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1章 :青山,娘要嫁人! 谢青山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漏风的茅草屋顶。 三岁孩童的身体里,装着个三十岁的现代灵魂——确切地说,是某个熬夜赶论文猝死的文学博士。这穿越,实在算不上优待。 他穿来时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折腾了三年才勉强适应这具身体和这个时代。 父亲谢怀瑾,是个货真价实的穷秀才,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好在为人还算正直,守着祖传的十亩薄田,靠着微薄的束脩和佃租勉强维持一家温饱。 母亲李芝芝,今年二十二岁,生得清秀温婉,性子却坚韧。在这个十六七岁就当娘的年代,她二十岁才生下谢青山,算得上晚育了。 谢青山花了三年时间观察这个家,得出几个结论: 第一,大周朝,架空王朝。大体类似明朝中期,科举制度成熟,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第二,谢家所在的清河村隶属江南省安平县,算是中等富庶之地。 第三,他那个便宜爹谢怀瑾,是个典型的书呆子——连自家田地在哪儿都说不清楚,却能摇头晃脑背完《论语》全篇。 “爹这样,咱家居然还没饿死,真是个奇迹。”谢青山躺在摇篮里,虽然他早就该下地走路了,但为了不显得太妖孽,只能装傻。 然而奇迹没能持续。 永安十三年冬,谢怀瑾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他自己不在意,照常去村塾教书。李芝芝劝他歇几日,他说:“束脩虽薄,却是生计,岂可因小恙误人子弟?” 听听,多标准的秀才语录。 结果小恙拖成大病,咳嗽转成肺痨。请了郎中,开了几副药,银子花去大半,病情却一日重过一日。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天,谢怀瑾握着李芝芝的手,气若游丝:“芝芝……为夫对不住你……青山……要好生教养……” 话没说完,咽了气。 谢青山被母亲抱在怀里,看着那个瘦削苍白的书生闭了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三年来与谢怀瑾算不上多亲近,毕竟一个成年人很难对“父亲”产生真正的依恋,但谢怀瑾待他确实极好,得了闲便抱着他念诗,虽然那些诗三岁孩童根本听不懂。 “爹……”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稚嫩。 李芝芝的眼泪终于决堤,抱着丈夫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谢青山安静地看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按照他对古代宗族制度的了解,孤儿寡母的日子不会好过。 果然,丧事刚办完,宗族的人就上门了。 来的是谢怀瑾的堂兄谢怀仁,带着族老谢三爷。两人一进门,先假模假样上了柱香,然后便切入正题。 “弟妹啊,”谢怀仁搓着手,一副为难模样,“怀瑾走得突然,留下你们母子,实在令人痛心。只是……按族里的规矩,青山才三岁,撑不起门户。那十亩地,若是荒废了,岂不可惜?” 李芝芝一身素缟,眼睛红肿,闻言却挺直了脊背:“堂兄这话什么意思?那是我家祖产,青山是怀瑾唯一血脉,怎会撑不起门户?” 谢三爷捋着花白胡子,慢条斯理道:“李氏,你年轻不懂。田地需有人耕种打理,你一个妇道人家,青山年幼,如何操持?族里商议了,这十亩地暂且由族中代管,待青山成年,自当归还。” “代管?”李芝芝声音发颤,“如何代管?归谁耕种?收成如何分?” “自然是交给怀仁打理,”谢三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是怀瑾堂兄,最是合适。至于收成……族里会拨一部分作为你们母子的口粮,余下的嘛,用作祭祀、修祠堂,都是为族中大事。” 谢青山被母亲抱在怀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不就是明抢吗?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代管?等十几年后他成年了,地契怕是早就“遗失”了,田地也成了别人的私产。 “不行!”李芝芝斩钉截铁,“那是青山他爹留下的唯一产业,我不能交出去。” 谢怀仁脸色一沉:“弟妹,你别不识好歹。族里这是为你们好!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没田没地,怎么活?不如这样——”他眼珠一转,“我家里还有间柴房,你们母子搬过来,我供你们一日两餐,也算对得起怀瑾了。” 柴房?一日两餐? 谢青山差点气笑。这算盘打得,十里外都能听见。 李芝芝气得浑身发抖:“谢怀仁!你欺人太甚!那十亩地每年的收成少说也有二十石,够我们母子吃用数年!你给间柴房、一日两餐就想换走?做梦!” “放肆!”谢三爷拐杖重重一顿,“李氏,你一个外姓妇人,敢对族中长辈如此说话?这地是谢家的地,不是你的!让你交出来,是族规!” “族规?哪条族规规定孤儿寡母的产业要充公?”李芝芝寸步不让。 谢怀仁冷笑:“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三爷,既然她这么不懂事,那就按族规办吧。” 接下来三天,是谢青山穿越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宗族的人先是断了他们家的水源,水井是族中共有的,说不让打水就不让打。 李芝芝只能去半里外的小溪挑水,寒冬腊月,溪水刺骨。 然后是田地。谢怀仁直接带着人去地里,把佃户赶走,说要“重新丈量分配”。佃户们不敢得罪族老,只能收拾东西离开。 最狠的是,族里放出话来:谁敢接济这对母子,就是跟整个谢氏宗族作对。 李芝芝的娘家在邻村,听闻消息赶来,却被谢三爷带人挡在村口。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谢三爷杵着拐杖,声音洪亮,“李氏既入谢家门,便是谢家人。谢家的事,轮不到李家插手。” 李芝芝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气得直哆嗦,却说不出什么狠话。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偷偷塞给女儿一小袋杂粮,被谢怀仁看见,硬生生夺了回去。 “三爷说了,不许接济!”谢怀仁理直气壮,“你们这是破坏族规!” 谢青山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他恨自己这三年来太过谨慎,为了不显得“妖孽”,一直装傻充愣。 若是早点显露些不同,或许……不,没用的。宗族势力在这个时代根深蒂固,一个三岁孩童再聪明,也改变不了什么。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谢怀仁带着几个人,直接闯进家门。 “李氏,今日是最后期限,”他站在堂屋,趾高气昂,“地契交出来,你们还能在村里有片瓦遮头。若不交……” 他环视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土屋,冷笑:“这房子也是谢家的族产,你们怕是住不得了。” 李芝芝把谢青山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却异常平静:“地契在我这儿,但我不会交。这房子,我夫君在世时修葺过三次,瓦是我娘家帮衬换的,怎么就成了族产?” “修葺用的砖瓦木料,哪样不是族里帮衬?”谢怀仁胡搅蛮缠,“少废话,交还是不交?” “不交。” “好!好!好!”谢怀仁连说三个好字,一挥手,“给我搬!值钱的东西都搬走,抵这些年的族中帮衬!” 几个族中青壮应声上前,开始翻箱倒柜。 李芝芝想阻拦,却被一把推开。 她踉跄着站稳,护着怀里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家里的米缸被抬走,仅有的几件像样家具被搬空,甚至连谢怀瑾留下的几箱书也被拖出门外。 “那是夫君的书!”李芝芝终于哭喊出来,“你们不能动!” “书?”谢怀仁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这些废纸有什么用?烧火都嫌烟大。”说着,真的把几本书扔进了灶膛。 谢青山看着火舌吞没那些泛黄的书页,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谢怀瑾珍视了一辈子的东西,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尊严。 “行了,”谢怀仁拍拍手,看着几乎被搬空的家,“李氏,看在怀瑾的份上,给你们三日时间,自己搬出去。三日后若还赖在这里,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扬长而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只剩下一个空米缸、一张破桌子和他们母子俩的几件旧衣裳。 李芝芝抱着谢青山,在冰冷的屋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她才缓缓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青山,不怕,”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娘有手有脚,总能养活你。” 谢青山伸出小手,抹去母亲脸上的泪痕。 “娘,不哭。” 李芝芝愣住,看着怀里三岁的儿子。这孩子平日里话不多,看起来呆呆的,此刻却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痴傻。 “青山,你……” “娘,我们走。”谢青山说,声音稚嫩,语气却像大人。 李芝芝怔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好,好,我们走。这吃人的地方,不留也罢。” 母子俩连夜收拾了仅剩的行李,几件衣裳,一床破被,一个豁了口的陶碗,还有李芝芝藏在墙缝里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一点私房钱:三枚铜板。 第二天一早,他们背着行囊,在族人或冷漠或同情的目光中,走出了谢家村。 谢怀仁站在村口,假惺惺道:“弟妹,何苦呢?交出地契不就没事了?” 李芝芝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过。 走出村子二里地,是个岔路口。一条通往李家村,李芝芝的娘家;一条通往山里。 李芝芝在岔路口站了许久,最终转向了山路。 “娘,不去外婆家吗?”谢青山问。他记得外婆偷偷塞粮的温暖。 李芝芝摇头,声音很轻:“不能去。谢家会找麻烦,不能连累你外爷外婆。” 她顿了顿,又说:“山里……娘记得有个废弃的茅屋,是早年猎户住的。咱们先去那儿落脚。” 山路崎岖,李芝芝背着行李抱着孩子,走得很艰难。谢青山几次要求自己走,都被母亲拒绝了。 “山路难走,你还小。”李芝芝喘着气说。 谢青山看着母亲额头的汗珠,心里不是滋味。前世他是孤儿,靠着奖学金和社会资助读完博士,从未体会过这种血浓于水的守护。 如今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妇人,却用单薄的身躯为他撑起一方天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山脚下那间茅屋。 确实很破。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土墙裂了几道缝,木门歪斜着,勉强能关上。屋里空荡荡,除了一张破草席,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李芝芝放下行李,立刻开始打扫。她用树枝扎成扫帚,清扫积尘;用旧衣裳当抹布,擦洗能用的地方;又去附近砍了些茅草,爬上屋顶修补。 谢青山也没闲着。他迈着小短腿,在周围捡拾干柴。三岁的身体实在不顶用,抱几根树枝就累得直喘,但他一趟趟来回,竟也堆起一个小柴垛。 傍晚时分,茅屋总算有了点样子。屋顶补好了,地面扫净了,墙角铺上干草和破被,算是个床铺。 李芝芝用捡来的破瓦罐煮了水,把最后一点杂粮放进去,熬成稀粥。 “青山,吃饭了。”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谢青山捧着小碗,喝得认真。 他知道,这是母亲能给他的全部了。 “娘也吃。”他把碗推过去。 李芝芝眼睛又红了,勉强笑了笑:“娘不饿,青山多吃点,长身体。” 谢青山固执地举着碗。母子俩推让许久,最后一人一半分着喝了。 夜幕降临,山里寒风呼啸,从墙缝里钻进来。李芝芝把谢青山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给他挡风。 “冷吗?”她问。 “不冷。”谢青山说,其实小脚已经冻得冰凉。 沉默许久,谢青山忽然问:“娘,我们会饿死吗?” 李芝芝身体一僵,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他:“不会。娘绝不会让你饿死。”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李芝芝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看着熟睡的儿子,做出了决定。 “青山,娘要嫁人。”她平静地说。 谢青山醒来时听到这话,愣住了。 “娘?” “这是唯一的办法,”李芝芝抚摸着他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娘一个人,养不活你。但娘有个条件,娶我的人,必须肯养你,待你好。” “可是娘……” “青山,听着,”李芝芝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娘不是不要脸面,也不是急着改嫁。但娘首先是你娘,得让你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将来。” 谢青山看着母亲眼中闪烁的泪光,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为母则刚”。 “娘,”他伸出小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指,“你会找到好人家的。” 李芝芝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我儿真懂事。” 接下来的日子,李芝芝开始往山下跑。她找了邻村的王媒婆,说了自己的情况:二十二岁寡妇,带着三岁儿子,不要彩礼,唯一条件是对儿子好。 消息传开,反应可想而知。 “拖油瓶啊,谁愿意要?” “长得倒是不错,可带个儿子,以后家产不都归外姓了?” “李芝芝?是不是谢家村那个被赶出来的?晦气!” 李芝芝每次从媒婆那儿回来,脸色都更苍白一分。但她从不气馁,第二天继续去。 谢青山留在茅屋里,做着他力所能及的事:捡柴,采野菜,得亏前世农村长大的记忆,认识几种可食的野菜,打扫屋子。 他还试着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虽然三岁孩子的手还握不牢树枝,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这让他感觉自己至少能做点什么。 腊月三十,除夕夜。 山下村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家家户户团圆守岁。山脚茅屋里,母子俩围着小小的火堆,分食最后一点野菜粥。 “青山,过年了,”李芝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欢快些,“等开春就好了,山里野菜多,饿不着。” 谢青山看着火光照耀下母亲憔悴的脸,心里酸楚。 前世他是博士,读遍圣贤书,自以为通晓世间道理。 可那些道理在这间破茅屋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知识改变命运?前提是得先活着。 “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谢青山忽然说。 “故事?” “嗯,”谢青山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童声开始讲,“从前有个小孩,家里很穷,他娘给人洗衣缝补供他读书。冬天,家里没炭火,小孩的手冻僵了写不了字,他娘就把他的手捂在怀里……” 他讲的是欧阳修“画荻教子”的故事,稍稍改了改。 李芝芝听着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后来呢?”她问。 “后来那小孩考中了状元,当了很大的官,把他娘接到京城享福。”谢青山认真地看着母亲,“娘,我也会的。我会读书,会考功名,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李芝芝一把抱住儿子,泣不成声。 “好,好……娘等着,等着我儿考功名,当大官……” 那一夜,茅屋外的风雪格外大。 但屋里的火堆,一直燃到天明。 正月初五,王媒婆终于带来一个消息。 “芝芝啊,有个合适的人家,”媒婆搓着手,眼神却有些躲闪,“邻村许家,猎户,叫许大仓,二十三岁,前年死了老婆,没孩子。家里有父母,还有个十四岁的弟弟。就是……家境一般。” 李芝芝眼睛亮了:“他愿意养我儿子吗?” “这个……”媒婆犹豫了一下,“许家老太太说了,得先见见人。若是孩子乖巧懂事,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好,好,见,什么时候见?”李芝芝急切地问。 “明日吧,在许家。” 当晚,李芝芝把谢青山叫到跟前,仔仔细细给他洗脸梳头,换上最干净的一件旧衣裳。 “青山,明天跟娘去见个人,”她整理着儿子的衣领,轻声说,“要乖,要有礼貌,知道吗?” 谢青山点头:“嗯。” 他看着母亲紧张又期待的神情,心里复杂。 继父……这个词对现代人来说并不陌生,但真落到自己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知道那个许大仓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许家会不会善待他们母子。 但他知道,这是母亲能为他找到的最好出路。 “娘,”他忽然问,“要是他们对我不好,你会怎么办?” 李芝芝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娘就带你走。天大地大,总有咱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谢青山笑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母子俩收拾妥当,跟着王媒婆往邻村走。 山路积雪未化,走得很慢。谢青山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李芝芝不时停下来等他。 “快到了,”王媒婆指着前方,“那就是许家村。” 谢青山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山坳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似乎聚着几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精瘦的老太太,腰板挺直,眼神犀利,正跟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说话。汉子生得高大结实,皮肤黝黑,站在那里像座小山。 王媒婆低声介绍:“那就是许老太太,旁边是她大儿子许大仓。” 许老太太也看见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后落在谢青山身上。 “就是这孩子?”她问,声音洪亮。 李芝芝连忙把谢青山往前推了推:“是,这是我儿青山。青山,叫奶奶。” 谢青山仰起小脸,看着这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老太太,露出一个三岁孩童该有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 “奶奶好。” 许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弯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瘦了点,不过眼睛亮,是个聪明相。” 她直起身,对李芝芝说:“进屋说话吧。” 许大仓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默默看了李芝芝一眼,又看了看谢青山,然后转身往院里走。 谢青山被母亲牵着,迈过许家的门槛。 他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成为他的新家,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善待他们母子。 但至少,有了希望。 茅屋风雪终将过去,而青云之路,往往始于最卑微的泥土。 第2章 :这是我的家吗? 许家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收拾得却极利落。院里晒着几张兽皮,墙角堆着柴火,一只黄狗趴在屋檐下,见生人进来只抬了抬眼,又懒洋洋趴回去。 许老太太胡氏领着几人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弓箭和几件农具。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坐在桌边抽烟,见人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吧嗒他的旱烟。 “这是我家老头子,”胡氏介绍,“大仓,去倒水。” 许大仓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灶间。 李芝芝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谢青山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 “坐吧。”胡氏指了指长凳。 李芝芝这才带着儿子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谢青山挨着母亲,一双眼睛圆溜溜地转,却不敢乱看。装了三年的“普通孩童”,这种场合他最知道怎么表现。 许大仓端着两碗水进来,放在桌上,然后在父亲身边坐下。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时不时抬眼看看李芝芝,又看看谢青山,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媒婆先开口,笑呵呵道:“许大娘,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李家妹子,您瞧瞧,多标致的人儿。这是她儿子青山,今年三岁,乖巧得很。” 胡氏上下打量着李芝芝,直看得李芝芝脸颊发烫,才缓缓开口:“听说你是秀才娘子?” “是,”李芝芝轻声回答,“先夫谢怀瑾,前年中的秀才。” “怎么改嫁了?” 这话问得直接,李芝芝脸色一白,抿了抿唇,才道:“先夫腊月里病故,族中……族中不容我们母子,收走了田产房屋。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实在活不下去。” 她说得简单,但其中的辛酸谁都听得出来。 胡氏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看向谢青山:“孩子叫什么?” “谢青山。”李芝芝答道。 “谢?”胡氏挑眉,“不改姓?” 李芝芝握紧了手:“若是……若是许大哥愿意接纳我们母子,青山自然是跟着他生父姓谢。但我会教导他孝敬长辈,视许大哥如生父。”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守住了儿子的根,又表明了态度。 胡氏没说话,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许老头依旧在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许大仓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多大了?”胡氏又问。 “三岁,腊月生的,刚满三岁不久。”李芝芝答道。 “会自己吃饭吗?” “会,还会自己穿衣裳,很懂事,从不闹人。” 胡氏站起身来,走到谢青山面前。谢青山仰起小脸看她,不躲不闪,只是眼神里带着点孩童应有的怯意。 “怕不怕狗?”胡氏忽然问。 谢青山愣了一下,摇头:“不怕,狗很乖。” “见过血吗?” 这话问得突兀,李芝芝脸色一变,正想开口,谢青山已经老老实实答道:“见过。爹生病时咳血,娘杀鸡时也见过。” 他声音稚嫩,却吐字清晰。 胡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手给我看看。” 谢青山乖乖伸出小手。胡氏握住,那是一双孩子的手,小巧柔软,但因为这几日捡柴干活,掌心已经有了薄薄的茧子。 “干了活?”胡氏问。 “嗯,”谢青山点头,“帮娘捡柴,还挖野菜。” 胡氏松开手,脸上表情缓和了些,又问:“要是来我们家,你愿意吗?” 谢青山想了想,认真说:“只要娘愿意,我就愿意。我会听话,不捣乱。”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心疼。李芝芝眼眶一红,别过脸去。 胡氏站直身子,走回座位,对王媒婆说:“你先带他们回去,我们商量商量。” 这就下逐客令了。李芝芝心里一沉,但还是站起来,拉着儿子行礼:“叨扰了。” 王媒婆也赶紧起身:“那……许大娘,您尽快给个信儿?” “嗯。”胡氏不置可否。 母子俩跟着媒婆走出许家院子。 谢青山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许大仓的目光。那个高大沉默的汉子站在屋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院门,消失在村道拐角。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王媒婆几次想开口安慰,看看李芝芝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山脚茅屋,王媒婆才叹口气道:“芝芝啊,你也别灰心。我看许老太太那意思,倒不是完全没戏。只是这事儿……毕竟是娶个寡妇带个孩子,他们总得商量商量。” 李芝芝勉强笑了笑:“我知道,劳烦婶子了。” 送走媒婆,李芝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许久没动。 “娘?”谢青山轻声唤道。 李芝芝这才回过神来,蹲下身抱住儿子,声音有些发抖:“青山,你觉得……他们会不会……” “娘,”谢青山用小手拍拍母亲的背,“没事的。就算他们不要咱们,咱们也能活下去。”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妇人带着三岁孩子,在这荒山野岭怎么活? 开春还好,野菜多。可冬天呢?生病呢?李芝芝不敢想。 “饿不饿?”她松开儿子,努力挤出笑容,“娘去煮野菜汤。” “嗯。” 而此刻,许家堂屋里,一场家庭会议刚刚开始。 许大仓依旧坐在父亲身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一个木雕。 那是他前几年学着刻的,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一直没刻完。 胡氏先开口,声音洪亮:“都说说吧,怎么看?” 许老头磕了磕烟袋,慢悠悠道:“人看着还行,规矩,本分。孩子也乖,不像那些闹腾的。” “就这?”胡氏瞪他一眼,“老头子,这可是娶媳妇!不是买牲口!要看清楚!” 许老头不以为意:“我看挺清楚。那妇人说话不躲闪,眼神正,是个正经人。孩子教得好,三岁就这么懂事,不容易。” 胡氏哼了一声,转向大儿子:“大仓,你怎么想?是你娶媳妇,你得拿主意。” 许大仓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娘觉得呢?” “我问你呢!”胡氏一拍桌子。 许大仓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她……她长得好看。” “噗——”坐在角落里的许二壮没忍住笑出声。这少年十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刚才一直憋着没说话,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 胡氏瞪了小儿子一眼:“笑什么笑!你哥说错了吗?那李芝芝是标致,比你哥前头那个还好看些。” 许大仓的前妻姓赵,是邻村姑娘,嫁过来两年,一直没怀上孩子。 前年春天进山采蘑菇,失足掉下山崖,找到时人已经没了。许大仓为此消沉了整整一年,直到最近才慢慢缓过来。 “娘,”许二壮收住笑,认真道,“我觉得她人不错。你看她说话,不卑不亢的,是个有骨气的。那个小侄子也乖,我刚才偷偷看他在院里,不乱跑不乱摸,就乖乖站着。” 胡氏点点头:“这倒是。我故意问他怕不怕狗,见没见过血,他答得利索,不撒谎。手上有茧子,是真干过活的。三岁的孩子,不容易。” 许老头插话:“就是带个孩子,还是男娃,以后……” “以后怎么了?”胡氏打断他,“男娃怎么了?养大了也是个劳力!再说了,那孩子姓谢,不跟咱们姓许,不抢家产,怕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许老头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就是担心一点,”胡氏皱眉,“那孩子太乖了,乖得不像三岁。别是有什么毛病,或者太娇气,养不活。” 许大仓忽然开口:“不会。他眼睛亮,有神。” 胡氏看向大儿子:“你真愿意?” 许大仓点点头,耳根有些发红:“愿意。” “哪怕要养别人的儿子?” “嗯。” 胡氏盯着大儿子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愿意,我也不拦着。只是有几点要说清楚。” 她坐直身子,神色严肃:“第一,那孩子可以不改姓,但既然进了许家门,就得按许家的规矩来。该孝顺孝顺,该干活干活,不能娇惯。” 许大仓点头:“嗯。” “第二,李芝芝既然嫁过来,就是许家的人。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以后得一心一意过日子,不能老想着前头那个。” “第三,”胡氏看向许老头,“聘礼怎么办?咱们家可不富裕。” 许老头想了想:“照规矩,二两银子,两匹布,再加些米面。可咱们现在……最多能凑出一两银子,布也只有一匹。” 胡氏皱眉。确实,许家就靠许大仓打猎和那几亩薄田过活。 前年办丧事花了不少,这两年收成又一般,确实没什么积蓄。 “要不,”许二壮小声说,“我那份不要了。哥娶媳妇要紧。” 许大仓猛地抬头:“不行!你那份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的!” “我还小呢,不急。”许二壮咧嘴笑。 胡氏看着两个儿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大仓老实,二壮懂事,都是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些。 “这样吧,”她拍板,“聘礼就一两银子,一匹布,再加二十斤杂面。王媒婆那边我去说,李芝芝要是同意,就这么定。她要是嫌少……那就算了。” “娘,”许大仓犹豫道,“会不会太少了?她毕竟是秀才娘子……” “秀才娘子怎么了?”胡氏瞪眼,“她现在什么境况自己清楚!咱们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就不错了!再说了,聘礼少,以后对她好点就是,日子是人过的,不是银子过的。” 这话在理,许大仓不说话了。 “那就这么定了,”胡氏站起身,“明天我去找王媒婆。老头子,你明天去集上,把那几张狐狸皮卖了,凑银子。二壮,你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以后就给大仓他们住。” 许二壮应了声,蹦蹦跳跳去收拾屋子了。 许老头问:“那西厢房呢?” “西厢房留着,”胡氏道,“万一以后二壮娶媳妇,或者……那孩子长大了,总得有间房。”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以后那孩子就叫青山,别‘拖油瓶’‘拖油瓶’地叫,难听。进了许家门,就是许家的人,听见没?” 许老头点头:“听见了。” 胡氏这才满意,转身去灶间准备晚饭。许大仓跟着进去,蹲在灶前烧火。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高兴了?”胡氏瞥他一眼。 许大仓点点头,又摇摇头:“娘,我会对她好的。” “知道你会,”胡氏一边切菜一边说,“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老实,认死理。认准了一个人,就会对她好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大仓啊,那妇人心里还装着前头那个,你得有准备。日子久了,人心才能焐热,急不得。” “嗯,我知道。”许大仓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神坚定。 山脚茅屋里,李芝芝和谢青山正围着一小堆火,吃着没什么滋味的野菜汤。 “娘,你说他们会同意吗?”谢青山问。 李芝芝舀汤的手顿了顿:“娘也不知道。” “要是不同意呢?” “那……那娘再想别的办法。”李芝芝说,但声音里透着不确定。 谢青山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做了个决定。如果许家不同意,他就得想点办法了。装神弄鬼?显露“神童”天赋?总得让母亲活下去。 但那样风险太大。三岁孩童太过妖孽,要么被当成怪物,要么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他不敢冒险。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母子俩对视一眼,李芝芝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王媒婆,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笑。 “芝芝!好消息!”王媒婆一进门就嚷嚷,“许家同意了!” 李芝芝愣住,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我刚从许家过来,许老太太亲口说的!聘礼一两银子,一匹布,二十斤杂面,你要是同意,三天后就来接人!” 一两银子,一匹布,二十斤杂面。 这聘礼实在寒酸。若是放在从前,李芝芝绝不会同意。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连饭都吃不上了,哪还敢挑拣? “我……”她声音发颤,“我同意。” “好好好!”王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我这就去回话!三天后,正月初九,是个好日子,许家来接你过门!” 说完,风风火火又走了。 李芝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许久没动。谢青山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娘?” 李芝芝蹲下身,抱住儿子,眼泪终于落下来:“青山,咱们有家了……有家了……” 谢青山拍着母亲的背,心里五味杂陈。有家了,可那是别人的家。 那个沉默寡言的猎户,那个精明的老太太,他们会真心接纳他们母子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娘,不哭,”他说,“以后我会孝顺你,也会孝顺许……许叔叔。” 他没叫“爹”,李芝芝也没纠正。 “嗯,”李芝芝抹去眼泪,露出笑容,“青山最乖了。” 接下来的三天,母子俩既期待又忐忑地等待着。 李芝芝把茅屋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虽然没什么可收拾的,但总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谢青山则继续捡柴挖野菜,想着尽量多留些给以后可能路过这里的人。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李芝芝就醒了。她坐在草铺边,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熟睡的儿子,心里百感交集。 今天就要改嫁了。 若是夫君在天有灵,会怪她吗?可她实在没办法了。 她得让儿子活下去,得让他读书,得让他有出息。这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唯一能为他做的。 “娘?”谢青山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醒了?”李芝芝收回思绪,温柔地笑,“今天要去许家了,娘给你穿新衣裳。” 哪有什么新衣裳,不过是那件最干净、补丁最少的旧衣。李芝芝仔仔细细给儿子穿好,又打水给他洗脸梳头。 “到了许家,要听话,知道吗?”她一边梳头一边叮嘱,“要有眼色,看到活就帮忙做。许奶奶要是让你做事,要做得利索。许叔叔……要叫爹,知道吗?” 谢青山点头:“嗯。” “要是不习惯,也别表现出来。日子久了,总会习惯的。” “娘,我知道。” 母子俩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李芝芝心里一紧,知道是许家来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儿子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最前面的是胡氏,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身后是许大仓,换了一身半新的灰布衣裳,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精神不少。许老头和许二壮站在最后,许老头手里拎着个布包,许二壮则好奇地探头往里看。 “都收拾好了?”胡氏问,声音依旧洪亮,但语气比上次温和了些。 李芝芝点头:“收拾好了。” 她侧身让开,胡氏走进茅屋,环视一圈。屋子简陋得可怜,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胡氏心里暗暗点头,这妇人是个会过日子的。 “那就走吧,”她说,“东西都带上,以后……就不回来了。” 李芝芝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一个月的茅屋,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袱,牵着儿子走了出去。 许大仓上前,想帮她拿包袱,李芝芝却下意识往后一缩。许大仓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胡氏皱眉:“大仓,你抱孩子。芝芝,包袱给我。” 李芝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包袱递给胡氏。许大仓则蹲下身,看着谢青山。 这是谢青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个即将成为他继父的男人。许大仓生得高大,肩宽背厚,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他皮肤黝黑,脸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树枝划的。但眼神很温和,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青山,”许大仓开口,声音低沉,“我抱你走,山路不好走。” 谢青山看了看母亲,李芝芝点点头。他这才伸出小手,被许大仓一把抱起。 许大仓的怀抱很稳,手臂有力。谢青山趴在他肩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烟火气。 一行人往山下走。胡氏走在最前面,李芝芝跟在她身后,许老头和许二壮殿后。 山路崎岖,但许大仓走得很稳。谢青山趴在他肩上,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看着渐渐远去的茅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 前方是陌生的家,陌生的人,陌生的生活。 但至少,有瓦遮头,有饭可吃。 这就够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许家村出现在眼前。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见他们过来,纷纷交头接耳。 “这就是许大仓新娶的媳妇?长得真标致。” “还带个孩子呢,许家也愿意?” “听说是个秀才娘子,落魄了。” “那孩子看着倒是乖……” 胡氏昂着头,目不斜视地走过人群。许大仓抱着谢青山,李芝芝低着头,紧紧跟在胡氏身后。 进了许家院子,胡氏这才转身,对看热闹的人说:“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村民们这才讪讪散去。 胡氏关上门,转身对李芝芝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许家的人了。这是你公爹,这是你小叔子二壮。大仓你见过了。” 李芝芝一一见礼。轮到许大仓时,她脸一红,低声道:“许……许大哥。” 胡氏皱眉:“叫什么大哥?叫大仓就行。” “大……大仓。”李芝芝声音更小了。 许大仓点点头,耳根又红了。 胡氏这才满意,领着李芝芝进了堂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盆杂粮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杂面饼子。虽然简单,但对李芝芝和谢青山来说,已经是久违的好饭。 “都坐吧,”胡氏说,“吃了饭,让大仓带你们去东厢房看看。以后你们就住那儿。” 李芝芝拉着儿子坐下,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眶又红了。 “哭什么,”胡氏板着脸,“吃饭。” “是。”李芝芝连忙擦去眼泪,给儿子盛了碗粥。 谢青山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 粥很稠,有米有豆,比他们这些日子吃的野菜汤强太多了。 许大仓默默把饼子推到李芝芝面前:“吃。” 李芝芝拿起一个,掰了一半给儿子,自己吃另一半。 一顿饭吃得安静。胡氏不时看看李芝芝,看看谢青山,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吃过饭,许大仓带着母子俩去了东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新稻草,上面铺了粗布床单。一张桌子,两条凳子,墙角还有个旧柜子。 “被子是旧的,但洗过了,”许大仓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以后……以后再换新的。” 李芝芝连忙说:“这就很好,很好了。” 谢青山在屋里转了一圈,仰头问:“这是我的家吗?” 许大仓蹲下身,看着他,认真点头:“嗯,你的家。” 谢青山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谢谢爹。” 这一声“爹”叫得自然,许大仓愣住了,随即眼眶有些发红。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谢青山的头。 “乖。” 李芝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也许,也许真的能在这里安家。 也许,也许真的能有好日子。 她把儿子搂进怀里,对许大仓说:“大仓,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许大仓重重点头:“嗯。”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小院,给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家镀上了一层金色。 山脚的茅屋已成过往,而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3章 :这孩子,不闹人 正月初十,谢青山在许家醒来的第一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他就被屋外的动静吵醒了。李芝芝已经起身,正轻手轻脚地穿衣裳。 谢青山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旧被子里显得格外单薄。 “吵醒你了?”李芝芝回头,声音轻柔,“天还早,你再睡会儿。” 谢青山摇摇头,自己摸索着穿衣服。三岁的孩子,穿衣裳笨拙又认真,小手费力地系着衣带,系了半天也没系好。 李芝芝过来帮他,一边系一边说:“今天娘要去灶间帮忙,你先在屋里待着,别乱跑,知道吗?” “嗯。”谢青山点头。 穿好衣服,李芝芝推开房门。 寒气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回头给儿子掖好被角,这才走出去。 谢青山没有听话地待在床上。他等母亲走远了,才小心地爬下床,穿好鞋子,也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许大仓正在磨刀。 那是一把猎刀,刀身狭长,刃口闪着寒光。许大仓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磨刀石,他弯着腰,手臂有节奏地推拉,发出“噌,噌”的声音。晨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蒸腾起薄薄的白气。 谢青山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 许大仓似乎察觉到了,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磨刀。 “爹。”谢青山叫了一声。 许大仓动作顿了顿:“嗯。冷,进屋去。” 谢青山摇摇头,非但没进去,反而迈着小短腿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磨刀石上的水渍。 磨刀需要水,天太冷,水很快结了一层薄冰。 “看什么?”许大仓问。 “磨刀。”谢青山答。 许大仓没再赶他走,继续磨刀。又磨了一会儿,他放下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今天要进山?”谢青山仰头问。 “嗯,”许大仓低头看他,“开春前最后一次,打点东西换钱。” 谢青山想了想,迈着小步子跑到灶间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李芝芝正在烧火,胡氏在灶台前忙活,见她探头,胡氏皱眉:“小孩子别来灶间,烟熏火燎的。” “奶奶,”谢青山乖乖站在门口,“爹要进山。” “知道。”胡氏头也不回。 “天冷。”谢青山又说。 胡氏这才回头看他一眼:“所以呢?” 谢青山不说话了,转身又跑回院子。 他在墙角找到一个小瓦罐,那是昨天装水的,现在空了。他费力地抱起瓦罐,摇摇晃晃走到水缸边,踮起脚尖,想舀水。 “做什么?”许大仓走过来。 “给爹带热水。”谢青山认真说,“山里冷,喝热水暖。” 许大仓愣住了。 三岁的孩子,抱着个比脑袋还大的瓦罐,踮着脚尖,小脸憋得通红。这个场景让许大仓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接过瓦罐,从缸里舀了半罐水,又从灶间要来一个塞子,塞紧罐口。 “谢谢。”他说。 谢青山摇摇头,又跑回屋檐下,从墙根捡起几根细柴,递给许大仓:“这个,生火用。” 都是他昨天在院子里捡的,细细的枯枝,一折就断。 许大仓接过柴,蹲下身,看着谢青山亮晶晶的眼睛,许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乖。” 早饭是杂粮粥和咸菜。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方桌旁,许老头坐在上首,胡氏和李芝芝坐在一侧,许大仓和许二壮坐另一侧,谢青山被安排在母亲和胡氏中间,胡氏说这样方便给他夹菜。 粥很稠,许大仓那碗尤其稠,米粒几乎要溢出来。胡氏还特意在他碗里埋了两块咸肉丁,那是去年冬天腌的,平时舍不得吃。 “多吃点,”胡氏说,“进山费力气。” 许大仓点点头,埋头喝粥。 李芝芝给儿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又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些到儿子碗里。胡氏看见了,眉头一皱,但没说什么。 饭后,许大仓收拾进山的东西:猎刀、弓箭、绳索、干粮,还有那个装了热水的小瓦罐。他把瓦罐用破布包了好几层,塞进背篓里。 胡氏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有两个饼子,晌午吃。” “嗯。”许大仓接过,背上背篓,拿起猎叉。 “小心点,”许老头终于开口,“开春前野兽饿,凶。” “知道。” 许大仓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芝芝站在屋檐下,双手绞在一起,欲言又止。谢青山站在她身边,朝他挥手。 “爹,早点回来。”孩子的声音清脆。 许大仓点点头,大步走出院子。 这一天,李芝芝格外勤快。她抢着洗碗扫地,又帮着胡氏浆洗衣裳。 胡氏晾衣服时,她就在旁边递衣服、拿夹子。 “你倒是不娇气。”胡氏看了她一眼。 李芝芝低头:“应该的。” “别以为抢着干活我就会高看你,”胡氏晾好最后一件衣服,拍拍手,“日子长着呢,得看心诚不诚。” “我懂。” 胡氏转身进了堂屋,李芝芝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要赢得这个婆婆的认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谢青山也没闲着。他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转悠,把散落的柴火一根根捡起来,码在墙角。柴火有些湿,沾了泥,他捡得满手黑,也不在意。 许二壮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码柴火,乐了:“小侄子,你干嘛呢?” “捡柴。”谢青山抬头,小脸上沾了泥印子。 许二壮蹲下来帮他:“你这么小,捡什么柴?玩去吧。” 谢青山摇头:“我能干。” 许二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三岁时,还在娘怀里撒娇呢。这孩子,太懂事了。 “来,”许二壮拉起他,“二叔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谢青山来到后院。后院不大,种了几畦菜,现在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墙角有个小棚子,里面传来“咕咕”声。 “鸡窝,”许二壮指着说,“咱们家有三只母鸡,一只公鸡。开春了就能下蛋。” 谢青山好奇地探头看,棚子里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几只鸡缩在角落里。 “想不想喂鸡?”许二壮问。 谢青山点头。 许二壮从旁边抓了一把谷糠,撒在地上,又舀了半瓢水倒进破碗里。 鸡们立刻扑腾着跑过来,低头啄食。 “以后喂鸡的活,就交给你了,”许二壮拍拍谢青山的肩,“每天早晚各一次,记住了?” “记住了。”谢青山认真点头。 晌午时分,李芝芝和胡氏在灶间准备午饭。 许老头坐在堂屋编筐,许二壮在院里劈柴。 谢青山喂完鸡,又去捡柴,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忙忙碌碌。 胡氏从灶间窗口往外看,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这孩子,不闹人。”她忽然说。 李芝芝正在切菜,闻言手一顿,低声道:“他从小就乖。” “太乖了也不好,”胡氏往锅里添水,“孩子得有孩子的样儿。该哭哭,该闹闹,太懂事了,让人心疼。” 李芝芝鼻子一酸,没接话。 午饭是野菜粥和贴饼子。胡氏特意多做了一个饼,给谢青山。 “多吃点,长个儿。” 谢青山接过饼,掰了一半递给许二壮:“二叔也吃。” 许二壮一愣,随即笑了:“二叔不吃,你吃。” “二叔劈柴,累。”谢青山固执地举着饼。 许二壮心里一暖,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大口:“好,二叔吃。” 胡氏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喝粥时,嘴角微微扬了扬。 下午,李芝芝帮着胡氏缝补衣裳。胡氏的眼花了,穿针费劲,李芝芝接过来,一下就穿好了。 “你眼神倒好。”胡氏说。 “从前常做针线,练出来了。”李芝芝轻声答。 两人坐在窗下,一个缝补,一个纳鞋底,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谢青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 “怎么不去玩?”胡氏问。 “看娘和奶奶做活。”谢青山说。 胡氏停了手里的活,看着谢青山:“识字吗?” 谢青山摇头。 “你爹是秀才,没教你?” “爹教了,我还小,记不住。”谢青山答得乖巧。其实谢怀瑾确实教过他认字,他也确实记得一些,但这时候不能说出来。 胡氏点点头:“也是,三岁孩子,能记住啥。” 她继续纳鞋底,纳了几针,又说:“等开春了,让你二叔教你认几个字。咱们家虽穷,也不能当睁眼瞎。” “谢谢奶奶。”谢青山眼睛亮了。 李芝芝抬起头,感激地看了胡氏一眼。 傍晚时分,许大仓回来了。 他背篓里装着一只野兔,两只山鸡。野兔还活着,被捆着腿,眼睛圆溜溜地转。山鸡已经死了,羽毛鲜艳。 “运气不错,”许大仓放下背篓,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兔子能卖个好价钱。” 胡氏上前翻看猎物,满意地点头:“明天赶集,把兔子和山鸡都卖了,换点米面回来。” 她又拿起那个瓦罐,摇了摇:“水喝了?” “喝了,”许大仓说,“山里冷,喝口热水舒服。” 他说这话时,看了谢青山一眼。谢青山正蹲在背篓边,好奇地看着那只野兔。 “怕吗?”许大仓问。 谢青山摇头,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动了动,他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又忍不住再摸。 许大仓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谢青山:“给。” 谢青山接过,打开一看,是几颗野山楂,红彤彤的,还沾着霜。 “路上摘的,不酸,甜。”许大仓说。 他拿起一颗,先递给胡氏:“奶奶吃。” 胡氏摆手:“奶奶不吃,你吃。” 又递给李芝芝:“娘吃。” 李芝芝接过,心里暖洋洋的。 再递给许老头:“爷爷吃。” 许老头正抽烟,愣了一下,接过山楂,咧开嘴笑了:“好,好。” 最后递给许二壮:“二叔吃。” 许二壮接过,直接扔进嘴里:“嗯!真甜!” 谢青山这才拿起最后一颗,小口小口地吃。山楂确实甜,带点酸,开胃。 胡氏看着孙子分山楂的样子,心里那点芥蒂,又消散了一些。 晚饭是糙米饭,一盘炒野菜,还有一碗兔肉汤,胡氏宰了一只山鸡,兔子和另一只山鸡留着明天卖。 兔肉汤很香,胡氏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谢青山的碗里,肉尤其多。 “多吃肉,长身体。”胡氏说。 “谢谢奶奶。”谢青山捧着碗,小口喝汤。 许大仓埋头吃饭,不时抬眼看看李芝芝,又看看谢青山。李芝芝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扒饭。 许二壮倒是活泼,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在村里的见闻。他说村东头王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村西头李家的儿子要娶媳妇了,聘礼要了三两银子呢。 “三两?”胡氏嗤笑,“他们家闺女是镶金边了?” 许老头慢悠悠道:“聘礼要得多,嫁妆也得厚,不然嫁过去没好日子过。” “那倒是。”胡氏点头。 谢青山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他想,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让娘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火盆边。火盆里烧着炭,是许大仓平时攒下来的木炭,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舍得烧。 火光跳跃,映着每个人的脸。 许老头在编筐,胡氏在纳鞋底,许二壮在削木棍——他说要做个弹弓。许大仓在擦猎刀,李芝芝在缝补衣裳。 谢青山坐在母亲身边,靠着她的腿,昏昏欲睡。 “困了就睡。”李芝芝轻声说。 谢青山摇头,强撑着睁大眼睛。 胡氏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芝芝,明天赶集,你跟我一起去。” 李芝芝一愣:“我?” “嗯,认认路,也学学怎么买东西。”胡氏说,“以后家里的采买,总不能都让我一个老婆子跑。” 这是要让她参与家务了。李芝芝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好。” “青山也去,”胡氏又说,“让他见见世面。” 谢青山立刻不困了,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奶奶。” 许大仓抬头:“我也去。” “你去干嘛?”胡氏瞪他,“在家劈柴。” 许大仓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擦刀。 夜深了,火盆里的炭渐渐熄灭。一家人各自回屋睡觉。 东厢房里,李芝芝给儿子脱了衣裳,塞进被窝。被窝里放了汤婆子,暖烘烘的。 “今天高兴吗?”她轻声问。 “高兴,”谢青山说,“奶奶让我喂鸡,二叔要教我认字,爹给我摘山楂。” 李芝芝摸摸儿子的脸,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慢慢散去。 也许,也许这里真的能成为他们的家。 窗外,月光如水。 许家小院里,一片寂静。 第4章 :集市 第二天天还没亮,胡氏就起来了。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是许大仓在准备进山的柴火。李芝芝听见动静,也赶紧起身,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娘,您起这么早。”李芝芝低声道。 胡氏正在灶间生火,头也不抬:“赶集得起早,去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挑走了。” 李芝芝连忙过去帮忙。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很快窜起来,照亮了她的脸。胡氏往锅里添水,又从柜子里取出半袋杂粮,准备熬粥。 “今天卖兔子和山鸡,能换些米面回来,”胡氏一边淘米一边说,“再扯几尺布,给你和青山做身新衣裳。” 李芝芝手上动作一顿:“不用了娘,我们有衣裳穿。” “那衣裳都补丁摞补丁了,”胡氏瞥她一眼,“咱们许家虽穷,也不至于连身新衣裳都做不起。再说了,开春了,总得有身像样的。”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但李芝芝听出了其中的关心。她鼻子一酸,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娘。” “谢什么谢,一家人。”胡氏把米下锅,盖上锅盖,“去叫青山起来,吃饭。” 早饭比平时丰盛些,除了杂粮粥,还有昨晚剩的兔肉汤热了热,每人碗里都飘着几块肉。胡氏特意给谢青山多盛了两块:“多吃点,一会儿要走远路。” 谢青山捧着碗,小口小口喝汤。兔肉炖得烂,入口即化,他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许大仓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谢青山,又夹了一块给李芝芝。 “你吃,”李芝芝想还给他,“你进山累。” “我吃过了。”许大仓说完,埋头喝粥。 胡氏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 饭后,胡氏开始收拾赶集要带的东西。两只山鸡用草绳捆好脚,倒提着。野兔装进竹笼里,还活着,眼睛红红的。又带了些许大仓平时攒的皮毛,几张兔皮,两张狐狸皮,都用草灰处理过,毛色鲜亮。 “这些都能卖钱,”胡氏对李芝芝说,“你跟着学,以后就知道了。” 李芝芝认真点头。 许二壮也想去,被胡氏拦下了:“你留在家里帮你哥劈柴,顺便把鸡喂了。” 许二壮撇嘴,但也只能应下。 临出门,许大仓叫住李芝芝,递过来一个小布包:“路上吃。” 李芝芝打开一看,是几个杂粮饼,还热乎着。 “谢谢。”她脸一红,把饼小心收好。 胡氏瞥了一眼,哼了一声:“知道疼媳妇了。” 许大仓耳根又红了,转身去劈柴。 胡氏背上背篓,一手提着山鸡,一手牵着谢青山。李芝芝提着兔笼,跟在后面。三人出了院门,往村外走去。 赶集的地方在十里外的柳树镇。路不算远,但对三岁的谢青山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走了不到二里地,他就有点跟不上了,小短腿迈得越来越慢。胡氏察觉到了,停下脚步,蹲下身:“来,奶奶背你。” 谢青山摇头:“我能走。” “别逞强,”胡氏不由分说把他背起来,“你还小,走不了这么远。” 李芝芝想接过来:“娘,我来吧。” “你提着兔子呢,”胡氏说,“我背着就行,这点分量不算什么。” 谢青山趴在胡氏背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烟火气。胡氏的背不宽,但很稳,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小时候母亲背他的感觉。 “奶奶,”他小声说,“我重吗?” “不重,轻得很,”胡氏喘着气说,“得多吃饭,长胖点。” “嗯。” 又走了一段,谢青山说:“奶奶,放我下来吧,您累了。” 胡氏确实累了,但嘴上不承认:“累什么累,你奶奶我还能背你走十里地呢。”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谢青山放下来,歇了一会儿。李芝芝赶紧递上水囊,胡氏喝了几口,又递给谢青山。 “喝点水,别渴着。” 歇够了,继续走。这次谢青山坚持自己走,胡氏也没勉强,只是走得更慢了,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日上三竿时,终于到了柳树镇。 镇子比谢青山想象的要热闹。一条主街,两旁是各种铺子:杂货铺、布庄、米店、肉铺,还有几家饭馆。街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卖竹编筐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胡氏显然常来,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往街里走。 “先去刘记肉铺,”她说,“刘掌柜收野味,价钱公道。” 刘记肉铺在街中间,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半扇猪肉,案板上摆着各种肉。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忙着给客人切肉。 “刘掌柜!”胡氏高声招呼。 刘掌柜抬头,看见胡氏,笑了:“许大娘来了!哟,今天带这么多好东西!” 胡氏把山鸡和野兔递过去:“你看看,都是新鲜的。山鸡昨天打的,兔子还活着呢。” 刘掌柜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山鸡不错,肥。兔子也好,活蹦乱跳的。这样,山鸡八文一只,兔子十五文,怎么样?” 胡氏皱眉:“刘掌柜,你这价压得太低了。上个月我卖兔子还十八文呢。” “上个月是上个月,”刘掌柜苦着脸,“现在开春了,野味多了,价钱自然就下来了。这样吧,兔子十六文,不能再多了。” 胡氏想了想:“行吧。不过你得搭两根猪骨头。” 刘掌柜乐了:“许大娘,您可真会做生意。成,搭两根骨头。” 成交。两只山鸡十六文,兔子十六文,一共三十二文钱。刘掌柜数了铜钱给胡氏,又用草绳拴了两根大骨头递过来。 胡氏接过钱和骨头,小心地数了一遍,这才收进怀里。 “走吧,去卖皮毛。” 皮毛铺子在街尾,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凑在灯下看一张皮子。 “张掌柜,收皮子。”胡氏把背篓放下。 张掌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许大娘啊,拿来我看看。” 胡氏把皮子一张张拿出来:三张兔皮,两张狐狸皮。张掌柜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又用手摸,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处理得不错,”他点头,“没异味,毛也顺。兔皮一张五文,狐狸皮一张二十文,一共五十五文。” 胡氏这次没还价,爽快地答应了:“成。” 张掌柜数了铜钱给她,胡氏又数了一遍,收好。 走出皮毛铺子,胡氏脸上有了笑意:“今天收获不错,八十七文呢。走,先去扯布。” 布庄里,各色布匹琳琅满目。胡氏直奔最便宜的粗布区,挑了两种:一种是靛蓝色的,一种是青灰色的。 “蓝色的给你和青山做衣裳,”她说,“青灰色的给大仓和二壮做。老头子不用做了,他还有件旧的。” 布庄伙计量了布,剪好。胡氏付了钱,把布小心地包好,放进背篓里。 接着去买米面。粮店里,胡氏仔细比较了米价,最后选了中等价位的糙米,买了十斤。又买了五斤白面,打算包顿饺子吃。 “肉铺搭了骨头,回去熬汤,晚上包白菜饺子。”胡氏对李芝芝说。 “嗯,我来和面。”李芝芝连忙说。 买完米面,胡氏又去杂货铺买了盐、酱油和一小包糖。糖是给谢青山买的,小小一包,花了五文钱。 “偶尔甜甜嘴,”胡氏把糖递给谢青山,“但不能多吃,吃多了坏牙。” 谢青山接过糖,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奶奶。” “谢什么,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三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胡氏背篓里装着米面,李芝芝提着布和杂货,谢青山手里紧紧攥着那包糖。 走到半路,胡氏累了,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休息。 “老了,走不动了。”她喘着气说。 李芝芝连忙递上水囊:“娘,喝点水。” 胡氏喝了几口,又递给谢青山。谢青山接过,小口喝着,眼睛却看着远处。 “看什么呢?”胡氏问。 “那里有个人,”谢青山指着路边,“躺着。” 胡氏和李芝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路边草丛里躺着一个人,衣衫褴褛,一动不动。 “要饭的吧,”胡氏说,“这年头,讨饭的人多。” 李芝芝犹豫了一下:“娘,咱们过去看看?” 胡氏皱眉:“看什么看,赶紧回家。” 但李芝芝已经站起身,往那边走去。胡氏叹了口气,也站起来跟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闭着眼躺在草丛里,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李芝芝蹲下身,轻声问:“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人睁开眼,眼神浑浊,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胡氏上前看了看:“饿晕了。” 她从怀里掏出早上许大仓给的饼,掰了一小块,又拿出水囊,蹲下身,把饼塞进老人嘴里,喂了点水。 老人艰难地咀嚼着,咽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又睁开眼,声音微弱:“谢谢……谢谢好心人……” “怎么躺在这儿?”胡氏问。 “走不动了,”老人说,“从北边逃荒来的,家里闹饥荒,都死了,就剩我一个……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掏出一文钱,塞进老人手里:“前面三里地有个土地庙,你去那儿歇着吧,也许有人施粥。” 老人接过钱,挣扎着坐起来,又要磕头,被胡氏拦住了。 “快去吧,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胡氏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对李芝芝说:“走吧。” 李芝芝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回去的路上,胡氏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这世道,难啊。咱们家虽穷,好歹有口饭吃。北边年年闹灾,逃荒的人一批接一批。” “朝廷不管吗?”李芝芝问。 “管?”胡氏嗤笑,“朝廷的官老爷们,忙着争权夺利呢,谁管老百姓死活。” 谢青山默默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走了一会儿,胡氏忽然说:“芝芝,你心善,这很好。但记住,善心要有度。咱们家不是大户人家,帮不了那么多人。今天给块饼,给文钱,已经是尽力了。” 李芝芝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胡氏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今天能主动过去看,说明你心肠不坏。这是好事。” 这话算是夸奖了。李芝芝心里一暖,嘴角露出笑意。 回到许家村时,已经是下午了。 许大仓和许二壮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她们回来,都停下手里的活。 “怎么样?”许大仓问。 “卖了八十七文,”胡氏把背篓放下,“买了米面布,还剩二十文。” 她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布匹、米面、盐酱油糖,还有那两根大骨头。 许二壮看见糖,眼睛一亮:“糖!” “就你馋,”胡氏拍开他的手,“这是给青山的,谁都别动。” 许二壮撇嘴,但还是凑到谢青山身边:“小侄子,给二叔舔一口呗?” 谢青山把糖包打开,里面是褐色的糖块,大大小小十几块。他拿起一块最大的,递给许二壮:“二叔吃。” 许二壮乐得合不拢嘴,接过糖扔进嘴里,眯着眼:“真甜!” 谢青山又给许大仓一块:“爹吃。” 许大仓接过,没吃,揣进怀里。 “你怎么不吃?”胡氏问。 “留着。”许大仓简短地说。 胡氏摇头:“你这个闷葫芦。” 谢青山又给许老头和胡氏各一块,给李芝芝一块,最后自己拿起最小的一块,小心地舔了舔。 真甜,甜到心里。 “好了,都别站着了,”胡氏挽起袖子,“大仓,把骨头剁了,熬汤。芝芝,和面,晚上包饺子。二壮,去菜窖拿棵白菜。青山,去喂鸡。” 一家人立刻忙碌起来。 灶间里,李芝芝和胡氏一起忙活。胡氏熬骨头汤,李芝芝和面。面是白面,加了点水,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面和得不错,”胡氏看了一眼,“以前常做?” “嗯,从前在家时做过。”李芝芝轻声说。 “那就好,”胡氏往锅里添柴,“会做饭,是个好媳妇。” 这话说得随意,但李芝芝听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许大仓在院里剁骨头,一刀下去,骨头应声而断。许二壮在旁边洗白菜,洗得水花四溅。谢青山喂完鸡,又去捡柴,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夕阳西下时,饺子下锅了。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冒着热气。胡氏用笊篱捞出来,盛了满满两大盘。 骨头汤也熬好了,奶白色的汤,飘着油花,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桌上摆着饺子,每人一碗汤。胡氏给每个人碗里夹饺子,谢青山碗里最多。 “吃吧,”胡氏说,“今天都辛苦了。” 许大仓先给李芝芝夹了一个饺子,又给谢青山夹了一个。 “爹也吃。”谢青山说。 “嗯。” 许二壮已经迫不及待地吃起来,烫得直哈气:“好吃!真好吃!” 许老头慢慢吃着,脸上满是笑意:“好久没吃饺子了。” 李芝芝小口吃着,眼眶有些发热。这是她改嫁后,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饭后,一家人又围坐在火盆边。胡氏拿出针线,开始裁布。李芝芝在旁边帮忙,谢青山坐在小凳上,安静地看着。 “先给青山做,”胡氏说,“孩子长得快,得做稍大点,能多穿两年。” 李芝芝点头,接过布,开始缝制。 窗外,夜色渐深。 灶间里还温着骨头汤,明天早上可以煮面吃。 院子里,鸡已经睡了。 屋里,火光温暖,针线穿梭。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对谢青山和李芝芝来说,却是新生活的开始。 他们终于有了家,有了家人,有了可以期待的明天。 谢青山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默默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这个家过得更好。 一定。 第5章 :我不要前程,我要我娘 开春了,雪化了。 许家院子里的那几畦菜地露了出来,冻了一冬的泥土变得松软。 胡氏说,该翻地了。 这天一早,许大仓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李芝芝收拾完灶间,也挽起袖子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许大仓看她一眼:“地里活累。” “我不怕累。”李芝芝说。 胡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顶草帽:“那就一起去吧。青山太小,留在家,二壮看着点。” 许二壮正在院里劈柴,闻言应了声:“好嘞!” 谢青山却不愿意留在家。他跑到李芝芝身边,拽着她的衣角:“娘,我也去。” “地里脏,你还小,在家玩。”李芝芝摸他的头。 “我能帮忙,”谢青山认真地说,“我捡石头,拔草。” 胡氏看了他一眼:“让他去吧,见见也好。二壮,你也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 一家人就这样出了门,往自家地里去。许家有八亩地,分散在村东头。其中四亩是水田,四亩是旱地。去年秋天种了麦子,现在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到了地头,许大仓开始分配活计:“爹,您翻旱地。我和芝芝翻水田。二壮,你带青山在地边捡石头,拔杂草。” 许老头点头,扛着锄头去了旱地那边。许大仓脱了鞋,赤脚踩进水田里。初春的水还凉,他皱了皱眉,但没犹豫,抡起锄头开始翻地。 李芝芝也脱了鞋袜,小心地踩进泥里。水冰冷刺骨,她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学着许大仓的样子,抡起锄头。 “不会就慢点,别伤着。”许大仓回头说。 “嗯。”李芝芝应了一声,开始一下一下地翻土。 谢青山跟着许二壮在地边捡石头。田埂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都是去年翻地时扔上来的。谢青山力气小,只能捡小的。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放进许二壮拎着的竹筐里。 “小侄子,累不累?”许二壮问。 “不累。”谢青山摇头,小手已经沾满了泥。 干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许大仓直起腰,擦了把汗,回头看了看李芝芝。她还在埋头苦干,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额头上都是汗珠。 “歇会儿吧。”他说。 一家人在地头坐下,胡氏递来水囊。大家轮流喝水,歇口气。 “开春翻地最重要,”许老头抽着旱烟说,“土翻得深,庄稼才长得好。” “今年种什么?”李芝芝问。 “水田种稻子,旱地种玉米和豆子,”胡氏说,“还得留点地种菜。” 正说着,远处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谢怀仁,身后跟着谢三爷,还有两个族里的青壮。 胡氏眼尖,先看见了,眉头一皱:“他们来干什么?” 许大仓站起身,把锄头握在手里。 李芝芝脸色一白,下意识把谢青山拉到自己身后。 说话间,谢怀仁已经走到地头,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哟,许大哥,忙着呢?” 许大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三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听说芝芝改嫁了,我们来看看孩子。” 胡氏上前一步,挡在李芝芝前面:“看孩子?看孩子用得着这么多人?谢三爷,有话直说吧。” 谢三爷被呛了一下,脸色沉下来:“胡氏,这是我们谢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少插手。” “李芝芝现在是我许家的媳妇,青山是我许家的孙子,”胡氏声音洪亮,“怎么就是外人了?” 谢怀仁冷笑:“许家的孙子?他姓谢,不姓许!” “姓谢又怎么了?进了我许家门,就是我许家的人!”胡氏寸步不让。 谢怀仁不再理会胡氏,转向李芝芝:“弟妹,我们今天来,是要接青山回去的。” 李芝芝紧紧搂着谢青山:“凭什么?” “凭他是谢家的血脉,”谢怀仁理直气壮,“你改嫁许家,我们管不着。但青山是谢家的孩子,不能跟着你改姓。” “我没让他改姓!”李芝芝声音发颤,“他依然姓谢!” “那也不行,”谢三爷摇头,“谢家的孩子,得由谢家抚养。你一个妇道人家,又改嫁了,不合适。” 许大仓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李芝芝面前:“青山现在是我的儿子。” 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谢怀仁上下打量许大仓,眼中带着轻蔑:“你儿子?你养得起吗?一个猎户,打猎能挣几个钱?青山是秀才的儿子,将来是要读书考功名的,你能供得起?” 这话戳中了许大仓的痛处。他握紧锄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胡氏却笑了:“谢怀仁,你这话说得好笑。青山他爹活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让他读书考功名?他爹一死,你们抢田地抢房子,把他们孤儿寡母赶出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青山将来要读书?” 谢怀仁脸色一僵:“那是族里的规矩!” “规矩?”胡氏嗤笑,“规矩就是欺负孤儿寡母?” 谢三爷拐杖一顿:“胡氏,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今天我们一定要把青山接回去!这是谢家的事,轮不到你们许家插手!” 他说着,对身后两个青壮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要抓谢青山。 许大仓举起锄头:“我看谁敢!” 许二壮也抓起地上一块石头:“谁敢动我侄子!” 许老头默默站起身,挡在谢青山前面。 气氛剑拔弩张。 谢青山从李芝芝身后走出来,站在两拨人中间。 “青山!”李芝芝想拉他回来。 谢青山摇摇头,仰头看着谢怀仁和谢三爷,声音稚嫩却清晰:“我不跟你们回去。” 谢怀仁一愣,随即挤出笑容:“青山乖,跟大伯回去。大伯家有好吃的,好玩的,还能让你读书。” “我不,”谢青山摇头,“我要跟娘在一起。”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谢怀仁皱眉,“你娘改嫁了,以后会有别的孩子,哪还会疼你?跟大伯回去,大伯把你当亲儿子养。” “我不,”谢青山还是摇头,“娘疼我,爹疼我,奶奶疼我,爷爷疼我,二叔也疼我。你们不疼我,你们只想要地。” 这话说得太直接,谢怀仁脸色铁青:“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是不是许家人教你的?” “没人教我,”谢青山说,“我自己想的。你们把我跟娘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说接我回去?现在来,不就是想要我爹留下的田契吗?” 全场寂静。 连胡氏都愣住了。三岁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谢三爷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谢青山:“这孩子……不简单啊。”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谢青山挺直小身板,“田契在我娘手里,你们拿不走。我也不跟你们回去。这里是我的家,他们是我的家人。” 他说完,转身回到李芝芝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 李芝芝泪流满面,蹲下身抱住儿子。 谢怀仁恼羞成怒,指着李芝芝:“好!好你个李芝芝!教孩子说这些话!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霸占我们谢家的地了!” “地是青山的,”李芝芝擦去眼泪,站起身,“等他长大,自然会还给他。你们休想拿走。”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谢怀仁一挥手,“把青山带走!孩子在我们手里,看她还敢不敢不交田契!” 两个青壮又要上前。 许大仓举起锄头,挡在前面:“今天谁敢动我儿子,我就跟谁拼命!” 他眼神凶狠,像一头护崽的野兽。那两个青壮被他气势所慑,犹豫着不敢上前。 谢三爷见状,知道硬来不行,换了个策略。 他叹了口气,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大仓啊,你别冲动。我们也是为青山好。你想,你一个猎户,能给他什么前程?跟我们回去,他是谢家的孩子,族里会供他读书,将来考功名,光宗耀祖。这不是为他好吗?” 许大仓沉默。 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他确实给不了谢青山锦绣前程。 谢青山却开口了:“我不要前程,我要我娘。” “你这孩子!”谢三爷气得直跺拐杖,“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就是不懂事,”谢青山说,“我才三岁,为什么要懂事?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跟谁。你们对我不好,把我跟娘赶出来,让我们住茅屋,没饭吃。爹和奶奶对我们好,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我跟他们,不跟你们。” 这番话说得童真又直接,却字字在理。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许家村的人自然向着许家,纷纷指责谢家人不讲理。 “人家母子刚安顿下来,你们又来闹,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当初赶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孩子?” “谢怀仁,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不就是想要那十亩地吗?” 谢怀仁脸上挂不住,对谢三爷说:“三爷,怎么办?” 谢三爷也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他盯着谢青山看了许久,忽然说:“青山,你跟三爷爷说实话,这些话真是你自己想的?” 谢青山点头:“嗯。” “那……三爷爷问你,你愿不愿意把田契交给族里保管?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 “不,”谢青山摇头,“田契在娘手里,我相信娘。” 谢三爷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是彻底栽了。他转头对谢怀仁说:“走吧。” “三爷!”谢怀仁不甘心。 “走!”谢三爷拐杖一顿,“还嫌不够丢人吗?” 谢怀仁狠狠瞪了许家人一眼,悻悻地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李芝芝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许大仓扶住。 “没事了,”许大仓说,“他们走了。” 胡氏上前,看着谢青山,眼神复杂:“青山,那些话……真是你自己想的?” 谢青山点头:“嗯。” “你怎么知道他们想要田契?” “娘说过,”谢青山说,“爹留下的田契很重要,不能给别人。” 胡氏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她又看向李芝芝:“芝芝,田契你收好了。有我们在,谁也抢不走。” 李芝芝眼泪又下来了:“娘……” “哭什么,”胡氏难得温柔,“今天青山给你长脸了。三岁的孩子,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许二壮凑过来,拍拍谢青山的肩:“小侄子,厉害啊!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 谢青山不好意思地笑了。 风波过去了,但气氛还是有点凝重。 胡氏说:“今天先不干活了,回家。” 一家人收拾东西往回走。路上,许大仓一直沉默。到家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锄头发呆。 李芝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大仓,”她轻声说,“谢谢你。” 许大仓摇头:“我没用,差点护不住你们。” “你已经护住了,”李芝芝说,“刚才要不是你挡在前面,他们真可能把青山抢走。” 许大仓抬起头,看着她:“他们说……我一个猎户,给不了青山前程。” “前程不重要,”李芝芝认真地说,“重要的是人好好的,一家人在一起。” “可是……” “没有可是,”李芝芝打断他,“大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青山还小,将来怎么样,谁说得准呢?咱们只要尽力对他好,问心无愧就行。” 许大仓看着她,许久,点点头:“嗯。” 晚饭时,气氛还是有点沉闷。谢青山察觉到了,主动给许大仓夹菜:“爹,吃菜。” 许大仓接过,摸了摸他的头。 胡氏说:“今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谢家不会善罢甘休,以后得多提防着点。” 许老头点头:“对,得提防。” “不过今天青山的表现,倒是出乎我意料,”胡氏看着谢青山,“你这孩子,看着年纪小的,心里明白着呢。” 谢青山低头扒饭,不说话。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是开春第一场雨,下得不小。 李芝芝搂着他,轻声问:“青山,今天怕不怕?” “不怕,”谢青山说,“有爹在,有奶奶在,不怕。” “你怎么知道说那些话?” “就是知道,”谢青山说,“他们坏,想抢走娘,还想抢地。” 李芝芝抱紧他:“娘不会让他们抢走你,也不会让他们抢走地。那是你爹留给你的,谁也拿不走。”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放晴了。 胡氏推开窗,深吸一口气:“好雨,地里的庄稼该长得更好了。” 早饭时,胡氏宣布:“今天继续翻地。昨天耽误了一天,得抓紧。” 许大仓说:“我一个人去就行,芝芝在家歇着。” “不用,”李芝芝说,“我能干。” 一家人又去了地里。经过昨天的事,大家干得更卖力了,好像要把那股憋屈劲儿都发泄在锄头上。 谢青山还是跟着许二壮捡石头。他一边捡一边想,昨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谢家那些人,肯定还会再来。 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但他现在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正想着,远处又来了几个人。