭一下看过去,眼神锐利,语气却依旧平静,半点听不出怒意地回道: “请他到前厅喝茶。” 已是寒冬,章慎的病一直没好利索,进来国公府,依旧是咳嗽着,虚弱着,随时要倒的样子。 上茶的小厮上了茶都不敢走,就在门口守着,都担心万一有人死在里面讹上国公府了。 好在顾昭没有让章慎多等,几乎小厮前脚上了茶,顾昭后脚就进了前厅,把那战战兢兢的小厮给解救了出来。 顾昭心里憋着气,进门见章敬言也穿着布衣,心中火气更甚,但面上却是平平淡淡地问道: “敬言,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章慎是背着祝青瑜来的,还要赶紧回去免得她发现了,因而也没卖关子,直接了当地说: “一是谢过大人,我此番能逃过牢狱之灾,皆是大人的恩泽。二是来找顾大人,有一事相求,求借六十两银子。” 章家这几日往户部送银子,真如流水般哗哗往外流,六十两银子和章家产业相比,只如九牛取一毛,不值一提。 所以章慎来说的,肯定不是六十两银子的事儿。 顾昭沉住气,接着问道: “六十两银子,要办什么事?” 章慎起身行礼,郑重说道: “顾大人,扬州城的祝家医馆,是她的嫁妆,当年购置时,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购得,如今随行就市,跟着章家的产业一起发卖,堪堪只能卖六十两银子。故草民今日,想请顾大人出借六十两银子,日后定当奉还。” 顾昭明白了,章慎不是在说六十两银子的事。 章慎在说的,是想让他帮忙在皇上面前说情,给祝青瑜留下祝家医馆。 至于为什么章慎会求到他这里来,并且笃定他会帮这个忙,且笃定他能办成这件事。 其中原因,虽未挑明,但他知,他也知,他也知他知。 既他也知,顾昭认为,话可以说得再明白些。 顾昭没有说这六十两银子借还是不借,而是笑道: “敬言,你该知道,我既能让你从诏狱出来,自然也能给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而不仅仅是这六十两银子。” 几乎这话刚一开口,顾昭就后悔了。 他就是嫉妒,就是带着恶意。 一想到有眼前这个男人占据了她夫君的身份,还光明正大地跑到他面前来耀武扬威,炫耀她当初嫁给他时候置办了嫁妆,他就嫉妒得要发疯,发疯到想把所有的恶意都加诸在他身上。 顾昭明明早知道,她拒绝他其实跟章慎毫无关系,但是就是忍不住,要陷章慎于不仁不义之中,期望着她拼尽一切救出来的这个人,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凡夫俗子,让她心痛,让她后悔,让她改变她的主意。 虽然他明知,这根本不可能,若章慎变成了恶人,她或许会离章慎而去,但始作俑者的他,更会离她更远。 好在,章慎并没有接受他的提议,而是笑道: “顾大人,便是你给了我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顾大人就可能得偿所愿么?恕我直言,这件事的决定权,既不在我,也不在大人,大人要跟我做这笔生意,是找错了人。我只能跟大人做六十两银子的生意,旁的我却是做不得主。今日多有打扰,草民告退了。” 章慎走后,顾昭默默回了书房,一个人对着她的衣裳又看了很久。 今日的事不能再发生,哪怕发生一次,他也将彻底失去她。 顾守明,不许,不准,不可以! 不准再动这种恶意的念头,不准变成让她厌弃的恶人。 他曾经为了得到她,为自己带上克制的枷锁,而那枷锁又在她扑到他怀里那一刻裂得粉碎。 而如今,顾昭再一次在自己的心头用克制的枷锁将自己羁押。 这一次,不是为了得到她,而是为了得到她的爱意。 第116章 药方 夜色深沉,定国公府前院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书案前废掉的纸张叠了厚厚一沓,翻阅的书本也堆满了书案,顾昭已经在书案前写写画画好几个时辰,依旧没有半点要去睡觉的意思。 殚精竭虑上下求索了一晚上,对于要如何才能得到意中人的爱意,顾大人依旧一筹莫展,如堕迷雾之中,只觉前路漫漫其修远兮,毫无出路。 他曾经试过威逼,她看似臣服,但实则全是权宜之计,威逼只能换来她的敷衍。 他也曾试过利诱,但荣华富贵似乎也不是她心中所愿,国公府世子的正妻之位,在她眼中也如过眼云烟。 他甚至捧出了他的真心,但这真心在她的冷心冷肺之下,却是如石沉大海,对她毫无作用。 顾昭试图找到一个药方,用这药方熬制一方迷魂汤,能将她迷惑,让她口出真言,告诉他,什么才是能打开她心扉的良药。 祝青瑜,你到底喜欢什么呢? 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打动你的心? 他或许现在不是她心目中所中意的男人,但只要找到了这个药方,他也可以是。 长随给世子爷铺好床铺,守在檐下都快睡着了,被檐下的冷风一吹,猛地惊醒,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见世子爷还在眉头紧锁地处理政务,半点不敢打扰,又默默退了回去。 一整个晚上,就这么一会儿醒一会儿睡得,长随直熬到寅时三刻,世子爷正常起床去上朝的时辰,正准备去叫顾昭,顾昭却自己开了门,一脸平静地走了出来。 只看这神色,也猜不出世子爷这筹谋了一晚上的政务办的是顺利还是不顺利,长随也不敢问,只如常侍奉顾昭洗漱去上朝。 待顾昭走后,长随进了书房,照常开窗通风,刚把窗户打开,一阵狂风刮过,刮起书案上的纸张漫天飞舞。 长随心中只叫不好! 不好!闯祸了! 赶紧把窗户又关上,长随抬头望去,漫天下落的纸张上,每一张都写满了三个大字: “祝青瑜。” 一张纸迎面飞来,倒像是写的不一样,还未及细看,已扑到长随脸上,长随忙慌慌取下来,只见那张纸上写道: “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者也。” 长随左看右看看不懂,干脆先放到一边,把飞得到处都是写满祝青瑜三个字的纸张摞到一起,重新叠到书案上,最后把这张看不懂的纸压了上去。 ------ 人间悲喜,各不相同。 皇权之下,为着君主的一句话,一个想法,一个眼神,有多少人一夜之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平地高楼起鸡犬升天。 对祝青瑜而言,救出章慎几乎花费了她全部的力气,对章慎而言,如今舍出去的,是他全部的家财,两人伤筋断骨几乎舍弃一切,所图谋的也不过是偏安一隅,盼着此间京城事了,散尽家财之后,于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有个出路,一个遮风挡雨的容身之地过日子。 但对执掌着天下人生死的皇上而言,那日在下朝后的间隙,花了一刻钟见过的草民,是那么的不值一提,甚至过后都不能在他的心里留下什么应有的印象。 如今皇上面前,占据他心神的,都是些旁的,天大的事情。 而放在心头第一大事,就是北疆的疫情。 带队前往北疆的太医院刘院判留下一个药方,如今也呈到了案头,今日内阁小议,议的就是赈灾之事。 主要话题就是,要不要按着这个药方,先行备好药材发往北疆? 还是等刘院判到了北疆,查验过疫情再说? 毕竟,连一般的小病小痛,都讲究望闻问切对症下药,如今刘院判连疫情的边都还没摸到,怎么能这么未卜先知,笃定这个方子就能治北疆的疫症,甚至还敢送到御前来? 再则此次赈灾用的是皇上原本办万寿节的钱,既是天子的爱民之心,谁也不敢乱用,花钱要谨慎,就怕万一钱花了,疫灾却没控制住,辜负了天子的心意,指不定能闹出比疫灾更可怕的灾祸来。 药方在阁老间流转,阁老门也是各执一词。 因顾昭在阁臣中年纪最轻,药方最后才到了他手中。 虽是一个晚上也没睡,顾昭看起来却精神抖擞,言谈间也是思路清晰,毫无疲惫之意,甚至拿到药方后,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这个药方,他曾经见过。 顾昭原本对刘院判呈上来的药方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的,他是身强体壮很少请太医,但某次陪母亲用膳,正好听母亲安排人去请太医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嘴: “看清楚当值的都是谁,其他都好,只一个,别请刘院判,若只有刘院判,你就照常回来,去朱雀街另请个大夫来。” 见顾昭面露疑惑,定国公夫人还跟他解释: “你是不知道,上次老太太的腰伤,就是这刘院判给治坏的。这个人吧,医术很是一般,连一般的普通太医都比不上,也不知怎么登上院判这样的高位的。你以后请太医,也记着点,躲着他些。” 故而顾昭虽没见过刘院判,却把他的名记在了心里。 既对他的医术持保留意见,药方拿到手,顾昭就没准备信。 但将这药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连看了三遍,这药方却是越看越熟悉。 在扬州城,某个逼仄的医馆里,在某人写的《百病论》里,时疫那页,他曾见过这个方子,一字不差。 医理或者相同,但医者不互通,药方更是看家的本事,除了流传下来的古方,旁的,哪怕是两个大夫给同一个病人诊病,也很少能开出,用药从药材到剂量一模一样的药方来。 为什么刘院判手上,会有祝青瑜的药方? 或许是刘院判在阁臣中口碑都不太佳,旁的阁老也是怀疑的居多,皆规劝皇上,还是等太医们到了北疆,查验过病情为宜。 倒是那个例行慢悠悠的阁老对刘院判推崇备至: “众阁老是有所不知,此次太医院派刘院判去北疆是有缘故的。刘院判本是汴州城的大夫,对冬疫是颇有研究,四年前汴州大疫,是老夫主持的赈灾,各位若未曾亲见,着实是想象不出那饿殍满地,横尸遍野是怎样的人间惨像。最后靠的正是刘院判献出药方力挽狂澜,这才止住了这场灾厄。此等良医,不该埋没,故由老夫举荐到了太医院。刘院判既能治汴州城的灾疫,想必北疆的疫情也定能降服,若因我等拖拖拉拉,让北疆有医无药,凭白耽误了疫情,只怕四年前之汴州,便是明日之北疆,各位,此事可万万拖不得啊。” 第117章 差事 有阁老这么声情并茂几乎要哭一场地现身说法,情势瞬间倒戈,按着方子往北疆发药材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时疫相关的事儿,谁也不敢慢,户部几乎当场把预算的折子拿了出来,呈给皇上看。 这么一大笔银子花出去,还花的是自己小金库的钱,连皇上看起折子来,都有些肉痛。 解决了近忧,自然还得顾远虑,不然年年来这么一场,总不能就逮着皇上这么一只肥羊薅。 皇上自然地关心起建办惠医寺的进展来,此事是顾昭的提议,也是顾昭在办,皇上便把顾昭留了下来,问道: “建办惠医寺的银子,章家送进户部没?够了没?” 又吩咐邱公公道: “沈叙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回话,让他进来,正好章家的事,朕要一并问他。” 待邱公公出去后,顾昭行礼答道: “差不多了,若是初年建办,自是够的,但往后若要运营下去,招募培养大夫,贴补百姓诊费药钱,还得靠官府专项拨钱,每年专款拨付,只靠一个盐商,实非长久之计。” 皇上脸上倒难得有些疲惫之意,叹道: “朕又岂会不知,可是国库就没有多余的银子,朕一个天子,成日里为这些个银钱之事发愁,真是头痛的很。满朝文武,忠心的没几个,能替朕解忧的更是没几个。朕昨日,批了问斩的折子,林山,朕让人给斩了。哎,谁能想到,他居然会辜负朕的良苦用心至此。” 林山是从小跟皇上一起长大的太监,也是跟着皇上吃过苦的,是嫡系,也忠心,所以皇上登基后,把他派去管江宁织造局。 可是再是忠心的人,到了那江南繁盛之地,也起了异心,在林山手下,江宁织造这么大一个摊子,居然给干亏本了。 皇上要斩的人,又是皇上多年信任的人,皇上这声叹,到底是在叹什么,也很难分的清楚。 顾昭也不好接这个话题,不谈人,只谈事,回道: “江南之地,三大织造,正如两淮盐税,皆是国之命脉,此等要职,臣以为,忠心和善于经营,皆不可或缺。” 皇上脸上更疲惫了: “说起来,满天下都是朕的臣民,但真正对朕忠心之人又有几人呢?还要善于经营,那就更是难了。表兄,你提盐税,是不是还惦记着盐法改革?事是好事,但办事的人,却是要遭人恨的,得是个能扛得住事的人,办这个差事的人选,可比江宁织造的人选还不好选,你待朕再想想。” 两人正说着,沈叙进来了,皇上看过去,问道: “章家产业处理的怎么样了,章家可有藏私?” 沈叙四平八稳地回道: “如今只剩京中住宅,官牙在找人相看,旁的都已处理干净,章家女眷,连衣裳首饰都典当了,未曾藏私。” 眼见沈叙就要停语,顾昭微皱了眉,朝他看去,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叙余光见他摇头,话锋一转,又道: “另在扬州城,还有一家四间房两层的医馆,似还未曾和官牙谈妥。” 顾昭松口气,趁这个机会,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呈给皇上: “皇上。” 皇上见是张一百二十两的银票,都快被自家表兄给笑死了: “表兄,你这是做什么?朕是缺银子,但也不至于找你捐银子,你快快收回去吧。” 顾昭面带愧意: “臣请皇上恕罪,崇述所说医馆,按理此次章家筹银,是该一同发卖。但这是章家大娘子的嫁妆,请皇上恩典,能容她留着这家医馆,所缺银两,臣愿替她补上。” 得亏皇上今日没喝茶,不然还得喷一场,都听呆了: “不是,表兄,你们还有联系呢?以前还能说是得个庇佑,如今人家正经夫君都出来了,哎,表兄,断了吧。” 顾昭更羞愧了: “是,臣惭愧,已经断了。可她如今受夫家牵连,典当衣裳首饰和嫁妆。好歹跟臣一场,臣实在是不忍心,起码让她留点嫁妆傍身,不至于寒冬天气,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连件厚衣裳都没得穿。” 皇上听得也很抓狂: “不是,章敬言这个人也太老实了,朕是让他筹建惠医寺,但也不至于把女眷的衣裳首饰和嫁妆也搭上,这传出去,朕成什么了!哎,算了算了,邱公公,找人去章家传旨,筹建惠医寺的差事,章家就算是办完了。” 待从乾清宫出来,顾昭叫住沈叙: “沈崇述,锦衣卫是皇上的耳目,你刚刚在做什么?你这是自寻死路!” 沈叙却笑了: “我在做什么,我在想办法活着。” 顾昭眯了眼,语气中已有威胁之意: “沈崇述!你以为她会选你?” 沈叙笑得连两颊的酒窝都出来了: “为什么不呢?我又没真的胁迫过她。章敬言护不住他,以前是,以后也是,等她离开京城,你也护不住她,到那个时候,她为何不选我呢?” 顾昭变了神色: “她要离开京城?去何处?” 锦衣卫耳目众多,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沈叙的眼睛,特别是如果他特意把眼线放在章家身上的时候。 所以顾昭相信,沈叙说她要离开,那她就是要离开了,比他想的快的多的多。 前一晚,他深思熟虑,两人之间关系,唯有以退为进,但眨眼间,就根本没有了让他以退为进的空间和机会。 她要离开京城,天大地大,何处去寻? 听顾昭问,沈叙笑笑没有答。 如今两人有利益冲突,顾昭也没指望沈叙答,直奔当铺而去。 她昨日跟当铺老板约了今日会来,以他对她的了解,哪怕章家的差事办完了,她还是会来,不会爽约。 果然到了既定的时辰,祝青瑜走进了当铺的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一个人影从侧门走出,拉住她几步路就到了里间谈生意的厢房。 顾昭将她压在门上,满目寒霜: “你要走?去哪里?” 第118章 往事 祝青瑜是在家里接过圣旨才来的当铺,皇上的旨意既然已下,那么章家就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随时可以离开京城了。 传旨的小太监离开的那刻,祝青瑜只觉连章家小宅子上方的天都晴了许多。 所以祝青瑜现在心情很好,是她来京城后心情最好的一天,好到眼见顾大人好似又要发疯,她也愿弘扬一下医护工作者的崇高职业精神,对顾大人进行一场人道主义关怀。 最重要的是,就这几日功夫,收拾完东西,她和章慎就能离开京城了,没必要这个时候和顾昭起冲突,以免节外生枝。 因此面对顾昭的满目寒霜,肢体的禁锢,以及语气中的咄咄逼人,祝青瑜反而一脸平静。 祝青瑜连语气都很是温和,一边握住他压着自己肩膀上的手,试图从他怀中脱离,一边说道: “顾大人,京中居大不易,你也知道我家现在的状况,在京城也是很难谋生的,故我此番只能回蜀中老家安置。下次大人来蜀中公干,若不嫌弃,请来我家中坐坐,喝杯茶,吃个便饭。” 蜀中? 相隔几千里地,蜀道又如此难行,说什么来家中坐坐,看似邀请,实在诀别。 她将一去不复返,他与她之间,只怕此生再难相见。 甚至她口中的蜀中二字,说不定也是假的。 顾昭反握住她的手,压着她不放,语气也不知是怒多一些还是悲多一些,质问道: “你又在骗我,你才不是去什么蜀中,你是不是要去汴州?你老家是不是在汴州城?” 祝青瑜实在太惊讶了,无缘无故地,顾昭为何会提汴州二字。 若说她在这个世界的老家是汴州,也算是有几分道理,毕竟四年前她接了一个电话出诊,刚打开家门,就见漫天飞雪,一步踏出,就到了这个世界的汴州城。 也来到了她此生从未见过的,人间地狱。 岁大疫三个字,她曾无数次在各种历史书上看过,看过的时候,只是看过,单靠想象实在难以体会到其中的震撼的悲切。 这三个字真正到了眼前,才知处处饿殍,遍地尸首,家家白幡,室室哀泣,到底是个什么惨绝人寰的场景。 这个场景给初到这个世界的祝青瑜,造成巨大的心理冲击,以至于她呆在原地,久久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 直到有人叫醒了她: “这位娘子,我见你在此处站了许久,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祝青瑜转过头去,见到了章慎,也终于见到了这个世界,第一个看起来像是好好活着的人。 章慎见了她直直看来毫不避讳的眼神,有些慌张,甚至开始结结巴巴: “我,我,我非是什么歹人,真的,真的,你别怕,我是,我是扬州总商,章慎。” 担心祝青瑜不信,章慎还把自己的行商凭证取下来给她看: “你看,这是我的行商凭证,扬州正经盐商,不是人贩子,也不是坏人。我是受一个朋友所托来汴州城接人,刚刚过去的时候,我就见你站这里,接完人回来你还站这里,我就想,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 盐商?汴州? 历史课本上才会有的职业和地名。 祝青瑜下意识地接过章慎的行商凭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问道: “劳驾,这位先生,不对,这位公子,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因为顾昭突然提到汴州城,曾经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人间惨剧又被翻了出来,连祝青瑜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真是蜀中人,只是四年前去过汴州而已。” 见祝青瑜的神色不似作伪,顾昭又追问道: “太医院刘院判,是你什么人?” 祝青瑜一脸懵圈: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听说,为什么这么问?顾大人,你能不能先放开我,你这样压着我,我真的很疼。” 顾昭这才放开她,趁他放手,祝青瑜推开门,招呼掌柜道: “掌柜,劳驾,能不能帮我们上两盏茶。” 趁着掌柜上茶的功夫,祝青瑜和顾昭拉开了距离,再度划分了楚河汉界。 顾昭见她这样见外,明显是要和自己划分距离,倒没有再逼近质问,反倒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和她的距离拉的更开,两人几乎隔了半个房间。 门打开着,掌柜安排的上茶的伙计也在,顾昭也离得够远,至少面上是体面的,于是祝青瑜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就跑。 顾昭也像没察觉到她随时要开溜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份药方,说道: “青瑜,北疆有时疫。” 北疆有时疫这件事,街头巷尾也有传闻,祝青瑜也听了一星半点。 又因四年前的汴州城时疫所造成的危害,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所以她对这两个字非常敏感,只听顾昭开了个头,祝青瑜都迈出一半的腿又收了回来。 顾昭把药方推到对面的茶盏旁,接着说道: “户部负责筹办赈灾所用的药物,这是我在你的祝家医馆,见过你书里写的时疫药方,你帮我看看,这个药方我可有记全,可能治此次北疆的时疫?另我很抱歉,谢泽当时找你借医书看的时候,我也跟着看过几章,之前未曾告知你此事,擅自看了你的医方。” 顾昭说到赈灾,祝青瑜不仅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还巴巴地就跑了过来,拿起方子看了起来,口中说道: “我写医书就是为了拿来给人看的,我巴不得看的人越多越好,满天下的人都看过才好,你倒不必为这个跟我道歉。” 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果然如此。 她的主动靠近,让顾昭身心都觉愉悦,面上却还是那谈正经事的模样,甚至战术性的喝起茶来,以掩饰自己嘴角轻轻地上扬。 祝青瑜看完方子,又推还给他: “方子是没错,但能不能治这次北疆的时疫,我不清楚。” 她这话说的,顾昭也开始懵圈: “你的药方?你不清楚?” 跟这些门外汉真是讲不清楚,祝青瑜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说: “时疫,不是细菌就是病毒,你可以理解为人中毒了。世间毒药都千千万万,时疫又怎么会只是一种呢。想用同一个药方,治全天下的时疫,就跟用同一个药方,要治好全天下的病人一般,是不可能。所以,这个方子,要治四年前的汴州冬疫,可以。能不能治如今北疆的病症,我得看过病人才知道,如今,未曾看过,我没有完全把握,只能说,不清楚。” 第119章 追查 祝青瑜曾经用过的药方是否有效,要看过病人才知道。 但有人拿着这个四年前的药方,笃定时疫可治,已经奔赴北疆而去。 顾昭提取出里面的关键信息: “你说四年前的汴州城的冬疫可以用这个药方,青瑜,四年前的汴州城时疫,是你治好的吗?” 祝青瑜觉得自己和顾大人的默契度是愈发不行了,今日只是聊天,都总是被他聊懵,回道: “四年前的汴州城的冬疫,是官府治好的,官府开了很多施药点施药,我只是在之前,救治了汴州城内扬州商会里的病人,然后在扬州商会门口,摆摊施过一阵子药罢了。” 祝青瑜那时刚穿到这里,没钱没身份没住处,可以说是举目四望,啥啥没有,就跟着这个世界第一个跟她说话的章慎,去了他暂住的汴州城扬州商会。 当晚,章慎也突发时疫,一病不起。 这是这个世界和她有联系的第一个人,也是收留了没钱没身份没住处的她的恩人。 祝青瑜处在可能要失去这个唯一有联系的人的恐慌中,不眠不休好几日,用尽各种方法,调了好几次药方,终于把章慎救了回来。 扬州商会里也陆陆续续有人染病,在这个世界的前几日,祝青瑜几乎都在诊病中度过,忙到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以及以后该怎么办的问题。 顾昭将前后破碎的信息串到一起,最终问道: “青瑜,你当时治疗扬州商会的病人,还有摆摊施药,是到什么地方抓的药?” 四年前的事情,祝青瑜已经记不得这么清了,尽量回忆道: “汴州城的扬州商会旁边就有个药馆,就在那里抓的,那药馆叫什么来着,王家还是刘家医馆,倒是记不清了。” 想到什么,和他处处不默契的祝青瑜难得灵光一闪: “你刚刚说刘院判?刘家医馆?刘大夫当上院判了?” 顾昭的表情很严肃: “多半是了,青瑜,我会派人去查,是不是有人窃了你的药方,凭此平步青云,窃得高位。” 去汴州城查? 祝青瑜突然紧张起来,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经不住查的。 她现在的身份,还是章慎后来帮她办的,找了汴州城负责流民登记的一个小吏,取了一个流民的真实身份给她,再用这套身份,做了全套的文书,这样她才能有正当的身份行走。 如果顾昭安排人去汴州查当年时疫之事,很可能查出这个破绽。 祝青瑜忙劝道: “不用吧,算了吧,我刚刚不是说了嘛,我的书写出来就是给人看得,药方自然也是。便是在扬州城,我写的医书也是摆在那里任谁都能看得,我的徒弟看得,病人也看得。在我这里,看医方子就没有什么窃不窃得,我也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看过,看了就能记住,遇到了就能用的上。就算如你所说,他将药方献给了官府,不管他出于什么动机,最终助官府降服了时疫,也算是功德一件。若我去献药方,官府最多不过给我几两银子,也不会封我当院判,他这院判也算不得从我这里偷的。” 而且当时的祝青瑜也不敢去官府献药方,她当时可是黑户,黑户最怕的就是官差,献完方子,一查,没有身份的可疑人员,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嘛。 祝青瑜洋洋洒洒一长串,不过就是不想追究。 但这么洋洋洒洒一长串,她肯定有问题不想他知道。 难道她老家真是汴州的?家中亲人也在汴州? 看来这个汴州,是非派人去一趟不可了。 顾昭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祝青瑜,你是天上来的菩萨吗?旁人偷了你的东西,你却不在意这些,想要算了?你能算了,我不能,我是地上的凡夫俗子,必查清楚不可。再则,若刘院判真是凭借剽窃登了高位,是那滥竽充数之人,我也定要将他查清,否则德不配位,太医侍奉的又都是贵人,会惹出大麻烦。” 祝青瑜有些发愁,旋即想道: “反正没几天就要回蜀中了,待我回了蜀中,天高皇帝远,他就是查出来又如何?” 于是也不再跟顾昭争辩,祝青瑜只好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顾昭见她一副算了的表情,缓了语气,又问道: “所以,青瑜,你是确定回蜀中么?蜀中距京城如此之远,以后,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也想忘了你,可我做不到,怎么办?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心仪什么样的男人,让我死心。” 祝青瑜被他问得挺突然的,不知怎么突然就从刘院判变成了这个话题,迟疑道: “你这么问,可是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顾昭锲而不舍: “青瑜,我也想履行我们之间的承诺,帮帮我,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祝青瑜总觉得他这个语气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也有怀疑,顾昭会不会在用示弱的策略,这话就不像是他会说的。 但他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有真的这么铁石心肠,回道: “若说心仪,这很难说,非要说一个的话,大概是庄大人那样的吧?你看,你们差别还是挺大的。” 不管是庄家姑娘,还是庄大人,对祝青瑜来说,都是品性高洁之人,祝青瑜讲的也是品性。 但顾昭一听,一下就联想到庄大人那张过于俊美的脸。 庄大人初入官场,便是惊艳绝绝的十八岁探花郎,十几年过去了,若论容貌,朝堂之中,从无敌手。 其他可以改,容貌之事,怎么能改。 这个小娘子还真是,一出手就奔着让他死心来的。 把祝青瑜送上马车后,看着章家渐渐远去的马车,顾昭想到,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改不了那就改不了。 此路不通,那再走旁的路。 反正不论是蜀中还是汴州,祝青瑜,你都是去不了的。 第120章 登云 祝青瑜不希望顾昭派人去汴州,结果顾昭当天就把人安排下去了,吩咐得清楚: “此次去汴州,交给你们三件事,其一是四年前汴州城的时疫,到底是怎么治好的,前因后果,都给我查清楚。其二是刘家医馆,既是医馆,定有账本,祝娘子当时在刘家医馆抓药的日子,施药救人的日子,和刘家到官府献药方的日子,一查账本便知。再次,祝娘子当时入住的是汴州城内的扬州商会,既是商会,按官府要求,当时的入住记录,也定然会记录她的路引信息,查清楚她从何处到的汴州,去汴州做什么,住了多久,给她做保的是谁,一同入住都有哪些亲人,照着这些信息,给我把她的亲人找出来,查证后也不必惊动她们,只把信息传回来便是。” 凡事都讲证据,无凭无据的,顾昭也不能只凭一张嘴,空口白牙说几句话,就把一个六品的院判给拉下马。 而且这个院判还是有阁老作保送到太医院里去的,代表着阁老的利益,没有切实证据就嚷嚷出来,反倒会让对方毁灭证据,反咬一口。 所以,对于已经出发去北疆的刘院判,顾昭决定明面上先暂且放一放,让他先去探探北疆疫情的虚实,也让北疆的疫情探探他的虚实再说。 汴州和京城也是一千多里地,又是冬日,派去办事的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消息,比起这个,压在顾昭心头最急的事儿,反而是祝青瑜马上要离开京城了。 顾昭叫了熊坤来: “派人盯着章家,祝娘子若真要举家搬迁,若走陆路,章家现在那辆马车肯定是不够大的,也不适合长途跋涉,盯着看她什么时候换马车,速来报我,若走水路,如今章家船都卖了,她定然要去定别家的船,盯着看她家有没有去通州港定船。” 这次,顾昭的手中没有祝青瑜在意的牵绊,也就少了筹码,哪怕他心里再不愿意接受,也必须认清现实,那就是靠他自己,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真心,都是没法把她留下来的。 那就只能靠另外一个人,那就是章敬言。 只要章敬言留在京城,她必定不会走。 另一个男人,哪怕并不是她真正的夫君,在她心中的份量却远胜于自己。 或许是一次次面对,又一次次麻木,顾昭如今竟然不像当初那么愤怒和绝望了,反倒事无巨细地把事情布置下去后,还能在心中安慰自己,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后人发,先人至,只要走对了路子,以后的他也未必就比不过他章敬言。 他不能把章敬言再次送进诏狱,虽然他也能办成,甚至都不费什么力气,但她必定会与他反目成仇,连如今的敷衍都不会给。 既不能让他入地,那就换一条路子,送章敬言一场泼天的富贵,一把通天的登云梯,让他不得不留。 ...... 都说年关难过,哪怕贵为天子也不例外。 一进入冬月,各地报账的折子就到了御前,忙活一整年,本指望着能有闲银几两过冬,结果一对总账,处处都是窟窿,尤以原江宁织造林山最能霍霍,留下的窟窿最大。 被自己信任的奴才捅了一刀,害自己连万寿节都过不了,皇上如今对太监也失了信任,选了这一阵也选不出合适的人,心里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于是今日内阁小议时,便让阁老们,广开言路,举荐合适的人选。 江宁织造本是皇上的钱袋子,如今皇上居然打开了钱袋子让他们拿钱? 那还等什么?! 谁抢到是谁的! 明明天子都这般难过了,往日里聪明绝顶的阁老们为了各自利益,今日竟然全都看不见,不仅不安慰,还全然不顾天子的脸面,互相攻击,在御前公然抢起江宁织造的位置,都势要把对方的人拉下马来,再把自己的人扶上去。 吵吵嚷嚷攻击到最后,按各家互相拆台的说法,阁老们各自推荐的人选,别说是升官去当江宁织造了,那便是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真就不该问这群不忠心又不中用东西!还能指望他们什么! 皇上看着眼前这乌糟糟的场景,气得当场动了圣怒: “住口!今日就到这儿,都下去吧。” 没想到官职没抢到,还灰溜溜被皇上赶了出来,这可是皇上登基来的第一遭。 刚刚还如斗鸡一般斗得脸红脖子粗的阁老们这下是熄了火,各个成了惶恐的羊,想着要亡羊补牢找补一下,纷纷拉住了顾昭: “哎呀,顾侍郎,你是皇上的亲表兄,在皇上面前,是有情面的,要么你去跟皇上讲一讲,咱们也是为了替皇上分忧,故而急了些,请圣上息怒啊。” 刚刚各家阁老争先推荐江宁织造的人选的时候,顾昭一句话都没说,所以按理说阁老们惹怒了皇上,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更没必要代替大家再去承担风险触怒皇上。 结果今日的顾昭特别好说话,当即道: “行,既我年纪最轻,此事也该我出力,我且去问问皇上,请皇上息怒。” 带着全阁的希望,顾昭再次返回乾清宫,求见皇上。 皇上现在心情不好,见顾昭去而复返,夹枪带棒地: “怎么,顾爱卿,你也有人选要推荐?要来当这江宁织造局的家。” 眼见皇上的生气都升级了,顾昭满脸惭愧: “是,臣有人选推荐,臣明知他是最佳人选,但因为与他有私人恩怨,故为着自己的私心,皇上多次问询,臣皆未举荐与他,请皇上恕罪。”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一听私人恩怨,皇上连生气都有些顾不上,光顾着问八卦: “表兄,你举荐谁?你跟他有什么私人恩怨?” 顾昭道: “臣举荐原扬州总商章敬言。” 第121章 送行 一听章敬言三个字,都不需要顾昭具体解释是什么私人恩怨,皇上意味深长地看过来,满脸哦噢噢噢噢噢,原来如此的表情。 还能为什么? 为美人呗。 也不知那章家大娘子美貌成什么样,竟让表兄这么割舍不下,倒还恨上了人家的正经夫君。 有这么提神醒脑的八卦听,皇上气也是消了大半,但该问的还是得问: “为何他是最佳人选?江宁织造可是五品的官,要么从司礼监选,要么从从五品的朝廷命官中选拔,怎么也选不到他这个白身商户身上。他有什么好处?” 顾昭答道: “白身商户,这就是他最大的好处,在这朝廷之中,他跟谁都无牵扯,又因为是白身,科举出身的大臣们必定也不会把他当自己人,那么他在朝廷中,唯一能倚仗的便只有皇上。其次,章敬言颇善经营,则是他第二个好处。章敬言接手章家生意的时候,章家老爷给他留的是个大窟窿,就如今日的江宁织造局一般,但短短几年,章家便跃升为八大总商之首,足见他是有善经营的真才实学之人。臣实在惭愧,早该放下个人恩怨,为他举荐,以替皇上分忧才是。” 皇上听了,竟有豁然开朗之意,心中又想到: “而且这个章敬言还对朕忠心,他在朝中没有根基,连举荐他的人都跟他有仇,以后也只能对朕忠心。” 初听觉得让个连秀才的功名都没有的章敬言当朝廷命官,或许是有些慌缪,但按这个思路想下来,倒真如顾昭所说,章敬言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皇上这下连脸上的表情都是豁然开朗的: “不错,当初留他一命,果然没留错。表兄,你这个人选,的确是举荐的好啊,来人,拟旨。” 皇上在传人写圣旨的时候,顾昭行礼告了退。 如果这个时候回文渊阁,阁老们肯定还会问。 为免节外生枝,万一消息暴露了,被其他阁老来捣乱截胡,顾昭出了乾清宫,没有回文渊阁,而是绕到东华门,准备等待会儿亲眼见到传旨的队伍过去了,他再回去。 结果熊坤在东华门口,满脸火急火燎地,一见他出来就迎上去: “世子爷,祝娘子走了!离开京城了!” 顾昭满脸震惊,一下看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走的陆路还是水路,不是让你盯着么?怎么这么突然?” 熊坤也是无可奈何,他哪里知道,祝娘子手脚会这么快,忙道: “就刚刚,我安排的兄弟看到章家门口突然多了两辆大马车,就来报我,我过去看的时候,章家行李都装完了,门一锁,马车就往西门走。从看到马车到他们走,这前后都不到两刻钟,我就赶紧来找大人禀告!” 熊坤是一路骑马疾驰过来的,路上都差点撞到一个纨绔,也不知是骑马还是紧张,热的是全身都是汗,真的是太悬了,若是负责看守的人稍微打了个盹,说不定都能错过。 一想到万一真错过了,再发现不对劲说不定都得是晚上或者明天,那个时候祝娘子一行人早出了城门许久,哪里知道她们往何处去了。 顾昭一听这个时间安排,冷笑一声: “她是特意在防着我!” 人都要走了,再晚点说不定都追不上了,顾昭也顾不上其他的了,转身就往乾清宫跑,半路遇到了传旨的太监,拉了他,就在这宫禁之中,疾步往外走。 负责宣旨的太监被顾昭拉得,在宫禁中几乎是被拖着走,又不敢高声喊,只敢小声嚷嚷着: “顾大人,你这是?” 顾昭言简意赅: “传旨,赶时辰!骑马,我带你!快!” ...... 顾昭想的一点都没错,祝青瑜特意挑了今日这个好时辰,举家搬迁,就是想悄无声息地,不引人注意地悄悄离开京城。 或者再准确一点,不引顾昭注意的悄悄离开。 她前几天去看过了大马车,但因为担心顾昭这么聪明,很可能会从她换马车发现她要跑路,为了不被顾昭发现,就特意没有下定。 然后今天一早拿了钱去车行,当场把车买了回来,趁着顾昭在宫里当值的时候,赶紧跑! 想的是很好,结果刚出西门,就被堵住了。 沈叙居然在西门口,身边还跟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两个锦衣卫。 虽然在跑路途中,但人都遇到了,也不可能假装没看到,祝青瑜下了车来,跟沈叙打招呼: “沈大人,好巧。” 沈叙笑了起来: “不是巧,我特意在这里等你,祝娘子,你要到何处去?” 祝青瑜有点紧张,因为沈叙她还没这么熟悉,他的病情她有点摸不透,担心刺激他了,他万一发疯不让走就抓瞎了,于是斟酌答道: “回蜀中老家,沈大人下次若有空来蜀中,请来坐坐。” 相隔几千里地,哪里有这么容易好来坐坐的。 明知道祝青瑜在讲客套话,沈叙今日心情却似乎很高兴,甚至都没有和祝青瑜为难,说道: “正好,我有两个属下要去蜀中公干,正好与你们同行,到了蜀中,若遇到麻烦,也可联系他们,另车内有些东西,是我送给祝娘子的临别赠礼。” 沈叙居然不是来拦人的,而是来送行的! 开了车门一看,马车里的箱子居然是她第一波当掉的衣服和首饰。 此情此景,祝青瑜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不管是安排护送的人也好,替她赎衣裳首饰也好,都是他的一片心意,于是忙道: “多谢沈大人。” 既祝青瑜要出远门,沈叙也没有过多纠缠,而是道: “祝娘子,再会。” 送走了沈叙,行了大概十里地,快到十里凉亭,身后居然又有马蹄声追来,有人在身后叫道: “祝娘子!” 竟然是庄姑娘的声音! 马车又停了下来,祝青瑜下了车,庄姑娘骑着马已经到了近前,跳下马来,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她: “我听父亲说你们家的案子结了,不用再给朝廷送钱了,所以去青衣巷找你,结果门居然锁着,你们邻居说你们往西边来了,我就想来追试试,果然追上了。” 这个盒子,是当初祝青瑜送给庄姑娘的那块美玉。 祝青瑜没有收,回道: “这是我送给你的嫁妆,已经是你的了。” 庄姑娘给她硬塞上了车,笑道: “对啊,是我的,所以我可以决定把它当做临别赠礼送给你,你现在比我更需要它。祝娘子,珍重。” 连着两拨人送行,章慎一直默默陪着她,待庄姑娘走后,笑道: “娘子可真受欢迎,总不会还有人来送行吧?” 祝青瑜瞪他一眼: “不要乌鸦嘴!” 明明想的是悄无声息,结果连着有人送行,总让祝青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盼快点快点再快点。 只可恨新换了马车,吕叔还没磨合好,那飞一般的技能使不出来,又行了快五里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的官道传来,越过马车又猛得急停,将马车也给生生逼停。 吕叔忙拉了绳子,祝青瑜在车里也是一阵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爬起来掀开马车帘子,正好和正下马来的顾昭四目相对。 顾昭见了是她,原本面无表情,突然玩味地笑了起来。 在他身后,一个公公东倒西歪地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章,章敬言,接,接旨!” 第122章 君恩 传旨太监的话音一落下,现场众人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吕叔脸都白了,拉着马绳的手都在抖,回头看向马车里的祝青瑜和章慎,眼神里满是惊恐。 祝青瑜朝旁边看去,章慎亦面白如纸,而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心里很是忐忑。 明明钱都全交给朝廷了,明明皇上都下过旨意说章家办完差事了,明明他们人都出了城,皇上居然还派人追出来下旨,是要干什么呢? 祝青瑜没面过圣,不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总不至于,一国天子,格局这么低,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羽毛,出尔反尔,收完钱还干起撕票的勾当吧? 她有些后悔,早知道,早知道,前几日就该走了,就应该皇上下旨的当天就跑,让他找不着。 刚这么想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傻,皇权之下,处处都是王土,出门在外,处处都要路引管控,便是藏到天涯海角,又哪里能真的逃得掉。 不论如何,既太监是来宣旨的,不管是好的旨意还是坏的旨意,哪怕是来杀头的,都得接旨,没人能再在车里不知死活地坐着。 现场共三辆车,章若华和王妈妈坐中间的车里,大管家驾的车,两个锦衣卫在最后面的车里,是沈叙派来的,皆下了马车。 章慎先跳下车,伸手要扶祝青瑜。 祝青瑜搭着他的手下车,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下了车来,祝青瑜也未放开章慎的手,反手握住他的,想要用手心的温暖给他一点安慰。 