这次不是谢家人,而是里正,身后跟着两个衙役。 胡氏脸色一变:“里正怎么来了?” 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在村里颇有威望。他走到地头,看了看许家人,又看了看谢青山。 “许大仓,”里正开口,“有人告到县衙,说你强占他人子嗣,霸占田产。” 许大仓脸色一沉:“谁告的?” “谢怀仁,”里正说,“他说谢青山是谢家血脉,被你强行扣留。还有十亩田的田契,也在你们手里。” 李芝芝上前一步:“里正大人,青山是我儿子,我改嫁许家,儿子自然跟着我。田契是我前夫留给青山的,我代为保管,等青山成年自会归还。何来强占之说?” 里正看了看她:“你就是李芝芝?” “是。” “谢怀仁说,你改嫁时许家并未给足聘礼,你是被逼改嫁,并非自愿。” “胡说!”李芝芝气得浑身发抖,“我自愿改嫁许家,聘礼虽薄,但许家待我和儿子极好!” 胡氏也上前:“里正,您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大仓前头那个没了,我们想给他续弦。李芝芝带着孩子来投奔,我们看她可怜,就收留了。聘礼是少了点,但我们对他们母子怎么样,村里人都看得见!” 里正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但谢怀仁告到县衙,县太爷发了文书,让我来查问。这样吧,你们跟我去一趟祠堂,当着族老的面,把话说清楚。” 许大仓皱眉:“里正,地里活忙……” “再忙也得去,”里正打断他,“这是县衙的文书,谁敢不从?” 一家人只能放下农具,跟着里正往祠堂走。 祠堂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谢怀仁和谢三爷坐在上首,还有几个谢家族老。许家的族老也来了,坐在另一侧。 气氛严肃。 里正坐在中间,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谢青山的事。谢怀仁告许大仓强占子嗣,霸占田产。现在双方都在,把事情说清楚。” 谢怀仁先开口:“里正,各位族老,事情很简单。谢青山是我堂弟谢怀瑾的独子,怀瑾病故后,按理该由族中抚养。但李芝芝擅自改嫁,还带着孩子,这不合规矩。许大仓明知如此,还收留他们,就是强占我谢家子嗣!” 许大仓正要说话,李芝芝按住他,自己上前一步:“谢怀仁,你说族中抚养?当初把我们母子赶出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族中抚养?我们住在茅屋,没米下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族中抚养?现在来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谢三爷开口:“李氏,当初是族中考虑不周。但现在我们愿意接回青山,好生抚养,你为何阻拦?” “因为我不信你们,”李芝芝直视着他,“你们要的不是青山,是那十亩地!” “你!”谢三爷气得胡子发抖。 里正敲了敲桌子:“安静!李芝芝,你说田契在你手里,是谢怀瑾留给青山的?” “是,”李芝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这是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十亩水田归谢青山所有。这是我夫君临终前交给我的,让我等青山成年后给他。” 里正接过田契,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确实是真的。” 他把田契还给李芝芝:“既然如此,田契就该由你保管,等青山成年后归还。谢家无权索要。” 谢怀仁急了:“里正!她是妇人,又改嫁了,田契在她手里不安全!” “那在谁手里安全?”里正看着他,“在你手里?” 谢怀仁语塞。 里正又说:“至于谢青山的抚养权……李芝芝是他生母,母亲抚养儿子,天经地义。她改嫁了,儿子跟着改嫁,也是常理。谢家若想抚养青山,需得李芝芝同意。但她既然不同意,你们就不能强求。” 谢三爷站起来:“里正!这是我们谢家的家事!” “家事闹到县衙,就不是家事了,”里正严肃地说,“县太爷发了文书,让我秉公处理。我现在就宣布:谢青山由生母李芝芝抚养,田契由李芝芝保管至谢青山成年。谢家不得干涉。若再纠缠,按律法处置!”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谢怀仁和谢三爷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说什么。 里正看向许大仓:“许大仓,你既然娶了李芝芝,就要好好对待他们母子。若有人欺负他们,你可来报我。” 许大仓重重点头:“是!”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走出祠堂时,胡氏长长舒了口气:“多亏里正明理。” 李芝芝紧紧握着田契,手心里都是汗。 谢青山仰头看着她:“娘,咱们赢了?” “赢了,”李芝芝抱起他,“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来抢你了。” 许大仓看着他们,忽然说:“芝芝,我想好了。从今天起,青山就是我亲儿子。我供他吃饭,供他穿衣,将来……也供他读书。” 李芝芝愣住:“大仓……” “我说到做到,”许大仓认真地说,“我不识几个字,但我知道读书是好事。青山聪明,该读书。我会努力打猎,攒钱,供他读。” 胡氏愣了愣,后又拍拍他的肩:“好,有志气。咱们全家一起努力,总会有办法的。” 许二壮也凑过来:“对!我也帮忙!我多干活,多打柴,卖了钱给侄子买书!” 谢青山看着他们,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前世他是孤儿,靠着自己一路读到博士。今生他有家人,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付出。 他抱住许大仓的脖子,小声说:“爹,谢谢你。” 许大仓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嗯。”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田里的麦苗在风中摇曳,绿得发亮。 远处的山峦青翠,近处的村庄安静。 日子还长,路还远。 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第6章 :许承宗 春耕忙完,地里该种的都种下了。 许大仓却闲不下来,一有空就往山里钻。 “开春野兽饿,好打,”他对李芝芝说,“多打点,卖了钱给青山买纸笔。” 李芝芝劝他:“别太累,慢慢来。” 许大仓只是摇头,第二天天不亮又进山了。 这样连续七八天,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带回来野兔山鸡,有时是獾子狐狸。 皮毛攒着,肉自家吃一些,剩下的拿去卖。 胡氏看着儿子一天天消瘦,心疼却没法说。 家里确实需要钱,青山的读书,一家人的口粮,夏税秋粮……哪样不要钱? 这天早上,许大仓又背起猎叉要走。谢青山跑过去,递给他一个小布包:“爹,带着。” 许大仓打开一看,是几个杂粮饼,还热乎着。 “谢谢。”他摸摸谢青山的头,把饼揣进怀里,转身出门。 这一去,到天黑都没回来。 起初大家没在意,山里路远,有时耽搁了也正常。 可等到月上中天,还不见人影,胡氏坐不住了。 “不对,”她在堂屋里踱步,“大仓从没这么晚回来过。” 许老头放下烟袋:“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外面依旧静悄悄的。 李芝芝已经到院门口张望了好几次,每次都失望地回来。 “不行,得去找。”胡氏果断地说。 许老头起身:“我去。” “你一个人去怎么行?”胡氏说,“二壮,你跟你爹一起去。带上火把,带上柴刀。” 许二壮应了声,赶紧去准备。 李芝芝也想跟去,被胡氏拦下了:“你留在家里,看着青山。万一……万一有什么事,家里得有人。” 这话说得隐晦,但李芝芝听懂了。她脸色发白,点点头。 许老头和许二壮举着火把出了门。 胡氏站在院门口,看着火光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李芝芝搂着谢青山坐在堂屋,母子俩都没说话。桌上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两张不安的脸。 “娘,爹会没事的,对吗?”谢青山小声问。 李芝芝抱紧他:“嗯,会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却在发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只有虫鸣和风声。胡氏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呻吟声。 胡氏立刻冲出院门。 火光中,许老头和许二壮正搀着一个人往回走。 那人正是许大仓,左腿血肉模糊,裤子都被血浸透了,软软地耷拉着,显然是断了。 “大仓!”胡氏声音都变了调。 许二壮喘着粗气:“娘,快,快帮忙!哥的腿断了!”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许大仓抬进堂屋。李芝芝赶紧铺上草席,胡氏拿来剪刀,剪开许大仓的裤腿。 伤口触目惊心。小腿骨断得厉害,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都露出来了,血肉模糊一片。 许大仓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怎么弄的?”胡氏声音发颤。 “野猪,”许老头沉声说,“我们在山沟里找到他,旁边还有头野猪的尸体,也死了。看样子是两败俱伤。” “野猪……”胡氏倒吸一口凉气。野猪凶猛,猎户最怕遇到,尤其是发情的公猪,撞一下能把人骨头撞碎。 “得请大夫,”李芝芝急道,“这伤太重了!” 胡氏回过神:“对,请大夫!二壮,快去请陈大夫!跑着去!” 许二壮应了声,拔腿就跑。 许大仓虚弱地开口:“别……别请大夫,费钱……”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胡氏眼圈红了,“腿不要了?” 许大仓还想说什么,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谢青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小手紧紧攥着。 他前世虽然没经历过这些,但也知道,这样的伤在古代意味着什么。若是处理不好,轻则残疾,重则丧命。 约莫两刻钟,许二壮领着陈大夫回来了。陈大夫六十多岁,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郎中,背着药箱,气喘吁吁。 “让开让开,我看看。”他挤到许大仓身边,仔细查看伤口,又摸了摸骨头,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样?”胡氏急切地问。 陈大夫摇头:“伤得不轻啊。骨头断得厉害,得重新接。但……” “但什么?” “这伤得太重了,接骨之后,得用人参吊着元气,再配合我的药,卧床静养三个月,才有可能恢复。否则……”他顿了顿,“否则就算接上了,以后也是个瘸子。” 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胡氏才问:“人参……要多少钱?” “上好的人参,得四两银子,”陈大夫说,“还得配上其他药材,连喝七天。加上诊费,总共……少说八两银子。” 八两! 屋里所有人都白了脸。 八两银子是什么概念?许家一年的收成,除去赋税口粮,能剩下二三两就不错了。八两银子,够一家人省吃俭用三四年。 胡氏嘴唇颤抖:“八两……八两……” 陈大夫叹口气:“我也知道你们家难。要不……这样吧,我只收三两,把骨头接上,开点止血止痛的药。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么治,以后这腿肯定瘸,阴雨天还会疼,干不了重活。” “不……不能瘸……”胡氏眼泪下来了,“大仓是猎户,腿瘸了,以后怎么活……” 许大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虚弱地说:“就……就按三两的治……” “不行!”胡氏斩钉截铁,“不能瘸!钱……钱我想办法!” 她转身冲进里屋,翻箱倒柜。许老头也跟进去,两人翻遍了所有角落,把所有铜钱碎银都拿出来,堆在桌上数。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数到最后,总共四两三钱银子。 这是许家全部的家当。刚交了春税,就剩这些了。 胡氏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不够……还不够……” 许老头蹲在墙角,抱着头不说话。 许二壮急得团团转:“我去借!我去村里挨家挨户借!” “借了拿什么还?”胡氏声音嘶哑,“四两银子,谁家肯借?”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每个人绝望的脸。 谢青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这些日子,许大仓早出晚归,就为了多打点猎物,攒钱给他买纸笔。 想起许大仓把最好的肉夹给他,自己啃骨头。想起许大仓说,要供他读书。 一个继父,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李芝芝面前,仰头说:“娘,把我父亲留给我的田,卖两亩吧。”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屋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这个三岁的孩子。 李芝芝呆呆地看着儿子:“青山……你说什么?” “我说,卖两亩地,”谢青山清晰地重复,“两亩水田,应该能卖八两银子,够给爹治腿了。” “不……不行……”李芝芝下意识摇头,“那是你爹留给你的,是你在世上最后的依靠……” “娘,”谢青山拉住她的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爹为了我,天天不休息地去打猎。他把我当亲儿子,我也认他当亲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亲爹受大罪,变成瘸子。”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过震撼。 陈大夫都惊得张大了嘴:“这孩子……这孩子……” 许大仓挣扎着要坐起来:“不行……青山……不能卖地……那是你的……” “爹,”谢青山走到他床边,认真地说,“你把我当儿子吗?” 许大仓点头:“当然。” “那儿子救爹,不是天经地义吗?”谢青山说,“地没了,以后还能挣。爹的腿要是瘸了,就一辈子都治不好了。我不要爹瘸,我要爹好好的,以后还能背我,还能教我打猎。” 他说着,眼圈也红了,却强忍着没哭。 屋里一片寂静。 许久,胡氏颤抖着开口:“青山……你……你真愿意?” 谢青山点头:“愿意。奶奶,卖地吧,给爹治腿。” 胡氏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扑过来,一把抱住谢青山:“我的好孙子……我的好孙子啊……” 李芝芝也哭了,边哭边点头:“好……好……卖地……咱们卖地……” 许老头抹了把脸,站起来:“我去找里正,明天就去办地契过户。” 许二壮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小侄子……你……你……” 陈大夫也动容了:“老夫行医几十年,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孩子。这样,诊费我不要了,药材我只收成本价。八两银子,我保证把大仓的腿治好!” 许大仓躺在床上,看着谢青山,这个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儿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打湿了枕头。 这一夜,许家无人入睡。 第二天一早,许老头就去找里正。卖地是大事,但为了救命,也顾不得了。 谢家那十亩地是上好的水田,一亩能卖四两银子。许老头说卖两亩,里正吓了一跳:“老许,你可想好了?地卖了可就没了!” “想好了,”许老头说,“救人要紧。” 里正叹口气:“行吧,我帮你问问,看谁家要。” 消息传出去,很快就有买主上门。是村东头的王大户,家里有几十亩地,正想再添置些。听说许家要卖谢青山的地,他亲自来看。 “地是好地,”王大户说,“但你们急着卖,价钱得压一压。三两五一亩,两亩七两银子。” 胡氏一听就急了:“王老爷,这价压得太低了!上好的水田,最少四两一亩!” “那是平时,”王大户慢条斯理,“现在你们急着用钱,自然是我说了算。七两,卖不卖?不卖我走了。” “你!”胡氏气得浑身发抖。 “卖。”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谢青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堂屋门口,看着王大户:“七两就七两,但我们今天就要现钱。” 王大户低头看这个三岁的孩子,乐了:“哟,小家伙,你能做主?” “地是我的,我能做主。”谢青山说,“七两银子,今天付清,明天就去过户。” 王大户没想到一个孩子这么干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咳……那行吧,七两就七两。我这就回去拿钱。” 等他走了,胡氏抱着谢青山哭:“傻孩子……那是八两银子的地啊……” “奶奶,没事,”谢青山拍拍她的背,“爹的腿要紧。” 很快,王大户拿着七两银子回来了。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胡氏数了一遍,收好。 陈大夫也来了,带来了人参和药材。他亲自给许大仓接骨,手法娴熟。许大仓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木棍一声不吭。 接好骨,敷上药,绑好夹板。陈大夫又交代了注意事项,留下七天的药,这才离开。 胡氏把七两银子都给了他:“陈大夫,辛苦您了。不够的,我们以后再补。” 陈大夫推辞:“说了只收成本价,剩下的四两就够了。”他拿了四两,其余的硬塞回胡氏手里,“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送走陈大夫,一家人这才松了口气。 许大仓喝了药,沉沉睡去。李芝芝守在床边,一步不离。 胡氏把谢青山叫到堂屋,许老头和许二壮也在。 “青山,”胡氏郑重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许家的嫡长孙。不管以后有没有别的孩子,你都是长孙,是这个家的根。” 谢青山愣住了。 许老头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青山,爷爷给你取个小名,叫许承宗,好不好?” 许承宗。 承继宗嗣。 这个名字的分量,太重了。 谢青山看着爷爷奶奶,又看看许二壮,最后看向里屋的方向。那里躺着许大仓,那个为了他差点把命丢在山里的继父。 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对着胡氏和许老头,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爷爷,奶奶,孙儿谢青山,愿承许家宗嗣,奉养长辈,友爱兄弟,光耀门楣。”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都红了。 胡氏和许老头泪流满面,赶紧把他扶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胡氏搂着他,泣不成声。 许二壮也哭了:“小侄子……不,承宗……以后二叔疼你,一辈子疼你……” 从这天起,谢青山在许家有了新的身份,许承宗。 虽然对外还叫谢青山,但在许家人心里,他就是许承宗,是许家的长孙,是未来的顶梁柱。 许大仓的伤一天天好转。人参吊着,药材养着,加上李芝芝精心照料,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只是腿还不能动,得卧床三个月。 这天,谢青山端着一碗鸡汤进屋。是胡氏特意炖的,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 “爹,喝汤。”他把碗放在床边小凳上,踮着脚想扶许大仓坐起来。 许大仓自己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却没喝,看着谢青山。 “青山,”他声音有些沙哑,“地……爹对不起你……” “爹,”谢青山打断他,“地没了就没了,以后我长大了,给爹买更多的地。” 许大仓眼睛又红了:“你……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谢青山摇头,“爹是为了我才受伤的。爹对我好,我知道。” 许大仓一把抱住他,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爹一定……一定好好养伤……好了之后,更努力打猎……供你读书……给你买地……” “嗯,”谢青山拍拍他的背,“爹快点好起来。” 屋外,李芝芝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滑落。 但她心里是暖的。 这个家,经历了这场劫难,反而更紧密了。 春去夏来,许大仓能拄着拐杖下地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是个好兆头。 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麦子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玉米也长高了,叶子宽大。 谢青山三岁半了,长得比同龄孩子高些,也更懂事。他每天帮着喂鸡、捡柴、拔草,力所能及地干活。 这天,许二壮从外面回来,神秘兮兮地拉着谢青山:“承宗,二叔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许二壮带着他来到村塾外。那是村里唯一的学堂,一个老秀才开的,收十几个学生,都是村里家境较好的孩子。 朗朗读书声从屋里传出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谢青山站在窗外,静静听着。 许二壮蹲下身,小声说:“承宗,你想不想读书?” 谢青山点头:“想。” “二叔帮你,”许二壮说,“二叔去镇上找活干,挣了钱,供你读书。” “二叔……” “别推辞,”许二壮拍拍胸脯,“二叔还年轻,有力气。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秀才举人,给咱们许家争光!” 谢青山看着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二叔。”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夕阳西下,两人往家走。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美得不像话。 回到家,胡氏正在灶间做饭。李芝芝在缝衣裳,许老头在编筐,许大仓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削着一根木棍。 “回来了?”胡氏探头,“洗手吃饭。” “哎。”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简单的饭菜,却吃得很香。 饭后,谢青山忽然说:“奶奶,我想学认字。” 胡氏一愣:“认字?” “嗯,”谢青山点头,“不急着上学堂,先认几个字。二叔说,他可以教我。” 所有人都看向许二壮。 许二壮挠挠头:“我……我就会几个字,还是以前偷听学堂学的……” “几个字也行,”谢青山说,“先学着。” 胡氏想了想:“行。二壮,你教承宗认字。大仓,等你好了,也教他打猎。咱们许家的孩子,既要会文,也要会武。” 许大仓点头:“嗯。” 从这天起,谢青山开始了他的“启蒙教育”。 许二壮确实识字不多,只会《三字经》的前几句,还有自己的名字,家人的名字。但他教得认真,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谢青山学得很快。为了不显得太妖孽,他故意装笨,一个字“学”好几遍才记住。 但即使这样,许二壮还是惊叹:“承宗,你太聪明了!我当年学这几个字,学了半个月呢!” 谢青山只是笑。 许大仓的腿渐渐好了,虽然还不能进山打猎,但已经能走路了,只是有点瘸。陈大夫说,能恢复成这样,已经是奇迹。 这天,许大仓把谢青山叫到跟前,递给他一把小弓。 “爹给你做的,”他说,“等你再大点,爹教你射箭。” 那是一把精致的小弓,用竹子做的,弓弦是牛筋。还有几支小箭,箭头磨得光滑,不会伤人。 谢青山接过,爱不释手:“谢谢爹。” “不用谢,”许大仓摸他的头,“爹答应过你,要教你打猎。” 院子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氏和李芝芝在灶间做饭,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许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缭绕中,脸上满是欣慰。 这个家,经历了风雨,终于迎来了晴天。 虽然穷,虽然苦,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有希望。 谢青山握着手里的小弓,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暗暗发誓: 这一世,他要让这些爱他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一定。 第7章 :养兔子 入夏了,天热得早。 许大仓的腿养了三个月,终于能下地了。 只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健步如飞。陈大夫来看过,说是恢复得不错,但伤得太重,这辈子都得带着这点残疾了。 “能走路就是万幸,”胡氏安慰儿子,“以后不进山打猎,干点别的也行。” 许大仓没说话,只是看着墙角那把猎叉,眼神黯淡。 猎户靠腿吃饭,腿瘸了,就等于断了生计。 虽然他还能做些轻活,但打猎是别想了,山里野兽凶猛,跑不快就是送死。 家里的气氛又有些沉闷。春耕时卖了两亩地,虽然救了许大仓的腿,但也让这个本就拮据的家雪上加霜。夏税马上就要交了,还有一家人的口粮…… “我去镇上找活干。”许二壮说。 他才十五岁,但长得壮实,力气大。 胡氏摇头:“你还小,镇上哪有适合你的活?” “我听说码头在招搬运工,一天能挣十文钱。”许二壮说,“我去试试。” “不行,”许大仓开口,“码头活重,你还小,伤着身子怎么办?” “那哥你说怎么办?”许二壮急了,“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一家人沉默。 谢青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几畦菜地。 豆角开花了,紫色的花串串的,很好看。黄瓜藤爬上了架,结了几个小瓜。这是李芝芝和胡氏精心伺候的,是家里夏天主要的菜蔬。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许大仓面前:“爹,咱们养兔子吧。” “养兔子?”许大仓一愣。 “嗯,”谢青山点头,“兔子好养,吃草就行,长得快,一窝能生好多。兔肉能卖钱,兔皮也能卖钱。” 这是他这些天观察许二壮教他认字时想到的。许二壮教他“兔”字,说兔子繁殖快,他就想到了养殖。 胡氏皱眉:“养兔子?哪有那么容易?兔子娇气,容易死。” “我知道怎么养,”谢青山认真地说,“兔子怕潮湿,要住干燥的地方。吃草要新鲜的,不能带露水。一公一母关一起,两个月就能生一窝。” 这些知识是他前世在农村外婆家学的。外婆养过兔子,他暑假去玩,帮着喂过。 许大仓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谢青山早就想好了说辞:“以前爹……生父教过我。他说书上有写。” 谢怀瑾是秀才,家里书多,这个借口很合理。 果然,没人怀疑。 许老头磕了磕烟袋:“养兔子……倒是个法子。咱们家后院有地方,搭个棚子就行。” “可是买种兔要钱,”胡氏说,“好的种兔,一对得一两银子呢。” 又是一阵沉默。 一两银子,对现在的许家来说,是笔巨款。 谢青山想了想:“可以先抓野兔来养。爹以前不是常打兔子吗?抓两只活的,一公一母,关起来养。” 许大仓眼睛一亮:“对!这个办法好!野兔虽不如家兔温顺,但养熟了也一样。我明天就去下套子,抓活的!” “你的腿……”李芝芝担心。 “没事,”许大仓说,“抓兔子不用跑,下套子就行。我慢点走,不碍事。” 事情就这样定了。第二天,许大仓拖着瘸腿进了山,专门去找兔子常走的小路下套。他做了十几个套子,分散在不同地方。 三天后,真让他套到了两只野兔,一公一母,灰褐色的毛,眼睛红红的,在笼子里乱窜。 “真抓到了!”许二壮兴奋地围着笼子转。 许大仓脸上也有了笑意:“运气好。” 一家人开始在后院搭兔子棚。许老头和许二壮去砍竹子,许大仓指挥着搭架子。胡氏和李芝芝编竹筐当兔笼,谢青山帮着递竹篾。 忙活了三天,兔子棚搭好了。不大,但很结实,顶上盖着茅草,能遮风挡雨。里面隔成几个小间,公兔母兔分开养,还有一个空着,准备以后养小兔。 两只野兔被关进去,起初很不安,到处乱撞。但饿了两天,见没人伤害它们,也就慢慢安静下来,开始吃扔进去的青草。 谢青山主动承担了喂兔子的活。每天早晚两次,去地里割新鲜的草,晾干了露水再喂。他还特意去找蒲公英、车前草这些兔子爱吃的野菜。 “承宗真能干,”胡氏看着孙子熟练地喂兔子,对李芝芝说,“这孩子,聪明又懂事。” 李芝芝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复杂。儿子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三岁的孩子。但看着他和许家人相处融洽,她又觉得,这样也好。 兔子养起来了,家里的气氛轻松了些。但夏税还是要交。 这天,里正挨家挨户通知,夏税三日后要交到县衙,每户按田亩算,许家要交一斗二升麦子,或者折成铜钱六十文。 胡氏算了算家里的存粮,咬咬牙:“交粮食吧,麦子虽然不多,但还能凑出来。钱是一文都没有了。” 许家去年收成一般,交了税后剩下的麦子本就不多,过了一个冬天,只剩下一石多点。再交一斗二升,就剩不到一石了。而离秋收还有三个月。 “省着点吃,掺野菜,能熬过去。”胡氏说。 交税那天,许老头和许二壮背着麦子去了里正家。回来时,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胡氏问。 许老头叹气:“王大户家今年多买了二十亩地,夏税交得最多。看见咱们,就说几句风凉话。” 许二壮愤愤不平:“狗眼看人低!等以后承宗考了功名,看他们还敢不敢这样!” 胡氏瞪他一眼:“少说两句。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管别人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憋屈。从前许家虽穷,但许大仓打猎厉害,家里时不时能吃上肉,在村里还算过得去。现在许大仓腿瘸了,家里又卖了地,境况大不如从前。 谢青山默默听着,没说话。 晚上,他躺在李芝芝身边,忽然问:“娘,考功名真的能让家里过得好吗?” 李芝芝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二叔说的。” 李芝芝沉默了一会儿,说:“考了功名,就能当官,当官就有俸禄,能买地,能盖房子,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但是……考功名很难,要读很多年书,花很多钱。” “那我也要考,”谢青山说,“我要让爹、奶奶、爷爷、二叔都过上好日子。” 李芝芝摸摸他的头:“好,娘等着。” 过了几天,兔子棚里有了动静。母兔怀孕了,肚子明显鼓了起来。胡氏很高兴,特意多割了些嫩草喂它。 “等生了小兔,养大了卖掉,就能换钱了。” 然而好事不长。这天早上,谢青山照例去喂兔子,发现母兔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身下一摊血,已经死了。 “奶奶!娘!快来!”他大声喊。 一家人跑过来,看到死去的母兔,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胡氏脸色发白。 许大仓蹲下身检查,沉声说:“难产。野兔在笼子里活动不开,容易难产。” 母兔一尸两命,小兔也没保住。 胡氏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掉下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许老头叹气:“野兔野性难驯,本就不适合圈养。” 许二壮握紧拳头:“白忙活一场!” 李芝芝搂着谢青山,心里也难受。这是家里唯一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只有谢青山还算镇定。他仔细看了看母兔的尸体,又看了看旁边笼子里的公兔,说:“奶奶,别难过。咱们再抓一只母兔。这次我知道了,兔子怀孕后要多活动,笼子要大,还要给它准备产窝。” 胡氏擦擦眼泪:“还养?” “养,”谢青山点头,“失败一次就放弃,那永远成功不了。爹,你能再抓一只母兔吗?” 许大仓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点点头:“能。” 这次,许大仓花了更多心思。他在山里蹲了两天,终于又抓到一只母兔,比上次那只更壮实。 兔子棚也做了改进。许老头把笼子扩大了一倍,还用木板做了个产窝,铺上干草。谢青山每天把兔子放出来活动一会儿,虽然只是在后院一小块地方,但总比一直关在笼子里好。 母兔很快又怀孕了。这次,一家人格外小心。胡氏每天去割最嫩的草,李芝芝把水烧开了晾凉再喂,怕兔子喝了生水拉肚子。 谢青山更是寸步不离,一有空就守在兔子棚边,观察母兔的状态。 一个月后,母兔要生了。 这天傍晚,母兔开始烦躁不安,不停地把干草往产窝里叼。谢青山赶紧叫来全家人。 “要生了要生了!”许二壮兴奋地喊。 胡氏把他拉到一边:“小声点,别吓着兔子。” 一家人静静地守在兔子棚外,透过竹篱笆的缝隙往里看。 母兔在产窝里转了几圈,终于趴下来。不一会儿,第一只小兔出生了。粉红色的,光溜溜的,只有拇指大小。母兔舔掉胎衣,把小兔推到身下。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整整六只小兔! “六只!生了六只!”许二壮压低声音,激动得脸都红了。 胡氏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许大仓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李芝芝搂着谢青山,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高兴的。 小兔刚出生时很脆弱,眼睛闭着,浑身无毛。母兔很尽责,一直守在产窝里喂奶。谢青山每天给母兔加餐,除了青草,还加了点豆渣,那是胡氏做豆腐剩下的,有营养。 七天后,小兔身上长出了细细的绒毛。十天后,眼睛睁开了,黑溜溜的像小豆子。半个月后,已经能在窝里爬来爬去了。 “成功了!”胡氏看着六只活蹦乱跳的小兔,笑得合不拢嘴,“承宗,多亏了你!” 谢青山也笑了。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帮到这个家。 小兔长得很快,一个月就断奶了。许老头又搭了几个小笼子,把公兔和母兔分开养,谢青山说,兔子繁殖太快,得控制数量。 六只小兔,三公三母。胡氏盘算着:“留两只母兔做种,其他的养大了卖掉。兔肉能卖钱,兔皮也能卖钱。等攒够了钱,再多养几只。” 生活总算有了盼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谢家又来了。 这次来的只有谢怀仁一个人。他提着一小袋米,脸上堆着笑,站在许家院门口。 “许大哥,许大娘,在家吗?” 胡氏正在晾衣服,看见他,脸一沉:“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来看看,”谢怀仁讪笑,“听说大仓兄弟腿伤了,我来看看。这点米,不成敬意。” 他把米袋放在院门口。 许大仓拄着拐杖出来,冷冷地看着他:“不用,拿回去吧。” “别啊,都是亲戚,”谢怀仁说,“青山是我侄子,你们照顾他,我们谢家也该表示表示。” 胡氏嗤笑:“现在知道是亲戚了?当初赶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亲戚?” 谢怀仁脸色一僵,但还是维持着笑容:“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件事。” “什么事?” “那个……青山的田,不是卖了两亩吗?还剩下八亩,”谢怀仁搓着手,“你们家现在困难,大仓兄弟腿又不好,种不了那么多地。不如……不如把地租给我们谢家种,每年给你们交租子,怎么样?”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胡氏气笑了:“谢怀仁,你可真会打算盘!青山的田,我们自己会种,用不着你操心!” “你们种得了吗?”谢怀仁说,“八亩地,就你们老弱病残的,种得过来吗?租给我们,每年给你们三成租子,旱涝保收,多好。” “三成?”许老头从屋里出来,“市场价都是五成,你给三成,也好意思说?” “五成那是熟地,”谢怀仁狡辩,“青山的田荒了半年,地力都退了,三成已经不少了。” “滚!”许大仓举起拐杖,“再不滚,我打断你的腿!” 谢怀仁吓得后退两步,脸色难看:“你们……你们别不识好歹!我这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李芝芝上前一步,“为我们好当初会把我们赶出来?为我们好会逼我们给地契?谢怀仁,我告诉你,青山的田,我们就是荒着,也不会租给你们谢家!滚!” 谢怀仁见讨不到好,捡起地上的米袋,悻悻地走了。 “呸!”胡氏朝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许大仓拄着拐杖,看着谢怀仁走远,眉头紧锁:“他还会再来。” “来就来,怕他不成?”胡氏说,“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耍花样。” 话虽这么说,但大家都明白,谢家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几天后,村里开始有传言,说许家霸占谢家田地,欺负谢家孤儿寡母。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似的。 许二壮从外面回来,气得脸通红:“娘,哥,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说咱们家逼着青山卖地,还说咱们虐待青山!” 胡氏正在喂鸡,手一顿:“谁说的?” “还能有谁?肯定是谢家传的!”许二壮说,“我去找他们理论!” “站住!”胡氏喝住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们越理论,他们越来劲。随他们说去,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憋屈。 谢青山坐在门槛上,听着这些,小手攥得紧紧的。 他知道,必须尽快让家里好起来。只有家里过好了,别人才不敢欺负。 兔子还要几个月才能卖,远水解不了近渴。得想个快点的法子。 这天,他跟着李芝芝去河边洗衣裳。河边长着很多芦苇,风吹过,芦花飘飘。 谢青山看着那些芦苇,忽然想起前世外婆用芦苇编的席子、筐子,卖得还不错。 “娘,芦苇能卖钱吗?”他问。 李芝芝一边捶打衣服一边说:“芦苇?能啊,编席子编筐,能卖几个钱。但费工夫,卖不上价。” “那如果编得好看点呢?”谢青山说,“编成小动物,小花篮,城里人喜欢。” 李芝芝停下手:“小动物?怎么编?” “我会,”谢青山说,“以前……爹教过我。” 又是谢怀瑾教的。这个借口真好用。 李芝芝将信将疑。但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还是说:“那咱们割点芦苇回去试试。” 母子俩割了一捆芦苇回家。胡氏看见了,皱眉:“割芦苇干什么?又不当柴烧。” “承宗说,要用芦苇编东西卖钱。”李芝芝说。 胡氏摇头:“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芦苇编的东西,谁要啊?” 谢青山也不辩解,坐在院子里,开始处理芦苇。他把芦苇杆劈成细篾,浸泡在水里软化。然后凭着记忆,开始编织。 他编的第一个是只小兔子。虽然有些粗糙,但能看出来是兔子的形状,耳朵长长的,很可爱。 “这是什么?”许二壮凑过来看。 “兔子。”谢青山说。 “兔子?”许二壮拿起那只芦苇兔子,左看右看,“嘿,还真像!承宗,你手真巧!” 胡氏也过来看,眼睛亮了:“编得不错。要是再精细点,染上颜色,说不定真能卖钱。” 有了奶奶的肯定,谢青山更有信心了。他接着编了小鸟、小鱼、小花篮,越编越熟练。 李芝芝和胡氏也跟着学。女人手巧,很快就学会了,编得比谢青山还好。 “这东西,拿到镇上,应该能卖钱。”胡氏说,“镇上人讲究,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许大仓看着一家人忙着编芦苇,心里既欣慰又愧疚。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现在却成了拖累。 “爹,你也来学,”谢青山把一根芦苇篾递给他,“编这个不用腿,坐着就能干。” 许大仓接过,笨拙地学着编。他的手粗大,干惯了粗活,做这种精细活很吃力。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坚持着。 编坏了好几根,终于编出了一只勉强能看的小狗。 “爹真棒!”谢青山拍手。 许大仓看着手里歪歪扭扭的小狗,笑了。这是腿伤后,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一家人就这样开始了芦苇编织的副业。白天干农活,晚上点着油灯编东西。谢青山负责设计新样式,李芝芝和胡氏负责编织,许大仓和许老头处理芦苇,许二壮负责去割芦苇。 编了几天,攒了一筐成品。胡氏决定去镇上试试。 这天,胡氏带着李芝芝和谢青山去了柳树镇。她们在集市角落摆了个小摊,把编织品摆出来。 起初没人注意,直到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小女孩路过,看见了那只芦苇兔子。 “娘,我要那个兔子!”小女孩拉着妇人的手说。 妇人过来看了看:“多少钱?” 胡氏想了想:“三文钱。” “三文?”妇人皱眉,“就这么个芦苇编的,要三文?” “您看编得多精细,”胡氏拿起兔子,“孩子喜欢,三文钱不贵。” 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妇人最终还是掏了钱:“行吧,给你。” 第一单生意成了。接着,小鸟、小鱼、小花篮也陆续有人买。虽然卖得慢,但一个上午,也卖了十几文钱。 中午收摊时,胡氏数了数钱,一共二十八文。 “不错,”她脸上有了笑意,“比我想的卖得好。” 李芝芝也很高兴:“明天咱们再多编点。” 回家的路上,三人都很高兴。虽然钱不多,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走到村口,又遇到了谢怀仁。他看见胡氏手里的空筐子,阴阳怪气地说:“哟,许大娘,去镇上卖东西了?卖的什么啊?不会是把青山的家当都卖了吧?” 胡氏冷冷地看着他:“谢怀仁,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我怎么胡说了?”谢怀仁提高声音,“大家评评理!他们许家逼着三岁的孩子卖地,现在又不知道卖什么,这不是败家是什么?” 周围有几个村民围观,交头接耳。 李芝芝气得脸发白:“你……你血口喷人!” 谢青山忽然站出来,仰头看着谢怀仁:“大伯,我家的地,是我主动要卖,给我爹治腿的。我爹把我当亲儿子,我把他当亲爹,儿子救爹,天经地义。你有什么意见吗?” 声音稚嫩,却字字铿锵。 谢怀仁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三岁孩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围观的村民也议论起来: “这孩子说得对,儿子救爹,没毛病。” “谢怀仁也太过分了,老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就是,许家对他够客气了。” 谢怀仁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谢青山一眼,转身走了。 胡氏把谢青山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孙子,说得好!” 李芝芝也松了口气。 回到家,胡氏把卖来的二十八文钱放在桌上,对全家人说:“从今天起,咱们家又多了一条生计。虽然钱不多,但积少成多。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渡过难关。” 许大仓看着桌上的铜钱,看着家人脸上的笑容,心里那股郁气,终于散了些。 他虽然瘸了,但这个家,没有垮。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编芦苇。谢青山坐在许大仓身边,教他编新花样。 “爹,你看,这样编,就是一朵花。” 许大仓认真地学着,大手小心地摆弄着细篾。 灯光柔和,映着每个人的脸。 窗外,夏虫鸣叫,繁星满天。 日子虽苦,但有希望。 第8章 :初露锋芒 芦苇编织的生意,比想象中好。 胡氏和李芝芝连着去了三次柳树镇,每次都把带去的货卖得七七八八。 二十八文、三十五文、四十一文……钱不多,但细水长流,足够家里买盐打油,偶尔还能割块肉打打牙祭。 更重要的是,这生意让许家人看到了希望。 “承宗脑子活,”胡氏一边编着新设计的芦苇笔筒一边说,“这玩意儿读书人喜欢,一个能卖五文钱呢。” 笔筒是谢青山想出来的。 他看许二壮教他认字时,用的毛笔没地方放,就琢磨着编个筒子。圆筒状,收口,编得细密些,再染上靛蓝色,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李芝芝手巧,又在笔筒上编出竹叶花纹,更添雅致。第一个笔筒被镇上学堂的一个秀才买走了,说是“颇有野趣”。 消息传开,来买笔筒的人多了起来。有给自家孩子买的,有当礼物送人的。胡氏趁机涨价,从五文涨到八文,照样有人要。 “还是读书人的钱好赚。”许二壮感慨。 谢青山听到这话,心里一动。是啊,读书人的钱好赚。除了笔筒,还能做什么? 这天,他又跟着胡氏和李芝芝去镇上。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谢青山没待在摊子边,而是在集市上慢慢转悠,观察。 他看见卖文房四宝的摊子,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买的人却不多,太贵了。一支普通的毛笔要二十文,一刀最差的纸也要三十文,寻常人家买不起。 他又看见卖儿童玩具的摊子,拨浪鼓、泥人、竹蜻蜓,买的孩子倒不少,但都是便宜货,一两文一个。 走着走着,他停在一个卖书的摊子前。 说是书摊,其实只有十几本旧书,大部分是蒙学读物:《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几本话本小说。 摊主是个老头,正眯着眼打盹。谢青山拿起一本《三字经》,翻开看了看。纸张粗糙,字迹模糊,还有虫蛀的痕迹。就这样的旧书,也要五十文一本。 “小孩,别乱翻。”老头醒了,懒洋洋地说。 谢青山放下书,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有了主意。 回到摊子边,胡氏刚做完一单生意,收了十文钱,卖了一个大芦苇筐,买菜用的。 “奶奶,”谢青山拉着胡氏的衣角,“咱们能不能编点别的?” “编什么?” “编书。”谢青山说。 胡氏一愣:“书?书怎么编?” “不是真书,”谢青山解释,“是编个书的样子,里面放上咱们编的字,教孩子认字用。” 胡氏没听明白,李芝芝却懂了:“你是说,编个盒子,里面放芦苇编的字块,让孩子认字玩?” “对!”谢青山点头,“就像积木一样,可以拼字,可以认字。有钱人家的孩子,买来当玩具,还能学认字。” 胡氏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可是……字怎么编?” “我会,”谢青山说,“二叔教我的字,我都会写了。我可以把字画出来,娘和奶奶照着编。” 李芝芝有些犹豫:“那些字……你生父什么时候教的?” “嗯,”谢青山面不改色,“爹以前教过我写字。” 实际上,谢怀瑾确实教过,但谢青山当时装傻,没表现出来。现在拿出来用,正好。 回到家,谢青山就开始忙活。他让许二壮找来一块平整的木板,用烧过的木炭当笔,在上面写下《三字经》的前八个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用的是标准的楷书,幸亏前世练过书法,虽然现在手小,但基本的架子还在。 “承宗,你……你什么时候学的写字?”许二壮震惊了。 他教谢青山认字,只是口授,从没教过怎么写。可眼前这八个字,虽然笔画稚嫩,但结构端正,一看就是练过的。 “以前爹教的,”谢青山说,“我偷偷在地上练过。”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许二壮将信将疑,但看着谢青山认真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字写好了,李芝芝和胡氏开始照着编。这是细活,比编兔子小鸟难多了。一个字要编得横平竖直,还要大小一致,很费工夫。 第一天,只编出了“人”“之”“初”三个字。但效果出奇的好,芦苇编的字,染上墨色,看起来古朴雅致。 “真像!”胡氏拿着“人”字,左看右看,“芝芝,你手真巧!” 李芝芝不好意思地笑:“是承宗教得好。” 谢青山又设计了一个装字块的盒子。长方形的,带盖,分成两格,一格放字块,一格可以拼字。盒盖上还编了“识字盒”三个字。 第一个识字盒做好的时候,全家人都围着看。 “这个……能卖钱吗?”许老头问。 “能,”胡氏肯定地说,“肯定能。镇上那些有钱人家,孩子四五岁就要启蒙,这玩意儿又好玩又能学认字,肯定有人要。” “定价多少?”许二壮问。 胡氏想了想:“盒子里放八个字,编得这么精细,至少……五十文!” 五十文!够买十斤白面了! 许大仓拄着拐杖过来,拿起一个“人”字看了看,又看看谢青山,眼神复杂:“承宗,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谢青山点头:“嗯。” 许大仓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第二天,胡氏带着识字盒去了镇上。她没去集市,而是直接去了镇上学堂附近,那里住的都是读书人,识货。 果然,刚摆出来没多久,就有人来问。 “这是什么?”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停下脚步。 “识字盒,”胡氏介绍,“里面是芦苇编的字块,可以认字,可以拼字。给孩子启蒙用。” 中年人拿起一个“人”字看了看,又看了看盒子:“有点意思。多少钱?” “五十文。” “五十文?”中年人皱眉,“有点贵。一本《三字经》才五十文。” “书是书,这是玩具,”胡氏不卑不亢,“孩子玩着就把字认了,不比死读书强?” 中年人想了想,笑了:“倒也是。我家那小子,看见书就头疼,要是能玩着学,倒是个法子。行,我要一个。” 第一单成了! 胡氏高兴得手都有些抖。五十文啊,顶她们编好几天的小玩意儿了。 接着又来了一位妇人,给孙子买的。又来了一个老先生,说是买回去研究研究,老先生是镇上的老秀才,觉得这识字盒构思巧妙。 一个上午,三个识字盒全卖光了。一百五十文! 胡氏数着沉甸甸的铜钱,手都在抖。她这辈子没一次性收过这么多现钱,以前许大仓打猎,也是零散着卖,一次最多几十文。 回到家,她把一百五十文钱哗啦啦倒在桌上,全家人都惊呆了。 “这么多?”许二壮眼睛瞪得溜圆。 “三个盒子,全卖了,”胡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人家还说,下次多做点,他们还要。” 许大仓看着那些钱,许久,说:“这生意能做。” 有了钱,家里的日子好过多了。胡氏买了肉,买了白面,晚上包了饺子。又扯了几尺布,给每个人都做了身新衣裳,谢青山的最先做好,靛蓝色的小褂,穿上精神得很。 “承宗穿上真好看,”李芝芝给儿子整理衣襟,“像个读书人了。” 谢青山看着身上的新衣服,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识字盒的生意能做,但终究是小打小闹。要想真正改变命运,还是得读书,得科举。 可他今年四岁了,按说该启蒙了。家里现在有点钱了,但供一个读书人,还远远不够。束脩、笔墨纸砚、买书……哪样不要钱? 而且,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读书机会。 这些天,他让许二壮偷偷带他去村塾外偷听过几次。村塾的夫子姓陈,是个老童生,考了几十年秀才没考上,就在村里开了个私塾,收十几个学生。 谢青山观察过陈夫子几次。五十来岁,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眼神很清明。讲课不算生动,但很认真,对学生也耐心。 最重要的是,陈夫子看学生的眼神,没有那种嫌贫爱富的势利。有个学生家里穷,交不起束脩,用粮食抵,陈夫子也收了。 或许……这是个机会。 这天下午,谢青山又让许二壮带他去村塾。这次,他没在外面偷听,而是悄悄走到窗户下,正好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陈夫子正在讲《论语》。十几个学生,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坐得东倒西歪。只有前排一个穿绸衫的孩子坐得端正,听得认真。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陈夫子摇头晃脑地念。 下面有学生跟着念,有的声音洪亮,有的有气无力。 谢青山在窗外,也小声跟着念。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字正腔圆。 念了几遍,陈夫子停下来,问:“有谁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举手。 窗外的谢青山下意识开口:“学习并且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课堂上,格外清晰。 陈夫子一愣,看向窗外。学生们也齐刷刷转头。 谢青山知道自己暴露了,但不慌不忙,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夫子好。” 陈夫子打量着他:“你是哪家的孩子?” “学生谢青山,许家村的。” “谢青山……”陈夫子想了想,“是谢怀瑾秀才的儿子?” “是。” 陈夫子点点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青山站直身子,清晰地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意思是,学习并且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 陈夫子眼睛一亮:“你读过《论语》?” “没有,”谢青山摇头,“只是听夫子讲课,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陈夫子更惊讶了,“你多大了?” “四岁。” 四岁的孩子,能听懂《论语》,还能解释?陈夫子不信。他想了想,又问:“那我再问你,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是什么意思?” 谢青山不假思索:“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是很快乐吗?”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别人不了解我,我也不生气,不就是君子吗?” 一连三问,对答如流。 学堂里鸦雀无声。学生们都惊呆了,连那个穿绸衫的孩子也瞪大了眼睛。 陈夫子走下讲台,来到谢青山面前,仔细打量他。这孩子穿得朴素,但干净整洁,眼神清澈明亮,不卑不亢。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陈夫子问。 “我生父在世时教过一些,”谢青山说,“后来自己看,自己想。” “你看得懂?”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谢青山老实说,“但多看几遍,想想,慢慢就懂了。” 陈夫子沉默了。他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四岁,没正式上过学,却能理解《论语》的句子,这已经不是聪明,是天赋了。 “你想读书吗?”陈夫子问。 “想,”谢青山点头,“很想。” “那你为何不来学堂?” 谢青山低下头:“家里穷,交不起束脩。” 陈夫子看向一旁的许二壮:“这是你家人?” 许二壮赶紧上前行礼:“夫子,我是他二叔。” “你们家……供不起他读书?” 许二壮脸一红:“以前供不起,现在……现在家里做了点小生意,能攒点钱了。但我们也不知道,读书要花多少……” 陈夫子摆摆手:“束脩的事,可以商量。这孩子……”他看着谢青山,“是个读书的苗子,不读书可惜了。”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明天让你家人来一趟,我们谈谈。” 谢青山眼睛一亮,深深鞠躬:“谢谢夫子!” 回去的路上,许二壮还晕乎乎的:“承宗,你……你真会那些?” “嗯,”谢青山说,“二叔教我的字,我都记着。生父留下的书,我也偷偷看过。” “可……可那是《论语》啊!”许二壮说,“我听都没听过!” “书就在那里,谁都能看,”谢青山说,“二叔,我想读书。” 许二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一咬牙:“读!二叔供你读!不就是束脩吗?咱们现在有钱了!” 回到家,许二壮把事情一说,全家人都惊呆了。 “陈夫子真说要收承宗?”胡氏不敢相信。 “真的!”许二壮激动地说,“夫子说承宗是读书的苗子,不读书可惜了!让咱们明天去谈束脩的事!” 李芝芝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起来:“明天我去。” “你的腿……”李芝芝担心。 “没事,”许大仓说,“儿子读书的事,我这个当爹的得去。”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商量。 “束脩一年要多少?”胡氏问。 许二壮摇头:“不知道,但听说陈夫子收学生,一年要二两银子束脩,还要送米面肉,逢年过节送礼。” 二两银子! 全家人都沉默了。现在家里是有点钱,但识字盒的生意刚起步,还不稳定。二两银子,是笔巨款。 “还有笔墨纸砚,”许老头说,“读书要写字,纸墨都贵。” “书也要买,”李芝芝轻声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四书五经……” 越算越心惊。 许大仓握紧拐杖:“卖兔子。那六只小兔快能卖了,两只母兔留着,四只公兔卖掉,能换些钱。” “编织的生意也接着做,”胡氏说,“我明天就去镇上,多做点识字盒,卖贵点。” “我也去码头找活,”许二壮说,“一天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 一家人七嘴八舌,都在想办法。 谢青山看着他们,心里又暖又酸。前世他孤身一人奋斗,今生却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付出。 “爹,娘,奶奶,爷爷,二叔,”他站起来,认真地说,“我一定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胡氏把他搂进怀里:“好孩子,奶奶信你。” 第二天,许大仓换上了那身新做的青布衣裳,拄着拐杖,带着谢青山去了村塾。 陈夫子已经在等他们了。看到许大仓的瘸腿,他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许老弟,坐。”陈夫子很客气。 许大仓有些拘谨地坐下,谢青山站在他身边。 “昨天的事,二壮都跟你们说了吧?”陈夫子开门见山。 “说了,”许大仓点头,“夫子愿意收青山,是我们家的福气。只是……束脩……” 陈夫子摆摆手:“束脩的事好说。我看青山这孩子,天赋异禀,是个可造之材。这样吧,头一年,我只收一两银子束脩,米面肉礼都免了。但有一点——” 他看着谢青山:“你得保证,用心读书,不可懈怠。” 谢青山深深鞠躬:“学生一定用心!” 许大仓激动得手都在抖:“谢谢夫子!谢谢夫子!我们……我们一定尽快把束脩凑齐!” “不急,”陈夫子说,“下个月开课,你们月底前送来就行。” 从村塾出来,许大仓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低头看着儿子,眼睛发红:“青山,你有出息了。” “爹,我会努力的。” 回到家,说了陈夫子的条件,全家人都松了口气。一两银子虽然也不少,但总比二两好多了。 “这个月还有二十天,”胡氏算着,“咱们抓紧,应该能凑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许家像上了发条一样。 胡氏和李芝芝日夜赶工做识字盒,许大仓和许老头照顾兔子,许二壮白天去码头扛活,晚上帮着编芦苇。谢青山也没闲着,他负责设计新样式,还帮着染颜色,用野花野果榨汁,染出青、黄、红几种颜色,识字盒更好看了。 兔子也长大了,四只公兔卖掉,换了一百二十文。许二壮在码头干了十天,挣了一百文。识字盒卖了两百文。再加上之前攒的,凑起来,居然有五百多文了。 “还差五百文,”胡氏数着钱,“月底前应该能凑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谢家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谢三爷,带着两个族老,说是要“正式谈谈”。 胡氏冷着脸把他们请进屋:“有什么事,说吧。” 谢三爷坐下,慢条斯理地说:“胡氏,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青山是谢家的孩子,这个谁也改变不了。他如今要读书了,这是大事。谢家作为本家,理应出力。” 胡氏皱眉:“你们想出什么力?” “我们想接青山回去,”谢三爷说,“由谢家供他读书。束脩、笔墨、书本,谢家全包。等他考取了功名,光耀的也是谢家门楣。” 许大仓握紧拐杖:“不可能!” “大仓,你别激动,”谢三爷说,“我知道你们对青山好,但你们家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供一个读书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两银子束脩,你们拿得出来吗?以后的笔墨纸砚,书本钱,你们供得起吗?” 这话戳中了痛处。 胡氏冷笑:“我们供不起,你们就供得起了?当初抢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青山要读书?” “此一时彼一时,”谢三爷脸不红心不跳,“当初是族里考虑不周。现在我们愿意弥补。青山回谢家,我们会请最好的先生,买最好的笔墨,绝不亏待他。” “然后呢?”李芝芝忽然开口,“等青山回去了,那八亩地,是不是就名正言顺归谢家了?” 谢三爷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沉下脸:“李氏,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李芝芝站起来,“你们要的不是青山,是青山的功名,是那八亩地!我告诉你们,青山不会跟你们走,地也不会给你们!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 谢三爷也站起来:“李氏,你别不识好歹!我们这是为青山好!” “为我好?”一直沉默的谢青山开口了,他走到谢三爷面前,仰头看着他,“三爷爷,你说为我好,那我问你:当初我和娘被赶出来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们住茅屋没饭吃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我要读书了,你来了,这就是为我好?” 谢三爷被问得哑口无言。 “三爷爷,你回去吧,”谢青山说,“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这里是我的家,他们是我的家人。你们对我没有恩,只有仇。我不恨你们,但也不会认你们。” 话说得决绝。 谢三爷脸色铁青,盯着谢青山看了许久,最后拂袖而去。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你们会后悔的。” 等人走了,屋里一片寂静。 许久,胡氏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许大仓握紧拐杖:“不怕,有我在。” 谢青山看着家人担忧的脸,心里那股劲儿更强了。 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这个家。 月底,许家凑齐了一两银子。胡氏用红纸包好,让许大仓送去给陈夫子。 陈夫子收了银子,给了谢青山一套《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手抄本,说是送他的。 “下月初一开课,辰时到,午时散。记得带笔墨。” “是,夫子。” 回到家,谢青山捧着那三本书,像捧着宝贝。 李芝芝给他缝了个布书包,靛蓝色,上面用白线绣了个“书”字。许大仓给他做了个小木盒,装笔墨。胡氏用最好的芦苇给他编了个笔筒,染成青色,雅致得很。 开课前一天晚上,谢青山把书看了又看。其实这些他早就会了,但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正式读书的开始。 四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早了。但他有信心,一定能追上去,超过所有人。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油灯温暖。 谢青山躺在床上,想着明天,想着未来。 路还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第9章 :初入学堂 初一这天,天还没亮,许家就忙开了。 胡氏在灶间烙饼,用的是玉米面掺着野菜,特意多放了一勺油,烙得两面金黄。 李芝芝在给谢青山穿衣裳,那身靛蓝色新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连布鞋的鞋底都刷得发白。 “书包背好,笔盒拿稳,”李芝芝仔细检查着儿子的行装,眼睛有些红,“到了学堂要听夫子的话,不要跟同窗打架。” “嗯,知道。”谢青山点头。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妻儿,脸上是难得的笑容。许老头和许二壮也早早起来了,一家人都围着谢青山转。 “承宗,这是爷爷给你做的,”许老头递过来一个小木牌,上面刻了个“勤”字,“读书要勤,记住了。” 谢青山接过,郑重地挂在脖子上:“谢谢爷爷。” 许二壮挠挠头:“二叔没什么给你的,这个你拿着。”他塞过来几颗野山楂,“饿了吃。” 胡氏把烙饼包好,放进书包里:“晌午要是饿,就吃饼。水囊也带上了,渴了记得喝。” 一切准备妥当,天边刚露出鱼肚白。 “走吧,”许大仓说,“我送你去。” “你的腿……”李芝芝担心。 “不碍事,走走也好。”许大仓坚持。 父子俩出了门。许大仓拄着拐杖走在前头,谢青山背着书包跟在后头。清晨的村庄很安静,只有几声鸡鸣狗吠。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鞋面。 “青山,”许大仓走得很慢,但很稳,“到了学堂,好好学。咱们家穷,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要争气。” “嗯,爹,我会的。” “也别太累,”许大仓又说,“你还小,慢慢来。” 谢青山看着继父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真心。 走到村塾门口,已经有好几个学生到了。看见许大仓和谢青山,都好奇地打量。 “哟,瘸子送儿子读书啊?”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大声说,引来一阵哄笑。 谢青山皱起眉头,正要说话,许大仓却只是淡淡看了那男孩一眼,对谢青山说:“进去吧,听夫子的话。” “嗯。” 许大仓看着儿子走进学堂,这才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学堂里,陈夫子还没来。十几个学生聚在一起说话,看见谢青山进来,都安静下来。 “你就是那个四岁会《论语》的?”一个穿绸衫的男孩走过来,上下打量谢青山。这男孩叫赵文远,是镇上赵员外的孙子,在学堂里年纪最大,也最得夫子喜欢。 谢青山点点头:“学生谢青山。” “听说你生父是秀才?”赵文远问。 “是。” “那你怎么姓谢,却在许家?”另一个学生问。 谢青山平静地说:“我生父病故后,我娘带我改嫁许家。” 这话一出,学生们表情各异。有同情的,有不屑的,也有好奇的。 “改嫁啊……”一个学生小声嘀咕,“那不是拖油瓶吗?” 赵文远瞪了那人一眼:“胡说什么!”又对谢青山说,“你别理他们。夫子说你聪明,那你肯定聪明。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师兄。”谢青山行了个礼。 正说着,陈夫子来了。学生们立刻散开,各自回座位坐好。 陈夫子走到讲台上,看了一眼谢青山,点点头:“今天咱们学堂来了位新同窗,谢青山。青山,跟大家打个招呼。” 谢青山站起来,朝四方行了个礼:“学生谢青山,请各位师兄多多指教。” 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全。陈夫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好了,开始上课。”陈夫子说,“今天继续学《三字经》。上次学到哪儿了?” “养不教,父之过。”赵文远答道。 “好,接着往下。”陈夫子翻开书,“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学生们跟着念。谢青山也翻开书,但他没跟着念,而是仔细观察着书上的字。 这些字他都会,但装还是要装的。他故意念得磕磕绊绊,有些字还念错了。 陈夫子注意到了,走到他身边:“青山,你以前学过《三字经》吗?” “生父教过几句,但没学全。”谢青山说。 “那我考考你,”陈夫子指着“玉不琢,不成器”这句,“这句话什么意思?” 谢青山想了想,用稚嫩的声音说:“玉不打磨雕刻,就不会成为精美的器物。人如果不学习,就不懂得礼仪,不能成才。” 解释得简洁准确。 陈夫子点点头:“那‘人不学,不知义’呢?” “人如果不学习,就不懂得道理。” “好,”陈夫子满意地笑了,“看来你生父教得不错。这样吧,你坐到前面来。” 谢青山搬到第一排,就在赵文远旁边。这是学堂里最好的位置,看得清,听得清。 一上午的课,陈夫子主要讲《三字经》,偶尔穿插些典故。谢青山认真听着,虽然他都知道,但陈夫子讲得细致,有些角度他前世也没听过。 比如讲到“昔孟母,择邻处”时,陈夫子不仅讲了孟母三迁的故事,还讲了环境对人的影响,讲了交友的重要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陈夫子说,“你们年纪小,更要慎交朋友。要交益友,不要交损友。” 谢青山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些道理,放在哪个时代都不过时。 午时散学,学生们各自回家吃饭。谢青山拿出胡氏烙的饼,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吃着。 赵文远走过来:“你怎么不回家吃?” “家远,来回耽误时间。”谢青山说。 赵文远看了看他手里的玉米面饼,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几片肉。 “一起吃吧。”他把馒头分给谢青山一个。 谢青山摇摇头:“谢谢师兄,我吃饼就好。” “客气什么,”赵文远把馒头塞给他,“我吃不了这么多。你正长身体,要多吃点。” 谢青山看着手里的白面馒头,又看看赵文远真诚的眼神,终于点点头:“谢谢师兄。” 两人坐在门槛上吃饭。赵文远问:“你以前真的没上过学?” “没有,”谢青山说,“只是生父教过一些。” “那你真厉害,”赵文远佩服地说,“我四岁的时候,还整天玩泥巴呢。” 谢青山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赵文远压低声音,“早上那个说你爹是瘸子的,叫王富贵,是王大户的儿子。他仗着家里有钱,经常欺负人。你别理他,他要敢欺负你,告诉我。” “谢谢师兄。” 下午的课是写字。陈夫子发给每个学生一张纸,一支笔,让大家照着《三字经》写字。 这对谢青山来说太简单了。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好,只能故意写得很慢,很认真,但字迹还是有些歪歪扭扭。 陈夫子走过来看,点点头:“初学写字,能写成这样不错了。握笔的姿势要改一改,这样……”他手把手地教。 谢青山感受着夫子温暖的手,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动。前世他读书时,老师只关心成绩,很少这样耐心地教。 “手腕要稳,用力要匀,”陈夫子说,“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踏实。” “学生记住了。” 写了一会儿字,陈夫子开始检查。看到王富贵的字,他皱起眉头:“富贵,你这字写得像蚯蚓爬。要认真写!” 王富贵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重写。 看到赵文远的字,陈夫子点点头:“文远的字有进步。” 最后看到谢青山的字,陈夫子仔细看了许久,说:“青山虽然笔力不足,但结构端正,有骨有架。好好练,将来能写一手好字。” 一天的课结束了。陈夫子留了功课:把今天学的《三字经》背下来,再写十遍。 学生们陆续离开。谢青山收拾好书包,走出学堂。 门外,许大仓已经在等了。他拄着拐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 “爹!”谢青山跑过去。 许大仓脸上露出笑容:“放学了?累不累?” “不累。” “夫子教的能听懂吗?” “能,夫子讲得很好。” 父子俩往家走。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爹,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谢青山看着继父额头上的汗,知道他是早早就在这里等了。心里一酸,他拉住许大仓的手:“爹,以后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能回去。” “你才四岁,路远,我不放心。”许大仓说。 回到家,胡氏和李芝芝已经在等着了。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夫子凶不凶?同窗好不好?”李芝芝一连串地问。 “夫子很好,同窗也很好,”谢青山说,“夫子还夸我字写得有骨架。” 胡氏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就说我孙子聪明!来,吃饭!” 晚饭是野菜粥和玉米饼,还有一小碟咸菜。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吃得很香。 “今天学什么了?”许老头问。 “学《三字经》,”谢青山说,“还学了写字。” “写字?”许二壮凑过来,“写给我看看。” 谢青山拿来笔墨,这是陈夫子送的,他自己的是最便宜的毛笔和最差的纸,但对他来说已经很珍贵了。他铺开纸,研墨,提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人之初”三个字。 虽然笔画稚嫩,但结构端正,横平竖直。 “写得好!”许二壮拍手,“比我写得好多了!” 许大仓看着那三个字,眼睛有些湿润:“好,好……” 胡氏摸着孙子的头:“好好学,将来考秀才,考举人,给你爹争气。” “嗯。” 晚上,谢青山在油灯下温习功课。他把今天学的《三字经》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又照着写。纸不多,他很节省,先在沙盘上练,练好了才在纸上写。 李芝芝坐在旁边缝衣裳,不时抬头看看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娘,”谢青山忽然说,“我想学快点。” “为什么?” “我想早点考取功名,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李芝芝放下针线,走到儿子身边:“青山,读书要踏踏实实,不能急。你还小,慢慢来。” “我知道,”谢青山点头,“但我想多学点。” 李芝芝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既骄傲又心疼。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也不能太累,”她说,“该睡的时候要睡,该玩的时候要玩。你还是个孩子。” “嗯。” 第二天,谢青山又是第一个到学堂的。他帮着陈夫子打扫教室,擦桌子,摆凳子。 陈夫子很欣慰:“青山,你不用做这些。” “学生应该做的。”谢青山说。 上课时,陈夫子开始讲《百家姓》。谢青山照样认真听,虽然这些他早就会背了。 王富贵今天又找茬。谢青山写字时,他故意碰了一下桌子,让谢青山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哎呀,对不起啊,”王富贵假惺惺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谢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哟,还有纸啊?”王富贵阴阳怪气,“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吗?纸挺多的嘛。” 赵文远站起来:“王富贵,你够了!” “我怎么了我?”王富贵理直气壮,“我说的是事实啊。他家不就是穷吗?他爹不就是个瘸子吗?” 谢青山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王富贵面前。他虽然比王富贵矮一个头,但眼神很平静。 “王师兄,我家是穷,我爹的腿是瘸了,但那是因为他为了救我,进山打猎被野猪撞的。我爹是个英雄,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王富贵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夫子走进来,正好听见这番话。他沉下脸:“王富贵,向青山道歉。” “夫子,我……” “道歉!”陈夫子声音严厉。 王富贵不情不愿地嘟囔:“对不起。” “大声点!” “对不起!”王富贵提高了声音。 陈夫子这才缓和了脸色:“记住,读书先学做人。嘲笑别人的苦难,是最没有德行的事。今天罚你把《三字经》抄十遍,明天交给我。” 王富贵脸都绿了,但不敢反驳。 课后,赵文远对谢青山竖起大拇指:“青山,说得好!王富贵就是欠教训!” 谢青山摇摇头:“我只是说了实话。” 这件事后,学堂里再没人敢当面嘲笑谢青山了。连王富贵也收敛了许多,他虽然跋扈,但也怕陈夫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青山的“进步”让陈夫子惊喜。才半个月,他就把《三字经》《百家姓》都背熟了,字也写得有模有样。 这天,陈夫子把谢青山叫到跟前:“青山,你学得很快。从明天起,我开始教你《千字文》。这本书比前两本难,你要用心。” “是,夫子。” 回家的路上,谢青山抱着新得的书,心里充满了干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但他有信心,一定能走得更远。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胡氏和李芝芝还在灯下编芦苇,许大仓在削竹篾,许老头在编筐,许二壮在劈柴。 “回来了?”李芝芝抬头,“饭在锅里热着。” “嗯。” 谢青山放下书包,先去看兔子棚。小兔们长大了,活蹦乱跳的。那只母兔又怀孕了,肚子鼓鼓的。 “等这批小兔卖了,又能换钱了。”胡氏说。 “奶奶,我帮你编。”谢青山搬了个小凳子坐下。 “不用,你去看书,”胡氏说,“读书要紧。” “不耽误,我边看边编。” 谢青山确实可以一心二用。他翻开书,一边看,一边编着芦苇字块。这些天,他又设计了几种新样式:小房子、小桥、小船,配上芦苇字,可以拼成简单的话,更好卖。 油灯下,一家人各自忙碌着。没有太多话语,但那种温馨的氛围,让谢青山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夜渐深,胡氏催着谢青山去睡。 躺在床上,谢青山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想着未来。 第10章 :天才就是生而知之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青山在学堂的表现,渐渐让陈夫子感到震惊。 《千字文》开课第一天,陈夫子先带着学生们通读了一遍。这本蒙学经典四字一句,对仗工整,内容丰富,从天文地理到历史典故,包罗万象,对四岁的孩童来说难度不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夫子念一句,学生们跟一句。大多数学得吃力,特别是那些典故和历史人名,拗口难懂。只有赵文远和谢青山跟得顺畅。 念到“龙师火帝,鸟官人皇”时,陈夫子停下来解释:“这句说的是上古的帝王。龙师,指伏羲氏,传说他以龙纪官;火帝,指神农氏,他以火纪官;鸟官,指少昊氏,他以鸟纪官;人皇,指的是三皇之一……” 学生们听得云里雾里,只有谢青山眼睛亮亮的,这些内容他前世就熟悉,如今听陈夫子讲解,更觉亲切。 一堂课下来,陈夫子布置了功课:把今天教的头四句背熟,明天检查。 第二天检查时,大多学生背得磕磕巴巴,只有赵文远和谢青山背得流畅。陈夫子让谢青山再背一遍,他站起身,不疾不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字不错,字正腔圆。 陈夫子眼中闪过惊讶:“你理解意思吗?” 谢青山想了想:“天地初开时,宇宙一片混沌。太阳东升西落,月亮有圆有缺,星辰布列天空。寒暑交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闰月积累成闰年,乐律调和阴阳。” 解释得虽简略,但抓住了要点。 陈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坐下。” 课后,陈夫子把谢青山单独留下。 “青山,你以前读过《千字文》?” “生父在世时,曾教过几句。”谢青山答得谨慎。 “只是几句?”陈夫子不信,“你今天讲的,不只是背下来,还能理解意思。这可不是‘几句’能教出来的。” 谢青山低下头:“学生……学生记性好,听夫子讲解后,自己琢磨的。” 陈夫子沉默片刻:“那明天我接着讲,你看看能理解多少。” 第三天,陈夫子加快了进度,一口气讲了八句。从“云腾致雨,露结为霜”讲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内容涉及自然现象、地理物产,更加复杂。 讲解时,陈夫子特别注意观察谢青山的反应。发现这孩子听得极其认真,眼神跟着他的讲解转动,不时若有所思地点头。 下课前,陈夫子说:“明天检查背诵,今天讲的八句,都要背。” 学生们一片哀嚎。八句三十二个字,对大多数七八岁的孩子都难,更别说还有更小的。 第二天,陈夫子先检查其他人。除了赵文远勉强背出六句,其他人都背得乱七八糟。轮到谢青山时,陈夫子不抱太大希望,毕竟只有一天时间。 谁知谢青山站起身,开口就背: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一口气,八句三十二字,一字不差。 学堂里鸦雀无声。连赵文远都瞪大了眼睛。 陈夫子深吸一口气:“解释一下‘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谢青山答:“巨阙是宝剑的名字,夜光是宝珠的名字。这两句是说世间珍贵的事物。” “那‘有虞陶唐’呢?” “指的是舜帝和尧帝,他们都是上古贤君,禅让帝位。” 陈夫子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四岁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教书几十年,他见过聪明的学生,但没见过聪明到这种程度的。 这不是聪明,这是天赋。 “青山,”陈夫子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真的是昨天才学的?” “是,”谢青山点头,“夫子讲解时,学生认真听了,回去又默念了几遍,就记住了。” 过目不忘! 陈夫子压住内心的激动,尽量平静地说:“好,很好。你坐下。” 下课后,陈夫子把谢青山叫到书房,这是他平时备课休息的地方,一般不让学生进。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摆满了书。窗边一张书桌,笔墨纸砚摆得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一幅写着“学海无涯”。 “坐。”陈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青山规规矩矩坐下。 陈夫子看着他,许久,才说:“青山,你知道什么是天才吗?” 谢青山摇头。 “天才就是生而知之,学而即会,”陈夫子说,“你就是天才。我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四岁,一天能背三十二字《千字文》,还能理解意思……这已经不是聪明能解释的了。” 谢青山低下头:“夫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陈夫子说,“但青山,你要记住,天赋是老天爷给的,但成就要靠自己努力。伤仲永的故事,你可知道?” “知道,”谢青山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天赋不用,终将泯然众人。” 陈夫子欣慰地点头:“你能明白就好。从今天起,我单独给你开小课。学堂里教的,你跟着学,课后我再给你加课。但这事不要声张,免得惹人嫉妒。” “谢谢夫子!”谢青山起身行礼。 “还有,”陈夫子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本《声律启蒙》,你拿去。里面讲对仗押韵,对你将来作诗写文章有帮助。每天读一点,不懂的来问我。” “是。” 从这天起,谢青山开始了“双轨学习”。在学堂里,他跟着大家一起学《千字文》,进度正常。课后,陈夫子单独给他开小灶,内容更深,进度更快。 陈夫子发现,谢青山不仅记忆力惊人,理解力也超群。很多典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讲到“仁慈隐恻,造次弗离”时,陈夫子解释:“这是说仁爱、慈悲、同情之心,即使在匆忙急迫的情况下也不能丧失。” 谢青山想了想,问:“夫子,那如果面对仇人呢?也要有仁慈之心吗?” 陈夫子被问住了。这个问题,超出了蒙学范畴。他沉吟片刻:“孔子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对仇人,不必以怨报怨,但也不必以德报怨。保持正直之心即可。” “学生明白了。”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陈夫子越来越觉得,这个学生,不是他教学生,而是在与学生共同探讨学问。 而谢青山也在这个过程中,真正感受到了古代教育的魅力。陈夫子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不仅教知识,更教做人做事的道理。 这天,陈夫子讲到了《千字文》的最后部分。 “欣奏累遣,戚谢欢招。渠荷的历,园莽抽条。枇杷晚翠,梧桐早凋。陈根委翳,落叶飘摇。游鹍独运,凌摩绛霄。” 讲完后,陈夫子说:“这是《千字文》的最后几句,明天我会从头检查,看谁能完整背下来。” 学生们面面相觑。整篇《千字文》一千个字,除了赵文远和谢青山,其他人都没背全。 下课后,赵文远拉着谢青山:“青山,你能背全吗?” “应该可以。”谢青山说。 “你真厉害,”赵文远佩服地说,“我都背了半年了,还有些地方记不牢。你才学了不到一个月……” “师兄也很厉害。”谢青山真诚地说。赵文远确实聪明,而且努力,在这个年纪能背下《千字文》,已经很不错了。 回到家,谢青山继续温习。他现在不仅要背《千字文》,还要看《声律启蒙》,时间排得满满的。 胡氏看他这么用功,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承宗,歇会儿,喝口水。”她端来一碗水。 谢青山接过,一饮而尽:“谢谢奶奶。” “今天夫子又夸你了吧?”胡氏笑着问。 “嗯,夫子说明天检查《千字文》背诵。” 胡氏摸摸他的头:“那你好好背,奶奶给你烙饼吃。” 晚上,一家人照例在油灯下忙碌。许大仓的腿好了许多,已经能丢掉拐杖慢慢走了,只是还有点瘸。他正在编一个大筐子,准备明天拿去卖。 李芝芝和胡氏在编识字盒。现在她们的生意更好了,除了识字盒,还接了定制,有人要编“福”“寿”字挂件,有人要编小动物摆设。 许二壮去码头做工了,要晚点回来。许老头在院子里劈柴,为冬天做准备。 谢青山坐在桌边,一边背书,一边帮着编芦苇字块。他手法熟练,编得又快又好。 “奶奶,咱们的兔子怎么样了?”他问。 “又生了一窝,六只,”胡氏笑着说,“等养大了卖掉,又能换钱。你读书的纸墨钱就有了。” 谢青山心里暖暖的。这个家,每个人都在为他的读书路添砖加瓦。 第二天,学堂里气氛紧张。陈夫子要检查《千字文》背诵,谁要是背不出来,要罚抄十遍。 从王富贵开始,磕磕巴巴背了二十几句就卡壳了。陈夫子皱眉:“下去吧,罚抄。” 接着几个学生,都背得不怎么样。轮到赵文远时,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背到一半时,有些地方停顿,但总算背完了。陈夫子点点头:“不错,有进步。” 最后轮到谢青山。 “青山,你试试。”陈夫子说。 谢青山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清脆,节奏分明。从天文地理,到历史典故,到修身治国,一千个字,一字不差,一气呵成。 背到“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时,声音落下,学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陈夫子都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谢青山。 许久,陈夫子才深吸一口气:“好……好……” 他走到谢青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青山,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从明天起,你开始学《论语》。” 《论语》!那是蒙学之后的进阶课程,一般学生要七八岁才开始学。 谢青山行礼:“谢谢夫子。” 下课后,陈夫子又把谢青山叫到书房。 “青山,今天你让我很惊喜,”陈夫子说,“但我要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天表现太过,难免招人嫉妒。以后在学堂里,要收敛些。” “学生明白了。” “还有,”陈夫子沉吟,“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以后你的纸墨,我包了。你只管好好读书,其他的不用操心。” 谢青山鼻子一酸:“夫子……” “别推辞,”陈夫子摆摆手,“我教书几十年,就是希望能教出几个有出息的学生。你有这个天赋,不能埋没了。” “谢谢夫子。”谢青山深深鞠躬。 从学堂出来,谢青山心里既激动又沉重。激动的是,他终于可以正式学习四书五经了;沉重的是,他知道陈夫子说得对,今天他表现太过,肯定会招来嫉妒。 果然,走到半路,王富贵带着几个孩子拦住了他。 “谢青山,你很厉害啊?”王富贵阴阳怪气地说,“《千字文》都能背全,是不是早就学过,故意装样子?” 谢青山平静地看着他:“王师兄,我确实是最近才学的。” “骗谁呢!”王富贵冷笑,“你一个穷猎户的儿子,四岁就能背《千字文》?肯定是早就学过!你是不是想讨好夫子,让夫子多照顾你?” “我没有。” “还说没有!”王富贵推了他一把,“我告诉你,别以为夫子喜欢你,你就了不起了!在这个学堂里,我说了算!” 谢青山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书包掉在地上,书散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王富贵一脚踩在书上:“捡啊,怎么不捡?” 谢青山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把脚拿开。” “我就不拿,你能怎样?”王富贵得意地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胡氏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 王富贵吓了一跳,赶紧把脚拿开。 胡氏走过来,先扶起谢青山:“承宗,没事吧?” “没事,奶奶。” 胡氏这才转向王富贵,眼神锐利:“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敢欺负我孙子!” 王富贵被她的气势镇住了,支支吾吾:“我……我是王大户的儿子……” “王大户?”胡氏冷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为富不仁的王扒皮的儿子!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告诉你,再敢欺负我孙子,我闹到你家去,看你爹打不打你!” 王富贵脸都白了。他爹最重名声,要是知道他在外欺负人,肯定饶不了他。 “我……我没欺负他……”他心虚地说。 “还没欺负?”胡氏指着地上的书,“书都被你踩脏了!道歉!” 王富贵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 “大声点!” “对不起!” 胡氏这才满意:“滚吧!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打断你的腿!” 王富贵赶紧带着人跑了。 胡氏弯腰帮谢青山捡书,一边捡一边说:“承宗,以后有人欺负你,不要怕,告诉奶奶,奶奶给你撑腰。” 谢青山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心里又暖又酸:“奶奶,你怎么来了?” “我看天快黑了,你还没回来,担心你,”胡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煮鸡蛋,“给你带的,趁热吃。” 鸡蛋还温着。谢青山接过,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家,虽然穷,但给他的爱,比什么都珍贵。 “奶奶,你吃。” “奶奶不吃,你吃,”胡氏摸着他的头,“你读书费脑子,要补补。” 祖孙俩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承宗,”胡氏忽然说,“今天夫子夸你了吧?” “嗯,夫子说我《千字文》背得好,明天开始学《论语》。” 胡氏眼睛一亮:“《论语》?听说那可是大书!我孙子真厉害!” “奶奶,我会好好学的,”谢青山认真地说,“等我考了功名,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胡氏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奶奶等着。” 回到家,胡氏把王富贵欺负谢青山的事说了。许大仓一听,就要去找王大户理论,被胡氏拦下了。 “我已经教训过那小子了,他不敢再欺负承宗了。” 许大仓还是气不过:“他们王家,欺人太甚!” “算了,”胡氏说,“咱们现在惹不起。等承宗考了功名,看他们还敢不敢。” 李芝芝搂着谢青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是娘没用,让你受欺负了。” “娘,没事,”谢青山说,“我不怕。” 晚饭时,胡氏特意给谢青山蒸了鸡蛋羹,家里仅剩的两个鸡蛋都用了。其他人吃的是野菜粥和玉米饼。 “奶奶,大家一起吃。”谢青山要把鸡蛋羹分给大家。 胡氏按住他的手:“你吃,你读书辛苦。”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早日考取功名,让家里人都能吃上鸡蛋羹。 晚上,他在油灯下预习《论语》。陈夫子给了他一本《论语集注》,是朱熹的版本,虽然有些地方他不认同,但这是科举考试的指定教材,必须学。 翻开第一页:“学而第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些他都会,但他还是认真看注解,思考每一句话的深意。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油灯温暖。 这个夜晚,和往常一样,又不一样。 因为从明天起,他将正式开始学习儒家经典,正式踏上科举之路。 第11章 :徭役突至 秋收刚过,里正敲着铜锣在村里喊话的时候,许家正在晒最后一批豆子。 “县衙征发徭役!各户出丁一名!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十日内到县衙报到!修桥铺路,工期两月!” 铜锣声混着里正嘶哑的喊声,像一记闷雷砸在许家小院。 胡氏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黄豆滚了一地。 李芝芝脸色煞白,手里的扫帚应声落地。许老头蹲在墙角,烟袋锅子掉在脚边,火星溅到裤腿上都没察觉。 许大仓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腿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里正,我家的情况……” 里正姓王,是个干瘦的老头,这会儿也满脸无奈:“大仓啊,我知道你家难。可这是县衙的令,我也没办法。全县适龄男丁都要去,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出钱抵役。十两银子,一个丁。” 十两!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许家现在全部家当,加上刚卖兔子、卖编织品的钱,满打满算不到三两。十两,够一家人省吃俭用三五年。 “十两……”胡氏嘴唇哆嗦,“这不是要人命吗?” 里正叹气:“今年水患,冲垮了官道上的三座桥,县太爷急着修通,徭役征得急。有钱人家都出钱抵役了,剩下没钱的就得出人。你们家……”他看了看许大仓的腿,又看了看许老头花白的头发,“要不……让二壮去?他十五了,够岁数了。” 许二壮刚从码头下工回来,听到这话,愣在院门口:“我去。” “不行!”胡氏第一个反对,“你才十五,干不了那种重活!” “娘,我能行,”许二壮挺起胸膛,“我在码头扛包,力气练出来了。修桥总比扛包强吧?” 许大仓沉着脸:“修桥是苦役,天不亮干到天黑,吃住都在工地,病了伤了都没人管。码头好歹能回家,能吃口热饭。” 许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去吧。我虽然五十多了,但身子骨还行。” “爹!”许大仓和李芝芝同时喊出声。 胡氏眼泪掉下来:“老头子,你都五十三了,腰还不好,去那种地方不是送死吗?” 一家人都沉默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一点不假。 谢青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小手攥得紧紧的。他了解古代徭役的残酷,那是真正的苦役,累死病死是常事,很多人去了就回不来。 “奶奶,”他走到胡氏身边,“要不……再卖两亩地?” “不行!”胡氏斩钉截铁,“那是你生父留给你的,已经卖了两亩救你爹的腿,不能再卖了!” 许大仓也摇头:“青山,地是你的根,不能再动。” “可二叔还小,爷爷年纪大了,爹的腿……”谢青山说不下去了。 许二壮走过来,蹲下身拍拍他的肩:“承宗,别担心,二叔去。二叔年轻,扛得住。不就是两个月吗?一晃就过去了。” 他说得轻松,但眼里有掩不住的惶恐。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要去干那种成年人都扛不住的苦役,说不怕是假的。 里正看着这一家老弱病残,也动了恻隐之心:“要不……我去跟县衙说说,看能不能减免点钱?” 胡氏摇头:“王里正,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县衙的令,哪是能随便改的?我们出人就是了。” 送走里正,一家人回到堂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胡氏坐在凳子上,两眼发直。李芝芝搂着谢青山,眼泪无声地流。许老头一个劲儿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许大仓拄着拐杖,看着弟弟,眼神复杂。 “就这么定了,”许二壮打破沉默,“我去。还有十天准备,够用了。” 许大仓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我腿虽然瘸了,但手还能动,干点轻活。” “不行!”胡氏和李芝芝同时喊。 “哥,你别添乱,”许二壮说,“你腿那样,去了不是更让人操心?我一个人去就行。” 许大仓还要说什么,谢青山开口了:“爹,二叔说得对。你去了反而让二叔分心。咱们在家把二叔需要的东西准备齐全,让他少受点苦。” 这话在理。许大仓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许家像打仗一样忙碌起来。 胡氏把家里所有铜钱都翻出来,数了又数,总共二两七钱银子。这是全部家当。 “不够,”她咬着牙,“二壮去那种地方,不能亏了身子。得买肉,买药,买布做衣裳鞋子。” 李芝芝小声说:“娘,编织品还能卖些钱。” “对!”胡氏眼睛一亮,“抓紧编,能卖多少是多少。” 一家人开始没日没夜地编芦苇。谢青山放学回来也帮着编,他手巧,编得快,一晚上能编好几个识字盒。 三天后,胡氏带着李芝芝和谢青山去柳树镇。 她们背了满满一筐编织品:识字盒、笔筒、小动物、字块,还有新设计的芦苇画,那是谢青山的主意,用不同颜色的芦苇编成简单图画,很受欢迎。 到了镇上,胡氏找了个热闹的地方摆摊。许是快要入冬了,人们赶着买些东西,生意出奇地好。 “这个识字盒多少钱?” “八文。” “这个小兔子呢?” “三文。” “这幅芦苇画呢?” “十五文。” 一个上午,卖了大半筐。胡氏数着铜钱,手都有些抖:“一百三十文了!” 李芝芝也很高兴:“娘,咱们去买东西吧。” 三人先去了肉铺。胡氏割了五斤肥多瘦少的猪肉,肥肉能熬油,油渣可以吃。 “五斤?您这是要办喜事?”肉铺老板笑着问。 胡氏苦笑:“家里孩子要出远门,给备点吃的。” 接着去药铺。谢青山提醒:“奶奶,买些跌打损伤的药,还有治风寒的。” 胡氏点头,买了金疮药、膏药、治风寒的草药,又咬牙买了一小瓶人参须——这是谢青山坚持要买的,说关键时候能吊命。 “这孩子懂得真多,”药铺掌柜夸道,“连人参须的用处都知道。” 谢青山低着头:“书上看的。” 买完药,去买布。胡氏选了最结实的粗布,青灰色的,耐脏。又买了纳鞋底的麻绳,鞋面布。 “二壮脚大,得做三双鞋,换着穿。”胡氏一边挑布一边说。 李芝芝算着:“衣裳得做两身,里衣也得准备。” 东西买齐了,胡氏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还剩不到五十文。她一咬牙:“再去买点盐和糖。” 盐是必需品,糖关键时刻能补充体力。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许大仓和许老头在院子里等着,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卖得怎么样?”许大仓问。 “卖了一百三十文,”胡氏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肉、药、布、盐、糖,都齐了。” 许老头看着那些东西,眼睛有些发红:“让家里破费了。” “说什么话,”胡氏瞪他一眼,“二壮是去受罪,咱们在家再苦,也不能苦了他。” 晚上,一家人开始赶工。胡氏和李芝芝裁剪布料,缝制衣裳。许大仓虽然手笨,但也帮着纳鞋底。许老头编草席,徭役工地睡的是大通铺,有张自己的草席会舒服些。 谢青山做完功课,也来帮忙。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种肉酱做法,能保存很久。 “奶奶,咱们把肉做成肉酱吧,”他说,“书上说,肉做成酱,能放一个月不坏。二叔带着,拌饭吃,能添力气。” 胡氏一愣:“肉酱?怎么做?” “把肉切碎,用盐腌,再加些调料,密封起来。”谢青山说,“我……我在书上看过做法。” 这个借口屡试不爽。 胡氏将信将疑,但想到孙子从没出过错,还是说:“那你教奶奶做。” 第二天,谢青山指导着做了肉酱。五斤猪肉,肥瘦分开,肥肉熬油,瘦肉切碎,用盐、花椒、姜末腌制,再拌入熬好的猪油,装进洗干净的小瓦罐里,密封罐口。 “这样真能放一个月?”李芝芝问。 “能,”谢青山肯定地说,“油封住了,不接触空气,不容易坏。” 做了三罐肉酱,又熬了一罐猪油。剩下的油渣,胡氏撒了点盐,当零嘴给谢青山吃。 “承宗吃,你读书费脑子。”胡氏把油渣推给他。 谢青山摇摇头:“留给二叔,二叔干活更费力气。” 许二壮在一边看着,眼圈红了:“承宗,二叔没白疼你。” 衣裳鞋子做好了。胡氏手艺好,针脚细密,还在衣襟内侧缝了个暗袋,让许二壮藏钱用。 “钱分开放,别都放一处,”胡氏叮嘱,“工地乱,小心被偷。” 许二壮点头:“知道了,娘。” 草席也编好了,许老头特意编得厚实些,睡起来软和。 一切准备妥当,离出发还有三天。 这天晚饭后,许二壮把谢青山叫到院子里。 “承宗,二叔有话跟你说。” 叔侄俩坐在门槛上。秋夜的风有些凉,但星空很亮。 “二叔,你要好好的,”谢青山先开口,“一定要回来。” 许二壮笑了,揉揉他的头:“当然要回来,我还等着看你考秀才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谢青山:“这个你拿着。” 谢青山打开一看,是十几文铜钱。 “二叔,你这是……” “我在码头干活攒的,”许二壮说,“你留着买纸墨。二叔不在家,你要好好读书,听夫子的话,听爷爷奶奶、爹娘的话。” 谢青山鼻子一酸:“二叔,我不要,你带着,万一用得上……” “工地管饭,用不上钱,”许二壮坚持,“你拿着。二叔没本事,供不起你读书,这点钱,算是二叔的心意。” 谢青山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知道这不仅是钱,是二叔的血汗,是二叔对他的期望。 “二叔,我一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让你以后再也不干苦活。” 许二壮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二叔等着。” 出发前一天,胡氏做了顿丰盛的晚饭。玉米面掺白面烙的饼,炖了白菜粉条,还切了一小盘咸肉,那是留着过年吃的,提前拿出来了。 吃饭时,胡氏一个劲儿给许二壮夹菜:“多吃点,明天开始就吃不上家里的饭了。” 许二壮埋头吃,吃得很快,但谢青山看见,他低头时,有眼泪掉进碗里。 吃完饭,胡氏把准备好的行囊拿出来。 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两身衣裳、三双鞋、草席、薄被。一个小包袱,装着肉酱、猪油、盐、糖、药。还有一个竹筒,装水用。 “东西都齐了,”胡氏一样样检查,“肉酱三天吃一次,别省着。受伤了赶紧抹药,别硬撑。天冷了加衣裳,别冻着……”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许二壮认真听着,一句句应着。 夜深了,一家人都没睡意。 许大仓把弟弟叫到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个铜钱和一块碎银。 “哥,你这是……” “拿着,”许大仓把碎银塞给弟弟,“这是你嫂子嫁妆里最后一点银子,她让我拿给你。你带着,万一急用。” 许二壮推辞:“哥,不行,这是嫂子的……” “拿着!”许大仓不容分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说不下去,眼圈红了。 许二壮接过银子,声音哽咽:“哥,你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边,李芝芝也在给许二壮缝补衣裳上最后一个扣子。 谢青山坐在旁边,看着油灯下母亲专注的侧脸,忽然说:“娘,二叔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李芝芝手一顿,针扎到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放在嘴里吮了吮,轻声说:“嗯,会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许二壮就起来了。 他穿上新做的衣裳,背起行囊。胡氏给他装了几个烙饼当早饭,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 一家人送他到村口。里正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还有村里其他几个要服役的人。 “许二壮,到这儿来!”里正喊。 许二壮走过去,站在队伍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家人,挥挥手:“回去吧,我走了!” 胡氏没动,李芝芝也没动,许大仓拄着拐杖站着,许老头蹲在路边抽烟。谢青山跑过去,拉住许二壮的手:“二叔,保重。” “嗯,你也保重。” 队伍出发了。许二壮跟着里正,渐渐走远,消失在晨雾中。 胡氏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李芝芝扶着她,自己也泪流满面。许大仓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谢青山看着二叔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两个月,对这个家来说,将是漫长的煎熬。 回到家,院子里空荡荡的。少了许二壮爽朗的笑声和忙碌的身影,整个家都显得冷清。 胡氏打起精神:“都别愣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二壮是去服役,不是去送死,咱们在家好好的,别让他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的日子,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许大仓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开始试着进山。 虽然打不了猎,但能下套子抓兔子,还能采些山货。 胡氏和李芝芝继续编芦苇,只是话少了,笑容也少了。 谢青山更加用功读书。他知道,只有自己出息了,这个家才能真正好起来,二叔才不用再去干苦役。 陈夫子看出他心事重重,问了几次,谢青山如实说了。 “徭役啊……”陈夫子叹息,“这是百姓的苦。青山,你要记住今日之苦,将来若有机会,当为百姓减轻负担。” “学生谨记。” 陈夫子又说:“你二叔的事,我帮不上忙。但你的学业不能耽误。从今天起,你每天早来半个时辰,我多教你些。” “谢谢夫子。” 谢青山更加努力。白天在学堂学《论语》,晚上回家温习,还要帮着家里干活。 每隔几天,胡氏就会去里正家打听消息。里正说,修桥的工地在三十里外,工期紧,活重,但好在是修桥,不是开山挖矿,没那么危险。 “就是累,”里正说,“天不亮干到天黑,吃的也差,稀粥窝头,管饱不管好。” 胡氏听了,心里更难受。回来就让李芝芝多做肉酱,准备等有人去工地时捎过去。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这天,村里有人从工地回来,是王家一个长工,替主家去送东西。胡氏赶紧拦住他,塞给他十个铜钱:“大哥,麻烦你捎点东西给我家二壮。” 长工收了钱,很爽快:“行,你说带什么?” 胡氏把准备好的两罐肉酱、一包饼子、一双新鞋递过去:“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一定带到。” 长工走了,胡氏站在院门口,望了很久。 谢青山放学回来,看见奶奶的样子,心里难受。他走过去,拉住胡氏的手:“奶奶,二叔会好好的。” 胡氏摸摸他的头:“嗯,会好好的。”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秋风呼啸,心里默默祈祷:二叔,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个家,不能再少任何一个人了。 第12章 :家书 许二壮走后的第三十天,村口的老槐树下,胡氏已经张望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傍晚,她都会站在那儿,望着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回屋。 李芝芝劝过几次,胡氏只是摇头:“我就看看,万一二壮捎信回来呢?” 这天黄昏,胡氏照例站在树下。秋风吹落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到她脚边。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村里经常跑外的货郎刘三。 “许大娘!”刘三肩上挎着褡裢,远远就喊,“有您家信!” 胡氏浑身一震,踉跄着奔过去:“二壮的信?” “可不是,”刘三从褡裢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今儿在官道边歇脚,碰见个从修桥工地回来的,说是替人捎信。我一听有您家二壮的,赶紧给带回来了。” 胡氏接过信,手抖得厉害,连声道谢。刘三摆摆手走了,她这才捧着信往家跑,腿脚竟比年轻人还利索。 “老头子!芝芝!承宗!二壮来信了!” 院子里,许老头正劈柴,闻声斧头都忘了放下。李芝芝从灶间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谢青山从屋里跑出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放。 一家人都聚到堂屋,围在油灯下。胡氏小心地拆开信,那是用粗纸叠的,边角都磨毛了。 “快看看,写的什么?”胡氏不识字,急得直催。 许老头和李芝芝也不识字,三双眼睛齐齐看向谢青山。 谢青山接过信纸,在油灯下展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初学写字的人写的。许二壮后来只跟谢青山学过几个字,能写成这样,不知费了多大劲。 “爹、娘、哥、嫂子、承宗,”谢青山慢慢念,“我在这里很好,吃得饱,活儿稳,不要担心。桥修得很顺利,工头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完工……” 他念得很慢,一边念一边辨认那些稚嫩的字迹。 信不长,通篇都在说“好”,吃得好,睡得好,活儿不累,同乡照顾,让家里千万别担心。 胡氏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这孩子,就知道报喜不报忧。” 许老头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凑到油灯前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手抖得厉害。李芝芝红着眼眶,转身去拿针线筐:“二壮的冬衣该准备了,天说冷就冷。” 谢青山继续看信。 信纸很粗糙,上面沾着些白色粉末,他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很细,带着石灰特有的气味。再看字迹,有些笔画明显虚浮无力,像是手在抖时写的。 “奶奶,”他抬起头,“二叔在干重活。” 胡氏一愣:“什么?” “信上说活儿稳,但这纸上沾了石灰,”谢青山把信纸递到油灯前,“修桥用石灰砌石,是重体力活。而且二叔的字……手应该是肿的,握笔不稳。” 堂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许老头嘶哑着嗓子说:“我就知道……修桥哪有轻快活儿……” 胡氏抹了把眼泪,把信纸抢过来,虽然看不懂,却一遍遍摩挲着:“这孩子,受苦了……” 李芝芝针线活也做不下去了,坐在凳子上默默流泪。 谢青山看着家人悲伤的样子,心里难受,但更多的是想为二叔做点什么。他想了想,说:“奶奶,咱们给二叔回信吧。” “回信?”胡氏眼睛一亮,“对!回信!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 “还有,”谢青山说,“二叔信里没提工钱的事,但我听夫子说过,修桥这类官役,虽然不给工钱,但工头手里管着粮食、工具,往来账目多。二叔要是能帮着记账,说不定能轻松些。” 许大仓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他刚才在编筐,听见动静也出来了:“记账?二壮哪会记账?他就会写一些常用字。” 谢青山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教他一个简单的法子。”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研墨提笔,画了起来。 “二叔认字不多,复杂的账记不了,但可以用符号代替。”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简单图形:一个圆圈代表“米”,一个方块代表“石料”,三角代表“工具”。又在旁边画了表格,横竖几条线,分成格子。 “比如这样,”他指着表格,“竖列写日期,横排画符号。一天用了多少米,就在‘米’那列画几个圈。领了多少工具,就在‘工具’那列画几个三角。简单好记,还不容易错。” 胡氏凑过来看,虽然看不懂,但见孙子画得认真,心里高兴:“你这小脑袋瓜,怎么想出来的?” “书上看的,”谢青山面不改色,“这叫‘简易记账法’。” 其实是前世在乡村支教时,教那些不识字的村民用的土办法。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许老头也凑过来看,烟袋锅子忘了抽:“这法子……真行?” “行,”谢青山肯定地说,“工头要是聪明,一看就明白。二叔要是把这个献上去,说不定能让工头另眼相看,安排个轻松点的活。” 胡氏一拍大腿:“好!就按承宗说的办!芝芝,准备纸笔,咱们回信!” 李芝芝赶紧去拿纸,那是谢青山练字用的草纸,平时舍不得用。胡氏又翻出一小块墨,是陈夫子给的,只剩一点了。 谢青山执笔,胡氏口述,他开始写回信。 “二壮吾儿,”胡氏说一句,谢青山写一句,“来信已收到,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哥腿伤渐愈,已能频繁走动。你爹每日编筐,你嫂子与我编芦苇,生意尚可。承宗学业进步,夫子常夸……”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谢青山一一写下。 写到末尾,胡氏说:“另,承宗想出个记账的法子,附在信后。你若有心,可献与工头,或能得些照应。切记,身体要紧,勿要硬撑。” 谢青山把简易记账法的图样仔细画在另一张纸上,标注清楚。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几行小字:“二叔,符号可自定,只要工头明白即可。若得重用,切记低调,勿招人妒。” 写完信,晾干墨迹。胡氏小心折好,又从箱底翻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准备包个包裹捎去。 “光写信不够,得捎点东西。”她说。 李芝芝立刻起身:“我去拿肉酱,还有上回腌的咸菜。” “等等,”谢青山叫住她,“娘,肉酱和咸菜都好,虽天渐渐凉了,但肉酱放久了也怕坏。咱们能不能做点肉干?” “肉干?”胡氏一愣,“那得多费肉啊。” “用兔子肉,”谢青山说,“咱们家那窝小野兔不是快能卖了吗?留两只做种,其他的做成肉干,能给二叔补身子,还耐放。” 胡氏犹豫:“那兔子本来打算卖了换钱的……” 许大仓开口:“就按承宗说的办。钱可以再挣,二壮的身体要紧。” 许老头也点头:“对,身体要紧。”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许大仓去兔棚抓兔子。三只半大的公兔,肥嘟嘟的。他手法利落,很快处理干净。 李芝芝烧水焯肉,胡氏准备调料。谢青山在旁边指导,其实他也没做过肉干,但前世在美食节目上看过,大概流程知道。 “先用盐腌一夜,去腥入味。明天再用小火慢慢烘,烘到干透,就能放很久。” 胡氏一边腌肉一边笑骂:“你这小机灵鬼,心眼比筛子还多,什么都知道。” 谢青山不好意思地笑:“书上看的。” 肉腌上了,一家人又开始准备其他东西。胡氏翻出许二壮走时穿的那双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她找出几层旧布,纳了厚厚的鞋底,重新上了一遍。 李芝芝赶制冬衣。棉花买不起,她用旧衣裳拆出的棉絮,掺着芦苇花絮,絮成夹袄。虽然不暖和,但总比单衣强。 谢青山也没闲着。他想起前世在工地干活的亲戚说过,石灰伤手。于是去药铺买了几味草药,这还是跟陈夫子学的,夫子懂些医术。 “奶奶,这几味药煮水,洗手可以防皲裂。给二叔捎去。” 胡氏接过药包,眼睛又红了:“还是我孙子想得周到。” 三天后,肉干烘好了。切成条状的兔肉,烘得干干硬硬,呈深褐色,闻着喷香。胡氏尝了一小条,点头:“咸香有嚼劲,能放。” 包裹准备妥当:两罐肉酱、一包肉干、一双新鞋、一件夹袄、一小包草药,还有那封厚厚的回信。 正好村里有人要去县城,胡氏托他捎到修桥工地。那人姓张,是去给县衙送菜的,顺路。 “许大娘放心,一定送到。”张老头拍胸脯保证。 胡氏塞给他十个铜钱:“辛苦您了。” 送走张老头,胡氏又在村口站了很久。秋风渐凉,吹得她花白的头发凌乱。 谢青山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奶奶,回吧,二叔收到东西会高兴的。” 胡氏低头看他,忽然笑了:“承宗,你二叔要是知道你为他这么费心,不知得多高兴。” “二叔对我好,我也要对二叔好。” 祖孙俩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份牵挂。胡氏还是会每天去村口张望,只是不再站那么久。许老头劈柴时总往官道方向看。许大仓编筐更卖力了,说是等二壮回来,要给他买身新衣裳。 谢青山在学堂更用功了。陈夫子看出他有心事,问过几次,谢青山只说家里事,不提二叔服役的苦。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陈夫子说,“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学生明白。” 转眼又过去半个月。 这天下午,谢青山放学回家,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上回捎信的张老头。 “张爷爷!”他跑过去。 张老头笑呵呵的:“承宗回来了?你奶奶呢?” “在屋里!”谢青山朝里喊,“奶奶!张爷爷来了!” 胡氏从灶间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张大哥!是不是有二壮的信?” “有!有!”张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布包,“这回可不是捎信,是二壮托我亲手交给你的!” 胡氏接过信和布包,手又抖起来。她先拆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约莫一两重。 “这……这是……” “二壮让我转告,他把你家承宗教的记账法献给了工头,工头大喜,夸他能干,提拔他当了副手,管些轻省活计。这是工头赏的。”张老头说,“二壮还说,让家里别省着,该花就花。” 胡氏捧着银子,眼泪唰地流下来。李芝芝也哭了,许老头蹲在门槛上,抹了把眼睛。许大仓拄着拐杖,眼圈发红,却咧着嘴笑。 谢青山拿起那封信。这回的信纸整齐了些,字迹也工整了。 “爹、娘、哥、嫂子、承宗,”他念道,“来信和包裹都已收到,肉干肉酱分与同乡吃了,都说好。夹袄正合身,鞋也合脚。草药煮水洗手,手已不裂。承宗教的记账法,工头大为赞赏,现提拔我为副手,专管工具物料,活儿轻省许多。工头赏银一两,捎回家中。家中勿念,一切安好。再有一月便可归家。” 念完信,堂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胡氏擦干眼泪,把那两银子小心收好:“这钱……留着给承宗买书。” “奶奶,”谢青山说,“买点肉吧,大家补补身子。二叔知道了也高兴。” 胡氏想了想,点头:“好,买肉!今晚包饺子!” 这天晚上,许家吃了久违的饺子。虽然馅里肉不多,主要是白菜,但一家人吃得格外香。 饭桌上,胡氏不停给谢青山夹饺子:“承宗多吃点,多亏了你。” 谢青山摇头:“是二叔自己争气。” 许大仓看着儿子,眼里满是骄傲:“你们都好,都好。”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秋风呼啸,心里却暖洋洋的。 第13章 :这就受不了了? 秋意渐浓,村塾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 谢青山裹紧了身上的夹袄,快步往学堂走。 许二壮还有半个月就能回来了,家里人都数着日子盼。这段日子,许家的芦苇编织生意不错,加上二壮捎回的赏银,日子好过不少。 胡氏甚至咬牙给谢青山买了刀新纸,虽然是最便宜的草纸,却比之前好很多了。 刚走进学堂院子,就听见一阵哄笑声。王富贵站在几个富家子弟中间,正大声说着什么。 “……泥腿子的娃,识几个字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当自己是读书的料了?”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起哄:“就是!我爹说了,穷人家出不了读书人!” “你看他那身衣裳,补丁摞补丁,还好意思跟咱们坐一起!” 谢青山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往教室走。 “哟,这不是咱们的小天才吗?”王富贵拦住他,故意拖长声音,“今天又打算怎么讨好夫子啊?” 谢青山抬眼看他:“王师兄,要上课了,请让让。” “急什么?”王富贵挡着路,“我跟你说话呢。听说你家那个瘸子爹最近能上山了?怎么,还想继续打猎?腿都瘸了,能打到什么?别又让野猪撞了,还得卖地救命!” 这话说得恶毒。几个孩子哄笑起来。 谢青山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王富贵,你嘴巴放干净点!” 是赵文远。他比王富贵高半头,此刻沉着脸,很有气势。 “赵文远,关你什么事?”王富贵冷笑,“怎么,跟穷鬼混在一起,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跟什么人在一起是我的事,”赵文远不卑不亢,“倒是你,整天不学无术,就知道欺负同窗,很有出息吗?” “你!”王富贵脸涨红了,“我家有的是钱,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不像有些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还装读书人!” “有钱就能欺负人?有钱就不用读书?”赵文远反问,“夫子说过,读书是为明理,为修身。我看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骂谁是狗?!” 眼看要吵起来,陈夫子来了。他站在教室门口,脸色严肃:“吵什么?都进来上课!” 学生们立刻噤声,鱼贯而入。 谢青山低声对赵文远说:“谢谢师兄。” “别理他们,”赵文远拍拍他的肩,“你就是太老实,才让他们欺负。” 老实?谢青山心里苦笑。 前世他可是在学术辩论会上舌战群儒的主,只是现在年纪小,身份低,不得不低调。 课堂上,陈夫子开始抽查《论语》释义。这段时间,学堂已经学到《论语·颜渊》篇。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陈夫子念了一句,环视学生,“谁来解此句?” 几个学生举手。陈夫子点了赵文远。 “子贡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政府。’” “解得好,”陈夫子点头,“那三者若去其一,何者为先?” 赵文远想了想:“若去其一,民信最重要。夫子曾说,民无信不立。” “不错。”陈夫子很满意。 接着又抽查了几人,大多答得中规中矩。轮到王富贵时,陈夫子问:“‘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何解?” 王富贵站起来,支支吾吾:“就是……君子做好事,不做坏事……” 陈夫子皱眉:“如此浅解?坐下,好好听。” 王富贵悻悻坐下,脸色难看。 最后,陈夫子看向谢青山:“青山,你来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是《论语·卫灵公》里的名句,对蒙童来说不算难。谢青山正要起身,王富贵忽然插嘴: “夫子,这太简单了,考不出真本事。不如考个难的?” 陈夫子看了他一眼:“那你说考什么?” 王富贵眼珠一转:“不如考‘克己复礼为仁’?这句深奥,看他能不能解。” 这话一出,几个富家子弟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克己复礼为仁”出自《论语·颜渊》,是孔子对“仁”的核心阐述之一,涉及礼与仁的关系,别说蒙童,就是成年读书人也要反复琢磨才能理解一二。 陈夫子皱眉:“王富贵,青山才学《论语》不久,此句过深了。” “他不是天才吗?”王富贵阴阳怪气,“一天能背三十字《千字文》的天才,解个《论语》算什么?” 谢青山心里冷笑。前世他博士论文就是研究儒家伦理的,这句“克己复礼为仁”他都能写本书了。 小样儿,跟我玩这套? 他站起身,不慌不忙:“夫子,学生愿意一试。” 陈夫子有些担心:“青山,你若不知,不必勉强。” “学生略知一二。” 见谢青山如此自信,陈夫子点点头:“那好,你解来听听。” 学堂里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谢青山身上。 窗外,不知何时聚了几个路过的村民,也好奇地探头看,乡下难得有热闹,听说陈家学堂的小神童要解深奥经文,都来瞧稀奇。 谢青山清了清嗓子,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说:“‘克己复礼为仁’,出自《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孔子答:‘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先背原文,以示熟悉。接着解释: “克己,是克制自己的私欲;复礼,是遵循礼的规范。孔子认为,人若能克制私欲,使言行合于礼,就是仁的表现。” 解释简明扼要。 王富贵却嗤笑:“这谁不知道?讲点新鲜的!” 谢青山看他一眼,继续说:“这话看似简单,其实有三层深意。” “哦?哪三层?”陈夫子来了兴趣。 “第一层,克己是前提。人皆有欲,饿了想吃,冷了想穿,这是天性。但若欲望过度,就会损人利己。比如……” 他想了想,举了个贴近生活的例子,“比如村里分水灌溉,若有人为自家田多放水,不顾别家田干涸,这就是不克己。克己,就是在自己渴的时候,也想着别人渴不渴。” 窗外的村民纷纷点头:“是这个理!” “第二层,复礼是标准。礼是什么?不是磕头作揖那些虚礼,而是待人接物的规矩。比如见了长辈要问好,借了东西要归还,说话要算数。这些规矩,让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又举例,“就像咱们学堂,夫子讲课时不能喧哗,这是礼。若有人非要大声说话,打扰别人听讲,这就是失礼。” 几个学生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第三层,为仁由己。仁不是别人强加的,是自己主动去做的。” 谢青山说着,看向王富贵,“比如王师兄家里有钱,若他主动帮助家境困难的同学,这就是仁。但若他仗着有钱欺负人,那就是不仁。仁不仁,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这话说得巧妙,既讲道理,又暗讽王富贵。窗外的村民哄笑起来。 王富贵脸涨得通红:“你……你指桑骂槐!” “学生只是在解经,”谢青山一脸无辜,“王师兄多心了。” 陈夫子强忍笑意,正色道:“青山解得好。那你说说,这三层关系如何?” “回夫子,三层实为一体。克己是功夫,复礼是路径,为仁是目标。” 谢青山总结,“人先要克制私欲,才能循礼而行;循礼而行久了,自然成仁。就像种田,先要除草施肥,才能长出好庄稼。”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连窗外不识字的农妇都听懂了:“哎哟,这孩子讲得真透亮!” 陈夫子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克己是功夫,复礼是路径,为仁是目标’!青山,你今年几岁?” “回夫子,四岁半。” “四岁半,能解《论语》至此……”陈夫子感慨,“老夫教书三十年,未见如此颖悟之童!”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到谢青山面前:“这是旧版《孟子》,虽有些虫蛀,但内容完整。今日赠你,望你勤学不辍,将来必成大器!” 谢青山双手接过,深深鞠躬:“谢夫子厚赐!” 学堂里一片哗然。陈夫子藏书不多,每本都珍贵,竟舍得赠书给一个蒙童!这是多大的荣耀! 王富贵眼睛都红了,嫉妒得几乎要冒火。他猛地站起来:“夫子!这不公平!他不过是个……” “王富贵!”陈夫子厉声打断,“你今日行径,我都看在眼里。同窗之间,当互相砥砺,而非妒贤嫉能。你心胸狭隘,不如稚子,实在令人失望!” 这话说得极重。王富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坐下!”陈夫子喝道,“若再惹是生非,我便告知你父亲,看他如何管教!” 王富贵灰溜溜坐下,头埋得低低的,再不敢出声。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赵文远走到谢青山身边,竖起大拇指:“青山,你真厉害!把王富贵说得哑口无言!” 谢青山笑笑:“是夫子教得好。” “别谦虚了,”赵文远搭着他的肩,“走,去我家玩?我新得了些点心,请你尝尝。” “谢谢师兄,但我得回家了,奶奶还等着。” “那明天见!” 谢青山抱着那本旧《孟子》往家走。书确实旧了,封面泛黄,边角磨损,翻开内页,有虫蛀的小洞,但字迹清晰,墨香犹存。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得到的第一本正式经书,意义非凡。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王富贵带着两个跟班追了上来。 “谢青山,你站住!” 谢青山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王师兄有事?” 王富贵咬牙切齿:“你别得意!不就是会背几句书吗?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你,我家有的是钱,我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 “王师兄想如何收拾我?”谢青山反问。 “我……”王富贵一时语塞。 他确实不能把谢青山怎么样,陈夫子护着,赵文远帮着,连村民都夸这孩子聪明。 “你若无事,我先走了。”谢青山转身要走。 “等等!”王富贵拦住他,“你把书给我!” “这是夫子赠我的。” “我出钱买!一两银子,够你家吃半年了!” 谢青山摇头:“不卖。” “二两!” “不卖。” “五两!”王富贵急了,“五两银子!够你家盖三间瓦房了!”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王师兄,书是夫子所赠,代表夫子对我的期望。我若卖了,岂不是辜负了夫子?再者,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说完,他绕过王富贵,继续往前走。 王富贵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回到家,谢青山把书拿给胡氏看。胡氏不识字,但摸着书皮,眼眶就红了。 “夫子赠书……这是天大的脸面啊!”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桌上,都不敢用力翻,“承宗,你可要好好学,别辜负了夫子。” “嗯。” 李芝芝从灶间出来,看见书,也高兴:“我儿真有出息!” 许老头和许大仓也围过来看。 许大仓虽然不懂书,但知道这是荣耀,咧嘴笑个不停。 晚饭时,胡氏特意蒸了鸡蛋羹,全给谢青山:“多吃点,补脑子。” 谢青山要把鸡蛋羹分给大家,胡氏不让:“你吃,你读书费神。” 最后,谢青山还是坚持每人分了一勺。虽然少,但一家人分着吃,格外香甜。 晚上,谢青山在油灯下翻看《孟子》。书是竖排繁体,无标点,读起来费劲,但内容熟悉。 翻到《梁惠王上》,看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时,他想起白天的事,心里感慨。 这个时代,等级森严,贫富悬殊。但儒家提倡的仁爱精神,若能真正践行,或许能让这世道好一些。 窗外传来打更声。谢青山收起书,准备睡觉。 躺下前,他想起白天王富贵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心里暗笑:这就受不了了?等我考上秀才、举人、进士,有你受的。 路还长,但第一步,已经稳稳迈出。 第二天上学,气氛微妙。王富贵没再找茬,但看谢青山的眼神充满敌意。其他富家子弟也疏远了些,只有赵文远一如既往地亲近。 午休时,赵文远拉着谢青山到院子角落,小声说:“我爹听说昨天的事了。” 谢青山心里一紧:“赵员外……” “别担心,”赵文远笑,“我爹夸你呢。说你有骨气,有才华,让我多跟你学学。还说了,以后你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谢青山一愣,随即心里暖流涌动。在这个看重门第的时代,赵员外能如此开明,实在难得。 “替我谢谢赵员外。” “客气什么,”赵文远拍拍他,“对了,我爹还说,年底县里有童试,问你要不要去试试?” 童试?谢青山眼睛一亮。童试是科举的第一步,考过了就是童生。虽然童生没什么特权,但至少算个功名起点。 “我才学半年……”他有些犹豫。 “半年怎么了?”赵文远说,“你《论语》都学通了,《孟子》也有了。去试试怕什么?考不上也不丢人。” 谢青山想了想,点头:“好,我去试试。” “那我跟我爹说,让他帮你报名!” 放学后,谢青山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胡氏一听,又惊又喜:“童试?我孙子能考童试了?” “只是试试,”谢青山说,“不一定能考上。” “试!必须试!”胡氏一锤定音,“考不上也没关系,就当见见世面!” 许大仓也支持:“去!爹支持你!” 李芝芝已经开始盘算:“得做身新衣裳,考试要穿得体面些……”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眼里有光:“咱们许家,也要出读书人了……” 晚上,谢青山在油灯下复习。《论语》《孟子》《千字文》《声律启蒙》,一页页翻过。他知道,童试考的是基本功,以他的底子,问题不大。 但难的是,他只有四岁半,太过扎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懂。 但他不能再等了。这个家需要他尽快成长,尽快撑起一片天。 油灯跳跃,映着少年坚毅的脸。 窗外,秋虫低鸣。 第14章 :大生意 柳树镇的集市,胡氏已经连着三次没把苇编卖完了。 这天傍晚,她背着半筐没卖出去的识字盒、小兔子回家,脸上愁云密布。 李芝芝在灶间做饭,听见动静出来接,一看筐里剩这么多,心也沉了。 “娘,又没卖完?” 胡氏把筐子往地上一放,坐在门槛上叹气:“卖不上价了。现在满集市都是编苇子的,一个识字盒,从前卖八文,现在五文都没人要。这小兔子,三文降到一文,还是卖不动。” 许老头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蹲在墙角吧嗒烟袋:“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许大仓正在编筐,闻言放下手里的竹篾:“要不……咱不编了?我想法子多下几个套子,多抓几只兔子。” “抓兔子能抓几个钱?”胡氏摇头,“况且你的腿……” 谢青山放学回来,正好听见这话。他把书包放下,走到筐边看了看。确实,集市上苇编泛滥了,都是简单的样式,没有新意。 “奶奶,明天我跟您去镇上看看。” 胡氏摸摸他的头:“你好好读书就行,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我去看看,说不定有办法。” 第二天正好是旬休,学堂放假。谢青山跟着胡氏和李芝芝去了柳树镇。 集市还是那么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胡氏找了个老位置摆摊,把苇编摆出来。旁边也有几家卖苇编的,样式大同小异,都是些筐、篮、席子、小动物。 果然,一个时辰过去,只卖了两个识字盒,收入十文。胡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青山没在摊子边守着,而是在集市上转悠。 他仔细观察那些买东西的人,发现一个现象:本地人买的多是实用品,比如筐篮席子;而一些穿着体面、口音不同的外地人,却对那些有特色的小玩意儿感兴趣。 他走到一个卖陶瓷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外地商人,正在跟人讨价还价。 “……这青花瓷瓶,我特意从陶瓷镇带来的,工艺精湛,您看这花纹……” 谢青山眼睛一亮。特色手工艺品!外地商人收这个! 他又转到另一个摊子,是个卖木雕的。摊主也是个外地人,卖的生肖木雕很受欢迎,一个能卖几十文。 “奶奶,”谢青山跑回摊子,“咱们不卖这些普通的了,卖特色!” 胡氏一愣:“啥特色?” “比如编十二生肖,编得精致些,卖给外地商人。他们收这些,转手卖到外地,能赚差价。” 李芝芝想了想:“生肖……倒是新鲜。可咱们只会编兔子,别的生肖怎么编?” “我画样子,”谢青山说,“娘手巧,照着编就行。” 胡氏犹豫:“能行吗?” “试试总比干坐着强。” 回家后,谢青山找来木炭和木板,开始画生肖图样。 他画得简单,但抓住了每个生肖的特征:鼠的尖嘴小眼,牛的弯角,虎的斑纹…… 李芝芝凑过来看,越看越觉得可行:“这个马……这样编鬃毛……这个龙……鳞片可以用不同颜色的芦苇……” 胡氏也来了兴趣:“那兔子咱们最熟,编个大的,立体的!” 说干就干。第二天,李芝芝照着图样开始编。她手确实巧,第一个编的是马,谢青山属马,今年四岁半,正是马年。 编出来的马,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形状,四条腿站着,尾巴用细苇篾编成流苏状,还挺像那么回事。 “好!好!”胡氏拿着马看了又看,“这个肯定能卖钱!” 接着编牛、虎、兔……李芝芝越编越熟练,编到龙的时候,还创新了一下,用染成金色的芦苇编龙角,用红色的编龙须,活灵活现。 许大仓看着这些生肖摆件,忽然说:“光有样子还不够,得有点寓意。城里人讲究这个。” 谢青山点头:“爹说得对。咱们可以在上面烫字,比如‘福’‘寿’‘步步高’这些吉祥话。” “烫字?怎么烫?” 谢青山找来一根细铁丝,在灶膛里烧红,小心地在编好的马背上烫了个“福”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这样行!”胡氏眼睛亮了,“有字,就更值钱了!” 她又想起什么:“承宗,你不是要考童试吗?咱们编个科举祈福的笔筒,卖给赶考的书生!” 这个主意好!谢青山立刻设计。笔筒还是圆筒状,但编得更精致,染成青色,青色是读书人喜欢的颜色。筒身上烫“金榜题名”四个字,筒底编成莲花状,寓意“连中”。 谢青山又加了个创意:“里面再编个小书签,可以夹在书里。” 第一批生肖摆件和祈福笔筒做好的时候,全家人都围着看。 许老头拿着那个烫了“寿”字的寿星老,这是李芝芝额外编的,寿星拄着拐杖,笑眯眯的,很喜庆。看了又看:“这个……能卖多少钱?” 胡氏想了想:“少说三十文!” “三十文?”许大仓吃了一惊,“一个顶十个识字盒?” “这是特色!”胡氏信心满满,“明天就去卖!” 第二天,胡氏和李芝芝背着一筐新货去了镇上。谢青山也跟去了,他想亲眼看看市场反应。 到了集市,胡氏特意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她把生肖摆件一字排开,十二个生肖,虽然还没编全,但也有七八个了。祈福笔筒摆在最前面,旁边立了个小木牌,上面写着“金榜题名笔筒”。 果然,很快就有人围过来。 “这是什么?小马?编得真像!” “这个笔筒有意思,金榜题名,吉利!” 一个外地商人走过来,拿起那个寿星老仔细看:“这苇编……有点意思。烫了字,寓意好。多少钱?” 胡氏鼓足勇气:“四十文。” “四十文?”商人想了想,“三十文,我全要了。” 胡氏心跳加速,全要了?她这筐里有八个生肖,三个笔筒,还有几个小挂件,加起来能卖几百文! “这……三十文太低了……” “三十五文,”商人加价,“这些我都要了,以后有好货,直接送到悦来客栈找我。” 胡氏一咬牙:“成!” 交易达成。商人付了钱,把货都装走了。胡氏数着沉甸甸的铜钱,手都在抖:三百二十文!一天的收入,顶以前半个月! “娘,咱们……咱们发财了?”李芝芝声音发颤。 胡氏把铜钱小心收好,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快,快回家,接着编!” 回到家,胡氏把钱倒出来,全家人都惊呆了。 “这么多?”许老头烟袋都忘了抽。 许大仓看着那些钱,忽然站起来:“我去砍竹子!笔筒的骨架要用好竹子,我去山里找!” “你的腿……”李芝芝担心。 “没事!”许大仓难得地豪气,“我这瘸腿也能挣大钱了!承宗,你说,还要什么竹子?爹去砍!” 谢青山心里暖暖的:“爹,要老竹,结实,不易裂。” “好!” 从这天起,许家像上了发条。 许大仓每天进山砍竹子,虽然腿瘸,走得慢,但一天也能背回几根。许老头帮着破竹,削成细条。李芝芝和胡氏专心编织,谢青山负责设计和烫字。 生意越来越好。那外地商人姓周,每隔几天就来收一次货,有多少要多少。 他还提要求:“能不能编点别的?比如‘招财进宝’‘年年有余’这些吉祥图案?” 谢青山立刻设计。他想起前世过年时常见的年画图案,画了财神、鲤鱼、元宝。 李芝芝照着编,编出来的财神捧着大元宝,鲤鱼翘着尾巴,活灵活现。 周商人见了,大喜:“这些好!这些城里大户人家最喜欢!一个我给五十文!” 五十文!胡氏乐得合不拢嘴,回家逢人就显摆。 这天,她在村口遇见里正,忍不住拿出刚编好的“连年有余”挂件:“王里正,您瞧瞧,我儿媳妇编的,好看不?” 里正接过一看,啧啧称奇:“真好看!这鲤鱼,跟真的似的!胡氏,你们家这是要发啊!” “托您吉言!”胡氏笑开了花,“等我们家承宗考了功名,请您喝酒!” “一定一定!”里正打趣,“到时候,你们许家就是咱们村的大财主了!”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羡慕。有人来打听,想学。 胡氏倒也不藏私,把简单样式教给几个相熟的妇人。但她留了一手,烫字和复杂图案的设计,只有自家会。 “不是我不教,”她对来学的人说,“这烫字要手艺,烫不好就废了。你们先学编简单的,能卖钱就行。” 妇人们感激不尽。从此,许家村渐渐成了苇编村,虽然各家编的简单,但也能补贴家用。 许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胡氏买了面,隔三差五蒸馒头。买了肉,炖一锅,一家人吃得满嘴流油。还给谢青山扯了块细布,做了身新衣裳,准备童试穿。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算账。 “这个月,卖苇编挣了二两银子,”胡氏数着铜钱,眼睛发亮,“加上之前的,咱们有三两多银子了!”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满脸是笑:“够给承宗交几年束脩了。” 许大仓说:“还能买几亩地。” 李芝芝小声说:“二壮快回来了,得给他攒点钱娶媳妇。” 提到许二壮,大家都沉默了。算算日子,还有七八天就该回来了。 胡氏收起笑容:“对,二壮的事要紧。这钱……先不动,等二壮回来再说。”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既温暖又酸楚。这个家,终于看到希望了。 “奶奶,”他说,“等二叔回来,咱们把房子修修吧。屋顶该补了,墙也裂了缝。” 胡氏点头:“修!好好修!咱们现在有钱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敲门声。 “许大娘!在家吗?” 是周商人的声音。胡氏赶紧去开门。 周商人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个伙计,伙计手里提着个食盒。 “周老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周商人进屋,也不客气,坐下就说:“胡大娘,我今儿来,是有桩大生意跟您商量。” “大生意?” “是,”周商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您看,这是府城一位老爷要的寿礼。他家老太太七十大寿,要一百个‘寿’字挂件,五十个寿星老,还要一套十二生肖的大摆件,要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下,有脸盆大小。 胡氏吓了一跳:“这么多?还得这么大?我们……我们编不过来啊!” “工钱好说,”周商人伸出五根手指,“这一单,我出五两银子。但有个条件,下月底必须交货。” 五两! 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两银子,够买两亩好地了! 胡氏心跳如擂鼓:“这……这……” “您要是接不了,我就找别家。”周商人作势要走。 “接!我们接!”胡氏一咬牙,“下月底,一定交货!” 送走周商人,一家人又喜又忧。 喜的是,五两银子的大生意! 忧的是,时间紧,任务重,一百五十件货,还要那么大,能编完吗? “拼了!”胡氏撸起袖子,“从今天起,咱们全家一起干!承宗,你跟你娘负责设计和烫字。大仓,你多砍竹子。老头子,你帮着破篾。我负责编!” 分工明确,各自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许家灯火通明。油灯常常点到半夜,一家人都熬红了眼,但没人喊累。 谢青山白天上学,晚上帮着烫字。 他手稳,烫的字越来越工整。李芝芝手巧,编得快,一天能编三四个挂件。胡氏更是拼命,手上磨出了血泡,缠上布继续编。 许大仓的腿还没好利索,但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天黑才回来,背回的竹子堆了半院子。许老头破篾破得手都起了茧子。 村里人见了,都感慨:“许家这是要翻身啊!” 十天后的傍晚,许家正在忙碌,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娘!哥!嫂子!承宗!我回来了!” 许二壮背着行囊,站在院门口,又黑又瘦,但眼睛亮晶晶的,咧着嘴笑。 一家人愣住了,随即狂喜。 “二壮!” “二叔!” 胡氏冲过去,抱着儿子又哭又笑:“你可算回来了!瘦了!黑了!” 许大仓拄着拐杖,眼圈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芝芝抹着眼泪:“饿了吧?嫂子给你做饭去!” 许二壮放下行囊,先给爹娘磕了个头,又给哥嫂行礼。最后抱住谢青山:“承宗,长高了!” 谢青山鼻子发酸:“二叔,你受苦了。” “不苦,”许二壮笑,“工头对我好,活儿不重。倒是你们……”他看着院子里堆满的竹子和苇编,还有家人熬红的眼睛,“家里这是……” 胡氏擦干眼泪,拉着儿子进屋,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许二壮听得目瞪口呆:“五两银子的大生意?咱家……咱家这是要发财了?” “发财不发财另说,”胡氏说,“你回来了,正好帮忙!从明天起,你也学编苇子!” “哎!”许二壮响亮地应了一声。 一家人终于团圆了。晚饭格外丰盛,胡氏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饭桌上,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二叔给家人讲工地上的事,心里踏实又温暖。 第15章 :打赌 许二壮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 他在工地上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睁眼时屋里还黑着。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走到院里,看见爹已经在破竹篾了,许老头坐在小凳上,手里握着柴刀,一下下劈着竹子,动作熟练又沉稳。 “爹,我来。”许二壮接过柴刀。 许老头也不推辞,挪到一边抽烟袋:“小心手,这活要稳。” 许二壮干活确实利索。他力气大,又肯下力,不到半个时辰,就劈出了一堆细竹篾,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胡氏听见动静也起来了,看见儿子这么能干,眼睛又红了:“二壮,累不累?再歇几天……” “娘,不累,”许二壮咧嘴笑,“工地上比这累多了。咱家现在有这么大生意,我得赶紧上手帮忙。” 李芝芝和谢青山也起来了。一家人围着灶台吃早饭,杂面馒头,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承宗,你多吃点,”胡氏给孙子夹了半个馒头,“今天还去学堂?” “去,”谢青山点头,“夫子说,县试定在下月初五,还剩半个月,得抓紧。” 提到童试,屋里气氛凝重了些。 许大仓放下碗:“承宗,要不……这段时间你先别帮着家里干活了,专心读书。” “那怎么行?”谢青山摇头,“家里接了大单,正是用人的时候。我晚上回来帮忙,不耽误。” 胡氏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完饭,谢青山去上学。 胡氏和李芝芝开始编今天的活计,那批寿礼订单,时间紧任务重,她们商量好了分工:胡氏编大件的生肖摆件,李芝芝编小件的挂件,许二壮学编简单的,许大仓和许老头处理材料。 “二壮,你先学着编这个‘寿’字挂件,”李芝芝手把手教,“这样起头,这样绕……” 许二壮学得很认真。他虽然手粗,但耐心好,一个上午,居然编出了两个像模像样的“寿”字挂件。 “不错!”胡氏拿着看,“就是有点松,再紧点就好了。” “哎!” 院子里,许大仓在处理竹子。他腿瘸,不能久站,就坐在小凳上,一根根地刮去竹节,削平毛刺。许老头在旁边帮忙,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爹,等这笔生意成了,咱家真能翻修房子了。” “嗯,”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承宗要是考上童生,咱家就双喜临门了。” “一定能考上,”许大仓眼神坚定,“我儿子,聪明。”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王里正,身后还跟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 “许老哥!大仓!”王里正隔着篱笆喊,“在家吗?” 胡氏赶紧迎出去:“里正来了?快请进。” 王里正带着那中年人进了院子。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眼神精明。他打量着院子,目光在那些苇编半成品上停留片刻。 “这位是府城的张掌柜,”王里正介绍,“听说咱们村的苇编做得好,特意来看看。” 张掌柜拱拱手:“在下张世荣,在府城开了家杂货铺。听说许家手艺了得,特来拜访。” 胡氏心里咯噔一下。府城来的?该不会是周商人说的那位订寿礼的老爷派来的吧? “张掌柜请坐,”她搬来凳子,“不知您来是……” 张掌柜坐下,也不绕弯子:“实不相瞒,我听说贵家接了周老板的一笔大单,要做寿礼。” 果然!胡氏和李芝芝对视一眼,心里都警惕起来。 “是有这么回事,”胡氏谨慎地说,“周老板信任我们,我们得好好做。” 张掌柜笑了笑:“周老板给多少工钱?” 胡氏犹豫了一下:“这……不便说。” “五两,对吧?”张掌柜直接挑明,“周老板转手卖给那位老爷,能卖十五两。他赚大头,你们赚小头。” 胡氏脸色变了变。这话她不是没想过,但人家周老板有门路,能接到单子,赚差价也是应该的。 “张掌柜的意思是……” “我出八两,”张掌柜伸出两根手指,“这批货,转给我。你们照样做,做完我派人来取,当场付现银。” 八两!比周商人多三两! 胡氏心跳加速,但很快冷静下来:“这……不合适吧?我们已经答应了周老板……” “生意场上,价高者得,”张掌柜慢条斯理,“况且,你们跟周老板只是口头约定,又没签契书。就算签了,我出高价,你们毁约赔他点钱就是,还赚得多。” 这话说得轻巧,但胡氏听出了其中的不地道。她虽然是个农妇,但也知道做人要讲信用。 “张掌柜,对不住,”她站起身,“我们既然答应了周老板,就不能反悔。您请回吧。” 张掌柜脸色一沉:“胡大娘,你可想好了?八两银子,够你家买四亩好地了。” “想好了,”胡氏斩钉截铁,“钱多钱少是其次,信用不能丢。” 王里正在旁边打圆场:“张掌柜,要不……您看看别家?咱们村现在会苇编的不少……” 张掌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送走两人,王里正叹口气:“胡氏,你这脾气……八两银子啊!” “里正,您也知道,咱们庄稼人,就靠一个信字,”胡氏说,“今天为了三两银子毁约,明天谁还敢跟咱们做生意?” 王里正点点头:“是这个理。不过……张掌柜在府城有些势力,我怕他会找麻烦。” “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 话虽这么说,但胡氏心里也打鼓。等王里正走了,她把这事跟家人一说,大家都沉默了。 许二壮先开口:“娘做得对!那种背信弃义的钱,不能赚!” 许大仓点头:“咱们挣的是辛苦钱,踏实。” 李芝芝担心:“可他要是真找麻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胡氏挺直腰板,“咱们抓紧时间把货做完,交给周老板,钱货两清,他还能怎样?” 一家人又投入忙碌中。 学堂这边,谢青山也感受到了压力。 县试在即,陈夫子加大了课业量。 每天除了背《论语》《孟子》,还要练时文,就是八股文的雏形,讲究破题、承题、起讲,格式严格。 “青山,你年纪小,不必强求格式完美,”陈夫子单独指导他,“但破题一定要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如何破题?” 谢青山想了想:“以己度人,仁之端也。” 陈夫子眼睛一亮:“好!‘以己度人’,抓住了‘推己及人’的精髓。继续。” “己所不欲者,人情之常也。推己及人,恕道存焉……” 一堂课下来,陈夫子对谢青山的进步很满意:“以你的功底,童试应该没问题。但切记,考场之上,心态要稳。你年纪小,考官或许会格外注意,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学生明白。” 下课后,赵文远拉着谢青山:“青山,我爹说了,县试那天,他送咱们一起去县城。马车都准备好了。” “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什么!”赵文远拍拍他,“我爹可看重你了,说你将来必成大器,让我多跟你学学。” 正说着,王富贵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嗤笑一声:“一个泥腿子,还想考童生?做梦!” 赵文远正要反驳,谢青山拦住他,平静地看着王富贵:“王师兄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赌我能不能考上县试,”谢青山说,“若我考不上,我给你磕三个头。若我考上了……” “你想怎样?”王富贵警惕地问。 “若我考上了,你以后在学堂,不许再欺负任何人,包括我,包括其他家境不好的同窗。” 王富贵眼珠一转:谢青山才四岁半,学了不到一年,能考上县试?县城那些考了七八年没考上的多的是! “赌就赌!在座各位作证!”他大声说。 周围学生都围过来看热闹。 赵文远急了:“青山,你……” “师兄放心,”谢青山朝他眨眨眼,“我有分寸。” 回家的路上,赵文远还在埋怨:“青山,你太冲动了!哪有那么容易?我爹说,全县报考的有两百多人。你才学多久……” “师兄,”谢青山停下脚步,“你信我吗?” 赵文远看着他清澈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信!我信你!” “那就够了。” 回到家,谢青山没提打赌的事,只说县试临近,要加紧复习。 胡氏立刻说:“从今天起,家里的活你不用管了,专心读书!” “奶奶,我晚上帮忙烫字,不耽误。” “那也不行!”胡氏难得强硬,“你是咱们家的希望,不能分心。烫字的事,我让你爹学!” 许大仓在旁边听见,立刻说:“对,我学!承宗,你好好读书,爹帮你烫字!” 谢青山看着父亲粗糙的手,心里不是滋味:“爹,烫字要细心,您的手……” “爹的手稳着呢!”许大仓拿起细铁丝,“你教我,我保证学会!” 谢青山只好教。许大仓学得很认真,虽然手抖,但一遍遍练习,居然真的学会了。虽然烫出来的字不如谢青山工整,但也看得过去。 “成了!”许大仓看着自己烫的第一个“福”字,咧着嘴笑,“以后烫字的活,我包了!” 胡氏也高兴:“好好!大仓也能干细活了!” 从这天起,谢青山白天专心读书,晚上复习功课。家里的活,全家人都抢着干,不让他插手。 许二壮学得最快,现在已经能独立编生肖摆件了。 他手劲大,编的东西结实,虽然不如李芝芝编的精致,但别有一种粗犷的美感。 李芝芝负责最精细的活,那套脸盆大小的十二生肖大摆件。她编得慢,但极用心,每个生肖都栩栩如生。 胡氏统筹全局,还要编挂件,忙得脚不沾地。但她精神头足,每天乐呵呵的。 转眼到了月底,离交货只剩三天。 这天晚上,一家人点着油灯赶工。一百个“寿”字挂件已经完成,五十个寿星老也好了,就差那套十二生肖大摆件,还差最后三个:猴、鸡、狗。 李芝芝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磨出了血泡。胡氏看不过去:“芝芝,歇会儿吧。” “娘,我不累,”李芝芝摇头,“就差三个了,今晚一定能编完。” 许二壮也熬着,帮着处理材料。许大仓烫字烫得手都起了茧子,但一声不吭。许老头年纪大了,熬不住,被胡氏赶去睡了。 谢青山复习完功课,也过来帮忙。他手小,编不了大件,但能帮着整理材料,递工具。 夜深了,油灯添了三次油。李芝芝终于编完了最后一只狗,长舒一口气:“成了……” 话音未落,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芝芝!”胡氏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李芝芝勉强笑笑,“就是有点晕。” “快去睡!”胡氏不由分说,把她扶进屋里。 回到堂屋,看着摆满一地的成品,胡氏眼睛湿润了:“咱们……咱们真的做到了。” 许大仓和许二壮也激动不已。 这套大摆件,十二个生肖,每个都有脸盆大小,摆在堂屋里,蔚为壮观。龙的金角红须,虎的斑纹,马的鬃毛……活灵活现。 “明天周老板来取货,准保满意!”许二壮说。 第二天一早,周商人果然来了。他看到那套十二生肖大摆件,眼睛都直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胡大娘,你们这手艺,绝了!” 他仔细检查了所有货品,一件件数过,确认无误,从怀里掏出钱袋:“这是五两银子,您点点。” 胡氏接过银子,沉甸甸的,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周商人让伙计把货装车,临走时说:“胡大娘,以后有好货,还找我。价格好商量!” “一定一定!” 送走周商人,一家人围在桌边,看着那五两银子,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五两……”胡氏声音发颤,“咱们家……真有这么多钱了?”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手都在抖。许大仓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许二壮激动得直搓手。李芝芝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滑落。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这个家,终于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了希望。 “奶奶,”他说,“等县试完了,咱们就修房子!” “修!”胡氏一锤定音,“好好修!修三间大瓦房!” 有了钱,胡氏说话底气都足了。她立刻开始盘算:买砖瓦、木料、请工匠……算来算去,五两银子还不够,但加上之前的积蓄,差不多。 “等承宗考完试就动工!” 县试在即,全家人的重心又转移到谢青山身上。 胡氏特意去镇上买了块细棉布,给谢青山做了身新衣裳,靛蓝色,领口袖口绣了简单的竹叶纹,读书人穿正合适。 李芝芝纳了双新鞋,鞋底厚实,走路舒服。 许大仓用最好的竹子做了个考篮,要自备笔墨纸砚,还有干粮,得有个篮子装。 许二壮去山里摘了野山楂,说考试时含着,提神醒脑。 许老头没什么能给孙子的,就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一个桃木护身符给了他:“爷爷没什么本事,这个你带着,保平安。” 谢青山一一接过,心里沉甸甸的。这不仅是物品,是全家人的期望。 考前最后一天,陈夫子把谢青山叫到书房。 “青山,该教的我都教了,”陈夫子看着他,“你年纪小,学问却不小。明日考场之上,记住三点:第一,字要工整;第二,破题要准;第三,心态要稳。” “学生谨记。” “还有,”陈夫子从书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这支笔我用过几年,还算顺手,送你。考场用熟笔,顺手些。” 谢青山双手接过:“谢夫子。” “去吧,今晚好好休息。” 回到家,胡氏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两个杂粮饼,一竹筒水,还有野山楂。 “承宗,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谢青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前世,每次大考前也是这样,紧张又期待。不同的是,前世他孤身一人,今生却有一大家子人在背后支持。 四岁半考县试,在这个时代堪称奇迹。但他有信心。 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打赌。 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些爱他的人。 窗外传来虫鸣,此起彼伏。 谢青山闭上眼,在心里把《论语》《孟子》又过了一遍。 第16章 :县试锋芒 二月初五,寅时刚过,许家小院就亮起了灯。 胡氏在灶间烙饼,特意多放了点油,烙得两面金黄。李芝芝给谢青山穿衣裳,那身靛蓝色新衫浆洗得笔挺,连布鞋都刷得干干净净。 “考篮都检查过了?”胡氏一边烙饼一边问。 “检查三遍了,”李芝芝应着,“笔墨纸砚齐了,饼和水也装了,山楂也带了。”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天边渐亮的鱼肚白:“赵员外家的马车该来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车马声。赵文远从马车上跳下来:“许叔!许婶!青山准备好了吗?” 胡氏赶紧把刚烙好的饼包好,塞进考篮里:“好了好了!” 谢青山背着考篮出来。赵文远打量他一眼,笑了:“精神!这身衣裳一穿,真像个读书人了!” 赵员外也从马车上下来,他是个和气的中年人,穿一身宝蓝色绸袍,见了谢青山,点头微笑:“青山,别紧张,就当平时在学堂答课。” “谢赵员外。” 胡氏千恩万谢:“劳您亲自来,还让文远陪着……” “应该的,”赵员外摆摆手,“青山这孩子有出息,是我们村的荣耀。文远,照顾好青山。” “爹放心!” 马车缓缓驶出村口。胡氏站在老槐树下,一直望到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才抹了抹眼睛回屋。 马车里,赵文远比谢青山还紧张:“青山,你《论语》背熟了吧?《孟子》呢?时文格式记住了吗?” 谢青山笑了:“师兄,不必紧张?” “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嘛!”赵文远挠头,“我爹说了,今年县试报名的有两百多人,只取前五十名参加府试。你才四岁半……” “四岁半怎么了?”谢青山平静地说,“年纪小,或许还能让考官多看一眼。” “那倒也是。” 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县城。天色已大亮,县衙外的空地上聚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考了一辈子还在考;有十几岁的少年,意气风发;也有像谢青山这样的小童,被家人牵着,一脸懵懂。 赵文远拉着谢青山挤到前面。县衙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几个书吏正在核对名册,发放考牌。 “姓名,籍贯,保人。”书吏头也不抬。 “谢青山,安平县清河村许家村,保人陈明德。” 陈明德是陈夫子的名讳。童试需要廪生作保,陈夫子虽只是童生,但他有个秀才同窗,托了关系才拿到保书。 书吏抬起头,看见谢青山,一愣:“你多大了?” “四岁半。” “四岁半来考县试?”书吏皱起眉,“胡闹!回家玩去!” 周围一阵哄笑。有人指指点点:“这么小的娃娃也来考试?家里没大人管吗?” 赵文远急了:“大人!青山虽然年纪小,但学问好!我们夫子作保的!” 书吏拿起保书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摇头:“年纪太小了,能学多少东西?就算考了也取不上。何必浪费时间?” 谢青山不卑不亢:“学生既然来了,就想试试。取不上,是学生学艺不精;不让考,是大人断学生前程。” 这话说得有礼有节,周围安静下来。 书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娃娃!行,给你考牌。但丑话说在前头,考场规矩严,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放宽。” “学生明白。” 领了考牌一块竹牌,上面写着“癸亥科县试第三十八号”,又检查了考篮,确认没有夹带,谢青山被放进考场。 考场设在县学的大院里,临时搭了几十间考棚,一人一间,互相隔开。谢青山的考棚在角落,很小,只容一人坐下,面前一块木板当桌子。 辰时正,鸣锣三声,考试开始。 衙役挨个分发试卷。谢青山展开一看,县试考三场,今天考的是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 第一题:“学而时习之”。 很基础的题,出自《论语》开篇。谢青山略一思索,提笔破题:“学之为道,贵乎有恒。时习者,温故知新之要也。” 他写得工整,虽然笔力尚弱,但字迹清晰,结构端正。写完第一篇,检查了一遍,开始做第二题。 第二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孟子》里的名句,涉及民本思想。谢青山想了想,决定稳中求胜,不写太激进的观点。破题:“天生民而立君,君为民设也。” 两篇四书文写完,已近午时。谢青山从考篮里拿出饼和水,慢慢吃着。隔壁考棚传来咀嚼声,还有人叹气,看来有人考得不顺。 吃完东西,开始作诗。试帖诗题目是“春晓”,要求五言六韵。 谢青山沉吟片刻,提笔写: “晨光破晓时,鸟语报春知。 柳绿新抽叶,桃红初绽枝。 农夫忙播种,童子乐游嬉。 万物生机动,乾坤气象奇。 东风吹又至,岁序转如驰。 愿得长如此,四时俱顺宜。” 诗不算出彩,但平仄合律,对仗工整,该有的意象都有,算中规中矩。 写完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犯忌讳的字眼,这才放下笔。 申时初,鸣锣收卷。衙役挨个收走试卷,考生们陆续离场。 走出考场,赵文远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一见谢青山就冲过来:“怎么样?题难不难?都答出来了吗?” “都答了,”谢青山说,“应该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赵文远松了口气,“走,我爹在客栈订了房间,今晚住这儿,明后天还有两场。” 县试要考三场,每场淘汰一批人。只有三场都通过,才能取得府试资格。 第二场考五经文,第三场考策论。对谢青山来说都不算难,但他刻意收敛着写,四岁半的孩子,答得太好反而惹人怀疑。 三场考完,已是初七下午。走出考场时,谢青山看见几个白发老童生蹲在墙角哭,说今年又无望了。也有少年意气风发,嚷着要去喝酒庆祝。 世间百态,尽在科场。 赵员外亲自来接他们。见谢青山虽然疲惫但神色平静,点点头:“考完了就别想了,等放榜就是。走,回家。” 回到许家村,已是傍晚。胡氏早就在村口等着了,见马车回来,赶紧迎上去。 “承宗!累不累?考得怎么样?” “还好,”谢青山说,“都答完了。” “答完就好!答完就好!”胡氏拉着孙子上下打量,“瘦了!这两天没吃好吧?奶奶给你炖了鸡汤,回家喝!” 家里,李芝芝已经准备好了一桌菜。虽然不丰盛,但都是谢青山爱吃的。许大仓、许二壮、许老头都围在桌边,等着他回来。 “快吃!多吃点!”胡氏一个劲儿给孙子夹菜。 谢青山吃着久违的家常菜,心里暖暖的。考场的紧张、疲惫,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二叔,家里的苇编生意怎么样了?”他问。 许二壮咧嘴笑:“好着呢!周老板又订了一批货,说府城那些大户人家喜欢,让咱们多做点吉祥图案。” “那就好。” “承宗,”许大仓开口,“考试的事,别想太多。考上了是福气,考不上也没啥,你还小,以后机会多。” “嗯,我知道。” 饭后,一家人围坐着说话。胡氏说起修房子的事:“我打听过了,砖瓦木料都问好价了。等四月府试完了,不管承宗考没考上,咱们都动工!” “对!”许二壮摩拳擦掌,“我都想好了,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再垒个院墙!咱们家也要像个样子了!” 谢青山听着,心里充满了期待。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变好。 夜里,他躺在床上,回想这三天的考试。题都不难,他应该能过。但县试只是第一步,四月府试才是关键。 府试在府城考,竞争更激烈。而且……他想起王富贵那个赌约。 “若我考上了,你以后在学堂,不许再欺负任何人……”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复习《论语》。路还长,一步一个脚印吧。 放榜要等十天。这十天,谢青山照常上学。学堂里,王富贵见了他就阴阳怪气: “哟,咱们的小天才考完县试了?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题太难了,一道都不会?” 谢青山不理他,赵文远却忍不住:“王富贵,你少说两句!等放榜了,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放榜?”王富贵嗤笑,“他能上榜?我王富贵三个字倒着写!” 周围学生哄笑。谢青山平静地看着他:“王师兄,记住你说的话。” “记着呢!”王富贵扬着下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给我磕头!” 转眼到了二月十七,放榜日。 胡氏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李芝芝也睡不着,起来打扫院子,其实院子昨天刚扫过。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望着县城方向。许二壮说要陪谢青山去看榜,被胡氏拦下了:“承宗跟文远去就行,你在家等着。” 辰时初,赵家的马车来了。赵文远跳下车:“青山!快!去看榜!” 谢青山其实也有些紧张,但面上不显。上了马车,赵文远比他还急:“我爹托人打听了,说今年县试取五十名,你的考号……哎,我也记不清了!” “别急,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县城,县衙外的照壁前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有考生,有家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墙上贴的那张红榜。 “让让!让让!”赵文远拉着谢青山往里挤。 红榜从上到下写着五十个名字。有人欢呼,有人痛哭,人生百态,尽在此处。 谢青山从下往上找,一般排名靠后的在下面。找了一遍,没有。 赵文远脸都白了:“不会吧……青山,你别急,我再找找……” 谢青山心跳加速,从中间开始找。还是没有。 他的手心出了汗。难道……真的没考上?不应该啊,题都不难…… “找到了!”赵文远忽然大喊,“青山!你看!第六名!第六名!” 谢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红榜第六行,赫然写着:谢青山,安平县清河村许家村,年四岁半。 第六名! 周围一片哗然。 “第六名?那个四岁半的娃娃?” “真是他!我考试时见过,坐在角落里那个!” “神童啊!四岁半考县试第六名!” 赵文远激动得一把抱住谢青山:“青山!你太厉害了!第六名!全县第六名!” 谢青山也笑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两人挤出人群,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等等!” 回头一看,是县衙的书吏,正是那天发考牌的那个。 “谢青山是吧?”书吏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真是你考了第六名?” “是学生。” 书吏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小子!有出息!府试好好考,给咱们县争光!” “谢大人鼓励。” 回到马车,赵文远还沉浸在兴奋中:“第六名!青山,你听见了吗?那些人都在议论你!四岁半的县试第六名,咱们县头一份!” 谢青山也很高兴,但更多的是踏实。这一步,他走稳了。 马车回到村里,消息已经传开了,许家村的许承宗,县试第六名! 胡氏站在村口,见马车回来,赶紧迎上去。还没开口,赵文远就跳下车大喊:“许奶奶!青山考了第六名!全县第六名!” 胡氏愣了愣,随即“哇”一声哭出来,抱着谢青山又哭又笑:“我孙子……我孙子有出息了……” 李芝芝也哭了,许大仓拄着拐杖,眼圈红红的,一个劲儿说“好”。许老头蹲在墙角,烟袋锅子都忘了抽,咧着嘴傻笑。许二壮直接蹦起来:“第六名!我侄子第六名!” 村里人都围过来道喜。王里正也来了,笑得合不拢嘴:“咱们村出了个神童!许老哥,你们家要发达了!” 正热闹着,王富贵和他爹王大户来了。王富贵脸色铁青,王大户倒是堆着笑:“恭喜恭喜!许家出了人才啊!” 胡氏擦擦眼泪:“同喜同喜。” 王大户推了儿子一把:“富贵,还不给青山道喜?” 王富贵咬着牙,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恭喜”。 谢青山看着他:“王师兄,还记得咱们的赌约吗?” 王富贵脸涨得通红。周围人都看过来,赵文远大声说:“对!赌约!王富贵,你输了!以后在学堂,不许再欺负任何人!” 王大户不明所以:“什么赌约?” 赵文远把打赌的事说了。