祝青瑜看向顾昭,顾昭既特意飞马疾驰送太监过来,想必他定是知道是什么事儿。 顾昭看向她握住章慎的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容中竟带着戏谑,一副端坐看好戏的表情。 因为他这个表情,祝青瑜反而平静下来。 她不了解皇上,但她了解顾昭,顾昭或许不是庄大人那样传统正派的正人君子,但若这个圣旨是个坏消息,他绝不会这么幸灾乐祸特地跑来当面嘲笑她。 顾大人,就不是这么没有品味的人。 祝青瑜朝顾昭笑了笑,跟着章慎跪在了路边。 因为她这个笑容,顾昭不知想到什么,居然收敛了笑意,神色也冷淡起来。 待众人都跪好了,太监开始宣旨。 冬日的京郊,雨雪不断,祝青瑜往路边这么一跪,雪水一下浸湿了她的裤子。 今日的圣旨不知道是谁写的,前面洋洋洒洒一长串,用词晦涩难懂,祝青瑜都听得走神。 “授江宁织造郎中”这几个字平平无奇地从她左耳朵进去的时候,她心里还在发愁自己湿了膝盖的裤子,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办。 “授江宁织造郎中”这几个字要从她右耳朵跑出去的时候,祝青瑜终于回过神来,把这几个字留在了脑子里,震惊地看向传旨的太监。 什么情况? 皇上怎么突然之间,给章慎封了个江宁织造郎中的官? 祝青瑜对这个官职可熟了,不仅仅是因为前段时日熟读了朝廷的班薄,更重要的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知道,这个官职,可是大名鼎鼎的曹雪芹老师祖上的职位。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无一不是皇上的亲信。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吗? 要杀章慎的是皇上,要取章家家财的是皇上,而如今,给了章慎这么大一个恩典的,依旧是皇上。 而不管是好的,坏的,只要是皇上给的,只有接受的份,没有说不的份。 或许是这个旨意实在太出人意料了,现场一片宁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章慎跪在她旁边,似乎也愣住了,竟然也呆呆地看着传旨太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接旨不谢恩,会不会被皇上治个大不敬之罪?! 江宁织造郎中这个职位,会不会还没到手就这么飞了! 祝青瑜赶紧推了章慎一把: “敬言,快谢恩!” 章慎如梦初醒,跪地谢恩: “谢主隆恩。” 负责传旨的太监今日被顾昭一路这么薅过来,也是累的够呛,待章家众人起身接了旨,也没力气废话,对这些初封的官员,例行交代,说道: “郎中大人,您可得记得尽快向通政司上谢恩折子,说不得啊,皇上过几日就要召见你呢。” 章慎刚刚是被圣旨里的天大的馅饼给砸晕了,现在缓过神来,历来和各路官员打交道惯了,自然心领神会地就掏了自己的钱袋子出来,一股脑全塞到了传旨太监的袖子里: “多谢公公提点。” 传旨太监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子,很是满意章大人的上道,笑得跟花一般: “哎,客气,客气,那章大人,咱们,回去?” 自然是要回去的,回的路上,传旨太监说什么也不肯坐顾昭的马了。 于是祝青瑜换去跟章若华坐一辆车,章慎则邀请传旨太监上了马车。 往日活泼话多的章若华似乎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圣旨给震住了,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好久,才偷偷问祝青瑜: “嫂子,为什么呀?” 祝青瑜其实也很想问顾昭,为什么呀? 他特地赶着把传旨太监送来,章慎授官这件事,不可能跟他没关系。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图什么呢? 总不至于她和他的一夜风流还包售后吧,不仅负责把章慎捞出来,还负责给章慎谋前途? 因为这么想着,太过疑惑于顾昭的动机,祝青瑜时不时地,总是下意识地,透过开了一点的车窗,看向前面骑马的顾昭。 可不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给章慎这么大个恩典,对顾昭到底有什么好处? 又一次往外看的时候,明明在前面骑马的顾昭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出现在窗外,又是那样戏谑地看着她,笑道: “是不是一直在看我?怎么,没跑成,还被我逮回来,可气坏了吧?刚刚想什么呢?是不是以为我要害他,想着要跟他同生共死呢?” 这人是脑袋后长了眼睛么?这都能发现。 既被发现了,祝青瑜也就不藏了,看向顾昭,坦荡荡地说道: “我见是你来,就知道是好消息,更没想过你会害他,你就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你为他谋了五品的官位,我还生气?我没有这么不知好歹。守明,虽不知你为什么这么做,但你这么帮我们,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你。” 顾昭呵了一声,已是对她的花言巧语产生了免疫,说道: “祝青瑜,又是感激,除了感激,你能不能用点旁的来打发我?” 祝青瑜把头半伸出窗外,真诚地说道: “守明,我发现了,你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在这万物凋零的冬日,路边一簇红梅正傲然绽放着。 因为这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明明已经有免疫力的顾昭,却一下子抵挡不住,不仅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满脸怒放的笑容也如那红梅一般,无从遮掩,肆意招摇。 顾昭又呵了一声: “呵,那是自然,算你识货。” 第123章 图谋 顾昭一直护送着祝青瑜一行人,回了青衣巷,看着章家众人一趟趟往下放行李,确定祝青瑜是不会再跑路了,这才放下心来。 这次稳了,章慎去江宁赴任前,她都必定会留在京城。 至于江南之地,他若要去,差事和路子多的是,顾昭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眼见吕叔都送传旨太监回宫去了,顾昭还没走,祝青瑜就想着要不要请顾昭进去喝杯茶。 毕竟,按理说上次在永福山庄,按照约定,她和他就已经两清了。 而如今,顾昭帮了他们这么大一个忙,一跃就把章家的阶级从商户提升到了士族,她又再次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 虽还是没想明白顾昭的动机和逻辑,毕竟按照正常的脑回路,对她有企图和给章慎谋前程这两者之间实在没有因果关系,但他跟沈叙是朋友,病情一致才能处得好,脑回路不正常也是有可能的。 算了,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他是什么动机,章家受了他的恩惠,是事实。 但要请他喝茶的话,客观条件又不允许,因为是要出远门,家里收拾的太干净,连灶眼都熄了,泡茶的热水都没有,屋里又冻得很。 于是祝青瑜和顾昭商量: “顾大人,我今日原本要出远门,故而家里现在实在乱得很,本该请你进去喝杯茶,但实在太乱了,又怕怠慢,不如改日,请你到樊楼喝酒,你看可以么?” 顾昭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见她穿的虽是布衣,但确实是出远门的行头,便说道: “我还能缺你一顿酒?你若想谢,倒不如谢我些旁的。” 他的眼神实在明显,祝青瑜神色一滞,回道: “这个不行,我是有夫君的人,你说了只有一次的。” 顾昭见她的神色,差点炸了: “不是,你这什么眼神??你又想到哪里去了?难道我对你,就只有这一件事的图谋么?” 祝青瑜心想,要不然呢?难道你是学雷锋拿五品官职出来做慈善么? 于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祝青瑜问道: “那顾大人为他谋官位,图的是什么呢?又想要我怎么谢你呢?” 真是要被这个小娘子气死,顾昭愤愤道: “不过是要你几句实话!” 祝青瑜满脸真诚: “顾大人请问,但凡我知道的,我一定事无巨细,如实答来,绝无欺瞒。” 虽然绝无欺瞒这四个字怎么看怎么和她不搭,但顾昭这次选择再信她一次,问道: “你出远门是要去哪里?” 祝青瑜答得飞快: “蜀中老家,青云街。” 呵,他居然奢望要相信她,真是白日做了个大梦。 顾昭取了马绳,翻身上了马: “不想说就算了,何必又再骗我,气人,走了!” 算了,她不说,他就自己查,她又不是天上来的,他就不信,他查不到她的来历,找不到她的父兄。 顾昭上了马后,眼看骑着马要走了,又拉着马绳退回来,俯身凑在她耳边说: “我对你,不仅这一件事的图谋。” 不仅这一件事的图谋的另一层含义,是这一件事,确实图谋了。 冷不丁的,一言不合就被调戏了,祝青瑜转头张口正要骂他,却见章慎抱着个箱子,站在院子里,正看着他们俩。 祝青瑜忙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这才叱道: “登徒浪子,好色之徒。” 好歹以后也算是五品官家的夫人,京城贵女的骂人套路,先借来用一用。 顾昭满脸笑意: “那是自然,你还挺识货,你忙吧,我走了。” 顾昭走后,祝青瑜进了院子,伸手接章慎手里的箱子,问道: “怎么了?要我帮忙么?” 章慎没给,回道: “太重了,我自己来,你别摔了。” 章慎抱着箱子回了主屋,待完全看不到他了,祝青瑜站到他刚刚站的地方,朝门口看去。 从这个方位,他刚刚站的角度看门口的话,按顾昭刚刚俯身的姿势,以及她的站位,看起来,倒像是顾昭在亲她一般,而她看起来,就像是任他轻薄,根本没拒绝。 祝青瑜进了主屋: “敬言,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今日皇上封官的旨意,连她都搞不清楚顾昭的脑回路,想必章慎心里,肯定也是有想法的。 这世间,就没有免费的得到,凡是得到,必有代价,不是现在,就是未来。 章慎会不会以为,她又向顾昭付出了什么代价? 章慎见她进来,摇摇头: “没有,我只是在想,本要说好陪你回老家的,如今,走不成了。” 祝青瑜倒觉得没什么,回道: “哦,这事儿,正好要跟你商量,你去江宁赴任的话,我就不跟着去了。” 章慎一下很紧张,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 “你要走么?你要去哪里?你别傻,他。” 果然心里在揣测吧,为何不直接问我呢? 祝青瑜被他抓得手腕都疼,却任他抓着,笑道: “当然是回蜀中啊,还能去哪里。你要赴任走不开,我雇些侍卫,自己也能走,我想回老家看看,等办完老家的事,我就去江宁,找你。” 第124章 翻篇 冬月里,其实并不适合出远门,特别是从京城去蜀中,距离又远,中间还会经过非常多复杂的地形,天寒地冻的时候,很是危险。 之前祝青瑜着急走,更多是不得已,担心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但如今既然章慎领了皇上的差事,最快也要开春了才去江宁赴任,祝青瑜也就不用着急非得马上去蜀中,准备陪章慎在京城过完年,等春暖花开路上景色好的时候再出发。 祝青瑜还跟他开玩笑道: “哎呀,章老爷,你呢,可有些命苦,就好好替皇上卖命搏前程吧。我呢,来这么久,还没好好玩过,这次可就不带你了,我要一路吃喝玩乐,好好游山玩水去了,羡慕不羡慕,嫉妒不嫉妒,眼红不眼红?” 章慎听她这么说,没半点眼红嫉妒的模样,反倒松了口气: “哦哦,好好,我还以为。” 章慎说到一半,突然停了口,没说他以为的是什么,就那样可怜兮兮地看着她,说道: “对不起,是我想错了。” 祝青瑜见他这模样,叹口气,抱住他,回道: “傻不傻。” 想要开解他两句,又不知何从开解起。 和顾昭的事情,她从没想过能瞒过章慎,也预备好了答案等他来问。 至于问出了答案后,他想要怎么办,哪怕是因此他要和她和离分开,她也都能接受,在她的预料范围内。 但他如今选择不问,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也愿如他所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让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两人依旧做夫妻。 正想着,章若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嫂子,我有包衣裳是不是放你的箱子里了。” 在自家妹妹面前搂搂抱抱,显然对章慎这个土著来说,很是挑战,赶紧放开了祝青瑜。 章若华也没想到,这不是正收拾东西嘛,怎么哥哥和嫂子门也不关,突然抱一起了。 但都到门口了,走又太刻意,留又太尴尬,章若华颇有些为难。 还是祝青瑜神色自若地招呼她: “三妹妹,你来,是在我衣箱子里,我拿给你。” 等章若华离开后,不论是章慎还是祝青瑜,都没有再提到这个断掉的话题。 既然他不再提了,祝青瑜觉得这事儿就该翻篇了。 这日夜半,因为白日里又是出门又是接旨又是收拾东西,祝青瑜实在有些疲累,倒头就睡。 结果章慎在床上却左右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接连三次,刚睡着又被他的辗转反侧给吵醒,祝青瑜实在受不了了,一下起身掀了被子,要从他身上爬出去。 章慎也被她吓一跳,乌漆嘛黑地怕她摔了,忙拉了她的手: “你要什么?喝水吗?我给你倒。” 祝青瑜想睡觉睡不了,被他搅扰得脑壳疼,也不跟他说话,直接甩开他的手,跳下床,点了灯,转身问道: “章老爷,你愁什么呢?再给你次机会,想问什么,现在问,你现在若不问,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以后想问,我可不会搭理你。” 章慎坐起身,满脸愁容: “不是,青瑜,我是在愁银子的事。你要出远门,正是要花钱的时候,可我现在没钱了,就这么让你身无分文地出门,我实在睡不着。你能不能等我一年,等我明年缓过来了,我给你买条好船,安排好人,你从江宁走?” 从小养尊处优的章家大少爷第一次吃到了没有银钱的苦,这就落到了自己娘子身上,可把他愁死了,愁得晚上根本睡不着觉。 一个巨贾出身的少爷理解的身无分文,和祝青瑜这个普通人家出身的人理解的身无分文,自然是不一样的。 祝青瑜实是不解: “怎么就身无分文了?那天皇上下了旨意说咱们差事办完了,我那波衣裳当掉卖的钱还没用呢,好几百两银子呢?我这趟去蜀中来回,撑死了最多也花不上二百两,其他的你带去上任也绰绰有余啊。而且今天庄姑娘还把美玉送来了,沈大人也送了赠礼,这些加起来,不挺多的吗?” 章慎更愁了,愁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就这么些东西,够干什么,你好不容易出趟远门,银子还得一两一两的掰着花,吃不敢吃,玩不敢玩,跟身无分文,有什么区别。你就再给我一年时间,等家里再宽裕点,你再走,行吗?” 真的,祝青瑜有些时候,跟这么不把钱当钱的有钱公子哥,实在是无话可说。 几百两银子放在百姓之家,都够一家人舒舒服服有吃有喝有穿有住什么都不用干地过个几十年,但放章慎这里,居然只是个身无分文。 祝青瑜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不好,我明年春天就走,不等。” 这世间,不把钱当钱的人,何止章慎一人。 薛总商第二日一早就登了章家的门,上门就送了一千八百两银子,理由还特别正派,满脸喜气洋洋地说: “我的天,谁曾想,郎中大人,章大人,给您道喜了!草民给您送炭敬来了。什么时候去领官服,快穿上,也给草民开开眼!” 昨晚似乎还为银子愁得睡不着觉的章慎,看着薛总商送上门的银票,却并不意外,说道: “要帮衬我就直说,还拿个炭敬的名头,八百两是送阁老的标准,你弄出个一千八百两送个五品官,有人传出去,阁老们找你加银子,甚至恼了你了。你可怎么办?” 薛总商嘿嘿笑了: “这是定钱,在商言商,你上次卖我的桑田,我按市价补给你,不止是我,你且等着,今日多的是来找你补钱的。” 章慎皱了眉: “消息怎么传这么快?皇上昨日下旨,你今日就知道了?” 薛总商凑近了些: “我昨日就知道了,只怕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了。江宁织造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山留了个烂摊子,谁知道里面牵扯多少人的性命。皇上选你,多半看重了你身上跟其他大臣没牵扯,要你去查上一任的账。虽说忠君是应该,但你也悠着点,咱们都是没后台的人,查旧账这可是个招恨的差事,你别真把自己搭进去了,走了林山的老路。” 这话薛总商肯跑来说,也是因为关心。 章慎听了,却抬起眼皮,一脸平静地说: “薛大哥,不难怎能显出本事和忠心,又怎能得圣心?都是为皇上效力,何必指望旁人来做后台,旁人做的,我也做的。” 因薛总商来的实在太早,送走薛总商,章慎回了内院,昨夜没睡好的祝青瑜甚至都还没醒。 章慎给她盖好踢开的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心中想到,我不要悠着点,我要让皇上看看,我是如何九死一生,用尽全力,为皇上分忧,比任何一个人都有用又忠心。 第125章 月色 因为昨日实在太累,祝青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屋子里火盆里的炭火燃的正旺,一看就是有人特意加过炭了,但章慎人却不在,屋子里静悄悄的。 祝青瑜慢悠悠起来,也不着急去吃饭,直奔书房而去,果然章慎正在书案前,眉头紧锁地写东西。 传旨太监传旨的时候,特意提点了章慎,让他写谢恩折子,以备皇上传召。 皇上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所以祝青瑜猜测,他这么用功,该当在写谢恩折子。 看他表情也知道,章慎这是写的不太顺利。 于是也不过去,祝青瑜靠在门口,问道: “这么勤快,写谢恩折子呢?” 章慎写得太过认真,都没注意到祝青瑜过来,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忙停了笔,收了愁容,笑道: “对,起来了?刚刚薛总商来过了,我看你累了,就没叫你。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祝青瑜摆摆手就走了: “正事要紧,你接着写吧,不用管我,我就来看看你在干嘛,自己家里,我还能没饭吃不成。” 祝青瑜吃了饭,又接着收拾昨天没收完的行李。 弄到快吃中饭的时候,行李都快收拾完了,章慎还在书房没出来。 祝青瑜去书房叫他吃饭,章慎站在书案前,比她早上来看他的时候,表情看起来还要发愁。 术业有专攻,章老爷写账本看账本是一把好手,但写谢恩折子,两眼一抹黑,没有人提点,根本无从下手。 他还不像那些通过科举路子授官的文臣,有多年的准备,又有恩师提点,更有师爷的帮衬,这就像是让一个从来没准备过国考的人,上来就写申论,可不就懵圈么。 让他这么硬写也不是办法,关键这谢恩折子若写得不好,犯了什么忌讳,可是要命的。 祝青瑜给章慎出主意: “你在狱里的时候,通政司通政史庄大人曾来看过我,关心过你的案子,按理说我们是该上门道谢的,不如我们给庄家去个帖子,备份谢礼,趁着登门道谢的时候,你找庄大人请教请教,请他帮忙改一改?庄大人是专管折子的,像这样的谢恩折子,只怕从他眼前过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说起来,对他而言,只是看一眼的事儿。” 章慎能当这么大的总商,也不是个不知变通要面子的人,本也是在盘算着要找个合适的人去请教请教。 如今一听,比起旁人,庄大人确实是个好人选,章慎愁容也是去了一半,笑道: “娘子说的对,我看就该这么办。” 于是重新取了纸,章慎给庄大人写了帖子,说明了缘由,一是为道谢,二是为请教谢恩折子的事,请庄大人看合适的时间,能否上门叨扰。 吃过午饭,祝青瑜备了份谢礼,叫了吕叔来: “吕叔你跑一趟,帖子和谢礼送到庄家,另有这份钱,是给庄家门房的。” 以为是件简单的事,结果吕叔带着谢礼回来了,一脸没办好差事的为难。 祝青瑜有些吃惊: “庄家门房不肯收帖子?” 章慎也很吃惊: “吕叔,是不是钱没带够,我再给你取银子,出手大方些,再跑一趟吧。” 吕叔愁得很: “倒不是,只庄家门房说,老爷定的规矩,若有冤诉,文书留下便是,文书都收,礼不收,谁来都是这个规矩,故而庄家门房谢礼也没收,通融的银子也没收,只收了帖子。怎么办,大娘子,老爷,我是不是把事情办砸了。” 吕叔在京城也好多年了,每次章慎来送炭敬的时候,往各家送炭敬的差事,吕叔也是办过很多了,倒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章慎也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只收帖子不收礼的,也很是懵圈,说道: “以前总商的差事和庄大人没干系,咱们也没给庄大人送过炭敬,会不会是庄大人恼了咱们了?” 祝青瑜回想起庄大人和庄姑娘的风格,回道: “倒也未必,说不定庄大人就是这么正派的人,且等等吧,既帖子收了,等等看看今天有没有回帖,若没有,我们再另想办法。” 这一等,都等到快宵禁的时候,连祝青瑜都有些怀疑,该当是没戏的时候,庄家门房带着回帖,敲开了章家的门。 庄家门房还带来一叠文书来,说道: “我家老爷说了,今日朝堂事多,故回来晚了些,这几日也忙,只怕也没时间请章大人。至于章大人帖子里说的事,不算什么大事,这是我家老爷整理的范文,或可解章大人眼前之忧。过几日休沐日,请章大人和章家大娘子,来府上小聚,章大人若还有要问的,那日再详细和大人说。” 一直等到庄家门房都走了,章慎捧着那套范文,看着里面庄大人写给他的谢恩折子模版,都迟迟回不过神来,看向祝青瑜: “青瑜,你再帮我好好想想,庄大人这话,是不是有旁的意思?是我没听出来的?这朝堂上,还能有这样的大人?” 夜色已是深沉,唯有月色皎洁。 祝青瑜推开窗,月光洒了进来,不偏不倚。 照到了她的身上,也照到了他的身上。 祝青瑜回过头,看向章慎: “敬言,待谢恩折子送上去,见过皇上,领了官印。这朝堂上,这样的大人,不应只有庄大人,应该还会有你吧。敬言,会有吗?” 第126章 摊牌 章慎对庄大人不了解,也未曾像祝青瑜那般详细研读过通政司的鼓状,但如今管中窥豹,仅凭一个小小的门房,大体也能窥探到庄大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虽还未正式踏入官场,但任总商时,和形形色色的官员都曾打过交道,像庄大人这样的人,若非今日碰到,他都不敢信这朝堂上会有,自然也从未曾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人。 但祝青瑜说,应该还会有你吧? 她问,会有吗? 这是在他即将踏入官场的这一刻,她给他划的线。 她既希望他是,他便是。 他要成为一个对皇上忠心又有用的人,同时也要成为一个她眼中应该成为的人。 章慎笑道: “会有的,不过现在,且等我把谢恩折子写了,先过了面圣那关再说。” 上一次面圣,有人一字一字教他,但从现在开始,他需要依靠自己。 有了庄大人提供的范本,这次章慎谢恩折子写的快极了,第二日一早就送到了通政司去。 或许是皇上当真缺钱的厉害,当天早朝后吏部就送了委任状、官服和官印来,到了下午,皇上更是派了太监来章家传旨,召见章慎。 来的还是老熟人,上次来传旨的太监。 这次没有顾昭捣乱,传旨太监总算不用跟上次那般兵荒马乱,自能气定神闲地宣了旨,收了钱,坐前厅,喝着茶等。 由大管家在前厅陪着传旨太监喝茶,祝青瑜赶紧陪着章慎去换官服。 都说人靠衣装,果然不假,待章慎穿上青色的官袍,带上乌纱帽,倒真像那么回事,成了一个威严的朝堂大人。 只这个朝堂大人临要走了,抿着嘴,回头看了祝青瑜一眼,泄露了他心头的紧张。 不像祝青瑜这个外来人,章慎这个土著,日常受君主是天子的教化,对天子,天然就有敬畏之心,上一次又从宫里几乎去了半条命才出来,对见天子这件事,应该是很有心理压力吧。 祝青瑜上前一步,牵了他的手: “走吧,我送你去。” 祝青瑜把章慎送到宫门口,自己进不去,便对他说: “去吧,我和吕叔在外面等你。” 章慎不放心让她在宫门口等,叮嘱道: “外面太冷了,你别在马车上等,你去御街樊楼,要个包厢,叫点吃的喝的,在那儿等啊,我面完圣出来,就来樊楼找你。” 冬月的京城的确冷的厉害,也不知章慎这次进去要等多久,运气好的话,可能马上轮到,运气不好的话,万一皇上事忙,等到宫里下钥都见不上,明天再来也是可能的。 所以祝青瑜便当真找了个樊楼,要了个临窗的包厢,点了壶茶和点心,心里盘算着,等章慎这里的事儿定下来了,是不是应该给祝家医馆的人写封信,让他们过完年,也北上到京城来,然后一起去蜀中。 毕竟这里也不是现代,去蜀中这么远的路,就她一个人,确实不太安全,需要一些自己人,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带苏木和林兰多长长见识,亲眼见见从北到南不同的药材,免得只是从书上看,难免狭隘。 她也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还没写完的医书写完。 只祝家医馆的人,就齐叔一个男丁,也不太稳妥,还得再找几个护卫。 祝青瑜正这么盘算着,去哪里找可靠的护卫时,眼见顾昭骑着马,从御街的那头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这个时辰,还不是下值的时辰,也不知这个顾大人怎么回事,工作态度很有问题嘛,是不是又早退了? 看到了就看到了,祝青瑜也没准备和顾昭打招呼,结果顾昭一路晃过来,一路东看西看也不知在找什么,到了樊楼,见了章家的马车,竟下了马来,进了樊楼。 祝青瑜心想: “不至于吧,青布马车不都长一样吗?这都能认出来?他该当是来樊楼喝酒的吧?” 顾昭还真能认出来,问过掌柜,一路目标明确,由小二引着上了楼来。 也不知顾昭是怎么跟掌柜说的,店小二敲了门,满脸是迎客的笑: “这位娘子,你等的客人到了。” 祝青瑜疑惑地看过去,顾昭视门口的吕叔如无物,已是自顾进了门,在祝青瑜对面坐了,笑道: “那日不是说请我喝酒么?怎么不给我下帖子,也不等客人,自己喝上了?” 倒确是说过要请他喝酒,祝青瑜点点头,吩咐吕叔: “吕叔,请掌柜送些酒菜来。” 做成了生意,店小二满脸的笑就没下去过,又迎着吕叔下去点菜了。 待他二人走后,不待顾昭说话,祝青瑜先开了口: “顾大人,我明年春日会离开京城去蜀中,这次能否请你允许我离开?” 顾昭有些诧异: “你老家还真是蜀中的啊?真没骗我?” 突然想到什么,顾昭语气一顿,随即神色中已是带上了狂喜之意: “他去江宁,你却去蜀中?青瑜,你们是,和离了么?!既你和离了,那我们,可不可以?我也去,我请长辈一同去提亲,可不可以?” 祝青瑜直截了当: “我和他没有和离,章慎是我的夫君,以前是,以后也是。而且就算是和离了,我和你也不可以,顾大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刚刚还是突如其来的惊喜,一下却从天上掉到地下,迎面而来的是极度的失望和愤怒。 被她这么直接了当把真心往地上扔,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像她今日这般,连言语间都毫无粉饰,还是第一次。 至少以前她还会说,守明,若我与你门当户对,我又怎会不动心呢? 现在她却说,就算是和离了,顾大人,我和你,也不可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顾昭内心已被失望和愤怒完全充满,但面上依旧保持了平静: “为什么?请你告诉我。” 祝青瑜站起身,看向窗外辽阔的天空,在同样一片天空下,是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场景,是她回不去的地方。 她又看向顾昭,以和他认识以来,最最真诚的语气说道: “顾大人,在我们那个地方,我若要从京城到蜀中,没有任何顾虑,一个人也能上路。但现在,我要筹划明年春天从京城去蜀中,总有诸多担心。你不是我什么人,却有权利随时阻止我。沈大人也不是我什么人,却有权利随时监视我。你看你们都有这么多的权利,可以随时干预我的行为,但我却只能请你们高抬贵手,允许我离开。我很害怕呀,顾大人。你若害怕一个人,可会动心么?” 第127章 局限 她说她害怕他,害怕二字让顾昭心痛。 这些日子,他总是回想起永福山庄和她共渡的一夜,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回想起来的,都是快乐和甜蜜。 但她却说,她害怕。 难道你当时的意乱情迷,也是因为害怕,而做出的伪装么? 顾昭不信有人可以伪装到这个程度,也想要为自己辩解: “你不用害怕我,你和我成亲后,我会对你好的,我不会伤害你。” 如果我这么说,你可愿信任我么? 但自己曾经的所做所为,却配不上这句辩解。 最终顾昭也难以为过去的自己开脱,只陈述着解决方案: “青瑜,你让你父兄到京城来,我推他们上高位,你是三品大员家的姑娘,有你父兄为你做主,不用害怕我始乱终弃。” 祝青瑜明白,这是这个封建社会培养出来的士大夫,能想出的最极致的方案了。 在这个方案里,倾注的是他,一个皇亲国戚,二品大员,愿意动用他的资源和能力,能为她付出的最大的真心。 祝青瑜笑了笑: “再找两个男人,拥有随时阻止我的权利,我就不害怕了,是么?” 顾昭实在不明白她: “青瑜,我不懂,你为何会如此想,他们是你的父兄,不是随便什么男人。” 想到什么,顾昭又变了神色,语气中已有森然之意: “青瑜,你一直阻止我找他们,是因为他们伤害过你么?” 他早该想到的,父母兄长,对一个闺阁女子而言,正如君父一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可以成为她的后台,也可以成为她的桎梏。 他们若真的曾经伤害过她,用她的容貌,去攀附旁人,那他再将他们推上高位,岂不是更加害了她! 祝青瑜眼见顾昭困在历史局限性里打转,为着他如今的这份真心,也有些不忍心他再这么胡思乱想,做这些无用功。 她和他之间,应该有个清晰的结束,她对他,也应该有个明确的拒绝。 不带任何暧昧的,不留任何退路的,不用言语粉饰的,真正的拒绝。 祝青瑜给他倒了杯茶,递给他: “顾大人,喝杯茶,好好听我说。别想那些可怕的事,我的父兄都是很好的人,未曾伤害我半分,不是你想的那样。顾大人,你位高权重,拥有这世间男子所能拥的一切,无论放在哪个名门贵女那里,都是不可多得的良配。但我这个人,就是这般不识好歹,若我只能借助旁人的力量,期望旁人为我做主,而不是靠我自己,我便无法克制对你的害怕。我有自知之明,只愿拥有自己能拿在手里的东西,而你并不在这其中。所以,无论我是否和章慎和离,我们都不可以,也没有可能。”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给自己判了死刑,天地在面前崩裂,自己却无能为力。 顾昭好像有些懂了,又好像没懂,她说的每个字他都知道,但合在一起,他就是没法想明白。 他曾以为留下了章敬言,就能留下她。 他也曾以为将她父兄推上高位,就能得到她。 但她说的他们之间的不可以,和这些人,理论上可以决定她姻缘之事的人,毫无关系。 她说,你并不在其中。 顾昭听着她一句一句为自己下的判语,喝着她递过来的茶,评价道: “好苦。” 明明是同一壶茶,祝青瑜刚刚还喝过的,也不明白哪里苦了,但他不喜欢,想必是世家公子喝惯了好茶,因而附和道: “我点的就是最普通的茶,你想喝什么,我再给你点一壶?” 顾昭放下茶杯,哪怕没有懂她说的话,依旧抓住她话里最核心的问题,问道: “我并不在其中,是因为你不能拿在手上,要怎么样,你才敢拿在手上?” 这个问题,祝青瑜其实也曾想过。 若是在现代,若是有这样一个弟弟,死乞白赖地非要跟她谈恋爱,要跟她谈婚论嫁,她会不会愿意呢? 答案是,是会的。 不论是以现代的择偶观念,还是以她的审美看,还是以她试过的体验看,这都是个自身条件很优质的弟弟。 谈就谈了,为什么不呢? 不合适再分嘛。 但她总不能跟他说,你跟我回现代,我就跟你谈一谈,那更像是敷衍糊弄他了。 要真诚地拒绝,用他听的懂,却办不到的话。 于是祝青瑜回道: “假设我不是三品大员家的姑娘,而是三品大员,或许我就不害怕了吧。” 顾昭面色深沉,胸膛一起一伏,眼睛不眨地盯着她看,却不说话。 祝青瑜知道,她这话,听起来是很像刁难人的气话,但她已经说的是真心话了,没办法再真了,于是任他盯着看,自顾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包厢里静悄悄地,两人不知僵持了多久,直到吕叔去而复返,店小二捧着托盘,把酒菜送了上来。 店小二上了菜,本还在兴高采烈地报菜名,一见两位客人都没啥兴致,立马收了声,手脚麻利地取了托盘,赶紧跑了。 顾昭取了酒壶,也自顾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一时包厢里,一个喝茶,一个喝酒,氛围既诡异又融洽。 待到一壶酒都喝光了,顾昭摇了摇酒瓶,闷闷不乐的扔开它,依旧不说话,起了身就往外走。 祝青瑜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叫住他: “顾大人,我明年春天要去蜀中,若无意外,永不会回京城,能否请您,允许我离开?” 顾昭背对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只听他的声音,倒是平静: “三品,今日我们约定好了,希望你,说到做到,若敢反悔,你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祝青瑜,你现在这个问题,留到等你不需要我允许的时候,再来问我。” 第128章 开始 三品大员,对祝青瑜而言,只是一个例子。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她没办法跟一个封建社会培养出来的士大夫解释,什么是封建社会的阶级压迫,什么是身份地位的不平等。 她举这个例子,只是为了让他理解,到底是什么阻隔在她与他之间,并不是真的期望他要把她推到朝堂的三品大员位置上去。 这件事情怎么可能办成呢? 天方夜谭! 但顾昭却说,我们约定好了。 显然她与他之间再一次产生了思想偏差,她没有要与他约定什么,而他似乎又要再一次陷入无用功中。 这不是祝青瑜今日跟他推心置腹讲这番话的目的,她要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结束,而他却理解成了一个新的开始。 两人的理解南辕北辙,如此下去,怎能结束? 祝青瑜再次叫住他: “顾大人,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在跟你约定什么,我只是。” 顾昭手搭在门扇上,一只脚都已经踏出了包厢,正是马上要走了,听到她这话,又退了回来,背对着她,语气依旧平静: “误会?我误会?祝青瑜,你想反悔?” 祝青瑜站起身: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肯定是说岔了,我只是说假设,假设的意思,就是只是打个比方。” 顾昭关上了门,一声清晰的门闩滑落的声音。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门外的吕叔试探地叫了声: “大娘子,怎么了?” 顾昭转过身,眼神中神色深沉,嘴角中甚至还勾起了一丝笑意: “回答他啊,怎么了?” 顾昭这个神色,祝青瑜曾经在船上见过,当他盛怒之时,便是如此这般,这是他刻意压制的,风雨欲来黑云压催前最后的平静。 祝青瑜害怕的,正是这样的顾昭。 她当然可以呼救,在这人来人往的樊楼,一声呼救,就能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但这样的事情闹大之后,对他只是增加了一个风流韵事,对她,对章慎,却是天大的打击。 章慎今天刚刚拿到官印,可以说是毫无根基,明日满城都会流传,他是靠卖妻求荣上的位。 江宁织造这位置多少人盯着,又有多少人巴不得挖出他的把柄,把他拉下马,一旦这个流言在京城肆意,言官弹劾的折子,都能把毫无根基初入官场的章慎给吃了。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顾昭一步步靠近,笑意更深: “祝青瑜,回答他,告诉他里面发生了什么,或者,我来答。” 祝青瑜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答道: “吕叔,没事,我有话和顾大人说。” 祝青瑜一退再退,顾昭却是步步逼近,把她逼到了墙角,再无退路。 顾昭一只手撑在墙上,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已经抬起了她的下巴,拇指碾压着她的唇瓣,居高临下地宣判道: “我刚刚说过了,若敢反悔,你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但看来,你知道的不够清楚,那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会做出什么事。” 祝青瑜伸手去挡他的手: “顾大人,我们再谈谈,你听我说。” 若他有意禁锢,她的力气在他看来,犹如螳臂挡车,根本不值一提。 顾昭不为所动,更不想再听她说半个字。 她说话的时候,唇瓣一下一下轻碰着他的手指,就像那夜意乱情迷时,对他的主动触碰。 一阵难以克制的酥麻和痒意从被她轻碰的指尖流转全身,撩拨得顾昭几乎想喘出声。 是她犯了错,是她和他达成了约定,又这么轻率地想反悔,他有理由惩罚她。 从那夜过去到现在,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每夜独陷迷醉沉沦的梦境中,在白日又要一再克制,如今他有了理由,再也无法克制,再也无需克制。 顾昭俯下身,咬住被他控住制而无处可逃的唇瓣,轻尝一口,比记忆中还要甜美,这甜美让他神魂颠倒,一下失去了控制,长驱直入,肆意进犯,将她的逃避和克制全盘收入口腹之中。 唇齿间都是他刚刚喝过的酒的辛辣的味道,祝青瑜忍耐住要发声的冲动,趁他换气的时候,偏过头,喘着气,躲避开他的下一次进犯。 顾昭垂首在她耳边,带着浓重欲念的喘息声缠绕在她耳边,说道: “祝青瑜,你以为你有退路?那就看清楚,你的退路在何处。不怕告诉你,皇上老早把你赏赐给我了,你早就不是他的娘子,从你踏入京城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属于我了。你若想反悔,我这就请皇上为你我赐婚,你说,皇上面前,是会更护着我,还是护着他?” 祝青瑜一脸震惊地看向他,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昭迎着她震惊的神色,笑意中带着上位者不容拒绝的压迫: “害怕了,是不是?你看,明明答应我了,为什么要反悔呢?害怕,那就好好记住这一刻,好好记得明明在被我逼迫却连呼救都不敢到底是什么滋味。祝青瑜,要想拒绝我,那就先成为我,等你成为我,才有资格跟我谈拒绝。现在,回答我,已经答应了我的事,你可还要反悔么?” 在这压迫之下,祝青瑜不想惹怒他,顺着他的话题道: “先不说我能不能成为你,但我若成为了你,我就可以不选择你了,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明明品尝起来这么甜美的嘴巴,怎么说出的话就是那么让他不爱听。 顾昭生了怒意: “这条路,到底是谁选的?!” 明明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明明他现在就可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顺理成章,与她结为夫妻! 到底是谁非要挑了这么条惊世骇俗,荆棘丛生的路来? 难道是他吗? 顾昭越想越气,气得牙痒痒,再次抬起她的下巴,狠狠咬了上去,几乎要将她咬出血来,以泄心头之愤。 祝青瑜这次是真的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来,几乎站立不稳,不是被他用身体压在墙上,几乎就要这么滑下去。 顾昭托住她,终于放开她,喘着粗气地问道: “感觉到了么?祝青瑜,我没这么好的自制力,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答应过我的,好还是不好?我只想听好,若是旁的,是你逼我的,我今天就要行使我的权利,娶你为妻。” 第129章 惩罚 顾昭刚刚喝了整整一瓶酒,祝青瑜不知道他酒量怎么样,但见他脖颈和眼角都微红,也不知是醉的还是被她气的,对着这样的他,根本不敢说出不同意的话来。 只担心若说不好,他又变本加厉,一怒之下,当真办出请皇上赐婚的事来。 而且,她依旧觉得,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他想把她推到朝堂中,是天方夜谭,是不可能达成的。 既不可能达成,祝青瑜再一次用上了缓兵之计: “好,三品,我们约定好了。等我当上三品大员,我就嫁给你。我当上三品之前,你不可以再这样轻薄于我,也不可以再逼迫我。” 或许是刚刚才和她亲过,顾昭觉得自己现在和她心有灵犀得可怕,一眼就看穿了她玩弄的把戏,笑道: “想敷衍我?青瑜,你真的是很明白要怎么让我生气。看来刚刚的惩罚你还觉得不够,那么,我要再惩罚你,一年,我只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若你能在朝堂站稳,穿上三品的官袍,不需要我允许,你就可以把我拒之门外,但若你做不到,我便请皇上指婚。” 说着,顾昭又欲念深沉地看向她被他吮破的嘴角: “至于轻薄,这可不是,这是惩罚。至于逼迫,面对你,我已经足够克制,也对你足够宽容了,别再对我要求太多,我又不是天上来的神仙,面对自己心仪的女子,还能无欲无求。” 顾昭说过很多威胁她的话,比起这个一年之内要当上三品的官员否则就请皇上赐婚的威胁,更可怕的威胁,他也说过很多。 但是今天的威胁,格外的具备威慑力,因为祝青瑜听的明明白白,看的清清楚楚,他说的不是气话,而是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她的坦诚,本想要的是和他的结束,没想到又给自己套上了一年的枷锁。 顾昭见她满脸不可能做不到要发疯的表情,又动了恻隐之心,安慰道: “我会帮你的,青瑜,一年,你可以做到,我也期待着你做到的那一天。” 更期待着当你拥有拒绝我的权利时,依旧愿意选择我的那一天。 这是我为我们的未来,下定的赌注。 祝青瑜实在不理解顾昭是哪里来的自信,三品, 放现在可是个厅级干部,就她,一个普通小老百姓?她能当? 若是在现代,参加国考,让她准备准备,或许她还有一战之力去考试看看,但在这里,让她去考科举,跟这里正儿八经的土著竞争用文言文写八股文,她估计她连秀才都不可能考上,还能一年时间当上厅级干部? 这朝廷选官这么儿戏,真的很有亡国之征兆啊。 是,顾昭是皇上的亲表兄没错,但朝廷又不是他开的,怎么就能夸下海口,认为能给她搞来三品的官职来? 祝青瑜愤愤道: “你这不是惩罚,你这是狼要吃羊,还非得给羊安个错处,不讲道理!” 顾昭既下了赌注,自然不是那什么依凭都没有的赌徒,而是在一杯又一杯喝着杯中苦酒时,已经细细筹谋过了,为她选定了道路,因而细细说与她听: “若是走科举的路子,你自然是不行的,看个山川志都能睡着,说句不好听的,青瑜,非我看轻你,但真让你学四书五经,我看我等你到百八十岁,都未必能把四书五经认明白。” 祝青瑜完全没觉得这句话不好听,反而觉得这句话中肯极了,猛点头: “对对对,你很了解我嘛,我就说,根本不可能。” 顾昭见她这么快认输,又开始来气: “所以你就不能再往别处想想!惠医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既你不愿托身于你父兄,那就你自己站出来。我见过你的医术,同为医者,又不用考科举,你比旁的医者,又能差到哪里去?” 说起医术,祝青瑜有了自信,但依旧犹疑: “惠医寺,不用靠科举么?” 顾昭满脸骄矜之色,就好像她担心的事在他面前只是小事一桩罢了,回道: “我可以让它不考。但哪怕不考科举,你也需习君臣对奏之术,不能连写个谢恩折子都写不出来,御前奏答也一窍不通。今日开始,你每日都需背诵一篇奏折,每一个休沐日,我会抽查,如果答不出。” 说到这里,顾昭突然停了下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 “如果答不出,你知道我会做什么,我也很期待。” 当真是两眼一黑,晴天霹雳。 祝青瑜实在没想到,顾大人居然是来真的,居然还带布置作业的! 语文课背文言文的噩梦啊,她都穿到古代来了,居然还逃不开作业! 哪有人穿越了还要做作业的!这个顾大人,一定是在故意整她吧! 顾昭想做什么,要做什么的时候,绝不会拖延,一旦起了念头,就一定要立刻马上去办,当即去开门,说道: “我会让熊坤今日给你送奏折,就先从我八岁写的奏折开始背起吧。” 来了这么久,遇到各种事情都没有崩过的祝青瑜,这次是真的快崩了,跟个小尾巴似的跟过去: “除了背书,有没有其他法子,背书,我真的不行的!” 顾昭已经走到了楼梯口,闻言,头也不回,只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背不出?那我真是太期待休沐日了。” 不想做作业的成年人,有的是拖沓的理由,祝青瑜追到走廊,又说道: “休沐日我要去庄大人府上做客,都约好了,真不行!” 听到是庄大人,那个容貌过于俊美的庄大人,那个都是有妇之夫还跑出来招蜂引蝶的庄大人,那个明明都是三十好几的老头子,还能成为她心仪之人的庄大人。 本是笑着下楼去的顾昭又怒气冲冲地折返了回来,在走廊上堵着祝青瑜,像个不留情面的夫子一般,冷酷无情地训斥道: “还有时间去做客?祝娘子,你很闲嘛,每日两篇,若背不出来,你且试试,我会如何!” 第130章 反差 夜已深了,青衣巷的章家宅子却灯火通明,章家的三个主子,各有各的忙碌。 章慎在前厅,正在整理江宁织造局前几年的账本。 皇上登基后,便把林山派到了江宁去,快两年时间,账本堆了好几个箱子。 这次林山被押解进京,兵士把账本全抄了回来,今日章慎面过圣后,账本又全被送到了章家来。 今日面圣,皇上倒是比上一次亲切许多,让人赐茶看座,口中还称章慎的表字敬言。 章慎满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几句话就被皇上哄得愿为天子肝脑涂地哐哐给皇上磕头,然后稀里糊涂地就领了个一年之内补上江宁织造亏空的大差事。 邱公公亲自把被皇上委以重任的章大人给送了出去,回来还跟皇上学: “哎呦,章大人领了差事可高兴了,都是蹦着出去的,台阶上蹦太高,激动得还差点摔一跤。” 皇上都听呆了,他从幼时起,见过的大臣都是经过科举严格选拔上来的臣子,哪里见过这么野生的半点稳重样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殿前失仪的臣子。 拿着章慎呈上来的谢恩折子又看了看,皇上一边看一边摇头一边笑: “折子嘛写的很一般,干巴巴的,意思虽然对,但一点文采都没有。人嘛也笨了些,烫手的山芋也能吃的这么喜庆。算了,好在还算忠心,将就先用用。” 在殿前毛毛躁躁甚至差点摔了一跤的章大人,回了章家宅子,却妥帖细心极了,担心夜间翻箱子搬折子动静太大,影响内宅女眷的休息,故而特意留在了前厅办公务。 结果内宅的女眷,一个都没有休息。 今日章慎和祝青瑜出了门,章若华接待了好多来按市价补银子的买家,忙到现在还在拨算盘,记账本。 而祝青瑜则在苦逼地捧着顾大人派人送来的折子,一本一本地看,从据说顾大人八岁时候写的折子习作开始看起。 熊坤来送折子的时候,还特意传了话: “大人说了,治学之道,讲究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请祝娘子牢记慎始而敬终之心,万勿惫懒懈怠。当然,若祝娘子实在学不进去,倒也不打紧,跟大人说一声,他差人来送聘礼,也是一样的。” 熊坤来送折子的时候,章慎也在场,有一箱折子还是他帮着搬的。 所以熊坤传话的时候,章慎自然也在。 一听聘礼二字,好脾气的章慎都当场要骂人。 结果熊坤看着人高马大,强健如熊,跑起路来却灵活极了,自知理亏,一看章大人面色不好,撒丫子就跑,都没给章慎骂人的机会。 明明知道顾昭使的是激将法,但被这么一叮嘱,祝青瑜的紧迫感一下就起来了,搞得半夜都睡不着觉,在这挑灯夜读作学问。 人与人的八岁显然是不一样,祝青瑜记得自己八岁时候,刚上小学,还是背鹅鹅鹅的年纪,能把课本和作业本涂得花里胡哨。 结果顾大人的八岁,已经能正儿八经地写申论,而且写得还非常严谨,完全不像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顾大人的小时候,肯定是个没有童年的苦逼小孩儿,祝青瑜心里腹诽道。 然后一本本读过去,祝青瑜越读越觉得不对劲,从夜深读到天将微明,一直从顾大人的八岁读到他的十八岁,越读越觉违和。 文如其人,文字是一个人思想的表达,情感的抒发。 所以她看通政司的鼓状时,通过庄大人的文字,看到了他对百姓的悲悯之心。 但她看顾昭写的折子和文章,只能读到他的观点表达,却完全读不到他的情感。 就好像,她在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政治机器写的东西。 这和她认识的顾昭相差太大了,她认识的顾昭,拥有丰富而澎湃的个人情感,无论是爱意,恨意,情意,杀意,都是那么的激烈,每一次施加在她身上时,都汹涌得几乎将她淹没。 每一次和她相处时,他都是那么强烈地在表达他的情感,又那么强烈地渴望着她的回应,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冷冰冰的政治机器。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差呢? 这显然是不太正常的。 祝青瑜也不是专业的心理科的医生,只能试着从他的生长环境分析。 是不是因为,顾昭从他很小开始, 就入宫陪读,在那高压的环境中,一直没有情感宣泄的出口,到了少年爱慕要谈婚论嫁的年纪,又受朝堂时局影响,被迫出家,再次被斩断了可以和旁人有情感沟通的机会。 所以,有没有可能,顾大人也是第一次,在尝试表达他的情感?所以才这么不依不饶,非得到不可。 这个情感甚至都不仅仅是狭义的男女之爱,而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对外的广义的情感需求。 果然病情相同才能双向奔赴,顾昭能跟沈叙成为朋友是有道理的。 这两个人,多少都有点病! 祝青瑜捧着折子看的时候,突然就有点可怜顾昭。 那个感觉,和当初沈叙对她说,他的未婚妻来看他后来又死掉了是一样一样的。 对他们多少带了些怜惜之意,有一种,皇权之下,其实每一个人都活得挺不容易的伤感。 章慎看账本也是看到快天明才回内院,进门发现祝青瑜还没睡,吓了一跳: “怎么还没睡?” 祝青瑜收了折子,也收了刚起的怜惜之心,心中想到,他那般位高权重,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哪里还需要人怜惜呢。 她怜惜他?未免也有些太自不量力了。 两个夜猫子都熬了个通宵,倒头就睡。 结果睡了没一阵,祝青瑜就被隔壁叮铃哐啷邦邦邦邦好像在拆家一般的动静给吵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实在被吵得睡不下去了,穿了衣裳去前院,正好遇到王妈妈从外面回来,于是问她: “王妈妈,隔壁干嘛呢?” 王妈妈刚看完热闹回来,答道: “大娘子,隔壁搬家呢,真是奇了怪了,昨天隔壁大娘还找我借了半壶醋,也没听她说要搬家,怎么突然就搬了。” 想到什么,祝青瑜心想,不至于吧,不至于吧,病这么严重么? 总不至于有人放着奢华的国公府不住,跑到这么个小巷子来蜗居吧? 祝青瑜出了门,门口有个嬷嬷正指挥着人挂灯笼。 嬷嬷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见是祝青瑜,行礼笑道: “祝娘子。” 猜想得到了证实,祝青瑜心里叹口气,面上笑道: “嬷嬷,船上受你看顾,这一别,多日未见,你最近,可过得好么?” 第131章 动力 嬷嬷听祝青瑜这么问,顿时都想老泪纵横抱着她哭一场。 仆从之身,连人身都不是自由的,甚至连性命都不是自己的,所有的前途都挂在主子身上。 结果嬷嬷还没进国公府,伺候的主子就跑了。 哪怕她以前在大户人家,也是数一数二的管事嬷嬷,空有一身替主子固宠宅斗的本领,如今进了国公府,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领着闲差,拿着碎银子,吃着粗茶淡饭,每天都担心着会不会被管家发配去干粗活,甚至会不会因为只吃粮食不干活被当家主母给发卖出去。 如今好不容易领了个正经差事,被世子爷安排来收拾宅子,嬷嬷刚刚心里还在想,也不知世子爷这次要安置的是哪里来的美人,有祝娘子珠玉在前,能美成祝娘子这般的,只怕是难找,结果转头就见了美人。 嬷嬷上前一步: “好,好,多谢祝娘子挂念,都说好事多磨,娘子回来就好。” 祝青瑜一听,就知道嬷嬷是误会了,正要解释她不是要回来,她就住隔壁。 王妈妈走了出来: “大娘子,早膳好了,老爷问您可要现在用吗?” 大?大娘子?老?老爷? 都有老爷了? 别人家的大娘子!? 嬷嬷是个具备高门大户专业素养的嬷嬷,什么场面都见过,这种场景下依旧保持了镇定,笑容稳得一匹,问道: “祝娘子,这位是?” 王妈妈也好奇地看过来: “大娘子?认识啊?” 祝青瑜想给王妈妈介绍: “啊,对,这位是。” 然后就尴尬地卡壳了。 她在船上的时候,或许是内心在排斥,甚至连顾昭身边的人姓什么叫什么都特意没问过,也许旁人叫过,但她也全然未记在心上,如今竟连嬷嬷姓什么都不知道。 嬷嬷善解人意地把场面圆了过去: “老身姓秦。” 祝青瑜点点头: “秦嬷嬷,这是我家王妈妈,我看你今日搬家事也忙,改日再叙。” 待祝青瑜和王妈妈都回了隔壁去,秦嬷嬷长吸一口气,妈呀,国公府的世子爷,平日里看起来也是端方正派的,居然窃玉偷香到人家正主隔壁来了,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儿! 回了主屋后,章慎也被隔壁吵得睡不着觉,已是起来了,两人对坐着,一起吃不早不午的饭。 章慎跟她正聊着家常: “之前扬州的宅子,连人带宅子本是薛大哥买了去,如今他又退还给我。这两日,大管家会先回扬州,把宅子和人都再归置下,这样去江宁赴任的人,就用原来宅子里的老人也差不多了。只在京城,咱们还得住几个月,就王妈妈和吕叔也忙不过来,这几日我会叫官牙来,在京城采买些人手,伺候的人,你想要什么样的,也跟我说。另外,你还是春日去蜀中吗?那也得多带点人,早做准备,我来安排。” 祝青瑜对贴身侍奉的人一向没什么要求,对她而言,基本就用不上,因而章慎说的时候,她一律都是回都行,可以,你看着办。 至于去蜀中,如果要准备侍卫,现在也的确该准备了。 但她有些担心,按现在这种情况,春日里顾昭可能会把她强留在京城,既不让她去蜀中,也不让她去江宁。 她若偷偷跑路,真把顾昭逼急了,按他以往的作风和对皇上的影响力,他说不定真能办出请皇上强行赐婚,然后再给章慎指一门婚事的事情来。 祝青瑜觉得还是得提前和章慎铺垫一下,免得他到时候措手不及,于是道: “隔壁在搬家,我去看过了,是定国公府的人。” 章慎手一顿,没有说话。 祝青瑜又道: “所以,去蜀中的人,应该暂时用不上了。江宁,我应该也去不成。你先不用考虑我,先紧着你自己要用的人来安排吧。” 章慎嗯了一声,又接着默默吃饭,过了好一阵,才道: “青瑜,你等等我。” 章慎没有说让她等什么,但祝青瑜一听就觉得他状态很不对劲,按住章慎的手,说道: “敬言,你想让我等什么?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像假账本这样的事,不可以再做。如果你再做,哪怕是为了我,我也会跟你和离,你明白吗?” 章慎本来低着头在吃饭,听她这么说,抬起头来,眼角发红: “你要跟我和离?” 这次祝青瑜第一次主动跟章慎说和离的事情,哪怕他看起来都要哭出来了,但为着他不要重蹈覆辙,依旧硬着心肠说: “如果你再拿自己去冒险,我就会跟你和离,你了解我,我说到做到。如今你已经是江宁织造郎中了,不仅仅只是章家的主事人,眼光要放宽广些,你管着几万的织工,十几万人靠着你讨生活,不要让他们跟颜启中手下的灶户那般过日子,这才是你的正事,至于我的事情,我来解决。能答应我吗?” 章慎点了头: “好。” 祝青瑜不知章慎有没有听进去,但章慎的态度也刺激到了她,翻来覆去,想来想去,顾昭给她指的路,虽然是天方夜谭的一条路,但这条路,仔细想来,似乎却是唯一能走通的路。 否则她不自己立起来,身边的人总是跟着她遭殃。 有了动机,就有了动力,祝青瑜对背折子这件事一下有了兴趣,接连好几日,拿出当年高考的架势来,不分白天黑夜,吃饭睡觉都在背。 而贫穷再次限制了她的眼界,她以为顾昭买了个宅子是要来蜗居的,但她背折子这几日,顾昭都没出现过,显然,顾大人买这个宅子,只是为了偶尔来查验她的功课的时候,有个地方而已。 到了休沐日那天,因约好了要去庄大人家里,祝青瑜担心从庄家吃完饭回来背过的东西全忘了,天蒙蒙亮就敲开了隔壁的门。 嬷嬷来开门的时候都有点懵: “祝娘子?” 祝青瑜赶紧问: “顾大人到了么?” 嬷嬷点点头,又有点犹豫,但一想,以祝娘子和顾大人的关系,也没什么,就没拦着,回道: “顾大人在主屋,刚刚到。” 刚刚到啊,那就行,街坊隔壁,格局一模一样,要找到顾昭的主屋,简直易如反掌。 祝青瑜赶时间,急得不得了,担心再过会自己全忘了,直接就冲了进去: “顾大人,快快快,我来交作业。” 屋里摆着浴桶,顾昭衣裳正脱到一半,半遮半露地,诧异地看着她。 祝青瑜赶紧转身,心里疯狂吐槽: 大白天的,洗什么澡! 他是洗澡精转世吗! 都第三次了! 啊啊啊啊啊啊! 第132章 展示 虽然场面有些尴尬,但是天地崩于前的大场面也阻止不了祝青瑜如今要交作业的决心,何况只是顾大人要沐浴这样的场面。 祝青瑜就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内心疯狂吐槽,面上却镇定自若地说: “我来背折子,七天,十四篇,我都背完了。” 身后顾昭的声音也很镇定,甚至夹杂着他慢条斯理接着脱衣裳的声音,顾昭回道: “隔壁厢房有书案,纸笔,你先默写下来吧,我待会儿过来检查。” 呼啦啦入水的声音,顾大人这是有多急,居然就洗上了。 祝青瑜听完就要跑,顾昭又道: “劳烦你帮我把门关下。” 祝青瑜内心再度疯狂吐槽: “既然知道应该关门,那你刚刚为什么脱衣裳都不关门啊!” 算了,算了,交作业要紧,别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他都说劳烦了,那就举手之劳帮他关下吧。 祝青瑜背对着他去拉门,因为看不到,只能凭感觉关。 用力过猛,手指夹到门缝里,疼得眼冒金光,握住手,龇牙咧嘴,一下蹲到了地上。 祝青瑜正疼着吸气的时候,屋里哗啦啦的水声,有人已经从水里出来了。 顾昭随便裹了件袍子,赤着脚,着急忙慌跑了过来,伸手就要抱她: “怎么了?撞到哪儿了?” 他这伸手一抱,身上的水一半都弄到了祝青瑜身上。 寒冬的天气,水一上身就开始冰凉,祝青瑜脖子里都是水,忙推开他,自己站起来。 这么看过去,顾大人衣不蔽体又衣裳半湿的模样,实在是,颇有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风情。 就是这么大冷的天,也不嫌冻得慌。 祝青瑜自己捂着手指,说道: “没事没事,既你都出来了,就自己关吧,我去默写折子了。” 抓紧时间,快快快,待会儿真的要忘记了! 顾昭今日事儿多得不得了,又道: “你衣裳湿了,隔壁衣箱子里有你的衣裳,你要不要换一件?” 换是不可能换的,哦,到隔壁一趟就把衣裳换了,那不得把章慎气死。 祝青瑜都有些怀疑,这个顾大人坏的很,肯定又在使坏心眼,说不定刚刚把水弄她身上都是故意的。 太坏了,她今天衣裳刚上身,是准备今天去庄大人家里做客穿的,现在被他弄湿了,待会儿还得换一套。 随手用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水,祝青瑜摆摆手,转身就跑: “不换不换,我要去默写折子了,你别再打岔,再打岔我就要忘光了!” 祝青瑜跑的隔壁厢房,到书案前取墨研墨铺纸,提笔准备写字。 顾昭依旧就这么凌乱地披着一件袍子,阴魂不散地跟了进来,在她面前晃荡。 祝青瑜满脸问号地看着他: “不冷吗?还是就洗好了?” 顾昭两手一摊: “我的衣裳也湿了,衣箱子在这边。” 行吧,行吧,随便他,随便他,不能再跟他说话了,真的不能再跟他说话了! 跟顾大人说话有点影响思考,第一篇现在回忆起来都有点卡住了~ 祝青瑜提笔边回忆边开始默写,而顾大人今日似乎格外有偶像包袱,对着衣箱子选了好久都没有选好他要穿的衣裳,就这么穿着那件能冻死人的湿衣裳,在她面前晃了好久。 久到她终于把第一篇磕磕绊绊写出来了,他才拿着衣裳又晃悠回去。 祝青瑜也没管他,一篇一篇往下写,没有了顾大人的干扰,反倒下笔如有神,越写越顺。 写完一篇,检查一篇,放旁边晾一篇。 大概写到十篇有的时候,顾大人拿着巾帕,擦着头发,穿着居家的衣裳,走了进来。 祝青瑜看他一眼,不错,这次总算是衣裳穿齐整了。 顾大人慢悠悠晃过来,随手拿了一篇看: “写得怎么样了?” 离得近了,祝青瑜就闻到了,他衣服上有一种熏香的味道,特别明显。 以前好像也有,但是很淡,大概是木头的香味,今日的就浓烈些,似乎是梅花香的味道。 好闻是好闻,清冽高远,很高级的感觉。 但是多闻了两下,祝青瑜就有点鼻子痒痒,问他: “你衣裳上换了薰香?” 顾大人脸上神色淡淡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祝青瑜默写的文章,语气平常的说道: “大概吧,都是嬷嬷打理的,你喜欢?” 不是喜欢,是我可能对这个香过敏啊大哥! 祝青瑜放下笔就开始打喷嚏,阿秋阿秋不止,眼泪都快出来了,泪汪汪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阿秋,阿秋,先到隔壁,阿秋,等我先写完,你这个香,我可能,阿秋,不太适应。” 顾昭放下她写的文书,一脸不可能的表情,终于还是受不了她这么大的动静,转身出去了。 等顾昭再回来,已经换了套衣裳。 因为刚刚被他影响了,祝青瑜写后面几篇就写的不太顺利,正在那里皱眉发愁。 顾昭看她皱眉的模样,都有点不敢靠近,问道: “还不适应?这次是我一惯用的香,你之前也没问题的。” 祝青瑜正写到要紧处,有点抓狂: “求求了,不要再打扰我!” 视线里,耳朵旁,感官处,终于通通都消停了。 等到祝青瑜终于都全部写好,放眼望去,好嘛,那个孔雀开屏一般的顾大人不见了。 祝青瑜出门去找他,就见顾昭坐在堂屋太师椅上,靠着旁边的薰笼,头发散落在薰笼上,手撑在额头上,正蹙着眉,闭目沉思。 哦,这般看起来,真是个丁香花一般忧愁又破碎的男人。 刚刚才吼了他,祝青瑜有点过意不去,毕竟像他这样的朝廷重臣,休沐日是他难得的时间,而监督她背折子,最终受益人是她。 祝青瑜语气带了些温柔: “我都写完了,你要帮我看看嘛?” 顾昭睁开了眼睛,虽然刚刚才被她吼过,但睁眼看到她的表情,却一点生气的模样都没有,甚至连刚刚的蹙眉忧愁也不见了,反朝她露出一个春风明月般温润的笑容: “好,我来看看。” 第133章 做客 顾昭在查看她默写的文书的时候,祝青瑜站立一旁,非常紧张。 大概是学生时代留下来的毛病,每次老师发试卷公布答案的时候,都太过刺激了。 如今这个夫子当着她的面批改作业,就更刺激了。 祝青瑜看着他一篇一篇翻过去,紧张得心脏都怦怦直跳,后背都冒汗。 或许是她的气场影响了他,顾昭看她一眼: “你好像很热?” 哎呦,这么紧张的时候怎么还搞暂停,祝青瑜催着他: “快看快看,我还赶着出门呢。” 顾昭笑了一下: “我还当你什么都没有敬畏之心,原来你也是有尊师重道之心的。徒儿你过来,为师跟你说。” 祝青瑜赶紧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问道: “哪里弄错了?不可能啊,我背了好多遍的,来找你之前我自己都默写过的。” 顾昭半起身,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祝青瑜的脸上,见祝青瑜还看着他手上的文书没有躲,又一个轻吻落在了她的嘴角。 当他还想再深入的时候,祝青瑜伸手按住他的唇: “你先跟我说哪儿错了再惩罚,错了两处吗?还是三处?” 顾昭笑着把第三个轻吻落在她的手指上,这才说道: “没有错,全对。” 祝青瑜一下就要炸毛: “既然全对,那为什么还亲!” 顾昭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很是苦恼地看着她: “就好多天没见了,有些忍不住。梦里亲的,又不是真的,不算数。” 看着她气得不行的样子,顾昭又笑着补了句: “所以,请祝娘子再努把力,等你升到三品的时候,顾某人自然得提前问一句,请问祝大人,可以吗?你若不同意,就能找皇上请旨,把我这个登徒浪子,好色之徒给关起来。” 啊啊啊啊,好气,气死了。 他就是仗着她不敢跟他撕破脸,就这么拿捏她。 祝青瑜抬脚就走: “走了!” 顾昭在后面问: “下次休沐日的作业,除了每天的两篇背诵,加一篇策论,题目从你今天背过的里面选,你自己写,写完拿过来,我给你改。” 祝青瑜一下转过身去,震惊地看着他。 他说什么?作业? 顾昭看她吃惊,迟疑道: “没用对?我看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么?你是不是把功课叫作业?” 对,作业是她自己说的,她到底在想什么呀。 居然有一瞬间,会以为,顾昭跟她是同类,之前都是在演她。 祝青瑜失望的叹了口气: “是的,我们那里,把功课叫作业,我走了,顾大人。” 祝青瑜走后,顾昭坐在原地,抚摸着祝青瑜写的文书,总觉得她有时候说的话,会让他觉得很迷惑。 她曾经说,在我们那个地方,从京城到蜀中,她一个人也能成行。 显而易见,这个所谓的她们那里,并不是指的蜀中,蜀中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而今她又说了一次,我们那里。 这是一个的确存在的地方,但被她说的,就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般。 我们相对应的是你们,她认为,她和自己,不是同一类人,所以区分了,你们,我们。 是我们,不是我。 到底为什么她要这么说呢? 顾昭有些被自己的想法困住了,好像摸到了一个解开她的机关,但又找不到打开机关的方法。 再过段时日,刘院判都要到北疆了,也不知被派去汴州查她底细的人,查的怎么样了。 或许等汴州的消息回来,知道了她的来路,他就能搞明白,她所谓的我们那里,到底指的是什么地方了。 ...... 交完作业,祝青瑜紧赶着回去,结果一出门,章慎居然在门口等她。 她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也不知他在门口等多久。 祝青瑜走过去,牵了他的手把他牵回去,说道: “既你醒了,咱们今天早点去庄大人家里,你有要找庄大人请教的,趁这个好机会,好好问问。” 章慎依旧没有问她去隔壁做什么,只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笑道: “怎么这么热?换套衣裳再走吧,总不能穿套湿衣裳去旁人家做客。” 因为出门的早,到庄大人家里的时候,居然才刚刚巳时,这个时辰,庄夫人才刚刚见完来回话的婆子们。 门口迎完客人,章慎被庄大人带去前院书房了,庄夫人和庄姑娘则带了她去后院喝茶。 庄夫人是个和善的妇人,长相虽不及庄大人俊美,但气质特别温婉,让人一见就觉亲切。 祝青瑜一进门就给庄夫人致歉: “想着今日能来见夫人,心里高兴,实在急了些,故而来太早,倒耽误了夫人的正事。” 庄夫人笑着拉了祝青瑜的手把她迎了进去: “以后都是邻居,常来常往,不要说这种见外的话,我本来还担心,到了江宁,人生地不熟的,可怎么办,万幸认识了你,你可多带带我。” 祝青瑜有些不太理解: “江宁?庄大人也要调任江宁?” 庄夫人朝祝青瑜眨眨眼睛: “江苏巡抚,昨日才下来的调令,咱们两家府衙,就挨着呢,可不就是邻居。” 祝青瑜很是惊喜: “庄大人升官了?真是恭喜!” 庄家的三进宅子,虽住的偏,但宅子也不太大,十几口人住一起,终归是有些挤。 被庄夫人领着几步路就到了内院,先去见过庄家老太太和庄家各女眷后,庄夫人把祝青瑜带到了自己屋,庄姑娘跟个尾巴似地跟着庄夫人就进来了。 谈到刚刚说的邻居话题,庄夫人又叹口气: “不瞒你说,也不知,是喜是忧。皇上要动盐政,从江苏试点,我们家老爷,是主动请缨,要去的。不过往好处想,至少到了江宁,住的能宽敞点了。” 祝青瑜知道庄夫人为何叹气,自古革新之人,都太难了,看着是从三品升到了从二品,是福是祸,是很难说。 正说着话,一个婆子找进来: “夫人,老太太那药方,刘家医馆说最近药涨价的厉害,十两银子已经配不上一副药了,至少得十五两银子。” 庄夫人一听又叹气,跟庄姑娘说: “去给方妈妈拿银子。” 什么药,一副得花十五两银子? 祝青瑜实在吃惊,问道: “庄夫人,是什么药方要十五两银子一副药,我家也是开医馆的,要么我给你看看?” 庄夫人听了,半点没矫情,当场拿了药方给祝青瑜看: “那太好了,你快帮我看看!真的,我也觉得,这药也太贵了些。你说我们这样的人家都吃的艰难,也不知外面那些老百姓可怎么吃的起。这是太医院刘院判给开的药方,这药方吧,一直在刘院判在京城的医馆拿的药,也吃了快两年了,老太太这病,也不见好,但也没更坏,只能这么养着。” 第134章 诊病 祝青瑜拿了刘院判开的药方看,好家伙,长长一串清单,也不知庄家老太太这得的是什么病,一副药方能开出五十几味药来。 正常情况下,若是祝青瑜开药方,简单病症,三到五味药就差不多了,复杂的,她开药方也不会超过十五味。 药越多,就越费钱,来她医馆里的基本都是小老百姓,手上就没有多少闲散银子。 而且也不是药越多越好,有些药,药性相克,胡乱放一起,反而坏事。 这下祝青瑜是知道为啥庄大人是三品大员,家里还这么不宽裕了,按庄家老太太吃药的这种吃法,一年光去刘家医馆拿药都能花上上百两银子,这两年吃下来,都够庄家买好几辆马车了。 祝青瑜看药方的时候,庄夫人就眼巴巴地看着。 待她把药方放下,庄夫人满脸期盼: “章家大娘子,怎么说?” 祝青瑜其实挺理解庄夫人的,家里不宽裕,十几口人处处要用银子,说不定庄夫人老早想换家医馆看看了。 但开药是的太医院的院判,代表的是当前最高的医疗水平。 吃药的又是老太太,孝字为大。 庄夫人这个做儿媳妇的肯定不好直接跟老太太说,这药太贵了咱们要不要换一家看看,只能这么拖着。 同行不相欺,祝青瑜没有对刘院判的药方做评价,而是对庄夫人道: “要么,我给老太太把个脉看看?” 庄夫人听了,特别热情,连声说好,当即吩咐自己的嬷嬷去请示老太太。 老太太那边人也回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就来请。 几个人又从庄夫人的屋挪到了老太太的屋里,祝青瑜把脉的时候,老太太还特别不好意思: “你是来做客的,我们不说好好招待,倒还劳烦你。” 祝青瑜笑道: “老太太客气了,我本是在扬州开医馆的,问诊是我的本职。你们若是在扬州,我都要谢过你们照看我生意了。老太太是不是天冷天热的时候容易夜间气喘,睡不好?” 庄家老太太本来还只是出于礼节让祝青瑜看看的,毕竟一个官家的夫人,又不是正经的大夫,也不知医术怎么样,便是医术再好,又怎么能比得上太医院的太医,但听祝青瑜这么说,一下眼睛都亮了: “是啊,老毛病了,吃了药能缓一缓,不吃药就又犯,能治吗?” 祝青瑜笑笑: “我这有个祖传的药方,之前给扬州转运使杨家的老夫人用过,她曾试过,倒说好。不如老太太也先吃七日试试,只药与药之间难免相冲,吃杂了反而不好,这七日,其他的药,最好先停一停。” 等从老夫人屋里出来,庄夫人就领着祝青瑜去厢房写药方。 祝青瑜写药方的时候, 庄姑娘搬了个绣凳坐一边,撑着脸歪着头看她,眨巴着大眼睛: “章家大娘子,你好厉害啊!” 以前见庄姑娘,或许是两人还没有那么熟,也或许是在外面的缘故,每次见她都是,成熟又端庄的模样,身上都是世家贵女的气度。 但她坐一旁眼巴巴看着的样子,倒有些像她教苏木和林兰的时候,是小姑娘的神色。 说起来,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虽然身份地位不同,都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庄姑娘骨子里,其实也有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探索欲和求知欲。 或许是她没见过官家夫人出来问诊的,所以难免好奇。 祝青瑜对她笑笑: “你对这个感兴趣呀?我有写两本医书,本来可以给你看,但在扬州没带来。这样,我推荐你几本入门的书,你可以先读读看。不过看人诊病是一回事,真读医书了,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枯燥,你就先当看话本子看看吧。” 庄姑娘猛点头: “好啊,好啊!你真的好厉害啊,还会写医书!” 庄姑娘也不是拖延的个性,祝青瑜给她写了几本书名,她当即安排了自己的仆从,去给她买。 等中午吃完饭,祝青瑜和章慎准备告辞的时候,庄姑娘已经捧着书看上了。 送祝青瑜出来的时候,庄姑娘还意犹未尽: “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难得她感兴趣,但以庄姑娘的家世,她的未来道路,必定是择一门贵婿,作为当家主母,每日操持府中庶务,也只能到感兴趣为止。 不过闺阁女子,能在庶务之外,有个兴趣爱好,其实也挺好的。 于是祝青瑜笑道: “你若有看不懂的,便来问我。” 今日来庄家,主要是为了让章慎能找庄大人请教请教官场之事。 章慎比祝青瑜大三岁,和庄大人年纪差得也不算太多,日后又是挨着的同僚,起码要当好些年的邻居,所以今日交谈一场,两人倒很有些气味相投,相谈甚欢。 庄大人还送了章慎很多书,还跟他指点了过段时日,祭冬大典的礼仪。 章慎回的路上就很兴奋: “庄大人是真不错,人品学识都没得说。得亏今日来问过了庄大人,我不是京官,所以日常不用上朝,但祭冬大典,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都得参加,若不是今日来问一问,到时候可就出事了。” 自从章慎从诏狱出来,祝青瑜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兴奋的模样,也是第一次见他眼神中对未来是如此充满期盼的模样。 就好像从诏狱出来后,他终于重获新生,真正活了过来。 果然,谁被月光照到,都会发亮。 祝青瑜坐他旁边,陪着他,静静地笑着看他说话,偶尔回他一声,嗯,好,对呀,诸如此类的话。 章慎说了一路庄大人,说庄大人对他的提点,说他对未来江宁织造要怎么干的看法。 久到快到青衣巷了,章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哎,我今日不知怎么了,你是不是听得觉得很无趣。” 祝青瑜看着他笑: “没有,我觉得很好,很为你高兴,这样明年春日你去江宁赴任,我也就放心了。” 章慎看着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最终只朝她伸出了手。 祝青瑜靠过去,靠他怀里,让他抱住。 颠簸的马车里,一对小夫妻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临下车了,章慎终于说道: “青瑜,你能不能,等等我。” 等我足够强大,能带你回家。 第135章 人脉 祝青瑜虽跟庄姑娘说了,医书上若有不懂,就来问她,但一般人看医书,会觉得很枯燥,多半看一阵就放下了,所以她也没期望庄姑娘真会为这事再来找她。 结果没过几日,庄夫人带着庄姑娘,外加另两位官家夫人找到了青衣巷来。 庄夫人还带了礼物来,喜上眉梢地说道: “章家大娘子,真没想到,你可真是神医啊,老太太用了你的药方,这几日好多了。” 祝青瑜见她带的礼重,想到她家的情况,有些不好收,回道: “能帮上忙就好,你怎么这么客气,还备这么重的礼,我日常诊病,医馆坐诊诊费是一百文,到家里出诊诊费是五百文,你给我五百文诊费就可以了。” 庄夫人今日大方的很,硬推给她: “哎呦,五百文的礼我都送得出来,那我真是要被人笑死了!快收下,快收下,你是不知道,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庄夫人这么高兴,不仅仅是庄家老太太只用几天的药就症状缓解了很多,更重要的是,章家大娘子开的药,一副只需要五百文,老太太换了药,这下每个月都能省出十几两银子。 一年就能省近两百两银子,对一个手头拮据的当家主母而言,何止是帮了大忙,简直是救了大命了。 今日跟着来的两个官家夫人,是庄夫人的好友,日常来往很是密切,第一次登章家的门,也是备了厚礼来的,一看就是有事相求。 两个官家夫人的夫君,一个是庄大人的同年姓杜,在都察院当值,是个纠察百官的言官。 还有一个是庄大人的同乡姓邵,在翰林院当值,日常替皇上草拟圣旨的。 两人都属于清流一派的,翰林院更是清水衙门,连炭敬都没得收,经济状态和庄家也是不相上下。 杜夫人来是给祝青瑜送请帖的,请章家众人过几日去杜府参加给杜老太太办的寿宴。 章慎以后是要混官场的,又远在江宁,京城若有相熟的同僚,相互能帮衬一把,对他而言,自然是好事,于是祝青瑜当场就收了帖子,表示一定准时赴宴。 待祝青瑜答应了,几人寒暄几句,攀了关系,有了交情,杜夫人这才道: “我家小女儿,总是夜间咳嗽,好几个月了,总不见好,听闻章家大娘子精通岐黄之术,不知道寿宴那日,能否请大娘子帮忙看看?” 祝青瑜已是猜到了,笑道: “杜夫人愿信我,我自然愿意效力。” 邵夫人看起来年纪很轻,大概就二十出头,比章若华大不了几岁,性格也很腼腆,跟在杜夫人后面,很有些害羞的样子,等杜夫人说完了,都不敢说话。 还是杜夫人和庄夫人一人推了她一把,她才敢挨到祝青瑜旁边,凑到她耳边,声如蚊蝇地说道: “章家大娘子,我背上长了东西,疼的厉害,能不能请你帮我看看?” 祝青瑜起了身: “自然,你跟我来,我看看。” 背上要看,就得到内室褪衣裳看,闺阁姑娘就不好带着。 于是祝青瑜让章若华把庄姑娘带到她屋里去玩,然后把几个夫人带到了内院。 把庄夫人和杜夫人留在外屋喝茶,祝青瑜把邵夫人请到内屋,说道: “邵夫人,你坐这儿,我给你看看。” 虽同为女子,但邵夫人褪衣裳的时候还是很害羞,可想而知,她肯定之前是不敢让大夫来看病的。 祝青瑜也没催她,等她半褪了衣裳,半裸了背,这才上前查看。 邵夫人半边背上都长满了红疙瘩,在雪白的背上格外明显。 祝青瑜触诊的时候,邵夫人身子一抖,格外紧张: “你小心些,会不会沾到你身上?” 祝青瑜看过后说道: “没事,看着吓人,其实不会传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给你开两副药,一副熬了药,沐浴的时候用,一副沐浴后,涂身上,你先用个七日,七日后,你再来找我看看。” 邵夫人长吁一口气,不知道想到什么,穿上衣裳后,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问道: “大娘子,那,那,对那什么,有没有,因为都好几个月了,我也不敢,我夫君,他都,哎,我。” 虽然邵夫人讲的乱七八糟的,但作为一个大夫,祝青瑜听过很多这种含烁其词的询问,自然一下就懂了,笑着答道: “其实没有妨碍,但你要心里担心,等过七天,消了再说,也可以。” 邵夫人一下眼泪都下来了: “真是,多谢了。” 祝青瑜吓一跳: “怎么了这是?只是小问题,你怎么吓成这样?” 或许是情绪到了,平日也没有人能说,如今在祝青瑜面前连衣裳都褪过了,关系近了很多,邵夫人心里一下绷不住,眼泪哗下来了: “我之前担心,跟我夫君,我都不敢,怕他看到。好几个月了,我婆婆最近都张罗要给他纳妾,我实在是,真对不住,不该跟你说这些。” 祝青瑜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安慰道: “我懂,我懂,没关系,真是小问题,不怕啊。” 聊过了这种闺阁中的私密话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会突飞猛进,杜家寿宴那日,邵夫人担心祝青瑜和京城各家不熟,虽然自己也是腼腆的性格,但整个寿宴都带着她,努力给她介绍各家夫人认识,就怕她一个人落单。 邵夫人还邀请她去参加休沐日的赏梅宴: “你家三妹妹是不是还没定亲?我娘家的赏梅宴,各家姑娘郎君都去的。” 章若华是很喜欢热闹的人,但在京城这么久,几乎没有地方去玩,祝青瑜便答应了。 结果接了正式的帖子才知道,邵夫人娘家的赏梅宴,居然在京郊,来回都得两个时辰,按时辰看,天不亮就得出门。 她还跟顾昭约了休沐日交作业的,这下就得撞上。 于是提前一天,到隔壁跟秦嬷嬷说了,自己要下午才回来。 赏梅宴那日,章若华跟着庄姑娘去赏梅了,祝青瑜则跟着庄夫人他们在亭子里烤鹿肉,喝果酒。 她现在对酒这种东西有些杯弓蛇影,不敢多喝,但旁人都喝,她也不好一口都不喝,加上鹿肉又热性,赏花宴时间又长,到了申时,也喝了好几杯,喝得脸都红红的。 一个小丫鬟跑来找她: “章家大娘子,你们家三姑娘在前面,让我来请你。” 梅园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章若华又确实在前面玩,祝青瑜便跟着去了,结果路过一个假山,一下被人掳了进去。 祝青瑜张口要叫,已被人捂住嘴,顾昭怨念冲天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徒儿,你真是能耐的很,偷懒惫怠功课不做不说,把为师丢在一旁一整天,还敢自己跑出来喝酒?今日,为师才是要真的罚你!” 第136章 徇私 顾昭说的咬牙切齿,因他实在是等了她一整天了。 他今日因国公府中有些杂事要处理,故而到青衣巷的时候,比上次晚到了半个时辰。 结果就差这半个时辰,秦嬷嬷告诉他,隔壁祝娘子已经出门去参加京郊的赏花宴了,要下午才回来。 这么大冷的天,京郊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好花可赏的! 她要想赏花,跟他说,他带她去皇觉寺后山赏,那里的红梅,皇家御品,不比各处都好么! 不懂欣赏,没有品味! 十天没见了,明明等待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顾昭昨晚一想到今天能见她,都没睡好觉,半梦半醒间,总是见到她跑到自己的梦里来捣乱。 结果一觉醒来,美梦破碎,这个没心没肺的,功课也不做,策论也没交,她人居然丢下他跑来喝酒! 这么不知上进,什么时候才能当上三品的官,还想入朝堂当三品的官,做梦去吧! 顾昭简直要气死了,一时都起了心思,干脆直接去请皇上赐婚得了。 害怕什么害怕,管她害不害怕,他还害怕她跑了呢。 不如先娶回家,生米煮成熟饭,再慢慢给她搞三品的官位,不然这一天天地把她放在外面,想要见一面都跟偷情似的,烦死了都。 顾昭越等越生气,越等越暴躁,越等越等不住,吃过午饭,到了她承诺的下午了,她居然还没回来! 真是要气炸了!气疯了!气得要升天! 顾昭再也坐不住,直接就杀到了赏花宴现场来逮人。 祝青瑜酒量一向不好,京城北方之地,冬日宴席上煮过的果酒,喝起来是甜甜的没什么感觉,但其实比江南的果酒要性烈很多。 所以虽只喝了几杯,从中午到现在好几个时辰,实际上祝青瑜已经有些醉了,被顾昭这么一拉,更是站立不稳,一下摔到他怀里。 