王大户脸色一变,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但还是挤出笑:“小孩子玩闹,当不得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青山平静地说,“王师兄若不想认,也行。那就当我没说。” 这话说得巧妙。若不认,就是王富贵不是君子;若认了,就得遵守承诺。 王大户脸上挂不住,拍了儿子一巴掌:“认!为什么不认!富贵,从今往后,在学堂好好读书,不许再惹是生非!” 王富贵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认。” “那就好,”谢青山笑了,“同窗之间,本该互相砥砺。” 这件事传开,村里人都夸谢青山大气。四岁半的孩子,有这般心胸,难得。 晚上,许家摆了简单的宴席,请陈夫子和赵员外来吃饭。陈夫子高兴得连喝三杯:“青山,你给夫子长脸了!府试好好考,争取考个案首!” 案首就是府试第一名。谢青山不敢托大:“学生尽力。” 赵员外也很高兴:“府试在府城考,吃住我都安排好了。青山,你只管专心考试,其他的不用操心。” “谢赵员外。” 送走客人,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胡氏拿出那五两银子,修房子的钱,但现在她改了主意。 “这钱,先不动,”她说,“承宗四月府试,要去府城,得置办行头,还得准备盘缠。修房子的事,等府试完了再说。” 许大仓点头:“对,承宗考试要紧。” 谢青山却说:“奶奶,府试花不了多少钱。这钱,该修房子就修。咱们家住得舒坦了,我考试也安心。” 胡氏犹豫。李芝芝也说:“娘,承宗说得对。咱们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也该住得好点了。”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修吧。承宗考了第六名,咱们家也该换个门庭了。” “好!”胡氏一拍大腿,“修!明天就请工匠!”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县试第六名,只是开始。四月府试,才是真正的考验。 府城那些世家子弟,有名师教导,有家学渊源,他一个农家子,凭什么跟他们争? 凭穿越者的先知?凭前世的学识? 不,这些都不够。 在这个时代,要出人头地,除了学问,还要人脉,还要机遇。 他想起陈夫子,想起赵员外,想起那些在考场上看见的白发老童生。 科举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但他没有退路。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 谢青山握紧拳头。 府试,他一定要过。 第17章 :盖房子 三月十八,许家正式动工修房子。 请的工匠是邻村的张师傅,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泥瓦活,手艺好,价钱也公道。 他带着三个徒弟,还有村里几个来帮忙的青壮,一早就到了许家院子。 “胡大娘,您瞧好了,”张师傅拿着图纸,那是谢青山画的简易图,虽然粗糙,但布局合理,“正房三间,中间堂屋,东西两间卧房。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厢做厨房和库房,西厢留着以后用。院子围墙,门楼修个像样的。” 胡氏看着图纸,眼圈又红了:“好,好,就按这个来。” 第一件事是拆旧房。许家现在的三间土坯房已经住了两代人,墙裂了缝,屋顶漏雨,早就该修了。但真到拆的时候,胡氏还是舍不得。 “这墙……是你爷爷当年一担土一担土垒起来的,”她摸着斑驳的土墙,“这梁,是你爹从山里扛回来的……” 许老头蹲在墙角抽烟,不说话。许大仓拄着拐杖,看着住了三十多年的老屋,眼神复杂。 李芝芝挽着胡氏的手臂:“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住新房,日子越过越好。” “对!”许二壮抡起铁镐,“拆!盖新的!” 第一镐下去,土墙簌簌落灰。接着第二镐,第三镐……帮忙的青壮们一起动手,尘土飞扬中,老屋一点点倒下。 谢青山放学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老屋已成废墟,工匠们正在清理地基。胡氏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做饭,那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暂时当厨房。 “奶奶,”他走过去,“拆了?” “拆了,”胡氏抹了把脸上的灰,却笑得灿烂,“等府试回来,咱们就能住上新房了!” 晚上,一家人挤在临时棚子里吃饭。地方小,只能轮流坐,但气氛热烈。 张师傅一边吃一边说:“胡大娘,您家这地基打得牢,是块好地。我看了,正房可以起高点,敞亮。” “您看着办,怎么好怎么来。” “材料我都看过了,砖瓦是刘家窑的,结实;木料是陈家木坊的,干透了,不起虫。”张师傅算着,“工期嘛,快的话,一个半月能盖好。就是工钱……” 胡氏赶紧说:“工钱您放心,该多少是多少。” “那行,明天正式开工!” 夜里,谢青山躺在临时搭的床铺上,几块木板拼的,铺着草席。 棚子不隔音,能听见外面工匠们的鼾声,还有远处村里的狗叫。 他睡不着,想着府试的事。 县试过了,只是拿到了府试的资格。 府试在府城考,四月初九开场,连考三场,取前三十名成为童生。 童生虽然不算功名,但有了这个身份,就能进县学读书。 更重要的是,童生是科举的第一步。 走稳这一步,才能考秀才,考举人…… “承宗,睡了没?”许大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呢,爹。” 许大仓摸索着坐起来,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在想府试?” “嗯。” “别想太多,”许大仓说,“你才四岁半,能考县试第六名,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府试……尽力就行,考不上也没啥。” 谢青山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但心里那股劲却更足了:“爹,我一定要考上。” 许大仓看着他,许久,点点头:“爹信你。” 第二天,谢青山照常上学。 学堂里,气氛微妙。王富贵果然收敛了许多,见了他只是哼一声,没再找茬。其他学生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县试第六名,四岁半,这已经不是聪明,是传奇了。 陈夫子对他更上心了,每天单独留他半个时辰,专门讲府试要注意的地方。 “府试不比县试,考官是府学的教谕,要求更严。”陈夫子拿出一份往年府试的卷子,“你看这道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破题不难,难在阐发。不能光讲道理,要联系实际,还要有文采。” 谢青山认真听着。他知道,府试的竞争比县试激烈得多。全县取五十人参加府试,而整个府有八个县,就是四百人,只取三十名童生,淘汰率极高。 “还有诗,”陈夫子说,“府试的诗题往往更雅,比如去年考的是‘秋菊’,前年是‘寒梅’。你要多积累些意象,到时候用得着。” “学生记住了。” 放学后,谢青山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赵员外家。 赵员外答应帮他安排府城的食宿,他得去道谢,也问问具体安排。 赵家是村里最大的宅子,三进院子,青砖灰瓦,很是气派。门房认得谢青山,直接引他进去。 赵员外正在书房写字,见谢青山来了,放下笔:“青山来了?坐。” “谢赵员外。” “府试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赵员外说,“我在府城有个朋友,开客栈的,给你们留了两间上房。吃住都在那儿,离考场也近。文远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让您费心了。” “别说这些,”赵员外摆摆手,“青山,我看你是个有出息的。这次府试,好好考。若是能中童生,我资助你去县学读书。” 谢青山一愣:“这……太让您破费了。” “破费什么?”赵员外笑,“咱们村这些年,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若能成,是全村的光荣。我赵某虽是个商人,但也知道读书是大事。你放心考,后头的事,有我。” 这话说得诚恳。他已懂得他的意思。谢青山起身,深深一揖:“青山定不负所望。” 从赵家出来,天已擦黑。回到自家院子,工匠们已经收工了。 地基已经打好,正房的墙垒起了半人高。胡氏正在棚子里做饭,烟熏火燎的,但脸上带着笑。 “承宗回来了?饭马上好。” 吃饭时,胡氏说起今天的进展:“张师傅说,墙垒得结实,再过七八天就能上梁了。梁木都准备好了,是上好的松木。” 许二壮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帮着搬砖,一块砖三斤重,我一天搬了几百块!” “就你能!”胡氏笑骂,却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明天还要出力。” 许大仓的腿好多了,已经能丢掉拐杖慢慢走。他也帮着干些轻活,递递工具,搬搬小东西。 “爹,您别累着。”谢青山说。 “不累,”许大仓笑,“看着新房一天天起来,心里高兴。” 许老头话少,但眼里有光。吃完饭,他拿着烟袋,蹲在棚子外,看着那些垒起的墙,一蹲就是半天。 夜里,谢青山在油灯下复习。棚子四面透风,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晃。他用纸糊了个灯罩,勉强能用。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要熟,五经也要通读。府试虽然主要考四书,但五经的知识也可能会涉及。 还有诗。他翻出陈夫子给的《诗韵合璧》,一页页地看,记那些平仄格律,记那些常用意象。 夜深了,胡氏起来看他:“承宗,睡吧,别熬坏了眼睛。” “奶奶,我看完这段就睡。” 胡氏叹口气,给他披了件衣裳:“你这孩子,太要强。” 要强吗?谢青山苦笑。他只是没有退路。 转眼到了三月底,新房已经有了雏形。正房的墙都垒好了,门窗框也安上了,就等着上梁。东西厢房的地基也打好了,开始垒墙。 这天,张师傅说:“胡大娘,后天是个吉日,宜上梁。您准备准备,按规矩要摆上梁酒。” 上梁是大事,要祭神,要请帮忙的人吃饭。胡氏早就准备好了:买了肉,打了酒,还特意蒸了白面馒头。 三月初二,上梁日。 天刚亮,工匠们就来了。张师傅指挥着,把两根粗大的松木梁抬到正房前。梁上贴着红纸,写着“上梁大吉”。 吉时到,张师傅高声唱道:“金梁玉柱立华堂,富贵荣华代代昌” 徒弟们跟着喊:“好” “一上梁,家宅平安!” “好——” “二上梁,子孙满堂!” “好——” “三上梁,五谷丰登!” “好——” 梁木缓缓升起,安放在墙头。胡氏领着全家人在下面跪拜,焚香祭神。 仪式完成,摆酒吃饭。帮忙的工匠、村里的青壮、还有相熟的邻居,坐了四五桌。菜虽然简单,但量大管饱,酒也足。 王里正也来了,喝得脸红扑扑的:“许老哥,你们家这是要发了!新房盖起来,孙子又要考府试,双喜临门啊!” 许老头只会说:“托福,托福。” 正热闹着,周商人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匹青布,还有一套文房四宝。 “胡大娘,听说府上上梁,特来道喜。”周商人拱拱手,“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胡氏又惊又喜:“周老板,您太客气了!快请坐!” 周商人坐下,看了看新房,点头:“盖得好,敞亮。”又对谢青山说,“小公子府试在即,这套文房四宝,算我一点心意。祝您金榜题名。” 谢青山行礼:“谢周老板。” 周商人摆摆手:“不必客气。说实话,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小公子这般聪明的。将来若是高中,别忘了提携提携我这生意人。” 这话说得直白,但诚恳。谢青山点头:“若真有那一天,定不敢忘。” 周商人喝了杯酒就走了,说是还要赶去府城。胡氏拿着那匹青布,爱不释手:“这布厚实,给承宗做身新衣裳,府试穿。” 李芝芝接过布:“我今晚就裁。” 上梁酒吃完,新房继续盖。有了梁,盖起来就快了。铺椽子,钉望板,上瓦……一天一个样。 谢青山的府试备考也到了最后阶段。陈夫子几乎把他当成关门弟子在教,倾囊相授。 “府试最重破题,”陈夫子反复强调,“题破得好,文章就成了一半。比如这道‘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你怎么破?” 谢青山想了想:“智者明理,故不惑;仁者爱人,故不忧;勇者持正,故不惧。此君子三达德也。” “好!”陈夫子击节,“‘三达德’这个提法好!记住了,考试时就这么写!” 四月初五,离府试还有四天。 新房的主体已经完工了,只剩下门窗还没安,墙面还没抹灰。但已经能看出模样: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对称,青砖灰瓦,整齐干净。 胡氏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眼泪又下来了:“真好……真好啊……” 许大仓搂着她的肩:“娘,等承宗府试回来,咱们就搬进去。” “对,等承宗回来。” 这天晚上,胡氏把全家叫到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 “承宗后天就要去府城了,”她说,“这一去,少说十来天。家里盖房的事,有张师傅在,不用操心。芦苇编织的生意,芝芝和二壮盯着。大仓腿好了,也能帮着干点轻活。” 她看向谢青山:“承宗,你只管考试,别的什么都别想。考得上考不上,都是咱们家的好孩子。” 谢青山鼻子发酸:“奶奶,我……” “别说了,”胡氏摆摆手,“明天让你娘给你收拾行李。新衣裳做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李芝芝拿出做好的新衣裳。靛蓝色的细布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竹纹,针脚细密。还有一双新鞋,千层底,穿着舒服。 谢青山试了试,正合身。 “好看!”胡氏围着他转,“真像个读书人了!” 许二壮凑过来:“承宗,等你考上了童生,二叔给你买匹小马,骑着上学!” “净说胡话!”胡氏笑骂,“还买马,你挣了几个钱?” “我现在一天能编三个摆件,一个卖二十文,一天六十文呢!”许二壮挺起胸膛,“等我攒够了钱,就买!” 一家人笑作一团。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临时床铺上,却毫无睡意。后天就要去府城了,前世今生,第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科举考试。 紧张吗?有点。 但更多的是期待。 四岁半的童生……若能成,便是奇迹。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诵《论语》。从“学而”篇开始,一篇篇,一章章,字字句句,烂熟于心。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鸡叫了。 天亮了。 第18章 :府试 四月初八,卯时初,赵家的马车停在许家临时棚子外。 胡氏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新衣裳晒得平平整整,考篮里装着文房四宝、干粮、水,还有一个平安符,是她连夜去土地庙求的。 “承宗,到了府城,听赵员外的话,别乱跑。”胡氏一边给孙子整理衣领,一边絮叨,“吃好睡好,考试别紧张,答完了仔细检查……” “奶奶,我记着呢。”谢青山乖巧应道。 李芝芝眼圈红红的,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肉干和饼,路上饿了吃。”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拍儿子的肩:“好好考。”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憋出一句:“考不上也没事,回来咱们继续学” 许二壮咧嘴笑:“承宗,等你回来,新房就该抹好灰了!” 赵文远从马车上跳下来:“青山,该走了!” 赵员外也下了车,对胡氏说:“胡大娘放心,有我照看着,不会有事。” 马车缓缓驶出村口。李芝芝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望到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才抹着眼泪回棚子。 马车里,赵文远比谢青山还兴奋:“青山,听说府城比县城大十倍!街上都是铺子,还有戏园子、茶馆……” 谢青山前世去过不少古城,知道府城大概的模样,但还是配合地听着。 赵员外笑道:“文远,你是去考试,不是去玩。到了府城,先在客栈安顿下来,好好温书,考完了再逛。” “知道了,爹。”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到府城。远远看见城门楼时,赵文远扒着车窗惊呼:“好高的城墙!” 府城果然比县城气派。城墙高三丈,青砖垒砌,城门洞能并行两辆马车。进城要查路引,赵员外递上文书,守城兵士看了看,放行了。 城里更是热闹。石板铺的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酒楼、茶肆、书坊、药铺……招牌幌子五颜六色。街上行人如织,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商人,有坐轿的官眷,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这是谢青山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见外国人。 “那是波斯人,”赵员外指着胡商,“从西域来的,卖香料和宝石。” 赵文远看得目不暇接:“爹,咱们考完了能逛逛吗?” “考完了再说。”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叫“悦来居”,两层楼,门面整洁。 掌柜的认得赵员外,亲自迎出来:“赵老爷来了!房间都给您留好了,天字一号、二号,最安静,离考场也近。” 房间确实不错,宽敞明亮,桌椅床铺齐全,窗边还能看见街景。赵员外安排赵文远和谢青山住一号房,自己住二号房,中间有门相通。 “今晚早点睡,明天去看考场,后天就开考了。” 第二天一早,赵员外带他们去看考场。考场设在府学,离客栈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府学比县学气派得多,三进院子,飞檐斗拱,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口贴着告示:四月初九至十一,府试三场。考生辰时入场,酉时离场,自带笔墨干粮。 看完考场,赵员外带他们去吃饭。酒楼叫“状元楼”,名字吉利,不少考生都来这儿吃饭。大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书生,也有几个像谢青山这样的小童。 “听说今年府试,最年轻的考生才四岁半?”邻桌有人议论。 “四岁半?开玩笑吧?话都说不利索,来考什么试?” “真的,安平县来的,县试第六名呢!” “县试第六名又怎样?府试可不比县试,题难着呢。四岁半?能看懂题就不错了。” 赵文远听了,气得要站起来理论,被谢青山拉住了。 “师兄,让他们说去。” “他们瞧不起你!” “瞧不瞧得起,考完了才知道。” 赵员外赞许地点头:“青山说得对,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用实力说话。” 吃完饭回客栈,谢青山开始最后复习。他其实没什么好复习的,该会的都会了。但为了不显得太反常,还是拿出书来看。 四月初九,府试第一场。 天还没亮,客栈里就热闹起来。考生们早早起床,洗漱吃饭,检查考篮。赵员外亲自送两个孩子到考场门口。 “别紧张,按平时学的答。”他嘱咐道。 考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衙役挨个检查考篮,核对身份。轮到谢青山时,衙役看见他的年纪,愣了一下:“你……真是考生?” “是。” 衙役看了看名册,又看看他,摇摇头:“进去吧。” 考棚比县试的宽敞些,一人一间,有桌有椅,还有个小炭盆,虽然现在用不上。谢青山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铺开纸张,研墨。 辰时正,鸣锣发卷。 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谢青山展开试卷,先看题。 第一篇:“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不难。他略一思索,提笔破题:“君子之心,如青天白日;小人之心,如阴沟暗渠。坦荡者,光明磊落之谓也;戚戚者,患得患失之状也。” 写得中规中矩,不求出彩,但求稳妥。 第二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句有争议,不同注解解释不同。谢青山想了想,决定采用朱熹的注解,解释为:百姓可以让他们按照道去做,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破题:“圣人之治民,导之以德,齐之以礼。由之者,遵道而行也;知之者,明理而悟也。民性朴拙,故可使由之;民智未开,故不必使知之。” 写完两篇文,已近午时。他吃了点干粮,开始作诗。 诗题是“春柳”,要求七言四韵。 谢青山写: “东风拂面柳丝长,绿影婆娑映水光。 嫩叶初抽如翡翠,柔条轻舞似霓裳。 莺穿细缕歌声脆,燕剪新枝羽翼忙。 最是一年春好处,青青河畔醉斜阳。” 诗不算惊艳,但平仄合律,对仗工整,意象也贴切,应该能得个中等分数。 申时交卷。走出考场,赵文远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青山,你第一篇写的什么?我写的‘君子之心光明’……” 两人对答案,大致差不多。赵员外接他们回客栈,不让多讨论:“考完了就别想了,好好休息,准备明天。” 第二场考五经文,谢青山选了《诗经》。这是他在五经里最熟的。题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要求阐发“后妃之德”。 他写得很保守,完全按照正统注解来,不敢有半点发挥。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水利”。这是实务题,谢青山前世学过一些水利知识,但不敢写得太超前,只写了一些常规的疏浚河道、修筑堤坝的建议。 三场考完,已是四月十一傍晚。走出考场时,谢青山松了口气,总算考完了。 赵员外带他们去吃饭庆祝。饭桌上,赵文远还在纠结自己哪道题答得不好,谢青山却已经放下了。考完了,想再多也没用。 “青山,你觉得能中吗?”赵文远问。 “不知道,等放榜吧。” 放榜要等五天。这五天,赵员外带他们在府城逛了逛。逛了书坊,买了些书;逛了文庙,拜了孔子;还去听了一场戏——是《西厢记》,赵文远看得津津有味,谢青山却觉得表演夸张。 四月十六,放榜日。 天还没亮,府学外的照壁前就围满了人。赵员外带着两个孩子挤进去,红榜还没贴出来。 “让让!让让!贴榜了!” 几个衙役拿着浆糊和红榜出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红榜缓缓展开,从上到下,三十个名字。 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瘫倒在地。 赵文远紧张得手都在抖:“青山,我……我不敢看……” 谢青山倒还镇定,从下往上看。 第三十名:李茂才…… 第二十九名:孙文斌…… 第二十八名:赵文远! “文远!”赵员外激动地喊,“你中了!第二十八名!” 赵文远愣住了,随即狂喜:“我中了?我中了!” 周围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能在四百多名考生中排第二十八,已经很不错了。 谢青山继续往上看。第二十七名……第二十六名……一直看到第十名,还没有他的名字。 赵文远也急了:“青山,怎么会……” 话没说完,谢青山看见了:第三名,谢青山,安平县,年四岁半。 第三名! 他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是第三名。 “第三名……”赵文远也看见了,声音都变了调,“青山!你是第三名!府试第三名!” 周围一片哗然。 “第三名?那个四岁半的娃娃?” “真的假的?四岁半府试第三名?” “神童啊!百年不遇的神童!” 赵员外激动得手都在抖:“第三名……第三名……青山,你给咱们县争光了!” 消息很快传开。府学的教谕亲自出来,要见见这位四岁半的第三名。 教谕姓周,四十来岁,面容严肃,但看见谢青山时,眼中露出惊讶:“你就是谢青山?” “学生见过教谕大人。” “你的卷子我看了,”周教谕说,“尤其是那篇‘君子坦荡荡’,破题虽平实,但阐发透彻,字也工整。四岁半能写成这样,难得。” “谢大人夸奖。” “不过,”周教谕话锋一转,“你那篇策论,写得有些保守。可是有意藏拙?” 谢青山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学生年幼,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周教谕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是谨慎。也罢,年少成名未必是好事。你既中了童生,下一步回去好好准备,八月院试,考秀才。” “学生谨记。” 从府学出来,赵员外还沉浸在兴奋中:“第三名!青山,你是咱们县多少年没出过的好名次了!回去得好好庆祝!” 回到客栈,消息已经传回来了。掌柜的亲自来道喜:“小公子真是神童!四岁半的童生,还是第三名!我这客栈要出名了!” 赵员外大方地赏了银子,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一行人启程回村。马车刚进村口,就看见胡氏领着全家人,还有一大群村民,都在老槐树下等着。 “回来了!回来了!” 马车停下,赵文远先跳下车,大喊:“青山考了第三名!府试第三名!” 胡氏愣住了,李芝芝也愣住了,许大仓拄着拐杖,许老头烟袋都掉了,许二壮张大了嘴。 “第……第三名?”胡氏声音发颤。 “是!第三名!四百多人考,青山第三!”赵文远激动地说。 胡氏“哇”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谢青山:“我孙子……我孙子是童生了……还是第三名……” 李芝芝也哭了,许大仓眼圈红红的,许老头捡起烟袋,手抖得点不着火。许二壮直接蹦起来:“第三名!我侄子第三名!” 村里人围过来道喜。王里正也来了,笑得满脸褶子:“咱们村出童生了!还是第三名!许老哥,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正热闹着,陈夫子也闻讯赶来。他挤进人群,抓住谢青山的手:“青山,真的第三名?” “是,夫子。” 陈夫子仰天大笑:“好!好!我陈明德教出个第三名的童生!这辈子值了!” 当天晚上,许家摆了宴席。虽然新房还没盖好,还在临时棚子里,但胡氏把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请了陈夫子、赵员外、王里正,还有帮忙盖房的工匠、相熟的邻居,坐了好几桌。 席间,陈夫子喝得满脸通红:“青山,八月院试,考秀才!以你的资质,秀才没问题!” 赵员外也说:“县学那边,我去打点。青山这样的苗子,县学肯定抢着要。” 胡氏一个劲儿给孙子夹菜:“承宗,多吃点,这些天辛苦了。” 谢青山心里却想得更多。府试第三名,虽然高兴,但也意味着他藏拙失败了。四岁半的童生第三名,太扎眼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懂。 果然,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先是县衙派人来,说是知县要见见这位神童。接着是县学的教谕派人来,邀请谢青山去县学读书。还有几个乡绅,派人送来礼物,说是结交。 胡氏又喜又忧:“这么多人关注承宗,是好事,可也……” “树大招风,”许大仓沉声说,“承宗还小,得谨慎。” 最麻烦的是,陈夫子找谢青山谈了次话。 “青山,你的天赋,远超我的想象。”陈夫子很认真地说,“我这点学问,教蒙童还行,教你就吃力了。再跟着我学,会耽误你。” 谢青山心里一沉:“夫子……” “听我说完,”陈夫子摆摆手,“我在县城有个友人,姓宋,是个老秀才,学问比我好得多。年轻时中过举人,后来因故没继续考,在县城开了个私塾。我想荐你到他门下学习,你可愿意?” 谢青山愣住了。陈夫子这是要把他让出去? “夫子,学生跟您学得很好……” “我知道你尊师重道,”陈夫子叹口气,“但为师者,当为学生计长远。宋先生学问渊博,若能得他指点,你考秀才、举人,乃至进士,都有希望。跟着我……可惜了。” 谢青山看着夫子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陈夫子虽然学问不算顶尖,但对他尽心尽力,倾囊相授。这样的老师,难得。 “夫子,学生……” “别急着决定,”陈夫子说,“我先给宋先生写封信,看他收不收。若他肯收,你再考虑。” “是。” 陈夫子当天就写了信,托人送去县城。信送出去后,谢青山心里一直悬着。 新房一天天盖好,墙面抹了灰,门窗安上了,院子里铺了青砖。四月底,新房彻底完工。 搬家那天,胡氏领着全家,先祭了祖,然后才搬进去。正房三间,胡氏和许老头住东间,许大仓和李芝芝住西间,中间是堂屋。东厢房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放杂物。西厢房两间,一间给许二壮,一间给谢青山——这是胡氏特意安排的,说读书人要有自己的书房。 谢青山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但对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承宗,喜欢吗?”胡氏问。 “喜欢,谢谢奶奶。” “好好读书,将来考更大的功名!” 搬进新房的第三天,县城回信了。 陈夫子拿着信来找谢青山,脸色复杂:“宋先生回信了。” “怎么说?” “他说……要先考考你。”陈夫子把信递给他,“让你五月初五去县城,他要当面考校。若合格,就收你为徒;若不合格……就算了。” 谢青山接过信看。信是宋先生亲笔,字迹苍劲有力,内容简洁:“闻童生谢青山年方四岁半,府试第三,天赋异禀。然年少成名,易生骄矜。请于五月初五来寒舍一叙,当面考校。合格则收,不合格则罢。” 语气不冷不热,看不出态度。 “青山,你去吗?”陈夫子问。 谢青山想了想,点头:“去。” “好,”陈夫子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宋先生学问好,但脾气也怪,你得小心应对。” “学生明白。” 送走陈夫子,谢青山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书架上摆着几本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都是陈夫子送的,还有赵员外买的。 他翻开《论语》,从“学而”篇开始,重新读起。 四岁半的童生第三名,是荣耀,也是压力。 下一步,是秀才。 而宋先生,或许是通往秀才之路的关键。 窗外,春末的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谢青山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戒骄戒躁。 第19章 :落叶在地,不雅 五月初五,天蒙蒙亮,陈夫子雇的驴车就到了许家新院门口。 谢青山已经准备好了。胡氏给他穿上了那身靛蓝色新衫,李芝芝给他梳了头,许大仓检查了篮子。 虽然今天不是考试,但胡氏说去拜师也得有个读书人的样子,笔墨纸砚都得带着。 “承宗,见了宋先生,要有礼数,”胡氏一边给他整理衣襟一边嘱咐,“该行礼就行礼,该答话就答话,别怯场。” “奶奶,我记着了。” 陈夫子从驴车上下来,看见谢青山这身打扮,点头:“像个样子。宋先生最重仪表,衣衫不整的,他门都不让进。” 许大仓拄着拐杖送出来:“陈夫子,承宗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 驴车吱呀吱呀上了路。陈夫子坐在车辕上,跟谢青山说着宋先生的事。 “宋先生名清远,字静之,年轻时中过举人,还是解元,就是省试第一名。后来……唉,后来家里出了些事,没再往上考,就在县城开了个私塾。”陈夫子叹气,“论学问,别说咱们县,就是整个府,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 谢青山认真听着。 “但他脾气怪,”陈夫子压低声音,“收学生不看家世,不看钱财,只看眼缘和天赋。这些年,被他赶出门的学生,比留下的多得多。你去了,机灵点,察言观色。” “学生明白。” 驴车走了两个时辰,到县城时已近午时。宋先生的私塾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静远斋”三个字,字迹瘦劲清峻。 陈夫子叩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个小厮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 “陈夫子?”小厮认得他,“先生正等着呢,请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雅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窗下摆着几盆兰花,正是开花的时候,幽香袭人。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西两间应是书房和卧房。 小厮引他们到堂屋:“二位稍坐,先生还在书房,我去通禀。” 堂屋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寒林,意境萧疏。 最显眼的是西墙上挂的一副对联:“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字迹与门外匾额一致,应是宋先生亲笔。 小厮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陈夫子和谢青山。陈夫子有些紧张,搓着手:“宋先生规矩大,咱们等着吧。” 谢青山却注意到,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通往书房的廊道。 廊道上洒扫得干干净净,但靠近墙角的地方,落了一片竹叶,是新鲜的,翠绿色,显然是刚落下不久。 按理说,宋先生讲究,小厮勤快,不该有落叶不扫。除非……是故意留着的? 他心思一动,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捡起那片竹叶,走到窗边,轻轻放在窗台上。 陈夫子一愣:“承宗,你……” “夫子,”谢青山低声说,“落叶在地,不雅。学生顺手收拾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响起:“落叶有意,观者有心。好个顺手收拾。” 谢青山转身,只见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身材瘦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朴素得像个穷书生。 但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像古井寒潭,看人时有种洞彻人心的锐利。 “学生谢青山,拜见宋先生。”谢青山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宋先生没说话,走进来,在主位坐下,这才开口:“陈兄,坐。” 陈夫子连忙坐下,有些拘谨:“静之兄,这就是我跟您提的学生,谢青山。” 宋先生的目光落在谢青山身上,上下打量,不疾不徐:“四岁半,府试第三。陈兄信里说,是百年不遇的天才。” 这话听不出褒贬。陈夫子小心地说:“青山确实聪慧,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过目不忘?”宋先生笑了笑,“那背段《礼记·大学》我听听,从‘大学之道’开始。” 谢青山不假思索:“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背得流畅,一字不差。背到“物格而后知至”时,宋先生抬手:“够了。” 谢青山停住。 宋先生看着他:“‘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何解?” 这是考理解了。谢青山略一思索:“格物,是穷究事物之理;知至,是知识达到极致。先格物,才能真知;有真知,心意才能真诚。这是修身的次序。” “那你说说,如何格物?” 这个问题深了。 谢青山想了想,决定不卖弄:“回先生,学生年幼,尚未明晓格物之法。但夫子教过,读书要勤思,做事要用心,这或许就是格物的开始。” 回答得朴实,但诚恳。 宋先生点点头,又问:“你府试那篇‘君子坦荡荡’,写君子之心如青天白日。那我问你,若君子遇小人构陷,受不白之冤,还能坦荡吗?” 这是设境考心了。 谢青山沉吟片刻:“学生以为,君子坦荡,不是不知险恶,而是心有正道,不为外物所移。遇构陷,可辩则辩,不可辩则忍。忍不是怯懦,是信天道好还,信清者自清。如此,虽受冤屈,心仍坦荡。” 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但面上不显:“那若天道不还,清者终不得白呢?” “那便求个问心无愧。”谢青山答得坦然,“坦荡在己,不在人。人可负我,我不负道。” 堂屋里安静下来。陈夫子紧张地看着宋先生,手心里都是汗。 许久,宋先生忽然笑了:“好一个‘坦荡在己,不在人’。” 他站起身,走到谢青山面前,俯身看着他:“那片竹叶,你为何要捡?” 果然,是试探。 谢青山心中了然,面上恭敬:“学生见落叶在地,想先生雅居,不当有此瑕疵,故顺手为之。再者……” 他顿了顿,“学生觉得,那叶落得蹊跷。竹在墙角,风吹叶落,该落墙角才是,怎会落在廊道正中?许是先生有意试探,学生便顺水推舟。” 宋先生抚掌大笑:“好!好个顺水推舟!陈兄,你这学生,不只是聪慧,是通透!” 陈夫子松了口气,也笑了:“静之兄过奖。” 宋先生坐回主位,神色严肃起来:“谢青山,我收学生有三条规矩。第一,心术要正。学问再高,心术不正,终是祸害。第二,要能吃苦。读书是苦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受不得苦的,趁早回家。第三,要尊师重道。我教你的,你要听;我指的路,你要走。可能做到?” 谢青山正色:“学生能做到。” “束脩一年五两银子,包吃住,住在我这私塾里。一个月放假四天,可回家。”宋先生说得干脆。 “你若觉得贵,现在就可以走。科举一途,本就艰辛万苦,束脩只是路上最小的困难。若连这点都迈不过去,不必再走。” 五两银子! 陈夫子脸色一变。寻常私塾,一年束脩也就二三两,宋先生这价,确实高了。 谢青山却神色平静:“学生明白。山高路远,运气本就是实力的一种。先生肯收,已是学生的运气。束脩之事,学生家中虽不宽裕,但定会尽力筹措。”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了贵,也表达了决心。 宋先生眼中露出赞许:“好。五月初十开课,你初九下午过来。需要带的东西,我会让书童给你单子。” “谢先生。” 从静远斋出来,陈夫子还觉得像做梦:“青山,宋先生真收你了!他可是多少年没收过新学生了!” 谢青山心里也松了口气:“多亏夫子引荐。” “是你自己有本事,”陈夫子感慨,“那片竹叶……我都没注意到。你倒是机灵。” “学生也是猜的。” “猜得好!”陈夫子拍拍他的肩,“走,回村告诉你家人这个好消息!” 回到许家村,已是傍晚。胡氏早就等在院门口,见驴车回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宋先生收吗?” 陈夫子跳下车,满脸笑容:“收!不仅收,还很喜欢青山!” 堂屋里,一家人聚在一起听陈夫子讲经过。听到宋先生考问那些难题,胡氏和李芝芝都捏了把汗。听到谢青山对答如流,又眉开眼笑。 可听到束脩一年五两银子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五两银子。 许家修房子花了七八两,几乎掏空了家底。现在又要五两,去哪弄? 胡氏咬了咬牙:“五两就五两!咱们想办法!” 许大仓点头:“对,想办法。”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许久才说:“苇编生意不是还好吗?多做点,多卖点。” 许二壮拍胸脯:“我多编!一天多编两个摆件,一个月就能多挣一两银子!” 李芝芝也说:“我也可以多编些精细的,卖贵点。”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又暖又涩:“奶奶,爹,娘,爷爷,二叔,要不……” “没有要不,”胡氏打断他,“承宗,你记住,只要你能读书,能出息,咱们家砸锅卖铁也供你!五两银子,咱们凑得出来!” 陈夫子也说:“青山,宋先生学问确实好,跟着他,你考秀才十拿九稳。这钱……花得值。” 送走陈夫子,一家人开始盘算。 胡氏拿出钱匣子,数了又数:“现在家里还有二两七钱银子。离五月初十还有五天,得把五两银子凑齐。” 李芝芝说:“我那儿还有几件编好的精品,明天拿去镇上,应该能卖个几百文。” 许二壮说:“我明天多砍些竹子,多编些大件。” 许大仓想了想:“我去山里下套子,看能不能抓到活物,卖去酒楼。” 许老头站起身:“我去找老张头,看他那有没有零活,我帮着编筐,一天也能挣几文。” 每个人都想着出力。谢青山鼻子发酸:“我……我也编。” “你不行,”胡氏斩钉截铁,“你就好好温书!马上要去宋先生那儿了,不能分心!”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正好,透过新安的窗纸,洒下一地清辉。 五两银子,对这个刚缓过气的家来说,是座山。 但他知道,宋先生值这个价。一个举人,还是解元,肯收他一个农家子为徒,已经是破例了。 科举这条路,本就如此。束脩、笔墨、纸砚、赶考盘缠……哪样不要钱?穷人家供一个读书人,真是要倾尽所有。 第二天,许家全家出动。 李芝芝和胡氏背着苇编去镇上,专找那些大户人家推销。 许二壮天不亮就进山砍竹子,回来就开始编。许大仓腿好了些,拄着拐杖去山里下套子。许老头真的去找了编筐的老张头,接了些零活。 谢青山想帮忙,被胡氏按在书房里:“看书!背诗!写文章!这些活不用你!” 他只好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着院里许二壮破竹的声音,听着许老头编筐的窸窣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下午,李芝芝和胡氏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卖掉了!那套‘连年有余’的挂件,周老板介绍的客人,给了八百文!”胡氏从怀里掏出钱,“还有几个小摆件,卖了三百文。一共一两一钱!” 许二壮也成果斐然,编了两个大筐,一个笔筒,估计能卖三百文。许大仓运气不好,只套到两只野兔,但活的,能卖一百文。许老头编了五个筐,工钱五十文。 算下来,这一天挣了一两五钱银子。 “照这样,五天能凑够!”胡氏眼睛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家像打仗一样。每个人都在拼命,手上磨出了泡,腰累得直不起来,但没人喊苦。 五月初八晚上,胡氏把钱匣子里的钱倒出来,一枚枚数过:五两二钱银子。 “够了!还多二钱!”她长长舒了口气。 李芝芝却哭了,是高兴的,也是心疼的:“娘,您手上都起茧子了……” “起茧子怕什么?”胡氏笑,“我孙子有出息,我这手,值!” 许大仓的腿又肿了,这几天走得太多。许老头腰疼得直不起来。许二壮手上全是竹篾划的口子。 谢青山看着家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跪下来,给全家人磕了个头。 “承宗,你这是做什么!”胡氏赶紧拉他。 “奶奶,爹,娘,爷爷,二叔,”谢青山声音哽咽,“孙儿今日受你们供养,他日若有所成,定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好孩子,快起来!”胡氏也哭了,“奶奶信你!” 五月初九上午,胡氏给谢青山收拾行李。被褥、衣裳、洗漱用具,还有书、笔墨纸砚,装了一大包。 “到了宋先生那儿,勤快些,眼里有活,”胡氏一边收拾一边嘱咐,“先生年纪大了,端茶倒水的事,抢着做。同窗之间,和睦相处,别惹事。” “我记着了。” “一个月回来四天,到时候让你二叔去接你。” “嗯。” 午饭后,陈夫子来了,要送谢青山去县城。 临出门,胡氏又塞给谢青山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肉干和饼,饿了吃。这二钱银子,你拿着,万一用得上。” “奶奶,不用……” “拿着!”胡氏不容分说,“穷家富路,有备无患。” 驴车缓缓驶出村口。谢青山回头,看见胡氏还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李芝芝扶着许大仓,许二壮搀着许老头,一家人都在目送他。 他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这一去,是新的开始。 到了静远斋,还是那个小厮开门,叫青墨,是宋先生的书童兼杂役。他引谢青山到西厢房,那是学生住的地方,两间屋子,一间已经有人住了,一间空着。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干净整洁。 “谢公子,以后您住这间。”青墨说,“东厢房是书房,上课在那里。厨房在后院,吃饭在饭厅。先生规矩大,卯时起,辰时上课,午时休息,未时上课,酉时散学。晚上可自习,但亥时必须熄灯。” “谢谢青墨哥。” “不敢当,”青墨笑,“我叫青墨,您叫我名字就行。先生说了,让您安顿好就去书房见他。” 谢青山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书房。 书房在东厢房,门开着。宋先生正在写字,见他来了,放下笔:“安顿好了?” “是。” “过来。” 谢青山走过去。书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勤、慎、静、思。 “这是我给你的四字箴言,”宋先生说,“勤能补拙,慎能远祸,静能生慧,思能通理。从今日起,你要时刻记着。” “学生谨记。” “你的情况,陈夫子跟我说了。”宋先生看着他,“家里不宽裕,却肯花五两银子供你读书,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责任。你若懈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他们。” 这话说得重。谢青山肃然:“学生不敢忘。” “好了,今日先熟悉环境,明日正式开课。”宋先生摆摆手,“去吧。” 谢青山退出书房,回到自己屋子。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丛翠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窗外,暮色渐浓。 静远斋的灯火,次第亮起。 第20章 :诸位师兄早,学生谢青山 卯时初,静远斋的晨钟敲响了。 谢青山从睡梦中醒来,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他迅速起身穿衣,叠被,洗漱。 青墨昨日交代过,宋先生最重规矩,卯时二刻必须到书房。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东厢房那边亮着灯,隐约能听见读书声。他循声走去,见书房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四个少年,年纪都在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之间,穿着或青或蓝的布衫,个个坐得笔直,正在晨读。见谢青山进来,都抬眼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以为然,毕竟,他太小了。 谢青山行礼:“诸位师兄早,学生谢青山,新来的。”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少年站起身,还了个礼:“我是林文柏,在这儿最长。这是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他一一介绍。 周明轩圆脸,笑眯眯的;吴子涵清瘦,眼神锐利;郑远敦实,看起来憨厚。 “谢师弟请坐,”林文柏指了指最末的一个空位,“先生辰时来上课,我们先晨读。” 谢青山坐下,拿出《论语》。其他四人已经继续读书了,声音或高或低,但都很认真。他翻开书,却注意到这几人读的内容各不相同:林文柏在读《诗经》,周明轩在读《礼记》,吴子涵在读《春秋》,郑远在读《周易》。 五经各专一经?谢青山心里有了数。 辰时正,宋先生准时踏进书房。他今日换了身深青色长衫,手里拿着戒尺,目光在五个学生脸上一一扫过。 “开始吧。”他在讲台后的太师椅上坐下。 晨读结束,正式上课。宋先生的教学方法与陈夫子不同,不讲章句,直接提问。 “林文柏,《关雎》何以为《诗经》之首?” 林文柏起身:“回先生,《关雎》写后妃之德,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有温柔敦厚之风,故列为首。” “若只论温柔敦厚,《鹿鸣》亦可为首,为何偏偏是《关雎》?” 林文柏迟疑了一下:“这……学生不知。” 宋先生看向其他人:“谁来说?” 周明轩起身:“学生以为,《关雎》写男女之情,是人伦之始。诗教重人伦,故列为首。” “勉强。”宋先生不置可否,目光落在谢青山身上,“谢青山,你说。” 谢青山起身,略一思索:“学生以为,《关雎》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表面是男女之情,实则暗喻君臣相得。淑女喻贤臣,君子喻明君。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是思贤若渴;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是得贤而治。以此为首,是喻治国平天下,当以得贤为先。” 书房里安静下来。林文柏等人惊讶地看着谢青山,这个解释,他们从未听过。 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依然严肃:“坐下。此解虽新,但不无道理。读书贵在思考,不要人云亦云。” 接着讲《大学》。宋先生不逐句解释,而是提了一个问题:“‘格物致知’,朱子说‘即物而穷其理’。但若格一竹,可知天下理乎?” 这个问题深了。几个学生都皱眉思索。 吴子涵试探着说:“竹有节,喻人当有气节;竹中空,喻人当虚心……” “穿凿附会。”宋先生摇头。 郑远憨憨地说:“学生觉得,格竹就是知道竹怎么长,有什么用……” “浅了。” 宋先生看向谢青山:“你来说。” 谢青山想了想:“学生以为,格竹不是要知道竹的道理,是要通过格竹,明白‘格物’的方法。一叶知秋,一竹通理。重点不在竹,在‘格’的过程。” 宋先生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格物不是死记道理,是掌握方法。方法通了,万物皆可格。” 一上午的课下来,谢青山对宋先生的教学风格有了初步了解:不重死记,重思考;不重权威,重己见。 这种教学方法,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再合适不过。 午休时,五个学生在饭厅吃饭。饭菜简单,一荤一素,米饭管饱。林文柏主动给谢青山夹菜:“谢师弟,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谢谢林师兄。” 周明轩好奇地问:“谢师弟,你真是四岁半?看着像五六岁了。” “腊月生的,虚岁五岁,实岁四岁半。” 吴子涵感叹:“我四岁半时,还在玩泥巴呢。” 郑远憨笑:“我现在也想去玩泥巴。” 几人都笑了。谢青山发现,这几个师兄虽然出身不同,林文柏是县城书吏之子,周明轩是商户之子,吴子涵是耕读传家,郑远是农家子。但都很好相处,没有因为他的年纪小就看轻他。 下午是自习,宋先生布置了功课:每人写一篇“格物说”,不限题目,但要言之有物。 谢青山回到自己房间,铺开纸,却一时不知写什么。格物……这个命题太大了。写竹?写水?还是写更抽象的东西? 正想着,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青墨,手里拿着个包袱。 “谢公子,您家里托人捎东西来了。” 谢青山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小罐肉酱,一包饼,还有封信。信是李芝芝口述,二叔代写的,字迹歪扭,但情真意切:“吾儿承宗,家中一切安好,勿念。肉酱是你奶奶新做的,拌饭吃。饼是娘烙的,饿了垫垫。好好读书,注意身体。” 信很短,但谢青山看得眼睛发酸。他把信小心收好,肉酱和饼放进柜子里。 晚饭后,几个师兄来串门。林文柏见他桌上铺着纸,问:“谢师弟,格物说想好写什么了吗?” “还没。” 周明轩说:“我打算写‘格茶’,我爹做茶叶生意,我从小看茶,知道些门道。” 吴子涵说:“我写‘格农’,我家有田,知道节气农时。” 郑远挠头:“我想写‘格牛’,我家养牛,牛通人性。” 林文柏笑:“你们都写实的,我写虚的,‘格心’。” 几人都看向谢青山。谢青山想了想:“我写‘格书’吧。” “格书?书怎么格?” “书也是物,”谢青山说,“纸质、墨色、装帧、内容……都可格。” 这个角度新,几人都点头。 正聊着,青墨又来了:“谢公子,院外有人找。” 谢青山出去一看,是赵文远,站在静远斋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 “青山!”赵文远看见他,眼睛一亮,“我爹让我来看看你。这是我家厨子做的点心,给你尝尝。” “赵师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不了不了,”赵文远摆手,“宋先生规矩大,我不打扰你。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师兄们都很照顾我。” 赵文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爹听说你拜了宋先生为师,特别高兴。他让我跟你说,好好学,将来有出息。” “替我谢谢赵员外。” 赵文远又聊了几句,把食盒塞给谢青山,走了。 回到屋里,几个师兄都好奇:“谁呀?” “我以前的同窗,赵文远,赵员外的儿子。” “赵员外?”周明轩眼睛一亮,“是做绸缎生意的赵家?那可是咱们县数一数二的富户。” “嗯。” 林文柏感慨:“谢师弟,你虽然出身农家,但机缘不错。陈夫子看重你,赵员外赏识你,现在又拜了宋先生为师。” 谢青山点头:“是,学生幸运。”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天。新的环境,新的师友,一切都好。只是……那交上去的五两银子束脩,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许家村里,正发生着一件事。 赵员外家的马车又来了,这次是赵员外亲自来的。他提着个沉甸甸的布包,走进许家新院。 胡氏正在院里晒苇编,见赵员外来了,赶紧迎上去:“赵老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堂屋里,赵员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五锭银子,每锭一两,白花花晃眼。 “胡大娘,听说青山拜了宋先生为师,束脩要五两银子。这点心意,算我资助青山的。” 胡氏愣住了,李芝芝也愣住了。许大仓拄着拐杖站起来:“赵老爷,这……这使不得。” “使得,”赵员外诚恳地说,“青山是咱们村出的第一个童生,又是神童,将来必成大器。我资助他读书,是投资,将来他出息了,我也沾光。” 这话说得实在,但胡氏摇头:“赵老爷,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钱,我们不能收。” “为何?可是嫌少?” “不是不是,”胡氏忙摆手,“您肯资助承宗,是天大的恩情。但……但我们想靠自己供他读书。” 赵员外不解:“这是为何?五两银子对你们家不是小数,何必……” 许大仓开口:“赵老爷,我们庄稼人,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承宗还小,我们不想让他觉得欠了人情,将来做事束手束脚。” 李芝芝也说:“是啊,赵老爷。承宗的路还长,我们想让他走得踏实。钱我们自己能挣,虽辛苦,但心安。” 赵员外看着这一家人,许久,叹口气:“我明白了。” 他把银子收起来,“你们有这样的骨气,难得。既如此,我不勉强。但话放在这儿:若将来真有难处,一定要来找我。” “谢谢赵老爷。” 送走赵员外,胡氏对家人说:“咱们做得对。承宗的路,得靠他自己走。咱们能做的,就是不给添负担。” 许大仓点头:“对。” 许二壮咧嘴笑:“娘,明天我多编两个摆件!” “好!” 赵员外回到马车上,小厮不解:“老爷,他们怎么不收?五两银子呢!” 赵员外却笑了:“这家人,有意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般有骨气,不肯受岳家资助,硬是白手起家。 可惜,这些年经商,见的都是利益算计,倒忘了这份纯粹。 “回府。” 回到赵府,赵员外把儿子赵文远叫来。 “文远,今日我去许家,想资助青山束脩,他们没收。” 赵文远一愣:“为什么?” “说是想靠自己,不让青山觉得欠人情。”赵员外感慨,“这样的父母,难得。你要记住,以后定要和青山打好关系,真心待他,莫要算计。” 赵文远翻了个白眼:“父亲,我很喜欢青山,没那么世故。我交朋友,看的是人品才学,不是家世利益。” 赵员外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是为父着相了!你说得对,真心换真心。既如此,你只管与青山真心相交便是。” “这还差不多。” 静远斋里,谢青山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正点着油灯,写那篇“格物说”。 “书之为物,有形有质,有文有理。形者,纸质墨色也;质者,装帧耐久也;文者,字句篇章也;理者,微言大义也。格书之法,先观其形,次察其质,再读其文,终悟其理……” 他写得很投入,没注意到窗外有人。 宋先生站在廊下,透过窗缝,看着屋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伏案疾书,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这个学生,没收错。 夜深了,静远斋最后一盏灯熄灭。 第21章 :青山,你有时候真不像是个孩子 五月下旬,静远斋的学习节奏明显加快了。 宋先生把谢青山叫到书房,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院试程墨》,收录的是历年院试的优秀答卷。 “院试与府试不同,”宋先生敲着册子,“府试重基础,院试重才学。尤其是诗赋和经义,要出彩。” 谢青山翻开册子,第一篇是去年的院试案首文章,题目是“君子不器”。文章洋洋洒洒八百字,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看出门道了吗?”宋先生问。 “学生觉得……似乎过于华丽了?” “不错,”宋先生点头,“这是江南文风,重辞藻,轻思想。咱们北地不兴这个。但你要知道,主考官是省里派来的学政,多半是江南籍。所以,既要保持北地的朴实厚重,又要适当吸收江南的文采。” 这个度很难把握。谢青山皱眉思索。 宋先生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是《昭明文选》,多读里面的赋。院试虽不考赋,但学其铺陈排比之法,对写文章有帮助。” 谢青山接过,书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里面密密麻麻是宋先生的批注。 “先生,这书……” “我年轻时用的,”宋先生淡淡道,“现在传给你。一个月内,把里面三十篇主要篇章背熟,五十篇通读。” 一个月,八十篇文章。谢青山心里估算了一下,一天要背一篇,读两到三篇,还要完成日常功课……时间很紧。 “学生尽力。” 从这天起,谢青山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书房到寝室。卯时起,亥时息,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读书。 林文柏几个师兄看在眼里,都暗自佩服。他们当年备考院试时,也没这么拼过。 “谢师弟,歇会儿吧,”周明轩端着茶进来,“这都申时了,你午膳都没吃多少。” 谢青山从书堆里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谢谢周师兄,我看完这篇就歇。” “你这样不行,”林文柏也走进来,“身子熬坏了,还怎么考试?” 吴子涵拿着个苹果递过来:“吃个果子,补补。” 郑远最实在,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走走走,院子里透透气。” 谢青山拗不过,被拉到院子里。正是初夏,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像一团火。墙角那丛翠竹,又长高了一截。 “谢师弟,”林文柏正色道,“我们知道你压力大,四岁半考秀才,千古未有。但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师兄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不是心急,是太要强。”周明轩笑,“我爹常说,做生意要讲究张弛有度,读书也是。” 几个人在院子里闲聊片刻,谢青山心情放松了些。回到书房,他调整了计划:每天保证两个时辰的睡眠,三餐按时吃,每读书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 效率反而提高了。 六月初,宋先生开始模拟考试。每三天一次,完全按照院试的规矩:卯时发卷,酉时收卷,中午不得离场。 第一次模拟,题目是“仁者爱人”。谢青山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宋先生批阅后,只写了两个字:尚可。 第二次模拟,题目是“学贵有恒”。谢青山在文章中加了些典故,文采好了些。宋先生批:略有进步。 第三次模拟,题目最难:“论君子之交淡如水”。谢青山思考了很久,写了篇短文,不重辞藻,重说理。宋先生批阅后,终于露出笑容:“这才像样。” 他把谢青山叫到跟前:“前两次,你是为了写文章而写文章。这一次,你是真有话要说。记住,文章贵在真诚。院试考官阅卷无数,华而不实的,一眼就能看穿。” “学生记住了。” 六月十五,是每月放假的日子。谢青山收拾了行李,准备回家。青墨给他包了一包点心:“先生让带的,说是给你家人尝尝。” “谢谢青墨哥。” 许二壮赶着驴车来接他。一个月不见,许二壮又黑了些,但精神很好。 “承宗!长高了!”许二壮接过行李,“走,回家!奶奶做了好多好吃的!” 驴车吱呀呀往村里走。路上,许二壮兴奋地说着家里的情况:“苇编生意好得很!周老板又介绍了几个大客户,咱们家现在专门做高档货,一个摆件能卖一百文!” “这么贵?” “是啊!娘手巧,编的那个‘松鹤延年’,有这么大,”许二壮比划着,“卖给一个员外家做寿礼,给了二两银子呢!” 谢青山心里一松。家里经济好转,他的压力也小了些。 “你爹的腿也好多了,现在能挑水了。爷爷编筐编得快,一天能编五个。我嘛,嘿嘿,现在负责送货,认识了不少人。” “二叔辛苦了。” “辛苦啥!一家人,不说这个。” 回到许家新院,胡氏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孙子下车,一把抱住:“承宗!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奶奶,我吃得好,是长个子了。” 李芝芝从灶间出来,眼圈红红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是藏不住的笑。许老头吧嗒着烟袋,一个劲儿说:“好,好。” 晚饭格外丰盛。胡氏把攒了一个月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炖了鸡,烧了鱼,炒了鸡蛋,还有白面馒头。 “多吃点,补补。”胡氏不停地给孙子夹菜。 饭桌上,谢青山说了在静远斋的学习情况。听说宋先生对他很严格,但也很看重,一家人都很高兴。 “严师出高徒,”许大仓说,“宋先生肯严要求你,是看重你。” “你爹说得对,”胡氏说,“好好学,别辜负先生。” 许二壮问:“承宗,八月院试,你有把握吗?” 谢青山想了想:“七八成吧。宋先生说,以我现在的水平,考秀才问题不大,但名次不好说。” “能考上就行!”胡氏一拍大腿,“四岁半的秀才,咱们大周朝开国以来都没有!你就是最后一名,也是光宗耀祖!” 夜里,谢青山睡在自己房间里。床是新打的,被褥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格外踏实。 这才是家。 第二天,谢青山没闲着。他帮着家里干活。虽然胡氏不让,但他坚持要干。帮着编苇编,帮着喂鸡,还教许二壮认了几个字。 下午,陈夫子来了。听说谢青山回来,特意来看看。 “青山,在宋先生那儿学得怎么样?” “很好,先生教了很多。” 陈夫子感慨:“宋先生学问深,你要好好学。八月院试,争取考个案首回来!” “学生尽力。” 陈夫子又说起学堂的事:“你走了,学堂里安静不少。王富贵收敛了许多,但听说他爹在县里给他请了个西席,专门教他备考院试。” 谢青山倒不意外。王家有钱,请名师是正常的。 “赵文远也准备考院试,他爹请了个老秀才教他。文远常提起你,说要是你在,能一起备考就好了。” “我也想念赵师兄。” 聊了一会儿,陈夫子走了。谢青山送他到村口,回来时,看见赵家的马车停在自家院外。 赵文远从车上跳下来:“青山!听说你回来了!” “赵师兄!” 两个少年在院门口说话。赵文远说,他爹请的那个老秀才很严厉,天天让他背书,背不出来就打手心。 “你看,都打肿了。”赵文远伸出手,掌心果然有红痕。 谢青山皱眉:“太严了吧?” “我爹说,严点好。”赵文远叹气,“青山,还是你好,宋先生虽然严,但不打人。” “宋先生是不打,但他一个眼神,比打还难受。” 两人都笑了。 赵文远压低声音:“我听说,王富贵那个西席,是从府城请来的,据说教出过好几个秀才。王家这次是下了血本,非要让王富贵考上不可。” “正常,王家有钱。” “你不担心?他要是考上了……” “他考上他的,我考上我的,”谢青山平静地说,“科举考场,各凭本事。” 赵文远看着他,忽然笑了:“青山,你有时候真不像个孩子。” 谢青山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在家待了四天,谢青山又要回静远斋了。胡氏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新做的衣裳,肉酱,饼,还有一双新鞋。 “到了那儿,好好吃饭,别熬夜。”胡氏一遍遍地嘱咐。 “奶奶,我记着了。” 驴车缓缓驶出村口。谢青山回头,看见胡氏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望着。 他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八月院试,他一定要考上。 不为别的,就为家人这份期待。 回到静远斋,学习节奏更快了。宋先生开始讲时文技巧。院试最后一场考时文,就是八股文的雏形,格式严格,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环扣一环。 “时文如锁,格式是钥匙,”宋先生比喻,“钥匙不对,再好的文章也打不开考官的眼。” 他拿出一篇范文,逐句讲解:“看这破题,‘子曰:学而时习之’,破题是‘学贵有恒’。简洁明了,抓住核心。再看承题,‘夫学之道,非一日之功也’……” 谢青山听得认真。八股文他前世研究过,知道这是科举的敲门砖,再不喜欢也得学。 六月底,宋先生又进行了一次模拟考试。这次是完全按照院试的流程,连考三天。 第一天考四书文,题目“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第二天考五经文,谢青山选了《诗经》,题目“赋比兴论”。 第三天考时文,题目“论学如逆水行舟”。 三场考完,谢青山累得几乎虚脱。但宋先生批阅后,给出了评价:“四书文上等,五经文上等,时文中上。按这个水平,秀才稳了,但想进前十,还要在时文上下功夫。” 谢青山松了口气。稳了就行,他不求名次。 七月,天气炎热。静远斋的书房里放了冰盆,是宋先生自掏腰包买的,说天热影响思考。 几个师兄也都进入了备考状态。林文柏专攻《诗经》,周明轩攻《礼记》,吴子涵攻《春秋》,郑远攻《周易》。只有谢青山,五经都要通读。宋先生说,他年纪小,记忆力好,要全面发展。 七月中旬,宋先生宣布:“从今天起,停课。” 几个学生都愣住了。 “最后的二十天,你们自己复习。”宋先生说,“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看你们自己。记住,考前最重要的是心态。吃好睡好,放松心情。” 话虽这么说,但压力反而更大了。 谢青山调整了作息,不再熬夜,每天保证充足的睡眠。饭后在院子里散步,看看竹,看看花,放松心情。 七月二十五,许二壮又来接他回家。这次只待两天,就要直接去府城参加院试了。 临走前夜,宋先生把谢青山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小木盒。 “打开。” 谢青山打开,里面是一支毛笔,笔杆是紫竹的,笔毫是上等的狼毫,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支笔我用过几年,顺手。”宋先生说,“考场用熟笔,不怯场。” “先生,这太贵重了……” “拿着,”宋先生不容分说,“你是我这些年收的最小的学生,也是最有天赋的。这次院试,好好考。考上了,是给你自己争气,也是给我长脸。” 谢青山双手接过,深深鞠躬:“学生定不负先生厚望。” “去吧。” 驴车驶出县城时,谢青山回头看了一眼静远斋的方向。 这一去,将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大考。 四岁半的秀才? 听起来像神话。 但他要把它变成现实。 第22章 :考舍漏雨 七月下旬的府城,比县城热闹十倍。 许大仓和许二壮送谢青山来考试,这是父子俩第一次进府城。 驴车进了城门,两人眼睛都不够用了:宽阔的青石板街能并行两辆马车,两侧店铺挂着五色幌子,绸缎庄飘出的光亮与隔壁药铺的苦香混在一起。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偶尔有身着锦袍的富家子骑马而过,后面跟着小厮,还有骆驼商队叮叮当当地走。那是西域来的胡商,骆驼背上满载香料与宝石。 “我的老天爷,”许二壮张大了嘴,手里的鞭子都忘了挥,“这府城……抵得上十个县城!” 许大仓拄着拐杖的手握紧了些,目光扫过鳞次栉比的屋檐,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府城对他来说,像是戏文里才有的世界。 赵员外早就在客栈门口等着了。他这次不但送赵文远来考院试,还主动提出帮许家安排,胡氏本想婉拒,但想到府城人生地不熟,孙子考试要紧,这才红着脸应了。 “许老弟!”赵员外迎上来,一身宝蓝绸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一路辛苦了!房间都安排妥了,只是……条件一般,莫要见怪。” 客栈叫“悦宾楼”,在府学后街第三条巷子里,离考场步行只需一刻钟,但门脸确实寒酸。黑漆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门楣上“宾”字少了一点,像是被人抠去的。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头也不抬。 “天字房早三个月就订完了,只剩人字房,”赵员外面露愧色,“文远住天字三号,是之前订好的。青山就委屈些,住人字六号。虽小了些,但胜在干净。” 许大仓忙拱手:“赵老爷费心了,能住就行。青山这孩子不挑。” 人字六号在二楼最深处,走廊尽头,紧挨着楼梯。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皂角香扑面而来。 房间确实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床、一张脱漆的方桌和一把瘸腿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晾衣绳上挂着的各色衣物,还有墙角堆着的破旧箩筐。但床单被褥洗得发白,地也扫得干净。 “委屈青山了,”赵员外叹道,“今年院试考生比往年多了三成,好客栈早满了。这家还是我托了茶行的老关系才留的房间。” 谢青山将考篮放在桌上,环视一周,反而笑了:“赵员外,这就很好。离考场近,比什么都强。考生多的是住城东客栈,每日要赶半个时辰路的。” 安顿下来,许大仓和许二壮要住大通铺。客栈后院有间偏房,摆了十来个铺位,五个铜板一晚,挤是挤,但便宜。 “爹,二叔,你们住这儿……”谢青山看着那间昏暗的偏房,窗纸破了几个洞,心里发酸。 “这有啥!”许二壮把包袱扔在靠门的铺位上,咧嘴笑道,“大通铺热闹!还能跟天南海北的考生家人唠嗑!” 许大仓拍了拍儿子的肩:“你只管考好试,莫操心我们。” 晚饭时分,客栈大堂里挤满了人。七八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青衫书生,带着书童或家人。 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谈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谢青山这桌坐了六个人:赵员外父子、许家父子、还有两个从邻县来的考生家人。 “那孩子……也是来考院试的?”邻桌一个白面书生低声问同伴。 “看着顶多五六岁吧?怕是跟着家人来见世面的。” “嘘——小声点,我听说今年安平县出了个四岁半的童生,府试第三名,也要考院试……” 议论声不大,但在这嘈杂的大堂里依然清晰。谢青山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恍若未闻。赵文远坐在他旁边,闻言瞪了邻桌一眼,提高声音:“看什么看!没见过神童?” 大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善意的哄笑。那白面书生讪讪地转过头去。 “文远,莫要无礼。”赵员外轻斥一声,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饭后,谢青山回房温书。许大仓和许二壮去大通铺安顿。赵员外将赵文远叫到天字房,门窗关严,这才开口。 “文远,这次院试非同小可。府试过了只是童生,院试过了才是秀才。有了秀才功名,见官不跪,免徭役,还能开馆授徒。”赵员外神色郑重,“题难了莫慌,题易了莫骄。切记,字要工整,卷要洁净。” “儿子记下了。” “还有,”赵员外顿了顿,“照应着青山些。他年纪小,又是头回考院试,若在考场遇到难处,你……” “爹放心,”赵文远打断父亲的话,“青山虽小,心性比我稳。倒是他家人那边,爹多照拂。” 赵员外欣慰点头:“你懂事了。” 七月廿八,院试第一场。 寅时末,客栈已人声鼎沸。考生们早早起身,洗漱、用饭、最后一遍检查考篮。谢青山也起来了,换上那身靛蓝色细布长衫。 袖口领口的竹叶纹是李芝芝一针一线绣的。许大仓帮他系好衣带,又将胡氏求的平安符仔细挂在他颈间。 “承宗,莫慌,”许大仓的声音有些发颤,粗糙的手掌抚过儿子的肩,“题看仔细了再下笔,写完了多检查几遍,字要端正。” “爹,我晓得了。” 辰时初,府学大门外已排起长龙。衙役挨个检查考篮:笔要劈开看是否藏纸条,墨锭要敲开看有无夹层,糕饼要掰开,水囊要倒出几滴。轮到谢青山时,那衙役又愣了愣:“你……真是考生?” “是。” 衙役翻开名册,手指划过一行,抬头又看他,摇头失笑:“谢青山,安平县,年四岁半……进去吧。小娃娃,考不上莫哭鼻子啊。” 周围一阵低笑。谢青山面不改色,提起考篮迈过高高的门槛。 院试的号舍比府试的更为规整。青砖砌成一排排单间,每间有门有窗,门上贴着“甲”“乙”“丙”等字号。谢青山找到自己的“丙字二十七号”,推门而入。 号舍狭小,只容一人转身。一张斑驳的木桌,一把三条腿稳一条腿晃的椅子,墙角有个小木架放考篮。桌上备有油灯、蜡烛、清水和一方公用石砚。考生自备笔墨纸张,但砚台和清水由考场提供。 辰时正,三声锣响,全场肃然。 试卷从前往后传递。谢青山展开泛黄的棉纸,先看第一题。 第一篇四书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出自《论语·子路》,不算生僻。谢青山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和者,谐而不苟同也;同者,似而实相违也……” 他写得稳,不求奇崛,但求平实通达。写完首篇,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无犯讳之字、无不敬之言,这才誊抄到正卷上。 第二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出自《周易·乾卦》,讲天道刚健,君子当效法之。谢青山思索片刻,破题:“天道运转,昼夜不辍;君子修身,终生不懈。自强非逞一时之勇,乃持毕生之志……” 两篇文写完,已近午时。外面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从东南方滚滚而来,压得极低。谢青山从考篮里取出胡氏烙的芝麻饼。 面里揉了猪油,撒了芝麻,用油纸包着,还温着。刚咬了两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顶上。 起初只是疏落雨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急响。雨水顺着瓦沟奔流,有些号舍年久失修,开始漏雨。 谢青山没在意,继续吃饼。但吃着吃着,忽觉头顶一凉。 一滴水正正滴在额头上。他猛抬头,只见屋顶一道细缝中,雨水如线般垂落,不偏不倚,正滴在摊开的试卷上! “糟了!” 他慌忙移开试卷,但已来不及。墨迹遇水迅速洇开,那篇“天行健”的文章,中间五六行字已模糊成一团黑晕。更要命的是,漏处不止一处,雨水接连滴落,桌面很快湿了一片。 “来人!号舍漏雨!”谢青山拍门高喊。 一个衙役快步跑来,推门看见情形,也急了:“这……丙字房去年就该修的!你等着,我去禀报监试官!” 不多时,监试官亲自来了。是个清瘦的中年官员,看了眼污损的试卷,又看了眼谢青山稚嫩的脸,眉头紧锁:“按考场规矩,卷面污损可补时重誊。但……”他看了眼沙漏,“午时已过,离收卷只剩两个时辰。一篇四书文少说要写半个时辰,你可还要重誊?” “学生请求补时重写。”谢青山声音清晰。 监试官深深看他一眼:“准你补半个时辰。补时期间不得离场,不得与人交谈,更不得窥视他人试卷。” “学生明白。” 衙役送来新试卷。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将桌子挪到墙角漏雨稍轻处,又用考篮垫在脚下。雨水还在滴,他取出手帕裹住笔杆,以防滑脱。 重新构思,重新下笔。这一次,他不敢再求四平八稳,必须又快又准。笔走龙蛇,字迹虽比平时潦草,但文思如泉涌。约两刻钟,第一篇重写完毕。检查一遍,比原先那篇更为精炼。 开始写第二篇。雨越下越大,号舍四处渗水,墙角已积了一小洼。他挽起袖子,继续写。手上沾了雨水,握笔有些滑,他擦干手,凝神静气。 终于,在补时的最后一刻,两篇文章誊抄完毕。试帖诗还未动笔,时间所剩无几。他匆匆扫了一眼诗题“夏雨”,倒是应景。略一思索,提笔便写: “黑云压郭骤雨倾,电裂长空雷震楹。 檐瀑如帘垂碧落,街湍似浆漫丹甍。 田夫喜润新栽稻,学子愁湮未干经。 待得云开红日出,乾坤朗朗见清明。” 来不及斟酌平仄,写完即刻交卷。衙役收走试卷时,低声说了句:“小相公,运道不好啊。” 谢青山苦笑着摇头。确实运道不佳,四百多间号舍,偏他的漏雨。 走出考场时,雨势已小,但天色依然阴沉如暮。赵文远在府学门口张望,见他出来,疾步上前:“青山!听说你号舍漏雨?卷子污了?” “补时重写了,还好。” “那就好!”赵文远长舒一口气,“我爹在客栈等着,快回去换衣裳,莫着凉。” 回到悦宾楼,许大仓和许二壮已从其他考生家人口中听说了漏雨的事,急得在堂中打转。见谢青山回来,赶紧帮他换下湿透的外衫,又让掌柜的煮了姜汤。 “承宗,快把这姜汤喝了,驱寒。”许大仓端过粗瓷碗,热气蒸腾。 谢青山接过,辛辣之气冲鼻,他屏息喝下,额上立刻沁出汗珠。 赵员外从楼上下来,脸色凝重:“青山,我打听过了,丙字号舍是嘉靖年间建的,早该大修。偏偏今年雨水多,又让你赶上了。好在监试官准你补时,还算公道。只是……”他顿了顿,“对你心绪恐有影响。” “学生还撑得住,就是有些乏。” “乏就早些歇息,明后两场才是重头戏。” 当夜,谢青山开始发热。许是白日淋雨,又加上心神紧绷,子时刚过,他便浑身滚烫,头痛欲裂。许大仓摸他额头,骇了一跳:“烫手!” 忙去寻掌柜的要退热药。掌柜的搓着手为难道:“客官,小店的药材前几日就卖完了,这几日考生多,头疼脑热的不少……” 许二壮急得要踹门,被赵员外拦住。 “莫慌,我在府城有故交,这就去请大夫。” 约莫半个时辰,大夫请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诊脉片刻,摇头道:“风寒入体,兼有心火。这方子吃下去,发发汗,明早或可减轻。但考试……怕是难了。” 许大仓脸色煞白:“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孩子明早还要进考场……” 老者叹道:“是身子要紧还是功名要紧?烧成这样,能起身就不易了,还考什么试?” 谢青山在昏沉中听见,挣扎着要坐起:“爹……我要考……” “承宗,你躺好!” “我要考……”谢青山声音嘶哑,眼神却执拗,“都到这一步了,不能退。” 赵员外看着这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双眼却亮得灼人,心中震动。他转身对大夫拱手:“老先生,请您开最好的方子,银钱不必计较。只要让他明日能进考场。” 老者沉吟良久,终是提笔:“罢了,我尽力。” 药煎好了,黑黢黢一碗,苦气扑鼻。谢青山闭气喝下,苦得眉头紧皱。许大仓守着他,一夜未合眼。天将明时,烧退了些,但人依然虚弱。 “承宗,要不……咱们明年再考?”许大仓红着眼眶。 “爹,我能行。”谢青山声音虽弱,却坚定,“扶我起来,我要去考场。” 许大仓泪珠滚落:“你这孩子……怎这般倔……” 赵文远也来了,见谢青山这副模样,眼圈一红:“青山,莫要硬撑……” “赵师兄,劳你扶我一把,”谢青山伸手,“扶我去考场。” 辰时初,谢青山还是出现在了府学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衙役验看考牌时,都怔住了:“小相公,你……你这样还能考?” “能。” 检查考篮,入场。第二场考五经文,谢青山选了最熟的《诗经》。题目是“论风雅颂之别”。 若是平日,这题他可引经据典,写满三页。但此刻头重如裹,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他咬紧牙关,提笔蘸墨:“风者,闾巷歌谣,观民俗也;雅者,朝廷乐歌,明政教也;颂者,宗庙祭祀,昭功德也……” 写得很慢,字迹不复平日的端正,但脉络尚清。写到一半,又开始发热,眼前阵阵发黑。他停笔闭目,用湿帕子敷额,定神片刻,继续写。 午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好在今日号舍不漏。他毫无食欲,只勉强喝了半囊清水。下午继续,终于在申时末写完。 走出考场时,他几欲晕厥。许二壮抢上前背起他,一路奔回客栈。 第二场考完,谢青山病势转重。高烧不退,唇干裂起皮,昏沉中呓语不断。大夫再来诊视,连连摇头:“这孩子……心气太高。明日最后一场,万万考不得了。” 许大仓坐在床沿,握着儿子滚烫的手,老泪纵横:“承宗,咱不考了,咱回家……爹带你回家……” 谢青山在昏沉中,却反复呢喃:“要考……要考……” 深夜,赵员外请来了府城回春堂的坐堂大夫。那大夫诊脉良久,开了剂重药:“这药下去,明日或可清醒些。但考试……老朽劝你们作罢。性命攸关,岂可儿戏?” 药煎好了,浓黑如漆。谢青山被扶起,迷迷糊糊喝下。半夜里浑身大汗淋漓,中衣尽湿。天将破晓时,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些。 “爹……” “承宗!你醒了!”许大仓喜极而泣,“觉得怎样?” “好些了。”谢青山声音依旧虚弱,“今日……最后一场……” “承宗,莫考了,”许大仓泪如雨下,“爹求你,莫考了。功名哪有命要紧?” 谢青山望着父亲通红的眼,心中酸楚。但他轻轻摇头:“爹,都到最后一步了……我不能退。” 赵员外也劝:“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才四岁半,来年再考也不迟。” “不一样,”谢青山轻声说,“这次退了,我心里会永远留个缺。爹,让我去吧,我撑得住。” 许大仓看着儿子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知道劝不住了。这孩子,平日里温顺知礼,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好,爹陪你去。” 院试第三场,考时文。谢青山被许二壮背到府学门口,衙役见他这副模样,皆动容。 “小相公,你真要考?” “要考。” 入场,寻到号舍。坐下时,眼前仍阵阵发黑。他闭目定神片刻,展开试卷。 题目是:“论学如登山”。 谢青山心头一动。这题倒应了他此刻心境。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学之道,如登山焉。始则平缓,兴味盎然;中则崎岖,气喘汗流;及至险峻,手足并用,举步维艰……” 他写得很慢,但极稳。将这几月备考的艰辛,将昨日雨中坚持的执拗,都化入字里行间。不求辞藻华丽,但求真切动人。 “然登山者,不凌绝顶不甘休;为学者,不臻至境不罢手。途遇暴雨,衣履尽湿,犹向前行;途染寒疾,头昏目眩,犹向上攀。何也?志在峰巅,心向光明耳……” 写至此处,他眼眶发热。想起胡氏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目送的身影,想起许大仓瘸腿送他上学时的叮咛,想起李芝芝灯下为他缝衣的侧影,想起许二壮拍胸脯说“二叔供你读书”时的憨笑…… 笔锋陡然加快。 “今我幼学,初攀书山。遇雨染恙,几欲半途而废。然思高堂之期,恩师之望,挚友之励,终不敢弃。故强支病体,续成此文。非为炫才,实为明志:书山虽高,行则必至;前路虽难,持则必达!” 写完末字,搁笔,长舒一口气。浑身虚脱,心中却一片澄明。 酉时交卷。走出府学时,雨住云开,西天一抹残红如血,将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 许二壮和许大仓在门外翘首,见他出来,疾步上前。 “承宗!” “考完了,”谢青山虚弱一笑,“考完了……” 话音未落,身子一软,向前栽倒。 “承宗!” 再醒来时,已在客栈床上。大夫正在把脉,见他睁眼,松了口气:“醒了便好。这孩子……真是命硬。” 许大仓握着他的手,泪痕未干:“承宗,你可把爹吓死了……” “爹,我无事,”谢青山声音低微,“考完了,可以好好歇了。” 赵员外站在床尾,慨然道:“青山,你这孩子……来日不可限量。” 谢青山笑了笑,合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再睁眼时,已是七月三十的黄昏。烧已退净,人虽乏力,神思却清明。 许大仓告诉他,昨日他昏倒后,赵员外请了回春堂最好的大夫,用了上等药材,这才缓过来。 “赵员外的恩情,咱们要记一辈子。” “嗯。” 窗外,暮色渐浓。府城千家万户次第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暖黄的光海。 谢青山望着窗外,心中一片宁静。 他已尽了全力。 余下的,交给天意。 第23章 :归家养病 八月初一,驴车载着谢青山回许家村。 来时三人,回时四人,赵文远也跟着来了。赵员外本想让儿子在府城等放榜,但赵文远执意要送谢青山回家:“青山病成这样,我不放心。” 驴车走得慢,怕颠着病人。 谢青山裹着薄被靠在车厢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许大仓坐在一旁,不时摸摸儿子额头,确定不烧了才安心。 “承宗,饿不饿?这有饼。”许二壮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谢青山摇摇头:“二叔,我吃不下。” “多少吃点,你这两天就喝了点水。” 拗不过,谢青山接了饼,小口咬着。芝麻饼已经凉了,有些硬,但他吃得很慢,一点一点咽下去。 赵文远看着他,眼圈又红了:“青山,你真是……太拼命了。” 谢青山虚弱地笑笑:“赵师兄不也一样?我听说你最后一场坚持到最后才交卷。” “那不一样,我身子好。”赵文远顿了顿,低声道,“青山,要是……要是这次你没考上,别难过。你还小,明年再来就是。” “嗯,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但谢青山心里清楚,若真没考上,说不失望是假的。 只是他现在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全身都虚。 驴车吱呀呀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看见许家村口那棵老槐树。胡氏早就在树下等着了,身旁站着李芝芝,还有拄着拐杖的许老头。 “回来了!回来了!”胡氏小跑着迎上来。 驴车停下,许二壮先跳下车,然后扶着谢青山下来。胡氏看见孙子苍白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的承宗……怎么瘦成这样了……” “奶奶,我没事。”谢青山想笑,却牵动得头疼。 李芝芝也抹着眼泪,上前扶住儿子:“回家,快回家躺着。” 许老头拄着拐杖,看着孙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簇拥着谢青山往家走。赵文远在后面跟着,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他想起自己每次考试回家,爹娘虽然也关心,但更多的是问考得怎么样,文章破题如何。不像许家,只关心人好不好。 新盖的院子青砖灰瓦,在阳光下格外齐整。