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顾昭将她抱了个满满当当,一时全身上下,哪哪儿都是她。 她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撩拨得他痒痒的,从下巴一直痒到心里。 软软的脸颊撞靠在他胸膛上,软软得触感像是透过胸膛触碰着他的心脏,使得他心跳得咚咚咚咚根本停不下来。 酒后炙热的呼吸缠绕在他的脖颈间,被她呼吸触碰的地方,瞬间红了一片,就好像那酒是被他喝过了一般。 她今日穿了条湘妃色的裙子,压在他身上,如蔷薇花一般盛开着缠绕着他,让他不敢动更不想动。 郁结了整整一日的怒气,因这一抱,顿时烟消云散。 顾昭甚至觉得自己赶了这一个时辰路,特意从京城赶过来,真是值了! 祝青瑜靠在他怀里,抬起头,脸颊绯红,脖颈也微红,连耳朵尖都有些红红的,说道: “我提前跟秦嬷嬷说了,我下午回。” 顾昭这才发觉她状态不太对劲,似乎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软绵绵的,好像连反应都慢了些。 她甚至都没有推开他,是不是都没发现自己在抱着她? 顾昭一边心猿意马地想着,一边仗着某人似乎现在有些神志不清,板着个脸问道: “策论写了么?” 祝青瑜酒劲有些上来了,脑子有些晕乎乎的,但还是清楚地记得,虽然最近一段时日人情应酬有些多,时间有些不够,但策论她确实是写了的,熬夜写了好几天呢,因而依旧仰头望着他,信誓旦旦答道: “写了的。” 可能是她喝了酒的缘故,她呼出的热气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连身体都开始发热。 顾昭依旧板着个脸,手从她袖子里伸进去,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臂,问道: “写了?放哪里了,袖子里么?我来找找。” 祝青瑜被他摸得有些痒,想要抽出手往后退,后退一步,就退到了假山壁上。 顾昭握住她的手臂不放,随着她往后退的动作,祝青瑜宽大的袖口缠住顾昭的手,将他往身上一带。 祝青瑜一下就被他压在了假山上,好在顾昭眼明手快地拿手垫了一下,不然祝青瑜头都得撞假山上。 顾昭压着她,大冷的天,整个人热得甚至开始冒汗。 欲盖弥彰地搜完了身,没搜到策论,顾昭明目张胆地开始宣布罪名: “明明就没写,还敢骗为师说写了,看来今日不惩诫你,是不行了。” 祝青瑜张嘴想要说话,还未来得及为自己辩解,顾昭已经俯身亲了上来,舌尖缠住她的,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全部毁尸灭迹,连她想要说话的呜咽声都全数吞食了个干净。 她今日喝的果酒,似乎也是用蔷薇酿的,舌尖全是蔷薇的香甜味道。 假山之美,讲究的是怪石嶙峋,祝青瑜被他压得,似乎很不舒服,嘴里发出嗯嗯嗯嗯地微小的抗议声。 顾昭放开她,意犹未尽地说道: “怎么,还敢狡辩?那我问你,折子背了没?” 祝青瑜义正言辞: “我写了的,在家里。折子也背了的。” 顾昭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虽然刚刚才亲过,但又想再试试,顺着她的话题说道: “既背了,"利入已浚,浮费弥广",何解?” 祝青瑜的脑子开始打结,和解? 她背过么? 不对,他给她的折子里,根本就没这道。 祝青瑜用另外半边尚且清醒的脑子搜了搜,确定自己没背过这道题,回道: “你给我的折子里,没有这道题。” 当然没有,这道题是顾昭最近要写给皇上的折子,要解决的是国库收入不足,开支却日渐增多的问题,他都还没写完呢,哪里有折子给她背。 但仗着她现在状态不对劲,看起来有些好骗的样子,色欲熏心的顾夫子,公然捏造罪证,徇私造假,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说道: “怎么没有,我看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为师还得罚你,你才长记性。” 两人正说着话,有凌乱的脚步声往假山而来。 顾昭拉着祝青瑜,两人一下进了假山深处,黑漆漆的假山里,顾昭靠在假山壁上,把祝青瑜抱在怀中。 又一对野鸳鸯也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闯了进来,在假山洞口拉扯起来。 只听男人的声音,带着急切又带着几分抱怨: “是不是躲着我?我就知道你在躲我!” 另一个女声娇嗔地推拒道: “不是说好就一次,你这是干嘛,被老爷发现了,可怎么好?” 第137章 直面 梅园占地极大,假山所在之地也算隐蔽。 但今日毕竟是宾客众多,又是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之地,虽有假山遮掩,但终究不是万分稳妥。 顾大人都只敢浅尝辄止,但假山口那对野鸳鸯,或许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一开始只是黏黏糊糊地你亲我一下,我亲一下,到后来竟欲火焚身控制不住,又拉拉扯扯地往里进了几步。窸窸窣窣地解起了衣裳。 假山最深处,顾昭紧紧地抱着祝青瑜,一动不敢动。 野鸳鸯所在的距离现在和两人已经非常近了,近得稍微一伸手,都能摸到他们。 要不是因为里面实在太黑,早该发现他们了。 顾昭倒不怕人知道,他甚至巴不得把事情公之于众,然后来个顺水推舟。 总好过一日日这么熬着,干点什么都得偷偷摸摸,比这对野鸳鸯还不如。 但他担心自作主张,万一祝青瑜跟他翻脸,得不偿失。 野鸳鸯或许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智之心,有在刻意压制,但那断断续续的欢好之声,还是一点不漏地传进了顾昭的耳朵里。 顾昭觉得自己更热了。 怀里的小娘子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有软绵绵要往下倒的趋势。 同时天涯听墙角的人,自己听得脸红心跳气息凌乱,而怀里的小娘子,竟然醉得睡着了? 真是服气! 顾昭用更大的力气把她抱住,身体往后倾,好让她能更舒服地躺在自己身上。 果然更热了! 顾昭觉得心里有一团火把自己的心往火上烤,每一刻都是煎熬。 好在,那对野鸳鸯或许也怕太嚣张了被发现了,大概一刻来钟,终于收拾了衣裳,匆匆离去。 现场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在假山深处待太久了,渐渐适应了光线,她的轮廓在幽暗的环境中显现出来。 果然是睡着了,难得的她在他身边,竟然能看起来又安逸又柔软。 安逸得顾昭都有些希望,这一刻能永远。 他可以把她叫醒,但这一刻就没有了。 对于她,他想要的这么多,拥有的却这么少,或许也可以让这一刻尽可能长一些,也算不得贪心。 顾昭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盖在她身上,给她带上帽子,将她从头到尾遮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将她抱起来,走出了假山。 转过一簇花径,进了小径,顾昭一路避开赏梅的人群,出了后门,门外,熊坤驾着马车,正等着。 见顾昭抱了个人出来,熊坤赶紧掀开马车帘子,让世子爷上车。 顾昭吩咐道: “去跟章敬言说,祝娘子喝醉了酒,先回去了。” 熊坤点点头,不敢多问,赶紧往梅园去找章慎。 顾昭抱着祝青瑜上了车,上了车后,仍抱在怀里,如假山里那般,自己倾斜着往后靠,靠在马车上,又给她调整了头的位置,让她能舒舒服服地睡下。 她在自己怀里,这个认知让顾昭觉得踏实又安心,亲了亲她的发丝,无奈的笑了起来。 一年啊,他好像等不得一年了,这可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熊坤走了出来,在马车外回禀道: “大人,已经说过了。” 顾昭嗯了一声: “回青衣巷。” 从京郊梅园回京城青衣巷的路是一个时辰,来的路上,顾昭怒火冲天,只觉时间太长,怎么还没到。 回的路上,顾昭却觉时间太短,她明明才在自己怀里待了一会会儿,就抱了一会会儿,都还没看够,怎么就已经到京城了? 祝青瑜最近忙得厉害,应酬又多,要背的折子也多,还要另写一篇策论,好几个晚上都没足够的时间睡觉,昨晚更是差点通宵复习,困得实在厉害,加上今日喝了酒,这一路上都没醒。 顾昭原样把人抱下了马车,一点没往章家走,就这么把人抱进了自己的宅子里,进了主屋,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酉时已过,天渐渐黑了。 顾昭给她解了斗篷,脱了鞋子,盖了被子,让她接着睡,自己则坐床边,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或许是她睡得太香甜了,甜得顾昭忍不住想靠近一些,于是也靠过去,挨着她,躺到一起。 上一次她躺在自己身边,还是在永福山庄的时候。 久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又在脑海里新鲜得好像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顾昭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碎碎念道: “怎么办啊,青瑜,我等不了一年啊。” 醉梦中的人不知道是被他亲烦了,还是不耐烦听他说话,一个转身,背对着他,自顾睡了过去。 顾昭追过去,又亲了亲她的脖颈,再次碎碎念: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如果毁约,也没关系吧?” 醉梦中人毫无回应,睡得正香。 顾昭贴过去,伸手抱住她,又改变了主意: “算了,都说好一年了,说好给你不选择我的机会的。” 向来言而无信的顾大人在那里反复纠结,左脑子和右脑子打来打去,打着打着,竟跟着一起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门外传来秦嬷嬷轻声询问的声音: “世子爷,章大人来访。” 顾昭看了眼屋子里的线香,离他回来,竟不过两刻钟。 这个章敬言,真是可恶,平白无故占了她夫君的名分不说,还追这么紧。 下午因为她的拥抱而消散的郁气再次凝聚,顾昭心里不爽极了。 他是跟祝青瑜约定了一年,但是和离是两个人的事情,这个章敬言,既然不是她真的夫君,怎么就不能有点眼力劲,先跟她和离呢? 为什么就非得横亘在他们之间! 若他们先和离,至少他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拥有两刻钟的相处,都得偷偷摸摸。 顾昭不高兴,也不想要表面的体面,吩咐秦嬷嬷道: “让他进来。” 让一个外男进内院,是不合规矩的。 但要说规矩,把别人家的大娘子抱内院去,就更不合规矩了。 秦嬷嬷是专业的,一句话没多说,就去请人。 顾昭坐起身,面无表情地脱掉了外衣,坐床边等着。 等到外面有秦嬷嬷领着人进来的声音时,顾昭把外衣随意地扔到了地上,走了出去。 章慎进了内院,到了主屋的外屋,看着只穿着里衣的顾昭从里屋出来,心中一阵钝痛,面上依旧平静地问道: “她呢?” 顾昭满脸饜足地笑道: “她睡了,今晚,她在这儿。” 第138章 交锋 那阵钝痛的感觉更强烈了,从胸口往全身蔓延,让章慎既痛苦,又清醒。 这痛苦来源于自己的能力不够,无法对她提供足够的庇佑,才让她一再陷入这样的泥沼之中。 而这清醒则来源于他对她的了解,章慎清醒的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假象。 章慎与祝青瑜相处四年,远比顾昭更了解她。 她若是自愿来这里,她若想留在这里,她若要主动选择眼前这个看似权势通天的男人,她会亲口告诉他,不会假他人之口。 因而虽顾昭语气中挑衅意味十足,巴不得章慎吵嚷起来,闹得不可开交,闹得无法收场,闹得她必须做决断的地步,但章慎却并不如他所愿,依旧平静,微微抬头问道: “是吗?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她的决定?” 顾昭收敛了笑意,微眯了眼: “她今晚得留在这里,这是结果。” 果然,不过一个仗着权势,一厢情愿,人品卑劣,狐假虎威的男人。 章慎心里在痛,面上却笑了,甚至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回道: “是吗?那看来这只是顾大人一厢情愿的想法,不是她的决定。等她醒了,我们看看,你所谓的结果会如何,她是会留在这里,还是会跟我回家。” 顾昭真是要气死了,他之所以跑到章慎面前来耀武扬威,就是因为,他心里没有把握,她醒来了会如何。 和离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拿祝青瑜有些没有办法,没办法强迫她和离,自然想拿章慎开刀。 一个正常的男人,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的。 只要章慎受了刺激,章慎自己想和离,难道祝青瑜还能留得住么? 一旦他们和离了,男未娶女未嫁,他也不用替她顾忌那些个风言风语,更不用再受世俗的掣肘。 到他这里十天才能见一面,有人却能跟她朝夕相对,时时刻刻,顾昭忍受不了,嫉妒到要发狂。 他顾昭不好过,就不想让旁人好过。 结果这人居然不走,甚至还坐下了! 大胆狂徒,他有请他坐么? 哼,一个不自量力,贪得无厌,自以为是,愚不可及的男人。 顾昭离章慎远远地,到主座也坐下了,笑道: “跟你回家?凭什么?你是何人,有这个资格么?恕我直言,章大人,假的就是假的,要带她回家,你不够格。至于你和她是怎么回事,你不如想一想,我是如何知道的?” 两人在那相互攻击,都是奔着不让对方好过,最好把对方气死去的,气势要足,声量自然就不会低。 祝青瑜在里屋,听到他们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就醒了。 里屋没有点灯,两边格局又差不多,祝青瑜半梦半醒地开了门。 一听到开门的声音,再一看是祝青瑜出来了,顾昭和章慎难得地心有灵犀,立刻闭了嘴,同时看向她。 顾昭坐在面朝大门的位置,在祝青瑜背后,她就没看到他,反而一眼见到章慎坐在外面。 祝青瑜见章慎干坐着,还有些迷惑,走过去问他: “敬言,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章慎视某人如无物,当着顾某人的面,牵了祝青瑜的手,温柔地说道: “王妈妈做好饭了,回去吃饭么?” 回去? 祝青瑜觉得有些不对劲,果酒的后劲还在持续地攻击着她的神智,让她反应都不及平日机敏。 她环顾四周,这才终于发现了顾昭,更迷惑了: “顾大人?你怎么在这里?不对,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不对,我今天作业交了吗!” 居然现在才看到自己,凭什么先看到章敬言,顾昭都要气炸了,阴恻恻地说道: “呵,只字未写。” 天大地大,作业最大。 什么都不能阻止祝娘子做作业的决心。 祝青瑜从章慎手中抽出手,飞快地往厢房旁,边跑边道: “敬言,你等我一下,我先把功课做了!” 跑到一半,祝青瑜又蹭蹭蹭蹭跑回来: “敬言,家里书案上,我写了篇策论,就最上面那篇,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过来,我有点来不及了。” 章慎再次视某人如无物,只站起身说道: “好,我去拿过来,你别急。” 章慎三两步出了门,往外走去,去隔壁拿策论。 祝青瑜则推开厢房的门,脑子里疯狂地回想这段时日背过的折子,旁的洪水滔天都先不管,先赶紧铺纸磨墨提笔写字。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独留顾昭一人在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比起怒意,比起失望,比起嫉妒,比起痛苦,萦绕在顾昭心中的,反而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顾昭未曾如此亲眼,如此近距离地围观过他们夫妻二人的日常相处。 但如今只听他二人短短数语,在那自然又亲密的气氛中,萦绕在他二人周围的,能将旁人隔绝在外的,不是夫妻之情谊,更像是亲人间的那种深深的羁绊。 那种羁绊是如此深厚,以至于顾昭不得不承认,若今日,一定要将他和章慎摆在两端做权衡,她毫无疑问会优先选择章慎。 顾昭有些后悔,最近时日,她对他态度好了很多,温顺有之,亲近也有之。 这才导致他今日一时得意忘形,太过上头,误判了时机。 实则,现在,还远不是逼迫她做选择的时候。 他在她心中,远不及章慎的分量,这个时候挑明,他没有胜算。 他靠在门口,看着祝青瑜在那里奋笔疾书,有些搞不懂,她当真是最后才看到他,还是故意最后才看到他。 也搞不清楚,最近时日,她对他的顺从和亲近,到底是自己误判了她的意思所产生的臆想,还是她刻意让自己产生这样的臆想。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秦嬷嬷引着章慎回来的声音。 顾昭朝祝青瑜走过去,捏着她的下巴想要亲她。 若是前几次,当他向她索要这般小小的甜头,她总是反应不过来,任他轻薄。 但这一次,听到章慎回来的声音,未等顾昭亲到,祝青瑜一下推开了顾昭,动静大到甚至连手中的笔都飞了出去。 带着墨汁的毛笔把地板弄得一团糟,祝青瑜垂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要去捡笔。 顾昭腿长脚长,先她一步捡了起来,给她放到书案上,也当无事发生,说道: “给你,接着写吧。” 章慎拿着策论走了进来: “青瑜,是这个么?” 不待祝青瑜答话,顾昭伸手拿了,找了张椅子坐了,一边看她写的策论,一边嘴角上扬,轻声笑了起来。 祝青瑜不明所以,问道: “我写的不好么?要这样嘲笑我。” 顾昭抬头看她,笑意更深: “不,你写的很好,你会如愿的,青瑜。” 你也想要挣脱束缚,想要立于金殿玉阶之上,掌握自己的命运吧,青瑜。 连我也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玉阶之上,也终将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你会如愿的,也终究会选择我,因为只有我,才能为你搭出这么一条,登上玉阶的青云梯来。 第139章 八卦 祝青瑜在书案旁写字,顾昭坐一旁在批改她写的策论,章慎则坐在外间,等祝青瑜交完功课好带她回家吃饭。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现场的氛围也莫名到有些诡异。 但任何场面,都难不倒专业的秦嬷嬷。 秦嬷嬷带着人,从外到里,先紧着客人,上茶,上茶点,请客人喝茶。 一旦行了正式的待客之道,客人又喝上了茶,现场的氛围就正常起来。 就好像当真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傍晚,助人为乐的顾大人在教导隔壁的章家大娘子功课一般。 顾昭把祝青瑜默写的折子看完后,又把改完的策论递给她,说道: “折子写的都对,看来你是花了苦工的,这很好。策论,思路也没什么问题,但行文着实如幼童白话一般,缺些文采。” 被批评是幼童白话,祝青瑜欣然接受,让她背诵可以,让她用文言文写八股文,她真做不到,自问连八岁的顾昭都比不过,实在太难为人了。 她看了看顾昭在她策论上写的内容,密密麻麻用红色小字标注的,全是用词的修改。 不得不说,按顾大人的写法,确实比她的白话文,看起来高级很多。 除此之外,顾昭还在旁白处,给她写了几本书的名字。 或许是见她神色有疑惑,顾昭解释道: “若论文采,我的折子,只能说中规中矩。我给你推荐几本书,其中尤以都察院佥都御史杜大人的诗集为佳,杜大人是状元出身,你好好看一看,学一学,下一次的功课,折子一日一篇,另一篇,你挑着杜大人的诗,好好背一背。当然文采这件事,讲究天赋,强求不来,但至少要有些样子,不能太白话,不然传出去是我教的,为师也很是颜面扫地。除此之外,你的策论,还缺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祝青瑜立马抬起头: “还缺什么?立意,格局?” 顾昭不答反问道: “祝青瑜,何为君父?” 何为君父这个问题,当祝青瑜准备踏上京城的土地时,顾昭就曾经问过。 但如今第二次,祝青瑜再也无法像当初那般,把它当成跟自己无关的封建糟粕来随意敷衍。 皇权,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她要想自己立起来,就需要尊重并掌握这个世界的规则。 祝青瑜没有轻易答,顾昭反而满意了,笑道: “这个问题,回去好好想一想,你要想如愿,答案都在君父这两个字里。还是这个题目,重新写过,下次再给我。” 要想清楚何为君父,还有些难度,后面几天,祝青瑜就捡着简单的先开始做,买了杜大人的诗集回来背。 庄夫人、杜夫人以及邵夫人他们几个来串门的时候,祝青瑜正好拿着书在背,一下就被发现了。 杜夫人是来给祝青瑜送谢礼的,她家小女儿,夜间咳嗽好几个月都不见好,如今用了祝青瑜的药没几日,咳嗽症状竟消了,故特意备了谢礼来致谢。 见祝青瑜拿着自家夫君的诗集在看,杜夫人笑道: “早知道你竟喜欢这些湿啊干啊的,我就把家里的直接给你送来。我家那位把他的书放我床头,一大叠,好久了,我真看不来,打开就头痛,不如送你,倒还免得你费银子去买了。” 祝青瑜也笑: “是啊,可费银子了。我是发现了,书店里,杜大人的书是最贵的,肯定是因为杜大人写的最好的缘故。” 杜夫人面露尴尬,庄夫人在一旁,趴在杜夫人身上,笑得都快岔气了。 祝青瑜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好笑,还是邵夫人凑过来,腼腆地跟她说八卦: “你不知道,你要早些时日买,还没这么贵,这几日贵,主要是京城的读书人,都慕名想瞻仰瞻仰杜大人的风采,买的人多,故而涨价了起来。” 杜夫人已经快不行了,以手抚额: “求你了,快别说了,真太丢人了。” 邵夫人促狭地笑了笑,说得更起劲了: “前几日上朝的时候,杜大人弹劾了太医院的刘院判,参了他一本,说他滥竽充数,谋财害命。谭阁老帮着刘院判说了几句,杜大人连谭阁老一起骂,说刘家医馆有谭家一份,这谋财害命也得算谭阁老一份。具体怎么骂的我听我家那位说了都学不来,反正骂得可有文采了。谭阁老那人吧,平日里讲话慢吞吞的,哪里能骂得过杜大人,被杜大人逮着卖了快一刻钟,当场被杜大人骂哭了。” 庄夫人在一旁爆笑出声,毫无世家主母形象地捂着肚子几乎要蹲地上笑,接着邵夫人的话题道: “可不止呢,有几个谭阁老的学生,帮着谭阁老说话,咱们杜大人可真厉害呀,连他们一起骂。当着皇上的面,杜大人之勇猛,世间无人能敌,以一敌八,当场把八个大臣给骂哭了。我家那位看场面实在太难看,劝了杜大人一句,杜大人连他都一起骂,哈哈哈哈哈!这事儿,整个京城都传开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太精彩了,杜大人果然是言官,专业骂人的,祝青瑜听得是叹为观止,这八卦她还真不知道。 章慎属于地方官,不上朝,最近还在家里死磕账本,除了偶尔去找庄大人请教,或者偶尔去宫里回话,几乎不出门。 而祝青瑜的人脉来源基本都是庄夫人她们,她们之前没来,她自然也没地方知道。 反正已经很丢人了,杜夫人干脆破罐子破摔,还跟她们更新了八卦的进展: “我家小女儿,他一直很宠爱的,白白受了这么几个月的罪,他实在是气不过。他还说,刘院判升这院判,靠的是谭阁老举荐的治疫之功。就刘院判这医术,能治时疫?反正他是不信的,指不定是偷的谁的功劳呢。所以他现在还揪着这事儿在查,定要把刘院判这尸位素餐之人,赶出太医院不可,否则,往后不知有多少人要遭罪。” 第140章 扩散 都察院领监察百官之职,揪着旁人的小辫子不放使劲薅,逮着机会就写弹劾折子告状,是都察院的看家本事。 杜大人冲冠一怒为爱女,疯狂施展自己的狂怒技能,每天要上十八个折子痛骂刘院判。 充分向众人证明了,惹谁也别惹杜大人,平日里的杜大人着实已经很是收敛了,这次才是杜大人的真实水平。 而被刘家医馆坑了钱遭了罪的可不止杜家一家,一看这次有杜大人打头阵那肯定稳了输不了,众人立马跟上,雪花般的弹劾折子飞到了御前。 这把火越烧越大,刚开始还烧向的是刘院判这样的小人物,但没过几日,全朝着谭阁老而去。 谋财害命都成了小事,有人揪出来,刘家贪墨公款,供给北疆军需的三七药竟然是假的。 三七是止血药,关系的是北疆将士的性命,边疆的安定,同时也关系着社稷的安危。 而当初定军方的供药商户时,力排众议把资质不足的刘家放进军需名单的人,是兵部尚书谭阁老。 这下连滞留京城的大长公主都出了面,冲进宫里,质问皇上: “皇上,北疆将士为国守边,若为抗外敌,流血牺牲丢性命都是应该的,但若死在自己人手里,只怕要让北疆十万将士寒了心。” 大长公主是先皇的同胞长姐,皇上的亲姑母,这世间敢仗着皇亲身份去质问皇上的,大长公主是少有的其中之一。 眼看谭阁老要保不住了,皇上最宠爱的谭贵妃也下了场,拎着鸡汤上乾清宫哭了一场,抱着皇上的腿,哭得梨花带雨我见尤怜: “皇上,祖父他忠心耿耿,定是受了奸人蒙蔽,不知情啊皇上,再说了,刘院判如今还在北疆诊治时疫,此时若调他回来,时疫之灾又有何人能解?请皇上许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眼看进腊月了,都快过年了,朝堂上鸡飞狗跳闹出这么大事来,皇上也是被搞得满头是包,最后着谭阁老停职查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军需假药案。 至于刘院判,着其先诊治时疫,旁的,等时疫结束再做定夺。 朝堂震荡之时,青衣巷的章家却是游离在外,丝毫不受影响。 祝青瑜这段时日,反倒更忙了。 当然,什么军需假药案这样的大案子,什么大长公主这样的大人物,跟她是不搭边的。 祝青瑜忙起来主要是,来找她问诊的官家夫人突然多了起来,多到她都不得不在前院专门腾了一间屋子出来做诊室,每天得专门抽出半天时间来看诊。 剩下的半天时间还得背诗背折子写策论,常常到半夜都睡不上觉。 章若华也忙得不得了,前段时日忙完补收银的事,又忙采买下人的事,采买完下人后,这两天则是领着绣娘,白天黑夜地赶工,紧着要给章慎做祭冬大典穿官服里面的衣裳。 这个细节还是邵夫人特意来提醒了,祝青瑜才知道的。 邵夫人特意跟祝青瑜说了: “得穿厚点,能多厚穿多厚,祭冬大典的时候,按官职排站位的,章大人多半跟我家那位站得差不多,得排到宫道里去,又背阴,风又大,还要站好几个时辰,过堂风一吹,能把人冻死。” 章慎本身身体就不好,这次进过诏狱,底子就更差了。 邵夫人这句能把人冻死,把章若华吓坏了,在章慎衣裳和裤子的内衬里,足足加了两层厚厚的狐裘。 于是到了祭冬大典那日,章慎穿上特制的狐裘内衬,原本单薄的身体,看起来都有些圆滚滚的,甚至举手投足都有些动弹不开。 见章慎满脸懵圈很想拒绝的样子,祝青瑜哄着他: “祭冬大典,全程都不用动,就光跪,起,然后站着,你忍一忍哈,我送你去,马车在外面等你,等你出来,我再接你回来。” 有人接,有人送,章慎满意了,也不嫌弃衣裳笨重了,叮嘱道: “那你还是在樊楼等我,别在外面等,前两天又下了雪,雪化的时候,外面最冷了。” 或许是各家参加祭冬大典都有经验了,今日像章家这般安排了马车在御街樊楼等的,竟有许多人。 多到祝青瑜到的时候,二楼包厢都没位置了,不得不去二楼大堂找位置。 一进大堂,无数的目光看了过来。 今日不像平日里,她跟着庄夫人她们应酬社交的时候,都在女眷的圈子里待着,很少碰到男人。 但今日大堂,来送人的家属,有很多男客,其中不乏奴仆环绕衣着奢华的年轻男子,自她进大堂,就一直盯着她看。 祝青瑜心里都在想算了,还是去车里等吧,免得惹出事情来。 还是邵夫人先看到了她,朝她招手: “章家大娘子,这里!” 邵夫人来得早,定了个包厢,守在门口的仆从认得祝青瑜,跟邵夫人说了,故她特意跑出来接。 进了包厢关上了门,那阵如芒在背的目光终于消失了。 邵夫人请她在窗边坐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常。 祝青瑜第一次见邵夫人的时候,觉得她很腼腆,但如今熟了才发现,邵夫人其实在熟人面前,非常活泼,也很喜欢聊八卦。 反正祝青瑜跟她聊这一阵,感觉整个京城的家长里短,都尽在邵夫人的掌握之中。 说到最近热门的谭家,邵夫人压低声音跟她说: “谭阁老被申饬了,旁的人都躲着呢,只有韩统领这个时候还上折子给谭阁老说好话,也不知道避嫌。” 姓韩的统领,祝青瑜背过班薄,应该是禁军统领韩统领,掌宫禁安危的。 祝青瑜顺着邵夫人的话题问道: “他们两家有什么牵扯,为什么要避嫌?” 邵夫人眨巴着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 “谭贵妃以前跟韩统领定过亲,都下定了,不知后来怎么的,没成,韩统领至今没娶呢。” 两人正说着八卦,隔壁突然一阵惊呼喧哗之声。 邵夫人好奇地张望着: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突然邵夫人看向窗外,一下站起来,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出窗外去,惊呼道: “天啊,天啊,这个旗子,是兵部八百里加急!出大事了!” 祝青瑜也站起身,顺着邵夫人的目光朝外看去。 一匹身插三匹黑色军旗的驿马正在御街上狂奔,沿路行人马匹纷纷避让。 驿马上的驿卒几乎整个身体都趴在马上,一人一马穿过御街,闯入宫门,飞进了冬祭大典的现场。 本在大殿广场前排得整整齐齐的官员们被突然闯进的驿马弄得是东躲西逃。 驿马视众人如无物,一直闯到殿前玉阶之下,到了天子面前。 驿卒已是强弩之末,完全凭着本能和信念撑到现在,直到见了明黄色的衣袍,这才滚下马来,呈上急报,撕心裂肺地喊道: “北疆八百里急报,刘院判染疫身死,北疆疫情蔓延,失控!” 第141章 抉择 北疆八百里急报一出,全场哗然。 温大将军少年成名,为国守边几十载,是个稳重务实之人。 能让温大将军在急报中用上失控二字,可知当前北疆疫情到了何种糟糕的程度。 北疆是抵挡北方强敌的门户之地,若疫情蔓延到军营,军营陷落则是北疆陷落。 过了北疆,便是广阔的平原沃土,北疆若陷落,北方强敌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而被寄予厚望,率领着太医院众人,几千里路赶去北疆的刘院判,不仅未能降服疫情,反倒一个照面就被时疫斩于马下,更是让祭冬大典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立于金殿之下的皇上,一句话没说,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 邱公公赶紧往台阶下跑,跑的太快,差点摔了一跤,几乎连滚带爬地滚到驿卒身边,从他手上拿了急报,又赶紧着一路小跑,将急报呈给了皇上。 皇上打开急报,短短几句,字字沉重,如天雷般砸到天子的心间。 驿卒凭着最后的信念将急报跪呈到天子手中,如今急报被取走,使命已达,如释重负,头往后仰,轰然倒地。 按照站位,天子之下,阁臣站得最近。 顾昭几步过去,半蹲着探了探驿卒的鼻息。 皇上朝顾昭看来,顾昭朝皇上摇了摇头。 有人不由惊呼道: “死,死了!” 又有人赶紧扯过此人的胳膊,捂住了他的嘴。 祭冬大典,祭的是天地,祷告的是明年的风调雨顺,彰显的是天子的美好德行。 这么重要的仪式上死了人,不知皇上会如何勃然大怒,怎还能公然嚷嚷出来。 现场的氛围更凝重了,众人皆疑,不知这祭冬大典该如何收场。 天子今年才二十一岁,刚过弱冠之年。 年轻的天子遭此重创,依旧面无表情,在众臣的目视下,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走到已力竭身亡的驿卒身边,观察着驿卒的尸身。 驿卒长相普通,满面尘土,嘴唇干裂,衣袍破旧,是天子千千万万如蝼蚁般的臣民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也不知有什么事记挂在心里,到死了,驿卒依旧睁大着眼睛,死不瞑目。 天子俯下身,伸出手,覆在驿卒眼睛上,替他阖上了眼睛。 在场众人无一人敢说话,皆等待着天子发号施令,做出决断,接下来,这祭冬大典要怎么办? 皇上起了身,说道: “忠义之臣,厚葬他,厚赏他的家人。阁老们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天子既下了令,现场自然无一人敢反对。 在场众官员,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金殿,阁老们则随着皇上,往乾清宫书房去议事。 这一议,就议了一整日。 而一整日,旁的都可议,都有章程,唯有一事,无解。 那就是,到了如今,到底还有谁能担此重任,于这生死存亡的国难中,力挽狂澜,解北疆时疫之忧。 北疆时疫已经失控,再也没有时间,留给如刘院判这般的人来浪费。 这个人选,必须万无一失。 顾昭有人选,但他保持了沉默。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最后的关头。 还不到,非她不可的时候。 到了宫里快下钥的时辰,皇上叫停了会议,让众阁老回去再仔细斟酌思虑,明日再议。 或许是今日祭冬大典受了冻,皇上从早上起就觉得特别的冷,去给太后请安的路上,冷得几乎全身打颤。 进了慈宁宫,宫里火盆燃得正旺,太后热得连比甲都没穿,就穿了两层单衣。 但皇上依旧觉得冷,冷得外面穿的斗篷都没脱下来,冷得牙齿发酸,冷得腹中隐隐作痛,冷得头晕脑胀,冷得跟太后商量过年宫宴简办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声音都被冻住了,发不出去。 今日祭冬大典的事情,太后已是听说了,因此皇上要宫宴简办,太后自然同意,正说着疫情当前,理应如此时,却见坐她身边的皇上,眼中没了神色,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 太后一下拉住了皇上的胳膊,叫道: “皇上!” …… 又到了休沐日,祝青瑜从昨晚起就辗转反侧睡不着。 这次她作业都做了,折子也背了,诗也背了,策论也重新写了。 但策论没拿给顾昭看,她自己看都知道,写的不够好。 她还是想不清楚,顾昭说的,她的策论里缺的君父二字,到底具体指的是缺的什么? 一旦作业没做好,就想拖延,祝青瑜一直磨蹭到天光大亮,才去敲隔壁的门,结果秦嬷嬷说: “世子爷还没到,待世子爷到了,奴婢来请祝娘子。” 他怎么也迟了? 祝青瑜又回去了,回去拿着策论又改了一早上,还是改不动,改到中午,隔壁还没来人,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顾昭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是不是今天不来了? 她是听说了,最近阁臣都很忙,因为北疆疫情的事,皇上甚至连早朝都停了好几天。 到了傍晚,隔壁依旧没有来人,祝青瑜在想,顾昭今日是不是不会来了? 到了睡前,祝青瑜依旧在前厅等着,手中拿着策论在改,没来由的,只觉心神不宁,好几个时辰,一个字都改不动。 前门突然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祝青瑜赶紧起了身,冲了出去。 吕叔已经开了门,顾昭站在门外。 或许是听到了祝青瑜的脚步声,祝青瑜一出现,顾昭的目光就锁定了她。 没有任何缓冲,也没有任何铺垫,顾昭表情严肃地问道: “祝青瑜,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嫁给我。” 他说的是,选择。 祝青瑜没有询问,也没有委婉,直接做了决断: “不。” 顾昭笑了,朝她伸出手: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能找死的女人,这是你的选择,不要后悔。” 祝青瑜把手交给他,没有问他任何话,跟着顾昭上了马车。 当章慎听到声音追出来时,那辆低调的青布马车,已经驶出了青衣巷,朝着皇宫而去。 马车一路不停,直到了东华门,顾昭先下了车,祝青瑜紧跟着下了车来。 顾昭将腰牌给守卫查验后,进了宫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祝青瑜没有犹豫,一步踏过宫门,跟着他穿过了文渊阁,一路急行不歇,到了乾清宫殿前的台阶,才停下了脚步。 顾昭已经走上了台阶,见她没有跟上,再度停下,转身看向她。 只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 祝青瑜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踏上了台阶,走到了他身边。 玉阶之上,两人并肩而行,同往那金殿而去,去往天下间权势最顶尖处。 第142章 举荐 乾清宫宫门外,顾昭从怀中取出绢布,递给祝青瑜: “戴上。” 虽然顾昭一路什么都没说,但他这么大晚上特意来接自己进宫,祝青瑜心里已经有了猜想,故而戴上绢布,未曾多问。 她心想,顾昭带她来乾清宫,恐怕是皇上病了。 而让她戴绢布,说明皇上染的多半是疫症。 应该是太医已经诊过了,对时疫没有办法,而顾昭知道她曾诊治过汴州城的时疫,故而推荐了她来试一试。 但待到顾昭紧跟着又给了她一把匕首时,祝青瑜实在吃惊,不由诧异地看过去。 若只是诊病,何至于要给她兵刃? 顾昭神色严肃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把手伸进她的袖子,又顺着她的袖子,把匕首放进了她的袖袋里,说道: “若平日里,不可持兵刃面圣,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不能时时在乾清宫看顾你,若有万一,你要。” 说到这里,顾昭停了下来。 祝青瑜还等着他说下半句,到底她要什么? 顾昭却放开她的手,问道: “祝青瑜,若你死了,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祝青瑜观察着顾昭的神色,他的神色是如此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金殿之下,步步刀光剑影,瞬息之间,已是生死两极。 他是真的认为,此番,她或有性命之忧,在让她交代遗言。 如果真的死了呢? 如果真的死了,至少让家中父母和兄长知道她在哪里吧。 离家四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还在找她。 至少让他们知道,她就在那里。 通过骨骼和牙齿,他们能找到她。 祝青瑜也以无比认真的神色回复顾昭: “蜀中有一座山,诸峰环峙,状若城廓,山顶终年云雾不散,如神仙居所。这座山或许叫青云山,或许不叫。前山有座寺庙,亦常年隐于云雾之中,偶有云雾消散,寺庙屋顶在太阳下金光灿灿,远见如佛光出现,或许叫青云寺,或许不叫。如果你找到这座山,山脚下也有祝氏的祖坟,请把我葬在里面,立个碑,就写祝青瑜之墓,墓志铭就写她有好好过一生。就写这句,不要太有文采了,不然别人都看不懂。” 祝青瑜说的时候,顾昭一直安静地听着,待她讲完,旁的都未多说,只道: “好,我记住了,跟我来。” 进了乾清宫,处处戒备森严。 无论是持刀的侍卫,还是檐下待命的小太监,皆绢布覆面,遮了口鼻,只留眼睛。 而领着侍卫守在乾清宫寝殿外的,居然是沈叙。 看服饰,如今持刀守卫乾清宫的,竟都是锦衣卫,而连一个禁军都看不见。 沈叙见了他们来,伸手拦下: “搜身。” 沈叙先搜完顾昭,又看向祝青瑜,说了一声: “得罪了。” 沈叙跟她挨得很近,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摸,搜得很细。 摸到袖口时,祝青瑜心想,顾昭给她放的这么随意,这下要被搜出来了。 沈叙手已经摸到了她的匕首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略过她的匕首,往下摸到她的腰间,裙子,和靴子,这才起身说道: “进去吧。” 进了殿内,有浓重的艾草味道,应该是之前的太医已经熏过了艾。 寝殿外间,守着数十太监和宫女,但进了寝殿里间,殿内灯光昏暗,仅有两人。 床上躺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里衣的年轻人,床边坐着一个衣着奢华看不出年纪的贵妇人。 虽也用绢布遮了口鼻,但贵妇人面容难掩憔悴,手撑在额间,不知是在闭目沉思还是在打瞌睡。 顾昭先开了口: “太后,祝娘子到了。” 太后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目光深邃地看向祝青瑜,问道: “听守明说,你诊治过汴州时疫?” 祝青瑜口中答是,正在考虑要怎么行礼的时候,太后说道: “免礼,你来,看看皇上。” 祝青瑜走到近前,太后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这目光中带着上位者的审视,锐利而威严。 待祝青瑜走到皇上床边,太后的目光依旧如实体般覆在她脸上。 一般人被如此高位的人紧紧盯着看,或许会心生胆怯,但祝青瑜从小被人看到大,实在接触过太多这般紧盯不放的眼神,故而面色平静,只看向病床上的皇上。 顾昭居然举荐了一个如此年轻又太过貌美的医女,太后是心生怀疑的。 若是旁人推荐了如此倾城之色的医女来,太后都不是怀疑,而是认定对方是项庄舞剑,意在献美而非献医,更不会让这样的女子近皇上的身。 但顾昭是自己的亲侄儿,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不会在这种时候行这种荒唐事。 更何况如今连太医院院使都染病卧床,又实在无人可用。 祝青瑜的从容减轻了太后的疑心,也让她心生出希望,或许,这个人,真的如守明说的那般,曾诊治过汴州时疫,能医治皇上。 或许是怕打扰皇上休息,殿内灯光实在昏暗,而要望闻问切,需要通过病人的面色来观察病情。 祝青瑜看向殿内的灯火,还未说话,一直在观察她的太后开了口: “来人,掌灯。” 几个小太监鱼贯而进,各处点灯,不一会,殿内便灯火通明。 床上的皇上原本还安安静静躺着,灯光一亮起来,似乎察觉到什么,在睡梦中也皱起了眉,低声发出几句不明的呓语。 太后一下站起来,坐到床边,拉住皇上的手,安慰道: “睿儿,娘亲在这里,不要怕。” 祝青瑜也上前,跪坐在皇上床前,拉了他另一只手,给他把脉。 皇上的手滚烫,祝青瑜又摸了摸他的额间,他的额头也滚烫,也不知烧了多久。 这个掌握着天下间众生的性命的天子,这个世间的权势第一人,在疾病面前,似乎和她的其他病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看起来都是那样脆弱,那样不堪一击。 不待祝青瑜询问,太后这个病人家属主动道: “皇上发热了四天,中间时好时坏,总是白天或有减退,夜间又热得滚烫,但皇上清醒时,却一直喊冷,全身各处疼痛不止。祝娘子,哀家问你,你可能治?” 第143章 阴谋 像皇上这般外热内冷,高热反复的病情有很多种可能,有些可能不是大问题,但有些可能致命。 仅凭脉向,短短时间,祝青瑜还未能做最终判断,因而放开皇上的手,回道: “尚不清楚,有很多种可能,若民女能看过更多病人,特别是发病症状比皇上更早的病人,了解了病情未来的走向,或许能有更大把握。” 太后皱着眉头: “皇上是四天前发的病,太医院院使是前日发的病症,乾清宫的一个小太监是昨日病的,这两人都和皇上一开始的症状相似,发热但喊冷喊痛,除此之外,没有更早的病人。” 这就有些奇怪了,看起来太医院院使和乾清宫小太监都像是接触了皇上发的症状,那皇上是从哪里染上的呢? 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吧? 祝青瑜又问: “皇上在染病前,没有接触过相同病症的更早的病人吗?” 太后想到什么,眉头皱得更紧: “可能是八百里加急来传信的驿卒,他从北疆来的,当场就死了,皇上碰过了他。至于其他人,皇上一直在宫里,宫里没有这样的病人,能上朝的大臣里,之前也未曾听说有休病假的。” 祝青瑜觉得就更奇怪了,看皇上的症状,短短几天,院使和小太监相继染病,传染的概率是很高的。 这个驿卒他又不是凭空过来的,这一路过来,接触他的人会很多,他死了要下葬,接触他的人也很多。怎么就偏偏到皇上这里染上了,其他人都平安无事呢? 祝青瑜只是面露了一些疑惑的神色,还在思考要怎么跟太后说。 只这片刻的迟疑,常年在深宫之中,更是经历过高贵妃和二皇子染疫身亡之事的太后却突然想到什么,眼神都变了,看向不远处等着的顾昭,问道: “守明,你也接触过驿卒,你可有事?” 顾昭对上太后的眼神,已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答道: “臣无碍,邱公公取的急报,也无症状。” 太后站起了身,眼中的冰霜冷意,几乎能杀人,吩咐道: “邱平进来。” 一个中年面白的太监脚下无声地走了进来: “太后,奴才在。” 太后吩咐道: “你去传话,皇上有恙,命各宫妃前来侍疾,摘了绢布,亲自去。若有人问皇上的病症,你不清楚。” 邱公公领命而去,太后又传了沈叙进来道: “去查,给北疆传信的驿卒下葬的人里,可有病症,往前查,最近几月可有从北疆来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和哪些朝中人有往来。” 到这儿还未停,太后马不停蹄又传了第三个人进来,吩咐道: “桂嬷嬷,把这半年宫廷出入的宫簿拿来,看看有哪些宫妃有家人探望过,都送了什么东西进来。再审一审司寝司帐,最近皇上的用度里,都添了什么东西。” 围观了太后如此密集的吩咐,饶是没看过多少宫斗剧的祝青瑜都从中读出了阴谋的味道。 她才刚刚踏进这宫廷不到一个时辰,似乎就正在见证一场盛大而隐秘的宫斗阴谋。 而这个阴谋的目标看起来,不是宫妃们为了得到皇上宠爱而互相设的局,而是根本就冲着皇上而来。 皇上高高在上,贵为天子,是祝青瑜琢磨了好几日的君父,暗中却有人,想要取他的性命。 如此直面围观,祝青瑜觉得有些发冷,不知这金銮殿下,每日空气中飘过的,是不是都是血雨腥风。 吩咐完差事,太后看向祝青瑜: “没有更早病症,你可能治?” 祝青瑜行礼答道: “请让民女一试。” 没有更多可参考的病症,又没有设备帮助分析,祝青瑜有些怀念扬州医馆,若是有扬州医馆的设备,不管是制药还是检测,都会快很多。 如今,祝青瑜只能用排除法,先从可能性最大的开始试起来配置药方,再根据皇上用药后的反应来调整。 写完药方后,太后要求祝青瑜不假于人手,亲自去太医院药房抓药,按三份的剂量来抓,再亲自回来煎药,直到皇上用完药,中途药材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顾昭领着祝青瑜去太医院,夜已深了,这深宫之中,似乎连夜晚都比别处阴冷一些。 祝青瑜出来的急,没穿斗篷,从刚刚温暖的乾清宫室内,走到如今北风瑟瑟的宫道中,觉得有些冷,不由抱住了双臂。 顾昭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问道: “害怕吗?” 祝青瑜摇摇头: “不害怕,我是大夫,见惯了生死。” 大夫眼里,病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哪怕贵为天子,也是她的病人。 是病人,就有可能治不好。 病人若是治不好,在其他病人那里,最多是遇到医闹,在皇宫中,受到牵扯,却可能丢掉性命。 但这是她自己做的选择,既已踏上这条路,就不后悔。 太医院的太医们或许也是怕担干系,祝青瑜去抓药的时候,值班的太医把她领到药房后,全程都离她远远的,碰都不敢碰下她抓的药。 顾昭全程陪着她,陪她去抓完药,回来后又陪着她煎药。 等三份药都煎好,四个小太监上前,把另两份取走了,皇上那份,却热在药炉里,太后一直没吩咐给皇上用。 顾昭陪着她等着,说道: “先给院使和小太监用,得等等。” 祝青瑜已经猜到了,点点头,没有多问。 又过了半个时辰,太后安排人来传,可以用药了。 给皇上用完第一次药后,天色已快微明。 正常情况,药效也要好几个时辰才会生效,而皇上的情况从前几日看,到了白天都会好一些,中间会有一段平缓的时间。 连太后都去了偏殿歇息,顾昭领了祝青瑜去休息。 穿过乾清宫,到了隔壁东宫后殿西配殿旁边的三间耳房前,顾昭推开了门,说道: “你我之事,之前皇上和太后都是知情的。宫中不比别处,你在其他地方,我放心不下,故已禀过太后,为皇上诊病期间,你和我同住这里。隔壁那间是沈叙的,我白日若去内阁不在,你有事就找沈叙,沈叙若不在,你找邱公公,任何时候,不要一个人在宫里走动。” 第144章 不退 顾昭住的这间耳房,面积不算大,大概六十平左右,一室一厅套间的格局,中间用书架做了隔断,外间是书房,里间是卧房。 三间耳房外面,还有个共用的小院子。 对祝青瑜这个现代人而言,一个人住这样面积的一居室是足够宽敞的,甚至可以说很舒适。 但对顾昭这样住惯了几进宅院的世家公子而言,显然这个耳房的面积是很狭小的。 可能也就是皇上病重这样的特殊时刻,他要留守宫中,才会屈尊住这么小的房子。 结果顾昭领着祝青瑜进了门,说道: “我八岁进宫给皇上做陪读,一直到十九岁奉旨出家前,这十一年间,除了每半月回趟国公府,其余时候都住这儿。” 祝青瑜在脑子里把这段话带入到现代,意思就是说,顾昭从上小学就开始住校,一直住到高中毕业,然后就奉旨出家了。 八岁,那么小一个小朋友。 祝青瑜又想起自己背过的折子,八岁的顾昭小朋友,一个人进宫,半个月回趟家,还得写这么多这么高深的功课。 按她看的有限的电视剧的经验,太子伴读这个职业其实也挺高危的,太子功课或者德行做的不好,先生不敢责罚太子,但肯定会责罚伴读。 说不定八岁的顾昭小朋友还要被太子的先生体罚,罚站打手心什么的,这么一想,其实还挺惨的。 耳房里提前燃了火盆,屋子里很是温暖。 祝青瑜还穿着顾昭的大氅,顾昭伸手替她取了脸上的绢帕,又给她取大氅上的系带,却见她仰头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 她的神色,看起来,有温暖,有关切,似乎还带着些许怜惜。 怜惜? 顾昭看人基本是俯视,很少有人敢用这样的神色看他。 但顾昭跟祝青瑜说这些,为的就是让她愿意予他如此的怜惜之意,就像每次,她看着章敬言的时候一样。 有心才会生怜,有怜就会生爱,她愿意怜惜他,便会把他放进心里。 顾昭被她用这样的神色探视着,连心都柔软起来,明知故问道: “为什么这么看我?” 祝青瑜声音都不自觉温柔起来,问道: “八岁这么小?那在宫里,谁照顾你呢?” 顾昭是皇上的亲表兄,国公府的嫡长子,未来的定国公,虽按规制,外臣不能住正殿,但一应分例,都没有人敢短了他的。 太后当时甚至专门给他和沈叙各拨了两个小太监,专职照顾他们的起居。 顾昭隐去那两个小太监不谈,说道: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坐这儿等等,我让人给你弄些水来,你洗个脸,别过了病气。再用个早膳,你肯定饿了。” 顾昭出了门,祝青瑜坐在窗前的书案旁,透过窗户,看他去哪里弄热水和早膳。 一日三餐,最基本的饮食起居,在皇宫里,肯定是有规矩的,她还不清楚皇上的病多久能治好,有可能得在宫里待一阵子。 所以她最好也能搞清楚这个规矩,免得一日三餐都得等着顾昭安排,真成生活不能自理了。 窗外,两个太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朝顾昭迎了上去。 看这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和速度,简直是特意在盯着等一般。 顾昭从怀里取了银子出来,一人给了一锭,交待着什么。 两个太监满脸带笑地收了银子,不住点头,然后飞快地跑了。 顾昭重又推门进来,问道: “你困吗?热水和早膳都还要一会儿,你先去睡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祝青瑜既好奇也有些担忧,故而问他: “宫里热水和食膳都得花钱买吗?” 她可没带钱袋子进宫,现在可以说是身无分文,如果真要花钱买,那皇家可谓是她上门诊治过的主家里,最抠门的了。 搭上钱财和性命不说,还没钱,没钱不说,还不管饭! 顾昭笑了: “不是,正常时辰一日三餐都是有的,满公公和福公公都会按时送来,只现在时辰过了,他们去御膳房另外点膳要热水,就得花钱,你跟我来。” 顾昭领着祝青瑜进了里间,这个房子的隔断,因为用的是书柜,也没有隔的很彻底。 所以刚刚祝青瑜扫了一眼,已经有些怀疑,如今进了内室,更是彻底确认了,里间只有一张床,另外没有榻之类可以小睡的地方。 顾昭所谓的与他同住这里,不仅仅指的是共处一室,还包括同床共枕。 见祝青瑜的目光看向了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顾昭只做不知她所想,往床上一指,说道: “你先坐那儿。” 里间格局实在有些简陋,除了床,连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在这深宫之中,连要热水和用膳都要花钱,也不知道多要把椅子,是不是又得另外花银子。 祝青瑜依言坐到了床边,顾昭开了柜子,然后抱了个沉甸甸的钱箱子过来放她旁边。 顾昭自己也坐到床边,和她就隔了个钱箱子。 打开钱箱子后,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碎银子和银锭子,一眼望去,大概有近二百两的样子。 顾昭把钥匙递给她,说道: “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能花钱,有时候先生拖堂误了时辰都吃不上饭。你既来了,总不能让你饿肚子,你缺什么,就跟我说,我若不在,你就拿银子让满公公和福公公帮你置办,他们平日里都在东宫当差,就住在这个院子出去,倒座房那里,你一去准能找到。” 顾昭说这一长串,祝青瑜听下来,脑子里印象最深的却是他的那句话,饭都吃不上? 好歹也是国公府的世子,在府里也是锦衣玉食的,进了宫来,小小年纪,连饭都吃不上。 祝青瑜一下觉得,八岁的顾昭小朋友更可怜了。 顾昭把钥匙几乎要递到她手上,祝青瑜没收,提醒顾昭: “守明,我是要日夜守在皇上身边的,万一皇上的病气传给了我,你离我这么近,也会被染上的。我建议这段时日,你是不是暂时先跟沈崇述挤挤比较好?” 顾昭实在是很不想听她的建议。 难道皇宫里能住的地方这么多,他非要把她安排在自己住的地方,就是为了去跟沈叙挤挤的么? 他又不是有病。 如今他与她之间的联系,全靠他这么步步逼近,如今大好时机,他若真这个时候做起了正人君子,避起了嫌,岂非功亏一篑,止步于此,再无寸进。 人之进退,惟问其志,顾昭一步都不想退,握住祝青瑜的手,把钥匙放进她的手心,低声问道: “怎么样算太近,这样算么?” 祝青瑜想要抽出手,没有成功,再度试图规劝: “我是说真的,时疫靠口鼻传播,你我同处一室,同吃同住,这样真的很容易被传染上。” 祝青瑜这么说,顾昭不仅没有远离,反而眼神中突然起了玩味之意。 意识到什么,祝青瑜正要起身,顾昭侧身迅速地堵住了她的嘴。 顾昭本是浅尝则止,在她有要挣扎的意图时,一只手将她推倒在床上,半压住她,将握在手心的她的手按在头顶,与她十指紧扣,缠缠绵绵地吻了好一阵。 待到换气时,顾昭才凑近她耳边有些无奈地说道: “哦,口鼻传播,这下肯定染上了,是不是,这可怎么办呢?” 第145章 共枕 顾昭明目张胆地耍起了无赖,在祝青瑜要开口说话前,又道: “还是说,有可能还没染上,我很乐意,我们再试试?” 顾昭的力气很大,祝青瑜被他全面压制,仰面躺在床上,试图起身无果,不得不放弃了。 术业有专攻,比武力是比不过的。 祝青瑜干脆放弃挣扎,正经严肃地说道: “守明,性命相关,你再好好想一想,不要意气用事。” 听到她如此说,顾昭收了玩味的神色,正色问道: “青瑜,你如此担心,皇上的病症,是当真没有把握吗?” 疾病面前,从来没有百分百的事情,就连现代,一场普通的感冒,都可能要了人的性命。 更何况是现在,皇上症状甚至都还没有确诊。 作为一个大夫,祝青瑜从来不做百分百的承诺,因而答道: “我现在还未理清病因,随时可能会被染上,也随时可能命丧黄泉,守明,我是认真的,你最好离我远一些。” 顾昭不仅没有离她远一些,反而顺势躺下了,把她抱得更紧,把头埋进她的脖颈间,闷闷地说道: “若真如此,连你都对时疫无能为力,只怕也再无人能治。我便是现在离你远一些,迟早也总是要被时疫缠上,或早或晚,都是一样的。我只担心,到时候临死前,若问我有什么不甘,我会后悔,早知命不久矣,为何因贪生怕死,白白错失了与你最后朝夕相对的机会。若我们同赴黄泉,下辈子,我总该先找到你,可不能让旁人抢了先。” 顾昭说话的时候,几乎贴着她在说。 温热的气息缠在她的脖颈间,让祝青瑜觉得有一些痒,与她十指紧扣的手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手心,更是加重了这痒意,强健的身躯压在她身上,让她几乎陷进被褥中。 像是被困在了柔软但强势的牢笼之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的感觉。 因这难以言说又难以控制的感觉,祝青瑜再度试图推开他,也再次劝道: “我是不信什么下辈子的,这辈子有机会就要好好活,你这么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实在是不应该。再者说,世间医者何其多,各有专攻,各有所长,哪里会有非我不可之事。我若不成,便再找过,哪能轻言放弃。” 顾昭的声音虚无缥缈的好像从天上来的: “我上哪儿再找一个,总不能再出次家,去求菩萨下凡吧?” 说到这里,顾昭突然噤了声,猛地起身,直直地盯着她看。 刚刚那片刻异样的感觉,随着他的起身如风而去,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祝青瑜被顾昭这眼神看得莫名其妙,也准备趁这个机会起来。 顾昭又伸手按住了她,满目怀疑地问道: “青瑜,你不会就是我求来的仙女菩萨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正巧我出家,你就在汴州治时疫。”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那阵异样的感觉这下次彻底没有了。 祝青瑜给了顾昭一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说道: “那自然是,可算被你发现了,见了菩萨,怎么不跪,跪下。” 听祝青瑜这么说,顾昭自己都泄了气,只觉自己一碰到她,就总是失了心智,才会突然有这么匪夷所思的想法,简直是不可理喻。 顾昭叹口气道: “哎,我刚刚也不知在想什么,总之,让你一个人住,是不行的,我有私心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留你一个人住,确实不安全,那些贼子连皇上都敢下手,何况是你。你就别想着要撇下我了。趁现在,快睡会儿吧,待会儿又要去乾清宫了。” 一晚上没睡,困确实是很困,祝青瑜躺在床上往外看去,透过书架的缝隙,都能看到外间用膳的八仙桌的一角。 也就意味着待会儿太监送东西过来,走到八仙桌的那个位置,在摆膳的时候,隐隐约约也是能看到一点里面的。 虽然知道是太监,但在祝青瑜看来,太监和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她便摇了摇头,说道: “不困,你这有什么书,我看看书等。” 啊,又到了这道丢分题,顾昭有些苦恼: “你挑挑看,但我这里的书都很闷,可能没有你喜欢的。” 祝青瑜起了身,绕过他,走到书架前和他拉开了距离。 只这么巡视一番,确实没有什么能看的,可能因为是在宫里,有忌讳,比顾昭在船上时候的书架还干净,连山川志这种书都没有。 随意拿了本翻了翻,或许是昨晚一夜没睡,实在太困的缘故,没看了两行,一看书就犯困的技能就触发了,祝青瑜开始觉得眼皮发沉,打起了瞌睡。 等清醒过来,祝青瑜只觉自己在动,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窗边书案前,而是在顾昭怀里。 顾昭正把她往床上放,几乎是半俯身在她身上,一只手抚着她的脖颈,一只手搭在她的腿弯处。 这个姿势很有些暧昧,看起来倒像是他在做坏事一般。 见她醒了,顾昭面上毫无慌乱,也不起身,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甚至更靠近了些,几乎要跟她额头碰着额头,轻声问道: “吵醒你了?现在吃饭吗?还是接着睡?” 顾昭现在离她很近,近得两人说话时,气息都能纠缠到一起。 那阵异样的感觉又回来了,一点一点,在床榻间萦绕蔓延,将她笼罩其中。 后面在这小小的耳房中,日日同床共枕,这样的时刻还会有很多很多。 但其实困在船上的时候,在船舱里,和现在不也一样么? 在顾昭诧异的目光中,祝青瑜主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心里想着: 明明是同一个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第146章 美色 因为祝青瑜的主动触碰,顾昭像是被仙女施了法术的凡人,就这么硬生生定住了。 他一动也不敢动,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连呼吸声都隐藏了起来。 她是睡迷糊了么? 顾昭心里这么想着,只觉被她手心触碰的脸颊,如被灼烧了一般,热的发烫。 那股热意从脸颊往全身蔓延,烧得顾昭连血液都沸腾起来,从脑子到身体再到心里,无处不是蠢蠢欲动,全都在渴望着各种不合时宜的活色生香。 她为什么摸我? 一定是因为睡迷糊了,所以把我当成章敬言了! 顾昭脑子里全是成了旁人替身的愤怒,心里塞满了酸涩又痛苦的嫉妒,身体却又不受脑子和心的派遣,不争气地留恋着她手心的温暖。 当祝青瑜想要收回手时,顾昭立刻握住她的手,重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主动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又恶狠狠咬住她的手指,宣布道: “刚刚是旁人的,我也要,要比他多。” 祝青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被他咬过的地方,有些疼,又有些痒,都说十指连心,那股又疼又痒的感觉,似在指尖,又似在心底。 顾昭离她实在太近了,近得她能完全看明白他看她的神色,似乎凶狠得要把她吃下去,又似乎委屈得非要她给个说法。 这两种矛盾的神色在他脸上夹杂,却又奇异地看起来很是融洽。 如此近距离看着顾昭的脸,祝青瑜不得不承认,顾大人姿色过人,实在是很有以色侍人的资本。 若论容貌,顾大人剑眉星目,相貌堂堂,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的都是世家贵公子的风采和气度。 若论体态,顾大人英武不凡,魁梧有力,全身上下又充满了男子汉的气概和魅力。 若是在现代,以顾大人的美色,进了娱乐圈,打造一个贵公子的人设,一定有很多小姐姐愿意为他疯狂为他花钱。 所以,祝青瑜心里想道,刚刚那阵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异样的感觉,应该来源于此。 她就是因为初入宫廷就围观了一场来势汹汹的生死阴谋,身上又担负了天子的安危,加上睡眠不足神智混乱,故而压力太大,几相叠加,心里防线一再降低。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一时为美色所惑,故而昏了头了,所以她才会主动摸他。 啊,原来,她是这么庸俗而肤浅的人么。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庸俗就庸俗了,直面自己的庸俗,对祝青瑜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坦荡荡地面对自己的庸俗,理清楚了事情的脉络,反而让她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哦,原来只是因为我肤浅而庸俗,不是因为旁的。 祝青瑜任顾昭握住手,说道: “好饿,饿得有些头晕。” 听她说都饿得头晕了,顾昭一下紧张起来,再也顾不得计较和旁人相比是多一点还是少一点,赶紧起来,说道: “那你快洗漱一下,我让满公公给你领了东西,” 祝青瑜跟着顾昭出了内室,八仙桌上放着食盒和铜壶,窗前的书案上,则放了一堆东西。 顾昭在八仙桌前开了食盒摆早膳,跟她解释道: “宫外的东西不能送进来,只能用宫里的。我想着宫女用的东西难免粗糙,你可能用不惯,故而让满公公找了储秀宫的教养姑姑,按秀女的分例给你领的东西,秀女用的,该当都是好的,也是新的,你先看下够不够用,缺什么你再跟我说,我再找内务府想办法。” 祝青瑜大概翻了翻,满公公领回来的东西,非常齐全,除了铜盆牙粉,巾帕衣裳等这些基本的生活用品,连眉笔胭脂,香胰面膏等这些进阶用品都有,的确很齐全,因而回道: “很全了,不缺什么。” 因乾清宫那边随时可能会来传人,一过去有可能就又要待一整天,下一次休息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两人抓紧时间洗漱完,赶紧用早膳。 用早膳的时候,顾昭一直盯着她的筷子看,她吃什么,顾昭就看什么。 祝青瑜被他看的都有些不自然,问道: “为什么一直看我?我吃饭的礼仪不合宫里的规矩么?” 顾昭还看着她的筷子: “不是,我看看你喜欢吃什么,宫里御膳房做菜,备着不同主子的口味,同一种分例也会做好几种菜,提膳去的早的话,是能选的,提前跟福公公说,他能早点去帮你抢喜欢的菜,不至于连着吃好几个月不喜欢的菜,白白受罪。”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么多宫中生活小技巧,又不知他那么小的时候,到底吃了多少亏,又用了多长时间,才让他摸索出这么多小技巧来。 那个吃了好几个月不喜欢的菜,以至于白白受罪的人,想也知道是谁。 祝青瑜回道: “你快吃吧,不用管我,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顾昭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当场揭穿她: “哦?不挑食?是谁刚刚吃了个梅里小笼包,跟吃毒药似的,赶紧喝了好几口粥压惊,既你不挑食,我吩咐下去,让福公公每天去给你抢这个菜。” 顾大人一击必杀,有人当场投降。 祝青瑜双手合十,恳切地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大师,我错了,求求了,别这样对我。” 作为一个在扬州生活了好几年的蜀中人,祝青瑜已经尽力去理解江南做菜用甜的文化了。 但一个肉包子的馅居然是甜的,她是个蜀中人,她能理解,也能尊重,但让她自己吃,太痛苦了,太颠覆她从小到大养成的饮食习惯了。 祝青瑜在顾昭面前,一向是冷静的,平静的,甚至都很少有情绪的波动。 所以难得见她如此松弛又俏皮的状态,于那倾城之色上,更添了一层灵动的色彩,让她美得简直如仙女下凡一般,那一刻她甚至好像在发光。 认识已经一年多了,也不是第一次见她,顾昭本以为,自己对她的美色早就习惯了。 谁曾想,于这耳房之中,在她整夜操劳面带倦色之时,还能因她的一颦一笑,内心再起波澜,被她会心一击,为她心动不已。 顾昭慌忙移开视线,说话甚至开始结巴: “哦,哦,好,好的,换,换一个。” 第147章 填满 虽然祝青瑜本人对梅里小笼包无法接受,但其实这在江南是道名菜。 而福公公能在现在这个不是正常膳点的时辰,给她送来这么具备地方特色又制作工序这么复杂的菜品来,说明他特意花了心思揣摩过她的喜好,也说明福公公在御膳房有门路,能搞定关系。 既然顾昭钱都花了,祝青瑜也不准备在这么高压的环境还委屈自己的胃了,工作这么高危,饭总得吃饱。 用完早膳,顾昭收拾食盒要出去的时候,祝青瑜就收了客气,叮嘱顾昭道: “你能不能帮我跟福公公说,提膳的时候,菜不要选甜的,点心不要选咸的,其他都行。” 顾昭笑道: “就这点要求?其实这事怪我,我刚刚跟福公公说你是江南来的,所以他搞错了,这次我就说你是蜀中来的,福公公自会安排好。” 祝青瑜觉得实在太奇怪了,追问道: “我起码跟你说过三次还是四次,我是蜀中人,蜀中人,蜀中人,你怎么还跟人说我是江南来的,我说的话,你是不是就没信过?” 顾昭笑容中既有自嘲又带着嘲讽: “你说的话,能信?” 行吧,忽悠的话说多了,难得说句真话反而没人信了。 祝青瑜正了神色: “的确,果然还是骗不过你,我坦白,我其实不是蜀中来的,是从天上来的。” 顾昭本来还在认真听她说,一听后面,就知自己又被她骗了,呵了一声,都不想再跟她费口舌,提了食盒就走。 把顾昭气走了,报了梅里小笼包之仇,祝青瑜觉得连一夜的疲惫都清醒许多,到书案前分门别类,整理满公公送来的东西。 东西收出来后,祝青瑜卡了壳。 要放哪里呢? 一眼望去,顾昭住的这个耳房的陈设实在是有些简陋。 外间除了书架,书案,八仙桌和椅子,就只有靠墙的一排柜子,也不知是放什么的。 里间,除了一张两个人住都有些挤的床,依旧是一排柜子,挨着柜子的,是两个衣箱子。 一看就是单身男子汉的临时居所,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她的衣裳不知道该放哪里,脂粉也不知道该放哪里。 祝青瑜这么捧着东西,有些茫然地站在屋里时,外面吵吵嚷嚷,脚步声密集起来。 顾昭进来了,先取了新领的斗篷给她穿,说道: “满公公送东西来,你先出来下,很快,他们弄完,你就能睡了。” 祝青瑜以为是让她出去打招呼,便又原样把东西放下,穿好斗篷,跟着顾昭出了门。 出了门来,吓一大跳。 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家具和太监,等他们出来后,太监们抬着家具就鱼贯往里走。 一个面如满月,满脸福气的太监笑着过来: “顾大人,祝娘子。” 顾昭也笑道: “这是满公公,后面你缺什么,我若不在,你就跟他说。” 祝青瑜跟满公公打了招呼,满公公忙着指挥人干活,没说几句就走了。 不知道是宫里的人干活就是这么麻利,还是顾昭特意叮嘱过了要抓紧时间,不到一刻钟,满公公就领着人走了。 再次进入耳房,简直就像走错了房间,完全变了模样。 外间的柜子旁,加了一组立柜,里面已经摆上了整套整套的茶具。 书案前加了一把椅子,桌上还加了一套文房四宝。 墙角加了一个春瓶,里面插着怒放的腊梅,引来满室幽香。 书架上,多了很多书,祝青瑜随手抽了一本出来看,是戏本。 估计是顾昭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宫里摆话本子,所以退而求其次地,搞了戏本来。 连太后和宫妃都能公然看的戏,肯定不会有问题。 进了里屋,靠墙加了一个带镜子和柜子的梳妆台,原有的衣箱子旁,另加了一个衣箱子。 在书架和床中间,加了一扇屏风,隔绝了外间窥探的目光。 绕过屏风,那张窄床上,原来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被褥已经被换掉了,换了一床厚的被子,仔细看,居然还是鸳鸯戏水的花样。 整个耳房,虽然面积不大,但以前给人的是空旷简陋的感觉。 如今却塞得满满当当,整个房子都是被填满的感觉。 祝青瑜看着这个焕然一新,满满当当的房间,突然有一种非常荒谬的错觉,觉得这场景,简直就像新婚夫妻,新娘子送嫁妆,把新房填满的场景一般。 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一定是因为一晚上没睡觉,困出错觉来了,所以才总是这般胡思乱想。 顾昭倒没察觉到祝青瑜的异常,说道: “新加的家具,都是给你放东西的,去放吧。” 赶快睡觉,赶快睡觉。 睡醒了就好了,睡醒了就恢复正常了。 祝青瑜赶紧把书案上的东西,三下五除二地放进柜子里,一放完就往里屋走,说道: “我要睡会儿了,就不送你了。” 祝青瑜坐到床边,脱了鞋子,准备脱外衣的时候,却见顾昭跟了进来。 顾昭站在门口,看着她: “好,你睡。” 被人这么看着,这怎么睡? 其实也不是没在他面前脱过衣裳,两人更坦诚的时候都有过,但此情此景,祝青瑜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顾昭看她迟疑,又出去了。 祝青瑜赶紧脱了外衣,上床拖过被子,闭目躺平,抓紧时间睡觉。 结果刚躺下,顾昭的脚步声居然又回来了。 祝青瑜睁开眼睛,看着顾昭举着茶杯到了床前,疑惑地问他: “你不用去内阁吗?” 之前是早退,现在居然旷工么? 她就是准备趁他去内阁的时候,跟他错峰睡觉,才这么抓紧时间的。 顾昭刚刚看她迟疑,本来以为她要喝水,结果看着这么积极主动躺在被子里的祝青瑜,一下紧张起来,心里咚咚咚咚地狂跳不止,声音里努力带着克制,说道: “青瑜,我今天不去内阁,我昨晚也一晚上没睡,需要休息。” 第148章 求稳 顾昭说要休息,祝青瑜没办法说不行。 这是顾昭的屋子,顾昭的床,顾昭的被子。 所有的东西都是顾昭的,她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 屋里甚至连个能小睡的地方都没有,满公公安排了这么多新的家具进来,唯独漏掉了这个,显然不是满公公业务能力不行,而是顾昭故意吩咐的。 祝青瑜裹在被子里,往旁边挪了挪,试图争取一下: “这个床两个人住有点挤,你也睡不好,我也睡不好,下午可以让满公公看看,加个小榻么?我可以住小榻上。” 顾昭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胸前的衣扣,在她往里挪动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然后睁着眼说着瞎话: “内务府小榻没有了,再让木工做,得年后了。年前,得委屈你跟我挤挤。” 祝青瑜刚刚脱衣裳的时候,抓紧时间,三下五除二就脱了,赶紧上床睡觉。 结果到顾昭这里,他却慢悠悠解着衣扣,眼神一直没从她脸上离开过,看着看着,扬起嘴角,甚至自顾笑了起来。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到底为什么脱这么慢! 祝青瑜觉得皇宫的风水肯定克自己,自己今天的道心破碎太过厉害,就顾大人这么矫揉造作不能自理的脱法,她居然头脑发昏的觉得,还挺有风情的。 要命! 快睡! 祝青瑜哦了一声,没有再对增加小榻提出新的要求,只努力再往里面挪了挪,试图给他留出更多的空间,然后侧过身,把后背留给他,自己藏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居然把人吓得躲起来了,顾昭的笑容一下凝结在脸上。 没有了观众,顾大人矫揉造作的毛病瞬间就治好了,一下脱掉了外衣,和她之前脱下来的放在一起。 看着两件缠绵在一起的衣裳,顾昭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回头看了看裹在被子里只看得到头发的祝青瑜,轻轻地掀开被子,放下床帐,挨着她躺了上去。 顾昭小时候就住这张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张床这般小过。 虽然祝青瑜极力压缩了自己的空间,但顾昭躺上去后,整个床就满满当当,两个人之间一点空隙都没有。 他的胳膊挨着她的后背,隔着各自的里衣,依旧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曾经,他抱住她,在那如玉一般的后背上,情难自已地留下痕迹的画面,因为这个隔着衣裳的接触,一下子在顾昭的脑子里鲜活起来。 他其实已经极力克制了,但只是稍微用力,她身上就容易留下痕迹,只是不知道那些痕迹现在还有么? 有些想再看一看,只是这么想一想,都觉气血翻涌,难以自持。 但现在还不是更进一步的时候。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慢一点,稳一点,一点一点的增加,今天这样,或许对她已经到极限了。 这深宫之中,她也并非无处可去,万一逼急了她,她真跑到沈叙那里去,沈叙是真的可能收留她的。 而她离皇权越近,他能对她的辖制也就越弱,真让她跑了,未免弄巧成拙。 不可急躁。 不可冒进。 不可操之过急。 顾昭正这么胡思乱想地想着,本来背对着他的祝青瑜,突然翻了个身,滚到了他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让顾昭一动也不敢动,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搞不清楚她的意图,担心会错了意,前功尽弃功亏一篑,因此等着她先发出讯号。 结果祝青瑜毫无表示,无论是肢体还是语言,甚至连呼吸都是平稳的。 她居然睡着了! 她居然睡着了?! 顾昭简直不敢信,孤男寡女同床共枕,他就在她旁边,而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他为她心中思绪万千,难以静心。 她却心如止水,视他如无物,就这么一息片刻,就这么睡着了! 顾昭一时气得头脑短路,都想不出来要怎么惩治她这个,胆敢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小娘子。 真以为他不敢动她么! 某人硬邦邦的胸膛肯定是没有枕头舒适的,祝青瑜皱着眉头,显然在睡梦中也对这个新的位置不满意。 当祝青瑜想要再翻回去的时候,顾昭收拢了手臂,把她圈在了自己的怀里,阻止了她的逃离。 因为昨晚一夜没睡的困倦,祝青瑜沾床就睡,已是进入了深度睡眠中。 如今被有人阻止了去路,睡觉要紧,祝青瑜轻易地就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只在原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适些的地方,又这么睡了过去, 顾昭认命地叹了口气,给她调整了下埋首在他脖颈间的位置,好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往好处想,好歹抱在怀里了。 跟她头靠着头,听着她规律的呼吸声,不一会儿,满腹心事的顾大人,也被传染了睡意,沉浸于梦乡之中,就这么睡了过去。 祝青瑜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因为太过陌生的环境,有一瞬间,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辰。 摸到身下有个男人,而且绝不是章慎的体型,祝青瑜心中一惊,赶紧坐了起来。 动静这么大,顾昭一下就醒了: “怎么了?该过去了?” 听到顾昭的声音,祝青瑜刚刚高高提起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 因为是白日,光线透过床帐的缝隙照了进来,朦朦胧胧,昏昏沉沉,勉强能辨认出,确实是顾大人。 神智回了笼,祝青瑜回想起来,她在宫里,皇上,皇上是不是该喝下一轮药了?! 祝青瑜走之前跟邱公公打了招呼,若皇上中途有恙,随时来叫她,如果皇上状态平稳,她会在午时回去。 可别误了时辰。 祝青瑜着急要从顾昭身上爬出去,顾昭拉住她,又撩开床帐,看了看柜子上的香钟,说道: “不急,来得及。” 顾昭都说来的及,那肯定来的及,这下节奏慢了下来。 祝青瑜先自己跳下床,穿好外衣,到梳妆台前梳头发。 没有三妹妹或者专业的丫鬟帮忙,祝青瑜只会最简单的发式,正梳着头,顾昭走了过来,朝她伸出去: “我来。” 祝青瑜着实吃惊: “你居然会梳发式?你为什么会?” 世家公子,居然连这个都要学?不合常理啊! 顾昭自然地给她梳起头发,说道: “以前在宫里做陪读,每天要陪皇上去给太后请安,我们年纪小,太后就没这么讲究,早起梳妆的时候,顺带就见了我们,我看了好几年。” 只是小时候看过的,也没真上手过,博闻强识的顾大人第一次梳起妇人发式来,居然还挺像模像样。 在祝青瑜一再简单些简单些简单些的强调下,顾大人也没炫技,两人三两下收拾完,准备去乾清宫。 刚推开门,沈叙竟然正好在门外。 祝青瑜走在前面,见了沈叙,很是诧异。 沈叙看着祝青瑜身后的顾昭,见他二人同从一室出来,内心惊讶并不比祝青瑜少,说道: “我换班。” 第149章 清醒 祝青瑜本来以为,沈叙所谓的换班是指他在乾清宫当差的时辰到了,他是回来休息的。 结果顾昭对祝青瑜道: “好,你跟着崇述,我得去趟内阁,午膳的时候我来找你。” 祝青瑜这才明白,所以沈叙所谓的换班竟然是专门来接她去乾清宫的。 虽然东宫就在乾清宫隔壁,也没多少路,而且又是在戒备森严的宫里,但不论顾昭还是沈叙,似乎都对她的安危格外担心。 在去的路上,祝青瑜本来是走在沈叙后面几步的,沈叙甚至特意停下来,对她说: “祝娘子,到我身侧来,不要在我视线外。” 祝青瑜走到他身边,说道: “多谢你,沈大人。” 沈叙看她一眼: “职责所在,你的身上系着皇上的安危。曾经有段时间,高贵妃还在的时候,我和守明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在皇上身边,遇到数次刺杀。宫里不比别处,比你想象中的要危险,任何时候,要么跟着我,要么跟着守明,不要一个人在宫里走动。”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是多年好友,所以思考问题的方式相似,还是提前对过,居然跟顾昭的台词都一样。 他们俩儿这么认真地对待她的安全问题,祝青瑜也郑重答道: “好,我知道了,要么跟着你,要么跟着守明,其他人,我都当坏人看。” 听她这么说,沈叙竟然又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探究。 祝青瑜心想,或许他是想问她刚刚从顾昭屋里出来的事情,但沈叙没主动问,祝青瑜也没主动多说,两人就这么保持了沉默。 从宫道这头走到另一头,都快要进乾清宫了,沈叙突然问道: “你叫他守明?” 祝青瑜吃了一惊: “没有啊,我叫他顾大人。” 她有时候会单叫顾昭的表字,但都是在她要敷衍他或者安抚他的时候,外人面前,她一向是叫他顾大人的。 想到什么,祝青瑜反应过来: “哦,我刚刚叫错了么?可能顺着你的话说的,口误。” 沈叙停了脚步,说道: “顾家是太祖开国起就封的国公之家,当家主母无不来自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他的婚事,他说了不算,哪怕他承诺你,他也做不得主,祝娘子,你。 ” 沈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怎么用词才合适。 祝青瑜笑笑: “沈大人,谢谢你的提醒,你说的情况我都了解,我没有昏头,也没有想要进顾家的门做什么当家主母。” 于那暗室之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萦绕四周的暧昧气氛,不过只是那种特殊环境下的一时昏头罢了。 出了暗室,到了这光天化日之下,那无法公之于世的男女情愫,自然烟消云散。 不用沈叙提醒,祝青瑜自己都清醒的知道,这个世道本身就已经很难了,为了一点点美色的诱惑,要去走那么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没有必要,不值得。 听她这么说,沈叙很是松了口气,这才说道: “走吧,今天不会太平,待会儿到了皇上寝殿,你要多当心。” 昨晚太后才安排了这么多事情下去,这宫里都有人想要皇上的命,自然不会太平。 不过这些都跟祝青瑜关系不大,都有其他人操心,她的责任还是照看皇上的安危。 祝青瑜到的时候,太后还没来,而奉太后旨意前来侍疾的宫妃,竟也全部被安排在偏殿佛堂里,守在皇上面前的,只有邱公公。 