谢青山被扶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胡氏立刻去烧水煮粥,李芝芝去拿干净的衣裳,许大仓守在床边,许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 赵文远站在院子里,有些无措。许二壮拍拍他肩:“赵公子,进屋坐吧。” “不了,我看看青山就好。”赵文远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我爹让我带的参片,给青山含着,补气。” 许大仓接过,千恩万谢。 喝了粥,换了衣裳,谢青山沉沉睡去。这一睡,又是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是八月初三的早晨。 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谢青山睁开眼,觉得身上松快了些。 “承宗,醒了?”李芝芝正坐在床边做针线,见他醒了,赶紧放下活计,“饿不饿?娘去给你端粥。” “娘,我自己起来吃。” “别动,你躺着。” 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烂,加了红枣。谢青山坐起来,慢慢喝着。 李芝芝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你这孩子,考试就考试,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娘,我没事了。”谢青山喝完粥,觉得有了些力气,“家里……还好吗?” “好,都好。”李芝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就是……苇编生意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周老板前几日派人来,说咱们家的货……又有人仿。”李芝芝叹气,“现在市面上多了好些苇编,样子跟咱们的差不多,价钱却便宜一半。周老板说,要是咱们不能降价,他那边就不好卖了。” 谢青山皱眉。仿品……这是一直都有的事。苇编技术门槛不高,一旦有了市场,跟风者自然就来了。 “爹和二叔怎么说?” “你爹说,降价不行,咱们编一个费工费力,降价就亏了。你二叔这两天正为这事发愁,想去府城找周老板谈谈。” 正说着,外面传来许二壮的声音:“娘!嫂子!我回来了!” 许二壮风尘仆仆地进门,脸色不太好。看见谢青山醒了,强打起精神:“承宗醒了?好些没?” “好多了。二叔,府城那边……” 许二壮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灌了一大碗水,这才说:“周老板说了,不是他不想收咱们的货,是实在卖不动。现在市面上仿的太多了,一个‘松鹤延年’,咱们卖二两银子,仿的只卖八百文。那些大户人家也不傻,看着样子差不多,都买便宜的。” 胡氏从灶间出来,听到这话,也愁了:“那……那可咋办?” “周老板给指了条路,”许二壮说,“要么咱们降价,降到跟仿品差不多,他还能帮着卖。要么……咱们得弄点新花样,让仿的跟不上。” “降价不行,”许大仓拄着拐杖进来,“咱们一个摆件,光材料就要两三百文,工钱更不用说。降到八百文,连本都保不住。” “那只能想新花样了。”李芝芝说。 一家人沉默。新花样哪是那么容易想的?谢青山之前设计的生肖、吉祥图案,已经被人抄了个遍。 谢青山靠在床头,想了想:“二叔,那些仿品,你看了吗?编得怎么样?” “看了,”许二壮从包袱里拿出几个苇编,“我买了几个回来。你看,这马,这兔子,样子是像,但编得糙,染色也差,远看还行,近看就不行了。” 谢青山接过来仔细看。确实,仿品只仿了形,没仿到神。苇篾处理得粗糙,染色不均匀,边角收得马虎。 “二叔,咱们的优势是精细。”谢青山说,“仿品只能仿个大概,精细处仿不来。咱们可以往更精了做。” “更精?怎么精?” “比如这个马,”谢青山指着手里粗糙的仿品,“咱们可以编得更小,更精致,配上小鞍子、小缰绳,做成摆设。还可以编成套的八骏图,让仿的一时半会凑不齐。” 许二壮眼睛一亮:“对!成套的!他们仿一个容易,仿一套难!” “还有,”谢青山继续说,“咱们可以在包装上下功夫。仿品就用稻草一捆,咱们做个木盒子,盒子上刻字,显得贵重。” “木盒子……那成本就高了。” “成本高,价钱也高。”谢青山说,“咱们不跟仿品拼价钱,拼档次。买仿品的是什么人?是图便宜的普通人家。买咱们货的是什么人?是送礼、摆设的大户。这些人不差钱,差的是面子。咱们把东西做精了,包装做好了,他们反而觉得值。” 许二壮听得连连点头:“承宗,你说得对!咱们就往精了做!” “还有,”谢青山想了想,“二叔,你有没有想过,跟仿品的打个时间差?” “时间差?” “他们仿咱们的,要时间。咱们出新花样,等他们仿出来,咱们又出新了。这样他们永远跟不上。” 许二壮一拍大腿:“好主意!可……新花样哪那么容易想?” 谢青山笑了:“二叔,你脑子活,手也巧。我之前画的那些图样,你都学会了。其实你可以自己试着设计。” “我?”许二壮挠头,“我不行吧……我哪会设计?” “怎么不会?”谢青山鼓励道,“你天天编,最知道苇编的门道。哪些地方能改,哪些地方能加花样,你比我清楚。试试看,先从小的改起。” 许二壮被说得有些心动:“那……我试试?” “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许二壮真就开始琢磨新花样。他手巧,又肯下功夫,还真让他想出了几个新点子:把生肖编成立体的,能站住;给“松鹤延年”加个底座,显得气派;还用不同颜色的芦苇编出渐变效果,太阳光照下,颜色会变化。 谢青山身体好些了,也帮着画图样。他结合前世见过的工艺品,设计了几款新样式:笔架、香插、灯罩,这些东西实用,又雅致,适合读书人和大户人家。 新花样做出来,许二壮拿去给周老板看。周老板一看就喜欢:“好!这个好!仿的一时半会仿不来!” 当场订了二十套,每套三两银子,比原来贵了一两。 消息传回许家,全家都松了口气。 “二壮,有你的!”许大仓拍着弟弟的肩。 许二壮嘿嘿笑:“是承宗教得好。” 胡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咱们家二壮也是能做生意的料了!” 确实,谢青山发现,许二壮虽然读书不行,但做生意确实有天赋。 他嘴皮子利索,会看人脸色,脑子转得快,又肯吃苦。这次跟周老板谈判,就是许二壮去的,不但谈成了生意,还跟周老板混熟了,称兄道弟的。 “二叔,以后家里的生意,你可以多担待些。”谢青山说。 “那怎么行?我粗人一个……” “粗人才好做生意,”谢青山笑,“读书人拉不下脸,你行。” 许二壮被说得有些飘飘然,但很快又清醒:“不行不行,我还得练。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不一定。” 谢青山看着他,心里有了打算。等自己将来考取功名,家里生意可以交给二叔打理。二叔聪明,又踏实,是块做生意的料。 八月十五,中秋。 许家的新房第一次过团圆节。胡氏早早起来和面,李芝芝调馅,要包饺子。许大仓去村里打了酒,许老头坐在院子里剥花生。 谢青山身体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动了。他帮着包饺子,虽然包得歪歪扭扭,但胡氏很高兴:“我孙子会包饺子了!” 中午,陈夫子来了。他是听赵文远说谢青山病了,特意来看看。 “青山,身子好些了?”陈夫子关切地问。 “好多了,谢夫子惦记。” 陈夫子看看谢青山的气色,点点头:“是好了些,但还要养。考试的事,别想太多。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学生记着了。” 陈夫子留下吃了午饭,又聊了会儿天,这才走。临走前,他对谢青山说:“宋先生托人带话,让你好好养病,考试的事莫急。他说,以你的资质,迟早的事。” 谢青山心里一暖:“谢夫子转告先生,学生一定好好养着。” 中秋夜,月亮又圆又亮。一家人在院子里摆上桌子,放了月饼、花生、柿子,还有胡氏自己酿的米酒。 许老头难得地说了许多话:“咱们家,今年是转运了。新房盖了,生意好了,承宗也考了院试……不管中不中,都是好事。” “爹说得对,”许大仓说,“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 胡氏给每人倒了一小杯米酒:“来,都喝点,团圆酒。” 谢青山也喝了,甜甜的,带着米香。他抬头看月亮,想起前世的中秋。 那时他孤身一人在异乡,对着月亮吃月饼,心里空落落的。现在,他有家人,有温暖,真好。 “承宗,想什么呢?”许二壮问。 “想……要是这次考中了,就好了。” “肯定能中!”许二壮信心满满,“我侄子这么厉害,能不中?” “对,肯定中!”胡氏也说。 谢青山笑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看着家人期待的眼神,他愿意相信。 夜深了,家人都睡了。谢青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八月十五,离放榜还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要好好养病,好好读书。不管中不中,路都要走下去。 第24章 :四岁半的府案首 八月廿八,江宁府贡院内灯火通明。 学政林汝贤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面前堆叠着数百份院试试卷。 这位年过五旬的江南名儒,面如冠玉,须髯飘逸,此刻却眉头微蹙,手指正轻轻叩着一份展开的卷子。 “诸位同考,这份‘丙字二十七号’卷,你们如何看?” 厅内六位同考官面面相觑。 坐在下首的副主考、府学教谕周明德拱手道:“林公,此卷四书文二篇、五经文一篇皆属上乘,尤其那篇‘论学如登山’,虽字迹偶有虚浮,但立意高远,情真意切,确有可取之处。只是……” “只是什么?”林汝贤抬眸。 “只是这字迹……”周明德迟疑道,“三场试卷,第一场字迹端正,第二场略显潦草,第三场更是时虚时实,似握笔不稳。按院试规矩,字乃士子门面,如此波动,恐难列高位。” 另一位同考官附和:“下官也以为,此子笔力未稳,纵使文章尚可,也当压一压名次,以儆效尤。” 林汝贤不语,重新展开那份“论学如登山”的时文。 昏黄的烛光下,墨色深浅不一的字迹映入眼帘,但他读到的却是字里行间那股不屈的劲头,那不是在书斋里摇头晃脑作出来的文章,是真正在“登山”途中写下的心迹。 “学山虽高,行则必至;前路虽难,持则必达……” 他低声念出末尾两句,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去糊名!” 书吏应声上前,用小刀小心翼翼揭开卷首的糊名层。 一层,两层,院试为防舞弊,姓名籍贯处用厚浆糊了多层。 当最后一层宣纸揭开,露出“谢青山,安平县,年四岁半”一行字时,厅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四岁半?!” “这……这怎么可能?” 林汝贤眼中掠过一丝异彩,却不动声色:“周教谕,这考生的情况,你可知晓?” 周明德正是江宁府学教谕,对辖内童生自然熟悉,忙道:“回林公,此子确是安平县童生,今年府试第三名。下官曾见过一面,确是个垂髫稚童。” “他院试三场情形,你可清楚?” 周明德略一思索:“下官记得……第一场丙字号舍漏雨,此子试卷被污,监试官准其补时重誊。第二场、第三场,据衙役回报,此子似是抱病应试,第三场交卷时几近晕厥。”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考官颤声道:“四岁半……漏雨补写……带病完试……若此卷果真是他所写,此子岂止是聪慧,简直是心志如铁!” 林汝贤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练,贡院内古柏森森。 他想起自己四岁半时在做什么?还在母亲怀里背《千字文》,背错一个字就要哭鼻子。 而这个叫谢青山的孩子,已经在漏雨的号舍里补时重写,在高烧中坚持完试。 “诸公,”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朝开国二百载,可出过四岁半的秀才?” 众人摇头。 “江南文风鼎盛,神童辈出,可有人四岁半能写出‘学山虽高,行则必至’?” 无人应答。 林汝贤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那份试卷:“此卷字迹虽有瑕疵,然文章骨力已成,更难得的是这份心志。我辈取士,取的是才,更是德,是心性。”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盛世出祥瑞,神童亦是国运之兆。此子若为案首,不仅是他的荣耀,也是我江宁府的荣耀,更是……天子圣明、文教昌盛的明证。” 这话说得深了。几位同考官交换眼神,都已明白学政大人的心意。 周明德率先起身:“林公高见!下官以为,谢青山才德兼备,心志坚韧,当为此次院试案首!” “附议!” “附议!” 林汝贤颔首,提笔在榜单首行写下三个字:谢青山。 笔锋刚落,他又补了一句:“此子年幼,若中案首,恐招非议。放榜之后,本官要亲自见见他。” “是!” 八月廿九,离放榜还有一天。 许家院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胡氏一早起来就心神不宁,擀饺子皮时擀破了好几张。 李芝芝在灶间烧火,眼睛却总往门外瞟。许大仓坐在门槛上磨柴刀,其实柴刀早就磨得锃亮,他只是手里想找点事做。许老头蹲在墙角吧嗒烟袋,一锅烟抽完了都忘了续。 只有谢青山还算镇定,在屋里看书。看的是宋先生借他的《昭明文选》,可看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承宗,”许二壮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竹子,“我去镇上打听了一圈,都说今年院试结果就这一两天出来。” “嗯。”谢青山放下书。 “你不紧张?” “紧张有什么用。”谢青山笑了笑,可手心却是湿的。 说不紧张是假的。四岁半考秀才,本就是逆天之举。就算他前世是博士,在这个时代,也要遵循科举的规则。能不能中,中第几名,全看考官怎么判。 若是不中呢?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若不中,就回静远斋继续跟着宋先生学。 宋先生学问深,跟着他,三年后再考,必定能中。只是……要让家人失望了。 “承宗,”胡氏端着一碗红枣汤进来,“喝了,补补气血。” 谢青山接过,慢慢喝着。红枣汤很甜,可喝到嘴里却有些发苦。 “奶奶,要是我没考上……” “瞎说!”胡氏打断他,“肯定能考上!我孙子这么聪明,考不上那是考官没眼光!” 话虽这么说,可胡氏的眼睛却红了。 这一夜,许家无人安睡。 八月三十,放榜日。 天还没亮,许二壮就套好了驴车:“承宗,走,去府城看榜!” 谢青山穿上那身靛蓝长衫,胡氏又给他塞了个平安符:“带上,带上。” 许大仓也想跟去,被胡氏拦下了:“你腿脚不便,在家等着。有二壮陪着就行。” 驴车出了村口,晨曦初露。一路上,许二壮不停说话,想缓解紧张:“承宗,我跟你说,昨儿我梦见你考了头名!真的,梦里可清楚了,红彤彤的榜,你的名字在第一个……” 谢青山只是笑笑。 到了府城,贡院外的照壁前早已人山人海。考生、家人、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许二壮护着谢青山往里挤,可人太多了,挤了半天才到中段。 “让让!让让!贴榜了!” 几个衙役捧着浆糊桶和卷起的红榜出来,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红榜从最末位贴起,这是规矩,先贴副榜,再贴正榜末段,最后才贴前列。 “第一百名,李茂才……” “第九十九名,孙文斌……” 每贴一张,就有人欢呼,有人叹气。赵文远也挤在人群中,紧张得嘴唇发白。 谢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赵师兄,放轻松。” 正说着,一张红榜贴上:“第七十八名,赵文远。” “我中了!我中了!”赵文远跳起来,一把抱住谢青山,“青山!我中了!虽然是吊车尾,但中了!” “恭喜师兄。” 赵文远激动过后,又替谢青山着急:“你的呢?怎么还没贴到?” 正榜从后往前贴,已经贴到五十名了,还没有谢青山的名字。 许二壮手心全是汗,小声说:“承宗,不会……” “再看看。” 四十名、三十名、二十名……还是没有。 谢青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看来……是真没中。 也好,三年后再来就是。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快看!前十名的榜来了!” 几个衙役捧着一卷明显更宽、纸张更佳的红榜出来。为首的书吏高声道:“院试前十名,张榜!” 红榜展开,从第十名开始贴: “第十名,吴子涵。” “第九名,郑远。” “第八名,周明轩。” “第七名,林文柏。” 谢青山一愣,静远斋的四位师兄,全在前十!而且名次都不低!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静远斋今年厉害了!包揽了四个前十!” “宋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正想着,书吏继续唱名: “第六名……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 每贴一张,人群就一阵惊呼。这些名字,都是府城有名的才子。 终于,只剩最后两张了。 书吏展开倒数第二张:“第二名,陈知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陈知远才第二?那案首是谁?”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最后那张红榜上。书吏深吸一口气,声音格外洪亮: “院试案首,谢青山,安平县,年四岁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惊呼炸开: “什么?!案首是那个四岁半的孩子?!” “谢青山?是那个府试第三的神童?” “四岁半的案首?!我朝开国以来头一遭吧!” 谢青山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案首?他是案首? 许二壮先是愣住,随即狂喜,一把抱起谢青山转圈:“案首!我侄子是案首!四岁半的案首!” 赵文远也激动得语无伦次:“青山!案首!你是案首!”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投来,有震惊,有羡慕,有不可思议。 谢青山被许二壮抱着,看着那张红榜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四岁半,秀才,案首。 他真的做到了。 与此同时,许家村里。 胡氏正坐在院里择菜,手却抖得择不好。李芝芝在灶间,锅里的水开了半天都忘了下饺子。许大仓拄着拐杖在院里踱步,许老头蹲在墙角,烟袋锅子早就灭了。 “报——喜——咯!” 村口忽然传来铜锣声和吆喝声。两个官差骑着马,敲着锣,一路高喊:“安平县许家村谢青山,高中院试案首!秀才公第一名!” 胡氏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 李芝芝从灶间冲出来,手上还拿着勺子。 许大仓拄着拐杖的手一松,拐杖落地。 许老头猛地站起来,烟袋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咣——咣——咣——” 铜锣声越来越近,两个官差已到了院门口。 为首的差役满面笑容,高声道:“恭喜许家!贺喜许家!贵府谢青山公子,高中院试案首!这是喜报!” 胡氏接过那张盖着大红官印的喜报,手抖得厉害。 她识字不多,但“谢青山”“案首”几个字还是认得的。看着看着,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娘!”李芝芝赶紧扶住。 胡氏站稳了,眼泪唰地流下来,又哭又笑:“中了……我孙子中了……还是案首……案首啊……” 许大仓也哭了,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许老头抹着眼泪,一个劲儿说:“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村。王里正第一个赶来道喜,接着是陈夫子,接着是村里相熟的人家,把许家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胡大娘,你们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四岁半的秀才,还是案首!咱们村要出名了!” “许老哥,请客!必须请客!” 胡氏擦着眼泪,连连点头:“请!请!等承宗回来就请!” 正热闹着,谢青山和许二壮回来了。驴车刚到村口,就被村民围住了。 “秀才公回来了!” “案首回来了!” 谢青山被众人簇拥着回家,一路上道喜声不断。 到了院里,胡氏一把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李芝芝也抱着他哭,许大仓拍着他的肩,许老头一个劲儿说“好,好”。 这一天,许家就像过年。不,比过年还热闹。 但热闹过后,麻烦也来了。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上门提亲。 来的是邻村张员外家的管事,带着厚礼,说是他家小姐年方五岁,聪明伶俐,想跟秀才公订个娃娃亲。 胡氏愣住了:“这……承宗才四岁半……” “四岁半的秀才公,前程不可限量啊!”管事笑呵呵地说,“我家员外说了,只要许家答应,聘礼好说,还能资助秀才公继续读书。” 胡氏还没说话,又来了几拨人。有镇上富户,有县里乡绅,甚至还有府城商人的说客,都是来提亲的。 理由都差不多:四岁半的秀才,将来必中举人、进士,此时订亲,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许大仓气得脸色铁青:“我家承宗才多大?订什么亲!” 李芝芝也急了:“就是!孩子还小呢!” 可来的人太多了,话也说得好听,什么“先订下,等大了再成亲”“这是为秀才公好,有个岳家帮衬”…… 谢青山在屋里听着,哭笑不得。 他前世三十岁还没结婚,穿越成四岁半的娃娃,倒先成了抢手货。 最后,还是陈夫子出面,才把这些说客挡了回去。 “青山年纪尚幼,当以学业为重。婚姻大事,等长大了再说。”陈夫子话说得客气,但态度坚决。 说客们这才悻悻离去。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起这事,都摇头。 “这些人,真是……”胡氏叹气,“看着承宗出息了,就都贴上来了。” 许大仓沉声道:“咱们家虽穷,但也不卖儿子。承宗的婚事,将来他自己做主。” 谢青山心里一暖:“爹,娘,奶奶,你们放心,我现在只想读书。” “对!读书!”许二壮说,“承宗,你好好读,将来考举人,考进士,让他们都瞧瞧!”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敲门声。 许二壮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承宗,是宋先生托人送来的。” 谢青山拆开信,宋先生的字迹苍劲有力: “青山吾徒:闻汝高中案首,为师欣慰。然年少成名,易生骄矜。望汝戒躁戒骄,潜心向学。九月十五,回静远斋,为师有要事相告。” 信很短,但谢青山读出了宋先生的深意。 案首是荣耀,也是压力。 四岁半的秀才,已经够扎眼了,还是案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收起信,对家人说:“奶奶,爹,娘,我九月十五要回静远斋了。” “这么快?”胡氏不舍。 “宋先生召我,定有要事。” “那……去吧。”许大仓拍拍他的肩,“好好学,别辜负先生。”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案首。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第25章 :你现在要学如何考举人 九月十五,清晨有雾。 驴车驶出许家村时,胡氏还站在老槐树下抹眼泪。 李芝芝给儿子包袱里塞了满满一罐肉酱、两双新纳的布鞋,还有她熬夜缝的一件夹袄,秋风渐凉了。 “到了宋先生那儿,好生听话,”许大仓拄着拐杖送了一程,“案首是荣耀,也是担子,莫要飘了。” “爹,我晓得。”谢青山重重点头。 这次是许二壮赶车。一路上,他嘴巴就没停过:“承宗,你现在可是秀才公了!咱们县里最年轻的秀才,还是案首!王里正说了,县太爷都要见你呢!” “二叔,这些虚名不重要,学问才要紧。”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替你高兴!”许二壮咧嘴笑,“你放心,家里生意有我,你只管读书。咱们现在编的那套‘八仙过海’,周老板说能卖五两银子一套!” 谢青山也笑了。家里的苇编生意越做越精,许二壮确实有天赋。 这次他设计的那套八仙,每个神仙不过巴掌大小,却眉眼分明,衣袂飘飘,连铁拐李的葫芦、何仙姑的荷花都编得精细。 “二叔,等过年我回来,教你多认些字。做生意要记账,光靠符号不够了。” “那敢情好!” 驴车到静远斋时,已近午时。 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静远斋”三个字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许二壮帮侄子卸下行李,又嘱咐几句,这才赶车回去。 谢青山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上结了几个红果,墙角那丛翠竹在秋风里沙沙作响。他刚把行李放进厢房,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声音: “进来。” 推开门,宋先生正坐在窗下看书。一身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绾着,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但谢青山敏锐地察觉到,先生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欣慰? “先生。”他恭恭敬敬行礼。 宋先生放下书,打量他片刻:“长高了。病都好了?” “都好了,谢先生挂念。” “坐。”宋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案首的滋味如何?” 谢青山一愣,随即老实道:“惶恐多于欣喜。” “哦?为何惶恐?” “学生年幼,骤得虚名,恐德不配位,招人非议。” 宋先生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倒清醒。不错,案首是荣耀,也是枷锁。从今往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写得好,是应该的;稍有差池,便是‘伤仲永’‘泯然众人’。” 谢青山默然。这正是他担心的。 “但你不必太过忧惧,”宋先生话锋一转,“既然得了这个名,就担起这个责。我今日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先生请讲。” “第一,从今日起,你的功课要调整。”宋先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是《四书章句集注》,“院试之前,你学的是如何考秀才。现在你是秀才了,要学的是如何考举人。” 谢青山双手接过。书很厚,纸张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举人试考三场:首场七篇八股文,二场试论、诏、诰、表,三场试经史时务策。其中最难的是经史时务策,通晓经义,熟悉史事,还要能针砭时弊。”宋先生看着他,“你年纪小,阅历浅,这是短板。所以从今天起,每日读史一个时辰,读《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那可是三百多万字的大部头! 谢青山心里一紧,但还是应道:“是。” “第二件事,”宋先生顿了顿,“林学政要见你。” “林学政?” “就是点你为案首的那位。”宋先生淡淡道,“他本是江南大儒,三年前调任江宁府学政。此人惜才,但也苛刻。他点名要见你,是要亲自考校你这个神童是真是假。” 谢青山手心冒汗:“学生……何时去?” “三日后,我陪你去。”宋先生看他一眼,“不必紧张,该怎样就怎样。记住,真才实学不怕考,但也不要刻意卖弄。” “学生谨记。” 从书房出来,谢青山回厢房收拾。刚铺好被褥,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谢师弟!你可回来了!”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四个师兄都来了,个个面带喜色。林文柏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恭喜师弟高中案首!这是我们凑钱买的桂花糕,给你贺喜!” “多谢诸位师兄。”谢青山忙行礼,“师兄们也都高中了,该是我恭喜你们才是。” “我们哪能跟你比,”周明轩笑道,“你是案首,我们就是凑数的。” 吴子涵认真道:“谢师弟,你给我们静远斋长脸了。现在府城里都在传,说宋先生教出个四岁半的案首,想来拜师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 郑远憨笑:“就是,先生这两天心情都好多了,都没怎么骂人。” 几个人说笑一阵,约好晚上一起吃饭,这才散去。 下午,谢青山开始读《资治通鉴》。从第一卷“周纪一”开始,司马光那简洁有力的文言扑面而来。他读得很慢,一边读一边做笔记。读到“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时,他停下笔,思索这三家分晋背后的意义……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青墨来喊吃饭,他才恍然已读了两个时辰。 饭桌上,宋先生简单问了句:“读到哪里了?” “三家分晋。” “有何感想?” 谢青山想了想:“学生以为,晋之亡,非亡于韩赵魏,而亡于公室衰微、礼崩乐坏。三家大夫能分晋,是因为晋侯早已失了掌控力。” 宋先生点点头:“继续读。读史不是记事件,是明兴衰、知得失。” “是。” 饭后,几个师兄聚在谢青山房里闲聊。林文柏说起府试时的趣事,周明轩讲他爹生意上的见闻,吴子涵说农事节气,郑远则憨憨地笑。谢青山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同窗之谊。 夜深人静时,他铺开纸,给家里写信。信写得很简单,报平安,说宋先生对他很好,师兄们也很照顾。写到末尾,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儿一切安好,勿念。惟愿祖母、父母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墨迹未干,窗外秋风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秋夜,他在图书馆写论文,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他觉得孤独,但现在,他有家人惦念,有师长教诲,有同窗相伴。 真好。 三日后,宋先生带着谢青山去学政府。 学政府在府城中心,离府衙不远。朱漆大门,石狮威严,门楣上挂着“敦教化育”的匾额。门房通报后,一个青衣小厮引他们进去。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处书房。书房很宽敞,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窗前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只青瓷香炉,正袅袅升起檀香。 林学政坐在案后,正在看书。见他们进来,放下书,目光落在谢青山身上。 这就是决定他案首命运的人。谢青山垂眸,恭恭敬敬行礼:“学生谢青山,拜见学政大人。” “免礼。”林学政声音温和,“抬起头来。” 谢青山抬头。林学政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眼神温和却深邃。他打量谢青山许久,才缓缓道:“……比本官想的还要小些。” 宋先生在一旁道:“青山虽年幼,但勤勉好学,心志坚韧。” “本官知道。”林学政从案上拿起一份试卷,正是谢青山院试第三场的那篇“论学如登山”,“这篇文章,是你抱病写的?” “是。” “当时烧到什么程度?” 谢青山一怔:“学生……不知。只觉头重脚轻,眼前发黑。” 林学政点点头:“本官问过监试官,你第三场交卷时,几近晕厥。为何还要坚持?” 谢青山沉默片刻,答道:“学生以为,既已入考场,就当尽全力。半途而废,对不起家人期许,也对不起自己苦读。” “说得好。”林学政眼中露出赞许,“但你要知道,功名虽重,性命更重。下次若再遇此等情况,当以身体为先。” “学生谨记。” 林学政又问了几个经史问题。谢青山一一作答,虽不完美,但条理清晰,见解也颇有可取之处。问到“君子喻于义”时,谢青山答:“义者,宜也。君子行事,但求合宜,不求利己。” “那若义与利冲突呢?” “舍利取义。” “若舍利会伤及家人呢?” 这个问题刁钻。谢青山想了想,认真道:“学生以为,真正的义,不会真正伤及家人。若看似伤及,定是未明大义。譬如文天祥就义,看似伤及妻儿,实则全了忠义大节,荫庇子孙。” 林学政抚须而笑:“好个‘荫庇子孙’!你年纪虽小,见识却不浅。”他看向宋先生,“静之,你教了个好学生。” 宋先生躬身:“大人过奖。” 林学政从案后起身,走到谢青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本官点你为案首,不是因为你年纪小,图个噱头。而是你那篇‘论学如登山’,让本官看到了读书人的风骨。望你戒骄戒躁,继续用功。三年后乡试,本官期待你再创佳绩。” “谢大人勉励!” 从学政府出来,秋阳正好。宋先生难得地露出笑容:“青山,林学政很少这般夸奖人。” “学生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便是最好。”宋先生望着远处天空,“记住今日林大人的话。案首只是起点,乡试、会试、殿试……路还长。” “是。” 回到静远斋,生活又恢复了规律。每日卯时起,晨读一个时辰;辰时到午时,宋先生讲课;午后读史、习字;晚间温习、做文章。十日一休,可回家一日。 谢青山读《资治通鉴》渐入佳境。从周纪到秦纪,从楚汉相争到文景之治,历史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做笔记,写心得,遇到不解处便去问宋先生。宋先生总是不直接回答,而是引导他自己思考。 “商鞅变法,强秦而弱民,你怎么看?” “汉武帝穷兵黩武,虽开疆拓土,但耗尽国力,该如何评价?” 这些问题,对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来说太难了。但谢青山不是真正的孩子,他结合前世的史学知识,给出自己的见解。虽稚嫩,但往往能切中要害。 宋先生越来越惊讶于这个学生的早慧。有天课后,他对青墨感叹:“此子若非神童,便是生而知之者。” 青墨笑道:“先生不是常说,世上没有生而知之,只有学而知之?” “是啊……”宋先生望着窗外谢青山读书的背影,“可他的学,也太快了些。” 谢青山不知道先生的感慨。他只是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唯一的阶梯。他要通过科举,改变命运,保护家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渐凉,石榴熟了。 这天,许二壮来接谢青山回家,书院放假四日。驴车上,许二壮兴奋地说着家里的变化。 “承宗,咱们家现在可不一样了!你中秀才后,县太爷亲自来道喜,还免了咱家三年赋税!王里正现在见了咱家人,都客客气气的!” 谢青山静静听着。 “还有,苇编生意越做越大。周老板在府城开了个铺子,专门卖咱们的货。他还说,想跟咱们合伙,他出铺面,咱们出货,利润对半分。” “二叔答应了?” “还没,等你回去商量呢。”许二壮挠挠头,“我现在是能编能卖,但这种大事,还得你拿主意。” 谢青山心里一暖。家人虽然以他为荣,但并不把他当孩子看,而是真正尊重他的意见。 “回去再说。” 驴车驶进许家村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新房的青砖灰瓦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胡氏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驴车,赶紧迎上来。 “承宗回来了!瘦了没?在书院吃得好不好?” “奶奶,我吃得好,还胖了呢。” 李芝芝从灶间出来,眼圈又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是藏不住的笑。许老头蹲在墙角,吧嗒着烟袋,一个劲儿说:“好,好。” 一家人在院子里摆上桌子,胡氏还特地杀了一只鸡,炖得香喷喷的。 “来,都满上。”许大仓给每人倒了一小杯米酒。 谢青山也端起了杯子。米酒清甜,带着桂花香。他想起静远斋的师兄们,想起宋先生,想起林学政的勉励。 路还长,但他不孤单。 “承宗,”胡氏给他夹了块鸡肉,“多吃点,补补。” “嗯。” “对了,”许二壮想起什么,“王富贵家前几日搬走了。” “搬走了?” “说是搬到府城去了。”许二壮压低声音,“听说他院试没中,他爹觉得丢人,就搬走了。走的时候,王富贵还放出话,说三年后乡试再跟你比。” 谢青山笑笑,没说话。 比什么呢?读书不是为了比谁强,是为了明理、修身、齐家、治国。 但这话他没说。他只是端起杯子,对家人说:“奶奶,爹,娘,爷爷,二叔,来咱们家一起喝一杯。” “来!” 月光洒满小院,欢声笑语飘出很远。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过两天又要回静远斋了。 但这次,他心里很踏实。 案首是起点,不是终点。 乡试,会试,殿试…… 他要一步一步,走上去。 第26章 :青山……你娘有喜了 九月末,静远斋的书房窗上结了薄霜。 宋先生将一份崭新的课表递给五个学生。林文柏接过来一看,脸都白了:“先生,这……每日读史两个时辰?还要写策论一篇?” “嫌多?”宋先生眼皮都没抬,“乡试三场,策论是重中之重。你们现在不练,三年后拿什么去考?” 周明轩看着课表上的“每日习字五十页”,声音发颤:“先生,五十页……手会断的。” “那就让它断。”宋先生淡淡道,“断了再接上。乡试一场三天,要写上万字,现在不断,考场断?” 吴子涵和郑远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只有谢青山接过课表,仔细看了看,平静地问:“先生,策论题目是您出,还是我们自己拟?” 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头三个月我出,后三个月你们自己拟。记住,策论要言之有物,不可空谈。” “学生明白。” 从这天起,静远斋的学习节奏陡然加快。 每日卯时初起,先晨读一个时辰《资治通鉴》。 谢青山读得极快,司马光简洁的文言在他脑中自动转化成生动的历史图景。 读到“安史之乱”时,他不仅记下事件始末,还思考藩镇割据的根源、中央集权的得失,在笔记上写下自己的见解。 辰时到午时,宋先生讲经。不再是逐句解释,而是专题讲授。 今天讲“井田制”,明天讲“均输平准”,后天讲“科举沿革”。 每讲完一个专题,就要求学生们写一篇策论。 “今日讲‘盐铁专卖’,你们写一篇‘论盐铁之利’。”宋先生布置完作业,便闭目养神,任学生们抓耳挠腮。 林文柏咬着笔杆,小声嘀咕:“盐铁……我只知道要吃盐,铁能打农具,这有什么好论的?” 周明轩家里经商,倒是有话说,但写出来全是市井之谈,不成文章。吴子涵和郑远更是愁眉苦脸。 谢青山铺开纸,略一思索,提笔写:“盐铁者,国之大利也。昔管仲治齐,官山海而富国强兵;桑弘羊佐汉,设均输而府库充盈……” 他从春秋写到汉代,从唐代盐法写到本朝盐引制度,最后提出自己的见解:“专卖之制,利在国用,弊在民生。当兴利除弊,官营民营并举……” 写完递给宋先生。宋先生看完,点点头:“尚可。但‘官营民营并举’一句,太过理想。你可知为何历代皆行专卖?” “学生不知。” “因为盐铁之利太大,若放给民间,必生豪强,威胁朝廷。”宋先生看着他,“治国不是做文章,要考虑实际。你这策论,书生之见。” 谢青山脸一红:“学生受教。” “但能想到这一层,已属不易。”宋先生难得地补了一句,“继续努力。” 午后是习字时间。每人五十页纸,要求字字端正。 谢青山手小,握笔不稳,起初写得极慢。但他不着急,一笔一划,稳扎稳打。一个月下来,竟也渐渐有了模样。 林文柏几个却叫苦连天。他们年纪大些,手腕已经定型,要改字迹更难。每天写完五十页,手都抬不起来。 “谢师弟,你手不酸吗?”周明轩揉着手腕问。 “酸,但习惯了就好。”谢青山笑笑,“先生说得对,乡试一场要写上万字,现在不练,考场怎么写?” “可你也太拼了……”林文柏叹气,“每日读史两个时辰,策论一篇,习字五十页,还要温经……你不累?” “累,但值得。” 谢青山是真的觉得值得。前世他读书是为了文凭,为了工作。现在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为了保护家人。每多学一点,家人就多一分保障。 转眼到了十月,天冷了。 谢青山回家休假。驴车进村时,他远远看见胡氏在院门口张望,心里一暖。 “奶奶!” “承宗回来了!”胡氏迎上来,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书院吃不好?” “没有,我吃得可多了。” 李芝芝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承宗,快进屋,娘给你炖了鸡汤。” 谢青山进了堂屋,发现许大仓没拄拐杖,正站在桌边摆碗筷。 “爹,你的腿……” “好了!”许大仓笑着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瘸,但已不用拐杖,“陈大夫给换了方子,这几个月好了大半。” “太好了!” 吃饭时,谢青山发现李芝芝吃得很少,还时不时掩嘴。 “娘,你不舒服?” 李芝芝脸一红,看了眼许大仓。许大仓咧嘴笑:“承宗,你娘……有喜了。” 有喜了? 谢青山愣住,随即大喜:“真的?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胡氏笑得合不拢嘴:“三个月了!开春就该生了!”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眼里都是笑:“咱们家人丁兴旺,好,好。” 许二壮拍着谢青山的肩:“承宗,你要当大哥了!” 谢青山看着家人喜悦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高兴是真的,但……也有那么一丝不安。前世他看过太多再婚家庭,有了亲生孩子,对前妻留下的孩子就冷淡了。 他会变成“拖油瓶”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赶紧压下去。不会的,许家人不是那样的人。 可心里那点不安,像根刺,扎在那儿。 第二天,许大仓说要带谢青山进山。 “你的腿……” “不碍事,正好活动活动。”许大仓背上猎弓,虽然他现在打不了猎,但进山走走还是行的。 父子俩往山里走。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银杏黄,松柏青。许大仓走得很慢,谢青山跟在他身边。 “承宗,”许大仓忽然开口,“你娘有喜了,你……高兴吗?” “高兴。”谢青山答得很快。 许大仓停下脚步,看着他:“真高兴?” 谢青山垂下眼:“真高兴。” 许大仓叹了口气,蹲下身,与谢青山平视:“承宗,爹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担心,有了弟弟妹妹,爹娘就不疼你了?” 谢青山心里一震,没说话。 “傻孩子,”许大仓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头,“你永远都是爹的儿子,是咱们许家的嫡子嫡孙。将来就算有一百个弟弟妹妹,你也是大哥,是这个家的长子。” 谢青山鼻子一酸:“爹……” “你娘昨晚还跟我说,怕你想多了,让我跟你好好说说。”许大仓声音有些哽咽,“承宗,你不是拖油瓶,你是咱们家的骄傲。没有你,咱家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你奶奶常说,你是咱家的福星。” 眼泪终于掉下来。谢青山扑进许大仓怀里:“爹……” 许大仓搂着儿子,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圈也红了:“傻孩子……以后有什么心事,要跟爹娘说,别憋着。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家人。” 父子俩在山里待到傍晚才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夜里,谢青山在房里读书。李芝芝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针线筐。 “娘?” “给你做件冬衣。”李芝芝在灯下坐下,穿针引线,“书院里冷,多穿点。” 谢青山放下书,看着母亲在灯下专注的侧脸。烛光柔柔地映着她的脸,眉眼温柔。 “娘,”他轻声说,“谢谢你。” 李芝芝抬头:“谢什么?” “谢谢你和爹……对我这么好。” 李芝芝放下针线,走过来坐在床边,摸摸他的脸:“傻孩子,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你亲生父亲没了之后,咱们娘俩相依为命……那时候真难啊。娘抱着你,不知道明天吃什么,不知道晚上住哪儿……真的,好几次都想,要不咱们娘俩一起走了算了。” 谢青山握住母亲的手。 “可看着你,娘就舍不得。”李芝芝眼泪掉下来,“你还那么小,还没看过这世上的好……娘不能带你走那条路。所以咬牙撑着,嫁给你许叔……” “娘,别说了。” “让娘说完,”李芝芝擦擦眼泪,“娘那时候就想,只要你能活下来,能吃饱穿暖,娘做什么都行。真的没想到……没想到咱们不仅活下来了,还过得这么好。你有出息了,考了秀才,还是案首……有时候晚上醒来,都觉得像在做梦。” 她看着儿子,眼泪又涌出来:“承宗,你是娘的骄傲,是娘的命。不管将来有多少孩子,你都是娘的第一个孩子,是娘最苦的时候陪着娘的孩子。这份情,娘记一辈子。” 谢青山抱住母亲,眼泪无声地流。 这一刻,前世今生所有的孤独、不安,都烟消云散。 回到静远斋,谢青山学习更拼了。他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不辜负这份深情。 冬月,大雪。 静远斋的书房里生了炭盆,但还是很冷。谢青山握笔的手冻得通红,但他还是坚持每日五十页字。 林文柏几个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尤其是周明轩,家里经商,本就有点养尊处优,现在越来越吃力。 “谢师弟,我真佩服你,”周明轩搓着手,“这天寒地冻的,你还写得这么起劲。” “习惯了就好。”谢青山哈了口气,继续写。 宋先生对谢青山的要求也越来越高。策论题目从“论盐铁”变成了“论边防”,从“论科举”变成了“论赋税”。每篇都要引经据典,要有数据,要有对策。 谢青山前世是文科博士,写论文是家常便饭。他结合历史知识,加上自己的思考,写出的策论往往让宋先生眼前一亮。 “这篇‘论漕运’,你怎么想到用前朝数据对比的?” “学生读《资治通鉴》,看到唐代漕运每年运粮四百万石,本朝只有二百万石,就查了些资料,发现是河道淤塞、管理不善所致。” “资料从哪来的?” “学生休沐时去县学藏书阁抄的。” 宋先生深深看他一眼:“好。做学问就要这样,不光读书,还要查证。” 腊月,年关将近。 谢青山回家过年。家里已经备好了年货,胡氏蒸了馒头,李芝芝做了新衣,许大仓买了鞭炮,许二壮从府城带回了好茶。 年夜饭格外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这一年的变化。 “咱们家今年盖了新房,承宗中了秀才,芝芝有了喜,”胡氏数着,“真是事事顺心。” 许大仓点头:“明年开春,孩子出生,又是喜事。” 许二壮说:“苇编生意也好,周老板说,明年想在省城开分号,问咱们能不能供上货。” “能!”胡氏一拍大腿,“咱们现在人手多了,村里好些妇人都跟着学编,一天能出几十件。” 谢青山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变好。 正月初一,拜年的人络绎不绝。王里正来了,陈夫子来了,赵员外带着赵文远也来了。还有不少不相识的人,听说许家出了个神童秀才,都来道贺。 赵文远把谢青山拉到一边,苦着脸:“青山,我爹现在天天逼我读书,说要像你一样考举人。可我真不是那块料啊……每次都是吊车尾,全靠运气” 谢青山笑:“赵师兄,人各有志。你若真不喜欢读书,可以学做生意。赵员外家业大,将来总要人接手。” “真的?”赵文远眼睛一亮,“我也觉得做生意有意思!可我爹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那是老观念了。”谢青山认真道,“只要正正当当挣钱,养家糊口,孝敬父母,就是好事。” 赵文远重重点头:“青山,还是你懂我!” 过了正月十五,谢青山又要回静远斋了。临走前,李芝芝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承宗,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李芝芝给他整理衣裳,“等弟弟妹妹出生,娘写信告诉你。” “嗯。娘,您保重身体。” 驴车驶出村口,谢青山回头,看见家人还站在那儿挥手。 他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为了他们,他要更努力。 春去秋来,转眼三年。 这三年里,谢青山读完了《资治通鉴》,写了几百篇策论,习字的纸堆起来有半人高。他的手磨出了茧子,眼睛熬得有些近视,但学问突飞猛进。 宋先生对他越来越满意,有时甚至让他给师兄们讲题。 “谢师弟,这‘论均田’该怎么写?”林文柏拿着题目发愁。 谢青山想了想:“可以从北魏孝文帝均田制说起,讲它的好处,抑制豪强、安定流民、增加赋税。再讲它的问题,难以长久执行,最终被兼并打破。最后提出自己的想法:均田不如均税,轻徭薄赋才是根本。” 林文柏恍然大悟:“多谢师弟!”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也都受益良多。他们渐渐明白,谢青山能学得好,不只是因为聪明,更是因为勤奋、因为方法得当。 前年,李芝芝生了,是个男孩,取名许承志。 这次谢青山回家看弟弟。虎头虎脑的,闭着眼睡得香甜。胡氏抱着,看这三岁小儿对谢青山说:“随着年纪长大,竟和你鼻子嘴巴都有点像。” 许大仓咧嘴笑,看看小儿子,又看看谢青山:“承宗,昨天你弟弟还在念叨你什么时候回家。” 谢青山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手,这是他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弟弟喜欢我。” “你小时候跟我来许家也是这般大,”李芝芝眼里都是幸福,“一转眼,都是秀才公了。” 夜里,谢青山在房里看书。许大仓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碗鸡汤。 “给你娘的,顺道给你也盛了一碗。” “谢谢爹。” 许大仓坐下,看着儿子:“承宗,乡试快到了,紧张吗?” “有点。” “别紧张,尽力就行。”许大仓顿了顿,“你弟弟大了点,家里开销会大些。但你放心,爹和你二叔能挣,绝不会短了你的笔墨钱。” “爹,我现在有廪米了。”谢青山笑道,“秀才每月有六斗米,够我吃了。” “那是朝廷给的,家里该给的还得给。”许大仓拍拍他的肩,“你只管好好考,别的不用操心。” 谢青山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发酸。 这些年,父亲腿刚好些,就帮着编苇编,手上全是茧子。二叔更是拼命,为了生意,三天两头往府城跑。 “爹,等我考中举人,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傻孩子,”许大仓笑了,“爹不辛苦,看着你有出息,爹心里甜。” 送走父亲,谢青山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三年了。 乡试就在眼前。 月光洒进窗,照亮书桌上堆积如山的笔记。 四岁半的秀才案首,如今七岁半了。 乡试,他来了。 第27章 :被撞了一下? 八月初七,江宁府贡院外,槐叶已开始泛黄。 谢青山背着考篮站在队伍中,身旁是宋先生和四位师兄。 三年苦读,今朝一试。 秋闱乡试,考中了便是举人,从此跻身士绅之列,见官不跪,免赋免役,真正改变门楣。 宋先生今日换了身崭新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目光扫过五个学生,最后停在谢青山身上:“记住,乡试九日,考的是学问,更是心性。经义要稳,策问要实,诗赋要雅。每场三日,吃住都在号舍,切记保存体力。” 林文柏紧张得嘴唇发白:“先生,听说今年应考的有两千多人……” “那又如何?”宋先生淡淡道,“静远斋的学生,要争就争前二十。” 周明轩苦笑:“先生,我能考中就是万幸了……” “没出息。”宋先生瞪他一眼,随即又缓和语气,“你们三年苦读,底子都不差。正常发挥,都有希望。” 贡院外已聚了上千考生。青衫如林,人头攒动。 有白发苍苍的老秀才,考了一辈子还在考; 有面色青涩的少年郎;还有像谢青山这样的小童,引起不少侧目。 “看,那个就是四岁半的秀才案首……” “如今该七岁半了吧?真来考乡试?” “神童又如何?乡试可不是背几本书就能过的……” 议论声不绝于耳。谢青山充耳不闻,只默默检查考篮:笔墨纸砚、蜡烛火石、干粮水囊,还有胡氏塞的一包参片,怕他体力不支。 辰时正,贡院大门徐徐开启。衙役高喊:“考生排队入场!查检考篮!”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谢青山跟着宋先生往前挪,忽觉肩头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是个穿绸衫的胖考生,满脸横肉,撞了人也不道歉,反而瞪他一眼:“小崽子,挤什么挤?” 谢青山皱了皱眉,没说话。宋先生回头看他:“没事吧?” “没事。” 队伍继续前进。快轮到静远斋几人时,谢青山鬼使神差地又检查了一遍考篮。这一检查,他浑身血液都凉了。 考篮底部,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细小的纸卷! 他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 趁前面考生正在接受检查,他迅速蹲下身,假装整理鞋袜,手指灵巧地摸到纸卷,用力一搓,纸卷碎成粉末。 又抓了把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轻轻撒掉。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手心全是冷汗。 是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想起刚才撞他的那个胖考生……是了,就是那一撞! 栽赃陷害!若被查出夹带,轻则革去功名,终身禁考;重则流放充军! 好毒的手段! 宋先生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摇头:“没事,有些紧张。” 轮到他们检查了。 衙役挨个翻看考篮,掰开干粮,敲碎墨锭,倒出水囊。查到谢青山时,那衙役多看了他几眼:“小秀才,又是你。今年七岁了吧?” “七岁半。” “有志气。”衙役笑了笑,检查得格外仔细。但谢青山的考篮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查出来。 “进去吧。” 谢青山松了口气,跟着师兄们进了贡院。 穿过仪门,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贡院广场,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号舍,一眼望不到头。 每间号舍不过三尺宽,六尺深,有门无窗,只在高处留个气窗。 “丙字三十六号……”谢青山找到自己的号舍,推门进去。 号舍窄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一张木板当桌,一块木板当凳,墙角有个小木架放考篮。 最里面还有块木板,晚上放下当床。谢青山放下考篮,铺开被褥,虽然九月天还热,但夜里会凉。 刚安顿好,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锣声。 “所有考生出号舍!重新查检!” 人群骚动起来。谢青山心里一紧,跟着众人走出号舍。 只见一队官差簇拥着一位绯袍官员走来,正是副主考、江宁府同知周大人。 周大人面色冷峻,高声道:“本官接到密报,有考生夹带舞弊。现命所有人出号舍,重新查检!若查出夹带,按律严惩!” 两千多考生站在广场上,鸦雀无声。官差挨个号舍搜查,翻箱倒柜,连墙缝都不放过。 谢青山站在人群中,手心又冒出冷汗。幸好……幸好他及时发现了。 搜查持续了半个时辰。忽然,丙字区传来一声惊呼:“找到了!” 几个官差押着一个考生出来,正是刚才撞谢青山的那个胖子! 他面如死灰,裤裆都湿了,吓得失禁了。 官差从他袖中搜出几卷小抄,从他鞋底又翻出几张纸条。 “大胆!”周大人怒喝,“拖出去,革去功名,终身禁考!” 胖子被拖走时,忽然抬头,目光扫过人群,在谢青山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满是怨毒。 谢青山心中一凛。这胖子……是被人指使的?目标是栽赃他,结果自己栽了? “继续查!”周大人挥手。 又陆续查出了七八个夹带的考生,都被拖了出去。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考生都噤若寒蝉。 搜查完毕,已是午时。周大人冷冷道:“科举取士,首重德行。若再有舞弊者,严惩不贷!现在,各回号舍,准备考试!” 谢青山回到号舍,关上门,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四岁半的秀才案首,七岁半来考乡试,太扎眼了。 有人不想让他中举,更不想让他继续往上走。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怕什么?真才实学,不怕人害。 未时正,三声炮响,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第一场考经义,七篇八股文。 题目从四书五经中出,要求阐发义理,代圣人立言。 谢青山展开试卷,第一篇题目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老题目了。他略一沉吟,提笔破题:“学之为道,贵乎有恒。时习者,温故知新之要也……” 笔走龙蛇,文思泉涌。三年苦读,上千篇练习,此刻都化作了笔下文字。 他写得极稳,不求奇崛,但求通达。一篇写完,检查一遍,确认无犯讳之字,无偏激之言,这才誊抄到正卷上。 第二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第三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写到第五篇时,天色已暗。他点上蜡烛,继续写。 烛光摇曳,映着少年专注的脸。外面传来巡考官的脚步声,还有考生咳嗽、叹气的声音。 夜深了,贡院里点点烛光,如繁星落地。 谢青山写完第七篇,已是子时。他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吃了块胡氏烙的饼,喝了口水,又检查了一遍所有文章,确认无误,这才和衣躺下。 木板床硬得硌人,但他太累了,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天继续。第一场要考三日,今日和明日都是完善、誊抄。 谢青山不急不躁,一字一句地斟酌,一笔一划地誊写。字要工整,卷要洁净,这是宋先生反复强调的。 第三天傍晚,第一场交卷。谢青山走出号舍时,觉得腿都软了。三天没好好活动,浑身僵硬。 广场上,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题目。谢青山看见了林文柏,脸色不太好。 “林师兄,怎么了?” “第五篇……‘天命之谓性’,我破题没破好。”林文柏叹气,“怕是悬了。” 周明轩也走过来,眼圈发黑:“我第三篇写偏了,唉……” 吴子涵和郑远也愁眉苦脸。乡试太难了,七篇八股文,篇篇都要出彩,谈何容易。 只有谢青山还算平静:“师兄们别急,还有两场呢。” “对,还有两场!”周明轩打起精神,“不能就这么认输!” 休息一夜,第二场开始。这场考策问,五道题,涉及治国安邦的各个方面。 第一题:“论漕运之利”。 谢青山精神一振,这题他写过!在静远斋时,宋先生出过类似的题目。 他略一思索,提笔写:“漕运者,国之血脉也。南粮北运,以实京师,以赡边军……” 他从春秋吴国开邗沟写起,写到隋唐大运河,写到本朝漕运现状。数据详实,引经据典,最后提出自己的建议:疏浚河道、改革管理、发展海运。 写得很顺,一个时辰就完成了。 第二题:“论边防”。 这题更难。谢青山结合《资治通鉴》中汉唐边防的得失,又查过本朝九边军镇的资料,写起来也不吃力。 第三题:“论赋税”。第四题:“论教化”。第五题:“论水利”。 五道策问,他写了整整两天。每道题都力求言之有物,既有历史借鉴,又有现实对策。 写到“论水利”时,他想起前世在乡村支教时见过的水利工程,结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提出了几条可行的建议。 第三天交卷时,他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最后一场考诗赋。这是谢青山的弱项,他前世是文科博士,虽然文学底子不错,但诗赋终非所长。好在宋先生这三年特意训练过他。 诗题是“秋思”,要求七言律诗。 谢青山望着号舍外飘落的黄叶,想起静远斋的秋日,想起家里的亲人,心中涌起一股情思。提笔写: “秋风萧瑟叶纷飞,独坐寒窗对夕晖。 书卷漫堆灯火暗,家山遥望雁声稀。 三年苦读磨一剑,九日鏖战破重围。 待到桂香飘满院,捷报传时锦衣归。” 写得很平实,但情真意切。赋题是“士志于道赋”,要求骈俪对仗。谢青山调动所有文学积累,写了篇中规中矩的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舒一口气。 九日鏖战,终于结束了。 走出贡院时,秋阳正好。宋先生在门外等着,看见五个学生出来,一个个面色憔悴,眼圈发黑,但精神都还不错。 “怎么样?”宋先生问。 “尽力了。”林文柏苦笑。 “学生……不知道。”周明轩声音沙哑。 吴子涵和郑远只是摇头。 谢青山轻声道:“学生都答完了。” 宋先生点点头:“答完就好。走,回去歇息。” 回到静远斋,谢青山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 青墨端来饭菜:“谢公子,您可算醒了。先生让您好好歇几天,别急着看书。” 谢青山慢慢吃着饭,脑子里却还在回想考场上的情形。那些题目,那些答案……有没有疏漏?有没有犯忌?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考完了,想再多也没用。 九月十五,该回家休沐了。 许二壮来接他时,满脸喜色:“承宗!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家和周老板合伙的铺子,在省城开张了!第一天就卖了一百两银子!” “这么多?”谢青山惊讶。 “是啊!你设计的那些文房摆件,读书人特别喜欢!”许二壮兴奋地说,“周老板说了,要是你这次中了举,咱们就开分号,开到京城去!” 谢青山笑了:“二叔,生意上的事你拿主意就好。” “那可不行,你是咱家的主心骨!” 回到家,胡氏又做了一桌好菜。李芝芝抱着两岁的许承志,小娃娃已经会走路了,咿咿呀呀地叫“哥哥”。 “承志,叫哥哥。”李芝芝教他。 “哥……哥……”小娃娃含糊地叫。 谢青山心里一暖,抱起弟弟:“承志真乖。” 许大仓看着他,眼里都是欣慰:“承宗,考完了就别想了,好好歇着。” “嗯。” 夜里,谢青山在房里看书,不是科举的书,是杂书,放松心情。 李芝芝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碗莲子羹。 “娘,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补补。”李芝芝坐下,看着他,“承宗,你瘦了。考试……很苦吧?” “还好。”谢青山笑笑,“比在静远斋轻松些。” “瞎说,”李芝芝眼圈红了,“娘知道,考了九天。反正娘知道不容易。你看你,手上都是茧子。” 谢青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年苦读,每日习字,右手食指和中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娘,没事,读书人都这样。” “娘心疼。”李芝芝抹抹眼泪,“承宗,不管中不中,你都是娘的骄傲。知道吗?” “知道。”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李芝芝才离去。谢青山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放榜要等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要放平心态,该读书读书,该休息休息。 但说不想,是假的。 从三岁穿来,到如今七岁半。 从茅屋到新房,从童生到秀才,从案首到如今考举人…… 这一路,有家人的支持,有师长的教诲,有同窗的相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但愿,不负所望。 窗外,秋风萧瑟。 贡院里的红榜,正在紧张地誊写。 第28章 :但我不建议你去 九月十八,静远斋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下,藏着五颗不平静的心。乡试放榜要等一个月,这一个月对每个考生来说都是煎熬。 林文柏坐不住,每日在院里踱步;周明轩书看不进去,老往门口张望;吴子涵一遍遍默写考场文章,写了撕,撕了写;郑远倒还稳得住,只是吃饭时总走神。 只有谢青山,依旧按部就班:卯时起,晨读;辰时到午时,读书练字;午后读史,晚间温习。 作息与考前无异,仿佛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从未发生过。 宋先生看在眼里,第三日把五个学生叫到书房。 “把你们乡试三场的文章,凭记忆默写出来。”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林文柏一愣:“先生……有些细节可能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写大概。”宋先生铺开纸,“开始吧。”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谢青山闭目回想片刻,提笔开写。 九天的考试,七篇八股文、五道策问、一篇诗、一篇赋,近两万字的内容,要在一天内默写出来,对记忆力和体力都是考验。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停顿。那些文章早已烂熟于心,每一篇都是反复推敲过的,每一字都经过斟酌。 写到策问“论漕运”时,他顿了顿,修改了几个数据,这才继续。 午时,宋先生让青墨送来饭菜。五人匆匆吃过,继续默写。 直到申时末,谢青山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两万字,从早写到晚,手都麻了。 林文柏最后一个写完,长舒一口气:“终于……有些地方实在想不起来了,只能凭印象补上。” 宋先生将五人的答卷收走,一张张仔细看。 先看林文柏的。看了一刻钟,他抬头:“第三篇八股,破题太直,失了含蓄。第五篇策问,数据有误,唐代漕运不是三百万石,是四百万石。” 林文柏脸一白:“学生……学生记错了。” “记错便是学问不扎实。”宋先生淡淡道,“若是考官看出,你这篇就废了。” 再看周明轩的。看了半晌,宋先生皱眉:“诗赋尚可,策问太浅。‘论边防’一篇,只知筑城屯田,不知分化瓦解、以夷制夷。眼界窄了。” 周明轩低头不语。 吴子涵的文章,宋先生看得最久。最后叹了口气:“文采斐然,但华而不实。‘论教化’一篇,引经据典,却无实际措施。读书人最容易犯的毛病。” 郑远的文章朴实,但宋先生还是挑出毛病:“字句太糙,不够精炼。‘论水利’一篇,建议可行,但表述不清。” 四位师兄都被点评完毕,书房里气氛凝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谢青山的评价。 宋先生拿起最后一沓纸,最厚的一沓,是谢青山的。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有时还翻回去重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但始终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终于,宋先生看完最后一页。他将纸张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案头,却什么也没说。 林文柏忍不住问:“先生,谢师弟的文章……” 宋先生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你们回去歇息。” 五人面面相觑,只得行礼退出。 走到院里,周明轩低声问:“谢师弟,先生怎么不评你的文章?” 谢青山摇头:“不知道。” “许是……写得太好,不知如何评?”吴子涵猜测。 “或者……写得太差,不忍说?”郑远憨憨道。 谢青山心里也打鼓。他自认文章不差,但宋先生那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晚饭时,宋先生让青墨传话:“青山,晚饭后来书房。” 谢青山心里一紧。单独召见,是好是坏? 匆匆吃过饭,他来到书房。门虚掩着,他轻叩三声。 “进来。” 宋先生正在写字。案上一张宣纸,墨迹未干,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先生。”谢青山行礼。 宋先生没抬头,继续写完最后一笔,这才搁下笔,抬头看他。 烛光下,先生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些谢青山看不懂的情绪。 “坐。” 谢青山在对面坐下,手放在膝上,不自觉握紧。 宋先生看着他,许久才开口:“你的文章,我都看了。” “请先生指教。” “指教?”宋先生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青山,我教了你三年,今日看完你的文章,忽然觉得……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谢青山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你的七篇八股,篇篇破题精准,阐发透彻,格式严谨,无一字多余。别说秀才,便是许多举人,也写不到这个水准。” 宋先生顿了顿,“那五道策问……‘论漕运’一篇,数据详实,建议可行;‘论边防’一篇,既有历史纵深,又有现实考量;‘论赋税’一篇,直指本朝赋役弊端,提出的‘一条鞭法’雏形……虽还有些理想化,但已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为官者也未必有这般见识。” 谢青山心跳加速。先生这是在夸他?可语气为何如此沉重? “先生……” “听我说完。”宋先生抬手制止,“你的诗赋虽非所长,但也中规中矩。最重要的是,你三场文章,风格统一,字迹工整,卷面洁净,这在九日鏖战中极难做到。这说明你心性沉稳,不为外物所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青山:“青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青山沉默。 “这意味着,以你的文章水准,中举毫无悬念。”宋先生转过身,目光如炬,“甚至……名次不会低。前十?前五?都有可能。” 这该是喜讯,可宋先生脸上无半分喜色。 “先生……这是好事。”谢青山谨慎地说。 “好事?”宋先生苦笑,“对你个人,是好事。但青山,你想过没有,七岁半的举人,还是高位中举,这意味着什么?” 谢青山心里一沉。他明白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四岁半的秀才案首已经够扎眼了,若再出个七岁半的高位举人…… “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宋先生声音低沉,“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会有无数人想把你拉下来。你说的考场陷害,只是开始。将来,还会有更多明枪暗箭。”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先生,”谢青山缓缓开口,“学生明白。但……难道因为怕人嫉恨,就要藏拙吗?” “我不是让你藏拙。”宋先生走回案前,手指轻叩那沓文章,“我是让你……做好准备。青山,你太早熟了,早熟得让人害怕。七岁的孩子,不该有这般见识,这般心性。” 他盯着谢青山,眼神锐利如刀:“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不像个孩子。你的眼神太静,心思太深。这究竟是天赋异禀,还是……” 话没说完,但谢青山听懂了。先生起疑了。 他后背冒出冷汗,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先生,学生只是……读书多了些,想得多些。” 宋先生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有释然,也有无奈:“罢了。是我想多了。也许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你就是其中之一。” 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下来:“我叫你来,不是要责备你,是要提醒你。若你真中了举,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乡试之后是会试、殿试,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京城的水,比江宁府深得多。” “学生谨记。” “还有,”宋先生沉吟片刻,“林学政前日托人带话,说若你中举,他想推荐你去白鹿书院。” 白鹿书院!江南四大书院之首,多少士子梦寐以求的学府! 谢青山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不建议你去。”宋先生语出惊人。 “为何?” “白鹿书院虽好,但那里世家子弟云集,关系错综复杂。你一个寒门出身的神童去了,要么被捧杀,要么被排挤。” 宋先生认真道,“我的建议是,若中举,先在静远斋再读两年。我虽才疏学浅,但教你到会试,还勉强够用。等年纪大些,心性更稳,再去京城不迟。” 谢青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先生这是在为他长远考虑。 “学生听先生的。” “好。”宋先生点点头,“这半个月,静远斋怕是安静不了。你几位师兄心浮气躁,难免影响你。你……稳住。” “是。” 从书房出来,夜已深。秋风带着凉意,吹得院中竹叶沙沙作响。 谢青山站在廊下,心绪难平。 先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七岁半的举人……高位中举……众矢之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怕吗?有点。 但更多的是坦然。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前世的他,孤身一人读到博士,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冷眼没受过? 这一世,他有家人,有师长,有同窗,已经幸运太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回到厢房,林文柏还没睡,正点着灯发呆。见谢青山回来,忙问:“谢师弟,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嘱咐我好好读书。”谢青山轻描淡写。 “真的?”林文柏狐疑,“先生今日不评你的文章,我们都觉得奇怪……” “可能是先生还没想好怎么评。”谢青山铺开被褥,“师兄,早点歇息吧。” 林文柏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吹灯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宋先生所料,静远斋的气氛越来越浮躁。 林文柏每日都要去门口看几次,仿佛官差会突然来报喜。 周明轩书看不进去,老拉着人下棋。郑远虽还沉得住气,但也时常走神。 只有谢青山,雷打不动地按自己的节奏来。 晨起读史,他读的是《史记》。从“五帝本纪”读到“项羽本纪”,读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心中感慨。英雄末路,不过如此。 午间习字,他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手腕酸了也不停,直到写完五十页才歇息。 午后读经,他重读《论语》。 这次不是为考试,是为修身。“吾日三省吾身”“君子坦荡荡”,这些句子,每读一遍都有新感悟。 晚间写文章,他不写八股,不写策问,写的是读书笔记、心得感悟。有时写史论,有时写游记,有时甚至写点小诗,不为发表,只为记录心境。 周明轩看他这般淡定,忍不住问:“谢师弟,你就不着急吗?放榜就剩半个月了。” “着急有用吗?”谢青山放下笔,“该中的,不着急也中;不该中的,着急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周明轩叹气,“可我控制不住啊!一闭上眼就想到考场,想到那些题目,想到自己哪里没写好……” “那就别闭眼。”谢青山笑笑,“多看看书,时间过得快些。” 话虽如此,谢青山自己心里也绷着一根弦。只是他习惯把情绪压在心里,不让人看出来。 九月底,秋风更凉了。 这天休沐,谢青山回家。许二壮来接他时,一脸神秘:“承宗,你猜谁来找过你?” “谁?” “府城赵家!”许二壮压低声音,“赵员外亲自来的,带了好多礼物,说是提前恭喜你高中,虽然榜还没放,但他提前道贺!” 谢青山皱眉:“二叔,你怎么说的?” “我说榜还没放,不敢受贺。可赵员外硬是把礼留下了,还说不管中不中,这礼都是送你的。” 回到家,果然看见堂屋里堆着几个礼盒:上好的宣纸、湖笔、徽墨,还有几匹绸缎。胡氏看着这些礼物,又喜又忧:“承宗,这礼……能收吗?” “先放着吧。”谢青山说,“等放榜再说。若是中了,回份相当的礼;若是不中,原样送回去。” “唉,这些大户人家,心思真难猜。”胡氏摇头。 李芝芝抱着许承志过来,小娃娃已经说话流利了,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谢青山接过弟弟,心里柔软一片。为了家人,他也要争气。 许大仓腿好了后,开始帮着料理生意。他虽不善言辞,但做事踏实,和周老板对接货物,从不出错。 许二壮负责开拓市场,脑子活,嘴皮子利索,把苇编生意做到了省城。 “承宗,你专心读书,家里的事有我们。”许大仓拍拍儿子的肩,“不管中不中,这个家都撑得住。” “爹,我知道。” 在家待了两日,谢青山又回静远斋。临行前,胡氏塞给他一双新做的棉鞋:“天冷了,穿厚点。” “谢谢奶奶。” 驴车驶出村口,谢青山回头,看见胡氏还站在老槐树下。 他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不管前路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回到静远斋,离放榜只剩十天了。 气氛越发紧张。林文柏开始失眠,眼圈乌黑。郑远虽然还稳得住,但饭量明显小了。 宋先生看着几个学生,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每日照常讲课、布置功课。 但细心的谢青山发现,先生讲课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这天夜里,谢青山在房里读书。忽然有人敲门,是青墨。 “谢公子,先生让你去书房。” 谢青山心里一动,放下书跟着去了。 书房里,宋先生正在煮茶。红泥小炉,炭火正旺,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见谢青山进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谢青山坐下。宋先生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这是庐山云雾,林学政送的。”宋先生自己也端起一杯,“尝尝。” 谢青山抿了一口,清香沁脾。 “青山,”宋先生看着杯中茶叶沉浮,“这半个月,你做得很好。” 谢青山没说话,等先生继续说。 “林文柏浮躁,周明轩焦虑,吴子涵偏执,郑远虽稳但心不在焉。”宋先生缓缓道,“只有你,该读书读书,该练字练字,仿佛无事发生。这份定力,莫说七岁,便是十七岁、二十七岁的人也未必有。” “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宋先生放下茶杯,“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考生。放榜前的这一个月,是最考验人心性的。有人焦虑得病倒,有人兴奋得失常,有人绝望得轻生……而你,太平静了。” 他盯着谢青山:“告诉我,你是真的不担心,还是把担心藏起来了?” 谢青山沉默片刻,诚实道:“担心是有的。但学生以为,担心无用,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好一个‘担心无用’。”宋先生笑了,“青山,若这次你真中了举,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先生请讲。” “帮我教教你几位师兄。”宋先生叹道,“他们的学问不差,差在心性。而你,恰恰最擅长安心定性。” 谢青山一愣:“学生……怕是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宋先生摆摆手,“学问之道,达者为先。你虽年纪小,但这份心性,值得他们学。” “学生……尽力。” 从书房出来,月色正好。谢青山站在院里,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命运揭晓。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管结果如何,路都要走下去。 回到厢房,林文柏还没睡,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谢师弟,”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能中吗?” 谢青山看着他憔悴的脸,心中不忍,却还是实话实说:“林师兄,你的学问扎实,正常发挥,应当能中。” “可我心里没底……”林文柏苦笑,“考场上有几处,我总觉得没写好。” “每个人都会觉得没写好。”谢青山在他对面坐下,“但只要尽力了,就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林文柏喃喃重复,忽然抬头,“谢师弟,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 谢青山想了想:“我只是觉得,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就算不中,书还是要读的,学问还是要做的。既然如此,何必焦虑?” 林文柏怔怔地看着他,许久,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魔障了。” 这一夜,林文柏睡得格外沉。 而谢青山,却失眠了。 他想起宋先生的话,想起家人的期盼,想起前世的孤独,想起这一路的艰辛…… 七岁半的举人。 他真的能做到吗? 窗外,秋风萧瑟。 而命运的红榜,已在贡院中,静静等待揭晓的那一刻。 第29章 :我们东家周老板…没了 九月三十,江宁府贡院深锁的阅卷堂内,烛火彻夜未熄。 十八房同考官各自批阅完分配的试卷,将荐卷送入正副主考房中。 按规矩,各房取中的试卷要先由房官初选,再送主考覆阅,最后定名次。 林学政坐在正厅上首,面前堆着各房送来的荐卷。他先抽出标记为“上上”的几份,这是各房公认的优卷。 第一份是“甲字三号”,文采斐然,八股工稳,策问详实。房官批语:“理明辞达,气韵生动,当列前茅。”林学政看完,微微点头,在卷面写下“拟第五”。 第二份“丁字九号”,经义深厚,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批语:“学殖深厚,非积年苦读不能至。”林学政沉吟片刻,写下“拟第三”。 第三份…… 当看到第七份时,林学政眉头微蹙。这是“庚字十二号”,文章确实不错,但细看之下,总觉得有些熟悉,那破题的方式,那论据的选择,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翻开房官批语:“才思敏捷,见识超群,可列第一。” 第一?林学政重新细读。 文章确实好,但……好得有些刻意。尤其是那篇“论漕运”,数据详实得过分,连本朝漕司去年才统计出的秘数都引用了。这可不是寻常秀才能接触到的。 他心中起疑,却没声张,继续往下看。 直到看到第十五份,他的手顿住了。 卷面字迹清秀工整,七篇八股文篇篇精到,五道策问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论边防”一篇,不仅分析历代得失,还提出“以商养兵、以屯实边”的具体方略;“论赋税”一篇,直指本朝赋役“黄册”之弊,建议简化税制、按亩征收…… 批语是另一位房官写的:“文理俱佳,然字迹稍稚,疑为年少考生。策问所论虽佳,但过于锐进,宜压名次以磨其锋。” 林学政翻到糊名处,早已被前序流程揭开了。 看到“谢青山,安平县,年七岁半”一行字时,他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是他。 再看批语,“宜压名次以磨其锋”,这话冠冕堂皇,实则是在打压。 林学政将这份试卷单独抽出,放在一旁。继续审阅其他荐卷。 全部看完,已是子时。他唤来书吏:“去请王副主考,还有甲房、庚房的两位同考官。” 不多时,三人来了。副主考王大人是京城派来的翰林,五十来岁,面容清癯。 甲房同考官姓陈,庚房同考官姓孙,都是府学的教授。 “诸位,”林学政开门见山,“荐卷已阅毕,名次大致有了眉目。只是有几份卷子,想请诸位一同参详。” 他先拿出“庚字十二号”:“这份卷子,孙同考官拟为第一?” 孙同考官忙道:“是。下官以为,此卷经义、策问、诗赋俱佳,当为魁首。” “哦?”林学政看向王副主考,“王大人以为如何?” 王副主考仔细看了一遍,点头:“确是佳作。不过……”他顿了顿,“这‘论漕运’一篇,引用的数据是否太新了些?有些数字,连老夫都不甚清楚。” 孙同考官脸色微变:“这……或许是考生家中有人为官,能接触邸报?” “邸报也不会登这些细数。”王副主考淡淡道,“除非……是户部或漕司的人。” 话里有话。孙同考官额头冒汗,不敢再说。 林学政又拿出谢青山的试卷:“这份,陈同考官拟压名次?” 陈同考官拱手:“回大人,此子才学确实出众,但年纪太轻,策问又过于锐进。下官担心年少成名,易生骄矜,故想压一压,磨磨性子。” “磨性子?”林学政笑了,“陈大人倒是用心良苦。不过本官以为,科举取士,取的是真才实学。既文章好,就该给好名次。至于年纪……我朝可没有规定年少不能高中。” “这……” “再者,”林学政拿起两份试卷,“诸位不妨比比,这两份孰优孰劣。” 他将两份试卷并列摊开。一份是“庚字十二号”,一份是谢青山的。 王副主考凑近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他指着“庚字十二号”的策问,“文章虽好,但总觉有些空泛。‘论边防’只说要筑城练兵,却无具体方略。而这份……”他指向谢青山的试卷,“‘以商养兵’开边市,以茶马盐铁易草原物产,既充实军费,又羁縻各部。这主意妙啊!” 林学政点头:“王大人慧眼。还有这‘论赋税’,直指黄册造伪、里甲逃亡之弊,提出‘一条鞭法’雏形。将赋役杂征合并,折银征收。虽实施起来或有困难,但这份见识,已远超寻常秀才。” 陈、孙两位同考官脸色都白了。 “所以本官以为,”林学政缓缓道,“此卷当为第一。” “大人!”孙同考官急道,“庚字十二号乃是……乃是本地名士之后,若压了他的名次,恐惹非议!” “名士之后?”林学政冷冷看他,“孙大人,科举取士,看的是文章,不是家世。莫非你收了他家好处?” “下官不敢!”孙同考官扑通跪地。 王副主考沉吟片刻:“林大人,可否查查这两份试卷的考生身份?” “可。” 书吏取来名册。庚字十二号考生叫周文瑾,其叔父正是江宁府通判周文远。而谢青山,农家子,父亲是猎户,养父也是猎户。 “原来如此。”王副主考冷笑,“周通判的侄子……难怪孙大人这般上心。” 孙同考官面如死灰。 林学政沉声道:“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徇私舞弊!孙同考官,你暂且停职,待本官上奏朝廷再行处置!” 又看向陈同考官:“陈大人虽未徇私,但以‘磨性子’为由打压寒门才子,也有失公允。今日起,你也不必参与阅卷了。” 两人被带下去后,王副主考叹道:“没想到,江宁府的秋闱也有这般龌龊。” “哪里都一样。”林学政摇头,“好在及时发现。王大人,你看这谢青山的试卷……” “当为解元!”王副主考斩钉截铁,“七岁半的解元,千古未有!这不仅是他的荣耀,也是我朝文教昌盛的明证!本官回京后,定要奏明圣上!” “那就有劳王大人了。” 十月初一,寅时,贡院开始誊写红榜。 十月初三,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照壁前就挤满了人。考生、家人、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许二壮护着谢青山往里挤,林文柏几个师兄也来了,个个紧张得脸色发白。 “让让!让让!贴榜了!” 衙役捧着红榜出来,人群顿时沸腾。红榜从最后一名贴起,每贴一张,就有人欢呼或叹息。 “第八十名,李茂才……” “第七十九名,孙文斌……” 名次越往前,人群越激动。贴到第二十名时,林文柏忽然抓住谢青山的手:“是……是我!第二十名!” “恭喜林师兄!” 接着,第十七名周明轩,第十五名吴子涵,第十二名郑远……静远斋四人全中了!虽然名次不算很高,但都中了举人! 四人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谢师弟,你的呢?”林文柏抹着眼泪问。 谢青山摇头:“还没看到。” 前十名的红榜是单独贴的。当衙役捧出那张宽大、纸张更佳的红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 每贴一张,就是一阵惊呼。这些名字,都是江宁府有名的才子。 贴到第三名时,谢青山看到了“周文瑾”,正是那个庚字十二号考生。 他得了第三,脸色却难看得很,狠狠瞪了红榜一眼,转身挤出了人群。 第二名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秀才,当场跪下磕头,老泪纵横。 最后,只剩第一名了。 衙役展开最后一张红榜,高声唱道:“乡试解元谢青山,安平县,年七岁半!” 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惊呼炸开: “解元?!七岁半的解元?!” “我的天!这真是千古奇闻!” “谢青山……不就是那个四岁半的秀才案首吗?” “神童!真正的神童!” 许二壮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一把抱起谢青山转圈:“解元!我侄子是解元!七岁半的解元!” 林文柏几人也围上来,又哭又笑:“谢师弟!解元!你是解元!” 谢青山被众人簇拥着,脑子一片空白。解元……乡试第一……他真的做到了。 官差敲着锣来报喜时,许家院里正在吃早饭。 “报——喜——咯!安平县许家村谢青山,高中乡试解元!举人老爷第一名!” 胡氏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 李芝芝愣在灶间,锅铲都忘了放下。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许老头烟袋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腿上都没察觉。 “解……解元?”胡氏声音发颤,“我孙子……是解元?” “是解元!乡试头名!”官差满面笑容,“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 胡氏“哇”一声哭出来,又笑:“解元……我孙子是解元……” 李芝芝也哭了,许大仓眼圈通红,许老头抹着眼泪一个劲儿说:“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消息瞬间传遍全村。王里正第一个赶来,接着是陈夫子,接着是全村老少,把许家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胡大娘,你们家这是要出宰相了啊!” “七岁半的解元!咱们村要出名了!” “许老哥,请客!必须大摆宴席!” 胡氏擦着眼泪,连连点头:“请!请!等承宗回来就请!” 正热闹着,赵员外带着赵文远也来了。赵文远这次没中,神情有些落寞,但还是真心为谢青山高兴。 “青山真是……太厉害了。”他叹道,“我爹说了,以后赵家就是青山最坚实的后盾。” 赵员外拍拍许大仓的肩:“许老弟,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将来青山必成大器!” 一片喜气洋洋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周家的伙计悄悄挤进人群,找到了许二壮。 “许二爷,借一步说话。” 许二壮正高兴,跟着伙计走到角落:“什么事?” 伙计压低声音:“我们东家……周老板,昨儿在码头落水,没了。” “什么?!”许二壮大惊。 “现在铺子由少爷接管了。”伙计声音更低,“少爷说……周家以后不做苇编生意了,和许家的合作……到此为止。” 许二壮脸色煞白:“为什么?合作得好好的……” “小的也不知道。”伙计匆匆说完,塞给许二壮一张银票,“这是结清的货款,少爷让给的。许二爷,你好自为之。” 说完,伙计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许二壮握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手都在抖。不是高兴,是气的。周家这是要过河拆桥?不,不对……周老板刚死,少爷就断了合作,太蹊跷了。 他强压下心头慌乱,回到院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继续应付道喜的人。 直到傍晚,人群散去,许家人才发现许二壮不对劲。 “二壮,你怎么了?”胡氏问。 许二壮把银票放在桌上,说了周家的事。 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许大仓沉声道:“周老板……真是意外落水?” “伙计说是意外,但……”许二壮咬牙,“太巧了。承宗刚中解元,周老板就死了,合作就断了。” 李芝芝脸色发白:“难道……是有人不想让咱们好过?” 胡氏拍桌:“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手艺吃饭,碍着谁了!” 一直没说话的谢青山开口了:“二叔,周家少爷还说了什么?” “就说以后不做这生意了。”许二壮想起什么,“对了,那伙计临走前说了句‘好自为之’……像是在警告。” 谢青山心里一沉。他想起宋先生的话:“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也想起考场上的陷害,那份莫名出现在考篮里的小抄。 看来,是同一批人。 他们先是在考场陷害他,失败后,又断了他家的生计。知道他家中贫寒,若断了收入,他连读书都难,更别说继续科举了。 好毒的手段。 “承宗,你怎么看?”许大仓问。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爹,奶奶,娘,二叔,咱们家……被人盯上了。” “谁?为什么要盯上咱们?” “因为我。”谢青山苦笑,“七岁半的解元,太扎眼了。有人不想让我继续往上考,想断了我的路。” 屋里一片沉默。 许久,胡氏咬牙道:“断就断!咱们靠自己!没了周家,咱们自己做!” “对!”许二壮也来了劲,“咱们现在有本钱,有人手,自己开铺子!” 许大仓点头:“我腿好了,也能帮忙。” 李芝芝却担忧:“可咱们没做过生意,开铺子……” “不会就学!”胡氏一锤定音,“承宗能中解元,咱们就能开铺子!不能让人看扁了!”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家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一条心。 “二叔,咱们先不急着开铺子。”他冷静分析,“周家突然断合作,肯定有原因。咱们先打听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知己知彼,才能应对。” “对,承宗说得对。”许大仓点头,“二壮,你明天去府城打听打听。” “好!”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解元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淡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现在明白了。四岁半的秀才案首,或许还能被当作“神童”佳话。 但七岁半的解元,已经威胁到太多人的利益了。 乡试之后是会试、殿试。若他继续高中,就会挤掉别人的名额,挡了别人的路。 所以,有人坐不住了。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怕吗? 不。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断生计?那就另谋生路。 为了家人,为了所有期待他的人,他不能退。 窗外,秋风萧瑟。 而少年的眼中,燃起了更坚定的火焰。 他倒要看看,那些人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第30章 :若危墙倒向你,也要有推开的力气! 十月初五,许二壮天没亮就赶着驴车去了府城。 许家院里,气氛凝重。胡氏坐在堂屋门槛上择菜,手却抖得择不好。 李芝芝在灶间烧火,眼睛总往门外瞟。许大仓拄着拐杖在院里踱步,步子比平时更沉。许老头蹲在墙角吧嗒烟袋,一锅烟抽完了都忘了续。 只有谢青山还算镇定,在屋里看书。 看的是《资治通鉴》最后一卷,读到后唐庄宗“得天下易,守天下难”时,他放下书,望向窗外。 得解元易,守住这份荣耀难。 他知道,这次断合作只是个开始。那些人不会就此罢手。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手段?造谣中伤?还是更直接的陷害? 他想起宋先生的话:“京城的水,比江宁府深得多。” 可他现在还没到京城,就已经感受到了暗流的涌动。 午时,许二壮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胡氏急问。 许二壮灌了一大碗水,才喘着气说:“周老板……确实不是意外。” 屋里一静。 “我在码头打听了一圈,”许二壮压低声音,“周老板落水那天,有人看见两个生面孔在码头晃悠。周老板落水时,那两人就不见了。” “报官了吗?”许大仓问。 “报了,衙役来看过,说是意外。”许二壮冷笑,“周家少爷接管生意后,立刻停了所有合作。不光咱们家,其他几家供货的也都断了。听说……周少爷攀上了新靠山。” “什么靠山?” “不知道,周家伙计嘴严,问不出来。”许二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过我打听到,周家现在专做茶叶生意,合作的茶行叫‘福隆昌’。” “福隆昌?”许大仓皱眉,“没听过。” “是新开的,东家姓陈,从京城来的。” 京城……谢青山心里一动。果然,手伸得够长。 “还有,”许二壮声音更低,“我回来时,在村口看见两个生人,骑着马,在咱们家附近转悠。见我回来,才打马走了。” “监视咱们?”胡氏气得站起来,“还有没有王法了!” “娘,您别急。”谢青山开口,“他们越是这样,说明越怕我。” “怕你?”李芝芝不解。 “怕我继续往上考。”谢青山分析,“我今年七岁半中解元,三年后会试,也才十岁半。若再中进士……他们怕我挡了路。” 许大仓沉声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谢青山想了想:“二叔,咱们的生意先停一停。不是不做,是换个方式做。” “怎么换?” “不做苇编了。”谢青山说,“他们断咱们的销路,咱们就换条路。改做竹编,竹子漫山都是,成本更低。而且竹编可以做得更精细,做文房用品,做家居摆设。” 许二壮眼睛一亮:“对!竹编咱们也会!还能染色,能雕刻!” “先做一批样品,不急着卖。”谢青山继续道,“等风头过了再说。这段时间,咱们家低调些,别惹人注意。” 胡氏点头:“承宗说得对。树大招风,咱们先避避。” 正说着,院外传来敲门声。是陈夫子来了。 陈夫子脸色也不太好,进门就说:“青山,你中解元的事,传得太快了。今天县学里都在议论,说……” “说什么?” “说你这解元来得蹊跷。”陈夫子叹气,“有人传言,说林学政偏袒你,才给了你这个解元。” 许家人脸色都变了。 “胡说八道!”胡氏怒道,“我孙子是凭本事考的!” “我知道,可人言可畏啊。”陈夫子摇头,“青山,你最近要小心。我听说……府城有些士子联名,要上书学政衙门,要求复查你的试卷。” 复查试卷?谢青山冷笑。那些人果然不出所料。 “让他们查。”他平静地说,“我的试卷经得起查。” “可……”陈夫子欲言又止,“青山,你还小,不知道这世道的险恶。他们复查是假,造势是真。就算查不出问题,也能坏了你的名声。” “夫子放心,学生心里有数。” 送走陈夫子,谢青山对家人说:“明天我回静远斋。” “这么急?”李芝芝不舍。 “嗯,有些事要跟宋先生商量。” 第二天一早,谢青山就回了静远斋。宋先生正在书房写字,见他来了,也不意外。 “坐。” 谢青山坐下,将家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先生听完,沉默良久,才放下笔:“你猜得没错,是有人不想让你往上走。” “先生知道是谁?” “大概能猜到。”宋先生走到窗前,“江宁府这次乡试,原本内定的解元是周文瑾。就是那个第三名。他叔父周通判在府衙经营多年,本想借这次机会让侄子出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你。” “所以周家……” “周老板的死,未必是周通判所为,但断了你家生意,肯定有他的授意。” 宋先生转身看他,“周通判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坏了他侄子的前程,他岂能善罢甘休?” 谢青山心中一凛。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宋先生又道,“林学政已经将此事密奏朝廷。周通判这些年贪赃枉法的事不少,朝廷早有察觉。这次他侄子的试卷又被查出问题,正好给了朝廷由头。” “朝廷会动他?” “快了。”宋先生目光深远,“只是……周通判在江宁府根深蒂固,要动他,还需时日。这期间,你要万分小心。” “学生明白。” 宋先生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林学政给你的信。” 谢青山接过,展开。信不长,字迹刚劲: “青山贤侄:汝高中解元,吾欣慰之余,亦生忧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有人欲毁汝前程,断汝生计,其心可诛。然汝不必惧,真金不怕火炼。已命人暗中护汝家人,可保无虞。另,汝可安心备考,会试之时,望汝再创佳绩。林汝贤手书。” 谢青山看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林学政不仅为他主持公道,还暗中保护他的家人。 “先生,林学政他……” “他是个惜才的人。”宋先生叹道,“当年他在江南为官,就因为太过刚直,得罪了不少人,才被调到江宁府。这次为你出头,也是冒了风险的。” 谢青山将信小心收好,郑重道:“学生定不负林大人期望。” 从书房出来,谢青山去了几位师兄的房间。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都在,正商量着什么。 “谢师弟,你来得正好。”林文柏脸色凝重,“我们听说有人要联名复查你的试卷,正想去告诉先生。” “我知道了。”谢青山平静地说,“让他们查吧。” “可这……” “真金不怕火炼。”谢青山笑笑,“师兄们不必担心,专心准备明年的会试才是正事。” 周明轩叹道:“谢师弟,你这份定力,我们真是学不来。” “不是学不来,是经历得少。”谢青山认真道,“师兄们若经历几次陷害,也就淡定了。” 这话说得轻松,却让几人心里一酸。七岁半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却要承受这些。 “谢师弟,”吴子涵忽然说,“我爹在府衙有个旧识,要不要托他打听打听周通判的动向?” “不必。”谢青山摇头,“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让自己更强大。” 郑远憨憨道:“对!等咱们都中了进士,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几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谢青山照常读书。只是每日多了件事,练武。 是宋先生安排的。请了个退伍的老兵,教他些防身的本事。不求多厉害,只求遇险时能自保。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宋先生说,“但若危墙非要倒向你,也得有推开它的力气。” 谢青山学得很认真。扎马步、练拳脚、学使短棍。一个月下来,身子骨结实了不少。 家里那边,许二壮按谢青山的建议,停了苇编生意,改做竹编。先做了一批笔筒、笔架、香插,不卖,只送给相熟的人家试用。没想到反响很好,不少读书人喜欢。 “承宗,有门路!”许二壮写信来,“赵员外说,竹编清雅,适合读书人。他愿意帮忙,在省城开个铺子,专做文房竹器。” 谢青山回信:“二叔,先不急。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记得宋先生的嘱咐:低调,积蓄力量。 腊月,第一场雪落下时,府城传来消息:周通判被革职查办了。 罪名是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据说朝廷派了钦差,查出了他不少罪证。周文瑾的举人功名也被革去,终身禁考。 静远斋里,几个师兄都松了口气。 “恶有恶报!”林文柏拍案。 “这下谢师弟可以安心了。”周明轩笑道。 只有谢青山,心里并不轻松。周通判倒了,但背后那些人还在。断他家生意的,恐怕不只是周通判一人。 果然,几天后,许二壮又来信了:福隆昌茶行的东家陈老板,亲自找上门,想买断他家的竹编手艺。 “他说,愿意出五百两银子,买咱们的图样和手艺,以后不许咱们再做。”许二壮在信里写道,“我没答应。他说……让咱们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又是这句话。 谢青山回信:“二叔,把图样给他。” 许二壮不解,但还是照做了。图样送过去,陈老板很满意,给了五百两银子。许家有了这笔钱,日子能宽裕不少。 可谢青山知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那些人要的不是图样,是让他家彻底断了生计。 但他不怕。竹编图样给了,他还能设计别的。前世见过的工艺品多了,随便拿出几样,就够这个时代的人琢磨了。 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看出他的底牌。 腊月廿三,小年。谢青山回家。 家里已经备好了年货,虽然生意停了,但有了那五百两银子,这个年过得比往年更丰盛。胡氏做了新衣,李芝芝炖了肉,许大仓买了鞭炮,许老头破天荒地打了壶好酒。 “承宗,来,陪爷爷喝一杯。”许老头给孙子倒了小半杯。 谢青山接过,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哈哈,男人就要会喝酒!”许老头难得地笑了。 年夜饭格外热闹。许承志已经两岁半了,会跑会跳,满院子追着许二壮叫“二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这一年的变化。 “周通判倒了,咱们家的危机解了。”许大仓说。 “解了?”谢青山摇头,“爹,这才刚开始。” “怎么说?” “周通判只是马前卒。”谢青山分析,“真正不想让我往上走的人,还在暗处。他们断了咱们的苇编生意,现在又想断竹编生意。下一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招。” 屋里安静下来。 许久,胡氏咬牙道:“不管他们出什么招,咱们都接着!我就不信,这世道还没王法了!” “对!”许二壮拍桌,“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手艺吃饭,怕什么!”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涌起一股力量。这就是他的家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退缩。 “爹,娘,奶奶,爷爷,二叔,”他端起酒杯,“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好!干杯!”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 窗外,雪花飘落,覆盖了大地。 第31章 :看着承宗给你报仇 腊月廿八,离过年只剩两天。 许老头天没亮就起了,套上那件补丁最少的棉袄,揣上胡氏给的二两碎银,说要赶在年前最后一场大集,去县城买些年货,红纸要买,鞭炮要买,还要给承志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爹,我陪你去。”许大仓说。他的腿好了七八成,走路虽还有点跛,但不碍事。 “不用,你腿刚好,在家歇着。”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我就买点东西,晌午就回来。” 胡氏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烙饼:“路上吃,早点回来。” “哎。” 许老头赶着家里的驴车出了村。晨雾还没散,老槐树下积着薄雪,驴蹄踩上去咯吱作响。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青砖灰瓦的新院,咧嘴笑了。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到了县城,集上已经热闹起来。许老头先买了红纸、鞭炮,又去布庄扯了块红底白花的花布,承志那小子穿红的好看。 路过肉铺,割了二斤五花肉。最后去杂货铺,买了包芝麻糖,孙子爱吃。 东西买齐,日头已近中天。他赶着驴车往回走,经过“福隆昌”茶行时,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承宗说过,这家茶行的东家不简单,要避着点。 可偏偏这时候,驴子惊了。 一匹高头大马从斜刺里冲出来,马上是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挥着马鞭,横冲直撞。 驴子受惊,前蹄扬起,差点把车掀翻。 “哎哟!”许老头赶紧勒缰绳。 那公子勒住马,皱眉看过来:“老东西,不长眼啊?” 许老头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惊了公子的马。” 公子上下打量他,又看看驴车上简陋的年货,嗤笑一声:“穷酸样。”扬鞭要走。 偏这时,车上的芝麻糖掉了一包,正好落在马蹄前。马受惊,又是一阵乱踏。 “妈的!”公子怒了,翻身下马,一脚踢翻芝麻糖,“老东西,故意的是吧?” “不是,不是……”许老头慌忙下车去捡。 公子却拦住他,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你是哪村的?” “许……许家村。” “许家村?”公子眼睛一眯,“谢青山是你什么人?” 许老头心里一紧:“是……是我孙子。” “哦——”公子拖长声音,“原来是你啊。那个七岁半解元的爷爷?” 许老头听出语气不对,想走。 公子却拦住他:“别急着走啊。听说你孙子厉害得很,把我表弟的前程都毁了。” 表弟?许老头想起,承宗说过,周通判的侄子周文瑾,原本内定解元…… “公子,那都是朝廷定的事,跟我孙子无关……” “无关?”公子冷笑,“要不是你孙子,我表弟就是解元!现在可好,委身第三!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许老头后退一步:“公子,这是县城,有王法的……” “王法?”公子哈哈大笑,对身后两个家丁说,“听见没?这老东西跟我说王法!” 家丁也跟着笑。 “告诉你,”公子凑近,压低声音,“在这江宁府,我们陈家就是王法。你孙子不是厉害吗?不是神童吗?我倒要看看,他爷爷死在我手里,他还能不能安心读书!” 话音未落,一鞭子抽在许老头脸上。 “啊!”许老头惨叫一声,脸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打!给我往死里打!”公子退后一步,冷声道。 两个家丁上前,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许老头想跑,被一脚踹翻在地。他想喊,嘴里被塞了团破布。 街上行人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有人认出了那公子,福隆昌茶行的少东家,陈文龙。陈家是京城来的,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面子。 拳脚声闷响,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不知过了多久,陈文龙才抬手:“行了。” 许老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扔到城外乱葬岗。”陈文龙翻身上马,“记住,谁问起来,就说这老东西自己摔死的。” “是。” 驴车被赶走了,年货散落一地。有人悄悄捡走了红纸和花布,有人拿走了肉。很快,街上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晌午过了,许老头还没回来。 胡氏坐不住了:“大仓,你去村口看看。” 许大仓拄着拐杖去了村口,等到日头偏西,也没见人影。 “不对劲。”他回家说,“爹从没这么晚过。” 许二壮也急了:“我去县城找找!” “我跟你一起去。” 兄弟俩赶着另一辆驴车去了县城。到了集上,早散了。问了几家相熟的铺子,都说许老头晌午前就买完东西走了。 “对了,”布庄掌柜想起什么,“我看见他跟陈公子起了争执……” “陈公子?哪个陈公子?” “福隆昌的少东家,陈文龙。” 许二壮心里咯噔一下。福隆昌……不就是断了他们家生意的那个茶行? 兄弟俩赶紧去福隆昌,铺子却关了门。问隔壁铺子,伙计支支吾吾:“陈公子……晌午就出城了,说是回京城过年。” “那我爹呢?” “没……没看见。” 天色渐黑,兄弟俩在城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最后,一个乞丐悄悄拉住许二壮:“你们……是找今天被打的那个老头?” “你知道?!” 乞丐指了指城外:“晌午时,我看见陈家的家丁,拖了个人出城,往乱葬岗方向去了……” 许二壮腿一软,差点跪倒。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是扔无主尸首的地方。兄弟俩赶到时,天已经全黑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在尸堆里找到了许老头。 棉袄被血浸透了,脸上身上全是伤,早就没了气息。 许大仓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许二壮一拳砸在树上,手破了,血直流。 “陈家……陈家……”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兄弟俩把父亲的尸体抱上驴车,盖上破席子,慢慢往回赶。夜风刺骨,吹不散心头的寒。 到家时,已是半夜。 胡氏听见动静,出来开门。看见车上的席子,看见儿子们红肿的眼,她身子晃了晃。 “娘……”许大仓声音嘶哑。 胡氏走到车前,掀开席子一角。月光下,许老头惨白的脸映入眼帘。她静静看了许久,然后,慢慢蹲下身,用手帕擦去老伴脸上的血迹。 一下,两下,动作轻柔,像在哄孩子睡觉。 “娘……”许二壮哭了。 胡氏擦干净了,给老伴整了整衣领,这才站起身。她的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死的?” 许二壮哭着说了经过。 胡氏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大仓以为她承受不住,要倒下了。 可她没倒。 “抬进来。”她说,“别让承志看见。” 兄弟俩把父亲的尸体抬进堂屋,放在门板上。胡氏打来水,亲自给老伴擦洗身子。李芝芝也起来了,红着眼帮忙。 洗完了,换上干净的衣服。胡氏坐在老伴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天快亮时,她才开口:“大仓,去静远斋,告诉承宗。” “娘,承宗在备考……” “去。”胡氏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让他回来,送他爷爷最后一程。” “是。” 许大仓连夜赶去静远斋。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敲门,青墨开的门。 “许大叔?这么早……” “我找承宗。” 谢青山已经起来了,正在晨读。看见父亲红肿的眼,心里一沉:“爹,出什么事了?” 许大仓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你爷爷……没了。” 谢青山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怎么……怎么没的?” 许大仓说了经过。说到陈文龙那句“我倒要看看,他爷爷死在我手里,他还能不能安心读书”时,谢青山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怒。 滔天的怒。 他想起爷爷蹲在墙角抽烟袋的样子,想起爷爷说“咱们家人丁兴旺,好,好”时的笑脸,想起爷爷给他倒酒时说“男人就要会喝酒”…… 没了。 因为他的神童之名,因为他的解元,因为挡了别人的路。 他爷爷,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活活打死了。 “承宗……”许大仓担心地看着儿子。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爹,我们回家。” 向宋先生告了假,谢青山跟着父亲回家。一路上,他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车外的景色。冬日的田野荒凉,就像他此刻的心。 到家时,灵堂已经设好了。一口薄棺停在堂屋正中,胡氏坐在旁边,眼睛干涸,一滴泪都没有。 谢青山走到棺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孙子不孝。” 胡氏看着他:“承宗,你爷爷是为你死的。” “我知道。” “我的好孙子啊。”胡氏站起身,忍不住哭意,走到他面前,“记住这份仇。但也要记住,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谢青山抬头。 “民不与官斗。”胡氏一字一句,“陈家是京城的官,咱们是平头百姓。现在去报仇,是以卵击石。” “那就这么算了?”许二壮红着眼问。 “算了?”胡氏冷笑,“我胡翠花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但报仇不是送死。承宗,你记住,你要活着,要往上爬,要爬到比陈家更高的位置。到那时,再算这笔账。” 谢青山看着奶奶,这个平时慈祥的老人,此刻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 “奶奶,我记住了。” “好。”胡氏拍拍他的肩,“现在,送你爷爷入土为安。然后,回静远斋,好好读书。明年开春会试,你要考得更好。” “是。” 许老头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没请人,没摆席,只是家人守着,三天后下葬。埋在了自家田头,坟朝着京城的方向。 “老头子,看着,”胡氏站在坟前,“看着承宗给你报仇。” 下葬那天,下了小雪。雪花落在新坟上,很快融化了。 谢青山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他跪下,又磕了三个头。 “爷爷,您放心。这笔血债,孙子一定讨回来。” 回到静远斋,已是腊月三十。家家户户都在过年,静远斋却一片肃穆。 宋先生知道了一切。他把谢青山叫到书房,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他一杯热茶。 谢青山接过,手很稳。 “先生,学生想提前备考会试。” “好。”宋先生点头,“从今天起,你的功课加倍。” “是。” 从这天起,谢青山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笑,话也少了。每日卯时起,亥时息,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在读书。 八股文、策问、经义、诗赋……他像疯了一样地学。 林文柏几个师兄看着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劝。 “谢师弟,歇会儿吧。”周明轩端来点心。 “谢谢师兄,我不饿。”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垮不了。”谢青山头也不抬,“会试在即,没时间休息。” 宋先生也看在眼里。但他没劝,只是把功课安排得更重。有时一篇策论,要让谢青山改十遍,直到尽善尽美。 “痛吗?”有天夜里,宋先生问他。 “痛。”谢青山答得诚实。 “痛就记住。”宋先生看着他,“记住这份痛,把它变成动力。科举是你唯一的出路,只有爬得够高,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学生明白。” 正月十五,元宵节。静远斋放了假,让学生回家团圆。 谢青山没回。家里刚办了丧事,这个节过不好。他留在书院,继续读书。 夜里,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圆月。 爷爷,您看见了吗? 孙子在努力。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宋先生。 “先生。” “想家了?” “想爷爷。” 宋先生沉默片刻,递给他一盏灯笼:“给你爷爷点上,让他看看路。” 谢青山接过,点亮灯笼,挂在院中的石榴树上。烛光摇曳,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青山,”宋先生忽然说,“林学政来信了。” “说什么?” “陈文龙回京城后,被他父亲禁足了。”宋先生淡淡道,“陈父是吏部侍郎,正三品。他怕事情闹大,影响仕途,所以压下了。” “压下了……”谢青山握紧拳头。 “但林学政说,他会继续查。”宋先生看着他,“只是需要时间。你要做的,是在这期间,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学生明白。” “还有,”宋先生顿了顿,“会试之后是殿试。若你能中进士,就有资格面圣。到那时……” 他没说完,但谢青山懂了。 到那时,就有机会了。 “学生一定高中。” “好。”宋先生拍拍他的肩,“去吧,继续读书。” 谢青山回到书房,重新铺开纸笔。 烛光下,少年的侧影坚毅如铁。 痛吗? 痛。 但痛让他清醒。 民不与官斗?那是因为民还不够强。 他要变强,强到没人敢动他的家人,强到可以讨回公道。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这一夜,静远斋的灯,亮到天明。 而少年的心中,已种下了不灭的火种。 总有一天,这火会烧尽所有不公。 第32章 :京城路远 正月刚过,静远斋的书声比往年更早响了起来。 宋先生站在廊下,看着五个学生晨读。林文柏声如洪钟,周明轩抑扬顿挫,吴子涵温润清朗,郑远憨厚扎实。 而谢青山的声音最轻,却最稳,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停。”宋先生开口。 五人都放下书。 “会试在四月初九,今日是二月初一,还剩六十七天。”宋先生目光扫过每个人,“从今日起,每日功课如下:辰时至午时,经义;未时至酉时,策问;戌时后,八股。每三日一次模拟考,题目我来出。” 郑远咽了口唾沫:“先生,会不会……太紧了?” “紧?”宋先生淡淡道,“京城贡院里,三场九日,每场三日,吃喝拉撒都在号舍。那才叫紧。” 林文柏挺直腰板:“学生不怕!” “好。”宋先生点头,“今日起,饭食由青墨送到书房,你们不必出屋。每日酉时末,准你们在院里走一刻钟,活动筋骨。” 这是要闭关了。 五人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心。 谢青山尤其平静。这一个月来,他已是如此。 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读书。有时师兄们睡了,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宋先生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让青墨每晚给他送碗热粥,加个鸡蛋。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柳树抽出新芽,桃花打了苞。 静远斋里却感受不到春意,只有纸墨的味道,和翻书的沙沙声。 二月初十,第一次模拟考。 题目是宋先生手书的,装在密封的信封里。辰时开封,五人就在书房里考,宋先生亲自监考。 经义题:“子曰:君子不器。” 策问题:“论江南水患治理。” 八股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都是老题,但考的是功底。 谢青山提笔就写。经义部分,他引《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纵横捭阖,最后落点落在“君子当通权达变,不拘一格”上。这是宋先生常说的“经世致用”。 策问部分,他结合前世见过的水利工程,提出“疏浚为主,筑堤为辅,蓄泄兼筹”的方案,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八股最难。这句话出自《孟子》,是经典中的经典,前人写过无数遍,要写出新意难。 谢青山沉思片刻,从“民本”切入,论及“君权民授”,最后升华到“民心即天命”。 写完时,已是酉时末。手腕酸疼,手指上磨出了茧。 五日后,成绩出来。 宋先生把试卷发还,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林文柏第三,周明轩第四,吴子涵第二,郑远第五。 谢青山第一。 “谢师弟又第一了。”周明轩苦笑,“咱们真是拍马都赶不上。” “别比,”吴子涵拍拍他,“谢师弟天纵奇才,咱们跟自己比就好。” 宋先生敲敲桌子:“安静。现在讲评。” 他先讲了经义,又讲了策问,最后讲到八股。 “青山的八股,写得最好。”宋先生拿起谢青山的试卷,“‘民为贵’一句,前人大多论君民关系,青山却论‘民心即天命’,这是拔高了一层。但……” 他顿了顿:“但这话在考场上要慎用。考官若是守旧之人,会认为你离经叛道。” 谢青山起身:“学生受教。” “不过,”宋先生话锋一转,“会试主考官已定,是礼部尚书李敬之。此人是清流领袖,最喜有见地的文章。你这样的写法,或许正合他意。” 众人都松了口气。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宋先生正色道,“会试不是乡试,全国英才汇聚,你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江南的士子,还有北方的、西北的、西南的。其中不乏世家子弟,家学渊源深厚。” “学生明白。” 三月十五,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 宋先生宣布:“闭关结束,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启程赴京。” “终于要进京了!”郑远兴奋。 “别高兴太早。”宋先生泼冷水,“从江宁到京城,陆路要走二十余日。路上颠簸,饮食不惯,都是考验。” 夜里,谢青山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奶奶塞的一包芝麻糖。 他拿起芝麻糖,想起爷爷。 爷爷最爱看他吃糖,总是说:“多吃点,甜。” 眼睛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糖包好,放进包袱最底层。 第二天回家告别。 家里气氛依然沉重。许老头的坟头已经长了青草,胡氏每日都去拔草,跟老伴说话。 “承宗回来了。”李芝芝迎出来,眼睛红红的。 “娘。” 许大仓的腿好了,走路还有点跛,但不碍事了。许二壮从县城回来,带了些干粮。 “路上吃。”他把油纸包递给谢青山,“你奶奶亲手烙的饼,加了芝麻,香。” “谢谢二叔。” 胡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袋:“承宗,来。” 谢青山过去。 胡氏打开布袋,里面是有两张一百两银票。一串铜钱,用红线穿着。“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一共九十九文,取个长久。你带着,路上用。” “奶奶,您留着……” “拿着。”胡氏塞进他手里,“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看你中进士,看咱们家报仇。” 谢青山握紧银票和铜钱,点头:“我一定。” 夜里,一家人吃了团圆饭。许承志三岁了,会叫哥哥,抱着谢青山的腿不让走。 “哥哥,不走……” “哥哥去考试,考完了就回来。”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 “考什么?” “考……让咱们家过好日子的试。” 三月十七,晨。 静远斋门口停着三辆马车。宋先生一辆,五个学生分乘两辆,青墨和两个车夫一辆拉行李。 “检查行李,别落下东西。”宋先生吩咐。 众人检查完毕,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谢青山掀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静远斋,看着江宁府的城墙,看着这片他生活了八年的土地。 “舍不得?”同车的林文柏问。 “嗯。”谢青山放下帘子,“但总要走的。”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路不太好,颠簸得厉害。谢青山拿出书来看,却被颠得眼花。 “别看了,”周明轩说,“晃得眼晕。咱们说说话。” “说什么?” “说说京城。”周明轩向往道,“我爹说,京城比江宁府大十倍,街上有金发碧眼的胡人,有南洋来的香料,还有皇宫,金銮殿……” 吴子涵笑道:“你是去考试,还是去游玩?” “考完了总得逛逛吧?”周明轩理直气壮。 谢青山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京城,陈家,吏部侍郎陈仲元,还有那个陈文龙…… “谢师弟,”林文柏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京城的那些人。” 谢青山沉默片刻:“怕,但怕没用。” “对。”林文柏点头,“咱们是去考试的,凭真本事。他们再有势力,也不能在考场上动手脚。” “但愿吧。”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天黑时到了驿站。条件简陋,大通铺,五六个人一间。 谢青山年纪最小,睡在最里面。 夜里有人打鼾,有人磨牙,他睡不着,睁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爷爷,我进京了。 您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每日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投宿。走的都是官道,还算太平,只是颠簸得厉害。 第三天,谢青山开始晕车。吐了几次,脸色苍白。 宋先生让车夫慢些,又让青墨煮了姜汤。 “喝点,暖暖胃。” 谢青山喝了,稍微好些。 第七天,进入山东地界。路更难走了,下雨,泥泞不堪。 有段路塌方,马车过不去,众人只能下车步行。 雨不大,但密,不一会儿就湿了衣裳。谢青山把书箱抱在怀里,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书比人重要?”宋先生问。 “书是前程。”谢青山答。 宋先生没说话,把自己的伞递给他。 步行了三里路,才找到能绕行的小路。重新上车时,个个都成了泥人。 “这才叫赴京赶考。”郑远苦中作乐,“书上说‘踏雪寻梅’,咱们是‘踏泥求仕’。” 众人都笑了。 第十天,谢青山病了一场。发热,咳嗽,可能是淋雨着了凉。 宋先生请了郎中,开了药,在客栈歇了两日。 这两天里,谢青山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梦见爷爷,梦见小时候,梦见静远斋,还梦见……前世的图书馆。 那些书,那些知识,是他最大的依仗。 病好后,他更沉默了。每日除了读书,就是看着车外发呆。 三月廿八,过了黄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摆渡的船老大说,前两天刚淹死两个人。 “小心些,别掉下去。”宋先生叮嘱。 船晃得厉害,谢青山扶着船舷,看着浑浊的河水。 他想,这河淹死过多少人?有多少赶考的书生,还没到京城,就葬身河底? 科举这条路,真是用命铺的。 四月初一,终于看见京城的城墙了。 远远望去,城墙高耸,绵延不绝,比江宁府宏伟十倍。城门楼巍峨,旌旗招展。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进城的人。 “到了!”周明轩兴奋。 宋先生却神色凝重:“进城后,少说话,多看。京城不比江宁,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惹祸。” 众人凛然。 排队进城的队伍里,大多是商旅,也有不少书生打扮的。听口音,天南海北都有。 “听说了吗?今年会试,有七千多人考。” “这么多?只取三百个进士,这得挤破头啊。” “可不是吗?我听说,有些世家子弟,提前半年就来京城打点了。” 谢青山静静听着。 打点?是打点考官,还是打点关系? 进城后,宋先生带他们去了城南的一家客栈,叫“悦来居”。客栈不大,但干净,老板是宋先生的故交。 “宋兄,多年不见了!”老板姓赵,五十来岁,很热情。 “赵老板,叨扰了。” “哪里话,你能来,我这小店蓬荜生辉。”赵老板打量五个学生,“这都是你的学生?一表人才啊!” 安排房间,两人一间。谢青山和吴子涵一间,林文柏和周明轩一间,郑远和青墨一间。 “先休息,明日我带你们去贡院看看。”宋先生说。 第二天,宋先生果然带他们去了贡院。 贡院在城东,占地极大,红墙黑瓦,庄严肃穆。门口立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碑。 此时离考试还有八天,贡院还没开,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书生,都在瞻仰。 “这就是决定命运的地方啊。”有人感叹。 谢青山看着贡院的大门。那扇门,进去时是书生,出来时可能就是进士。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走吧,回去温书。”宋先生说。 接下来的几天,五人闭门不出,专心备考。宋先生每日出题,让他们做。做完就讲评,指出不足。 四月初八,考前最后一天。 宋先生没出题,而是带他们去了城外的寺庙。 “拜拜佛,静静心。” 寺庙叫“大觉寺”,香火鼎盛。不少书生都来拜,求佛祖保佑。 谢青山不信佛,但还是跟着拜了。 跪在蒲团上时,他想的是爷爷,是家人。 佛祖,若真有灵,请保佑我高中。 不为荣华富贵,只为讨回公道。 从寺庙回来,宋先生把五人叫到房间。 “明日就要进考场了,有些话要交代。” 五人正襟危坐。 “第一,检查考篮。笔墨纸砚,干粮饮水,一件不能少,也不能多。多带一张纸,都可能被认定为舞弊。” “第二,进考场后,听号令。让搜身就搜身,让排队就排队,莫要争辩。” “第三,答题时,字迹要工整,卷面要整洁。考官每天要看几百份卷子,卷面脏乱,直接扔到一边。” “第四,心态要稳。三场九日,是体力也是意志的考验。遇到难题莫慌,能做多少做多少。” “第五……”宋先生顿了顿,“若有人为难你们,忍。” “忍?”林文柏不解。 “对,忍。”宋先生严肃道,“考场如战场,但你们是去考试的,不是去打架的。一切等考完再说。” “学生明白。” “好,去休息吧。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吴子涵也没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吴师兄,你紧张吗?” “紧张。”吴子涵老实说,“我爹说,考中了光宗耀祖,考不中……就回家种地。” “种地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但总不甘心。”吴子涵叹道,“寒窗十年,谁不想搏个前程?” 谢青山望着帐顶。是啊,谁不想? 可这前程,是用命搏的。爷爷的命,还有无数寒门学子的命。 四更天,起床。 洗漱,吃早饭。早饭是赵老板特意准备的,粥,馒头,小菜,清淡。 “吃饱些,进了考场就没热乎饭了。”赵老板叮嘱。 五更天,出发。 天还没亮,街上却已经热闹起来。都是赶考的书生,提着考篮,或步行,或坐车,涌向贡院。 贡院门口,灯火通明。兵丁持刀肃立,考官站在门口,一个个检查。 队伍排得很长,慢慢向前挪。谢青山提着考篮,手心出汗。 终于轮到他了。 “姓名,籍贯。”考官问。 “谢青山,江宁府华亭县。” 考官翻开名册,找到名字,画了个勾:“搜身。” 两个兵丁上前,仔细搜身。从头到脚,连鞋袜都脱了检查。考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笔墨纸砚,干粮是烙饼,水是竹筒装的清水。 “进去吧。” 谢青山松了口气,提起考篮往里走。 贡院里,是一排排的号舍,像鸽子笼。每个号舍三尺宽,四尺深,里面有块木板当桌子,还有个便桶。 他被分到“地字三十七号”。找到号舍,进去,放下考篮,坐下。 天渐渐亮了。 卯时正,三声炮响,考试开始。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发下来,三题:《大学》《中庸》《论语》各一句。 谢青山审题,磨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心忽然静了。 外面的世界,家族的仇恨,京城的阴谋,都远了。 此刻,只有他和这些字。 一笔一画,一字一句。 第33章 :该写的都写了 卯时的炮声响过,贡院里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谢青山展开试卷,第一题出自《大学》:“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 他沉思片刻,研墨提笔。 “家者,国之本也。家齐而后国治,犹根深而后叶茂……” 笔走龙蛇,思绪如泉。 这题目他练过多次,宋先生说过,重在“齐家”与“治国”的贯通。 他引《孟子》“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又引《礼记》“一家仁,一国兴仁”,最后落脚在“家国一体”上。 写完第一题,日头已上三竿。 他停下笔,从考篮里拿出烙饼,掰了一小块,就着清水慢慢吃。 号舍狭小,只能坐着。便桶在角落里,用布帘隔着,气味还是隐隐飘来。谢青山强迫自己忽略,专心吃饼。 饼是奶奶烙的,芝麻香。他想起离家时奶奶说的话:“好好考,考中了,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眼睛有点涩。他仰头喝了口水,把情绪压下去。 午后继续。第二题出自《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这题难些。“中和”是儒家核心概念,但如何“致”?前人论述太多,很难写出新意。 谢青山闭目回想。前世读过的哲学著作在脑中闪过,亚里士多德的“中庸之道”,黑格尔的“正反合”,还有《易经》的“阴阳平衡”…… 有了。 他睁开眼,提笔写下:“中和非折中,乃阴阳相济、刚柔并济之态。致中和者,非求无过,乃求无偏……” 写到“天地位焉”时,他笔锋一转,论及天地运行之道:“日月交替,寒暑相推,此天地之中和。君主治国,当法天地,张弛有度,宽严相济……”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这个观点,会不会太激进? 考官会怎么看? 他想起宋先生的话:“主考官李敬之,是清流领袖,最喜有见地的文章。” 那就写。 “万物育焉”部分,他结合农事,论及休养生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四时之中和。治国亦然,民力不可竭,赋税不可重,使民以时,则万物得育,百姓得安。” 写完第二题,天已擦黑。 贡院里点起了灯,每个号舍一盏,昏黄的光映着一个个伏案的身影。 谢青山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掰了块饼吃。水已经凉了,喝下去透心凉。 夜里冷,他裹紧棉袍,继续写第三题。 出自《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题最熟,却最难写出彩。他决定从“义利之辨”入手,论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再升华到“天下为公”。 写到子时,终于写完。检查一遍,没有错漏,卷面也整洁。 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日,第三日,都是如此。经义考完,交卷,在号舍里等下一场。 期间不能出去,饭食自备,便桶自倒。 第三天傍晚,第一场结束。试卷收上去,考生们可以短暂活动。谢青山走出号舍,活动僵硬的手脚。 “谢师弟!”林文柏在不远处挥手。 五人聚在一起,都憔悴了不少。 “怎么样?”周明轩问。 “还行。”谢青山答,“你们呢?” “第一题还好,第二题有点难。”吴子涵皱眉,“‘致中和’那题,我写得中规中矩。” 郑远苦着脸:“我差点没写完,手都写抽筋了。” 正说着,炮声又响了。第二场开始。 第二场考策问。这是谢青山的强项,前世读过的史书、政论,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题目发下来,三道:“论西北边防”“论漕运利弊”“论科举取士”。 都是实务题。 谢青山先看“西北边防”。大周朝的西北有鞑靼侵扰,这是现实问题。 他结合前世明朝的边防策略,提出“筑城守边、屯田养兵、抚剿并用”的方针。 写到具体措施时,他忽然想起许大仓。继父是猎户,擅长山林作战。西北多山,或许可以训练山地兵……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记下来,继续写。 “漕运利弊”一题,他更为熟悉。江南是漕粮重地,前世研究过明清漕运史。 他列举漕运三大弊:损耗大、官吏贪、扰民重。然后提出改良方案:改漕为海运,或部分改征银两,在北方购粮。 最后“科举取士”,这是切身之事。 他写得格外用心,既肯定科举的公平性,也指出弊端:重八股轻实务,寒门难出头。改良建议:加试实务策问,设“寒门名额”,严惩舞弊。 写完时,已是第二场第三日的下午。他放下笔,手指已经磨出了血泡。 “嘶——”轻轻一碰,疼得吸气。 他从考篮里找出块布条,缠在手指上,继续检查试卷。 第二场结束,众人更显疲惫。吴子涵眼下乌青,周明轩嘴唇干裂,林文柏不停揉手腕。 “还剩最后一场。”谢青山给大家打气。 “对,最后一场了。”林文柏咬牙。 第三场,考八股诗赋。这是最传统也最考验功底的。 题目发下来,八股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诗赋题:以“春雨”为题,作七律一首。 谢青山先看八股题。“大学之道”是《大学》开篇,经典中的经典。前人写过无数遍,要写出新意,难如登天。 他沉思许久,迟迟没有下笔。 怎么写? 从“明德”切入?论“亲民”?还是论“至善”? 似乎都太普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号舍外传来咳嗽声、叹息声,还有人不小心打翻了砚台,低声咒骂。 谢青山闭上眼,让自己静下来。 《大学》……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这些词在脑中盘旋。 忽然,前世读《大学》时的感悟涌上心头。 《大学》讲的不是空泛的道理,而是一套完整的修身治国体系:“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那么,“明明德”是起点,“亲民”是实践,“止于至善”是目标。 而这三者,是循环往复的过程…… 他猛地睁开眼,提笔写下破题:“大学之道,始于明德,行于亲民,成于至善。三者相贯,如环无端。” 这个“如环无端”,就是新意。 接下来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他一气呵成。 论“明德”时,强调“德非空谈,必见于行”;论“亲民”时,提出“亲民非施恩,乃与民同忧乐”;论“至善”时,升华到“至善非终点,乃永恒追求”。 写完八股,已是第三场第二日的黄昏。他累得手臂发抖,却不敢停,继续看诗赋题。 “春雨”。 要写出意境,写出情怀。 他想起江南的春雨,绵绵密密,润物无声。又想起离家那日,也是细雨。 有了。 他提笔写下: “丝丝缕缕润如酥,悄入江南万物苏。 檐角垂珠敲旧瓦,桥头涨绿漫新蒲。 农夫戴笠耕烟垄,稚子披蓑钓野凫。 最是膏泽知岁稔,一犁烟雨兆丰图。” 写完最后一个字,炮声正好响起。第三场结束。 谢青山放下笔,整个人瘫在号舍里。 九日,终于结束了。 试卷收上去,贡院大门缓缓打开。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提着考篮,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谢师弟!”林文柏扶住他,“你脸色好白。” “没事,累的。”谢青山勉强笑笑。 五人互相搀扶着走出贡院。外面人山人海,都是来接考生的家人、仆役。 有人中气十足,有人面如死灰,有人一出大门就晕了过去。 “这边!”宋先生的声音。 他们挤过去,宋先生和青墨等在那里。赵老板也来了,带着马车。 “快上车,回去歇着。”宋先生看着五个学生憔悴的模样,眼中闪过心疼。 回到悦来居,赵老板早就备好了热水、热饭。五人先洗澡,换上干净衣服,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饭桌上,谁也没提考试的事,只是埋头吃饭。 谢青山吃了两碗粥,三个馒头,才觉得肚子里有了底。 “慢点吃,别噎着。”宋先生轻声说。 吃完饭,宋先生才问:“考得如何?” 五人相视,都苦笑。 “尽力了。”林文柏说。 “听天由命吧。”周明轩叹气。 吴子涵揉着太阳穴:“我现在脑子还是木的。” 郑远直接趴在桌上:“先生,我想睡觉……” 宋先生看向谢青山:“青山呢?” 谢青山想了想:“该写的都写了,有没有疏漏,记不清了。” 这是实话。考完那一刻,脑子就空了,写的什么都模糊了。 “好。”宋先生点头,“那就好好休息。放榜要一个月,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在京城逛逛,但别惹事。” “是。” 这一觉,谢青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街市的喧闹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九日鏖战,像一场梦。 “醒了?”吴子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粥,“赵老板让送来的,说你们肠胃弱,先喝点粥。” “谢谢师兄。” 谢青山坐起来,接过粥碗。热粥下肚,整个人才真正醒过来。 “其他师兄呢?” “林师兄和周师兄还在睡,郑远早就醒了,跟青墨出去逛了。”吴子涵坐下,“谢师弟,你觉得……咱们能中吗?” 谢青山喝粥的动作一顿:“不知道。” “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榜上没我名字。”吴子涵苦笑,“我爹把锄头扔给我,说‘回家种地吧’。” “梦是反的。” “但愿吧。” 接下来的日子,等待放榜的日子格外漫长。 第34章 :会元? 五人先在客栈歇了三天,养精蓄锐。第四天,宋先生带他们去逛京城。 京城确实繁华。朱雀大街宽十丈,可容八驾马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银楼、茶肆、酒楼,鳞次栉比。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官员,还有坐轿的贵妇人。 “那是胡人吗?”郑远指着一群金发碧眼的人。 “应该是西域来的商人。”宋先生说,“京城有四方馆,专门接待外邦使节和商人。” 他们去了文庙拜孔子,去了书市淘书,还去了有名的“一品居”吃烤鸭。 烤鸭皮脆肉嫩,蘸着甜面酱,裹着薄饼,香得很。郑远吃了整整一只,撑得走不动路。 “郑师兄,你悠着点。”周明轩笑他。 “好吃嘛,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了。”郑远摸着肚子,“要是中不了进士,我就留在京城卖烤鸭。” 众人都笑。 但笑声背后,是隐隐的焦虑。放榜的日子越近,这种焦虑越重。 四月二十,离放榜还有十天。 这天,谢青山独自出门,去了城西的报国寺。 报国寺比大觉寺清静,香客不多。他捐了香火钱,在佛前跪下。 “佛祖,若真有灵,请保佑我高中。” 不为荣华富贵,只为……给爷爷报仇。 这个念头,这些日子一直压在心里。他不敢跟师兄们说,怕他们担心。 也不敢跟宋先生说,怕先生说他心不静。 可这仇恨,像一根刺,扎在心底。 从寺庙出来,他在街上慢慢走。经过一家茶楼时,听见里面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今年会试,有人才八岁!” “八岁?开玩笑吧?八岁能考会试?” “千真万确!江宁府的解元,叫谢青山,七岁半中的举,今年刚满八岁。” “我的天,神童啊!” “神童是神童,可也太小了。这么小中进士,以后怎么当官?” “这你就不懂了,越小越稀奇,说不定圣上喜欢,直接点进翰林院呢。” 谢青山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神童……这个名头,是光环,也是枷锁。 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他忽然停下。 巷口站着两个人,衣着普通,但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见他停下,那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谢青山心中一凛。监视? 他不动声色,绕了另一条路回客栈。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宋先生。 宋先生沉吟片刻:“应该是陈家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没安好心。”宋先生严肃道,“从今天起,你们不要单独出门。要去哪儿,至少两人同行。” “是。” 又过了几天,京城里关于会试结果的猜测越来越多。 各种流言满天飞:有人说主考官李敬之偏爱江南士子,所以今年江南考生会多中;有人说北方士子联名上书,要求南北分卷;还有人说,圣上要亲自阅卷,点状元。 四月廿八,离放榜还有两天。 悦来居里住了不少考生,个个坐立不安。有人整天拜佛念经,有人夜夜饮酒浇愁,还有人四处打听消息。 谢青山反而平静下来。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急也没用。 他每日照常读书,练字,偶尔跟师兄们下棋。 这天下棋时,林文柏突然说:“谢师弟,你就不紧张?” “紧张。”谢青山落下一子,“但紧张没用。” “你这定力,我是真服了。”林文柏摇头,“我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你看,嘴角都起泡了。” 确实,林文柏嘴角有个大水泡。 “师兄放宽心。”谢青山说,“中了是福气,不中再来三年。” “再来三年我都二十了!”林文柏叹气,“我爹说,二十不中,就回家娶媳妇。” 众人都笑,气氛轻松了些。 四月廿九,最后一天。 宋先生把五人叫到房间:“明日寅时放榜,贴在礼部门口。今晚早点睡,明日早些去。记住,不管中不中,都要稳住。” “是。” 这一夜,没人睡得好。 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吴子涵翻来覆去的声音,自己也毫无睡意。 他想了很多。如果中了,接下来是殿试,面圣,授官……如果没中,是回乡苦读,还是留在京城? 还有陈家……爷爷的仇…… 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他闭上眼,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不知数到多少只,终于睡着了。 寅时初,青墨来敲门:“少爷们,该起了!” 五人起床,洗漱,匆匆吃了早饭。天还没亮,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往礼部方向去了。 宋先生和赵老板也陪着去。赵老板准备了灯笼:“拿着,路黑。” 礼部门口,已经人山人海。灯笼火把汇成一片光海,照着一张张紧张的脸。 “这么多人……”郑远咂舌。 “全国七千多考生,加上家人、仆役,少说两三万人。”宋先生说,“咱们在外围等,榜贴出来,自然有人传消息。” 话音刚落,礼部大门开了。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吏员抬着巨大的黄榜出来,贴在照壁上。 “放榜了——!”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去。有人挤掉了鞋,有人被踩了脚,骂声、喊声、哭声混成一片。 谢青山他们站得远,看不清榜上的字,只能听见前面的人喊: “中了!我中了!” “第三百名,是我!是我!” “没中……我又没中……呜呜……” 各种声音,像一出悲喜剧。 忽然,前面传来一声大喊:“解元!江宁府谢青山,会元!” 会元?会试第一? 谢青山愣住了。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 “谢青山?是那个八岁神童?” “天啊,八岁中会元!” “在哪呢?让我看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宋先生推了他一下:“去,看看。”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人群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走到榜前,黄榜最上方,果然写着: “会试第一名:谢青山,江宁府华亭县,八岁。” 真的是会元。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不真实。 八岁,会元。 “谢师弟!你中会元了!”林文柏挤过来,激动得脸通红。 “师兄,你们……” “我们都中了!”周明轩也挤过来,“林师兄第二十七,我第五十三,吴师兄第七十八,郑师兄第二百九十五!” 都中了。 谢青山回头,看见宋先生站在人群外,脸上是欣慰的笑。赵老板激动地搓手:“了不得,了不得!一门五进士!” 周围响起一片祝贺声。有人拱手,有人道喜,还有人想挤过来摸一摸“神童”。 谢青山却觉得头晕。这些天的疲惫,这一刻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 “谢师弟!”吴子涵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晕。” 宋先生挤过来:“先回客栈,这里太乱。” 他们挤出人群,往客栈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指指点点:“那就是谢青山,八岁会元!” “这么小?真是神童!” “嘘,小声点。” 回到悦来居,赵老板早就备好了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引来了整条街的人围观。 “恭喜宋先生!恭喜各位老爷!”赵老板作揖,“小店蓬荜生辉啊!” 宋先生笑道:“同喜同喜。” 进了房间,五人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郑远直接瘫在椅子上:“中了……我真的中了……” 林文柏眼眶发红:“我爹要是知道,得高兴死。” 周明轩和吴子涵相视一笑,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泪光。 谢青山坐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 中了,是好事。 可接下来呢? 殿试,面圣,授官……还有陈家。 “青山,”宋先生看出他的心事,“先别想太多。中了会元,殿试最差也是二甲。这是大喜事,该高兴。” “学生明白。”谢青山点头,“我只是……想爷爷了。” 屋里静下来。 许久,宋先生说:“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一定很高兴。” “嗯。” 这一天,悦来居门庭若市。来道贺的,来沾喜气的,来拉关系的,络绎不绝。宋先生一一接待,得体又不过分热情。 晚上,终于清净下来。 宋先生把五人叫到房间:“殿试在五月初五,还有五天。这五天,不能放松。殿试考策问,圣上可能亲自问政。你们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是。” “另外,”宋先生神色严肃,“中了会元,你们就成了众矢之的。尤其是青山,八岁会元,前所未有。嫉妒的、想拉拢的、想打压的,都会来。从今天起,你们更要谨言慎行。” “学生谨记。”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床上,依然睡不着。 他想起贡院里的九日,想起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想起爷爷惨死的脸…… 一切,都值吗? 值。 第35章 :御前问政 五月初五,端阳。 天未亮,三百名新科进士齐聚午门外。 按会试名次排班,谢青山站在最前头,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 礼部的官员挨个检查仪容,确认无误后,领他们穿过重重宫门。 这是谢青山第一次走进皇城。 高大的宫墙,宽阔的御道,白玉栏杆,琉璃瓦顶,处处透着威严。 侍卫持戟而立,目光如炬,空气中弥漫着肃穆的气息。 “低头,莫要东张西望。”领路的太监低声提醒。 众人低头疾行,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约一刻钟,终于到了太和殿前。巨大的汉白玉台阶,九九八十一级,直通殿门。 殿前广场开阔,足以容纳上千人。 “在此候着。”太监说完,进殿禀报。 三百进士分列两班,肃立无声。晨光熹微,照在朱红宫墙上,镀上一层金边。 谢青山站在队伍最前面,能清楚地看见殿内。金漆龙椅上空着,御座两旁站着文武大臣。他认出几个,礼部尚书李敬之,那个站在前位的估计就是老师说的首辅杨廷和,还有吏部侍郎陈仲元。 那个害死爷爷的陈文龙的父亲。 谢青山垂下眼,压下心头的恨意。 卯时正,钟鼓齐鸣。 “皇上驾到——!” 三百进士齐齐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色龙袍从眼前经过,带着龙涎香的香气。 谢青山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平身。”声音苍老,但中气尚足。 “谢万岁。” 众人起身,依然垂首肃立。 皇帝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太监高唱:“殿试开始——!” 礼部官员发下试卷。殿试只考策问,题目是皇帝亲拟的。 谢青山展开试卷,题目只有两个字:“治乱”。 好大的题目。 治乱之道,是千古难题。 他沉思片刻,提笔写下破题:“治乱之道,在民心。民心顺则治,民心逆则乱。” 接着论及民心何以顺逆:“顺不在恩赐,在公平;逆不在饥寒,在不公……” 写到具体措施时,他结合前世历史,提出“均田亩、轻赋税、惩贪腐、开言路”四策。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要写出深度不易。 他笔锋一转,论及更深层的原因:“治乱循环,其本在制。田制不均,则民贫;科举不公,则士怨;吏治不清,则政腐。故欲长治久安,须革除积弊,而非头痛医头。” 这句话,有些大胆了。 但他想起宋先生的嘱咐:殿试要写出真知灼见,圣上不喜空谈。 那就写。 写完时,已近午时。手腕酸疼,但卷面整洁,字迹工整。 试卷收上去,太监宣布:“午时用膳,未时御前问政。” 御膳房送来了点心,粽子、绿豆糕、茶。 众人就在殿前广场上席地而坐,简单用膳。 谢青山吃了个粽子,甜枣馅的,很香。他想起家乡,端午时奶奶也会包粽子,用苇叶,包红枣,煮一夜,满屋飘香。 “谢会元,”旁边一个中年进士搭话,“您的文章定是极好。” “过奖。”谢青山客气道。 “在下太原府张明远,二甲第四十二名。”那人拱手,“久仰谢会元神童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张兄客气。” 周围不少人都在打量谢青山。八岁的会元,谁不好奇?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未时正,御前问政开始。 太监唱名,按会试名次,一个一个进殿。 第一个就是谢青山。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走进太和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宏伟。金漆蟠龙柱,雕梁画栋,御座高高在上,皇帝端坐其中,两旁站着文武大臣。 “学生谢青山,参见吾皇万岁。”他跪下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抬起头来。” 谢青山起身,抬头。 龙椅上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龙袍下的身形有些瘦削。 这就是大周朝的皇帝,永昌帝。 永昌帝打量着阶下这个孩子。确实小,站在殿中,还没旁边的香炉高。但站姿笔直,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你多大了?” “回皇上,学生八岁。” 殿中响起轻微的吸气声。虽然都知道他八岁,但亲眼看见,还是震撼。 “八岁……”永昌帝点点头,“会试的文章朕看了,不错。今日殿试的卷子,朕也看了。” 他拿起御案上的试卷:“‘治乱之道,在民心’这个破题,是谁教你的?” “回皇上,是学生自己悟的。” “自己悟的?”永昌帝挑眉,“八岁的孩子,懂什么是民心?” 谢青山平静道:“学生出身寒门,见过百姓疾苦。民心不在庙堂,在田间地头,在市井街巷。百姓求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方安身之地。能得此,民心自顺;不得此,民心自逆。” 永昌帝沉默片刻:“那依你看,如今民心是顺是逆?” 这个问题很危险。说顺,有阿谀之嫌;说逆,是犯上之言。 谢青山想了想:“回皇上,学生一路从江南赴京,沿途所见,江南富庶,民心尚安;中原连年旱涝,民心浮动;西北边患频仍,民心惶惶。此一地有一地之情,不可一概而论。” 这个回答很取巧,既说了实情,又没下结论。 永昌帝笑了:“小小年纪,倒会说话。”他放下试卷,“你文章里说,‘科举不公,则士怨’你觉得,科举如何不公?” 这下,殿中气氛更凝重了。 科举是国本,说科举不公,等于说朝廷不公。 谢青山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他缓缓道:“科举取士,本为公平。但寒门学子,家贫无书,请不起名师,赶考路费都是东拼西凑。而世家子弟,家学渊源,名师教导,考场上纸笔墨砚皆是上品。起点不同,何谈公平?”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学生以为,可在各府县设‘寒门学额’,确保寒门学子有机会进学;另,可设‘赶考银’,资助贫寒举子赴京。” 永昌帝不置可否,转向大臣们:“众卿以为如何?” 首辅杨廷和出列:“皇上,科举取士,历来唯才是举。若设‘寒门学额’,恐有失公允。” 吏部侍郎陈仲元也道:“杨相所言极是。寒门若有才,自能出头,何需额外照顾?” 礼部尚书李敬之却道:“臣以为,谢青山所言有理。科举虽重才学,但寒门学子先天不足,若不加以扶持,恐人才埋没。” 永昌帝摆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他看向谢青山,“你文章写得不错,但治国非纸上谈兵。你年纪尚小,还需历练。” “学生谨记。” “退下吧。” “谢皇上。” 谢青山退出大殿,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接下来,其他进士一一进殿。有对答如流的,有紧张结巴的,有引经据典的,也有言之无物的。 轮到周文瑾时,谢青山在殿外听得清楚。 “学生周文瑾,参见皇上。” “平身。你是江宁府人?” “是。” “你叔父周通判,前些日子被革职查办了。” 殿内一静。 周文瑾声音发颤:“是……是学生叔父有罪,学生不敢妄议。” 永昌帝淡淡道:“你倒是明事理。文章朕看了,尚可。下去吧。” “谢皇上。” 谢青山听着,心中冷笑。周家果然有人保,周文瑾还能站在这里。 全部问政完毕,已是申时。三百进士重新列队,等候宣布名次。 太监捧出黄榜,在殿前宣读: “一甲第一名,状元——谢青山,江宁府华亭县!” “一甲第二名,榜眼——王世安,太原府!” “一甲第三名,探花——周文瑾,江宁府!” 谢青山听到自己名字时,并不意外。但听到周文瑾是探花,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怒意。 舞弊之人,也能中探花? “二甲第一名,传胪——林文柏,江宁府!” “二甲第五十三名,周明轩,江宁府!” “二甲第七十八名,吴子涵,江宁府!” “三甲第二百九十五名,郑远,江宁府!” 五人都中了,名次与会试相差不大。只是郑远掉到了三甲末位。 宣读完毕,三百进士再次跪谢皇恩。 永昌帝道:“按例,一甲授翰林院修撰、编修,二甲、三甲观政后授官。但谢青山年纪尚小,入翰林不妥。吏部拟个章程,看看授什么职合适。” 吏部尚书出列:“臣遵旨。” “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试结束,新科进士们从午门出宫。一出宫门,就被人围住了。 道贺的、拉关系的、看热闹的,挤得水泄不通。 “谢状元!恭喜恭喜!” “八岁状元,千古奇闻啊!” “谢状元,在下是户部王侍郎的管家,我家老爷想请您过府一叙……” 谢青山应接不暇。好在宋先生和赵老板早就在外等着,挤进来护住他。 “诸位,谢状元累了,改日再叙!”宋先生高声说,带着五人挤上马车。 第36章 :举家去凉州! 回到悦来居,又是鞭炮齐鸣。整条街都轰动了,八岁状元,这可是大新闻。 赵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谢状元,您可是给我们小店长脸了!从今往后,这悦来居就是‘状元店’了!” 宋先生却神色凝重:“先上楼,有话要说。” 六人进了房间,关上门。 “先生,怎么了?”林文柏问。 宋先生坐下,缓缓道:“殿试的名次,你们也看到了。谢青山是状元,但周文瑾是探花,王世安是榜眼。你们知道王世安是谁吗?” 众人摇头。 “太原王氏的嫡孙。”宋先生沉声道,“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之一,世代簪缨。周文瑾的周家,也是江南大族。而你们五个,都是寒门。” 谢青山明白了:“所以,一甲三名,两个世家,一个寒门。我这个寒门,还是因为年纪小,才被点为状元。” “正是。”宋先生点头,“皇上点你为状元,图的是‘神童状元’的名声,彰显朝廷重才。但实际上,他并不真想重用寒门。你们看二甲、三甲的名次,世家子弟普遍靠前,寒门靠后。郑远会试第二百九十五,殿试掉到三甲末位,这绝不是偶然。” 郑远脸色一白:“先生,那我……” “别急。”宋先生安慰道,“殿试名次已定,多说无益。接下来是授官,这才是关键。” 果然,第二天吏部就来人了。 来的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姓孙,四十来岁,态度倨傲。 “奉旨,新科进士授官如下。”他展开文书,“状元谢青山,授北地凉州府山阳县令,正七品。” 凉州?山阳县? 谢青山心中一震。凉州在北地边陲,山阳县更是有名的贫瘠之地。把他一个八岁孩子派去那里,明摆着是发配。 “榜眼王世安,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探花周文瑾,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翰林院!清贵之地,将来入阁的捷径! “传胪林文柏,授北地凉州府清水县令,正七品。” “周明轩,授北地凉州府平凉县令,正七品。” “吴子涵,授北地凉州府安定县令,正七品。” “郑远,授北地凉州府金城县丞,正八品。” 五人,全被派到了凉州。虽然都是官,但凉州苦寒,又是边地,这分明是打压。 孙郎中念完,瞥了谢青山一眼:“谢状元,吏部考虑到你年纪尚小,本不想外放。但杨相说,少年英才,正该去艰苦之地历练。你可有异议?” 谢青山垂首:“学生不敢。” “那就好。”孙郎中收起文书,“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回乡省亲。七月初一前,必须到任。” “是。” 孙郎中走后,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郑远才哭出来:“金城县丞……正八品……我爹还指望我光宗耀祖……” “郑师兄,别哭。”谢青山拍拍他,“正八品也是官,总比白身强。” “可是凉州……”周明轩脸色发白,“我听说那里风沙大,一年有半年是冬天,百姓穷得揭不开锅……” 林文柏咬牙:“这是有人故意整我们!” “谁?”吴子涵问。 “还能有谁?”林文柏冷笑,“陈仲元!他是吏部侍郎,授官的事他说了算!周文瑾能进翰林院,肯定是他搞的鬼!” 宋先生叹道:“不止陈仲元。首辅杨廷和,还有那些世家大臣,都不希望寒门出头。把你们派到凉州,一是打压,二是想看看你们能不能在那种地方做出政绩。做不出,正好证明寒门无能;做出来了……他们也有后手。” 谢青山沉默着。 凉州……山阳县……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 凉州,相当于现代的甘肃一带,干旱少雨,土地贫瘠,但地理位置重要,是丝绸之路的要冲。 山阳县……他没听过,但既然是县,总有人口,总有土地。 更重要的是,凉州天高皇帝远,世家势力薄弱。 在那里,他或许能真正做点事情,积攒力量。 “先生,”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凉州我去。但我有个想法我要带全家一起去。”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全家?”宋先生皱眉,“你爹娘、奶奶、弟弟,都去?” “是。”谢青山点头,“凉州虽苦,但一家人在一起,苦也是甜。而且……留他们在江宁,我不放心。” 他想到了陈文龙的威胁。陈家既然敢对爷爷下手,就可能对家人下手。与其让他们留在这里担惊受怕,不如带在身边。 林文柏也反应过来:“对!谢师弟说得对!我回去也跟家里商量,带上家人!”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也都点头。 宋先生沉吟片刻:“这……路途遥远,老人孩子受得了吗?” “受得了。”谢青山语气坚定,“当年我们从谢家被赶出来,住山脚茅屋都熬过来了。如今有马车,有盘缠,总比那时候强。” “可是家产怎么办?”吴子涵问。 “卖。”谢青山毫不犹豫,“田产、房屋、家当,能卖的都卖了。到了凉州,重新置办。” 宋先生看着谢青山,这个八岁的孩子,眼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决断。他知道,谢青山已经下定决心了。 “好。”宋先生点头,“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好好准备。凉州不比江南,气候、风俗都不同。带上家人,更要考虑周全。” “是!” 接下来的日子,五人开始为赴任做准备。 宋先生托人找来了《凉州志》《北地风物考》等书,让他们研读。赵老板也帮忙打听凉州的情况。 谢青山则给家里写了信,说了中状元、授官凉州,以及要带全家同去的决定。 信送出去后,他心中忐忑。不知家人会如何反应。 回信比预想中来得快。 是胡氏口述,许二壮代笔的: “承宗吾孙:得信中状元,全家喜极而泣。你爷爷在天有灵,定当含笑。 闻你授官凉州,要带全家同去,奶奶思之再三,以为妥当。陈家势大,留在此地确有隐患。你爹娘亦赞同。 家中田产房屋,已托王里正寻买主。你生父所留几亩田,亦一并出售。所得银两,可作盘缠及凉州安家之用。 惟愿你勿以此为念,安心准备赴任。家中诸事,有二壮操持,你勿挂怀。待你归来接应,我们便启程。奶奶手书。” 谢青山看完信,眼眶发热。 家人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五月底,五人启程回乡。这次是衣锦还乡,心情却复杂。 出京城那天,礼部尚书李敬之派人送来程仪,每人一百两银子。 “尚书大人说,凉州艰苦,这些银子路上用。到了任上,若有难处,可写信给他。”送信的人说。 谢青山郑重收下:“请代学生谢过尚书大人。” 他知道,李敬之是清流,看不惯世家打压寒门。这份情,他记下了。 离京前,还有个小插曲。 陈文龙来了。 那天谢青山正在客栈收拾行李,伙计来说有人找。 下楼一看,是陈文龙,带着两个家丁,大摇大摆地坐在大堂。 “谢状元,恭喜啊。”陈文龙皮笑肉不笑。 谢青山平静道:“陈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陈文龙翘着二郎腿,“听说你要去凉州当县令了?山阳县,好地方啊,我爹说那里‘穷山恶水出刁民’,你可要小心。”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谢青山看着他:“多谢陈公子提醒。不过我相信,山阳县的百姓,都是大周子民,只要以诚相待,定能和睦相处。” “呵,说得好听。”陈文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谢青山,别以为中了状元就了不起了。在京城,你是个状元;到了凉州,你就是个七品芝麻官。山高皇帝远,出点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谢青山眼神一冷:“陈公子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路上小心。”陈文龙拍拍他的肩,用力不小,“对了,替我向你奶奶问好。听说她老人家身体硬朗?真是福气啊。” 说完,扬长而去。 谢青山站在原地,手指攥紧。 威胁家人……陈家,果然不打算放过他。 “谢师弟。”林文柏从楼上下来,脸色难看,“我都听见了。这陈家,欺人太甚!” “师兄,冷静。”谢青山松开手,“我们现在奈何不了他。但到了凉州,天高皇帝远,我们先把根基扎稳。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讨回公道。 六月初,五人回到江宁府。 静远斋张灯结彩,陈夫子带着村塾的学生们等在门口。 但谢青山没有先回静远斋,而是直接回了许家村。 许家院里,家当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 胡氏正指挥着许二壮整理箱笼,李芝芝在旁边帮忙,许大仓在修一辆旧马车,许承志蹲在地上玩泥巴。 “奶奶!爹!娘!”谢青山跳下马车。 “承宗回来了!”胡氏转身,眼睛一亮。 一家人围上来,问长问短。谢青山简单说了殿试和授官的事,然后问:“家里东西卖得怎么样了?” 许二壮说:“房子和十亩地,王里正找到了买主,是邻村一个地主,出价二百两。你生父那几亩田,卖给村里赵老汉了,四十两。加上家里的积蓄,统共有三百两左右。” “够了。”谢青山点头,“路上花费,到了凉州安家,应该够了。” 胡氏拉着他进屋:“承宗,你真想好了?要带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去那么远的地方?” “想好了。”谢青山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留你们在这里,我不放心。陈家既然敢对爷爷下手,就可能对你们下手。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是团圆。” 李芝芝抹眼泪:“我儿说得对。咱们一家,死也要死在一起。” “说什么死不死的!”胡氏瞪她,“咱们去凉州,是跟着承宗享福去的!我孙子是状元,是县令,咱们就是官眷!” 许大仓憨厚地笑:“对,享福去。” 接下来几天,谢青山帮着处理家产。房子和地正式过户,拿到银票。家当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或卖或送人。 许二壮有经商头脑,用一部分银子采购了一批货物。茶叶、丝绸、瓷器、药材,都是这边特产,准备带到凉州贩卖。 “凉州穷,这些东西肯定稀罕。”许二壮说,“咱们去了,先靠这个站稳脚跟。” 六月中,林文柏四人来辞行。他们也都说服了家人,决定举家迁往凉州。 约定六月底在江宁府集合,一同北上。 临走前,谢青山去了爷爷坟前。 坟头青草萋萋,比上次来时更高了。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孙子要走了。带着全家去凉州。您一个人在这里,孤单了。” 他抚摸着墓碑,声音哽咽:“但孙子发誓,总有一天会回来的。等我站稳脚跟,积攒了力量,一定会回来,把您迁到风光的地方,不让您孤苦一人在这里。” 风吹过坟头,青草摇曳,似在回应。 “还有,”谢青山眼神坚定,“害您的人,孙子一个都不会放过。陈家、周家……所有牵连其中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您在天上看着。看着孙子如何一步步走下去,如何为您讨回公道。” 他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夕阳西下,坟头的影子拉得很长。谢青山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六月底,五家人马在江宁府外集合。 场面颇为壮观,五辆马车载着家当,十几辆驴车拉着货物,男女老少加起来三十多口人。 宋先生来送行,陈夫子也来了,还有赵文远等昔日同窗。 “此去路远,多加小心。”宋先生递给谢青山一个锦囊,“遇到难处时打开。” “谢先生。” “到了任上,勤政爱民是根本。但也别忘了读书,学问是立身之本。” “学生谨记。” 陈夫子老泪纵横:“青山,你是咱们许家村的骄傲。到了凉州,好好干!” “夫子放心。” 赵文远拉着谢青山的手:“谢兄,我……我爹不让我去凉州,说要我继承家业。但我会在这边打理生意,你们需要什么,尽管来信!” “多谢赵兄。” 时辰到了,众人上车。 谢青山扶着胡氏上了马车,李芝芝抱着许承志,许大仓和许二壮坐在车辕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宁府,看了一眼这片养育他的土地。 这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记忆,有爷爷的坟。 但前方,有他的未来。 “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向北而行。 