邱公公见了她来,跟她说了皇上的情况: “皇上前几日,白日都会醒几次,喊身上冷,喊腹痛,今早喝了药,睡的好像更安稳了些。” 祝青瑜俯身查看了皇上的情况,说道: “若腹痛有好转,是好事,按这个药方,再吃一剂看看。我再加一剂外用的药,请邱公公安排人每日用药水给皇上早晚擦拭三次,特别是晚上高热不退的时候,可加一次。” 祝青瑜从太医院抓完药回来,煎完药送进皇上寝殿的时候,太后已经到了,邱公公垂首在一旁,正说着什么。 看起来邱公公是在禀告正事,祝青瑜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还是太后看到了她,宣道: “祝娘子,进来吧,你只管按你的章程照看皇上,其他的事,不用在意。” 邱公公扶着皇上起来,祝青瑜给皇上喂药。 太后在一边看着,问道: “其他妃嫔都来了,就谭贵妃不肯来?她什么原因不肯来?” 邱公公道: “谭贵妃临出门来侍疾的时候,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起不来了。” 太后冷笑一声: “皇上平日里对她宠爱有加,到了关键时候了,她倒退了,是心里有鬼,不敢来吧,既摔断了腿,那便抬她过来!” 如今皇上卧病在床,整个宫里,太后最大,太后都发了话,没过一会,谭贵妃竟真的被抬到了皇上的病床前。 见了太后,谭贵妃哭得梨花带雨,以帕掩面: “太后娘娘,臣妾心念皇上,出门太急,下台阶的时候摔了,实在不是有意不来的,请太后娘娘明鉴。” 祝青瑜跪坐在皇上床前,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只能看到谭贵妃的半张脸。 但只半张脸,也能看出,确是一个我见尤怜的娇娇美人。 这样的美人,又是阁老家的孙女,难怪能坐上贵妃的高位。 太后看着谭贵妃以帕遮掩的样子,问道: “拿帕子遮着做什么,怕被染上么?你知道皇上得的是什么病?” 谭贵妃仰面看着太后,楚楚可怜地说道: “皇上如何了?虽不知皇上是得了什么病症,若是可以,臣妾恨不能自己能以身替之。” 太后轻笑一声: “好,好的很,桂嬷嬷。” 桂嬷嬷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跪在谭贵妃面前,几乎要把托盘塞谭贵妃怀里。 托盘里面是一件男子的里衣,太后看着那件里衣说道: “既你有这个心,那便成全你,这是你给皇上做的衣裳,你们家里这么费心,特地从北疆带来的布料,穿上吧。” 桂嬷嬷跪下的时候,看清托盘里的东西,谭贵妃就变了神色。 如今听太后说要她穿上,谭贵妃更是推拒得厉害,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在地上,拖着断腿,不住地往后退,口中哭道: “皇上的衣裳,臣妾如何敢穿?” 太后看着她无意识捂着肚子的动作,突然想到什么,皱着眉头,吩咐道: “祝娘子,给她把脉。” 祝青瑜本来是在一旁默默围观一句话不敢说的,如今突然被牵扯进去,也不敢说话,只默默地走到谭贵妃面前,俯身下去要给她把脉。 谭贵妃把手背在后面,满脸惊惧,恳切地朝祝青瑜摇了摇头。 太后给桂嬷嬷使了个脸色,桂嬷嬷跪行过去,按住谭贵妃,强硬地把她的手拉了出来。 祝青瑜把手搭在谭贵妃的手腕上,身后太后的声音传来: “祝娘子,谭贵妃是否已有身孕?” 一个太过匪夷所思的诊病场景,天子重病卧床,宫中没有皇子,谭贵妃为何如此惊惧? 祝青瑜似乎读懂了谭贵妃眼神中的恐惧,但她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为她遮掩,如实答道: “是,谭贵妃有孕,已有三月。” 第150章 斗法 祝青瑜给谭贵妃把完脉,赶紧默默退到了一旁,恨不得在场的人都看不到她。 现在是什么情况,一个怀有身孕的贵妃,在皇上重病之时,在宫里没有皇子的情况下,却在拼命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祝青瑜心里疯狂吐槽,她这到底是什么鬼运气! 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进宫不到十二个时辰,先是碰到谋害天子的阴谋,现在又不小心碰见了皇家的疑似丑闻秘辛。 太医可真是个高危职业,太后会不会杀她灭口啊! 要疯! 祝青瑜默默退到一边的时候,太后发了话,平静地问道: “谁的?” 轻飘飘一句话,砸得祝青瑜是心惊肉跳,心里吐槽得更加厉害,真是要命! 太后娘娘问这话居然不避讳她,是真的把她当成要被灭口的死人了么? 祝青瑜这个局外人被吓得心惊胆战的时候,事件的当事人却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谭贵妃垂下头,以手帕拭泪,再睁眼时,眼中惊惧已全然不见,满脸无辜和震惊地看着太后: “自然是皇上的,太后娘娘此话是何意?若传出去,让妾身如何自处,又置皇上颜面于何地?” 太后稳坐在原地,语气似无波澜: “既是皇上的,刚刚诊脉因何躲避?可要哀家让人去取彤史来,与你算算日子?” 谭贵妃坐直了身体,仰面答道: “皇上立志为先皇守孝两年,如今孝期未满,臣妾却有了身孕,传出去,对皇上声名未免不妥,臣妾所为,皆是为皇上声名计。至于彤史,也未必就计全了,太后若不信,不如等皇上醒了,只需问一问,臣妾就清白了。” 一边说着,谭贵妃还将托盘中的衣裳握在了手上: “至于这衣裳,却是臣妾所做,既太后娘娘有命,臣妾今日便穿上,到佛前为皇上祈福,只盼能替皇上消灾去病。还是太后娘娘想趁皇上病重,以那莫须有之罪,私下处置我,断送了皇上唯一的血脉?” 太后稳坐原地,俯视着谭贵妃。 谭贵妃跪坐得直直得,仰视着太后。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寝殿内安静极了。 祝青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声,免得自己呼吸声太大了,影响了两个权势顶端的女人斗法。 最终,太后先开了口: “谭贵妃口无遮拦,冲撞长辈,罚闭宫禁足一年,邱平,送谭贵妃回去。” 谭贵妃摔断了腿,刚刚都是被人搀扶进来的。 得了太后的吩咐,邱公公赶紧跑过去要扶谭贵妃起来。 谭贵妃推开邱公公递过来的手,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拖着断掉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邱公公亦步亦趋地跟着,直送到门口。 到了门口,谭贵妃似乎是累了,扶着门框歇息了下,转过身,回道: “是,那臣妾告退了。” 说完这话,谭贵妃看向床榻上仍然昏迷的皇上,目光又自然而然地瞟到了退在一边的祝青瑜的身上,然后转过身,又这么艰难地往殿外走去。 虽然与谭贵妃只是不到一秒钟的对视,但祝青瑜整个人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刚刚那对视中,谭贵妃眼中的,是滔天的恨意。 祝青瑜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人带着如此恨意的眼神看过,只不知谭贵妃这恨意的对象,是昏迷不醒的皇上,还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她。 是她刚刚以貌取人了,这绝不是一个只会流眼泪的娇娇美人会有的眼神。 待谭贵妃走后,太后传了沈叙进来,说道: “承乾宫的人,除了谭贵妃,其余人等,严加审问,生死不论,哀家要知道,谭贵妃,与何人有染,重点排查,三个月前谭贵妃的行踪。” 待沈叙领命要去了,太后又叫住他: “韩统领之前因为替谭家上折子说好话,被皇上申饬,如今在家思过,你一并羁押审了,对外的罪名是他牵扯了军需假药案,而非因宫闱之事,明白吗?” 沈叙口中答是,推门离开时,太后见了外面有人,吩咐桂嬷嬷: “去看看,外面是不是守明,让他进来。” 桂嬷嬷领了顾昭进来,太后似乎有些疲倦,朝顾昭招了招手: “你过来,走近些。” 顾昭站到近前,行礼道: “太后。” 太后道: “再近些,跪下。” 顾昭一句话没问,当场跪下了。 太后扬起手,一巴掌扇到顾昭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响起,祝青瑜挨着近,就站在太后的斜对面,清晰地看到了全过程,眼看着顾昭脸上起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她都懵了。 太后为什么突然打人? 总不至于跟谭贵妃有染的人是顾昭吧?! 顾昭被打了,当即俯身请罪: “请太后息怒。” 太后问道: “知道姑母为什么打你吗?” 太后口称姑母,顾昭虽仍跪着,但直起了身,回道: “我行事混账,姑母打我,是应该的。” 太后声音中难掩疲倦: “你也知道自己混账?以前是我太过心软,连累你和睿儿跟着我吃苦。我对你们有亏欠,所以你们做什么,只要不是性命攸关的,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你们去。” 顾昭回道: “姑母对我们,一向疼爱有加,未曾让我们吃过苦,是我们人小力弱,不能为姑母分忧,倒连累姑母为我们受了很多委屈。” 太后冷笑一声,语气中满含怒意: “疼爱?我看是溺爱,惯得你们表兄弟二人,读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纲常人伦全然不顾。天下间女子这么多,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一个两个,都是混账,非得喜欢旁人家的,到头来,为了个风流官司,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姑母问你,这样的混账事,能不能改了?” 围观太后训诫顾昭,祝青瑜站在一旁,实在太过尴尬,简直恨不能隐身。 特别是太后话里含沙射影,好像还带着她。 要不说别人怎么能当太后呢,她之前确实有过,离婚不成还能丧偶的想法,只是心里想想,这都能被对上,太可怕了。 太后都如此盛怒了,挨了巴掌的顾昭却如疯了一般,不仅不知道给太后降火,反而往上拱火。 顾昭昂着头,突然朝祝青瑜看去,说道: “请姑母恕罪,我已改不了,非她不可。” 第151章 拉近 太后看着小时候还能被自己护在身后庇佑,如今却已经长大到独当一面自有主张的表兄弟两个,真是被气的肝疼。 眼看一个已是命悬一线,另一个依旧执迷不悟,都是情种,也都是混账。 最后,太后留下一句,既改不了,那便好好跪着,清醒清醒,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起来,既而盛怒之下拂袖而去。 至于牵扯其中的另一个当事人祝青瑜,全程被太后无视了,显然像她这样的蝼蚁的意愿,并不重要,也不在太后的考虑范围内。 祝青瑜认识了顾昭这么久,在她的眼中,他一直是位高权重,高高在上,如在云端一般的人物。 如今围观了顾昭被更上位的人打,还要围观他被罚跪,祝青瑜觉得实在是太尴尬了。 天外有天,云上有云,原来像顾昭这样权势通天的人物,也会有被更高的权势逼迫的时候。 这样的顾大人看起来,好像都更接地气了些,距离也更拉近了些。 殿内只剩下诊病的祝青瑜,被罚跪的顾昭,以及昏睡中的皇上,也可以说是只剩下他们二人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四目相对。 也不知道太后什么时候能气消了,更不知顾昭什么时候能被允许起来,总不能一直这么不说话。 祝青瑜还在想,怎么找个合适的话题来缓解下气氛。 顾昭看了看坐立不安的她,先开了口: “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带了午膳,你出去找邱公公,在他那里。” 祝青瑜真是想跟着给顾昭跪了,顾大人的心理状态也太松弛了,都这个时候了,他不想着怎么去把太后哄好,还惦记着她饿不饿,还惦记着她能不能吃上饭? 所以他出现在这里,是特意给自己送午饭来的? 他怎么不反省反省,如果他不来,也不至于在太后盛怒的时候被迁怒了。 顾昭见祝青瑜不说话,安慰她: “别担心,我看过了,福公公这次安排的都是蜀中的菜,没有甜的。” 祝青瑜满脸你是不是被打坏了脑袋的表情看过去: “我就这么傻白甜,这个时候还担心这个?” 顾.真傻白甜.昭满脸无辜地看着她: “真的没有甜的,我都检查过了。” 祝青瑜也是服了,行吧,吃饭也行,至少吃上饭,就没那么尴尬了。 于是出门去找邱公公,祝青瑜提了食盒,在邱公公惊诧的目光中,把食盒提进了皇上的寝殿。 顾昭比邱公公还惊诧地看着去而复返的祝青瑜: “你在这里吃?” 他的表情这么明显,祝青瑜有些紧张: “皇上寝殿里,不能吃饭?有这个规矩?” 倒也没这个规矩,但一般人也没这么胆大包天,敢私自用皇上寝殿里的桌椅。 至于没有桌椅要怎么吃饭,尊贵的地位限制了想象力,顾大人想象不出来。 顾昭给祝青瑜出主意: “这里都没有桌椅,你怎么吃呢?你去茶房,那里有桌椅,去那里吃,一般当值的宫女也是在那里吃的。” 祝青瑜跪坐在顾昭身边,开了食盒,一看是两人份,说道: “就这么吃啊,以前我忙的时候,旁边是断胳膊断腿流血哭嚎的病人,我们也得随时随地捧着就吃,还要什么桌椅,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么讲究。而且我去茶房了,那你怎么吃,总不至于跟着我去茶房跪着吃么?” 那自然是不行,顾大人还是很有偶像包袱的,在皇上面前跪可以,在下人面前跪,他拉不下这个脸面。 祝青瑜把筷子递给顾昭: “我看太后娘娘其实挺疼你的,罚了你跪,也没罚你不能吃饭,你不是平日里挺能说的么,去找太后娘娘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哇,福公公好棒,这次的菜真不错!” 顾昭看着她递过来的筷子,明白过来,她竟是要跟他在扬州码头见过的扛大包的力工一般,捧着个碗,蹲地上吃。 这像什么样子! 不行,他接受不了,饿死也不能这么吃。 绝不! 顾昭偏过头,不肯接筷子: “我不饿,你吃。而且我为何要认错,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何错之有?总要过太后这关的,现在先过了,是好事。” 祝青瑜夹了一筷子菜到顾昭嘴边: “快吃吧,我的大少爷,不吃饱饭,哪里有力气跪呢?” 原则上,顾昭是不接受这么没有形象吃饭的。 跪没跪像,吃没吃像,跟个乡野莽夫一般。 但话又说回来,有人肯求着他哄着他的话,也不是不行。 顾昭张了嘴,一口下去,立马眼角都红了,眼泪都快下来了。 刚刚太后惩诫顾大人的时候,邱公公很有眼力见的没敢进来。 如今太后走了,又见祝青瑜提了食盒进去,寝殿里的皇上是不能没有人照看的,邱公公便默不作声地进了殿来,准备随侍皇上身边,免得皇上出了什么状态都没人知道。 进了寝殿,眼见顾大人和祝娘子跟夫妻对拜似的,相互跪着喂饭,邱公公跟眼瞎了似的,全当看不见。 只听一个语气中全是不可思议地说道: “你至于么?我的大少爷,没人给你喂过饭么?还能感动得哭了?” 另一个则是吸着气,似乎连喘气都困难,说道: “辣,呼,好辣,水。” 祝青瑜赶紧给顾昭端了杯茶水来,说道: “真是服了你了,这一天天的,既然不能吃辣,吩咐福公公提膳的时候,怎么就不能说一声?” 顾昭辣得都顾不上贵公子的形象,捧着茶杯牛饮而尽,泪流满面地看着祝青瑜,端着茶杯讨水喝: “还要。” 祝青瑜干脆给他把茶壶提了过来,一杯一杯给他倒。 就这一筷子辣,顾昭足足喝了一整壶茶,泪流得都快断肠了,都没能把那股辣意给压下去。 没办法了,后面这顿蜀中风味的饭,祝青瑜吃香喝辣的,顾昭啥都吃不了,只能可怜兮兮地,间歇地被她投喂一口白饭。 邱公公老僧入定般地跪坐在皇上床前,对顾大人难得的形象全无,如见浮云,别说惊诧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跟病床上的皇上大眼瞪小眼。 大眼瞪小眼?! 邱公公一下跳起来,又惊又喜: “皇上?皇上醒了!” 第152章 暴毙 一听皇上醒了,祝青瑜医者的本能比脑子反应还快,筷子上还夹块肉,人已经跑到了皇上的床前,抓紧时间望闻问切,问道: “皇上,您感觉如何了?还觉得冷吗?或者还觉得痛吗?哪里痛?” 皇上人虽然醒了,但神志似乎还不太清醒,对祝青瑜的询问充耳不闻,而是眼神发直地盯着她筷子上的那块肉瞧,气若悬丝地说道: “好饿。” 额,不像之前几次那般喊冷,或者喊痛,而是喊饿? 祝青瑜都有些怀疑,皇上病了这几日,基本没吃上什么正经饭,是被香味过于霸道的蜀地风味饭菜给馋醒的。 在这皇宫之中,皇上是最大的那个,可以说是整个皇宫的供养,都是为了供奉皇上一人。 所以不像顾昭还得花钱找人去御膳房给祝青瑜抢菜,基本皇上这边才喊饿,乾清宫的小厨房已经把准备好的膳食给端上来了,不仅时间刚刚好,连温度都刚刚好。 天大地大, 吃饭最大,病人能吃饭,病就好一半。 祝青瑜后退几步,把床前侍奉的空间留给乾清宫的仆从,然后当着皇上的面,把筷子上的那块肉给吃掉了。 神志不清的皇上吃着货不对板的清汤寡水的药膳,似乎不太满意,哪怕还没完全清醒,眉头都皱得紧紧的,把喂饭的邱公公搞得是战战兢兢。 或许是被外力强制开机的缘故,皇上这次的清醒过于昙花一现,时间短到,太后听闻消息赶来的时候,没吃几口药膳的皇上又晕过去了。 而在皇上疑似清醒的这段时间里,根本没有时间问,也没有人敢问,皇上啊,谭贵妃有了身孕,三个月前,你睡过谭贵妃没有? 真要这么问了,万一谭贵妃真有什么情况,说不定都能把病重的皇上给气死。 不过好消息是,疾病能传染,好的症状似乎也能传染。 到了快傍晚的时候,之前被皇上传染的乾清宫小太监那里也有了好消息。 作为对照组,跟皇上喝同样的药,感染的时间又比皇上短,症状也轻,小太监不仅醒了,而且醒来的时间还比较长,连吃了三个馒头,还嫌饿得睡不着。 祝青瑜得了这个消息,就去找邱公公,想请示下太后,她能不能去看看那个小太监。 她的理由也很充分,病人的自述是诊病环节中重要的一环,之前因为病人都没醒,缺失了,如果能补上,对这次病症的判断就能更精准,更充分,医治皇上也就能更有把握。 宫里生病的太监,为了不传染给主子,只要一生病,就会挪到皇城外去,所以要去看那个小太监,就得出宫,然后得赶在戌时过半宫里下钥的时间前回来。 太后派了桂嬷嬷带了腰牌来传话: “传太后娘娘口谕,皇上的病要如何诊治,祝娘子只管按自己的章程来,不用请示,此乃慈宁宫的管事腰牌,祝娘子可带在身上,只要宫门未下钥,祝娘子都可自由出入。既是去皇城外,以防万一,请顾世子送祝娘子去,再平安把祝娘子接回来。” 太后这道旨意,隐晦的意思就是,顾昭不用跪了。 出宫的路上,祝青瑜对顾昭道:“我真打心里觉得,太后是真的很宠你的。你甚至都没低头认错,太后都能主动给你一个台阶下,不舍得让你跪了。” 已过酉时,天色已暗。 顾昭提了个灯笼,走在祝青瑜旁边,回道: “是,我在宫中时,一直是太后在看顾我的起居和学业,说句不恭敬的,上心程度,和对亲儿子也没差了。” 祝青瑜哦了一声,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以太后对顾昭的重视程度,顾昭只是跟她这个有夫之妇有牵扯,他都能挨个巴掌加一顿跪罚。 假设顾昭真跑去跟太后说要娶她,祝青瑜觉得,以这两天所见太后做事的雷厉风行的风格,如果太后觉得她在诱惑顾昭,在觊觎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说不定当天就能派人弄死她,都不会过夜。 现在太后之所以只罚顾昭,而没有动她,不过是因为皇上的病症还需要她罢了。 而让顾昭随身保护她,也不过是太后心里信不过旁人,不得不用罢了。 所以,那点随风而逝的情愫算什么呢? 根本不值一提,又不像现代还能先谈谈看,这里的先谈谈看,是要命的。 这个弟弟,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离远点,保命重要。 两人提着灯笼出了皇宫北门,宫门口,几个锦衣卫跟了上来。 顾昭主动解释道: “崇述安排的人,那片地方比较复杂,稳妥些好。” 小太监被挪出来养病的地方,其实离皇宫北门也不远,就隔了一条街。 但一街之隔,宫墙内外,隔开的就是天与地。 祝青瑜到了现场才知道,顾昭用复杂这个词,是文雅的说法。 客观的说法是,小太监被挪动出来养病的地方,也是宫里安置各种原因不能伺候主子的太监的地方,就是一个脏乱差的贫民窟,全部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里面大部分人都没有机会重新回到宫廷。 那个小太监名叫顺安,也不过才十二岁,在祝青瑜看来,就是个小学生,能活到现在,全靠要给皇上当对照组,所以宫里还管他吃穿。 顺安见了祝青瑜,听了来意,很是激动,哐哐给祝青瑜磕头,眼泪哗哗往下留: “多谢祝娘子救我,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若我还能再回宫廷当差,一定日夜为祝娘子上香祈福。” 祝青瑜给他把了脉,可能是年轻人代谢快的缘故,他竟真都快好了。 于是祝青瑜笑道: “可别,我一个大活人,你给我上什么香,我出诊的规矩,坐诊诊费一百文,上门看诊五百文,你要真想谢我,等回了宫廷,发了月银,记得补我诊费就行。” 不仅顺安快好了,当晚皇上的情况也很有好转,之前连日反复的高热,当晚竟然控制住了。 第二日晨光熹微之时,等太监们把早上的药取走,熬了一天一夜已是强弩之末的祝青瑜,把头搁在茶房的桌子上,眼睛盯着皇上的那份药守着,越守越困,越守越困,渐渐困得已是神智不清了。 一直陪着她的顾昭倒是精神抖擞,见她实在太困,劝她道: “要么你先睡会儿,等人回来我叫你?” 祝青瑜倒了杯浓茶喝,强行让自己清醒,努力睁大眼睛,说道: “不行,太后说了,皇上用药前,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的。而且也快了,按时间看,我估计给院使和顺安送药的人就快回来了。我昨天看顺安的情况,估摸他今天喝完药就差不多好了。” 两人正聊着天,给顺安送药的两个太监满脸惊慌地跑进乾清宫,大叫道: “快拦下,快拦下,此药有问题!万不可给皇上用!顺安用药后,不到一刻钟,吐血暴毙而亡!” 第153章 试药 送药太监大声叫嚷的话,如阵阵惊雷,把祝青瑜的困意都给炸飞了。 顺安,竟然死了?! 昨天她才去见过的,那么小一个小孩子,病得都被挪出去了,心里最大的期盼,也不过是能重新回到宫廷当差。 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孩子,既不会跟谁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会挡了谁的路,明明昨天都快好了,突然之间,竟然死了! 祝青瑜奔出茶房,拉住送药太监: “怎么回事!详细说给我听!” 送药太监袖子上红红的一片,全是血迹。 见了祝青瑜,满脸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送药太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神中也聚了焦: “祝娘子!不好啦,药有问题,我给顺安喝了,他刚开始还好好的,还说觉得自己都好了,结果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吐血,吐着吐着,就,就,人就死了!” 难道是她用错了药?! 或者是她拿错了药?! 保险起见,祝青瑜心里把今天用的药全部过了一遍,又跑回茶房,打开煎药用的药罐,把药渣挑出来,放到茶台上,一片药一片药地辨认。 太后之所以坚持每次用药,都由顺安和院使先试用过,再给皇上用,担心的就是万一药有问题。 所以,顺安用药后暴毙的消息一出,谁也不敢再给皇上用药了,连茶房都被围了起来。 邱公公去请了太后来,太后到茶房的时候,祝青瑜还在辨认药渣。 太后到了,有人通传,在场众人皆行礼迎接。 桂嬷嬷见祝青瑜无动于衷,还在摆弄她的药罐子,正欲开口提醒,守在一旁的顾昭看过去,朝桂嬷嬷摇了摇头。 太后也往后一摆手,桂嬷嬷会了意,立刻噤了声。 小小的茶房内外,乾清宫太监和宫女,太后和她的侍从,守卫的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乌压压一片全是人。 因为太后这一摆手,人群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全都默默看着在人群中心的祝青瑜。 不知有谁手中的东西掉了下去,砸到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哐的声音,太后一个眼神看过去。 失手砸了东西的太监立马跪下了,只自己捂着嘴,吓得全身发抖,不敢出声。 祝青瑜把最后一片药材辨认完,盖上药罐,抬起了头。 太后这才问道: “祝娘子,试药太监死了,是什么情况?” 祝青瑜道: “据说是急促吐血暴毙,如此症状,要么是中毒,要么是受到严重外伤,更详细的,我需要看过他的尸身才能判断。但我的药,没有问题,和他的死因,没有关系。” 这边正回着话,又有太监忙慌慌跑进乾清宫: “不好!院判大人吐血暴毙!此药万不可用!” 连着两个试药的人,都暴毙而亡,这未免也太巧了,在场众人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乱飞。 祝青瑜刚刚才说的药没有问题,一下也没了说服力。 太后吩咐桂嬷嬷: “把人带过来。” 去给太医院院使送药的太监被领到太后面前,语无伦次地说了个经过,院使的死法竟和顺安一模一样。 听到这里,太后依旧平静,似乎两个人的生死在她这里,并不算什么大事,只再次问祝青瑜道: “祝娘子,你怎么想?你的药有没有问题?” 祝青瑜内心笃定,并没有改变答案,回道: “我的药,没有问题。” 她尽量回答得不带情绪,但内心出奇的愤怒几乎要将她淹没。 金殿之下,玉阶之上,在权力的更迭争斗中,受牵连的,付出巨大代价的,永远是这样普通又无辜的人。 她不知道背后的人为什么对她的医术这么信任,连她自己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治好皇上,但这背后之人似乎对她能治好皇上深信不疑,竟对她如此忌惮。 或许是因为顾昭和沈叙总是跟在她身边,此人没有对她下手的机会,不得不用了迂回的方式,为了让太后质疑她的医术,阻止她医治皇上,竟然为此搭上了两个无辜的人的性命。 想要阻止我吗? 偏不! 口说无凭,祝青瑜明白,现在这种情况,不是她说没问题,太后就能相信她的,于是继续说道: “太后娘娘,有人想阻止我医治皇上,说明我的药正是有效。请再试一次药,现在试。” 太后看着祝青瑜,见她眼神坚定又自信,回道: “可。” 再试一次药,谁来试? 都死了两个人了,还试? 在场的太监和宫女们纷纷垂下头来,唯恐这要命的差事落在自己身上。 祝青瑜转过身,当着众人的面,从茶炉里倒了半碗药出来。 她准备自己试,这碗药没有出过茶房,她有自信,不会有人动过手脚。 祝青瑜端药碗起正准备喝,旁边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端药的手。 太后察觉到什么,呵斥道: “昭儿,住手!” 顾昭闻若未闻,从祝青瑜手中取起药碗,一饮而尽。 祝青瑜看向他: “我的药没有问题,你不必如此。” 顾昭把药碗放回到桌上,皱着眉头: “我知道没有问题,所以谁试都是一样的,这药怎么这么苦。” 因为顾昭试了药,这差事就不会再落到旁人身上,祝青瑜只觉似乎连周围气氛都松快了些。 孩子大了,不好管了,太后真是要被顾昭气死! 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一个还上赶着找死! 但喝都喝了,总不能让他吐出来,只吩咐桂嬷嬷遣散了茶房这乌泱泱的一堆人,仅留几个核心的人在茶房坐等。 坐等顾大人会不会如另外二人一般,吐血而亡。 过了两刻钟,心惊胆颤的太后见顾昭依旧活蹦乱跳的,终于松了口气,吩咐道: “给皇上送药。” 待皇上喝完药,又守了半个时辰,确保皇上安然无恙,已是天光大亮。 顾昭问祝青瑜: “一天一夜了,回去睡会儿?” 祝青瑜拿了腰牌: “我要去看顺安。” 她心头的愤怒到现在还消不下去,必须要去搞清楚,顺安到底是怎么死的,若是有人蓄意害命,难道还任他逍遥法外? 顾昭竟然没有拦她,说道: “行,我就知道你要出去的。路上慢点,昨晚我们出去,有人鬼鬼祟祟跟踪,崇述已经让锦衣卫布好点,今天非逮住人不可。” 按原路再去去往皇城外,走到一个巷子里,果然起了打斗之声。 不一会儿,沈叙和锦衣卫押着几个人过来了。 祝青瑜都没看清脸,沈叙甚至都没问话。 被抓的人里,最前面那个却突然扑通朝祝青瑜跪下了,磕头哭嚎道: “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第154章 怀疑 被抓的人二话不说哐哐朝着祝青瑜磕头叫菩萨,在场众人皆带着探究的目光朝她看去。 祝青瑜自己也在往身后看,试图找到他口中跪拜的菩萨到底是谁。 可是身后空无一人。 那他在给谁磕头?叫谁菩萨? 总不会是她吧?为啥? 既不知道,那便问问。 祝青瑜问道: “你认识我?” 沈叙上前扯住领头人的头发,露出他的脸来,好让祝青瑜看个清楚,问道: “认识吗?” 要说认识,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 要说不认识,又是一张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的脸。 祝青瑜正在回忆里搜刮关于这张脸的印象,领头人自己先开了口,眼神中满是惊恐,极力辩解道: “菩萨开恩!偷您仙方的事儿,都是刘院判一个人做的,跟我们没关系啊!求您要收就收他一个人的命,不要收我们的命。” 说到刘院判,祝青瑜终于想起来了: “你是汴州城刘家医馆的,刘掌柜?” 刘掌柜哭得更难看了: “是,是,菩萨您认出我了,那个药方,真的是我们东家刘院判一个人的主意,跟我们没关系!” 刘家偷了祝青瑜的药方,冒领功劳,登上高位这件的事情,顾昭正派人在汴州城查。 汴州城的消息还没来,刘院判染疫身死的消息反倒先传来,顾昭其实是觉得有些棘手的。 人死债消,死无对证,仅凭物证要证明祝青瑜四年前的功劳,是比较困难的。 没想到如今竟跑出个刘家当年事件的知情人,主动认领了这项罪证,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既如此,可不能白白放过了他! 不从他身上刨根问底挖出东西来,怎么能够! 顾昭朝沈叙使了个眼色,多年好友,沈叙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让他往死里审的意思。 不仅要审出这些人跟踪他们是有什么企图,和皇上染病有没有关系,连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的,这些人的其他老底都要通通挖出来。 沈叙押了人起来,吩咐道: “押回去,关进诏狱。” 一听要进锦衣卫诏狱,刘掌柜等人哭嚎得更厉害了,现场顿时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锦衣卫抓人审人都是专业的,要治人的哭嚎自有办法,随着押解人的远去,哭嚎声渐渐弱下来,直至不见。 刘掌柜的出现只是插曲,待人被押走后,祝青瑜依旧按原计划去看顺安。 顺安属于宫里的人,他住的这片区域,也属于三不管地带,他的死有蹊跷,便是报官,京兆尹也不敢管宫里的事。 谁知道这小太监惨死,是命不好病死了,还是宫里的主子想让他死? 谁敢管宫里的主子啊,又不是嫌命长。 所以如果她不管,旁人未必会管一个蝼蚁般的小太监到底是因何而死。 有人丧心病狂到拿两条人命来阻止她医治皇上,想必更想找机会直接取她的性命,这种事不查清楚,她如何能睡得着! 虽是一天一夜没睡,还刚刚经历了紧张的宫廷对峙,祝青瑜现在却半点困倦之意都没有了。 到了顺安的居所,祝青瑜依旧保持了理智和清醒,只用一刻钟就查出了顺安的死因。 祝青瑜看着黑掉的银针,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他们居然用砒霜?手法这么粗糙?就不怕被拆穿吗?” 顾昭从刚刚刘掌柜出现后就一直保持沉默,只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如今依然如此。 祝青瑜疑惑地看过去: “为什么这么看我?你怀疑我?想问什么就问。” 顾昭这才开口说道: “或许是他们突然发现没有时间了,不得不如此。我猜测,昨晚他们突然发现,给皇上诊病的居然就是当年汴州城的菩萨,而菩萨是一定可以治好疫症的。所以必须在你治好皇上前,就让太后怀疑你,把你从皇上身边调走。既然死因查清楚了,后面交给锦衣卫来查,我们回去吧。” 这次回去后,那股被强行调出的精神被耗尽,祝青瑜洗漱完后,连膳都没力气用,瘫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好像有人问道: “青瑜,他为什么叫你菩萨?” “青瑜,你难道,真的是吗?” 已经睡着的祝青瑜,无论是现实中还是在梦里,都毫无力气也毫无意愿来回答这个荒谬的问题,只翻了个身,把问问题的人抛在了脑后,也把这个问题拒之门外,拒绝回答。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祝青瑜是被饿醒的。 一醒来,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祝青瑜出了内室,只见顾昭坐在书案前正看书。 也不知跟她一样熬了许久未睡的顾昭,到底是已经睡醒了,还是根本就没睡。 祝青瑜走过去: “还在处理政务?额,你在看戏本子?” 神奇了,顾大人居然没在看正经书,也不知是什么戏本子居然能得到顾大人的青睐。 顾昭见她出来,合上戏本子,笑道: “饿了么?我去让福公公提膳。” 祝青瑜提醒他: “别光拿我的菜,吃不了辣就不要逞强,记得拿自己的菜。” 福公公和满公公是一开始就被太后调到顾昭身边的,专职照顾顾昭的起居,所以两人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动静。 顾昭一出门,福公公赶紧就跑了过来,听完顾昭的吩咐,又赶紧去提膳。 所以基本前脚刚出门,顾昭后脚又回去了。 一进门,就见祝青瑜勾头在看书案上的那本戏本子,问他: “《天仙配》,你居然喜欢看这种啊?这个戏本子我总是看了开头,从没看过结尾,结尾是什么啊?” 顾昭靠在门口,看着好似与他只有咫尺之遥的祝青瑜,答道: “七仙女因董永下凡,完成了使命后,给董永留了一个孩子,回了天庭,董永独自抚养孩子长大,此生,二人夫妻永隔,再未相见。” 祝青瑜吃了一惊,把戏本子翻到最后,嘟囔道: “我从来没看过结尾,这么有名的戏,居然是个悲剧么?” 顾昭没有答话,祝青瑜抬头看去,见他眼圈竟有些发红,更吃惊了: “你是哭了么?不是,这个只是戏啊,不是真的。” 天啊,顾昭居然真的是个丁香花一般的男人,居然还会为爱情故事流眼泪。 听她这么说,顾昭收了眼中泪意,绽放出一个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 “是啊,不会是真的。” 第155章 弑君 后面几天,皇上的状态越来越平稳,连夜间总是来势汹汹的反复高热都退了下去。 因为之前出了顺安和太医院院使暴毙的事情,祝青瑜心有余悸,不想再把无辜的人卷进来,就跟邱公公商量: “邱公公,请不要再安排人试药了,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既如此,我来试就可以了。” 邱公公笑笑: “哎呦,祝娘子,你可不用担心这个,此一时彼一时,现下,多的是人想办这个差事,给皇上进忠心,你啊,已是有大功劳在身了,咱们也不能把所有功劳都占了,这些细枝末节的机会,还是留给旁人吧。” 祝青瑜心想,还真是,顾昭亲自下场试了药,明眼人都知道药没问题了。 所以试药这件事,从高风险要命的差事,变成了低风险露脸的差事,这个时候,有上进心的人,当然要争着抢着表现表现,等皇上醒了,也好在皇上面前表功。 果然这几日,每到给皇上试药的时间,乾清宫的太监和宫女,排着队到茶房来,都想争这个差事。 这日傍晚祝青瑜煎好药,茶房前,为了争试药的差事,有两个太监竟当众扭打了起来。 想要立功的急切心情是无穷的,其中一个小太监被惹急眼了,竟把一个比他高又比他壮的太监推倒在地,骑他身上,随手抓了旁边的一盆花就要往那人身上砸。 小太监的动作矫健又利落,都不知道他那小小的身板是怎么爆发出这么大力量来的,好悬在砸下去前,被旁边人给拉住了。 祝青瑜在乾清宫给皇上诊病这段时日,在她印象里,在乾清宫当差的太监和宫女一言一行都是非常谨慎和克制的,简直跟用尺子比过一般,或者跟被调教过的机器人一般,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充满活人感的场景,在茶房看着都惊呆了。 这么大动静,还是邱公公跑来主持了大局,罚那两个太监一人十个大板,然后看着闹哄哄的人群,宣布: “都散了吧,咱家来试。” 待人群散去后,祝青瑜把药碗端给邱公公,邱公公跟喝白开水一般,干脆利落,将药一饮而尽。 喝完药后,邱公公还不能走,得在茶房待两刻钟,等确保他没有问题,祝青瑜才能把药给皇上送去。 两刻钟时间,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邱公公就找话题跟祝青瑜聊天: “今日让祝娘子看笑话了,哎,宫里出头难,这些小崽子修炼不到家,难免毛毛躁躁的。” 祝青瑜听邱公公这么说,就知道了,他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这场聚众斗殴的事件给压下去。 因为这个,祝青瑜觉得邱公公这人其实对下面的人,还挺和善的,愿意为他们兜底。 祝青瑜笑笑: “都是小孩子,毛躁些也情有可原。这两日真是劳烦邱公公了,你差事这么忙,还来回几趟,陪着我去取药。” 眼看祝娘子这么上道,是不会追究的样子,邱公公眼里带笑: “都是为皇上办差,都是应该的。祝娘子如今担着皇上的安危,可马虎不得。” 这几日沈叙和顾昭都很忙,沈叙是好几日不见了,顾昭则从昨天午后开始,就没有看到人。 沈叙是因为最近关进诏狱要审的案子非常多,顺安暴毙后的第二日,太后下了旨,谭家和刘家被查封,原本被皇上下令停职查看的谭阁老也被羁押进了诏狱。 而不论是谭阁老可能涉及弑君的案子,还是韩统领可能涉及和谭贵妃有染的案子,都牵扯着皇家私隐和丑闻,得由沈叙亲自审。 至于顾昭,则是军需假药案的三司会审要开始了。 谭阁老盘踞朝堂多年,本就门生众多。 而谭贵妃有身孕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被传了出去,如今皇上抱恙,若有万一,谭贵妃肚子里的,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天子。 因此在如此微妙的情况下,审案的人里,难免有人人心浮动,为将来计,想要博一个从龙之功,起了坏心思,把谭家给放了。 太后安排顾昭去盯着军需假药案,就是让他去坐镇的,务必要用假药案把谭家定死,免得又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丑闻出来。 顾昭走之前,放心不下,把祝青瑜托付给了邱公公,又叮嘱祝青瑜: “虽谭阁老已下了狱,但案子还未判,皇上也还未醒,未到最后关头,宫里几千人,难免有那居心叵测的,狗急跳墙,想要拼死一博替谭家翻身。我和崇述都不在宫里,你更是要谨慎,万不可独自一人在宫里行走,若要离开乾清宫,也务必让邱公公安排。” 所以这两天祝青瑜不管去哪里,邱公公都叫上一堆人,前簇后拥地陪着她。 她也不可能带着这么一堆人跑东宫补觉,这两天也没回东宫耳房,而是趁着皇上用完药的间隙,在茶房趴着睡会儿,或者皇上床前的脚踏上,靠着睡会儿。 祝青瑜和邱公公有一搭没一搭地东聊西聊,聊够了两刻钟。 邱公公安然无恙,祝青瑜便端了药,去寝殿给皇上用药。 皇上用完药后,祝青瑜得在寝殿守一整晚,主要是预防他再起高热,出什么状况。 自从进了宫,熬了这么久,祝青瑜基本都是碎片化的睡觉,早就困得不行不行的了。 寝殿内灯光又昏暗,又安静,最是适合睡觉的环境,祝青瑜蜷缩在脚踏上,靠在床边,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在耳边说: “祝娘子,我来给皇上擦身。” 祝青瑜是给皇上开了药,一日三次,药浴擦身散热,按时间算,现在确实是给皇上擦身的时候了。 她实在太困了,困得连一个嗯字都不想说,困得来人在她耳边问了三次,她都没有搭理,更不想起。 身边有人靠近,紧接着有布料贴在了脸上的触感。 被扰了睡眠,祝青瑜下意识地想要把布料拨弄开,触手却是实体的感觉,像是碰到了谁的腿。 祝青瑜一下惊醒,一睁眼,正好看到一个小太监上了龙床,坐在皇上身上,手下是一个枕头,死死地按在皇上脸上。 因为被祝青瑜碰到了,正在行凶的小太监一下朝祝青瑜看过来。 一睁开眼就目睹了有人弑君的案发现场,这个人居然还是熟人,正是傍晚那个因为抢不到试药的差事,公然打架斗殴的小太监!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祝青瑜也看得清清楚楚,小太监看过来的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凶狠和杀意。 没有给祝青瑜喊叫或者逃跑的机会,小太监几乎第一时间,以比傍晚与旁人斗殴时还灵活和矫健的身姿,一下飞扑下来,将祝青瑜按倒在地,双手已经掐到了她的脖子上。 祝青瑜后脑着地,震得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耳朵里是一阵嗡嗡嗡的嗡鸣声,因为被掐住脖子,既叫不出声,也喘不上气来,在那生死攸关之际,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到了袖子里的匕首,抽了出来,刺了出去。 第156章 逃避 夜色深沉,刑部大堂里,依旧灯火通明,人满为患。 此次军需假药案的会审,从昨日到现在,因牵扯的各级官员实在太多,已是审了两天,人证物证多番上场,依旧未曾审完。 