马车里,胡氏掀开车帘,望着渐行渐远的故乡,轻声说:“老头子,我们走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们会风风光光地回来。” 谢青山握住奶奶的手:“会的。一定会。” 车队向北,驶向茫茫前! 第37章 :赶路 六月底的太阳,毒辣得很。 车队出了江宁府地界,官道两旁的稻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偶尔能看见几座茅屋,也都是破败不堪,不见人影。 “这里怎么这么荒?”许二壮擦着汗,看向车外。 赶车的车夫老张是本地人,叹气道:“前年大旱,去年又闹蝗灾,田里颗粒无收。能逃的都逃了,剩下些老弱,也快撑不住了。” 谢青山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上偶尔有行人,都是拖家带口,步履蹒跚,一看就是逃难的灾民。 许承志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哥哥,那些人为什么走路?他们没有车吗?” 李芝芝把孩子抱回来:“他们……没有咱们家运气好。” 车队继续前行。到了中午,找了片树荫休息。几家人聚在一起,简单吃些干粮。 正吃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老汉,瘦得皮包骨头,身后跟着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老汉跪下来,声音嘶哑。 胡氏心软,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饼子:“给孩子们吃吧。” “谢谢!谢谢老爷夫人!”老汉千恩万谢,带着孩子走了。 许二壮皱眉:“娘,咱们干粮也不多……” “几个饼子而已,救急。”胡氏摆摆手。 谁知,不一会儿,又来了几拨灾民。 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说家乡遭了旱灾,颗粒无收,官府又不赈济,只能南下逃荒。 林文柏家也给了些干粮,周明轩、吴子涵、郑远家也都给了。但灾民越来越多,很快就把车队围住了。 “老爷夫人,行行好!” “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求求你们了!” 男女老少跪了一地,足有上百人。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谢青山看着这些人,心中不是滋味。 前世的他没见过这种场面,但读过的史书上,每逢大灾,灾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都不是传说。 “承宗,怎么办?”许大仓低声问。 谢青山还没回答,胡氏已经开口:“咱们车上还有多少干粮?” “够咱们这些人吃十来天。”许二壮说,“要是分出去,恐怕撑不到凉州。” 胡氏犹豫了。她心善,但也要为自家人考虑。 这时,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挤到车前,直接跪下来磕头:“夫人,行行好,给点米汤吧,孩子三天没吃奶了,快不行了……” 那婴儿瘦得只剩一层皮,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胡氏眼眶一红,就要去拿米袋。 “奶奶。”谢青山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胡氏不解:“承宗,那是条命啊……” “我知道。”谢青山声音很低,“但您看周围。” 胡氏抬眼看去,发现灾民的眼神已经变了。刚才还是哀求,现在多了几分贪婪和急切。 人太多了,一旦开始分发,很可能引起哄抢。 “各位乡亲,”谢青山走出马车,站在车辕上,“我们也是赶路的,干粮有限。这样,我们匀出十斤粮食,分给最需要的人。其余的,大家再想别的办法。” 他让许二壮拿出一袋米,倒了小半袋出来,大概十斤左右。 灾民们眼睛都盯着那袋米。一个壮汉突然喊:“他们车上还有!我看见好几袋!” “对!还有腊肉!” “分给我们!凭什么他们能吃,我们要饿死!” 人群骚动起来。 “大家冷静!”林文柏也站出来,“我们也是去凉州赴任的官员,到了任上,一定想办法赈济灾民……” “呸!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有人骂道。 “就是!官官相护,只会欺压百姓!” 眼看场面要失控,谢青山当机立断:“二叔,把粮食给他们,我们走!” 许二壮把十斤米扔出去,灾民立刻扑上去抢夺。趁着混乱,车队赶紧出发。 但灾民们不肯罢休,竟然追了上来。 “拦住他们!他们车上还有粮食!” “不能让他们走!” 几十个青壮灾民拦在路前,手里拿着木棍、石块。 老张想冲过去,被几块石头砸在马头上,马受惊,差点翻车。 “停车!停车!”灾民们围了上来。 谢青山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把粮食交出来!不然别想走!”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吼道。 许大仓抄起车上的扁担:“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抢劫不成?” “抢劫?”汉子冷笑,“你们这些有钱人,坐马车,吃白面,我们快饿死了,拿点粮食怎么了?这叫劫富济贫!” “对!劫富济贫!” 灾民们跟着喊,越围越紧。 谢青山知道,硬拼不行。他们这边虽然有几个壮劳力,但对方人多势众,真打起来肯定吃亏。 “各位,”他再次开口,“我们确实还有一些粮食,但那是我们三十多口人一路的口粮。都给了你们,我们也会饿死。” “少废话!交出来!”有人喊道。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这样,我们每家再拿出五斤粮食,一共二十五斤。这是极限了。你们若还要强抢,我们只能拼命。你们是求活命,我们也是。真打起来,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八岁的孩子,站在车辕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灾民们犹豫了。他们确实只是想要粮食,不想拼命。 那汉子看了看谢青山身后的几辆车,又看了看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都是饿得没力气的灾民,最终点头:“二十五斤,拿来!” 谢青山让各家拿出粮食,凑了二十五斤,用布包好,扔过去。 灾民们抢了粮食,这才让开道路。 车队赶紧通过。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后面灾民的争吵声,那二十五斤粮食,也不够上百人分。 “混账东西!”林文柏气得脸色发白,“我们好心给他们粮食,他们还抢!” “文柏,冷静。”林文柏的父亲林老秀才叹道,“饥民如匪,古人诚不我欺。他们饿极了,什么道义都顾不上了。” 周明轩的父亲是个账房先生,心有余悸:“还好没伤人。要是真打起来……” 吴子涵的母亲低声啜泣:“咱们的干粮被抢了一半,这可怎么走到凉州啊……” 郑远的父亲郑木匠愁眉苦脸:“我家的腊肉全被抢了,那是给孩子路上补身子的……” 谢青山回到车里,胡氏脸色苍白,显然吓着了。 “奶奶,没事了。”他安慰道。 胡氏握着他的手:“承宗,是奶奶大意了。” “奶奶是心善。”谢青山苦笑,“若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分给他们一些也无妨。但我们自己也要活命。” 李芝芝抱着许承志,孩子吓哭了,这会儿才止住。 “娘,那些人为什么抢咱们的东西?”许承志抽噎着问。 “因为……他们饿。”李芝芝不知道怎么解释。 许承志似懂非懂:“那我们给他们吃的,他们就不抢了吗?” 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有时候,给了第一次,就会想要第二次。人心不足。” 这次经历,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接下来的路上,再遇到灾民,没有人再轻易施舍。不是心硬,是怕了。 七月中的一天,车队进入河南地界。 这里旱情更严重,路两旁的田地都龟裂了,寸草不生。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树,树皮都被扒光了,那是灾民们最后的食物。 胡氏从那天起就有些不舒服,起初只是头晕,后来开始咳嗽。 “娘,您是不是着凉了?”李芝芝担心地问。 “没事,老毛病了。”胡氏摆摆手,“赶路要紧。” 但谢青山注意到,奶奶的脸色越来越差。他让许二壮找了个郎中,在路过的一个小镇上看了病。 郎中诊脉后,皱眉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路上颠簸,加上心气郁结,外感风寒。需要静养几日,吃几副药。” “静养几日?”许二壮急了,“我们赶路呢,耽误不得。” 胡氏立刻说:“我不碍事,开点药路上吃就行了。” 郎中摇头:“你这病不轻,硬撑会加重。” 但胡氏坚持不肯耽误。最后只抓了三副药,说路上煎了吃。 离开小镇时,谢青山心情沉重。 他知道奶奶是怕耽误他的行程,七月初一到任,现在已经七月初三了,还有二十多天路程,时间紧迫。 可奶奶的身体…… “承宗,”胡氏看出他的担忧,强打精神笑道,“奶奶没那么娇气。当年生你爹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这点小病,算啥?” 谢青山知道奶奶在安慰他,只能点头:“那您按时吃药。” 车队继续北上。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有时一天都遇不到一个村子,只能露宿野外。 胡氏的病时好时坏。药吃完了,咳嗽没止住,反而开始发烧。 这天夜里,车队在一处破庙过夜。胡氏烧得厉害,浑身滚烫。 “这样不行。”李芝芝急得掉眼泪,“得找郎中。” 许大仓摸黑去附近村子找,但村里人都逃荒去了,哪里还有郎中。 谢青山守奶奶身边,用湿布巾给她敷额头。胡氏昏昏沉沉,嘴里喃喃着什么。 “……老头子……承宗考中了……状元……” 谢青山听得心酸,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我在。” 胡氏睁开眼,眼神涣散:“承宗……凉州……到了没?” “快了,奶奶。” “到了……好好当官……给你爷爷……争气……” “我知道,我知道。” 许二壮翻出最后一点草药,是临走前宋先生给的,说路上应急用。 熬了汤,给胡氏灌下去。 也许是草药有效,也许是身体底子好,后半夜,胡氏的烧退了些。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再这样赶路了。 第38章 :我们到了 第二天早上,谢青山召集几家人商量。 “我奶奶病重,需要休养几天。”他直截了当,“我知道时间紧迫,但人命关天。我想在前面找个地方停留几天,等奶奶好些再走。” 林文柏立刻道:“谢师弟说得对,胡奶奶的身体要紧。我们陪你一起留下。”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也都点头。 但他们的家人有些犹豫。 郑木匠吞吞吐吐:“谢公子,不是我们无情,实在是……时间不等人啊。万一耽误了到任期限,可是要受罚的……” 林老秀才也道:“是啊,朝廷有制度,逾期不到,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谢青山明白他们的顾虑。确实,官员到任有期限,逾期是大过。 但他不能丢下奶奶。 “这样,”他想了想,“几位师兄和家人先走,我们随后赶上。这样既不耽误你们,也能让我奶奶休养。” “那怎么行!”林文柏反对,“咱们说好了一起走的!” “文柏兄,”谢青山诚恳道,“你家里也有老人孩子,不能因为我一家耽误。你们先走,到了凉州先安顿下来,等我们到了也有个照应。” 几番商议,最终决定:林、周、吴、郑四家继续赶路,许家留下休养几天。 分别时,林文柏拉着谢青山的手:“谢师弟,你们千万小心。到了前面县城,找个好点的客栈,让胡奶奶好好养病。我们到了凉州,会派人来接应。” “多谢师兄。” 四家车队继续北上,许家则留在破庙附近,找了个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住下。 许二壮去附近的镇子买药,但药材短缺,只买到些常见的。 谢青山想起宋先生给的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药方,还有一小包人参切片。 “先生真是料事如神……”他眼眶发热。 按照药方配药,加上人参,胡氏的病渐渐好转。三天后,烧退了,咳嗽也轻了。 “承宗,咱们该走了。”胡氏能下地了,第一句话就是催着赶路。 “奶奶,您再休养一天。” “不行,已经耽误三天了。”胡氏很坚决,“我没事了,能走。” 谢青山拗不过奶奶,只好收拾东西出发。 但耽搁这三天,路上更艰难了。 之前还能和林家他们互相照应,现在只剩他们一家,势单力薄。 七月十五,中元节。本该是祭祖的日子,他们却还在路上。 这天经过一片荒山,突然从树林里窜出十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这次不是灾民,是真正的土匪。 个个手持刀棍,面目狰狞。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 许大仓和许二壮抄起家伙,护在车前。 “各位好汉,我们是去凉州赴任的官员,身上没多少银钱。”谢青山下车,拱手道。 “官员?”独眼汉子打量他,“小娃娃也当官?骗鬼呢!” “我乃新科状元,授山阳县令。这是官凭。”谢青山拿出吏部的文书。 土匪们凑过来看,但大多不识字。 独眼汉子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不懂,但上面的官印倒是真的。 “真是当官的……”他犹豫了。 抢劫官员,罪加一等。他们虽然落草为寇,但也不想惹太大的麻烦。 一个瘦小土匪凑到独眼耳边:“大哥,当官的有钱!你看他们这马车,这行李,肯定有油水!” 独眼汉子眼神又凶狠起来:“管他当不当官,到了老子地盘,就得交钱!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饶你们不死!” 谢青山知道,这次不能善了。他悄悄给许二壮使眼色,许二壮会意,慢慢往车后挪。 “好汉,我们确实没多少银钱。”谢青山拖延时间,“这样,我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你们,放我们过去如何?” “少废话!所有东西都交出来!车、马、行李,全留下!” 土匪们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许二壮突然从车后扔出几个布包,布包落地炸开,扬起一片白灰,是生石灰。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土匪们猝不及防,被石灰迷了眼。 许大仓趁机挥起扁担,打倒两个。老张也挥着马鞭乱抽。 “快走!”谢青山扶胡氏和李芝芝上车,许承志被塞进车里。 许二壮跳上车辕,老张猛抽马鞭,马车冲了出去。 土匪们在后面追,但眼睛睁不开,追不上。 跑出四五里,确认安全了,这才停下。 众人惊魂未定。胡氏脸色煞白,李芝芝抱着许承志发抖。 “二叔,刚才那石灰……”谢青山问。 许二壮喘着气:“是赵文远给的,说路上防身用。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谢青山后怕不已。若不是许二壮机灵,刚才恐怕真要遭殃。 “钱没丢吧?”胡氏最关心这个。 “没丢,都藏车底板下了。”许二壮说。 还好,最重要的东西保住了。 经过这次,所有人都不敢大意。夜里不再露宿野外,宁愿多赶路,也要找到有人的村子或镇子投宿。 但越往北,人烟越稀少。有时赶一天路,都找不到住宿的地方。 七月二十,进入陕西地界。这里山多,路更难走。 胡氏的病虽然好了,但身体虚弱,经不起颠簸。 有次马车过坑,颠得厉害,她差点吐出来。 “奶奶,您没事吧?”谢青山担心地问。 “没事……”胡氏摆摆手,但脸色发青。 李芝芝拿出水囊给她喝,胡氏喝了一口,又咳起来。 谢青山心里焦急。他知道奶奶在硬撑,可又没有别的办法。 这天傍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村子。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听说他们是去凉州赴任的官员,村长很热情,腾出自家最好的房间给他们住。 “咱们这儿穷,没什么好招待的。”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但总比睡野地强。” 晚饭是稀粥和野菜饼子。谢青山拿出些腊肉,请村长一家一起吃。 “使不得使不得!”村长连忙摆手,“这是你们的干粮,路上要吃的。” “您收下吧,我们还有。”谢青山坚持。 饭桌上,村长叹气:“今年年景不好,北边更糟。听说凉州那边,已经饿死不少人了。你们去那里当官……唉,不容易啊。” 谢青山问:“凉州的情况,您知道多少?” “我有个表亲在凉州,前年逃荒过来的。”村长说,“他说凉州十年九旱,土地贫瘠,百姓全靠老天爷赏饭。好年景勉强糊口,一遇灾年,只能逃荒。官府……嘿嘿,不说也罢。” “官府怎么了?” “贪呗。”村长压低声音,“凉州的官,都是没人愿意去的地方官。去了就想捞一笔走人,谁管百姓死活?前年大旱,朝廷拨了赈灾粮,结果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只剩糠皮了。” 谢青山沉默了。这些情况,他前世读史时就知道。但亲耳听到,还是震撼。 “谢大人,”村长看着他,“您年纪小,但能中状元,肯定是有本事的。去了凉州,若能给百姓做点实事,那是凉州百姓的福气。” “我会尽力。” 夜里,谢青山睡不着。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北方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横跨天际。 但在这片星空下,却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他想起殿试时写的文章:“治乱之道,在民心。” 可现在他看到的,是民心已乱。 灾民如匪,土匪横行,官府腐败……这乱局,该如何治? “承宗。”胡氏披着衣服出来,“怎么还不睡?” “奶奶,您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胡氏在他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谢青山沉默片刻:“我在想,凉州那么苦,咱们去那里,真的能活下来吗?” 胡氏握住他的手:“傻孩子,咱们许家人,什么苦没吃过?当年你爷爷带着我和你爹逃荒,比这还苦,不也活下来了?” 她望着星空:“你爷爷常说,人只要有一口气,就有希望。你中了状元,当了官,这是多大的希望?去了凉州,好好干,让那里的百姓也能看到希望。” 谢青山心中一震。 是啊,希望。 他不仅要让自己家人活下来,还要让凉州的百姓看到希望。 “奶奶,我懂了。” 胡氏摸摸他的头:“好孩子。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七月二十五,车队终于进入凉州地界。 这里和老家完全不同。放眼望去,是连绵的黄土丘陵,植被稀疏,偶尔能看到几丛耐旱的灌木。 风很大,带着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凉州啊……”许二壮感叹。 路更难走了,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胡氏又有些不舒服,但这次她没说,只是忍着。 谢青山看在眼里,心里着急。他问老张:“还有多久到山阳县?” “照这个速度,还得五六天。”老张说,“不过这路,越走越难走。听说前面还有段山路,更险。” 果然,第二天就遇到了山路。路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马车勉强能过,但提心吊胆。 过这段路时,胡氏紧紧抱着许承志,脸色苍白。李芝芝也吓得闭着眼。 好不容易过了山路,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没水了。 带的水喝完了,路上却找不到水源。 这边的河大多干涸,偶尔有水,也是浑浊不堪,不能喝。 “再找不到水,人还能撑,马撑不住了。”老张看着奄奄一息的马,忧心忡忡。 谢青山也渴得嘴唇干裂。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方法,让许二壮去找一种叫“沙棘”的植物,这种植物耐旱,果实可以解渴。 许二壮找了半天,还真找到了几丛。摘了果子回来,虽然酸涩,但总算能润润喉。 靠着沙棘果,又撑了一天。终于,在一个山谷里找到了一处泉水。 泉水很小,但清澈甘甜。所有人欢呼起来,马也拼命喝水。 谢青山捧着水喝,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水。 休息时,他拿出地图看。从地图上看,山阳县在凉州西北,靠近边境。 那里更荒凉,也更危险,常有鞑靼人骚扰。 “二叔,咱们的货物还剩多少?” “被抢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许二壮说,“茶叶、丝绸、瓷器都完好,药材被抢了些。” “到了山阳县,这些就是咱们的本钱。” 七月三十,终于看到了山阳县的界碑。 界碑已经风化,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山阳县界”。 到了。 谢青山站在界碑前,望着前方荒凉的土地。 这就是他未来要治理的地方。 贫瘠、荒凉、困苦。 但也是他的起点。 他回头看向家人。胡氏憔悴但眼神坚定,李芝芝抱着睡着的许承志,许大仓和许二壮站在车旁。 他们都在看着他。 “奶奶,爹,娘,二叔,承志,”谢青山深吸一口气,“我们到了。” 胡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好,到了就好。承宗,去吧,去当你的县令,当个好官。” 谢青山重重点头。 车队驶入山阳县地界。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第39章 :钱从哪里来 山阳县的官道,与其说是道,不如说是被车辙压出来的土路。 马车每颠一下,车轴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许二壮跳下车,看了看车轮:“不行,得修修。再这么颠下去,轮子要散架。” 谢青山也下了车。放眼望去,满目黄土。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连棵树都少见。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地面滚烫,热浪扭曲了视线。 “这地方……”许大仓抹了把汗,“比咱们老家旱多了。” “凉州十年九旱,名不虚传。”谢青山从包袱里拿出《凉州志》翻看。书上记载,山阳县在凉州西北,辖三乡十七村,人口约两万,耕地……不足万亩。 两万人,不到万亩耕地。平均每人不到半亩地,还是在干旱地带。 这日子怎么过? 正修着车,远处传来马蹄声。三骑快马奔来,扬起一路尘土。 到了近前,马上的人勒住缰绳。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身后两人是衙役打扮。 “可是新任县尊谢大人?”汉子下马行礼。 谢青山拱手:“正是。阁下是?” “下官山阳县县丞,赵德顺。”赵德顺态度恭敬,但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惊讶,虽然听说新县令年纪小,但亲眼见到八岁的孩子,还是震撼。 “原来是赵县丞。”谢青山点头,“本官赴任途中,车马劳顿,让赵县丞久等了。” “不敢不敢。”赵德顺连忙道,“下官接到凉州府文书,说谢大人这几日就到,特来迎接。县衙已安排妥当,请大人随下官进城。” “有劳。” 赵德顺带来的两个衙役帮着修车。谢青山趁机观察这位县丞。 赵德顺面容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说话还算得体,但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什么。 车修好,继续上路。赵德顺骑马在前引路。 走了约一个时辰,终于看见城墙。 山阳县的城墙……很寒酸。黄土夯筑,高不过两丈,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城门楼低矮,油漆剥落,写着“山阳”二字的匾额歪斜着。 城门口站着几个衙役,懒洋洋的,见车队来了,才勉强站直。 “恭迎县尊大人!”衙役们行礼,有气无力。 谢青山点点头,没说话。他注意到,城门进出的人很少,而且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进了城,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店铺寥寥无几,开着门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街上行人见到官差,都低头避让,眼神警惕。 县衙在城中心,是城里唯一像样的建筑,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青砖黑瓦,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院墙斑驳。 “谢大人,请。”赵德顺引着谢青山进衙。 县衙大堂还算整洁,但家具老旧。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漆已经掉了一半。 “县衙简陋,委屈大人了。”赵德顺道。 “无妨。”谢青山在主位坐下,“赵县丞,先与我说说县里情况。” 赵德顺早有准备,拿出一本册子:“山阳县辖三乡十七村,在册人口两万一千三百五十六人,实际……可能不到两万。” “为何?” “去年大旱,逃荒的不少。”赵德顺叹气,“田亩方面,在册耕地九千八百亩,但实际能种的可能只有六七成。去年秋粮,全县收成不到两万石。” 谢青山算了一下。两万石粮,两万人分,每人不到一石。一石大约一百二十斤,还不够一个人吃一年。 “赋税呢?” “去年应缴税粮五千石,实缴……三千石。”赵德顺声音更低。 “为何少缴?” “百姓实在交不起。前任张县令……体恤民情,减免了一些。”赵德顺含糊道。 谢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要么是前任县令贪了,要么是豪绅大户逃税。 “库房情况如何?” “库房……”赵德顺犹豫,“粮食还有八百石,银两……不足百两。” 谢青山心中一沉。八百石粮,够全县人吃几天?百两银子,够衙门运转多久? “衙役、书吏的俸禄发了么?” “已经欠了三个月。” 难怪衙役们无精打采。 “好了,我知道了。”谢青山起身,“我先安顿家人。明日卯时,召集所有衙役书吏,我要点卯。” “是。”赵德顺迟疑了一下,“大人,您的住处……县衙后宅年久失修,怕是住不了人。下官在城南找了处院子,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有劳。” 赵德顺说的院子在城南,是个两进的小院。青砖瓦房,虽然旧,但比土坯房强多了。院子里有口水井,还有棵老槐树。 “这里原是一位乡绅的别院,后来家道中落,就空着了。”赵德顺道,“下官让人打扫过,被褥家具都是新的。” 谢青山看了看,还算满意:“多谢赵县丞。” 安顿好家人,谢青山让许二壮去打听市场行情,许大仓修整院子。他自己带着胡氏和李芝芝收拾屋子。 胡氏身子还虚,但坚持要干活:“到了新地方,得收拾利索,这才像个家。” 李芝芝扶着婆婆:“娘,您歇着,我来。” “一起干,快些。” 收拾到傍晚,总算有了家的样子。许二壮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谢青山问。 “物价高得吓人。”许二壮说,“一斗米要五十文,比江南贵三倍。肉更贵,一斤猪肉要一百文。盐……盐价最离谱,一斤盐要三百文!” “为什么这么贵?” “本地不产盐,盐都是从外地运来的。路上关卡多,层层加税,到这儿就天价了。”许二壮叹气,“咱们带的那些货,倒是能卖个好价钱。但我看这城里,有钱人不多,恐怕不好卖。” 谢青山沉思:“不急,先摸清情况再说。” 晚上,赵德顺送来饭菜,一盆粟米饭,一碟咸菜,一盆青菜汤。菜里几乎没油水。 “县里穷,没什么好招待的,大人见谅。”赵德顺有些窘迫。 “已经很好了。”谢青山道,“赵县丞一起吃吧。” “不敢不敢,下官吃过了。”赵德顺推辞,但谢青山坚持,他只好坐下。 饭桌上,谢青山看似随意地问:“赵县丞在山阳多少年了?” “十年了。”赵德顺苦笑,“下官是本地人,考了两次举人不中,就捐了个县丞。原想熬几年调走,没想到一待就是十年。” “为何不调走?” “没人愿意来这地方。”赵德顺摇头,“来的要么是得罪了人,被发配过来;要么是没门路,只能来这穷地方。来了就想办法捞钱,捞够了就走。像下官这样没钱没势的,只能留下。” 这话说得直白,倒是让谢青山多了几分信任。 “县里有哪些大户?” 赵德顺犹豫了一下:“最大的有三家。城西马家,有良田千亩,主要做粮食生意;城东周家,经营盐铁;城南孙家,做布匹和药材生意。这三家……几乎掌控了山阳的经济命脉。” 谢青山记在心里:“明日点卯后,我要下乡看看。” 赵德顺一愣:“大人,乡下路难走,而且……不太安全。” “不安全?” “去年大旱,有些村子闹过饥民,抢过粮。”赵德顺压低声音,“虽然被镇压了,但民怨未平。大人新到,还是先熟悉县城为好。” 谢青山听出弦外之音:“你是怕我被刁民袭击?” “下官不敢……” “无妨。”谢青山淡淡道,“本官既然来了,就不能只待在衙门里。明天你陪我下乡,咱们轻车简从,不惊动百姓。” 赵德顺无奈:“是。” 第二天卯时,谢青山准时出现在县衙。 大堂里站着二十几个衙役、书吏。有的睡眼惺忪,有的无精打采,还有的偷偷打量这位小县令,眼中带着不屑。 赵德顺站在一旁,高声道:“这位就是新任县尊谢大人!还不拜见!” “拜见县尊大人!”声音稀稀拉拉。 谢青山没计较,走到案后坐下:“点名。” 赵德顺拿出名册,一个个点名。二十八个衙役,到了二十五个;十二个书吏,到了十个。 “没到的,记旷工一次,扣三日俸禄。”谢青山道。 下面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都欠了三个月了,还扣……” 谢青山听见了,但不理会,继续道:“本官初到山阳,有几件事要说清楚。第一,从今日起,所有人按时点卯,不得迟到早退。第二,衙役当值期间,必须穿戴整齐,精神振作。第三,书吏办事要勤勉,不得敷衍塞责。” “大人,”一个老书吏忍不住开口,“俸禄都发不出来,怎么勤勉?” “俸禄的事,本官会解决。”谢青山看向他,“但你领一天俸禄,就要办一天事。若不想干,可以辞工。” 老书吏噎住,不敢再说。 “赵县丞。” “下官在。” “带我去库房。” 库房在后衙,两间土坯房,门上的锁都锈了。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里面堆着些麻袋,大部分是空的。角落里有几个木箱,打开一看,是些旧账簿、文书。 “粮食呢?”谢青山问。 赵德顺指着那堆麻袋:“就这些,八百石。都是陈粮,有些已经发霉了。” 谢青山走过去,解开一个麻袋。里面的粟米颜色发暗,掺着沙土和虫子。 “这能吃?” “勉强能……”赵德顺苦笑,“去年收的粮食,放久了就这样。百姓交上来的,都是最次的。” 谢青山又去看银箱。里面零零散散几十两碎银,还有几串铜钱。 “朝廷的俸银呢?” “去年就没发全。”赵德顺道,“凉州穷,朝廷拨的款少,层层克扣,到县里就没了。前任张县令自己垫了一些,但杯水车薪。” 谢青山沉默。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走出库房,他对赵德顺说:“召集所有衙役书吏,到院子里。” 人都到齐了,不解地看着谢青山。 谢青山站在台阶上,朗声道:“本官知道,你们三个月没领俸禄了。这是衙门亏欠你们的。现在,本官把话放在这里,十日之内,一定把欠的俸禄发下去。” 下面一阵哗然。 “十日?大人,钱从哪来?” “是啊,库房都空了!” 第40章 :修渠 谢青山抬手,示意安静:“钱从哪来,是本官的事。你们要做的,就是办好差事。 从今日起,所有衙役分成三班,一班值守县衙,一班巡逻县城,一班下乡了解民情。书吏整理历年卷宗、田亩册、赋税记录,三日内呈报本官。” “能做到吗?” 没人回答。 谢青山目光扫过:“若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若留下,就要按本官的规矩来。” 沉默片刻,有人喊:“干了!反正也找不到别的活!” “对!干了!” “好。”谢青山点头,“赵县丞,你安排分组。半个时辰后,下乡的随我出发。” 半个时辰后,谢青山带着赵德顺和四个衙役,骑着马出了城。 第一站是离城最近的李家村。村子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几十户土坯房,大多破败不堪。 正是农闲时节,但田里却有人在干活,是在挖野菜。 见官差来了,村民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几个孩子光着身子,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谢青山下马,走到田边。一个老汉正在挖一种叫“苦苦菜”的野菜,篮子已经半满。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谢青山问。 老汉抬头,看见官服,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大人……大人恕罪,草民只挖点野菜……” “起来说话。”谢青山扶起他,“我不是来问罪的,就是想问问收成。” 老汉战战兢兢:“去年……去年大旱,一亩地只收了不到一斗。交了税,就没剩多少了。现在青黄不接,只能挖野菜充饥。” “一亩地不到一斗?”谢青山皱眉。正常年景,一亩地能收一石左右,十斗为一石。不到一斗,几乎是绝收。 “是啊。”老汉叹气,“这地本来就瘠薄,又缺水。好年景也就收个五六斗,一遇旱灾,就完了。” “村里人都这样?” “都这样。”老汉指着远处的山,“山上有点地,更瘠薄。去年连种子都没收回来。” 谢青山心里沉重。他又问了赋税、劳役等情况,老汉不敢多说,只含糊应着。 离开李家村,又去了几个村子,情况都差不多。土地贫瘠,水利失修,百姓困苦。 中午在一处树荫休息,衙役拿出干粮,硬邦邦的饼子,就着水吃。 赵德顺咬了一口饼,叹道:“大人,您也看到了。山阳就是这样,要水没水,要地没地。百姓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谢青山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山丘。他在想,前世西北是怎么治理的?梯田、引水、耐旱作物…… “赵县丞,山阳可有种过土豆?” “土豆?那是什么?” “就是……番薯。”谢青山想起,这个时代土豆可能还没传入,或者还没普及。 “番薯?听说过,但咱们这儿没人种。”赵德顺摇头,“那东西金贵,要水要肥,咱们这儿种不活。” 谢青山想了想:“那高粱呢?小米呢?” “高粱种过,但产量低。小米倒是能种,但也怕旱。” 看来,得找适合旱地的作物。 下午回到县城,谢青山让赵德顺去查县志,看看历史上山阳种过哪些作物,收成如何。 他自己则去了城南的市场。 市场很小,只有十几个摊位。卖的东西也少,一些野菜、粗布、陶器,还有少量粮食。 谢青山走到一个粮摊前,问:“米怎么卖?” 摊主是个中年人,看了看他的穿着,小心翼翼:“粟米五十文一斗,麦子六十文。” “这么贵?” “大人,没办法啊。”摊主苦笑,“本地不产米,都是从外地运来的。路远,运费高,再加上关卡税,到这儿就这价了。” “盐呢?” “盐……三百文一斤。” 谢青山点点头,又问:“生意怎么样?” “哪有什么生意。”摊主叹气,“百姓饭都吃不饱,谁有钱买这些?也就是城里的几家大户,偶尔来买点。” 谢青山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山阳的经济,几乎被几家大户垄断。 他们控制了粮食、盐、布等生活必需品的供应,抬高物价,百姓苦不堪言。 回到县衙,许二壮已经在等了。 “承宗,我打听到了。”许二壮压低声音,“马家、周家、孙家,这三家确实了不得。马家的粮铺控制着全县七成粮食交易;周家的盐铺垄断了盐业;孙家的布庄、药铺,也是独一份。” “他们背后有人吗?” “听说马家和凉州知府有点关系,周家和京城某个大官是姻亲,孙家……孙家最神秘,据说有江湖背景。” 谢青山沉思。要治理山阳,首先要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而要解决吃饭问题,就绕不开这三家。 “二叔,咱们带来的货,先别急着卖。我想想怎么用。” “好。” 接下来的几天,谢青山白天处理公务,晚上研究县志和卷宗。 他发现,山阳虽然缺水,但并非没有水源。县志记载,城北三十里有条河,叫“白龙河”,常年有水。 只是河道离耕地远,无法灌溉。 “为什么不修渠?”他问赵德顺。 赵德顺苦笑:“修渠要钱要人。前任张县令提过,但马家反对,说修渠要占他们的地。再加上县里没钱,就不了了之了。” “马家的地?” “白龙河两岸的好地,大部分是马家的。”赵德顺道,“他们靠河,可以引水灌溉,所以收成比别处好。若是修渠,别的地方也能引水,他们就没了优势。” 原来如此。 谢青山又翻看赋税记录,发现马家、周家、孙家三家的税,明显偏低。按他们拥有的田亩和生意规模,应该交的税是现在的三倍以上。 “赵县丞,这三家的税,是谁定的?” 赵德顺支支吾吾:“是……是前任张县令定的。” “为什么定这么低?” “这个……下官不知。” 谢青山看他一眼,知道问不出什么,就不再追问。 七日后,谢青山兑现承诺,发了拖欠的俸禄。 钱是从哪来的?他卖了一批从江南带来的丝绸和瓷器。这些东西在江南常见,但在凉州是稀罕物,卖了个好价钱。 拿到俸禄的衙役书吏,态度明显好转。至少,这位小县令说话算话。 这天,谢青山正在看卷宗,赵德顺来报:“大人,马家、周家、孙家三家的家主,在门外求见。” 来了。谢青山放下卷宗:“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三人进了大堂。 马家家主马万财,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绸缎长衫,笑容可掬。周家家主周福,四十出头,精瘦,眼神精明。孙家家主孙豹,三十多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草民拜见县尊大人!”三人行礼。 “免礼。”谢青山抬手,“三位前来,有何事?” 马万财先开口:“听闻大人新到,特来拜会。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说着,让随从抬上来三个箱子。 打开一看,一箱是白花花的银子,一箱是绫罗绸缎,一箱是名贵药材。 谢青山看了一眼,不动声色:“三位这是何意?” “只是见面礼。”马万财笑道,“大人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来我们这穷地方任职,实在委屈。这些薄礼,算是草民们的一点心意。” 谢青山明白,这是试探,也是拉拢。收下,就是自己人;不收,就是敌人。 “三位的心意,本官心领了。”他缓缓道,“但朝廷有令,官员不得收受百姓馈赠。这些礼物,请收回。” 三人脸色微变。 周福干笑:“大人清廉,令人敬佩。不过……山阳不比别处,有些规矩,大人可能还不清楚。” “哦?什么规矩?” “比如修渠引水的事。”马万财接过话,“听说大人有意修渠?这可不是小事。修渠要占田,要征役,要花钱。而且……未必能成。” “马员外似乎很了解?” “不敢不敢。”马万财摆手,“只是前几任县令都提过,最后都不了了之。大人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为好。” 这是警告了。 谢青山笑了:“多谢马员外提醒。不过本官既然来了,总得为百姓做点事。修渠的事,本官会仔细考虑。” 孙豹冷哼一声:“大人,不是草民多嘴。这山阳县,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强要做,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对大人不利。”孙豹语气强硬。 气氛紧张起来。 赵德顺连忙打圆场:“各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谢青山却平静道:“孙员外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孙豹嘴上说不敢,但眼神凶狠。 “那就好。”谢青山起身,“三位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礼物也带回去。至于修渠、赋税这些事,本官自有主张。”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谈不拢,只好告辞。 他们走后,赵德顺担忧道:“大人,这三家在山阳根深蒂固,得罪不得啊。” “我知道。”谢青山看着门外,“但若不得罪他们,就得罪全县百姓。赵县丞,你说,我该得罪谁?” 赵德顺说不出话。 “你去查一下,马家在白龙河两岸有多少地,都是怎么来的。周家的盐,是从哪进的货,为什么能垄断。孙家的生意,有没有违法之处。” “大人,这……” “去查。”谢青山语气坚定,“本官倒要看看,这山阳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赵德顺知道劝不住,只好应下。 晚上,谢青山回到家。胡氏做了顿像样的饭,粟米饭,炒野菜,还有一小碟腊肉。 “今天怎么有肉?”谢青山问。 “你二叔买的。”胡氏给他夹肉,“你这些天忙,都瘦了。多吃点。” “奶奶,您也吃。” “我吃过了。”胡氏看着他,“承宗,今天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谢青山一愣:“奶奶怎么知道?” “你从小就这样,遇到难事,就一个人闷着。”胡氏叹道,“跟奶奶说说。” 谢青山简单说了三家的事。 胡氏听完,沉默许久,才说:“承宗,奶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奶奶知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你既然当了这县令,就要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那三家势力大,我怕……” “怕什么?”胡氏握住他的手,“咱们许家人,什么时候怕过?当年你被谢家欺负,不也挺过来了?现在你是官,他们是民,你怕什么?” 谢青山心中一震。是啊,他是官,是朝廷命官。那三家再厉害,也是平民百姓。只要他行得正,站得直,怕什么? “奶奶,我懂了。” “记住,”胡氏眼神坚定,“只要你做得对,奶奶就支持你。咱们全家都支持你。” “嗯。”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修渠引水,是当务之急。但要修渠,就得解决马家这个障碍。怎么解决? 硬来不行。马家在山阳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而且修渠确实要钱要人,县里拿不出来。 那就……换个思路。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以工代赈”。百姓不是没饭吃吗?修渠可以雇工,发粮食。这样既解决了工程人力,又赈济了灾民。 钱从哪来?可以向三家“借”。当然,是带引号的借。 至于马家的地……可以谈判。用别的好处交换。 谢青山越想越清晰。他起身,点上灯,开始写计划。 第一步,清查田亩赋税,摸清三家底细。 第二步,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渠。 第三步,发展旱地作物,增加粮食产量。 第四步,打通商路,引进外地物资。 一步一步来。 写到半夜,计划初具雏形。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光。 山阳的夜很静,没有江南的蛙鸣虫叫,只有风声。 但他心里很踏实。 因为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去做。 第二天,谢青山召集所有衙役书吏,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成立“田亩清查组”,由赵德顺牵头,重新丈量全县田亩,核实赋税。 第二,成立“以工代赈指挥部”,由他自己负责,招募灾民修建水利。 第三,成立“农事推广组”,寻找适合旱地种植的作物。 第四,成立“商路开拓组”,由许二壮负责,打通与外地商路。 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大人,这……这得花多少钱啊?”赵德顺问。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谢青山道,“你们只管办事。” “可是马家那边……” “马家那边,我去谈。” 散会后,谢青山让赵德顺去请马万财。 马万财来了,这次态度不如上次客气。 “马员外,请坐。”谢青山亲自给他倒茶。 “不敢劳烦大人。”马万财坐下,直接问,“不知大人召草民前来,有何吩咐?” “还是修渠的事。”谢青山开门见山,“本官打算重修白龙河渠,引水灌溉。这事,需要马员外支持。” 马万财笑了:“大人,不是草民不支持。修渠是好事,但占田太多,影响收成。草民一家老小,也要吃饭啊。” “本官明白。”谢青山道,“所以想和马员外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马员外在白龙河两岸有田一千二百亩,对吧?” 马万财眼神一闪:“大人调查得很清楚。” “这一千二百亩,修渠要占二百亩。”谢青山道,“本官用城东的五百亩官田,换你这二百亩,如何?” 马万财一愣。城东的官田,虽然不如白龙河边的地肥沃,但面积多了一倍多。这笔交易,表面看是他赚了。 但他立刻想到:为什么谢青山要这么做? “大人,官田……能随便换吗?” “本官已请示凉州府,府台大人同意了。”谢青山拿出一封公文,“这是批复。” 马万财接过一看,果然是知府大印。他心中疑惑,知府怎么会同意这种交换? 谢青山看出他的疑虑,解释道:“白龙河渠修好后,能灌溉万亩良田,全县受益。这是利民大事,府台大人自然支持。至于官田换私田,只要双方自愿,符合程序,也是可以的。” 马万财犹豫了。他算了一笔账:二百亩好地,换五百亩中等田,确实赚了。而且修渠后,他剩下的千亩地也能更好灌溉,收成更高。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马员外,”谢青山又道,“本官还有一事。修渠需要钱粮,县里困难,想向马员外借粮一万石,借银五千两。三年后,连本带利归还。” 马万财这下明白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大人,一万石粮,五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本官知道。”谢青山平静道,“所以给利息。年息两成,如何?” 两成利息,很高了。正常借贷,年息不过一成。 马万财动心了。但他是生意人,知道风险:“大人拿什么作抵押?” “县衙作保。” “县衙……”马万财笑了,“大人,不是草民不信。但县衙现在,恐怕连一千两都拿不出来吧?” 谢青山也不恼:“马员外说得对。所以本官还准备了一样东西作抵押。”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奇怪的图案。 “这是什么?” “这是‘水车’图纸。”谢青山道,“可以安装在河边,引水灌溉。有了它,旱地也能变成水田。本官以此专利作抵押,若三年后还不上钱粮,这水车的制造使用权,就归马员外所有。” 马万财接过图纸,看不懂,但他相信这东西有价值。谢青山是状元,懂的东西肯定多。 “这水车……真有用?” “本官亲自设计,保证有用。”谢青山道,“马员外若不信,可以先造一架试试。有效果,再谈借贷。” 这下,马万财彻底心动了。粮食和银子,借出去能收利息;水车专利,更是无价之宝。这笔交易,怎么算都不亏。 “大人,容草民考虑几天。” “可以。三日后,给本官答复。” 送走马万财,谢青山松了口气。他知道,马万财八成会答应。商人重利,这么大的利益,他不会放过。 接下来的三天,谢青山一边等马万财答复,一边着手准备修渠事宜。 他亲自去白龙河勘察,设计渠道路线。又让许二壮去凉州府城,采购工具和材料。 第三天,马万财来了,带着契约。 “大人,草民同意了。这是借贷契约,请大人过目。” 谢青山仔细看了,条款公平,利息合理。他签字画押,契约生效。 “马员外深明大义,本官替全县百姓谢过。”谢青山拱手。 “大人客气。”马万财笑道,“都是为了山阳好。” 有了钱粮,修渠的事就正式启动了。 谢青山贴出告示:招募灾民修渠,管饭,每日还发一斤粮食。消息一出,全县轰动。 第一天,就来了上千人。 谢青山亲自去工地,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眼中却闪着希望的光。 “大人,真的管饭吗?”一个老汉问。 “管。”谢青山点头,“不仅有饭,干得好还有奖励。”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老汉跪下来磕头。 谢青山扶起他:“好好干,等渠修好了,大家都有水浇地,日子就好过了。” “哎!哎!” 工地上热火朝天。谢青山也经常去,有时还亲自干活。他虽然年纪小,但不怕苦不怕累,百姓们看在眼里,渐渐对他有了好感。 这天,谢青山正在工地,赵德顺急匆匆跑来:“大人,不好了!周家和孙家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 “周家抬高了盐价,现在一斤盐要五百文!百姓买不起,就去找孙家,想让孙家从外地运盐来卖。孙家答应了,但周家不让,两家在市场上打起来了!” 谢青山脸色一沉:“走,去看看。” 市场里,两帮人对峙。周家的人拿着棍棒,孙家的人拿着刀,眼看就要火拼。 “住手!”谢青山喝道。 双方见县令来了,才停下手。 “怎么回事?” 周福上前:“大人,孙家要抢草民的生意!盐业一直是周家经营,孙家凭什么插手?” 孙豹冷哼:“盐价这么高,百姓吃不起!我运盐来卖,是造福百姓!” “你那是扰乱市场!” “你那是垄断暴利!” 两人又要吵起来。 谢青山抬手:“都闭嘴。”他看向周福,“周员外,盐价五百文一斤,是不是太高了?” “大人,草民也是没办法。”周福叫屈,“盐从外地运来,成本就高。再加上税……” “成本多少?税多少?你赚多少?”谢青山一连三问,“本官要查账,你敢不敢?” 周福脸色一变。 “孙员外,你想卖盐,本官支持。”谢青山又看向孙豹,“但要有合法手续,要交税,要按市价卖。不能恶性竞争。” 孙豹点头:“草民明白。” “这样,”谢青山道,“从今日起,盐价不得超过三百文一斤。周家若做不到,就取消专营权,让孙家来做。” 周福急了:“大人,这……” “要么降价,要么让权,你选。” 周福咬牙,最终低头:“草民……降价。” “好。”谢青山又对孙豹说,“你也可以卖盐,但要按规矩来。若敢哄抬物价,本官同样不饶。” “是。”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谢青山知道,这只是开始。三家在山阳经营多年,不会轻易放弃利益。接下来的斗争,会更激烈。 修渠工地上,号子声震天。 第41章 :三位员外,请留步 白龙河的渠,修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山阳县发生了许多变化。 最先变化的是人心。那些原本面黄肌瘦、眼中无光的灾民,在工地上吃饱了饭,领到了粮食,眼里渐渐有了神采。 他们开始相信,这位小县令真的不一样。 谢青山几乎每天都去工地。有时是早晨,看着太阳从黄土坡上升起,照着忙碌的人群。 有时是傍晚,看着夕阳把渠水染成金色。他会和民工一起抬土,会蹲在渠边检查工程质量,会听老人们讲这片土地的故事。 一个叫老根头的老汉,七十多岁了,还来干活。 谢青山劝他休息,他摇头:“大人,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哪个官给老百姓修渠的。我要亲眼看着这渠修成,死了也闭眼。” “老根叔,您长命百岁,还要用水浇地呢。”谢青山说。 老根头笑了,露出没牙的嘴:“借大人吉言。” 工地上有三千多人,管理是个大问题。谢青山把民工按村分组,每个村选个组长,负责本村人的出工、领粮。 又设了监工组,由赵德顺带着几个书吏,监督工程质量和进度。 许二壮负责后勤。他从江南带来的货物,卖了一部分,换成了粮食、工具。 又派人去凉州府城采购,还联络了赵文远,从江南运来了一批耐旱作物种子,高粱、谷子、绿豆。 李芝芝身子弱,但坚持给工地做饭。胡氏也帮忙,带着一群妇女,在工地上搭起灶台,每天煮粥、蒸饼。虽然简单,但管饱。 许大仓腿好了,在工地当木匠,修工具,做水车零件。他话不多,但手艺好,做的水车结实耐用。 许承志三岁半了,跟着哥哥在工地跑。谢青山教他认字,在沙地上写“水”“渠”“田”。 小家伙学得认真,工人们都喜欢他,叫他“小大人”。 林文柏他们陆续到了任上。清水县、平凉县、安定县、金城县,都离山阳县不远,骑马一天就能到。 五人经常通信,互通情况。 林文柏来信说,清水县情况稍好,有条小河,但也被大户把持。 他打算学谢青山,修渠引水。 周明轩说,平凉县更穷,土地更瘠薄。他正在推广谢青山给的高粱种子。 吴子涵说,安定县靠近边境,常有鞑靼骚扰。他训练民壮,加强防卫。 郑远最苦,金城县是凉州最穷的县,他当县丞,上面还有个县令。 那县令是个老油条,什么事都不管。郑远想做事,处处受掣肘。 谢青山回信鼓励他们:慢慢来,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 十月,渠修到了关键段,要穿过一片石岗。 石头坚硬,铁镐砸上去,火星四溅,进展缓慢。 民工们手都磨破了,血泡叠着血泡。有人开始抱怨:“这石头挖不动啊!” “要不绕过去吧?” “绕?往哪绕?两边都是马家的地。” 原来这段石岗,正好在马家地界。 当初修渠路线是谢青山和马万财商定的,马家同意修渠,但要求不占好地,所以渠线走了这片石岗。 谢青山知道,马万财这是故意刁难。 但他没说什么,亲自下到渠底,抡起铁镐。 “大人,使不得!”赵德顺连忙拦。 “怎么使不得?”谢青山抹了把汗,“大家都能干,我也能。” 他力气小,一镐下去,只在石头上留下个白点。 但他不停,一镐接一镐。 民工们看着,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汉子走过来:“大人,我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大家又干起来,没人再抱怨。 谢青山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但他不吭声,继续干。 胡氏看见了,心疼得直掉眼泪,但也没拦,她知道,孙子这是在争一口气。 这天晚上,谢青山回到家,手上包着布。 胡氏给他上药,动作轻柔。 “疼吗?” “不疼。” “傻孩子。”胡氏叹气,“你是县令,指挥就行了,何必亲自干?” “奶奶,我要让百姓知道,我和他们一样,都是这山阳的一份子。”谢青山认真道,“他们流汗,我也流汗;他们流血,我也流血。这样,他们才会真正相信我。” 胡氏点点头:“你说得对。但也要爱惜身子,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 “我知道。” 夜里,谢青山睡不着,想着石岗的事。硬挖不是办法,效率太低。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爆破,用火药炸石头。 但这个时代,火药是管制物资,而且危险。不过,可以用土办法。 第二天,他找来几个老石匠,问:“有没有办法让石头变脆?” 一个姓石的老匠人说:“有。先用火烧,烧红了泼冷水,石头就会裂。” “那就用这个办法!” 在石岗上架起柴火,烧了一天一夜,石头烧得滚烫。 然后从渠里挑水,一桶桶泼上去。 “嗤——”白烟冒起,石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等凉了,再用铁镐撬,果然轻松多了。 大块的石头裂开,小块的直接搬走。 这方法传开,民工们都佩服:“谢大人真有办法!” 马万财听说后,脸色不太好看。 他本来想用石岗刁难谢青山,没想到被破解了。 十一月初,渠终于修通了。 白龙河的水,沿着新修的渠道,流进了干渴的土地。 放水那天,全县轰动。 成千上万的百姓站在渠边,看着清澈的河水哗哗流淌。 老根头跪在渠边,老泪纵横:“水来了……水真的来了……” 一个妇人舀起一瓢水,喝了一口,哭了:“甜,真甜!” 孩子们在渠边跑,嬉笑着撩水玩。 谢青山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三个月的辛苦,值了。 水渠全长三十里,能灌溉万亩良田。 虽然只是开始,但给了百姓希望。 放水仪式后,谢青山在渠边召开全县大会。 百姓们聚在一起,黑压压一片。 谢青山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声音清亮: “乡亲们!渠修通了,水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用水浇地,要种粮食,要让山阳县变个样!” “怎么变?第一,推广耐旱作物。县衙已经准备了高粱、谷子、绿豆种子,愿意种的,可以来领,三年后再还。” “第二,修建水车。有水了,但有些地地势高,水上不去。县衙会帮各村修建水车,引水上山。” “第三,减免赋税。去年大旱,今年春播又晚,本官已向凉州府申请,减免今年三成赋税。” “第四,兴修学堂。明年开春,县里要办官学,让孩子们有书读!” 每说一条,百姓们就欢呼一声。 说到兴办学堂时,许多老人哭了,他们祖祖辈辈不识字,现在孙子能读书了。 马万财、周福、孙豹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复杂。 他们没想到,谢青山真把渠修成了,还赢得了民心。 散会后,谢青山叫住他们:“三位员外,请留步。” 三人走过来,态度恭敬了些:“大人有何吩咐?” “修渠成功,三位功不可没。”谢青山道,“特别是马员外,借粮借银,支持修渠,本官铭记在心。” 马万财连忙道:“不敢不敢,是大人领导有方。” “不过,”谢青山话锋一转,“渠修成了,接下来的事,还需要三位支持。” “大人请讲。” “推广耐旱作物,需要种子、技术。马员外田地多,可否先试种,给百姓做个示范?” 马万财犹豫。试种有风险,万一失败了,损失不小。 “马员外放心。”谢青山看出他的顾虑,“若试种失败,损失由县衙补偿。若成功了,马员外就是山阳农事改革的功臣,本官会上报朝廷,请求嘉奖。” 听到“上报朝廷”,马万财心动了。商人再有钱,也想有个官身。若真能得朝廷嘉奖,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好,草民愿意试种。” “周员外。”谢青山又看向周福,“盐价已经降了,百姓受益。但本官希望,周家能更进一步,在山阳开盐井。” “开盐井?”周福一愣,“大人,山阳不产盐啊。” “是不产,还是没发现?”谢青山拿出一张图,“这是本官查县志发现的。百年前,山阳曾有过盐井,后来废弃了。若能重新开采,山阳就能自产盐,价格还能再降。” 周福眼睛亮了。如果真能开盐井,周家就掌握了源头,利润更大。 “草民愿意一试!” “孙员外。”最后是孙豹,“山阳药材匮乏,百姓看病难。孙家做药材生意,可否在山阳种植药材?既能让百姓看病便宜,也能开辟新财源。” 孙豹粗声粗气道:“种药?种什么药?” “黄芪、甘草、枸杞,这些耐旱药材,适合山阳种植。”谢青山道,“孙员外若愿意,县衙可以划拨土地,提供技术支持。” 孙豹想了想,点头:“行,我试试。” 三人走后,赵德顺担忧道:“大人,您给他们这么多好处,万一他们势力更大,更难控制怎么办?” 谢青山笑了:“赵县丞,你看这三人,最想要什么?” “钱?” “不全是。”谢青山摇头,“他们有钱,但缺名望,缺地位。我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成为功臣,他们就会顺着我的路走。等他们发现,跟着我走既能得利又能得名,就不会轻易反对了。” 赵德顺恍然大悟:“大人高明。” “这叫利益绑定。”谢青山道,“把他们绑在县衙的战车上,让他们为山阳发展出力。只要目标一致,就是盟友。”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三家态度大变。 马万财划出五百亩地,试种高粱、谷子。 他还请了老农,研究种植技术,经常向谢青山请教。 周福组织人手,按照谢青山给的位置,开始打盐井。虽然困难重重,但他劲头十足。 孙豹圈了片荒地,种黄芪、甘草。还从外地请来药农,传授种植技术。 山阳县,第一次有了生机。 十一月中,凉州下起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但很密,一夜之间,黄土坡变成了白色。渠水结了薄冰,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青山披着棉袍,站在渠边。赵德顺搓着手走过来:“大人,天冷了,回屋吧。” “赵县丞,你看这雪。”谢青山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明年,该有好收成了。” “是啊,瑞雪兆丰年。”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奔来,马上的衙役翻身下马:“大人!凉州府急报!” 谢青山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皱起。 “大人,怎么了?”赵德顺问。 “凉州知府调任,新任知府……是陈仲元的人。” 赵德顺脸色一变:“陈仲元?吏部侍郎陈仲元?” “嗯。”谢青山把信递给他,“新知府姓刘,是陈仲元的门生。凉州府行文,要求各县年底前上报政绩,准备年后巡查。” “这……这是冲着大人来的?” “八九不离十。”谢青山冷笑,“陈仲元一直想找我的茬,现在他的人来了凉州,更方便了。”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谢青山转身往回走,“咱们按计划行事,把该做的事做好。只要山阳百姓过得好,他挑不出毛病。” 话虽如此,但谢青山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仲元在朝中势力大,他的门生来当知府,肯定会找机会打压自己。 回到县衙,谢青山召集所有人开会。 “年底前,有几件事必须完成。”他站在堂前,神色严肃,“第一,水车安装。各村的水车,必须在腊月前全部安装到位,确保春耕用水。” “第二,学堂建设。县学的主屋已经盖好,腊月前要把桌椅、书籍备齐,明年正月开学。” “第三,赋税减免。本官申请的减免,凉州府已经批复。立即张榜公布,让百姓安心。” “第四,盐井勘探。周家的盐井,要加快进度,争取年底前出盐。” “第五,药材种植。孙家的药田,要统计面积、品种,记录生长情况。” 一条条命令下去,衙役书吏们忙碌起来。 大家都知道,新任知府来者不善,山阳县必须拿出像样的政绩。 腊月初,水车全部安装完毕。十二架水车分布在白龙河两岸,吱呀呀转动,把河水提到高处,灌溉坡地。 百姓们围着水车看,啧啧称奇。 “这东西真神!不用人力,自己就能转!” “听说也是谢大人设计的。” “谢大人真是神仙下凡!” 腊月十五,县学建成。三间大屋,窗明几净。桌椅是许大仓带着木匠做的,虽然简陋,但结实。 书籍是谢青山从老家托人运来的,有《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农书、医书。 开学那天,来了五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六七岁,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但眼睛亮晶晶的。 谢青山站在学堂前,对孩子们说:“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在这里读书识字。不收束脩,笔墨纸砚由县衙提供。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好好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孩子们齐声答:“是!” 一个叫狗娃的孩子问:“大人,学了字,能当官吗?” “能。”谢青山点头,“但当了官,要像本官一样,为百姓做事。” “我要当官!我要像大人一样!”狗娃大声说。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 谢青山笑了。这些孩子,是山阳的未来。 腊月二十,周家的盐井打出了卤水。 消息传来,全县轰动。 周福激动得满脸通红,亲自舀了一瓢卤水,送到县衙:“大人,成了!真的出卤水了!” 谢青山尝了尝,咸中带苦,确实是盐卤。 “好!立即建灶煮盐!” 煮盐需要柴火,山阳缺树,但有的是枯草、秸秆。 周福雇人砍草,建了十口大灶,日夜煮盐。 五天后,第一锅盐出来了。雪白的盐粒,晶莹剔透。 周福捧着一捧盐,手都在抖:“大人,这是山阳自己的盐!咱们不用再受制于人了!” 谢青山也很激动。盐是民生必需品,能自产,就能掌控价格,百姓受益。 他当场宣布:“从今日起,山阳盐价再降!每斤不超过两百文!” 百姓们欢呼雀跃。盐价从五百文降到三百文,再降到两百文,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腊月廿五,孙家的药田也有了收获。黄芪长得粗壮,甘草根深叶茂。 孙豹挖了几株,送到县衙:“大人,您看,长得多好!” 谢青山仔细看了,点头:“不错。明年可以扩大种植。” “我已经让人开荒了,明年再种一百亩。”孙豹现在干劲十足。 腊月廿八,凉州府的第二封急报来了。 第42章 :鸿门宴 这次不是公文,是私信。新知府刘大人亲笔,邀请谢青山腊月三十到凉州府城,参加除夕宴。 “这是鸿门宴啊。”赵德顺忧心忡忡。 “我知道。”谢青山看着信,“但他以知府身份相邀,我不能不去。” “万一他为难大人……” “为难就为难。”谢青山平静道,“正好会会他,看看陈仲元到底想干什么。” 胡氏听说后,很担心:“承宗,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奶奶,没事的。”谢青山安慰她,“我是朝廷命官,他不敢明着动我。” “那也要小心。” 腊月三十,谢青山带着两个衙役,骑马去了凉州府城。 凉州府城比山阳大得多,城墙高大,街道宽阔。虽然是除夕,但街上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知府衙门在城中心,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看来其他县的官员也到了。 谢青山下马,递上名帖。门房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讶异,但还是恭敬道:“谢大人请进。” 进了衙门,来到花厅。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凉州各县的知县。见谢青山进来,都打量他。 八岁的孩子,穿着七品官服,确实扎眼。 一个胖知县笑道:“这位就是山阳县谢大人吧?久仰久仰!” 谢青山拱手:“不敢,阁下是?” “在下永昌县知县,姓王。” “王大人。” 互相寒暄后,各自落座。谢青山坐在末位,静静观察。 来的都是知县,大约十几人。他师兄几个都没来。 有的谈笑风生,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偷偷打量他。 不一会儿,知府刘大人来了。 刘知府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四品官服,步履从容。 他一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坐。”刘知府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谢青山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今日除夕,本该与家人团聚。但本官初到凉州,想与诸位同僚见见面,聊聊天,所以就请大家来了。”刘知府笑道,“诸位不会怪本官扰了团圆吧?” “不敢不敢。” “能得大人相邀,是下官等的荣幸。” 众人纷纷奉承。 酒菜上来,还算丰盛。但气氛有些微妙。 刘知府看似随意地问各县情况,实则句句带刺。 “王知县,永昌县去年赋税为何少了三成?” “这……去年旱灾……” “旱灾是借口吗?朝廷要的是实绩。” 王知县汗都下来了。 又问另一个:“李知县,你县里盗匪横行,为何不剿?” “下官……下官尽力了……” “尽力?本官看你是懈怠。” 一个个问下来,气氛越来越紧张。 终于,轮到谢青山了。 “谢知县。”刘知府看着他,笑容温和,“听说你在山阳县,修渠引水,推广新作物,还办了学堂?” “是。”谢青山平静道。 “不错,年轻有为。”刘知府话锋一转,“不过,本官听说,你向当地富户借粮借银,还许以重利。可有此事?” 来了。谢青山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此事。修渠需要钱粮,县里困难,故向马员外借贷。利息是双方商定的,合法合理。” “合法?合理?”刘知府挑眉,“朝廷明令,官员不得与民争利,不得擅借私债。谢知县,你这是知法犯法啊。” 其他人屏住呼吸,看着谢青山。 谢青山不慌不忙:“大人,下官并非擅借私债,而是以县衙名义借贷,用于公共工程。此事已报凉州府备案,前任知府大人批复同意。至于利息,民间借贷皆有息,下官所定利息,低于市价,何来与民争利?” 刘知府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滴水不漏,一时语塞。 “再者,”谢青山继续道,“修渠引水,灌溉万亩良田,受益的是全县百姓。马员外借出钱粮,既得利息,又得名声,是双赢之举。下官不明白,这有何不妥?” “你……”刘知府脸色微沉,“巧舌如簧!” “下官只是据实陈述。”谢青山站起身,拱手道,“若大人认为下官有错,请明示错在何处,下官愿领责罚。” 花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面对知府质问,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刘知府盯着谢青山,许久,忽然笑了:“好,好。谢知县果然少年英才,本官只是随口一问,不必紧张。坐,坐。” 谢青山坐下,心中警惕。他知道,刘知府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果然,酒过三巡,刘知府又道:“谢知县,听说你在山阳推广新作物,还自产盐?这可都是大事,为何不报府衙?” “下官已行文上报。”谢青山道,“推广作物,是为解决百姓温饱;自产盐,是为平抑盐价。这些都是利民之事,下官以为,府衙会支持。” “支持是支持,但程序不能乱。”刘知府慢条斯理,“尤其是盐,乃朝廷专卖,私自开采,可是大罪。” “下官并非私自开采。”谢青山早有准备,“山阳盐井,是前朝旧井,县志有载。下官只是重新启用,且已报备。所产之盐,全部由县衙监管,按朝廷定价出售,税收分文不少。” “报备?报给谁了?” “前任知府张大人。” “张大人已经调任,他的批复,不算数。”刘知府冷冷道,“从今日起,山阳盐井暂停开采,待本官查验后再议。” 谢青山心中一沉。这是要断山阳的财路。 “大人,盐井关乎百姓生计……” “本官知道。”刘知府打断他,“但规矩就是规矩。谢知县,你还年轻,要多学学为官之道,莫要急功近利。”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其他知县都低头,不敢插话。 谢青山知道,再说无益,只会激化矛盾。他深吸一口气:“下官遵命。” 刘知府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来,喝酒。” 接下来的宴席,索然无味。谢青山勉强应付,心里却在盘算对策。 宴席结束,已是戌时。各知县告辞离去。 谢青山正要走,刘知府叫住他:“谢知县留步。” “大人还有何吩咐?” 刘知府屏退左右,花厅里只剩两人。 “谢青山,”刘知府不再客套,直呼其名,“本官知道你是状元,有才。但你要明白,官场不是考场,不是有才就能行得通的。” “下官愚钝,请大人明示。” “陈侍郎对你很不满。”刘知府盯着他,“你在山阳做的这些事,看似利民,实则坏了规矩。修渠、办学、开盐井……你让其他县怎么看?让朝廷怎么看?” “下官只是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做实事?”刘知府冷笑,“天下官员都像你这样‘做实事’,朝廷还怎么管?赋税怎么收?秩序怎么维持?” 谢青山明白了。刘知府,或者说他背后的陈仲元,不是反对他做事,而是反对他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 “那依大人之见,下官该如何?” “简单。”刘知府道,“第一,盐井交给府衙接管,利润上缴。第二,停止推广新作物,按旧制耕种。第三,水渠收费,不能白用。第四,学堂关闭,读书不是泥腿子该做的事。” 谢青山听得心头发冷。这四条,每一条都是要断山阳的生路。 “大人,若下官不答应呢?” “不答应?”刘知府笑了,“你以为你是谁?八岁的孩子,真以为中了状元就了不起了?本官一道公文,就能罢了你的官!” “下官是朝廷命官,罢免需吏部核准。” “吏部?”刘知府凑近,压低声音,“陈侍郎就是吏部侍郎!你说,他会不会核准?” 谢青山握紧拳头。 “谢青山,本官给你指条明路。”刘知府坐回椅子,“你在山阳做的这些,本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每年向府衙上缴五千两‘管理费’。第二,盐井的利润,分七成给府衙。” 赤裸裸的勒索。 谢青山看着刘知府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恶心。 “大人,”他缓缓道,“山阳县去年全年赋税,不过三千两。五千两管理费,从何而来?” “那是你的事。”刘知府不耐烦,“你是状元,总有办法。” “至于盐井,”谢青山继续道,“刚刚出盐,本钱还没收回,何来利润?” “少跟本官哭穷!”刘知府拍案,“你从老家带来的那些货,卖了多少?几百两得有吧。你二叔许二壮偷摸做的生意,赚了多少?本官都清楚!” 原来,早就调查过了。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大人,若下官答应这些条件,山阳百姓怎么办?他们刚看到希望……” “百姓?”刘知府嗤笑,“百姓算什么东西?只要能完成朝廷的赋税,让他们饿不死就行了。你倒好,又是修渠又是办学,把他们胃口养大了,以后还怎么管?” 这话,彻底暴露了他的嘴脸。 谢青山不再多说,起身拱手:“大人的条件,下官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刘知府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给本官答复。答应,山阳还是你的山阳;不答应……哼,你自己掂量。” “下官告退。” 走出知府衙门,寒风扑面。谢青山紧了紧衣袍,翻身上马。 “大人,怎么样?”随行的衙役问。 “回去再说。” 三人连夜赶回山阳。路上,谢青山一言不发。 他在想,怎么办? 答应刘知府的条件,山阳刚有起色的民生,将毁于一旦。 不答应,刘知府肯定会找茬罢免他,甚至可能罗织罪名。 回到山阳,已是子时。家里还亮着灯,胡氏、李芝芝、许大仓都在等他。 “承宗,回来了?”胡氏迎上来,“怎么样?” 谢青山疲惫地坐下,把事情说了。 “混账!”许大仓气得脸色发青,“这是什么狗官!” 李芝芝抹泪:“这可怎么办……” 胡氏最冷静:“承宗,你怎么打算?” “奶奶,我不能答应。”谢青山坚定道,“答应了,我对不起山阳百姓,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可是不答应,他罢你的官怎么办?” “罢官就罢官。”谢青山道,“但我不会坐以待毙。” “你想怎么做?” 谢青山沉思片刻:“我要上书。” “上书?给谁?” “给朝廷,给皇上。”谢青山眼中闪着光,“我要把凉州的情况,把刘知府的勒索,把陈仲元的打压,一五一十报上去!” 胡氏担忧:“可陈仲元在朝中势力大,你的奏折,能到皇上手里吗?” “有一个人,或许能帮我。” “谁?” “礼部尚书,李敬之大人。”谢青山道,“他是清流领袖,与陈仲元不和。而且他赏识我,殿试时为我说话。或许,他会帮我。” “可李大人远在京城……” “我让赵文远帮忙。”谢青山已经有了计划,“赵家在京城有生意,认识些人。我写密信,让赵文远转交给李大人。” 许大仓一拍大腿:“对!告他!” “但这事要保密。”谢青山道,“刘知府耳目众多,若知道我要上书,可能会先下手。” 一家人商量到深夜,最终决定:谢青山写密信,由许二壮亲自送去老家,交给赵文远。 同时,山阳县表面上按兵不动,麻痹刘知府。 第二天,谢青山照常办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刘知府派来催问的人,他敷衍说还在考虑。 暗地里,他写了一封长信,详细陈述山阳情况,揭露刘知府的勒索,控诉陈仲元的打压。信写得很克制,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腊月三十,除夕夜。 山阳县城,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庆祝新年。 谢青山家里也准备了年夜饭。胡氏做了饺子,李芝芝炒了几个菜,许大仓打了壶酒。 “承宗,来,喝酒。”许大仓给儿子倒酒。 谢青山接过,一饮而尽。酒很辣,但能暖身子。 “爹,娘,奶奶,”他放下酒杯,“这个年,可能过不安稳了。” “不怕。”胡氏给他夹饺子,“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 “对。”李芝芝也道,“承宗,你做的对。咱们不能对不起良心。” 许承志懵懂地问:“哥哥,什么是良心?” 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良心就是……做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事。” “那哥哥做的事,是对的吗?” “对。” “那我就支持哥哥!” 孩子的话,让大家都笑了。 年夜饭后,谢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山阳的百姓在庆祝,他们不知道,一场危机正在逼近。 但谢青山不怕。 他有家人支持,有百姓拥护。 他要为山阳,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烟花映亮了他的脸,九岁的少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坚毅。 第43章 :此子,国之栋梁啊 腊月三十,亥时末。 山阳县衙的书房里,灯还亮着。谢青山伏案疾书,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他要写的不是普通的信,而是一封可能改变山阳命运,甚至可能撼动朝局的奏折。 胡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承宗,歇会儿吧。” “奶奶,我不累。”谢青山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这封信太重要,我必须写得清清楚楚。” 胡氏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真的想好了?告发知府,可是以下犯上。万一……” “没有万一。”谢青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刘知府要我每年上缴五千两‘管理费’,还要盐井七成利润。我若答应,山阳百姓刚有的盼头就全毁了。我若不答应,他就会找借口罢我的官,甚至可能罗织罪名陷害我。” 他拿起桌上的一沓账册:“这是马万财、周福、孙豹三家今年的账目。马家借粮一万石,实际只用了八千石,剩下的都按我说的,存入了县仓,以备春荒。 周家的盐井,出盐三千斤,除去成本,利润五百两,全部用于修建学堂。孙家的药田,收获黄芪五百斤,甘草三百斤,一半平价卖给百姓,一半储存备用。”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谢青山目光坚定,“刘知府要的,不是山阳变好,而是要山阳继续穷下去,方便他盘剥。我不能让山阳回到从前。” 胡氏沉默良久,握住孙子的手:“承宗,奶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奶奶知道,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你做的对,奶奶支持你。” “谢谢奶奶。” 谢青山继续写信。 他详细记录了自到任以来山阳的变化:修渠三十里,灌溉万亩田;推广耐旱作物,储备粮种;兴办学堂,让贫寒子弟读书;开凿盐井,平抑盐价;种植药材,改善民生。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字,有证人证言。 接着,他如实汇报了刘知府的勒索:要求每年上缴五千两“管理费”,索要盐井七成利润,威胁罢官。 最后,他笔锋一转,直指问题根源:“臣闻,吏治之弊,在上下相蒙。上有权臣把持朝政,下有贪官鱼肉百姓。凉州知府刘某,乃吏部侍郎陈仲元门生。陈仲元在朝,结党营私,打压寒门;刘某在凉州,横征暴敛,欺压良善。 臣位卑言轻,本不该妄议上官。然山阳两万百姓,嗷嗷待哺。臣若沉默,则百姓受苦;臣若抗争,则官位难保。恳请陛下明察,救山阳百姓于水火。” 写到这里,谢青山停了停。他知道,这些话很重,很可能激怒陈仲元,甚至可能触怒皇帝。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他提笔写下最后一段:“臣谢青山,年方九岁,蒙陛下钦点状元,授山阳县令。自知年幼才疏,本不该担此重任。然既受皇恩,当竭尽全力。 今山阳初现生机,百姓始有盼头,若因上官贪索而毁于一旦,臣死不瞑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妄,甘受极刑。” 写完,他长长舒了口气,在末尾郑重签下名字,盖上县印。 这封信,不仅是奏折,更是战书。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许二壮已经等在门外。他换了一身商人打扮,背着行囊。 “二叔,路上小心。”谢青山把信交给他,“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赵文远手里。让他务必通过可靠渠道,转交给礼部尚书李敬之大人。” “我明白。”许二壮接过信,小心藏在贴身衣物里,“承宗,你放心。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把这封信送到。” “不要说拼命。”谢青山拍拍他的肩,“平安去,平安回。家里等着你。” “哎。” 许二壮翻身上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送走二叔,谢青山回到县衙。今天是大年初一,按照惯例,他要接见前来拜年的乡绅百姓。 果然,辰时刚过,县衙外就聚满了人。有各村的里正,有城里的商户,还有普通百姓。他们提着年礼,一篮鸡蛋、几只鸡、几斤腊肉,虽然不贵重,但心意真挚。 谢青山站在衙门口,拱手道:“各位乡亲,新春吉祥!” “谢大人吉祥!”众人齐声回应。 一个老汉挤到前面,颤巍巍跪下:“大人,草民李老根,代表李家村一百二十三户人家,给大人拜年!多谢大人修渠引水,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 谢青山连忙扶起:“老根叔,快起来。这是本官该做的。” “不,不一样。”老根头老泪纵横,“草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七任县令,只有大人真心为我们老百姓做事。这篮鸡蛋,是全村人凑的,大人一定要收下。” 谢青山看着那篮还带着鸡毛的鸡蛋,心中感动:“好,我收下。谢谢乡亲们。” 接着,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上前:“大人,这是狗娃,在县学读书。狗娃,给大人磕头。” 狗娃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谢大人,狗娃一定好好读书,将来像大人一样,当个好官!” “好孩子,快起来。”谢青山摸摸狗娃的头,“好好读书,山阳的未来靠你们。” 一个接一个,百姓们表达着感激。谢青山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为了这些人,他不能退缩。 中午,马万财、周福、孙豹也来了。 三人态度恭敬,送的礼也比百姓贵重。马家送了一车粮食,周家送了一箱新盐,孙家送了一筐药材。 “三位员外客气了。”谢青山道。 “应该的。”马万财笑道,“大人来了山阳,我们三家也受益良多。特别是这盐井,若真能做起来,可是千秋功业。” 周福点头:“是啊。以前我们周家做盐生意,要从外地进货,成本高,利润薄。现在能自产,利润翻了倍,还能让百姓吃上便宜盐,真是两全其美。” 孙豹粗声道:“我的药田也是。以前从外地进药材,价格贵,百姓看不起病。现在自己种,成本降了三成,看病的人也多了。” 谢青山听出他们话里的意思。三家已经和他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三位员外,有件事,本官要提前告知。”谢青山神色严肃,“凉州新任刘知府,对本官在山阳的做法不满,可能要刁难。” 三人脸色微变。 “大人,刘知府想怎样?”马万财问。 谢青山没说得太细,只道:“可能要查账,可能要暂停一些工程。三位要有心理准备。” 周福皱眉:“暂停盐井?那可不行!我们投入了上千两银子,刚见效益……” “本官会尽力周旋。”谢青山道,“但也请三位理解,若真有变故,咱们要一起应对。” 三人对视一眼,都点头:“我们听大人的。” 送走三人,赵德顺忧心忡忡地走来:“大人,刘知府那边,三天期限快到了。” “我知道。”谢青山平静道,“明天,我亲自去凉州府城。” “大人,太危险了!” “不去更危险。”谢青山看着远方,“我要当面和他谈,能拖一天是一天。” 正月初三,谢青山再次来到凉州府城。 这次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知府衙门里,刘知府正在喝茶,见他来了,皮笑肉不笑:“谢知县考虑得怎么样了?” “下官还在考虑。”谢青山道,“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大人。” “说。” “第一,五千两管理费,府衙以何名目收取?可有朝廷明文?” 刘知府脸色一沉:“本官说收就收,需要什么名目?” “第二,盐井七成利润,府衙拿走,剩下的三成,是否要交税?若交,是按十成交,还是按三成交?” “你……”刘知府拍案,“谢青山,你在耍本官?” “下官不敢。”谢青山不卑不亢,“只是事关朝廷法度,下官不敢擅专。若大人能出示朝廷公文,或凉州府正式文书,下官自当照办。” 刘知府气得脸色发青。他哪有什么公文?这些要求本就是私下勒索,上不得台面。 “谢青山,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威胁道,“本官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还不答应,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下官告退。” 走出知府衙门,谢青山松了口气。他成功激怒了刘知府,但也争取了三天时间。现在,就看许二壮那边了。 与此同时,京城。 正月初五,年味还未散尽。礼部尚书李敬之的府邸,来了位不速之客。 “老爷,门外有位姓赵的公子求见,有要事禀报。”管家来报。 李敬之正在书房看书,闻言皱眉:“赵公子?我不认识。” “他说是受山阳县令谢青山所托。” 谢青山?李敬之想起那个八岁的状元,殿试时对答如流的孩子。 他怎么会派人来找自己?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被带进书房。正是赵文远。 “学生赵文远,拜见尚书大人!”赵文远跪下行礼。 “起来说话。”李敬之打量他,“你是谢青山的什么人?” “学生是谢青山在江宁府的同窗。”赵文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谢青山托学生转交给大人的密信。他说,此事关乎山阳两万百姓生死,恳请大人务必亲阅。” 李敬之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渐渐凝重。 信很长,写了十几页。从山阳的贫困,到修渠的艰辛;从百姓的期盼,到刘知府的勒索;从陈仲元的打压,到寒门的困境。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看完信,李敬之沉默良久。他早就知道陈仲元在朝中结党营私,打压异己。 但没想到,他的手伸得这么长,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更没想到,谢青山在山阳,居然做出了这样的政绩。 修渠三十里,灌溉万亩田;兴办学堂,让贫寒子弟读书;开凿盐井,平抑盐价……这些事,别说一个八岁的孩子,就是几十年的老吏,也未必能做得到。 而刘知府的勒索,更是触目惊心。 每年五千两“管理费”,盐井七成利润。这哪里是官员,分明是土匪! “赵公子,”李敬之放下信,“这封信的内容,你可知道?” “学生知道。”赵文远点头,“许二壮送信来时,说了大概。学生与谢青山是同窗,深知他的为人。若非被逼到绝境,他不会写这样的信。” 李敬之沉吟片刻:“信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谢青山,让他坚持住。这事,老夫管了。” 赵文远大喜,跪下磕头:“学生代谢青山,代山阳百姓,谢过大人!” 送走赵文远,李敬之重新拿起那封信,仔细又看了一遍。 他在朝为官三十年,见过太多贪官污吏,也见过太多有志之士被排挤打压。 但像谢青山这样,八岁就能做出如此政绩,又敢直面强权抗争的,还是第一个。 “此子,国之栋梁啊。”他喃喃道。 但如何帮他?陈仲元是吏部侍郎,正三品大员,在朝中党羽众多。 自己虽是礼部尚书,正二品,但礼部清贵,实权不如吏部。而且皇帝对陈仲元颇为信任,想扳倒他,难。 李敬之想了很久,忽然有了主意。 第44章 :擢升凉州同知 正月初六,大朝会。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永昌帝端坐龙椅,听着各部奏报。 轮到吏部时,陈仲元出列:“启奏陛下,去岁官员考绩已毕。凉州府新任知府刘文彬奏报,山阳县令谢青山,年少轻狂,擅改祖制,与民争利,扰乱地方。请陛下下旨,革去其职,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中一阵骚动。谢青山是八岁状元,名满天下,怎么突然要被革职? 永昌帝皱眉:“谢青山?朕记得他,殿试时对答不错。