此时的刑部大堂,除了三司会审的正编人员,也就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司的人,还挤满了其余旁听的人。 既奉太后之命,督办此次军需假药案,为了达成太后想要的定死谭家的效果,关键要找对能一锤定音镇场子的人,顾昭提前把几个关键人物请到了现场。 其一,是军需假药案的最大苦主,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天潢贵胄,这世间能让她放在眼里的就没几人,她又是敢冲到宫里当面质问皇上的性格,加上这次假药案,损害的又是北疆的根本利益,威胁的是北疆军士的人身安危,因此顾昭一请,大长公主半点不拿乔,摆出全套大长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到了刑部。 大长公主往那儿一坐,会审期间有人言词间稍微想给谭家放点水,被大长公主盯着看了一眼,那胆大包天想徇私的心一下就缩了回去,半点不敢多讲,讲多了,都怕大长公主后面的侍卫冲出来把自己砍了。 其二,是军需假药案的供货药商刘家医馆的苦主,杜大人。 杜大人花式上折子骂刘院判还没骂痛快,对手刘院判居然死了,这口气就这么不上不下,没能出出去,杜大人心里很不痛快,他作为都察院的佥都御史,监察大狱大案也是他的职责所在,如今追到了刑部大堂来,非要主持这个公道不可。 这世间能扛住大长公主眼神压迫的没几个,能跟杜大人面对面激辩还辨赢的更没几个了。 有大长公主和杜大人在前面,顾昭全程甚至都没有上场发挥的机会。 前面的各家牵扯的人都审得差不多了,但如今案子迟迟审不完,就卡在了最后一个身份最高的嫌犯身上,那就是谭阁老。 而能不能给谭阁老定罪,关键就看,刘家供假药他是否知情,以及刘家赚的银子有没有到谭阁老的腰包里,如果收了,他又到底收了多少银子,有没有到斩刑的标准。 或许是谭贵妃有孕给了谭阁老一派的人希望,都指望着先保住谭阁老,待谭贵妃诞下皇子,就有了翻身的机会。 所以今日好几个关键证人都在大堂上翻了供,一口咬定,谭阁老不知情,也没收钱。 又有一个算一个的,有一句算一句,被杜大人问了个底朝天。 而现在正在被杜大人追问得,满头冒汗、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几乎当场休克的,正是刘家医馆的掌柜刘掌柜。 作为掌柜,刘家医馆的账本都是刘掌柜写的,他自然是最清楚刘家银子动向的人。 顾昭听着杜大人在那里问话,看着那日哐哐给祝青瑜磕头求她饶命的刘掌柜,心里的问题比此刻的杜大人还要多。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堵在顾昭的心里,让他想找那刘掌柜问一问。 你为什么叫她菩萨? 当年在汴州,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 这几个问题,这几日一直在顾昭的脑子里,心里,甚至梦里,翻来覆去地打转,搅扰得他难以安宁。 刘掌柜是今天才被沈叙从诏狱临时调出来的,这几日,他都被关在诏狱里。 顾昭如果想进诏狱问刘掌柜问题,在过去的几日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去问,甚至今天会审结束后,等刘掌柜再被关回诏狱,顾昭依旧随时能去问。 只需要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能问出答案。 但顾昭有些不敢,既不敢去问,只害怕得到的答案,就是他心中猜想的那样。 顾昭此生少有害怕的时候,却在此事上,一再起了胆怯之心,无数次想要冲进诏狱去找刘掌柜问一问,又无数次不敢面对,起了逃避之念。 就好像不问,那个可能就不存在一般。 她的确曾说过,她是从天上来的。 当时,他只当是她敷衍他的戏语。 但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她真的从天上来,随时拥有离开这里的可能,便是他拥有这世间最顶尖的权势,上天入地,也再也找不到她。 此生,再不能相见。 不可能的,太荒谬了,这不可能是真的。 大堂上的刘掌柜终究还是没能抗住杜大人的语言攻击,竟被生生问得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人都晕了,能怎么办? 只能打持久战了,主审的刑部尚书宣布今日到此,明日继续。 顾昭出了刑部大堂,看着被抬走的不醒人事肯定没法问问题的刘掌柜,像是得了缓刑机会的死刑犯一般,不由心里松了一口气。 今日算了,问不成,明日再问吧,先回去吧。 这个时辰,宫门还没下钥,若要回宫里,有些赶,但也是来的及的。 但若回了宫里,他又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去问祝青瑜,问她是不是他四年前找菩萨求来诊治疫疾的仙女,更担心他一问出口,就像戏本子里那样,仙女被凡人发现了身份,坏了天上的规矩,她就得马上回天上去。 顾昭心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脑子里又一再试图找回理智和冷静,驳斥自己这太过荒诞的想法。 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你就是太迷恋她了,太过患得患失,以至于产生错觉。 天上来的仙女,怎么可能! 荒谬,可笑,你真是疯了! 逃避之心再一次占了上风,顾昭又像昨日那般,连回宫去见她都不敢,牵了马,调转马头,准备回国公府。 顾昭不敢面对,只想逃避。 刚领了急报的熊坤,却骑着马从街头狂奔而来,翻身下马,取出怀中信件,呈给顾昭: “世子爷,汴州来的急信!” 熊坤这么着急,是因为顾昭昨晚回府特意叮嘱了,让他关注汴州来的急报,一旦有了,立刻送来。 担心顾昭今日回宫错过,熊坤几乎是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就往刑部衙门赶了。 令熊坤奇怪的是,世子爷明明千叮万嘱让他盯着,应该是汴州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如今信到了,却只看着,不取信。 拿着信送不出去的熊坤都被搞不自信了,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差事。 再不想面对,也必须面对,终究要面对的。 但真到了面对的时候,逃避胆怯之心又一次占了上风。 顾昭取了信并未打开,只收进怀里,吩咐道: “回国公府。” 顾昭翻身上了马,行到半路,突然心口一阵异样的心慌。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还没理清楚这心慌来自何处,身体比脑子更先动了手,顾昭调转马头,朝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赶在宫门关闭的最后一刻,顾昭冲进了东华门,又一路狂奔穿过文渊阁。 他心中慌乱感越来越强,愈发急促的心跳如战场擂鼓声催促着他快快快快快! 快快快快快快! 顾昭几乎是一口气飞奔到了乾清宫,粗暴地推开门口几个上前行礼的宫人,一路急行到皇上寝殿,一下推开紧闭的门。 寝殿内景象几乎让顾昭血液都凝固了。 一个太监将祝青瑜压在地上,躺在她身上,双手还掐在她的脖子上。 虚弱的连话都喊不出来的皇上,趴在床边,正试图用因久病而软弱无力的手去扯太监的头发。 而地上的祝青瑜双眼紧闭,已是昏迷。 这一刻,顾昭只觉神魂俱裂,几乎是飞了过去,抓住行凶的太监甩到一边,又一脚踢到他颧骨上将他脖颈都踢断了。 太监腹中插着匕首,血流了一地。 因被袭击,祝青瑜脖颈间一道明显的勒痕,腰腹处和手上全是血,生死不知。 第157章 面对 顾昭的人生不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惊险的场景,少年时期,在宫中时,他也曾历经数次刺杀,金殿之下的刀光剑影,你争我夺,对他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寻常。 但没有任何一次,会如今日这般,让他惊惧得几乎无法站立。 顾昭甚至连床榻上皇上的安危也顾不上,双膝跪地,双手颤抖着将昏迷的祝青瑜抱在了怀里,口中急切地唤道: “青瑜!青瑜!” 刚刚刺杀的太监被顾昭摔出去,摔到寝殿金砖之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顾昭冲进寝殿的动静又这么大,门外的侍卫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持刀冲了进来。 因沈叙不在宫中,今日负责带队值守的是他的属官。 锦衣卫属官一见殿内情景,脑子嗡地一声,只觉自己全家九族的脑袋都已经搬了家,赶紧冲到皇上床前,大叫道: “有刺客,护驾!皇上!皇上!” 紧跟着属官冲进来的是邱公公,邱公公的情况也不比属官好到哪里去,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到皇上床前,哭喊道: “皇上!皇上!” 邱公公都快疯了,因后殿值房有小太监出现和皇上相似的状况,他赶紧去看了一眼,安排要把小太监挪出去。 哪能想到,明明寝殿外就有重兵守卫,而他也不过就这么离开了不到两刻钟,皇上居然出事了! 要命了,咱家这是中了奸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刚刚被太监用枕头暗杀的时候,皇上就已经醒了,只因久病无力,喊也喊不出来,挣也挣不脱,正是气喘不上来,眼冒金星,只觉吾命休矣的时候,压他身上的太监居然离开了。 皇上大口喘着气,勉强撑着往床下看去,正好看到祝青瑜和刺杀太监以命相搏的场景。 被一群人闹哄哄地围着,皇上满腔怒火偏偏没力气发。 一群废物!没用的东西! 刚刚都死哪里去了! 若不是有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救驾,朕现在已经驾崩了! 皇上推开邱公公伸过来要扶他的手,手指着顾昭,用最后的力气,气若游丝地喊道: “传太医!” 还未等邱公公去传人,顾昭突然抱起祝青瑜,飞一般地往外跑去。 太医院是为内廷服务的,或者更直白的说,主要是为皇上一人服务的,其他人,都是顺带。 所以太医院离乾清宫并不远,这段时日,祝青瑜为皇上诊病,顾昭经常陪着她去太医院抓药。 这段两人独处的路程,每次顾昭都很珍惜,觉得这段路好短,好像陪着她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 但唯独今天,顾昭抱着祝青瑜,冲出乾清宫,在去往太医院的路上,却觉得这段路是如此之长,长得几乎没有尽头,长得奔赴太医院的每时每刻,对顾昭来说,都如身在地狱一般水深火热。 祝青瑜,你不是天上来的仙女吗? 你的法术呢? 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前几日,顾昭还陷于自欺欺人之中,不敢面对,更不敢接受这个荒谬的可能。 但是此时此刻,顾昭却无比的期盼,这个可能就是真相。 祝青瑜和顾昭几乎每天都要在太医院来回好几趟,所以基本这段时间值守的太医都认识他们。 顾昭抱着祝青瑜刚冲进太医院,值守的太医赶紧就跑出来了,一见她这满身是血的情况,都不用顾昭说,赶紧道: “快,你快把她放诊床上!怎么这么多血,伤口在哪里?” 太医连给宫妃诊病都要隔着帕子,更不可能直接去给祝青瑜看伤口,因而说道: “顾大人,你等等,我去叫个宫女来!” 顾昭把祝青瑜放到诊床上,拉下值房的帘子,说道: “不必叫宫女,我来看。” 顾昭刚刚在乾清宫,抱起祝青瑜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查看过,她的衣裳上没有刀口的痕迹,所以大概率她身上的血是那个太监的。 但当他撩起祝青瑜腰腹处的衣裳查看时,依旧紧张的几乎无法呼吸,连指尖都是冰凉的,只担心看到她身上带伤,血止不住的模样。 好在,顾昭匆忙将她身上看了一遍,谢天谢地,没有伤口,赶紧给她收拾好衣裳,把值守的太医请了进来。 听说没有伤口,太医也松了口气,腰腹处全是内脏,真要伤到那里,伤及肺腑,那是神仙也难救了。 但值守太医伸手在祝青瑜鼻尖一探,顿时大惊失色: “没,没气了!” 值守太医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顾昭只觉心神俱碎,甚至难以站稳,不论是他的身体还是灵魂。 他好似看到一个离开了躯体的自己,飘在空中,俯瞰着这一切,用来自天外一般的语气质问道: “不可能!不可能!” 值守太医掀了帘子,大声朝外喊叫着什么,几乎一瞬间,一屋子太医冲了进来,围了上来。 一屋子的太医吵吵嚷嚷的,有太医在翻看她的眼睛,有太医在给她扎针。 顾昭拉着祝青瑜的手,跪坐在诊床前,心痛得甚至连呼吸都困难,后悔得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因为你的不敢面对,才将她独自一人留在宫中,陷入如此死局之中。 她就是她,至于她到底是从哪里来到底有什么要紧? 顾昭把脸埋进她的手心,内心不住地祷告: 祝青瑜,如果你回去了,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告诉我,怎么能把你送回你来的地方。 哪怕从此以后,我们此生永不能相见。 只要你还能活着。 眼泪落在两人相握的手心处,突然,握在手中的手指似乎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耳边,有太医的惊呼声: “醒了!醒了!” 顾昭猛地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与诊床上刚刚清醒的祝青瑜四目相对。 她似乎想要说什么,或者问什么,但因脖颈间的伤势,声音卡在喉咙里,难以听清。 顾昭赶紧凑过去,把耳朵凑到她耳边,问道: “青瑜,你想说什么?” 祝青瑜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问道: “守明,我是不是,杀了人?” 第158章 自保 杀人,对如今二十三岁的顾昭来说,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 今年在扬州围剿盐枭的时候,哪怕杀人如麻,他也能做到心如止水。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一直记得他杀的第一个人的脸,一个只见过一面,长相普通,丢在人堆里都认不出的中年太监。 那个时候他才十二岁,沈叙十三岁,皇上也才十岁。 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就在皇宫的御花园里,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不过是趁春日正好,在湖边作画画春光图,竟能被人当场推进湖里。 顾昭原本是回东宫给皇上拿新的颜料,走到半路,只觉没来由的心慌,赶紧往回跑,一到湖边,就见到了皇上被一个太监按在水里挣扎着起不来的场景。 而那么正正好,整个湖边,竟然连一个宫女太监甚至巡防的侍卫都看不到。 当时他杀死那个太监,用的是什么呢,大概是石头吧,重重地砸到后脑勺上,血一下喷出来,人往后一倒,当场就死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等顾昭把皇上从湖里救出来,他才意识到,他杀了人。 而这么大的案子,有人在宫中公然谋害皇储,到了先皇那里,查来查去,竟又是不了了之。 于是有了第一次,就有了无数次。 直到如今,顾昭依旧记得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种内心惊惶不安,连续几晚半夜做噩梦,手上感觉沾了血,不管洗多少次都洗不干净的感觉,哪怕当时他是为了自保。 今日丢开那个刺杀皇上的太监时,为了保险起见,担心他仍有余力反扑作恶,顾昭谨慎地补了一脚,踢断了他的颈骨,但其实一上脚他就知道,那个人,之前就已经死了。 所以,是的,祝青瑜确实杀了人,为了自保。 顾昭稍微起身,看着她的眼睛,用平静地语气说道: “没有,你没有杀人,你只是伤了他。” 祝青瑜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满手的血。 她喉咙伤得厉害,说话很是艰难,也看着他的眼睛,用口型说道: “你骗我,他一定死了。” 右侧上腹,肝脏的位置,哪怕是最混乱的场景下,她闭着眼睛也不会找错。 她在昏过去之前,摸过刀柄,是贴着上腹部的,意味着整个匕首都插入了那人的肝脏位置。 而肝脏是腹部最大的器官,富含血管,用力扎破的情况下,即刻就会大出血触发休克,神仙也难救。 但她没有其他办法,那人连皇上都敢杀,定然不会放过她,她必须用最短的时间解除刺客的战斗力,否则死的就是她了。 被拆穿了。 虽然不知道她明明昏迷了,为何还如此笃定,但顾昭也放弃了编造,只安慰道: “你是为了自保,你没有错。” 可能是刚刚为了制服刺客,用了太大的力气,祝青瑜双手已经脱力,抖得厉害,又无力地放了下去,接着用口型说道: “我知道。” 死里逃生,祝青瑜觉得有些冷,也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 虽然知道自己没有错,但一闭上眼睛,刺客带着凶狠和杀意的脸就在她眼前飘过。 心头一阵悸痛,更加喘不过气来,就好像那个刺客又回来了,掐着她的脖子,要再来杀她一次。 她杀了人,虽然是为了自保,但这是一个已经客观存在的事实。 一个在现代法治社会长大的人,一时之间,很难抵御这个客观事实带来的巨大冲击。 祝青瑜一下又睁开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顾昭看着她眼神中难以掩饰的受惊之色,轻声说道: “青瑜,你需要休息,我带你回去休息。” 她需要时间,正如当初的他一样。 而她本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如今杀了人,只怕会需要比他更多的时间来平复。 无论如何,终归人是救回来了。 值守的太医找顾昭问了经过,听说是有人行刺皇上也是个个吓的半死,给祝青瑜看过脖颈间的伤势后,该开药的时候,太医反倒有些不自信,不敢写药方了。 如今太医院属于群龙无首,接连死了五品的院使和六品的院判,如今值守的是仅八品的御医。 而祝娘子是在御前替皇上诊病的人,医术自然在自己之上,自己给她看诊,总觉得有些班门弄斧的嫌疑。 太医写完药方,都不敢抓药,先跑来拿给祝青瑜看, 跟她商量: “祝娘子,你看这么开可以么?内服外敷,都有。” 顾昭眼睁睁看着大夫来找病人问,药方开的怎么样,却半句没有多说。 因为他跟值守太医的判断一样,也觉得祝青瑜的医术,应该是在太医之上的,她自己的伤势自己看药方,合情合理。 而从祝青瑜一贯行医的视角来看,里面有些名贵的药其实是没必要的,平白费钱。 她是受了外伤,不是什么复杂的重症,最常用的活血化瘀的药就足够了。 但皇家或许不缺这几两碎银子,而且同行不自欺,既太医给自己开了药方,虽多了些没有好处的药,也没有坏处,没必要这个时候挑毛病,平白得罪人。 于是祝青瑜点点头,用口型道: “多谢。” 满脸忐忑的太医松了口气: “我给你抓药。” 太医开完药,外敷内服一大堆。 祝青瑜刚刚在乾清宫值守,室内火盆燃的旺,温度高,她只穿了室内的外衣。 顾昭是一路骑马回的宫,穿着大氅,便脱了大氅裹她身上,伸手抱她: “皇上已经醒了,乾清宫今日估计会比较嘈杂。我们回东宫,我带你回去休息。” 祝青瑜是伤在脖子,手上脱力,其实没有伤到脚。 要走,是能自己走回东宫的,并不需要人抱。 似乎知道她的所想,顾昭又说道: “你现在需要暖和一点,我那个时候就是。” 他十二岁第一次杀人的那天,就很有冲动,想要逃离这个冷冰冰的皇宫,去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或者能有一个暖和一点的人,抱一抱。 但他终究未曾动身,因为保护皇上是他八岁进宫那一天开始就需要承担的责任,哪怕连续多日噩梦不止,最终他也未曾找到那个暖和的人来抱一抱。 因为他的那句我那个时候也是这句话,祝青瑜任他抱了起来,没有拒绝。 来的路上,顾昭是一路跑过来的,回的路上,一步步倒走的很稳妥。 已经过了宫门下钥的时辰,宫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只有他和她,以及天上的一轮弯月。 祝青瑜把脸靠在顾昭的脖颈间,源源不断的热气从他身上传来,驱赶着她难以克制地从心底冒出的寒意,消融着她的躯体后知后觉而来的冷颤。 一步步从太医院走回东宫,她全身都暖和起来,连心里都暖和起来。 他说的对,这个时候,她需要暖和一点。 需要一个暖和一点的人,比如,顾昭。 第159章 照顾 两人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辰。 但是福公公和满公公各有各的神通,一个从御膳房提了热水和夜宵回来,一个则在隔壁茶房里,新支了一个药炉,给祝青瑜煎药。 祝青瑜虽然洗了好几遍手,时不时地还是抬起手看一眼。 她总是觉得手没洗干净,似乎还沾着那个太监的血。 回来后,外衣虽然换掉了,看起来血也只沾到了衣服上,没有沾到身上,但她还是觉得身上有些黏腻,就好像还沾着血一般。 那种感觉,不受控制,明明知道不是,就是无端地冒出来,让她越来越难受。 顾昭把食盒放到八仙桌上,看了她一眼,说道: “先过来吃饭。” 祝青瑜刚刚不知道他去叫福公公提夜宵了,如果知道的话,就会提前说一句,这个时候,她不想吃蜀中的菜,红红的,会让她有不好的联想,而且她现在喉咙痛的厉害,也很难吃的下。 但顾昭都安排人提回来了,传膳也是为了照顾她,是他的心意,祝青瑜心想,好歹还是吃一些。 结果顾昭把菜端出来,是非常简单的清粥小菜,白的粥,切得如碎钉般碧绿的菜叶子炒蘑菇,同样炒的碎碎的鸡蛋,其他就什么都没有。 和平日的菜式截然不同,一看就是顾昭特意吩咐过的。 也不知道他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是怎么学会这么多体贴人的技能的。 祝青瑜坐过去,她喉咙痛的厉害,开口说话总是艰难。 顾昭没等她开口,先说道: “我在书案上放了纸,需要什么,想说什么,你就在纸上写,别说话,喉咙要好好养一养,说话就好得慢,吃饭也慢一些,别烫着喉咙。” 祝青瑜点点头,按他嘱咐的没有说话,拿了勺子想要舀粥喝,手却脱力的厉害,连勺子都拿不起来,哐当掉到了碗里。 再要去拿的时候,顾昭已经伸手过来了,拿了她的碗,勺子舀了粥到她嘴巴: “试一试,烫不烫?” 祝青瑜看过去,顾昭很有耐心,笑道: “你上次也给我喂饭了,都是一样的,而且你现在不方便,让我照顾你,不要在意旁的,好不好?” 祝青瑜张嘴尝了,朝他点点头。 也不知福公公是怎么跟御膳房处的关系,反正每次他提膳回来,饭菜都是刚刚好可以吃的温度,所以也根本不存在什么烫的问题。 顾昭安排人送夜宵来,主要是想让她胃里暖和一些。 再难受的时候,吃了东西,至少心理上,就会觉得好受一些。 至少他试下来,是这样的。 所以顾昭也没有给祝青瑜吃很多,免得吃太多晚上睡不着。 大概配着小菜吃了半碗粥,顾昭就不给她吃了,说道: “你坐着歇会,药还要等一会好,等我吃完,给你沐浴。” 祝青瑜吃惊地看过去,不明白今日的顾昭为什么会心有灵犀到这种程度。 她是想沐浴,总觉得身上还沾着血,头发上也是,带着鲜血的味道,这个味道如鬼影般缠着她,总是让她又想起那个死掉的刺客。 她现在需要通过沐浴这种形式,从身体上,也是从心理上,把这件事带来的冲击感给洗刷掉,剥离开。 但她自己沐浴,其实不太方便。 她手实在没有力气,刚刚换外衣的时候,全程都是顾昭帮忙弄的。 他帮她沐浴,就更不成样子了。 沐浴又不能穿衣服,全部都由他来脱吗? 虽然他们确实坦诚相见过,但那是之前的事了。 她之前已经决定了,不要因为一点美色的诱惑,就去走那么一条困难重重的路,也没有要和他建立长久关系的想法。 这个时候再坦诚相见,就会把两个人已经理清的关系再次弄乱,也会让自己做出的决定变得模糊起来。 顾昭今日跟觉醒了读心技能一般,见祝青瑜摇头,立马说道: “我只是想照顾你,不代表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什么变化,也不代表我要找你要什么承诺。只是照顾,好不好?你这样直接睡,是不行的,晚上会睡不好,我以前就是,做了很久噩梦。” 这是顾昭第二次说他以前就是了,这个以前指的是什么,祝青瑜也明白。 她进宫才这么短的时间,只是一个被牵连的边缘人物,就经历了这么多权力争夺中的腥风血雨。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是在权力争斗的核心圈里,经历的阴谋和杀戮只会比她多的多,手上沾血恐怕已是他的日常。 他说以前,说明他已经习惯了,那在他习惯之前,可有人像他今天照顾她一般,去照顾他吗? 过了时辰连饭都没有得吃的小朋友,要想得到这样的照顾,只怕是难。 祝青瑜不忍拒绝他想给与今日的她的照顾,不知他想照顾的除了她,是否还有当年年少的自己。 就像他说的,只是对病患的照顾,不牵扯其他。 用过夜宵后大概两刻钟,福公公便安排人送了沐浴的热水来。 耳房不大,浴桶只能摆在屏风和床之间。 顾昭替她开了衣箱子: “来挑衣裳,想穿哪个,我一个个拿,到合适的,你就点头。” 拿衣裳是拿全套,外衣,里衣,小衣,亵裤,裙子,罗袜,都有。 每次顾昭拿到第一个的时候,祝青瑜就开始点头,但一样一样拿下去,顾昭耳朵都红了,等全部拿完,甚至脖颈都有些发红。 祝青瑜假装没看到,站在浴桶旁等着他帮自己脱衣裳。 顾昭给她把要换的衣裳放衣架上,转身见她乖乖站着等,他自己看起来倒有些不敢过来的局促感。 祝青瑜也没催他,再次试图自己解衣扣,手依旧抖得厉害,没有成功。 顾昭走过来,伸手替她解,说道: “我帮你。” 但他的手居然抖得比她还厉害,解了两次才弄开。 冬日衣裳穿得多,替她脱掉外衣的时候,顾昭只是手抖,耳朵红。 替她脱掉里衣后,手伸到她背后给她取小衣的带子,顾昭整个脸都红了,眼神中甚至有些绝望。 只穿着小衣的祝青瑜眼神往下看去,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移开了目光。 顾昭更绝望了,慌乱地盖弥彰地解释道: “青瑜,我真的不是在哄骗你,也没有其他想法,我只是控制不住。” 第160章 迷乱 祝青瑜是个大夫,对顾昭的解释,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尊重,和认同,于是朝他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 但当事人的理解并没有换来顾大人的从容,见了她了然于心的笑容,他反而更窘迫了,弯腰帮她解裙子的时候,甚至明显地手忙脚乱起来。 顾昭忙乱到取完裙子,因为眼睛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以至于被裙摆缠住腿脚,一下往前倒去,撞到了祝青瑜身上。 一步乱,步步乱,处处乱。 祝青瑜毫无防备,跟着往后倒,眼看就要坠入身后的浴桶之时,功夫了得的顾昭总算找回来平日的身手敏捷,拉住她护在胸前,自己垫在了她身后。 两人一同跌落到浴桶中,温热的水四溅开来,漫过浴桶,哗啦啦地落到地板上,蜿蜒的水迹一直漫到床脚。 祝青瑜全身都湿透了,脸上头发上都是水。 顾昭因为垫在下面,比她湿的更要彻底一些。 两人挤在空间局促的浴桶中,紧紧地挨在一起,共同陷入这温热的水中。 祝青瑜靠坐在他身上,顾昭的双手扶在她的腰间。 很烫。 水也是,他更是。 祝青瑜用手肘撑着浴桶壁想要起来,不知是因为手脱力还是因为水本身的关系,刚一起身又再次滑倒,整个人都摔倒在他身上。 顾昭握在她腰间的手无意识地用了力,头往后仰靠在浴桶上,几乎要喘一声,脸上的表情是走投无路的恳求,连声音的尾音都在发颤: “青瑜,求求你,别动。” 祝青瑜不敢动了,就这么看着他。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更近的距离也是有过。 但或许是以前更多是迫于他的逼迫和他靠近,她的心思都放在怎么安抚他,敷衍他,对于他本身的关注反而少了些。 但这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祝青瑜觉得,湿漉漉喘着气恳求的顾大人看起来,竟然有些诱人。 他因为喘气而微微张开的双唇,看起来甚至有些好亲。 一些往日里被他强势纠缠的画面突然从脑海里飘过。 不只是看起来。 祝青瑜慌忙移开了视线,觉得今日的自己一定是因为受了刺客的刺激,在生死之间走了一场,所以多少有点不正常。 不对,是很不正常。 她自己也开始慢慢发烫,因为杀了人而缠绕着她身体的寒气,就这么陷落在这滚烫之中,缓缓消弭而去。 一定是因为,水温太烫的关系。 顾昭缓过刚刚的那阵无计可施的时刻,反正她又不是不知道,干脆破罐子破摔地从浴桶里站起来,走了出去。 衣裳都湿透了,有什么更明显了。 顾昭满脸都是好失败好想跑路的沮丧,但都这样了,依旧没有忘记照顾她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就这么全身湿透地半跪在浴桶边,朝她伸出了手。 祝青瑜的心突然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眼睁睁看着他伸手过来,心跳得越来越强烈。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是如此强烈,如此明显,让她根本无法自欺欺人的假装听不见。 为什么心会跳这么快? 一定是杀了人的后遗症,姗姗来迟了。 顾昭的手是习武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心有因长年累月练武留下的薄茧,指节上也有,是因写字留下的。 他的手很有力气,也很灵活。 被这样的手摩挲的时候,触感是那样的强烈。 她感受过它的有力,也感受过它的灵活。 又一些破碎而迷乱的画面汹涌而出,在脑子里巡回展览。 有些发生过,有些甚至未曾发生过。 因为自己这突如其来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当顾昭的指尖落在她背后的系带,轻触到她时,祝青瑜猛得往后退去,慌忙躲开了他的手。 若不是在水里,她觉得自己肯定已经跑出三里地了。 我的天,我刚刚到底在想什么? 被刺客掐得缺氧,搞坏脑子,变态了么? 因为祝青瑜的后退,她的发丝从顾昭的指尖划过,顾昭的手就这么孤零零地就留在了原处。 被如此明显地拒绝,顾昭满脸受伤,看起来都有些碎掉了: “青瑜,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你受伤了,需要好好睡一觉,我只是想帮你早点弄完,让你早点休息,没有其他的想法。” 回想起曾经自己的所作所为,顾昭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不具备可信度,又补充道: “想法是有,但你都伤成这样了,我再不是人,也不至于这个时候逼迫你。” 最终顾昭还是帮她弄完了,但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顾昭那受伤的表情就一直没有缓下来。 祝青瑜泡在浴桶里的时候,就见浑身湿漉漉的顾昭,耷拉着脑袋,全身散发着心碎的愁怨,开了衣箱子换衣裳。 这份心碎般的愁怨萦绕在小小的耳房中,直到两人都沐浴完换了衣裳,直到两人紧挨着躺在那张窄床上,都还未散去。 今夜月色正好,透过窗户,映入室内。 祝青瑜背靠着顾昭睡着,因为月光太亮,久久难以入睡。 身后顾昭辗转反侧,似乎同样难以入眠。 明明这么累了,为什么就是睡不着呢? 一定是因为她今日经历巨变,需要暖和一些。 祝青瑜翻了个身,还未睡着的顾昭的听到她的动静,一下将她揽入了怀中。 在那床鸳鸯戏水的锦被之下,两人相互依偎,相拥而眠。 好像过去的夜晚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都怪月色撩人,迷乱人心。 第161章 症状 晨光熹微之时,祝青瑜醒了过来。 她睡了个好觉,是她进宫为皇上诊病的这段时日以来,难得的好觉,也是难得的整觉,在她第一次杀人之后。 被子里很暖和,她躺在顾昭的怀里,手搭在他的胸膛处。 祝青瑜整个身体都很暖和,两人贴在一起,甚至有些热。 昨日因为杀了人而造成的应激症状,似乎都不见了。 那些从身体深处不断冒出的寒气,难以克制的冷颤,身上好像沾着血怎么也洗不掉的感觉都不见了。 祝青瑜试着活动了手指,甚至连手上的力气都恢复了些,不像昨晚那般连个汤勺都拿不稳。 虽然脖子和喉咙还是疼的厉害,但她恢复正常了吧? 正在这么想着,顾昭握住了她在他胸前活动的手,问道: “醒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清醒,半点睡意都没有,显然老早就醒了,只不知为何都醒了却没有起身。 祝青瑜微微抬头看他,两人挨得很近。 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他的脸,会发现顾大人的确有一副很好的皮囊,越看越吸引人,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祝青瑜的目光从他的眼眸划过,他的眼睛里好像落入了星光,看她的时候,又深邃又明亮,让人很难不沉溺于这样的星光之中。 她的目光又落在他的双唇上。 那些应激症状也不是全都不见了,她居然还是觉得,顾昭的唇看起来很好亲。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各种感官突然都被无限放大。 她的手被他握在手里放在胸膛上,他的手心温暖甚至炙热,烫得她更热了。 他的胸膛摸起来,宽厚又有力,昨晚她翻身被他接入怀中之时,身下的这副躯体肌肉紧绷,充满了力量。 她的睡相显然不太好,几乎是四肢都缠在了他身上,右腿搭在他身上,膝盖甚至压在他腰腹处。 祝青瑜动了动腿,想要把腿收回来。 顾昭握着她的手向里收紧,头往后仰,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 昨晚湿漉漉地喘着气,声音发着颤求着她不要动的顾大人,就这么在脑子里鲜活起来。 “求求你,青瑜。” 他这么说的时候,可真可怜啊。 祝青瑜觉得自己真是变态了,这样的顾昭竟然让她觉得,很想要欺负一下。 如果在床榻间他也这么说的话,祝青瑜心想,自己一定会铁石心肠地,将他拿捏蹂躏,想折磨他说出更多这样的话来。 一定会将他压在身下,不准他动,居高临下地质问他: “求我什么,说给我听。” 因为她一直没说话,顾昭又问: “饿了没有,起来吃饭么?” 他的声音还是不稳,带着轻颤。 甚至连这轻颤声,都让她产生了更多联翩的浮想。 祝青瑜猛地推开顾昭,一下子坐起来,甚至往床榻深处退了一步,让两人之间完全隔开,断开刚刚的肢体接触。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刚刚在想什么啊? 她真的是有病,病得不轻。 这是个不该招惹的人,她真是昏了头,刚刚居然还敢想欺负他一下。 玩弄和觊觎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若是被太后发现了,说不定会被太后弄死。 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 保命要紧,不能再这么色令智昏下去,她要跟顾昭物理隔离。 祝青瑜反应这么大,顾昭似乎会错了意,满脸受伤地看着她: “对不起。” 祝青瑜自己内心想的乱七八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说对不起。 等她反应过来,顾昭已经起了身,离开床榻,甚至退了一步,再次说道: “对不起,我。” 顾昭想解释说什么,但又放弃了,拿了衣架上的衣裳放到床头。 他拿着衣裳过来的时候,祝青瑜很是紧张,昨晚曾咚咚咚咚狂跳不止的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 顾昭本来想帮她穿衣裳的,但看她那不同寻常的神色,赶紧连退了几步: “你别怕,我刚刚真的不是想做什么。我去找人传膳,你能自己穿衣裳么?需要我帮你吗?” 祝青瑜飞快地摇了摇头,拖过衣裳,藏进了被子里。 就这么讨厌我么? 顾昭叹口气: “我去传膳了,你不用着急,慢慢穿,等用完膳,我送你去乾清宫,昨晚乾清宫没有来人,皇上状况应该还好,我们可以慢慢过去。” 顾昭走出内室,都走过书架了,实在忍不住,又绕回来,站在屏风的位置,和祝青瑜隔着老远说道: “我会尽量控制,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祝青瑜吃惊地看着他,想跟他说,她并没有这样想,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却发不出声音来。 最终,祝青瑜只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有讨厌你。 顾昭脸上的表情更心碎了: “我就当你说的好。” 顾昭这次传膳的时间比往常都要久,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寒气夹杂着香胰的味道,头发上甚至还带着未曾擦干的水珠,显然又洗了一次澡。 摆膳的时候,顾昭格外注意,尽量不去碰到祝青瑜的手,免得引起她更大的反弹。 曾经,他以为,只要得到,哪怕她恨他也没有关系。 但现在,不要说恨,只要一想到她不想和他接触,他都觉得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是了,其实每一次接触,一直是他在逼迫她。 或者以前,她被逼无奈,不得不对他敷衍,还能半推半就,接受他的亲近。 但昨晚她才杀了人,精神震荡,这才连敷衍他都办不到了。 一顿早膳,两人各怀心事,气氛沉默,唯有杯盏轻碰的声音。 祝青瑜喉咙痛,吃的慢些。 顾昭先吃完了早膳,坐到书案前,从大氅里取了昨晚汴州来的急信,放在书案上,盯着看,却没有拆。 他一动不动的时间有点长了,祝青瑜实在忍不住,朝他看去。 查觉到她探究的目光,顾昭伸手,当着她的面,拆开了汴州来的信。 这封信,并没有很多,就两页纸,但顾昭看了很久。 久到祝青瑜吃完饭站起身,顾昭才将信合上,当着她的面,将信扔到了火盆里。 顾昭神色如常,朝她笑笑: “走吧,我们去乾清宫。” 去乾清宫的路上,顾昭虽仍然和祝青瑜并肩而行,但特意离了她两步远,免得不小心碰到她。 走在路上的时候,面色平静的顾昭,内心却起了万丈波澜。 信中说,第一晚入住扬州会馆,她没有路引,章敬言称她是他的表妹,丢了路引,为她作保。 后来,离开扬州会馆前,她补上了路引,但路引上的信息,是一个和章家完全不相干的人。 按照路引的信息往下查,是一个流民,一个已经死掉的流民。 不想面对,但终究要面对。 她为什么要借用了旁人的身份? 最不可能的,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比起她讨厌他,似乎还有更可怕的情况。 到了乾清宫,沈叙已经回来了,昨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难辞其咎,几乎一得到消息就回了乾清宫。 把祝青瑜送进殿内,顾昭又走出来,叫住沈叙: “我要见刘掌柜,现在。” 第162章 授官 顾昭今天似乎有公务,走得很匆忙,这让祝青瑜很是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心绪太浮躁了,很难用平常心来对待顾昭。 现在,她最应该做的就是和他做物理隔离,通过空间和时间的距离,来平复和淡化自己内心那些浮想联翩的想法。 但很快祝青瑜就发现,她放松的太早了。 因为,今日皇上醒了,她需要在皇上的注视下给他诊病。 前几日诊病的时候,皇上基本都处于昏睡的状态,除了病情凶险些,看起来和她以前的病人也没什么两样。 人的第一印象实在太过重要,因为这样先入为主的印象,虽然明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这世间权势第一人,拥有一句话就能要了她的性命的可怕力量,但她却很难打心里对皇上升起敬畏之心。 这显然是很危险的状态,皇上每天都处在万众对天子的追捧之中,人人都用对待君父的态度将他捧在头顶供着,她如果和旁人对待他的方式不一样,他是很容易察觉出来的。 而如果让皇上觉得受到了怠慢,一句不敬君父的罪名扣下来,就是杀头的罪过。 章慎之前进诏狱,正是这个罪名。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和旁人太过不一样,祝青瑜进寝殿开始,就一直垂着头,免得自己一不小心就直面了天颜,犯了忌讳。 到了皇上面前,她跟前几日一般跪坐在他脚踏上,这样放低了姿态,除非皇上特意勾头下来看,否则都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基本看不到她的表情。 皇上伸出了手,祝青瑜把手搭在他手腕上诊脉,感觉到了皇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虽然昨晚才遭遇了刺杀,皇上的脉向竟然很平稳,是睡眠充足好好休息过的脉向,甚至经这一场刺激,连原本的时疫基本也好得差不多了。 祝青瑜这下是真的佩服皇上了,要不说这是天子呢,皇上的心可真大啊。 昨晚才有人在他寝殿里刺杀他,然后死在他床边,血流了一地。 皇上居然心里一点波动和忌讳都没有,都没换寝殿,还能就这么在刚死过人的寝殿高卧好眠到天亮,养精蓄锐好精神,甚至连时疫都养好了。 按现代的标准看,在床位紧张的情况,皇上甚至都已经达到了可以出院回家自行休养的状态,不需要大夫了。 她此次进宫的使命,基本可以说是完成了。 那么是不是趁这个机会,向皇上请求告退出宫,这样就能和顾昭离远一些,正好产生空间和时间的距离,凉一凉自己凌乱的心思。 正这么想着,皇上突然试探问道: “章家大娘子?” 皇上为什么这么叫她? 刚刚顾昭明明介绍的她是祝娘子。 皇上居然知道? 祝青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他,一时都忘记了不可直视天颜的规矩。 皇上眼神中满是好奇,一脸果然是你的表情,甚至看她的神色,居然和邵夫人跟她讲八卦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看皇上这吃瓜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知道自己和顾昭的纠葛。 顾昭说她进京第一天就被皇上赐给了他,皇上之前又不认识她,那肯定是顾昭向皇上求的,所以皇上知道来龙去脉,也很合理。 祝青瑜垂下头,努力发出声音,艰难地回道了一个是。 皇上看她脖子上缠的纱布,忙道: “免礼免礼,既身体有恙,不必多礼。你是为救朕受的伤,不好说话就不用说。你救了朕两次,有功劳,朕要赏你。章敬言之前给你请了诰命,本是要年后开春封的,如今朕先单封了你。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赏赐?这几日可好好想想,待养好伤能说话了,你告诉朕。” 听皇上语气中的轻快就知道,因他在病中,现在太后肯定还不敢跟他说谭贵妃的事情,免得影响了他的病情。 不知道等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皇上是不是还能这么欢快。 皇上正说着话,门外一个太监进来回话: “皇上,大长公主求见。” 听到是姑母来,皇上的表情竟有些苦恼: “传。” 大长公主进了门来,先行礼,问皇上安。 像大长公主这样的宗亲,连皇上都要给面子的人,祝青瑜也不敢抬头直视,便照样垂首行礼。 虽看不到大长公主的神色,但听声音,大长公主倒是对皇上很是恭敬的,不知皇上为何会苦恼。 大长公主三两句问完皇上安,人已经走到皇上床前,直接了当道: “既皇上洪福齐天已是大安,北疆疫情水深火热,再容不得半点拖延,太医我就带走了,请皇上即刻下旨。” 话音未落,大长公主伸手过来,已经抓住了祝青瑜的手臂。 祝青瑜还在想大长公主说的太医是谁,没防备一下被拉起来,差点摔大长公主身上。 大长公主没有她高,但气场十足,来见皇上,穿的甚至是骑装,拉了她就要走,说道: “车马我已安排妥当,现在就启程回北疆,特来向皇上辞行。” 大长公主这来势汹汹半点迂回都不讲的,皇上也不是第一次见,在身后很有些崩溃的叫道: “姑母,你搞错了,她是祝娘子,江宁织造章家的官眷,不是太医!” 大长公主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看皇上,又看看祝青瑜: “章家官眷?刚刚我见她为皇上把脉,皇上此次抱恙,可是祝娘子诊治的?” 皇上都急得下了床来: “是她诊治的,但是。” 得了肯定的答案,大长公主满意了,哪怕是天子面前,也不想听什么但是,回道: “既是祝娘子诊治的时疫,那便请皇上封她为太医,既刘院判不中用,那便请祝院判即刻上任,救北疆军民于水火之中。刘院判的官印和委任书仍在北疆,祝院判可直接继任,至于官服,北疆来制,请皇上下旨。” 祝青瑜本以为太后已经足够雷厉风行了,今日见识了大长公主,才知什么是天外有天。 因为喉咙的伤势,她全程都没插上一句话,就这么被大长公主劫出了皇宫。 直到手中拿着皇上授官的圣旨,跟着大长公主的回北疆的车队,坐在去往北疆的车驾中,祝青瑜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待回过神来,祝青瑜干脆随遇而安地躺倒在马车里,开始睡觉。 北疆疫情闹了这几个月,只要是医者,没有不挂在心上的。 只世间医者何其多,她之前人微言轻,轮不到她去,也不会有人听她的。 如今既轮到她了,她自然该去。 而且北疆离京几千里路,大规模的时疫一整治起来,没几个月下不来。 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物理隔离了。 经过如此遥远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昨夜那乱人心魄的不该有的悸动,自会随风而逝,烟消云散。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163章 证实 今日军需假药案的三司会审,进行的格外顺利。 皇上醒了的消息,显然已经流传了开来。 顾昭环视来的人,大长公主或许是得了消息,居然没来,而杜大人虽来了,今日甚至都不需要他发挥。 那些本想攀着谭家博个从龙之功的人,眼看情况不对,也在最后关头集体倒戈,想起要给皇上尽忠心。 很多昨日没有出现过的人证和物证出现了,甚至连关键性的物证,刘家每次给谭阁老送银子的账本,以及谭阁老和刘院判往来的书信都有。 谭阁老在每一封信后面都写了让刘院判阅后就把信烧了,但显然刘院判留了一手,全给保留了下来。 这下刘掌柜是不是招认,反而变得都不重要了,只是象征性地再次被叫上来过了个堂,又被羁押了下去。 顾昭今日来这个案子现场,本来就是为刘掌柜而来,刘掌柜一被锦衣卫带走,顾昭就跟着离了席。 只要皇上安好,谭家的罪证已是板上钉钉,谭家这个案子具体怎么判的关键,反而不在今日大堂,而在皇上怎么想。 锦衣卫诏狱内,虽是白日,依旧阴森森的。 刘掌柜昨日受了刑,全身是伤,疼得都快死了,今日在大堂上见了账本,自知没了生路,更是万念俱灰,闭眼躺在诏狱潮湿到快腐烂的破稻草上,哎呦哎呦地哀嚎不止。 完了,完了,完蛋了,刘掌柜心想,这次肯定没命了。 果然不该偷菩萨的药方,都会遭报应的。 正一边哭一边嚎着,突然耳边一个声音问道: “刘掌柜,想活命吗?” 当然想啊!谁会想死啊! 一听有求生的机会,刘掌柜一下爬起来,又因伤势实在过重,重重地摔到诏狱满是脏污的地板上,这下疼得更是厉害,简直是锥心之痛。 刘掌柜嚎得跟杀猪似得,惨叫声几乎直达天际,泪眼滂沱地仰头看向栏杆外的人,嚎道: “想想想!求贵人给条生路!” 阴森人的诏狱里,连人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但这个时候能进诏狱的人,自不是一般人。 不管他是为什么来,眼看有最后活命的机会,刘掌柜都想要抓住这个最后的机会。 来人推开狱房的门,踩着一地脏污,走到刘掌柜面前,靴子踢着刘掌柜的脸,居高临下地问道: “我只问一次,也只会听一次答案,你只有这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我且问你,你什么称她为菩萨?” 一听是这个问题,刘掌柜犹豫了,诺诺不敢答,连哭嚎声都弱了。 刘院判才因得罪了菩萨遭了报应,他若说了,透露了菩萨的底细,会不会步刘院判的后尘? 来人说只给一次机会,果然只给一次机会,见刘掌柜犹豫不说,冷笑一声,甚至连多问一句都不肯,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待来人已走出狱房,眼看就要隐没在阴森的走道中,刘掌柜心想,左也是死,右也是死,哪怕是菩萨怪罪也没办法了,拼一拼说不定还有个活命的机会,当即疯狂嚎道: “因为她就是天上来的菩萨,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顾昭隐没在诏狱如深渊一般暗无天日的走道中,本就是欲擒故纵,并没有真的离开。 虽然来之前顾昭就已经有了猜想,心里已经暗自揣测了无数遍,也做好了准备去面对。 但真的听到刘掌柜的那句他看到了,最可怕的猜想被证实,还是让顾昭一时之间,如被真正的深渊吞噬一般,整个人都像是在下坠,心头一阵撕裂的疼痛,如正被深渊中的怪物吞噬撕咬。 她竟真的是,她为何而来,又会因何而去? 是不是像戏本子里那样,因为被凡人偷盗了法器或者衣裳,失了法术,所以走不了? 或者,她是有使命,所以来的吗? 那样一旦使命完成,她就是真的走了。 从此,上天入地,无论用什么法子,此生,他都找不到她。 刘掌柜见来人站在原处没动,没有转身,没有说话,显然对自己的话毫无感觉,或者说并不相信。 想也知道,如此匪夷所思的答案,正常人只会把他的话当成胡言乱语,是不会信的。 怕来人不信就这么走了,刘掌柜疯狂地喊道: “是真的!是真的!我和刘院判亲眼所见,我记得清清楚楚。四年前汴州城,立冬那天下着大雪,因为汴州大疫,时疫没人能治,连大夫都要死绝了。我和刘院判正在街上走,结果大街那头突然凭空开了一扇门,她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来人终于开了口,于那阴森森的黑暗中,似乎对他说的话不感兴趣,语气平常地又问道: “哦?原来如此,你这故事倒编得有趣,既是凭空出现,那你怎知她是菩萨,不是妖怪?” 担心对方不信,刘掌柜疯狂补充道: “是真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你!第二天她又在我们隔壁施药,喝过她的药的人,立马就好了!她施药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你可以去问!是真的!妖怪怎么会施药,所以她就是菩萨!特地下凡来,救苦救难,为了治时疫而来的菩萨!你不要走,不要走,我说的都是真的!” 顾昭走出了诏狱的大门,天光大亮。 刚刚从阴森的地方出来,眼睛难以适应这样的光亮,顾昭被刺激得甚至泪水盈满眼眶。 他流着泪,抬头看天,只觉整个天地都变了模样。 天外真的有天吗? 那里是不是就是她说的,她们那里? 那里有这里没有的青云街,她是住在那里吗? 难怪她不论对皇权,还是对菩萨都毫无敬畏之心。 当四年前,他遁入空门,祈求药师菩萨下凡,拯救苍生时,她是不是听到了他的祈祷,所以来到了这里。 祝青瑜,你竟是为我而来! 我的仙女,我的药师菩萨! 第164章 指婚 你是我在佛前求来的仙子吗? 顾昭内心充满了求知的欲望,很想现在就跑到她面前去,当面问她。 但同时,担心她会因此离去的恐惧又支配了他的心神,让他举棋不定,不敢造次。 不要问,问了,她就会跟戏本子里一般,化作一阵烟,随风而去。 策马回宫的路上,顾昭不住的后悔。 早知道,早知道四年前的遁入空门能换来的是她,他当时肯定会满怀期待地迎接她的到来,而不是在与世人隔绝的永福山庄里,心灰意冷,只觉此生无望。 顾昭回了宫,先往乾清宫去,她就在那里,他现在很想要见到她,一想到马上能见到她,心里甚至莫名雀跃起来。 稳住,顾昭,不要问,一个字都不要提,就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单独去见过刘掌柜,也从没有从他那里听过那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只要稳住,慢慢来,旁敲侧击,小心求证,他终究会搞清楚,怎么样才能留下她。 而只要不问,一切保持原样,她就不会走。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做。 刘掌柜的话,不能再落入旁人的耳朵里。 章敬言当年给她办的路引实在办的太过粗糙,留下了太多的漏洞,汴州城扬州会馆的线索也太过明显,那些物证,必须马上处理掉。 她的身份,不能再有旁人知道。 唐僧西行路上都能引起诸多妖怪觊觎,何况是她这样一个失了法力货真价实的仙子。 人心险恶,顾昭不能让她就这么暴露在如此危险之中。 到了乾清宫,顾昭先去找了沈叙: “刘掌柜,可审完了?犯的什么罪?” 今日顾昭要见刘掌柜,沈叙其实是有些奇怪的。 在谭家的案子里,刘掌柜只能算是个小角色,重刑之下,交代出来的事情里,最重的不过是毒杀了小太监顺安。 顺安同样也是个小角色,被谭家盯上的唯一原因是阻止祝青瑜医治皇上。 就这样的两个小人物,没道理让顾昭这么放在心上。 所以刘掌柜身上一定是有什么信息,非常重要,是自己漏掉的,是顾昭知道,而自己不知道的。 沈叙心里这么想着,回答道: “那可多了,往近了说,杀人之罪,顺安是他杀的,其他的,还要听么?” 只这一条,也就够了,其他的,顾昭没有兴趣知道。 他是问过刘掌柜想不想活命,但他从来也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正如君子。 顾昭道: “我要他现在死,立刻。” 进了锦衣卫诏狱的人,要死掉是那么的容易,这件事对沈叙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因此交代完这件沈叙顺手就能办完的事儿,顾昭就要往皇上寝殿走。 早上看皇上还好,也不知现在皇上如何了? 若皇上情况还好,顾昭准备早点带祝青瑜回东宫耳房休息,她身上还有伤,说话都困难,需要更多的休息时间。 沈叙手一抬,拦住了顾昭: “太后在里面。” 顾昭一下紧张了,问道: “青瑜也在里面吗?” 太后对祝青瑜有偏见,顾昭很担心,她自己独自面对太后,会吃亏。 沈叙神色有些奇怪,回道: “你不知道?” 顾昭不知道自己应该知道什么,疑惑的看过去: “关于什么?” 沈叙接下来一句话,差点没让顾昭当场跳起来,沈叙道: “祝娘子跟着大长公主去北疆了,早上就走了,皇上升了祝娘子做太医院院判,应该是她向皇上求了官职吧。她要去北疆的事,提前没跟你说?” 完全没有! 只字未提! 有人半句话都没有留给自己,居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她果然是为了时疫而来! 是不是因为四年前汴州的疫情,她被偷了药方,也就被偷了功德,所以她才不得不等到这一次。 这一次治完时疫,积攒完功德,她肯定就走了。 不行! 顾昭丢下沈叙,转身就要跑,身后的寝殿门开了,太后走了出来,叫住他: “昭儿,你站住,跟着哀家来,去趟承乾宫。” 在太后后面,皇上居然也跟着。 承乾宫,住着谭贵妃。 只看皇上五雷轰顶失魂落魄的神色,顾昭便知道,太后跟皇上聊过了,谭家的事,需要皇上来做个了断。 往日里,皇上十次有八次都歇在承乾宫,承乾宫也一向是后宫之中,最风光最热闹之地。 但顾昭这次进了承乾宫,却觉一片清冷。 整个承乾宫原有的下人,之前都被太后下旨羁押进了诏狱,新换的太监宫女,也提前被清了场。 皇上独自一人进了谭贵妃的寝殿,去见他往日里盛宠的谭贵妃。 沈叙守在承乾宫殿外,太后和顾昭则并立在寝殿外的廊下,近得都能听到皇上和谭贵妃的讲话。 殿里,皇上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失望: “谭贵妃,你竟敢杀朕?你竟敢弑君?告诉朕,不是你做的,是旁人陷害了你,现在,告诉朕!” 谭贵妃一边咳着,一边轻声笑道: “弑君怎么了?成王败寇而已。我若成了,以后我就是太后,有何不敢又何需旁人来陷害?而且,难道就我弑君,皇上,你没有么?” 谭贵妃这句诛心的话一出,顾昭就知道,她已经不想活了。 皇上语气中怒意更盛,愤怒到已经失去了天子的威严,变成了一个男人质问一个背叛他的女人,问道: “为什么!我对你不好么?你要如此!” 谭贵妃咳的更加厉害,虽还笑着,笑声中已带上了恨意: “怎么样算好?皇上,那年赏花宴,你到底是醉酒走错了房间,还是故意走错的,你自己清楚!你真当我不知道?给你领路的是谁?是不是韩成那个拿自己的未婚妻去博前程的贱人?” 听到这里,顾昭知道太后为何让自己这样一个外男进后宫了。 太后是想用皇上和谭贵妃的例子,来警醒他,不要再误入歧途。 果然,太后声音中难得的带了疲惫,说道: “都是哀家以前,骄纵了你们。好好看清楚,好好听清楚,看看你们一个两个,非得强要旁人家的,这样的孽缘,都是什么下场!你都二十三了,该正经成门亲事,不然也不至于,每日跟有夫之妇搅弄在一起。大长公主家的大姑娘很好,可堪与你为配。大长公主不计前嫌,也不计较你之前的失礼,这门婚事,哀家替你做主了。” 第165章 逃婚 虽在外人看来,顾昭这个皇亲国戚年纪轻轻就登上高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什么都可肆意妄为,想要什么都没有他得不到的。 但实则,他过去的人生,一直是被安排的人生。 八岁奉旨进宫当陪读,十九岁奉旨出家,二十二岁奉旨还俗,他的人生的重要节点,为了家族,他总是在被安排。 曾经,他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是家中的嫡长子,肩负着家族的未来,享受了家中最好的供养,理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甚至连婚姻大事,他曾经也全权托付给长辈做主。 若是以前,太后指婚,不管是哪家的姑娘,他都会欣然接受。 但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在他的人生中,他主动想要的是那么少,唯独这件事,他不想再被安排,想要的只有唯一的一个她。 面对太后的指婚,顾昭回道: “不,其他人是很好,但都不是她,姑母,我说过,我已改不了了,非她不可。” 顾昭说完就走,太后在身后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身影,都不敢相信,一向稳重有分寸的顾昭,竟然会为了一个有夫之妇,疯魔痴狂到这个程度。 若是男未婚女未嫁,哪怕她家世低一些,就像庄家那般,他既如此喜欢,太后也愿意成全,成就他们的善缘。 但是如今,眼看自己的儿子已经陷入了孽缘之中无法脱身,难道还要让她眼看着顾昭也步此后尘。 现在拨乱反正,伤心痛苦只是一时的,长痛不如短痛。 太后狠了心,高声质问道: “昭儿,你是疯了吗?你敢抗旨?你当真以为,哀家不敢动她?!” 顾昭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脸上似在哭,又似在笑: “是,太后,我就是要抗旨。太后若动她,侄儿不孝,只能随她而去了。” 他是真的疯了! 他竟敢为了旁人,忤逆长辈,拿自己的性命来威胁自己! 太后瞠目结舌,眼看着顾昭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快到要跑起来,快到要飞起来,片刻就从视线中消失了。 顾昭不顾宫中不能奔跑的规矩,一路顶着沿路宫女太监们异样的目光,跑回内阁,疯狂翻找书案上的折子。 虽军需假药案还未审完,但之前供应给北疆的三七是假的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 否则若北边强敌趁着疫情来偷袭,将士们带病上了战场,受伤后还没有药物医治,只是想一想,都是一场大灾难。 皇上之前就已经下了旨,让户部尽快出章程,安排合适人手,解决此事。 从京城采买,再调拨过去已经来不及了,需要安排人,直接去北疆当地主持采买事宜。 但如今北疆正在闹时疫,户部之中人人自危,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接了这个要命差事。 于是你推我,我推你,为了不去北疆,户部官员们这段时间格外流年不利,有摔断腿的,折了腰的,感染了风寒的,闹病假的一茬又一茬,全部上下,都难凑出一个好人来。 所以这个派去北疆的人选定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定下来。 顾昭的折子老早写完了,单单缺一个名字。 书案被他翻得一团乱,有些甚至被他推到了地上,连笔架都被打翻了,各种名贵的毛笔摔到哪哪儿都是,到处都是一团糟。 一个户部主事有事来找顾大人拿主意,一看顾大人这全无平日里的冷静,忙得毫无章法的模样,甚至到了门口都不敢进来。 他不敢进,却有的是人敢进,谢泽骑着他的小毛驴,一路从家里赶过来,进了宫,旁的地方不去,直接杀到内阁来找顾昭。 进了门,对这一地的乱七八糟视而不见,谢泽语气中毫无平日的跳脱,一开口都快哭了: “表兄。” 顾昭现在自己的事儿都没处置完,完全没时间搭理谢泽,冷淡地看了谢泽一眼,一句话不说,俯身去捡掉了一地的毛笔。 他可还记得清楚,谢泽为了祝青瑜,连跟温家的亲事都推了,这样的人,管他去死,他才不想搭理他。 眼看顾昭不说话,谢泽上前几步,哭意更浓了: “表兄,你真的和温家大姑娘定亲了么?” 正在捡毛笔的顾昭一顿,又看了谢泽一眼。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难道他之前搞错了,谢泽的心上人不是祝青瑜?而是温家姑娘? 顾昭捡起笔,蘸了墨,在折子上把自己的名字补上,这才问道: “你为什么关心温家大姑娘?你不是喜欢祝娘子吗?” 没想到会被这么问,谢泽错愕地看着顾昭,吞吞吐吐地说: “那是以前,她都有夫君了,那我总不能还喜欢。我现在,我现在。” 竟然是真的! 顾昭这下露了笑意,合了折子,温柔地看着谢泽: “表弟,逃婚吗?咱们搭个伴,一起去寻心上人。” …… 大长公主急着回北疆,整个车队的节奏拉得特别快,傍晚时分经过一个驿站都没停,到了夜半,才在第二个驿站歇了下来。 还特别找人来传话,明日一早就要起身,请祝院判早些歇息。 祝青瑜在颠簸的马车上,时醒时睡,就这么睡了一路,到了驿站,终于找到机会,找驿卒要了纸笔,给章慎写信,告诉他自己去北疆了。 有了官职,又出公差的好处就是,祝青瑜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使用驿站资源。 写完信交给驿卒,祝青瑜盘算着,此地离京不过六十里地,驿卒送信的速度肯定比车队快,赶着明天去京城的信件,明天晚上,章慎就能收到信了。 要不要给顾昭也写一封信呢? 提了笔,想要写些什么,祝青瑜又放弃了。 算了,不写了,瓜田李下的,既然决定了物理隔离,以后还是不要和他有瓜葛的好。 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祝青瑜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可能是天气太冷的缘故,也可能是驿站的床板太硬的缘故,更可能是驿站的被子太薄的缘故,总之,就是睡不着。 驿站所处的位置已经是郊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是不会再有人来住店了。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祝青瑜在那里翻来翻去怎么都睡不着的时候,走廊里竟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有人道: “大人,就是这间了。” 有人站到她的客房门口,回道: “多谢。” 是顾昭的声音! 竟是顾昭的声音?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搞错了人。 祝青瑜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匆忙披上外衣,打开了房门。 顾昭站在门外,正举着手要敲门,一见是她,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祝青瑜正要问他怎么来了,顾昭脸上的笑意突然变成了怒意,握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推进门,反手关上门,把她压在门板上,狠狠地亲了上来。 被控制在门板和他之间,祝青瑜被撞得晕乎乎地,也被他亲得快断了气,连气都喘不上的时候,有人终于放开她,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道: “祝青瑜,我会遭天谴吗?会不得好死,入不得轮回,永世不得超生吗?那便来,无论什么报应,我都受着,你想跑,想都不要想!” 第166章 拒绝 顾昭说的这一长串跟赌咒发誓一般的话,祝青瑜一个字都没听懂,只知道他又在发疯。 祝青瑜试着想要推开他,但若说武力,她一向是连顾昭的一只手都打不过的。 顾昭又高又强壮力气又大,肌肉还硬邦邦的,他若不想让开,她就根本推不动他。 而她擅长的,一向是以理服人,主要技能以忽悠为主。 可惜今日,她喉咙受了伤,说话这个技能被封了,不然高低得连夜把顾昭哄回去骗回去。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技能,装病了。 祝青瑜摸着自己还缠着纱布的脖子,吸着气,蹙着眉,一副被碰到了伤处,疼到不行的样子。 刚刚还恶狠狠的想要吃人的顾昭果然立马变了神色,既不凶了,也不怒了,一脸紧张到要死的模样,懊悔不已地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骑马追了一整天,马都快跑废了才追到你,实在太激动了。刚刚是不是撞到你了?哪儿疼?脖子疼吗?” 这次祝青瑜再用手抵着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的时候,只是表达了一个拒绝的态度,甚至都没用力,顾大人立马就放开了她。 祝青瑜打开房门,伸手朝外一指,意思很明显,意思是自己要睡了,请他出去。 担心表达拒绝表达的不够明显,让他误解,祝青瑜还用她那都快废掉的喉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出去,回去。” 顾昭选择性地假装没听到,不仅没出去,还自顾走到她床边坐下了,甚至还拍了拍里面的位置,特别自然特别善解人意地说道: “今日外敷的药有人给你换药么?内服的药今天是不是也没人照顾给你煎药?今天太晚了,先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明日我来想办法,看怎么在路上给你煎药,不然你的伤好的特别慢,平白受罪。” 祝青瑜想象中的物理隔离,两人相距几千里地,至少几个月见不上面,各自沉溺于工作无法自拔,忙到连饭都吃不上,累得觉都没得睡的时候,不管什么样的儿女私情都得磨没了。 连人都没时间想,自然就能随风而逝,烟消云散。 实际上的物理隔离,两人分开不到十二个时辰,最遥远的距离不超过六十里路,顾昭就连夜公然跑来,鸠占鹊巢,还要睡她的床。 她是要跟他物理隔离的,天天同床共枕,这还怎么隔离。 这个顾大人,真的是不像话,以前还只是早退,最多不过旷工个半天,现在他这么跑来,也跟着大长公主的车驾去北疆的话,加上诊治时疫的时间,说不定得好几个月,这么光领俸禄不干活,正事不做,真的不怕被言官弹劾么? 可惜喉咙受伤了,影响了她的战斗力,否则她非把他骂回去不可。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要跟他保持距离,拒绝就要坚定。 祝青瑜不吃顾昭装傻那一套,又走过去,一只手去拉顾昭的袖子让他起来,另一只手再次往门外一指: “出去,回去!” 顾昭今日跟换了个人似的,她表达拒绝表达的这么明显了,他居然一点都没破防,甚至干脆破罐子破摔,外衣一脱,往床上一躺,甚至自己给自己盖好被子,斩金截铁地说道: “我骑了一天的马,为了赶时间,从午膳开始就没吃饭,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片刻都没歇息过,现在我又饿又渴又困又累,这么晚了,你不能赶我走,我也不回去,连夜赶路会出人命的,我要休息。” 祝青瑜明知顾昭这是在装可怜,要命的是,知道是知道,但听他说饭都没吃上的时候,还真的就觉得他挺惨了。 顾昭说完话,甚至闭上了眼睛,朝里面侧着身,背对着她,自顾睡了。 他突然这么厚脸皮,被封印了忽悠技能的祝青瑜一时之间,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算了,今日太晚了,先这么凑合吧,总不能让他连夜回去。 真连夜赶回去,黑灯瞎火的,路上出事怎么办? 反正也不缺这半天,且让他先休息,等明天早上,再赶他走吧。 祝青瑜这么有理有据地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把房门关上,到了床边,从顾昭身上爬过去,爬到里面躺下睡觉。 几乎她刚一躺下,顾昭就伸手来抱,嫌弃她躺的太远,还又往里挪了一步,把她捞自己怀里,很自然地亲了亲她的头发,然后和她贴着睡觉。 顾昭来的路上,胡思乱想担心了一路,就担心万一他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了,如今把人抱在怀里,心里也踏实了,满意了,终于能安心睡觉。 而祝青瑜则是因为实在太晚了,明日又要早起,也懒得跟他再计较,躺他怀里也没有再动。 顾昭的体质跟暖炉似的,因为多了一个暖和的人,祝青瑜刚刚还觉得冷冰冰的天气好像也没这么冷了,原本太过硬的床板好像也没有这么硬了,甚至连驿站里的薄被都开始发挥作用,被子里居然热起来了。 或许是实在太晚太累的缘故,原本怎么都睡不着的祝青瑜,居然来了睡意,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在耳边说道: “想赶我走,做梦!” 祝青瑜还真的已经在做梦了,耳边嗡嗡嗡嗡的,半梦半醒间,还以为是有蚊子,啪地拍了过去。 这一巴掌,立马打掉了某人嚣张的气焰,耳边也清净了。 过了一会儿,不记打的某人又贴了过来,下巴挨着她的头发,可怜兮兮地说道: “不要赶我走,不要消失,好不好?” 第167章 赶人 也不知道都大冬天了,哪里来的这么多蚊子,嗡嗡嗡嗡不消停。 可能是荒野郊外,草木太过繁盛的缘故吧。 睡梦中的祝青瑜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又一巴掌啪地拍过去,这下大晚上喋喋不休不睡觉的某人终于彻底消停了。 一夜好梦,被子里太过暖和,加上离开了皇宫那个高压的环境,祝青瑜身心都觉得松弛了,睡到早上甚至都有点醒不过来。 大长公主赶时间,天还没彻底亮,到了快出发的时辰,担心祝青瑜一个人醒不过来误了时辰,特地派了身边的姑姑竹月来请祝青瑜起身。 因为祝青瑜是直接从宫里被大长公主劫出来的,仆从、行李甚至连银子一样都没有带,要啥啥没有,大长公主昨日就指了竹月姑姑来安排她的起居。 竹月姑姑带了两个侍女,捧着洗漱用的铜盆和巾帕,来敲祝青瑜客房的门,唤道: “祝院判,您可醒了么?奴婢侍奉您洗漱。” 门倒是一下就开了,结果从房间里出来的是个男人,伸手就来接铜盆: “她还没醒,先给我吧,什么时辰走?” 门口三人吓得同时后退了一步,端铜盆的侍女惊得差点没把铜盆给打翻了。 还是顾昭身手好,上前一步给接住了,又问道: “什么时辰出发?” 竹月姑姑在大长公主身边也是数的上的人物了,上次顾昭登大长公主的门为自己的失礼致歉的时候,她还见过。 不仅认识顾昭,竹月姑姑甚至还知道顾昭在和府里的大姑娘谈婚论嫁的事。 因此眼见顾大人从祝院判房间里出来,竹月姑姑眼睛都瞪圆了,强装镇定地回道: “辰,辰时。” 顾昭先把铜盆搬进去,又来接另一个侍女手里的托盘,回道: “行,知道了。” 顾大人领了东西,啪地把门关上了,徒留门口震惊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个侍女问: “姑姑,我们要等么?” 等什么等,出大事了! 竹月姑姑深吸一口气,赶紧往大长公主的客房跑。 一个带两个,另外两个侍女一见竹月姑姑都跑了,赶紧跟着跑,门口一下就安静了。 等人都走了,祝青瑜都没醒过来,还裹着被子,睡的正香。 顾昭取了托盘里的巾帕,放铜盆里打湿了又拧干,拿着热气腾腾的巾帕到了床边,见了祝青瑜这睡的岁月正好的睡相,都有些不舍得叫醒她。 再晚就赶不上出发的时辰了,顾昭俯身用巾帕贴在她的脸上,温柔地哄道: “先起来,吃了早膳,路上在马车上睡。” 巾帕又热又湿,祝青瑜一下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就看到顾昭,她人还没彻底清醒,甚至一时半会儿都有点分不清,这里是哪里。 祝青瑜懵懵地坐起来,乖乖地任由顾昭给她把脸擦完了,才想起来,哦哦哦,早上了,该赶他走了! 她清了清嗓子,喉咙还是疼,试着要发声,顾昭自然地伸手到她脖子处,给她取纱布,说道: “今天得换新的,我给你带了药,待会儿路上给你换。” 祝青瑜按住他的手,说道: “你,回去。” 为什么这么执着赶我走呢?是想撇下我,趁我不注意,自己消失么? 我可以跟你这样相处的时间,是不是过一天少一天呢? 顾昭很想问,但强忍住没有问,以免不小心触碰了他不知道的某些禁忌,反而加快了她消失的进程。 因而顾昭忍住心中酸楚不舍之意,避开她的话题,也不跟她争执,只道: “我饭都没有吃,快一天没吃饭了,一起用早膳吗?” 哦哦,也是,饭还是得吃的,那就先等吃完饭再赶他走,祝青瑜点了头。 以大长公主的身份,她要出行,再是轻车简行,侍卫和仆从加起来也是好几百人,拉行李的车驾都是好几十驾。 这么多人的饮食起居,单靠驿站肯定是供应不上的,所以连早膳都是大长公主带的厨子做的。 祝青瑜是奉旨去北疆诊治疫情的,属于北疆的贵客,按大长公主的吩咐,跟着温家两位姑娘的份例走。 所以到了用早膳的时候,虽是京郊荒野之地,竹月姑姑派人送上来的,居然很是丰盛,比她之前在皇宫的时候,福公公每天去给她抢的菜,还要丰盛的多。 只是摆了膳上来,筷子只有一双。 这意思就明显的很了,想要赶顾昭走的,显然不止祝青瑜一个。 大长公主,并不想招待顾昭这个不速之客。 竹月姑姑侍奉摆膳的时候,对祝青瑜笑得温柔又专业,是世家大仆应有的素质。 摆完膳,对着某人,竹月姑姑板着个脸: “大长公主说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顾大人可是要送行送到北疆去?” 前脚才跟人家姑娘谈婚论嫁,后脚跟旁人牵扯到一起,顾昭完全理解大长公主的愤怒,不给筷子不给饭吃算什么,没派侍卫把他赶走,已经是大长公主的风度和教养了。 顾昭笑道: “昨夜到的太晚,不好打扰大长公主休息。请竹月姑姑带路,容我去给大长公主殿下请安。” 竹月姑姑把人领走了,祝青瑜吃饭的时候想着,看这个情形,顾昭估计会被大长公主赶回去。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大长公主利益一致,所以刚刚也没开口。 而大长公主都出手了,顾昭也没可能留下来。 但他都一天没吃饭了,这么饿着肚子回去,也不太行。 万一回的路上,饿的从马上摔下来怎么办? 算了,不管了,他这么大个人,难道还真能饿着自己,大长公主不给他筷子,驿站总是会供应早膳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这样的世家公子,驿站的粗茶淡饭,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的下。 祝青瑜边吃边想,吃到最后,看了这一大桌子菜,心想,反正她是肯定吃不完的,不吃也是浪费了,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少浪费一点是一点,于是从怀里掏了帕子出来,挑着好带的,给他包了几块点心。 顾昭拜访完大长公主回来,就见祝青瑜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包点心,笑道: “你是怕路上饿吗?还偷偷藏吃的?” 祝青瑜把包好的点心帕子递给他: “路上吃。” 顾昭受宠若惊地接过: “给我的?担心我饿么?” 祝青瑜不承认: “不能浪费。” 顾昭把点心揣进怀里,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了: “对对对,不浪费,我路上吃。” 昨日是被大长公主强行从宫里劫出来的,祝青瑜根本就没有和顾昭道别的机会,所以也没有伤感的机会。 虽然已经想好了,要物理隔离,以后不跟他往来,保命要紧。 但是如今顾昭已经在面前,今日一别,很可能再难相见,祝青瑜突然觉得有点伤感,离别的愁绪涌上心头。 这伤感一时之间,甚至让她变得感性起来,这一刻,连理智都暂且退却。 祝青瑜伸出手,在顾昭诧异的目光中,抱住了他。 一个很轻很轻,几乎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轻吻落在顾昭脸颊上,有人道: “顾大人,珍重。” 第168章 乌龙 祝青瑜只轻轻抱了一下,就放开了他,为了避免拖泥带水,甚至没有再看顾昭,直接就往外走,走出了客房。 直到祝青瑜走出客房,不见了踪影,顾昭还保持着举着手要抱她的动作,表情如梦似幻,跟机器人宕机了一般愣在原地。 刚刚发生了什么? 刚刚是她亲了我么? 刚刚居然是她主动亲了我么? 是她主动的!她主动的!她主动的! 亲了我!亲了我!亲了我! 顾昭难以置信地用手指摸了摸脸,脸上的笑容控制不住,越来越大,灿烂得跟花开了一般。 脸上还残留着她刚刚碰过的触感,那样软,又那样轻,轻到让他甚至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他的想象,还是真的存在过。 空气中还残留着祝青瑜存在过的香气,因为这个轻吻,顾昭晕乎乎地想着: “她刚刚跟我说什么?啊,她跟我说珍重。” 珍重! 她要走了! 不要! 顾昭脸上的笑容一下凝结成惊慌,如狂风般冲了出去。 祝青瑜都已经走到楼梯上了,听到身后凌乱的脚步声,虽知道是顾昭追来了,却并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下楼的脚步。 都已经道过别了,自该就此结束。 本就不是一路人,不如从此地分别,她去北疆,他回京城,各过各的日子,才是正途。 顾昭从楼上冲了下来,一跃从栏杆跃过,翻到了她前面,拉住她的手,语气急切,脸上也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办的恐慌,眼神中茫然无措道: “你不要走!不要走!” 祝青瑜要把手抽出来,顾昭反而握得更紧: “不准走!” 辰时就要出发,时间这么紧张,祝青瑜和顾昭显然不是唯一赶着要出门的人。 身后有人兴奋地叫道: “哇!” 祝青瑜回过头,二楼楼梯口,大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 而在大长公主身后,还跟着温家的两位姑娘。 温家大姑娘一脸沉静,而温家二姑娘就活泼多了,正满脸看稀奇的表情,兴奋地探出头来,看着他二人在那里拉拉扯扯,又叫了一声: “哇!” 因大长公主在,顾昭放开了手,拱手行礼。 祝青瑜也向大长公主行礼道: “给殿下请安。” 大长公主朝祝青瑜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顾昭道: “顾大人,你呈上来的采买军需药物的文书,本宫已看过了,北疆和京城大有不同,有些地方,还需因地制宜,再做调整,赶路要紧,我们马车上聊。” 祝青瑜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大长公主没有赶顾昭走,还有邀请顾昭同行的意思。 听大长公主这意思,顾昭来是有公务的?他总不会是因为公务的原因,所以要去北疆吧? 所以他只是有正事,正好顺路,而她自作多情的以为,他是特地为她来的,还一直在赶他走? 以大长公主的地位,这世间没几个人敢走到她前面,因为大长公主下了楼,祝青瑜和顾昭退到两边栏杆,等着她先过。 等大长公主带着温家二位姑娘出去了,祝青瑜这才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顾昭: “你去北疆?有公务?” 军需采买只是顾昭从当前的差事里找了一件能跟着她去北疆的借口,所以他也没有特意跟祝青瑜说。 但祝青瑜都问了,顾昭便顺便点点头,心神却还关注在她要走的这件事上,问道: “是,我奉旨去北疆采买军需,青瑜,你刚刚。” 他居然还问! 祝青瑜觉得自己都快裂开了,她刚刚的举动完全是一时冲动,冲着以后永不相见才主动抱他亲他的。 结果她搞了个大乌龙,两人还得一路同行,相处好几个月。 他居然还想问,难道还想让她解释下这个举动的原因么? 啊,太尴尬,太丢人了! 解释是不可能解释的,要怎么解释,难道说自己是菩萨心肠,日行一善,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因为不想解释,祝青瑜瞪了顾昭一眼: “不准问!” 说完,祝青瑜追着大长公主的方向,去找车队。 她的车驾在车队的第三辆,很靠前,竹月姑姑甚至领了人在车子旁边等着她。 所以祝青瑜一下就看到了自己坐的马车,紧赶着跑过去,跟后面有人撵似的上了车,扑到马车的毯子里,感觉自己都快尴尬疯了。 被留在身后的顾昭一早上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只觉天都要塌了。 她一定是马上要走了,所以才不准他问。 顾昭可怜兮兮地跟过去,敲着她的车窗: “我给你带了药,待会儿煎好给你送来。” 祝青瑜把脸埋在马车的毛毯里,正在懊悔,听到他主动换了话题,没有要再问刚才的事情,也是松了口气,回道: “好。” 顾昭昨日出门急,跟上次去扬州一般,轻车简行,只带了几个侍卫,两辆马车,没带多少行李。 而谢泽作为逃婚专业户,比他还光棍,骑着小毛驴就跟来了,不仅没带侍卫,也没带行李。 顾昭去给祝青瑜拿行李里的药的时候,谢泽已经霸占了他的马车,躺车里面,自怨自艾地叹气。 真是没用! 顾昭对此很是不满,他带谢泽出来,是指着他出力的,于是怂恿他: “人都在跟前了,怎么不去说?” 快去说啊,你的亲事成了,我的亲事就黄了,完美。 结果平日里潇洒不羁的小侯爷,一遇到情爱之事,也是神魂颠倒,束手束脚,叹着气道: “不行,她会骂我的。” 没用的东西,顾昭都有点后悔带谢泽出来了,一点忙都帮不上。 既队友不给力,顾昭决定自己上,否则他和温家谈婚论嫁这个消息传到祝青瑜那里, 可怎么好。 用炉子给祝青瑜煎上药,又安排了熊坤守着药炉子,顾昭去找大长公主谈军需药品的安排。 大长公主也是不迂回,办正事文书的先放已一边,开口就问: “顾大人,你可知道我们两家在议亲?” 大长公主居然主动问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顾昭抓住这个机会,立马叩首答道: “这只是家中长辈的想法,如殿下所见,我已心有所属,配不上温家大姑娘,也不能答应两家的婚事,请殿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