他在山阳做了什么?” 陈仲元道:“他擅自修渠,占用民田;推广所谓‘新作物’,破坏农时;开凿盐井,违反朝廷专卖;兴办学堂,浪费公帑。更甚者,他向当地富户借贷,许以重利,有损官声。” 说得条条是罪。 这时,李敬之出列:“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李爱卿请讲。” “臣近日接到山阳县令谢青山的奏报。”李敬之从袖中取出谢青山的信,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只保留政绩部分,删去了控诉刘知府和陈仲元的内容。 “谢青山在山阳,修渠三十里,灌溉万亩田,使数千灾民得以活命;推广耐旱作物,储备粮种,以备荒年;开凿盐井,平抑盐价,百姓得实惠;兴办学堂,让贫寒子弟读书,开启民智。此乃实打实的政绩,何来‘扰乱地方’之说?” 陈仲元反驳:“李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谢青山所做之事,看似利民,实则坏法。修渠占用民田,可有补偿?推广新作物,可有依据?开凿盐井,可有朝廷许可?兴办学堂,可有师资?这些都是问题!” 两人在殿上争执起来。 其他大臣有的支持陈仲元,有的支持李敬之,分成两派。 永昌帝听了一会儿,摆手道:“好了,不要吵了。谢青山的事,朕知道了。这样吧,派人去凉州查一查,若真如陈爱卿所说,再革职不迟;若如李爱卿所说,则当嘉奖。” 陈仲元心中暗喜。派人去查?派谁?还不是他吏部的人?到时候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不料,李敬之道:“陛下圣明。臣举荐一人,可担此任。” “谁?”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守正。” 陈仲元脸色一变。王守正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刚正不阿,从不徇私。而且,王守正和李敬之是同年,关系密切。 “王守正?”永昌帝想了想,“也好,王爱卿公正严明,就让他去。” “陛下!”陈仲元还想争取。 “就这么定了。”永昌帝起身,“退朝。” 散朝后,陈仲元阴沉着脸回到吏部衙门。幕僚过来问:“大人,怎么了?” “王守正要查谢青山。”陈仲元咬牙,“这个老顽固,油盐不进。若让他查出什么,对我们不利。” “那怎么办?” “写信给刘文彬,让他做好准备。该销毁的销毁,该打点的打点。”陈仲元眼中闪过狠色,“还有,派人盯紧王守正,看他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 “大人的意思是……” “王守正年纪大了,路上出点‘意外’,也很正常。” 幕僚会意:“属下明白。” 另一边,李敬之回到府邸,立刻写信给谢青山:“已举荐王守正赴凉州调查,此人刚正,必能还你公道。然陈党恐有动作,务必小心。” 信写完,他叫来亲信:“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去山阳县,亲手交给谢青山。记住,一定要快!” “是!” 正月初八,谢青山在山阳接到两封信。 一封是许二壮从老家寄来的,说信已安全送到李敬之手中。另一封就是李敬之的亲笔信。 看完信,谢青山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王守正要来,是好事。但陈仲元可能会在路上动手。 “赵县丞!”他叫来赵德顺,“立刻派人去凉州通往山阳的各条道路,暗中探查,看有没有可疑之人。” “是!” 正月初十,探子回报:“大人,在白龙河谷发现一伙人,约二十几个,带着兵器,不像是普通百姓。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人。” 白龙河谷,是凉州到山阳的必经之路。 谢青山立刻明白了。这是要伏击王守正。 “赵县丞,点齐所有衙役,再叫上马家、周家、孙家的护院,咱们去白龙河谷!” “大人,这太危险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谢青山披上外袍,“王御史是来为山阳主持公道的,我们不能让他出事。” 半个时辰后,五十多人集合完毕。谢青山带队,直奔白龙河谷。 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小路,确实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谢青山带人埋伏在崖顶,居高临下。果然,看到那伙人藏在山谷的乱石后面,刀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大人,怎么办?”赵德顺低声问。 “等。” 等了约一个时辰,远处传来马蹄声。三辆马车缓缓驶来,前后各有几名护卫。 “是王御史的车队!”赵德顺道。 眼看车队就要进入伏击圈,谢青山一声令下:“放箭!” 不是真箭,是响箭。尖锐的哨声划破山谷。 那伙伏击的人一惊,抬头看崖顶。只见数十人张弓搭箭,对准他们。 “中计了!快撤!” 但来不及了。谢青山带人冲下河谷,将那伙人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在此意欲何为?”谢青山喝道。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色厉内荏:“我们是……是猎户,在此打猎!” “打猎?”谢青山冷笑,“二十多人,带刀带剑,埋伏在官道上,打的是人猎吧?” 刀疤脸见事情败露,突然拔刀:“兄弟们,拼了!” 双方打在一起。谢青山这边人多,又有准备,很快占了上风。 刀疤脸见势不妙,想跑,被许大仓一扁担打翻在地。 战斗结束,抓获十三人,其余逃散。 谢青山走到马车前,拱手道:“山阳县令谢青山,恭迎王御史!让御史受惊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探出头,面容清癯,目光如炬。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守正。 “你就是谢青山?”王守正打量着他,“八岁县令,名不虚传。” “下官惭愧。”谢青山道,“请御史移步县衙,容下官禀报。” “好。” 回到县衙,谢青山将抓获的匪徒交给王守正审问。 起初那刀疤脸嘴硬,但王守正是审案高手,几句话就让他崩溃了。 “是……是刘知府让我们来的。”刀疤脸招供,“他说,有个京里的大官要来山阳,让我们在半路做了,伪装成山匪劫杀。事成之后,每人一百两银子。” “刘文彬?”王守正脸色铁青,“他好大的胆子!” 谢青山趁机将刘知府勒索的事说了,又拿出账册、文书等证据。 王守正越听越怒:“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此等败类,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他在山阳待了三天,走访了各村,看了水渠、盐井、学堂、药田。每到一处,百姓都赞谢青山是好官。 老根头拉着王守正的手,老泪纵横:“大人,谢大人是青天啊!您一定要为他做主!” 狗娃在学堂里背书,字正腔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周福指着盐井:“王大人,这口井是谢大人找到的,现在每天能出盐五百斤,盐价从五百文降到两百文,百姓都受益。” 孙豹展示药田:“这些药材,以前要从外地买,贵得很。现在自己种,便宜了一半,看病的人多了三成。” 王守正一一记录,心中震撼。他当御史三十年,见过太多官员,但像谢青山这样,八岁就能做出如此政绩的,绝无仅有。 临行前,王守正对谢青山说:“谢知县,你放心。本官回京后,定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陛下。刘文彬、陈仲元之流,必受严惩!” “多谢王大人!” 正月十五,王守正回京。 正月二十,朝会上,王守正将调查结果上奏。 “臣奉旨查山阳县令谢青山一案,现将实情禀报陛下。”王守正声音洪亮。 “谢青山在山阳,修渠三十里,灌溉万亩田,使三千灾民得以活命;推广耐旱作物,储备粮种两万石;开凿盐井,日产盐五百斤,盐价从五百文降至两百文;兴办学堂,收学生五十三人;种植药材,平价售与百姓。此乃臣亲眼所见,山阳百姓可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而凉州知府刘文彬,不思为民,反而横征暴敛。要求山阳县每年上缴五千两‘管理费’,索要盐井七成利润。更甚者,为阻止臣调查,竟派匪徒在半路伏击,意欲杀人灭口!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满朝哗然。 陈仲元脸色煞白,还想辩解:“陛下,王御史所言,只是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王守正冷笑,“匪徒已招供,证据确凿!陈侍郎,刘文彬是你的门生,他敢如此胆大妄为,是否与你有关?” “你……你血口喷人!” 两人在殿上吵起来。 永昌帝听得头疼,但事实很清楚:谢青山是能臣,刘文彬是贪官。 “够了!”他拍案,“刘文彬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刑部审理。谢青山……政绩卓著,擢升凉州同知,仍兼山阳县令。” 同知是正五品,连升两级。 陈仲元急了:“陛下,谢青山才九岁,擢升同知,恐不合规矩……” “规矩?”永昌帝看着他,“陈爱卿,若官员都像谢青山这样为民做事,朕破例又如何?若都像刘文彬这样贪赃枉法,规矩再多又有何用?” 陈仲元哑口无言。 “退朝!” 消息传到山阳,全县欢腾。 百姓们涌到县衙门口,高呼“谢青天”。马万财、周福、孙豹也来道贺,他们庆幸自己站对了队。 谢青山站在县衙前,看着欢呼的人群,心中感慨。 这一仗,他赢了。但只是开始。 陈仲元还在朝中,世家还在打压寒门。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只是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百姓支持,有李敬之、王守正这样的清流相助,有家人陪伴。 他要继续走下去,让山阳变得更好,让寒门有出头之日,让爷爷的仇得报。 春风拂面,渠水潺潺。 山阳的春天,来了。 第45章 :巡视凉州十二县 二月二,龙抬头。 山阳县的积雪开始融化,白龙河的水涨了,渠水哗哗流淌,滋润着干渴的土地。田埂上,已经有农人开始整地,准备春耕。 县衙里,谢青山正在看凉州府来的公文。他被擢升为凉州同知,仍兼山阳县令。 同知是正五品,知府副手,分管钱粮、刑名、水利等事务。在知府空缺的情况下,他就是凉州府的最高长官。 赵德顺喜形于色:“大人,不,同知大人!您现在是凉州府的二把手了!” 谢青山却眉头微皱:“赵县丞,你觉得这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连升两级,十九岁的进士也未必能得此殊荣!” “福兮祸所伏。”谢青山放下公文,“我九岁为同知,看似荣耀,实则成了众矢之的。凉州十二县的知县,哪个不是科举出身?哪个不比我年长?他们会服一个孩子管吗?” 赵德顺一愣:“这……” “而且,”谢青山继续道,“陈仲元虽然暂时失势,但他的党羽还在。刘文彬倒了,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刘文彬。我坐了这个位置,就要担起这个责任。凉州十二县,哪个县不是问题重重?我要整顿,就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赵德顺明白了:“那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就要做点实事。”谢青山眼中闪过坚定,“凉州穷,百姓苦,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整顿吏治,发展民生,让凉州变个样。” “可其他县……” “不服?那就让他们服。”谢青山起身,“赵县丞,准备一下,明天开始,我要巡视凉州十二县。” 第二天,谢青山带着赵德顺和四个衙役,轻车简从,开始了巡视。 第一站是邻近的永昌县。知县王胖子,就是除夕宴上被刘知府刁难的那个。 听说谢青山来了,连忙出城迎接。 “下官永昌知县王有财,恭迎谢大人!”王胖子笑容满面,但眼中藏着不屑。 一个九岁的孩子,居然成了自己的上司,真是荒唐。 谢青山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王知县不必多礼。本官初任同知,想了解各县情况,还请王知县如实禀报。” “是是是,大人请。” 进了县衙,王胖子汇报情况:永昌县在册人口三万,耕地两万亩,去年赋税……说着说着,就含糊起来。 谢青山问:“赋税实收多少?” “这个……七成左右。” “为何只有七成?” “百姓穷,交不起。”王胖子叹气,“大人,永昌比山阳还穷,您多体谅。” 谢青山不置可否:“带本官去库房看看。” 库房打开,粮食堆积如山。谢青山抓起一把,是陈粮,但数量不少。 “不是说百姓穷吗?这些粮食哪来的?” 王胖子额头冒汗:“这……这是去年的存粮。” “去年的存粮,为何不赈济百姓?本官一路走来,看见不少灾民。” “下官……下官……” 谢青山不再追问,又去看账册。账目混乱,漏洞百出。明显是做了假账。 “王知县,”他放下账册,“本官给你三天时间,重新整理账目,补齐赋税。三天后,本官要看到真实的账册。” 王胖子脸色发白:“大人,三天太短了……” “那就两天。”谢青山起身,“做不好,本官换人做。” 离开永昌县,赵德顺小声问:“大人,您这样逼他,万一他狗急跳墙……” “就是要逼他。”谢青山道,“这些地方官,欺上瞒下惯了。不逼一逼,不知道厉害。” 第二站是清水县,林文柏的地盘。 林文柏早就在城外等着,见到谢青山,激动地迎上来:“谢师弟!不,谢大人!” “林师兄,私下还是叫师弟吧。”谢青山笑道,“清水县情况如何?” “比山阳好点。”林文柏引着他们进城,“有条清水河,虽然水量不大,但能灌溉一些地。我学着你的法子,修了水渠,推广了高粱种子。去年收成还不错,百姓勉强能糊口。” 谢青山看了清水县的田地、水渠,又看了账册,点头:“林师兄做得不错。不过,我要指出几点不足。” “师弟请讲。” “第一,水渠太窄,灌溉面积有限。可以拓宽加深,引更多水。第二,高粱种子虽好,但要轮作,不能连年种,否则地力下降。第三,学堂只收男童,合适女童也该有机会读书。” 林文柏虚心接受:“师弟说的是,我马上改进。” “另外,”谢青山道,“永昌县那边,王有财可能不会老实交账。你派人盯着点,若他敢转移钱粮,立刻拿下。” “是!”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青山走遍了凉州十二县。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十二个县,有五个县的知县明显贪腐,账目混乱,库房空虚,百姓困苦。 有三个县的知县庸碌无能,虽不贪,但也不做事,县政一塌糊涂。 有两个县的知县还算尽责,但能力有限,成效不大。 只有林文柏的清水县、周明轩的平凉县、吴子涵的安定县,因为有谢青山的指导和帮助,情况稍好。 最惨的是郑远的金城县。 郑远虽然是代县令,但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太大:库房只有一百石霉粮,银库空空如也;县衙欠了半年俸禄;百姓逃荒过半,剩下的也是面黄肌瘦。 谢青山到金城县时,郑远正在地里和农民一起挖野菜。 “郑师兄。”谢青山叫了一声。 郑远抬头,又黑又瘦,差点认不出来。见到谢青山,眼圈一红:“谢师弟……” “辛苦你了。”谢青山拍拍他的肩。 “不辛苦,就是……”郑远哽咽,“我就是恨自己没用,救不了百姓。” 谢青山看了金城县的情况,心中沉重。 他当场决定:从山阳县调拨一千石粮食,救济金城灾民;又让许二壮从江南调一批粮食种子,帮助春耕。 “郑师兄,别急。”谢青山道,“金城穷,但土地还算肥沃。只要把水利修好,把种子种下去,明年就有希望。” “嗯!”郑远重重点头。 巡视完十二县,谢青山回到山阳,立刻召集紧急会议。 参会的不止山阳县的人,还有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以及其他几个还算可靠的知县。 “各位,”谢青山站在堂前,神色严肃,“凉州的情况,大家看到了。十二县,百姓困苦,吏治腐败。再这样下去,凉州就要完了。” 众人沉默。 “本官既任同知,就要担起责任。”谢青山道,“从今日起,凉州十二县,全面整顿!” 他宣布了几条措施: 第一,清查账目。各县在十天内,重新整理赋税账册,如实上报。若有虚假,知县革职查办。 第二,整顿吏治。各县衙役、书吏,重新考核。不合格的,清退;合格的,补发拖欠俸禄。 第三,兴修水利。以山阳县的水渠为样板,各县修建水利工程。所需钱粮,由凉州府统筹,各县分担。 第四,推广农技。成立“凉州农事司”,由林文柏负责,推广耐旱作物、轮作技术、肥料使用等。 第五,平抑物价。成立“凉州商行”,由许二壮负责,从江南采购粮食、布匹、盐铁,平价售与百姓,打击奸商。 第六,兴办学堂。各县至少建一所官学,让贫寒子弟免费读书。 第七,训练民壮。由吴子涵负责,训练各县民壮,防御鞑靼骚扰,维护地方治安。 一条条措施,听得众人目瞪口呆。这动静太大了,要花多少钱?要得罪多少人? 永昌知县王有财忍不住说:“大人,这些措施虽好,但实施起来太难。钱从哪来?人从哪来?还有,那些大户……恐怕不会配合。” “钱的问题,本官解决。”谢青山道,“山阳县的盐井、药田,已经开始盈利。凉州商行也会赚钱。这些钱,全部用于凉州建设。” “人的问题,更好解决。”他扫视众人,“在座的各位,就是人。你们愿意为凉州百姓做事吗?” 林文柏第一个站起来:“愿意!”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紧随其后:“愿意!” 其他几个知县面面相觑,最终也站起来:“愿意。” “好。”谢青山点头,“至于大户……本官自会处理。” 散会后,谢青山立刻行动起来。 他首先整顿凉州府衙。刘文彬倒台后,府衙群龙无首,不少官员消极怠工。 谢青山重新任命官员。可靠的人留下,不可靠的清退。又从山阳县调来几个能干的,充实府衙。 接着,他召集凉州十二县的大户开会。 来的人不少,有各县的乡绅、富商,加起来上百人。听说新任同知是个九岁的孩子,有些人面带不屑。 谢青山站在台上,开门见山:“各位,本官召集大家,是要商议凉州发展大计。” 下面有人嘀咕:“一个孩子,懂什么发展……” 谢青山听见了,但不理会,继续道:“凉州穷,百姓苦,这是事实。但凉州也有优势,土地广阔,民风淳朴,更有盐、药等资源。若开发得当,凉州完全可以变富。” “怎么变富?”一个富商问。 “修水利,种庄稼,产盐,制药,通商路。”谢青山道,“但这些事,需要钱,需要人。本官希望,各位能出一份力。” 有人笑了:“大人是要我们捐钱?” “不是捐,是投资。”谢青山认真道,“本官准备成立‘凉州开发基金’,各位可以入股。基金用于修水利、建工坊、开商路。盈利后,按股分红。” 这个主意很新鲜。大户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能赚钱吗?” “谁知道,万一亏了怎么办?” “可谢大人在山阳做的事,确实赚钱了。马家、周家、孙家都发了。” 马万财站起来,现身说法:“各位,马某可以作证。谢大人在山阳修渠,我借了一万石粮,五千两银子,年息两成。现在渠修成了,我的地灌溉好了,收成翻了一倍。这投资,值!” 周福也道:“盐井也是。我投了三千两,现在每天出盐五百斤,利润可观。” 孙豹粗声道:“我的药田,投了一千两,今年就能回本。” 三个活生生的例子,让大户们动心了。 谢青山趁热打铁:“本官保证,凉州开发基金,公开透明。每一笔支出,都有账可查;每一分盈利,都按股分配。而且,朝廷已批准凉州为‘改革试点’,参与投资的大户,朝廷会有嘉奖。” “嘉奖?什么嘉奖?” “可能是赐匾,可能是封皇商,最低也是个‘义商’称号。”谢青山道,“有了这个称号,做生意更方便,子孙科举也有加分。” 这下,大户们彻底心动了。商人最重名利,既能赚钱,又能得名,何乐而不为? 当场就有几十人表示愿意入股。谢青山让赵德顺登记,第一天就募到了五万两银子。 有了钱,事情就好办了。 第46章 :鞑靼大军犯境,已攻破金城县 谢青山成立“凉州工程局”,专门负责水利建设。 第一批工程是清水县、平凉县、安定县的水渠,参照山阳县的模式,修渠引水,灌溉农田。 又成立“凉州工坊司”,在产盐的周家盐井旁建盐场,规模化生产;在孙家药田旁建药坊,加工药材。 “凉州商行”也正式挂牌,许二壮任总掌柜,从江南采购粮食、布匹、瓷器,运到凉州销售;又从凉州收购皮货、药材、盐,运往江南。一来一回,利润丰厚。 最难的是整顿吏治。 那些贪腐的知县,不甘心交权,暗中抵抗。 永昌知县王有财甚至联合其他几个知县,上书朝廷,告谢青山“年幼无知,擅权乱政”。 奏折送到京城,陈仲元如获至宝,立刻在朝会上发难。 “陛下,凉州同知谢青山,到任不足一月,就擅自更改税制,强征民财,更逼迫下属知县,引起众怒。此子虽有小才,但任性妄为,长此以往,必生祸乱。请陛下下旨,罢免其职,以安民心。” 李敬之出列反驳:“陈侍郎此言差矣。谢青山在凉州,修水利,兴农事,通商路,利国利民。至于所谓‘强征民财’,实为募集‘开发基金’,百姓自愿入股,何来强征之说?” “自愿?”陈仲元冷笑,“王有财等知县的奏折在此,白纸黑字,控诉谢青山强迫大户捐钱,不从者威胁罢官。李大人要看看吗?” 两人又在朝上吵起来。 永昌帝听得头疼,问王守正:“王爱卿,你怎么看?” 王守正出列:“陛下,臣以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谢青山在凉州到底做了什么,应该派人实地查看。若真如陈侍郎所说,自当严惩;若如李大人所说,则当支持。” “派谁去?” “臣愿再往凉州。” “好,就辛苦王爱卿再跑一趟。” 散朝后,陈仲元气得脸色铁青。他本想借机扳倒谢青山,没想到王守正又要去调查。 这个老顽固,怎么就盯上凉州了? 他叫来心腹:“派人去凉州,告诉王有财他们,无论如何,要让王守正看到‘真相’。” “是。” 另一边,李敬之写信给谢青山:“王守正将再赴凉州调查,陈党必有所动作。务必小心应对,切莫授人以柄。” 谢青山收到信时,正在清水县视察水渠工程。 林文柏担忧道:“师弟,王有财他们肯定要搞鬼。怎么办?” “兵来将挡。”谢青山平静道,“他们搞鬼,咱们就揭穿。” 他立刻布置:派人暗中监视王有财等知县的动静;让马万财、周福、孙豹联系各县可靠的大户,收集王有财等人的罪证;又让许二壮加紧从江南调运物资,确保凉州供应充足,百姓安定。 三月底,王守正再次来到凉州。 这次他没有直接去山阳,而是先去了永昌县。 王有财早得到消息,做好了准备。他组织了一群“百姓”,等在城门口。 一见王守正的车队,就跪地哭诉: “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谢青山强迫我们捐钱,不捐就打!” “他还强占我们的地修渠,不给补偿!” “我们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哭得声泪俱下,演得跟真的一样。 王守正皱眉:“你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王守正让他们起来,先进城。 王有财早已备好酒席,席间不停诉苦:“王大人,您是不知道,谢青山仗着是同知,对我们颐指气使。修渠要钱,办学要钱,开商行要钱……我们永昌县穷啊,哪来这么多钱?可他不听,非要我们交。交不出来,就威胁要罢我们的官。” “真有此事?” “下官怎敢欺瞒大人?”王有财掏出一沓诉状,“这些都是百姓的联名状,请大人过目。” 王守正看了,眉头紧锁。 在永昌县待了两天,王有财安排的人不停来告状,说的都是谢青山的罪状。 第三天,王守正准备离开时,突然有一群人拦在车前。 “王大人留步!” 为首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个个面黄肌瘦。 “王大人,谢青山强迫我们修渠,不给工钱,不管饭,累死了好几个人!”一个老汉哭诉。 “是啊,他还把我们的粮食都收走了,说要搞什么‘基金’,其实就是贪了!” “王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王守正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想到,谢青山居然是这样的人。 正要说话,远处传来马蹄声。谢青山带着人赶来了。 “王大人!”谢青山下马行礼。 “谢同知来得正好。”王守正语气冷淡,“这些人告你强征民力,克扣工钱,贪没粮款。你有何话说?” 谢青山看向那些灾民,忽然笑了:“王大人,您看看这些人,真的是灾民吗?” 王守正一愣。 谢青山走到一个灾民面前,拉起他的手:“这位‘灾民’,手上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是干农活干的。” 又看另一个:“这位灾民,皮肤白皙,根本不是常年劳作的样子。” 再指着一个老汉:“这位‘老人家’,虽然脸上抹了灰,但脖子的皮肤紧致,最多三十岁。” 那些“灾民”慌了,想跑,被谢青山带来的人拦住。 “王大人,”谢青山转身,“这些人,是王有财知县雇来的。每人一天五十文,专门演戏给您看。” “你……你血口喷人!”王有财脸色煞白。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了。”谢青山一挥手,“带上来!” 几个衙役押着几个人上来,正是雇人的中间人。 “说,是谁雇你们的?”谢青山问。 中间人战战兢兢:“是……是王知县府的管家,让我们找几十个人,扮成灾民,在王大人的车队前告状。每人一天五十文,事成后再给一百文。” 王有财腿一软,瘫倒在地。 谢青山又拿出账册:“王大人,这是永昌县的真实账目。王有财在任三年,贪没赋税两万两,库粮五千石。他还与地方豪强勾结,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这些,都有证人证言。” 王守正接过账册,越看越怒:“王有财!你好大的胆子!”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王有财磕头如捣蒜,“是……是陈侍郎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要扳倒谢青山,就保我升官!” “陈仲元?”王守正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本官回京,定要参他一本!” 谢青山又带王守正去了永昌县的几个村子,见了真正的百姓。 百姓们听说王守正是来调查谢青山的,纷纷为他说话: “王大人,谢大人是青天啊!他修渠引水,救了我们全村!” “王有财才是贪官!他强征我们的粮,还打人!” “谢大人来了,我们才有饭吃!” 事实胜于雄辩。王守正彻底明白了,王有财是在诬告。 他当场宣布:王有财革职查办,押解进京。永昌县暂由县丞代理,等朝廷新派知县。 离开永昌县,王守正对谢青山说:“谢同知,是本官误会你了。” “王大人秉公执法,下官佩服。”谢青山道,“只是凉州像王有财这样的官,不止一个。下官整顿吏治,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所以他们要诬告我。” “本官明白。”王守正点头,“你放心,本官回京后,一定如实禀报陛下,支持你的改革。” “多谢王大人。” 送走王守正,谢青山继续整顿。 有了王有财这个例子,其他贪腐的知县老实多了。该交账的交账,该补税的补税。 有几个还想抵抗,谢青山毫不手软,直接罢免,从县丞或主簿中提拔可靠的人暂代。 吏治整顿初见成效,接下来是民生发展。 四月,春耕开始。凉州十二县,处处是忙碌的景象。 清水县的水渠修通了,清水河的水流进干渴的土地。农民们引水灌溉,播下高粱、谷子种子。 平凉县推广的耐旱作物,长势良好。周明轩带着农事司的人,下乡指导种植技术。 安定县的民壮训练有素,几次打退了小股鞑靼的骚扰,边境安宁。 金城县在谢青山的支援下,也开始了春耕。郑远亲自下田,和农民一起干活。 山阳县的盐井产量大增,每天能出盐一千斤。 盐价降到一百五十文,百姓都能吃得起盐了。药田也丰收了,黄芪、甘草加工成药,平价出售。 凉州商行的生意越做越大。 从江南运来的粮食、布匹,解决了凉州的短缺;从凉州运出的盐、药、皮货,在江南很受欢迎。 一来一回,利润丰厚,这些钱又投入凉州建设。 最让谢青山欣慰的是学堂。凉州十二县,都建起了官学,收了上千名学生。 这些孩子,是凉州的未来。 五月初,王守正回京复命。 朝会上,他详细汇报了凉州的情况:谢青山整顿吏治,惩办贪官;兴修水利,发展农业;开办商行,平抑物价;兴办学堂,开启民智。 “陛下,”王守正最后道,“臣在凉州所见,百姓安居,百业兴旺。谢青山虽年幼,但才干出众,心系百姓,实为国之栋梁。臣恳请陛下,支持谢青山的改革,让凉州成为全国榜样。” 永昌帝听得龙颜大悦:“好!谢青山果然没让朕失望!传旨:凉州为‘试改点’,谢青山的各项措施,准予施行。另,赏谢青山白银千两,绸缎百匹,以资鼓励。” 陈仲元还想反对,但王守正的调查结果摆在面前,他无话可说。 消息传到凉州,百姓欢腾。 谢青山却不敢松懈。他知道,改革刚刚开始,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 五月中的一天,他正在山阳县衙处理公务,赵德顺急匆匆跑来:“大人,不好了!边境传来急报,鞑靼大军犯境,已攻破金城县!” “什么?!”谢青山猛地站起。 金城县是凉州最北的县,与鞑靼接壤。 郑远虽然训练了民壮,但只有几百人,如何抵挡鞑靼大军? “具体情况如何?” “鞑靼骑兵三千,突袭金城。郑县令率民壮抵抗,但寡不敌众,县城已破。郑县令……生死不明!” 谢青山心中一沉。郑远是他的师兄,更是金城的父母官。若他出事…… “立刻召集各县民壮,支援金城!”谢青山下令,“同时,急报朝廷,请求援兵!” “是!” 凉州,面临着新的考验。 而谢青山,也将迎来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挑战。 第47章 :请求朝廷速派援兵 五月的凉州,本该是春耕最忙的时候。 可金城县的烽火,打乱了所有节奏。 谢青山站在山阳县衙的沙盘前,看着标注着金城的那片区域,眉头紧锁。沙盘是他让许大仓照着《凉州舆图》做的,虽然粗糙,但能看个大概。 “大人,各县民壮已经集结完毕。”赵德顺急匆匆进来,“清水县三百人,平凉县两百五十人,安定县四百人,加上山阳县的五百人,总共一千四百五十人。其余各县……都说兵力不足,抽不出人。” 谢青山脸色一沉。他知道,那些知县是怕了。 鞑靼骑兵凶残,谁都不想去送死。 “马家、周家、孙家呢?”他问。 “三家共出护院、家丁两百人,还有一百匹马。” “好。”谢青山点头,“加上这一千六百五十人,咱们去金城。” “大人!”赵德顺急了,“您是凉州同知,应该坐镇后方,怎么能亲自上前线?” “郑远是我师兄,金城百姓是我的子民。”谢青山斩钉截铁,“我必须去。” “可是……” “没有可是。”谢青山已经开始穿甲。甲胄是特制的,适合他九岁的身体,虽然轻便,但能防流矢。 胡氏、李芝芝闻讯赶来,见他要出征,眼泪就下来了。 “承宗,你不能去!”胡氏拉住他,“刀剑无眼,你还小……” “奶奶,我必须去。”谢青山握住奶奶的手,“郑师兄在金城苦守,百姓在受难。我是凉州同知,我不去,谁去?” 李芝芝泣不成声:“我儿……我儿……” 许大仓站出来:“承宗,爹跟你去!” “爹,您在家保护奶奶和娘。”谢青山摇头,“二叔跟我去就行了。” 许二壮已经穿上皮甲,提着刀:“承宗,二叔保护你!”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中温暖,但更多的是责任。他戴上头盔,最后看了一眼家人:“等我回来。” 转身,大步走出县衙。 县衙外,一千六百五十人已经集合完毕。有衙役,有民壮,有护院,有家丁。 装备参差不齐,有的拿着刀枪,有的拿着锄头棍棒。但眼神都还算坚定。 谢青山翻身上马,马是周家提供的,虽然不高大,但温顺。 “各位乡亲!”他高声道,“鞑靼犯我疆土,屠我百姓,占我金城!我们能忍吗?” “不能!”众人齐吼。 “郑县令在金城苦守,等我们去救!金城百姓在水火之中,等我们去救!你们怕不怕?” “不怕!” “好!”谢青山拔剑,“随我出征,救援金城!” “救援金城!” 队伍出发了。谢青山一马当先,许二壮紧随其后,赵德顺和几个衙役护在左右。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从山阳到金城,骑马要一天一夜。谢青山下令急行军,务必在第二天天亮前赶到。 路上,他不断收到探马回报。 “大人,鞑靼骑兵约三千人,已占领金城县城。郑县令率残部退守城北的土堡,仍在抵抗。” “鞑靼在城内烧杀抢掠,百姓死伤惨重。” “鞑靼主力在城内,但四周有游骑巡逻。” 谢青山心中沉重。三千骑兵,对一千六百步兵,实力悬殊。而且鞑靼骑兵来去如风,野战无敌。他们这一千多人,正面硬拼就是送死。 必须用计。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战例,游击战、伏击战、袭扰战。敌强我弱,不能硬拼,要智取。 “赵县丞,传令下去:所有人脱下号衣,换上百姓衣服。武器藏好,分散前进,到金城外的白桦林集合。” “是!” 队伍化整为零,扮成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向北走。虽然慢,但隐蔽。 第二天黎明前,大部分人到了白桦林。谢青山清点人数,少了十几个,可能是走散了,也可能是逃了。 顾不上这些,他立刻布置任务。 “马家的护院,都是好骑手,分成十队,每队十人,去骚扰鞑靼的粮道。不用硬拼,放火,偷袭,打了就跑。” “周家的家丁,擅长夜战,今晚潜入金城,放火烧鞑靼的营帐。” “孙家的人,熟悉山林,在白桦林设伏,准备弓箭、滚石。” “其余人,分成三队,一队由我率领,佯攻西门;一队由赵县丞率领,埋伏在东门外;一队由许二壮率领,接应郑县令。” 布置完毕,众人分头行动。 谢青山带着三百人,悄悄摸到金城西门外。天色微亮,能看到城墙上鞑靼士兵的身影。 金城县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不高。此刻城门紧闭,城头飘着鞑靼的狼旗。 “放箭!”谢青山下令。 一阵箭雨射向城头。鞑靼士兵猝不及防,几个中箭倒地。 “敌袭!敌袭!”城头乱成一团。 谢青山让人敲响战鼓,呐喊冲锋。三百人声势不小,鞑靼以为是大军来了,连忙调兵防守西门。 与此同时,东门外,赵德顺带着四百人埋伏在草丛里。见西门打起来,东门的守军被调走大半,他立刻带人冲向城门。 “杀!” 守门的鞑靼兵只有几十人,突然被袭击,措手不及。赵德顺带人砍翻守军,打开城门。 “冲进去!” 四百人冲进城内,见鞑靼兵就杀。城内还有不少百姓,也拿起棍棒、菜刀,加入战斗。 城北土堡,郑远已经苦守了两天两夜。他身边只剩一百多人,个个带伤,箭尽粮绝。 听到城内的喊杀声,郑远精神一振:“援军来了!兄弟们,杀出去!” 一百多人冲出土堡,与城内的赵德顺部汇合。 “郑县令!”赵德顺见到郑远,又喜又悲。喜的是他还活着,悲的是他浑身是血,左臂还吊着。 “赵县丞?怎么是你?”郑远惊讶,“谢师弟呢?” “大人在西门佯攻。” “胡闹!”郑远急了,“他才九岁,怎么能上前线?快带我去!” 两人合兵一处,杀向西门。 西门这边,谢青山正在苦战。佯攻变成了真打,鞑靼主力被吸引过来,三百人面对上千骑兵,压力巨大。 “大人,顶不住了!”一个衙役喊道。 谢青山咬牙:“顶住!再顶一刻钟!” 他知道,只要再拖一会儿,赵德顺和郑远就能从背后杀来。 但鞑靼骑兵太猛了。一个冲锋,就把他的阵型冲散。许二壮护在他身前,刀都砍卷了。 “承宗,撤吧!”许二壮急道。 “不能撤!”谢青山眼睛都红了,“一撤就全完了!” 正危急时,东边传来喊杀声。郑远、赵德顺带人杀到了。 “谢师弟!”郑远大喊。 “郑师兄!”谢青山精神一振,“杀!” 两面夹击,鞑靼阵脚大乱。但他们是精锐骑兵,很快调整过来,分兵抵抗。 战斗陷入胶着。 谢青山这边虽然人多,但大多是民壮,训练不足。鞑靼骑兵凶悍,一个能打三个。 眼看就要撑不住,突然,鞑靼后阵起火。 是周家的家丁得手了。他们潜入鞑靼大营,放火烧了粮草、营帐。 接着,远处传来马蹄声,马家的护院回来了,他们还带来了一个消息:鞑靼的援军正在赶来,至少两千骑。 “大人,必须撤了!”赵德顺急道,“鞑靼援军一到,咱们就走不了了!” 谢青山看着战场。双方死伤都很重,地上到处是尸体。他这边已经死了三百多人,伤者更多。 “撤!”他咬牙下令,“带上伤员,撤到白桦林!” “那金城的百姓……” “能带多少带多少!” 队伍且战且退,撤向白桦林。鞑靼骑兵紧追不舍。 白桦林里,孙家的人已经设好了埋伏。鞑靼追兵一进林子,箭矢、滚石齐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借着地形,谢青山终于摆脱了追兵。 退到安全地带,清点人数。出发时一千六百五十人,现在只剩九百多人,损失近半。伤员三百多,其中重伤近百。 郑远带来的金城残部,只剩三十多人。金城百姓,只救出来两千多人,还有上万人困在城内。 “大人,咱们怎么办?”赵德顺问。 谢青山看着疲惫不堪的士兵,看着哭泣的百姓,心如刀绞。 “先回山阳。”他声音沙哑,“救治伤员,重振旗鼓。同时,急报朝廷,请求援兵。” “是。” 回到山阳,已经是三天后。 胡氏、李芝芝见谢青山平安回来,喜极而泣。但看到他身后的伤兵,又忍不住落泪。 谢青山来不及休息,立刻写奏折。详细汇报金城战况,请求朝廷速派援兵。 奏折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同时,他让许二壮派人去江南,通过赵文远的关系,采购药材、粮食,准备长期抗战。 五月底,朝廷的回复来了。 不是援兵,是一道嘉奖令:“凉州同知谢青山,率民壮抗敌,忠勇可嘉。赏白银两千两,绸缎两百匹。着即整军备战,保卫凉州。” 至于援兵,只字未提。 谢青山拿着嘉奖令,手在发抖。 “大人……”赵德顺小心翼翼。 “朝廷……不管我们了。”谢青山的声音很轻,但透着深深的失望。 两千两银子,两百匹绸缎,能抵什么用?能抵得上死去的三百多条人命吗?能抵得上金城陷落、百姓涂炭吗? “大人,也许……朝廷有难处。”赵德顺试着安慰,“北边也不太平,鞑靼主力在进攻大同、宣府,朝廷的兵力都调去那边了。” “我知道。”谢青山放下嘉奖令,“但我没想到,朝廷会这么干脆地放弃凉州。” 他想起殿试时,永昌帝问他治乱之道,他答“在民心”。可现在,朝廷的所作所为,是在伤民心啊。 “大人,那咱们……”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谢青山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既然朝廷不管,咱们就自己管!” 第48章 :三万多人,全军覆没 他立刻召集会议。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都来了,郑远伤重,没能来。 “各位师兄,”谢青山开门见山,“朝廷不会派援兵了。凉州,只能靠我们自己。” 三人沉默。他们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寒。 “那咱们怎么办?”周明轩问。 “第一,坚壁清野。”谢青山道,“金城已失,鞑靼下一步可能会进攻其他县。各县立刻组织百姓,转移粮食、牲畜,撤到有城墙的县城。不能撤的,烧掉,不能留给鞑靼。” “第二,全民皆兵。各县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编入民壮,训练备战。女子负责后勤,照顾伤员。” “第三,加强防御。各县加固城墙,挖壕沟,设陷阱。山阳县、清水县、平凉县、安定县,互为犄角,一方有难,三方支援。” “第四,筹集粮饷。凉州商行全力采购粮食、武器。各县大户,必须出力,不出力的,按通敌论处。” 一条条命令下去,众人领命。 “谢师弟,”林文柏犹豫道,“这些措施,百姓能接受吗?尤其是坚壁清野,要烧掉庄稼、房屋……” “不接受也得接受。”谢青山语气坚决,“总比被鞑靼杀了强。各位师兄,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咱们要对百姓负责,就不能心软。” “我明白了。” 会议结束,各县开始行动。 消息传出,百姓恐慌。有人愿意配合,有人不愿意离开家园。谢青山亲自下乡劝说,有时不得不强制。 一个老汉跪在田埂上,抱着即将成熟的麦子哭:“大人,不能烧啊!这是我一年的口粮!” “老人家,鞑靼来了,这些粮食就是他们的军粮。”谢青山扶起他,“烧了,您还能活;不烧,您可能就没了。” “可是……” “县衙会补偿。”谢青山承诺,“战后,每人发三石粮,帮助重建家园。” 有了这个承诺,百姓才勉强同意。 六月初,鞑靼果然南下。 这次不是三千,是五千骑兵。他们以金城为据点,分兵三路,进攻清水县、平凉县、安定县。 谢青山坐镇山阳,指挥全局。 林文柏守清水县,凭借新修的水渠和城墙,打退了鞑靼三次进攻。 周明轩守平凉县,用谢青山教的“滚石擂木”战术,给鞑靼造成不小伤亡。 吴子涵守安定县,他训练的民壮战斗力强,居然出城野战,小胜一场。 但鞑靼兵力占优,三县压力巨大。 谢青山决定,主动出击。 他留下赵德顺守山阳,自己带一千精锐,悄悄北上,直扑金城。 “承宗,太冒险了!”许二壮劝道。 “兵行险着。”谢青山道,“鞑靼主力南下,金城空虚。咱们端了他们的老巢,南下之敌必乱。” “可金城还有守军……” “我有办法。” 谢青山这一千人,是精选的精锐。有马家的护院,有孙家的猎户,还有山阳县训练最好的民壮。装备也最好,每人都有刀有甲,还有三百张弓。 他们昼伏夜出,绕开鞑靼游骑,五天后抵达金城附近。 金城果然空虚。守军只有五百人,而且松懈。 谢青山观察了一天,发现鞑靼守军每天傍晚会出城打水,金城缺水,井被污染了,只能去城外的河边打水。 “就在河边设伏。” 第二天傍晚,一百鞑靼兵出城打水。刚到河边,伏兵四起。一阵箭雨,射倒大半。剩下的想逃,被马家护院追上砍杀。 然后,谢青山让士兵换上鞑靼衣服,扮成打水回来的队伍,混进城中。 夜半,城内起火。混进城的人打开城门,谢青山率主力杀入。 五百守军措手不及,很快被歼灭。 夺回金城,谢青山立刻做两件事:第一,修复城墙,准备防守;第二,派人给南下鞑靼送信,说金城被袭,让他们回援。 果然,南下鞑靼听说老巢被端,军心大乱。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趁机反击,三路鞑靼败退。 但鞑靼主力还在。他们合兵一处,反扑金城。 谢青山早有准备。金城城墙已经加固,滚石擂木备足,弓箭充足。他还让百姓在城墙上烧开水、热油,准备巷战的陷阱。 鞑靼猛攻三天,死伤上千,没能破城。 第四天,鞑靼突然退兵了。 探马来报:朝廷援军终于来了,两万边军,已到凉州境内。 谢青山站在城头,看着远去的鞑靼骑兵,心中五味杂陈。 援军来了,是好事。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在他们浴血奋战、夺回金城之后? “大人,援军主帅派人来,让您去大营参见。”赵德顺来报。 “主帅是谁?” “大同总兵,杨振武。” 谢青山知道这个人。杨振武是名将,但也是陈仲元的人。 “告诉他,金城初定,本官要安抚百姓,整顿防务,暂时不能离开。请他移驾金城,共商抗敌大计。” “这……恐怕不妥吧?” “照我说的做。” 谢青山不是摆架子,而是有顾虑。杨振武是陈仲元的人,这个时候来,未必是真心抗敌。他必须小心。 果然,杨振武接到回复,大怒:“一个九岁的娃娃,也敢让本总兵去见他?反了他!” 幕僚劝道:“总兵息怒。谢青山毕竟是凉州同知,立有战功,又刚夺回金城,风头正盛。您初来乍到,不宜与他冲突。” 杨振武冷静下来:“哼,那就去会会他。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二天,杨振武带着亲兵来到金城。 谢青山在县衙接待他。两人一见面,气氛就有些微妙。 杨振武五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打量着谢青山,眼中满是不屑。 “谢同知,本总兵奉旨援凉,你为何不去迎接?” “杨总兵恕罪。”谢青山不卑不亢,“金城刚经历大战,百姓惊魂未定,防务百废待兴。下官实在脱不开身。” “哼,小小金城,有何难处?”杨振武大马金刀坐下,“本总兵带了两万精兵,足以横扫鞑靼。你只需配合就好。” “不知杨总兵有何计划?” “计划?”杨振武笑了,“打仗还要什么计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鞑靼敢来,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谢青山心中一沉。这是个莽夫,不懂兵法,只会蛮干。 “杨总兵,鞑靼骑兵来去如风,不宜正面硬拼。下官建议,以守为主,消耗其兵力,待其疲敝,再寻机反击。” “守?”杨振武嗤笑,“我大周边军,何时怕过鞑靼?谢同知,你年纪小,怕死可以理解。但打仗的事,还是交给本总兵吧。”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谢青山忍住气:“杨总兵,凉州是下官辖地,百姓是下官子民。下官必须对他们负责。” “负责?”杨振武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谢青山,别以为你打了几个胜仗就了不起。在真正的战场上,你还嫩得很。本总兵告诉你,从今天起,凉州防务由我接管。你,乖乖听令就行。” 说完,拂袖而去。 谢青山站在原地,脸色平静,但手指捏得发白。 赵德顺担忧道:“大人,这杨总兵……” “知道了。”谢青山打断他,“传令下去,各县民壮,撤回本县,加强防御。杨总兵要打,让他去打。咱们,保存实力。” “是。” 接下来的日子,杨振武果然开始大展拳脚。 他分兵三路,主动出击,寻找鞑靼主力决战。 鞑靼骑兵却避而不战,利用机动性,不断骚扰,消耗周军。 杨振武求战心切,轻敌冒进,中了鞑靼的埋伏。一场大战,损失三千人,狼狈退回。 但他不吸取教训,反而认为是兵力不足。强令各县抽调民壮,补充军队。 谢青山收到命令,只回了四个字:“无人可调。” 杨振武大怒,亲自带兵到山阳,要问罪。 谢青山在城头迎接他。 “谢青山,你抗命不遵,该当何罪?”杨振武在城下大喊。 “杨总兵,山阳县的民壮,要守卫本县,不能调走。”谢青山平静道,“若调走,鞑靼来袭,山阳百姓怎么办?” “有本总兵在,鞑靼敢来?” “总兵若真有把握,为何前日败退?” “你!”杨振武气急败坏,“开门!本总兵要进城!” “城门已闭,恕不接待。”谢青山转身下城。 杨振武在城下骂了半天,无可奈何,只好退去。 经此一事,两人彻底闹翻。 谢青山知道,杨振武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更担心的是,杨振武这样蛮干,会把凉州拖入深渊。 果然,七月初,杨振武又组织了一次大规模进攻。这次他集结了一万五千人,号称要“直捣黄龙”。 结果,在草原上迷了路,被鞑靼包围。激战三日,全军覆没。杨振武只带几百亲兵逃回。 消息传来,凉州震动。 两万边军,加上各县抽调的人马,总共三万多人,就这么没了。 鞑靼士气大振,集结主力,准备一举拿下凉州。 谢青山站在山阳城头,看着北方。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而这一次,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只有他和凉州的百姓,背水一战。 第49章 :同生共死 七月流火,凉州的天却阴沉得可怕。 杨振武大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凉州十二县,恐慌像野草般疯长。 逃难的百姓堵塞了官道,哭喊声、咒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山阳县衙里,气氛凝重如铁。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都赶来了,郑远伤势未愈,却也让人抬着来了。 四人围坐在沙盘前,脸色都很难看。 “杨振武这个蠢货!”吴子涵一拳砸在桌上,“三万大军啊,就这么被他葬送了!” 周明轩苦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鞑靼得了这么多兵甲粮草,士气正盛。接下来,怕是要全力进攻了。” 林文柏看向谢青山:“谢师弟,你是凉州同知,现在杨振武败了,凉州防务只能靠你了。你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青山身上。 九岁的少年,穿着沾满尘土的官服,脸上带着疲惫,那是连日奔波、彻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沙盘,久久不语。 沙盘上,代表鞑靼的黑旗已经插满了凉州北部。 金城县在最北边,虽然被谢青山夺回,但此刻又插上了黑旗,最新战报显示,金城再次失陷了。 清水县、平凉县外围也出现了鞑靼游骑。整个凉州,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处处漏风。 “守不住。”谢青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十二县,战线太长,兵力太少。鞑靼只要集中力量攻其一点,我们必破。” 众人心一沉。 “那……难道要放弃凉州?”郑远挣扎着坐起来,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不行!金城是我丢的,我要亲手夺回来!” “郑师兄,冷静。”谢青山按住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拿起几面小红旗,重新插在沙盘上:“收缩防线。放弃北面的金城、清水、平凉三县,把所有兵力、百姓、粮草,全部撤到南面的山阳、永昌、安定三县。这三县互为犄角,城墙相对坚固,可以固守。” “放弃三县?!”林文柏急了,“金城、清水、平凉加起来有五六万百姓啊!” “所以更要撤。”谢青山语气斩钉截铁,“鞑靼凶残,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留在北面,只有死路一条;撤到南面,还有活路。这个道理,百姓会明白。” 他看向林文柏:“林师兄,清水县的百姓最信任你。你回去,亲自劝说,三天之内,必须全部撤离。” 林文柏咬牙:“好。” “周师兄,平凉县交给你。” 周明轩重重点头。 “吴师兄,安定县交给你。”谢青山看向吴子涵,“安定县在南线三县中位置最关键,连接山阳和永昌,必须守住。你回去后,加固城墙,训练民壮,准备迎敌。” “明白!” “至于金城县……”谢青山看向郑远,“郑师兄,金城已陷,但我们不能不管那些没逃出来的百姓。你伤未愈,就留在山阳,协助赵县丞安置南撤的百姓。我会想办法接应金城的百姓。” 郑远眼眶发红:“谢师弟,我……” “就这样定了。”谢青山打断他,转向众人,“还有一件事。杨振武虽然败了,但他手下还有几千残兵。这些人现在群龙无首,要么溃散为匪,要么投降鞑靼。必须把他们收编过来。” “收编?”吴子涵皱眉,“那些人都是兵痞,能听咱们的?” “不听也得听。”谢青山眼中闪过决绝,“让马万财、周福、孙豹出面,带着粮食、银子去招抚。愿意听令的,编入民壮,发饷发粮;不愿意的,或者趁机作乱的杀。” 一个“杀”字,说得平静,却让众人心头一凛。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九岁的师弟,已经不仅仅是那个聪慧过人的神童,更是一位在生死关头必须做出残酷决定的官员。 命令下达,整个凉州动了起来。 北面三县,百姓扶老携幼,赶着牛羊,推着板车,向南迁移。不愿走的,衙役们半劝半逼,甚至不得不放火烧了房屋田舍,断其念想。 哭声响彻原野。老人跪在祖坟前磕头,妇人抱着门板流泪,孩子抱着猫狗不肯放手。 但没人真的反抗,他们知道,谢大人是为了他们好。 林文柏站在清水县城头,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出城,眼眶通红。这是他苦心经营了一年的地方,如今要亲手放弃。 一个老农走到他面前,颤巍巍跪下:“林大人,咱们……还会回来吗?” 林文柏扶起他:“会!一定会!等打跑了鞑靼,咱们风风光光地回来!” “好,好……”老农抹着泪,“有林大人这句话,咱们就等着。” 平凉县,周明轩亲手点燃了县衙的文书库,带不走的卷宗,不能留给鞑靼。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眼中不舍的泪。 南面三县,忙得不可开交。山阳、永昌、安定,要接纳近十万南撤的百姓。 粮食、住处、医药,样样都是问题。 胡氏带着一帮妇女,在城门口设了粥棚。李芝芝身子弱,但也帮着熬药、包扎伤员。 许大仓腿伤痊愈后身体更健壮了,带着人搭窝棚、修城墙。许承志也懂事地帮着照顾更小的孩子。 许二壮最忙。他带着凉州商行的人,日夜不停从江南调运粮食、药材。马家的粮仓开了,周家的盐库开了,孙家的药房开了,所有存货全部拿出来,平价甚至免费供给百姓。 三天后,北面三县基本撤空。鞑靼游骑赶到时,只看到空城和焦土。 与此同时,杨振武的残兵也陆续被收编。马万财他们带着真金白银、白米白面,很快招抚了两千多人。 这些人虽然军纪差,但毕竟是正规军出身,打仗比民壮强。 谢青山把这两千人打散,编入各县民壮,由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分别统领。 七月中,鞑靼主力终于南下。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分兵,而是集中了五千骑兵,直扑山阳县,显然知道谢青山是凉州的主心骨。 山阳城外,鞑靼大营连绵数里。狼旗猎猎,杀气冲天。 城头上,谢青山披着一件特制的轻甲,站在箭垛后观察敌情。 他不会武功,只能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指挥。身边站着许二壮、赵德顺,还有刚赶回来的林文柏。 “五千骑兵……”林文柏倒吸一口冷气,“山阳城里,连民壮带收编的残兵,总共不到三千。能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谢青山看着城下,“山阳一破,永昌、安定必破,凉州就完了。” 他转身下令:“赵县丞,你去永昌、安定,告诉周师兄、吴师兄,无论山阳战况如何,绝不许来援。让他们守好自己的城。” “大人!”赵德顺急了,“那山阳……” “山阳有我在。”谢青山平静道,“照我说的做。” 赵德顺含泪而去。 “林师兄,你带一千人守西门。许二叔,你带五百人守东门。我守南门。记住,鞑靼擅长骑射,不要出城野战,以守为主,耗其锐气。” “是!” 战斗在第二天黎明打响。 鞑靼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先派游骑绕着城墙射箭,试探防守。 箭如飞蝗,城头守军举盾抵挡,仍有不少人中箭。 谢青山站在南门城楼后方,冷静指挥:“不要还击,等他们靠近。” 鞑靼见守军不还手,以为怯战,渐渐靠近。到了百步之内,谢青山一声令下:“放箭!” 城头箭如雨下。鞑靼猝不及防,倒下一片,连忙退去。 但很快,他们推来了攻城器械,简陋的云梯、撞车。显然是从杨振武那里缴获的。 “滚石!擂木!”谢青山高喊。 巨石、滚木从城头砸下,撞车被砸烂,云梯被推翻。但鞑靼人多,前赴后继。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南门守军死伤近百,箭矢消耗大半。 许二壮浑身是尘土和血迹地跑来:“承宗,东门快顶不住了!鞑靼用上了火攻!” 谢青山心中一凛。山阳城墙是土夯的,最怕火。 “调两百人去东门。把城里的水都运上去,一定要顶住!” “是!” 又打了一个时辰,西门也告急。林文柏派人来求援。 谢青山看着身边仅剩的三百预备队,咬牙:“再调一百人去西门。” “大人,南门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其实没什么办法。南门守军只剩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箭矢将尽。 黄昏时分,鞑靼发动了总攻。数千人如潮水般涌来,云梯搭上城墙,鞑靼兵嗷嗷叫着往上爬。 “顶住!顶住!”谢青山在城楼后方指挥,不时有流箭从身边飞过。 一个鞑靼兵已经爬上了城头,挥刀砍向一个年轻衙役。谢青山情急之下,抓起身边一个陶罐扔过去,那是装火油的罐子,砸在鞑靼兵头上,火油溅了一身。 旁边的守军趁机一刀结果了他。 但敌人太多了。越来越多的鞑靼兵爬上城墙,守军节节败退。 眼看南门就要失守,突然,城内传来喊杀声。 许大仓带着一群百姓冲上城头,有老人,有妇人,甚至还有半大孩子。 他们拿着菜刀、锄头、棍棒,见鞑靼兵就打。 “保护承宗!”许大仓一扁担砸翻一个鞑靼兵。 胡氏也上来了,手里拿着烧火棍,护在谢青山身前:“谁敢动我孙子!” 李芝芝跟在后面,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百姓的加入,暂时稳住了阵脚。但敌我悬殊,还是渐渐不支。 谢青山身边一个衙役中箭倒下,鲜血溅到他脸上。许二壮拼命护着他:“承宗,撤吧!从北门撤,还能走!” “不能撤!”谢青山咬牙,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一撤,山阳就完了!” 正危急时,城下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鞑靼的号角,是周军的! 一支骑兵从鞑靼侧翼杀出,为首的老将白发苍苍,却威风凛凛,正是大同总兵杨振武! “杨振武?!”谢青山一愣。 只见杨振武带着几百亲兵,如一把尖刀插入鞑靼阵中。 他虽然莽撞,但武艺高强,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鞑靼人仰马翻。 “谢青山!”杨振武在城下大喊,“开城门!老子来救你了!” 谢青山犹豫了一瞬,杨振武可靠吗?但眼下别无选择。 “开城门!接应杨总兵!” 城门打开一条缝,杨振武带兵冲入,随即关上城门。 鞑靼见援军到了,攻势稍缓。 城头上,杨振武浑身是血,但精神矍铄。他看着谢青山,眼神复杂。 “杨总兵,你怎么……”谢青山不解。 “老子是败了,但不是孬种。”杨振武粗声道,“鞑靼杀我兄弟,占我疆土,这个仇不能不报!听说你在山阳死守,老子就带着还能打的弟兄来了!” 谢青山心中震动。这个莽夫,虽然可恨,但至少还有血性。 “多谢杨总兵。” “谢什么谢!”杨振武摆手,“现在城里还有多少人?” “能打的,不到一千。” “够了!”杨振武眼中闪过狠色,“鞑靼攻城一天,也疲了。今晚,咱们出城劫营!” “劫营?”谢青山皱眉,“太冒险了。” “险个屁!”杨振武道,“兵法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鞑靼想不到咱们敢出城,正是机会!” 谢青山沉思片刻。守,确实守不住了;撤,百姓怎么办?不如搏一把。 “好!就听杨总兵的!” 当晚,子时。 山阳城门悄悄打开。杨振武带着五百精锐出城,谢青山本要同去,但被众人拦下,他不会武功,去了反而添乱。 “谢同知,你就在城头观战。”杨振武道,“看老子怎么收拾这些鞑子!” 五百人悄悄摸向鞑靼大营。 鞑靼果然松懈。白天攻城辛苦,晚上大多睡死了。只有几个哨兵在打瞌睡。 杨振武一马当先,砍翻哨兵,冲入大营:“杀!” 五百人如虎入羊群,见人就砍,见帐就烧。鞑靼大营顿时乱成一团。 谢青山站在城头,远远望着火光冲天的敌营,手心全是汗。 突然,他注意到一队鞑靼骑兵从侧翼绕向城门,他们想趁乱攻城! “关城门!准备防守!”谢青山急令。 但已经晚了。那队鞑靼骑兵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到城下。 城门刚关上,他们就开始撞门。 “倒火油!放箭!”谢青山指挥。 火油倒下去,火箭射下去,城门处燃起大火。但鞑靼悍不畏死,顶着火继续撞门。 “大人,城门撑不了多久!”赵德顺急道。 谢青山咬牙:“把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堆到城门后!准备巷战!” 就在这时,一队鞑靼兵从云梯爬上了城墙,原来他们是佯攻城门,真正的主力在爬墙! 守军大部分在城门处,城墙上人手不足。十几个鞑靼兵翻上城头,见人就杀。 “保护大人!”许二壮带着几个人冲过来,护住谢青山。 但鞑靼兵越来越多。一个鞑靼兵看出谢青山是指挥官,挥刀冲来。 许二壮挡在谢青山身前,用手中长棍格挡。 “铛!”刀棍相击,火星四溅。许二壮不会武功,力气也不如鞑靼兵,被震得后退几步。 那鞑靼兵趁机绕过他,一刀砍向谢青山。 谢青山本能地向后躲,但脚下被尸体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承宗!”许二壮目眦欲裂,扑过去用身体挡在谢青山前面。 “噗——”刀锋入肉的声音。 谢青山只看到一片血红。许二壮的后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 “二叔!”谢青山失声喊道。 那鞑靼兵还想补刀,被赶来的守军乱刀砍死。 “快!抬下去!”谢青山声音发颤,却强自镇定,“郎中!叫郎中来!” 许二壮脸色苍白,却还强笑:“没……没事……二叔皮厚……” 胡氏和李芝芝闻讯赶来,看到许二壮的伤势,眼泪就下来了。 郎中匆匆赶来,检查伤口后松了口气:“万幸!刀口虽深,但偏了一寸,没伤到要害。止血包扎,好生休养,性命无碍。” 谢青山这才觉得腿软,差点瘫坐在地。许大仓扶住他:“承宗,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青山看着被抬走的许二壮,心中后怕不已。 如果那一刀再偏一寸,如果二叔没有挡住…… 城头的战斗还在继续。但杨振武的劫营起了效果,鞑靼大营火势蔓延,军心大乱。 攻城的鞑靼兵见后方起火,攻势渐缓。 天亮时,鞑靼终于退兵,撤回三十里外。 山阳城暂时守住了。 谢青山顾不上休息,立刻去看望许二壮。 许二壮趴在床上,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 “二叔……”谢青山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 “傻孩子,哭什么。”许二壮虚弱地笑笑,“二叔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是为了救我……” “你是我侄子,我不救你救谁?”许二壮正色道,“承宗,你是咱们家的希望,是山阳的希望,更是凉州的希望。你可不能有事。” 胡氏抹着泪:“你们俩,一个都不许有事!” 李芝芝端来汤药,胡氏一口一口喂许二壮喝下。 这时,探马来报:鞑靼虽退,但并未撤军,而是在三十里外重新扎营,显然还要再攻。 更坏的消息传来:永昌县被另一股鞑靼围攻,周明轩告急;安定县也发现了鞑靼游骑。 凉州,依然危在旦夕。 谢青山站在城头,看着远方鞑靼的营火,心中沉重。 这一仗,他们赢了。但下一仗呢?下下一仗呢? 山阳城里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了。箭矢、滚石、火油,都快用完了。 伤员越来越多,能战的人越来越少。 而鞑靼,似乎无穷无尽。 “大人,”赵德顺小心翼翼地问,“朝廷……会有援兵吗?” 谢青山沉默。 朝廷?那个只送来嘉奖令、却无一兵一卒的朝廷? 他想起爷爷的死,想起陈家的打压,想起杨振武的莽撞,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原来,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这些愿意为他挡刀的亲人,只有这些誓死守城的百姓。 “没有援兵了。”他缓缓道,声音却异常坚定,“凉州的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转身,看着城中忙碌的百姓,看着包扎伤员的妇人,看着练习射箭的孩子。 这些人,就是他的援兵。 “传令下去,”谢青山声音清晰,传遍城头,“从今日起,山阳城中,无论男女老少,皆为兵士。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者,编入战兵;其余者,编入辅兵。所有人,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城头守军齐声高呼。 声音传遍全城,百姓们停下手中的活,抬头望向城头。 一个老妇放下手中的针线,拿起菜刀。 一个少年放下背上的柴,拿起弓箭。 一个孩童放下玩耍的木马,捡起石头。 他们可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谢大人在城头,山阳就不能破;谢大人在,凉州就有希望。 夕阳西下,给山阳城镀上一层血色。 九岁的少年同知,站在血与火的城头。 第50章 :再夺金城县 八月初,凉州下了第一场雪。 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 雪花不大,却密,簌簌地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残破的城墙上,落在新起的坟冢上。 山阳城外那片曾经厮杀的战场,被雪覆盖,暂时掩去了血迹和尸骸。 但寒意,却比往年更刺骨。 谢青山站在城头,看着远方鞑靼大营的炊烟。 他们已经围城二十天了,攻势时紧时松,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这场雪。”杨振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位老将披着一件破旧的斗篷,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那夜劫营后,他就留在了山阳,与谢青山共同守城。 两人虽然性格迥异,但在生死战场上,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等雪?”谢青山转头。 “嗯。”杨振武吐出一口白气,“草原上的鞑靼,最怕过冬。草枯了,牛羊没得吃,他们就要南下抢粮。现在下了雪,冬天提前来了,他们会更急。接下来的攻势,只会更猛。” 谢青山心中一沉。他看向城内,粮仓已经空了一半,药材所剩无几,箭矢只够再打一场硬仗。 而百姓……虽然士气尚可,但面黄肌瘦者越来越多。 “杨总兵,你说,我们能守到什么时候?” 杨振武沉默良久,才道:“实话?” “实话。” “最多一个月。”杨振武的声音很低,“粮食见底,箭矢用尽,伤员得不到医治。到时候,不用鞑靼攻城,我们自己就会垮。” 一个月…… 谢青山闭上眼睛。一个月后,就是九月。那时天寒地冻,百姓如何熬过寒冬?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杨振武看着他,“突围。” “突围?” “集中所有还能打的人,趁夜突围,往南撤,去陕西。”杨振武道,“能带走多少百姓就带多少,总比困死在城里强。” 谢青山摇头:“往南的路,被鞑靼封死了。而且,永昌、安定还在坚守,我们不能抛下他们。”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杨振武目光如刀,“死守,直到最后一人。”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听着寒风呼啸。 这时,赵德顺匆匆上城:“大人,永昌县急报!” 谢青山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周明轩的亲笔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谢师弟:鞑靼增兵,永昌被围。城中粮尽,箭矢将罄。弟拟于三日后夜半突围,向山阳靠拢。若能至,望接应;若不能,来世再为兄弟。周明轩手书。” “三天后……”谢青山握紧信纸,“永昌到山阳,沿途都是鞑靼的游骑。周师兄他们,能冲过来吗?” 杨振武看了看地图,摇头:“难。永昌在山阳东北,两地相距八十里。途中要过白龙河,还要穿过鞑靼的两道防线。 周明轩手下最多一千人,还要保护百姓,冲出来的可能……不到三成。” 谢青山盯着地图,突然道:“我们去接应。” “什么?”杨振武和赵德顺同时惊呼。 “我们去接应。”谢青山重复道,“周师兄为了守住永昌,已经苦战二十天。现在他要突围,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可山阳……”赵德顺急道。 “山阳有城墙,有百姓,能守得住。”谢青山道,“但周师兄他们在野外,一旦被鞑靼骑兵追上,就是全军覆没。” 杨振武皱眉:“谢同知,你要带多少人去?” “精兵五百,骑兵最好。” “山阳城里,能战的骑兵不到两百。” “那就两百。”谢青山决然道,“加上杨总兵带来的亲兵,凑够三百骑兵,再带两百步兵。我带兵去接应,杨总兵守城。” 杨振武盯着他,忽然笑了:“小子,你就不怕我趁机夺了山阳?” 谢青山也笑了:“杨总兵若要夺城,早就夺了,何必等到现在?”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信任。 “好!”杨振武一拍城墙,“老子守城!你去接人!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活着回来。”杨振武认真道,“凉州可以没有我杨振武,但不能没有你谢青山。” 谢青山重重点头:“我答应。” 接下来的两天,谢青山忙着挑选人手,准备干粮、箭矢。 许大仓听说儿子要去冒险,坚持要同去,被谢青山严词拒绝。 “爹,您腿刚好,不能冒险。而且,家里需要您照顾,奶奶、娘、二叔,还有承志,都需要您。” 许大仓红了眼眶:“可你……” “我不会有事的。”谢青山抱住父亲,“爹,相信我。” 胡氏和李芝芝知道拦不住,只能连夜赶制干粮,缝补衣甲。许二壮趴在床上,拉着谢青山的手:“承宗,一定要小心……二叔等你回来……” “嗯,二叔好好养伤,等我回来,咱们一起过年。” 八月十二,夜。 山阳城门悄悄打开。谢青山带着五百人出城,三百骑兵,两百步兵。 骑兵是杨振武的亲兵和马家护院中的精锐,步兵则是山阳民壮里最能打的。 他们没有打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向北而行。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谢青山和许大仓同乘一匹。 许大仓最终还是偷偷跟来了,他说:“我不进战场,就在后面接应。但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我做不到。” 谢青山拗不过,只好同意。 队伍沉默地行进。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趟九死一生的旅程。 子时,他们到达白龙河边。河面已经结了薄冰,但还不厚,不能过人。 “怎么办?”带队的骑兵百户问。 谢青山看了看地图:“上游三里处,有座木桥,是秋天时修的,应该还能用。” “可那里可能有鞑靼把守。” “那就打过去。” 队伍转向上游。果然,木桥还在,桥头有十几个鞑靼兵守着,正在烤火取暖。 “弓箭手,准备。”谢青山低声道。 三十名弓箭手悄悄靠近,到了射程内,一轮齐射。 鞑靼兵猝不及防,倒下一半,剩下的慌忙起身迎战。 “冲!”骑兵百户一马当先,带领骑兵冲过木桥。鞑靼兵抵挡不住,四散逃窜。 过了河,离永昌只剩四十里。但路更难走了,这里是丘陵地带,沟壑纵横,容易埋伏。 谢青山下令:“放慢速度,多派斥候。” 又走了十里,前方突然传来喊杀声。 “是永昌的人!”斥候回报,“他们在前面五里处被鞑靼围住了!” 谢青山心中一紧:“全速前进!” 五百人加速奔跑。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一片开阔地上,上千名百姓被围在中间,外围是几百名永昌守军,正在与数倍于己的鞑靼骑兵搏杀。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有士兵的,有百姓的,也有鞑靼的。 周明轩骑在马上,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持剑,还在奋力厮杀。 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眼看就要被淹没了。 “杀过去!”谢青山拔出佩剑,他不会武功,但这把剑是宋先生送的。 五百人如猛虎下山,从鞑靼背后杀入。鞑靼没想到会有援军,阵脚大乱。 “谢师弟!”周明轩看到谢青山,精神一振。 两军汇合,实力大增。但鞑靼毕竟人多,很快调整过来,重新包围。 “周师兄,还能战吗?”谢青山问。 周明轩苦笑:“战是能战,但百姓……走不动了。我们已经突围三次,每次都被打回来。粮食吃光了,伤者太多……” 谢青山看向那些百姓。有老人瘫坐在地,有妇人抱着孩子哭泣,有伤者躺在地上呻吟。 他们眼中,已经没有希望,只有麻木。 “不能放弃。”谢青山咬牙,“步兵保护百姓,骑兵开路,我们冲出去!” “往哪冲?” “回山阳!” 命令下达,队伍重新组织。骑兵在前,步兵在两翼,百姓在中间,向山阳方向移动。 但鞑靼显然不想放他们走。骑兵不断冲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每走一步,都有人倒下。 谢青山不会骑马作战,只能躲在许大仓身后,用盾牌抵挡流矢。 他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民壮被箭射中胸口,倒地不起;看到一个妇人为了保护孩子,用身体挡住刀锋;看到一个老人走不动了,自己爬到路边,挥手让队伍快走。 “大人,这样不行!”骑兵百户喊道,“我们冲不出去!” 谢青山看向四周。鞑靼已经完成了合围,他们被围在一个小山包上,无路可走。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置之死地而后生…… 谢青山脑中灵光一闪。他看向那个小山包,山包背面,是陡峭的悬崖。 但悬崖下,是白龙河的一个支流,冬天水浅,或许…… “周师兄!”他喊道,“带百姓往悬崖那边撤!” “悬崖?”周明轩一愣,“那是绝路!” “相信我!” 周明轩看着谢青山坚定的眼神,一咬牙:“好!听谢师弟的!” 队伍向悬崖移动。鞑靼以为他们要自寻死路,反而放松了包围,想等他们到悬崖边再一网打尽。 到了悬崖边,谢青山往下看。悬崖不高,大约三四丈,下面确实是河道,但已经结冰,冰层看起来不厚。 “跳下去!”他大声道。 “跳下去?”所有人都惊呆了。 “下面是冰河,跳下去,砸破冰层,顺流而下,就能逃脱!”谢青山解释,“鞑靼骑兵下不来,我们在冰上跑得快!” 这是唯一的生路。 周明轩第一个反应过来:“会水的,带不会水的!伤者,能跳的跳,不能跳的……对不住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噗通!”冰层被砸破,周明轩落入冰冷的河水中,但很快浮上来,向岸边游去。 有了榜样,其他人也纷纷跳下。骑兵下马,牵着马跳;步兵背着伤者跳;百姓互相搀扶着跳。 谢青山不会水,许大仓背起他:“承宗,抱紧!” 两人跳下悬崖。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谢青山只觉得呼吸都停了。许大仓拼命划水,游到岸边,把他拖上去。 回头看去,悬崖上还有几十个实在不敢跳的人。 鞑靼骑兵已经冲了上来,刀光闪过,惨叫声起。 谢青山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快走!”周明轩拉起他,“顺着河道跑!” 幸存的七八百人,在冰河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鞑靼骑兵在悬崖上射箭,但因为距离远,大多落空。 跑了约三里,河道转弯,终于摆脱了追兵。 清点人数,出发时五百援军,加上永昌的一千多军民,现在只剩不到八百人。 而且个个湿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不能停,停下來会冻死。”谢青山牙齿打颤,“继续走,回山阳。”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快亮时,终于看到山阳的城墙。 城头上,杨振武一直守着。看到他们回来,立刻开城门。 “快进来!热水、姜汤都备好了!” 八百人进城,几乎瘫倒在地。郎中们忙着救治伤员,妇女们烧热水、煮姜汤,孩子们帮着递毛巾。 谢青山泡在热水里,许久才缓过来。他想起那些没能跳下悬崖的人,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百姓,心如刀绞。 “谢师弟,”周明轩走过来,也泡在热水里,脸色苍白,“我们……救回了多少人?” “七八百。” “永昌城里,原本有三千百姓,一千守军。”周明轩声音嘶哑,“现在,只剩这些了。”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谢青山才道:“周师兄,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周明轩苦笑,“可尽力了,还是救不了所有人。” 是啊,尽力了,还是救不了所有人。 这就是战争,残酷而真实。 泡完澡,换上干衣服,谢青山去看望伤员。许大仓没事,只是受了寒,喝了姜汤睡了。周明轩手臂的伤口又裂开了,郎中正在重新包扎。 “大人,”赵德顺走来,“安定县来信了。” 谢青山接过,是吴子涵的信: “谢师弟:安定尚在,但粮草将尽。鞑靼围而不攻,似在等待。现已组织百姓挖野菜、剥树皮,能撑一日是一日。若山阳危急,不必来援;若安定破,弟当与城共存亡。吴子涵手书。” 又是绝笔信。 谢青山把信递给周明轩。周明轩看完,沉默许久,道:“吴师兄性子最刚烈,他说共存亡,就真的会共存亡。” “我们不能让他死。”谢青山道。 “可怎么救?我们自身难保。” 谢青山走到地图前,看着凉州的疆域。北面三县已失,南面三县被围,朝廷无援,粮草将尽…… 绝境,真正的绝境。 置之死地而后生。 或许,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周师兄,”他转身,“如果我们主动出击呢?” “主动出击?打哪?” “打这里。”谢青山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金城县。 “金城?”周明轩一愣,“那不是已经二次失陷了吗?” “正因为失陷了,鞑靼才会松懈。”谢青山眼中闪着光,“金城是凉州北面的门户,重新夺回金城,就能切断鞑靼的退路,也能打通与北面草原部落的联系,我听说,有些部落不满鞑靼的统治,或许可以争取。” “可我们哪来的兵力?” “山阳、永昌、安定,三县合兵,能凑出两千人。加上杨总兵的亲兵,有三千。” “三千对五千?而且鞑靼是骑兵……” “所以要用计。”谢青山道,“鞑靼主力围困三县,金城守军必定空虚。我们集中所有兵力,突袭金城。拿下金城后,固守待援。” “援从何来?” “朝廷不给援兵,我们就自己找。”谢青山道,“让许二叔联系凉州商行,从江南采购粮食、武器,雇佣兵。再让马万财他们联络草原部落,许以重利,请他们出兵相助。” 周明轩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谢青山斩钉截铁,“坐以待毙,必死无疑;主动出击,尚有一线生机。” “可太冒险了……”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明轩看着谢青山。这个九岁的少年,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好!”周明轩一拍桌子,“我跟你干!” 两人去找杨振武商议。杨振武听完计划,瞪大眼睛看了谢青山半天,才道:“小子,你胆子比老子还大!” “杨总兵觉得可行吗?” “可行不可行,都得试一试。”杨振武道,“老子打了四十年仗,没见过你这么敢想敢干的。不过,老子喜欢!” 计划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几天,谢青山忙着调配兵力、筹集粮草、联络各方。许二壮伤未痊愈,但坚持要帮忙,坐在床上指挥商行的人采购物资。 马万财、周福、孙豹也全力配合,出钱出力。 八月二十,一切准备就绪。 山阳县留五百守军,由赵德顺统领。谢青山、杨振武、周明轩带领两千五百人,趁夜出城,向北进发。 目标:金城县。 这一战,将决定凉州的命运。 第51章 :围魏救赵 八月二十一,子夜。 金城县城外,一处荒废的烽燧台。 谢青山裹着厚厚的毛毡,趴在一堆枯草后,透过残破的墙缝观察远处的城池。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身旁趴着杨振武和周明轩,三人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三个时辰。 “看清了吗?”杨振武压低声音问。 谢青山眯起眼睛。金城县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城头有几处火把,但守卫稀疏。 城墙有几处明显的破损,那是之前攻城战留下的痕迹,看来鞑靼占领后并未认真修缮。 “守军不多。”谢青山判断,“火把的分布,城门处的守卫,都显示城内兵力空虚。我估计,不会超过五百人。” “五百?”周明轩皱眉,“鞑靼主力都去围攻三县了,金城作为后方基地,怎么可能只留五百人?” “正因为他们想不到我们会来。”谢青山道,“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鞑靼以为我们困守孤城,不敢出击,所以金城防备松懈。” 杨振武点头:“有理。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寅时。”谢青山看了看天色,“寅时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咱们兵分三路:杨总兵带五百人攻东门,制造声势;周师兄带五百人埋伏在南门外,等城内守军被吸引到东门后,趁机夺门;我带剩余的一千五百人,从北面的缺口突入。” “你亲自带兵?”周明轩担忧,“谢师弟,你不会武功,太危险了。” “正因为我不会武功,才要亲自去。”谢青山认真道,“士兵们看到我在最前线,士气才会高涨。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救人。”谢青山目光坚定,“金城陷落时,还有不少百姓没逃出来。鞑靼占领后,他们要么被掳为奴隶,要么被关押起来。我要找到他们,带他们走。” 杨振武和周明轩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敬佩。 这个九岁的孩子,想的永远不只是打仗,还有百姓。 “好。”杨振武拍拍谢青山的肩,“老子去东门,给你制造机会。不过小子,答应我,活着回来。” “一定。” 寅时初,行动开始。 杨振武带着五百人悄悄摸到东门外。他们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先派几十个箭法好的,射杀了城头的哨兵。 然后,推着连夜赶制的简易撞车,开始撞击城门。 “敌袭!敌袭!”城头终于响起警钟。 正如谢青山所料,金城守军大部分被吸引到东门。 城头上箭如雨下,杨振武的人举着盾牌抵挡,佯装攻城。 与此同时,南门外,周明轩的五百人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藏在离城门百步外的壕沟里,屏息等待。 谢青山带着一千五百人,绕到北面城墙的缺口处。 这里原本是城墙最薄弱的一段,之前被攻破后,鞑靼只用木栅栏简单修补。几个身手敏捷的士兵悄悄摸过去,用铁钳剪断栅栏的绳索。 “进!”谢青山低声下令。 士兵们鱼贯而入。城内果然空虚,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东门传来喊杀声。 “分三队。”谢青山迅速布置,“一队去粮仓,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二队去马厩,夺马;三队跟我去找百姓。” “大人,您不能去冒险……”一个百户想劝。 “这是命令!”谢青山斩钉截铁。 三队分开行动。谢青山带着五百人,在熟悉金城地形的士兵带领下,直奔城西那里有金城县的大牢和几个大户的宅院,很可能关押着百姓。 果然,大牢门口只有两个鞑靼兵在打瞌睡。守军轻松解决他们,打开牢门。 昏暗的牢房里,关着上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看到有人进来,他们惊恐地缩成一团。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谢青山大声道,“我是凉州同知谢青山,带你们回家!” “谢……谢大人?”一个老者颤巍巍站起来,“您真的是谢大人?” “是我。”谢青山走近,“老人家,受苦了。” “真是谢大人!”老者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哭声一片。 “快起来,没时间了。”谢青山扶起老者,“所有人,跟着我们走,不要掉队!” 出了大牢,又去了几个大户宅院,又救出两百多人。 加起来近四百百姓,大多是老弱妇孺。 这时,东门的战斗越发激烈。杨振武佯攻变成了真打,鞑靼守军比预想的多,约有七八百人,而且抵抗顽强。 “大人,东门吃紧!”斥候来报。 谢青山心中一紧。如果杨振武顶不住,他们就会被困在城里。 “百姓走不快,必须有人断后。”他迅速思考,“这样,我留两百人护送百姓从北面缺口出城,往北走十里,有片密林,在那里等我们。其余三百人,跟我去东门支援杨总兵。” “大人,太危险了!”士兵急道,“您不会武功……” “正因为我不会武功,才更需要去。”谢青山道,“士兵们看到我在,才会死战。这是命令!” 说完,他带头向东门方向跑去。三百士兵紧跟其后。 东门处,战斗已经白热化。杨振武的人被压制在城门洞里,进退两难。 城头上的鞑靼兵不断射箭、扔石头,伤亡在增加。 “杨总兵!”谢青山赶到,“情况如何?” “他娘的,鞑靼比预想的多!”杨振武骂骂咧咧,“至少有八百人!而且箭矢充足,咱们冲不上去!” 谢青山观察战况。城门洞里挤满了人,盾牌组成一道墙,勉强抵挡箭雨。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旦箭矢用尽,或者鞑靼从两侧包抄,他们就完了。 “必须打开城门,让周师兄进来。”他判断。 “怎么开?城头上全是鞑靼!” 谢青山看向城门。巨大的门栓从里面闩着,要打开,必须有人冲进去。但城门洞里挤满了双方士兵,根本过不去。 除非…… “杨总兵,你继续佯攻,吸引注意力。”谢青山道,“我带人从侧面爬上去,从里面打开城门。” “你疯了?!”杨振武瞪大眼睛,“城头那么高,你怎么爬?而且上面全是鞑靼!” “我有办法。”谢青山看向身边几个身材瘦小的士兵,“你们谁会爬墙?” “我。”一个年轻士兵站出来,“大人,我是猎户出身,爬树爬墙都会。” “好,你跟我来。”谢青山又点了十几个身手敏捷的,“其余人,准备接应。” 他们绕到城墙侧面。这里没有城门,守卫相对薄弱。谢青山让士兵们搭人梯,那个猎户出身的士兵第一个爬上去。 城头果然有鞑靼兵,但只有两三个,正在看东门的战况。猎户士兵悄悄摸上去,用匕首解决了一个。另外两个察觉,转身迎战。 “快上!”谢青山催促。 其余士兵陆续爬上去,加入战斗。很快解决了城头的守卫。 “下去开城门!”谢青山命令。 猎户士兵顺着城墙内侧的阶梯跑下去。城门处有几个鞑靼兵守着,见有人下来,立刻迎战。 但猎户士兵身手灵活,且战且退,引开了他们。 趁此机会,谢青山带着其他人冲下阶梯,直奔城门。 “砍断门栓!” 几个士兵挥刀猛砍厚重的木栓。木屑纷飞,但门栓太粗,一时砍不断。 城内的鞑靼兵发现不对,纷纷涌来。谢青山这边只有十几个人,眼看就要被包围。 “顶住!”谢青山捡起地上的一面盾牌,挡在身前。他不会武功,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刀剑砍在盾牌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一个鞑靼兵绕过盾牌,一刀砍来。谢青山本能地后退,却因为个头小摔在地上。 那鞑靼兵狞笑着举刀。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射来,正中鞑靼兵咽喉。 是杨振武!他见谢青山上城,立刻带人猛攻,吸引了大部分守军。 见谢青山危急,一箭解围。 “快砍!”谢青山爬起来,继续指挥。 终于,“咔嚓”一声,门栓断了。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城外,周明轩早已等得焦灼,见城门打开,立刻带人冲入。 “杀!” 新的兵加入,瞬间扭转战局。鞑靼守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杨振武也趁机从城门洞杀出,与周明轩合兵一处。 “谢师弟呢?”周明轩问。 “在城头!”杨振武指向城墙。 谢青山正在城头上,指挥士兵肃清残敌。他不会打仗,但指挥调度却井井有条。 哪里需要增援,哪里可以佯攻,哪里是突破口,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小子,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杨振武感慨。 战斗持续到天亮。金城县八百守军,被歼灭五百,俘虏一百,其余逃散。 谢青山这边也损失了两百多人,但夺取了金城,缴获了大量粮草、马匹、武器。 最重要的是,救出了四百多百姓。 “大人,粮仓里有三千石粮食,马厩里有三百匹马,库房里还有不少箭矢、刀枪。”负责清点的百户汇报。 “好!”谢青山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粮食分一半给百姓,让他们吃饱。马匹、武器全部带走。” “大人,咱们不守金城吗?”周明轩问。 “不守。”谢青山摇头,“金城离鞑靼太近,易攻难守。咱们的目标不是夺城,是夺粮夺马,削弱鞑靼。现在目的达到了,立刻撤退。” “撤去哪?” “回山阳。” “可山阳还在被围……” “所以更要回去。”谢青山道,“咱们在金城闹这一出,围攻三县的鞑靼主力必定回援。山阳、永昌、安定的压力就小了。” 杨振武一拍大腿:“妙啊!围魏救赵!” “不仅如此。”谢青山眼中闪过精光,“咱们还要给鞑靼留点‘礼物’。” “礼物?” “把带不走的粮食都撒上毒药,不是致命的毒,是让人腹泻的巴豆。把水井里扔死老鼠。把马厩里撒上铁蒺藜。”谢青山道,“鞑靼回援,总要吃饭喝水吧?总要骑马吧?” 周明轩倒吸一口凉气:“谢师弟,你这……太狠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谢青山平静道,“鞑靼屠我百姓,占我疆土,这点手段,算轻的。” 众人不再多说,立刻执行。 一个时辰后,队伍准备完毕。缴获的三百匹马,用来驮运粮食、伤员;救出的百姓,每人分到五斤粮食;士兵们换上鞑靼的皮甲,虽然不合身,但保暖。 “出发,回山阳!” 队伍出了金城,向南而行。走出十里,回头看去,金城城头已经插上了周军的旗帜。是虚张声势,为了让鞑靼以为他们还守在城里。 又走了一日,傍晚时分,到达预定汇合的密林。之前护送百姓的两百人已经等在那里,四百多百姓一个没少。 “大人,你们回来了!”带队的百户激动道。 “嗯,大家辛苦了。”谢青山看了看百姓,“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每人吃了两大碗粥!”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谢大人,您是活菩萨啊!” 谢青山摇摇头:“我不是菩萨,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当夜,队伍在密林休息。谢青山让士兵轮流守夜,自己却睡不着,坐在火堆旁想事情。 周明轩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饼:“谢师弟,想什么呢?” “我在想,鞑靼什么时候会发觉上当。” “应该快了。”周明轩道,“金城被袭的消息,最迟明天就会传到围攻三县的鞑靼主力那里。他们回援金城,发现是空城,再追我们,至少需要两三天时间。” “两三天,够我们回到山阳了。” “可回到山阳,还是被围啊。” 谢青山看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周师兄,你说,鞑靼为什么非要攻下凉州?” “为了粮食,为了过冬。” “对,为了过冬。”谢青山道,“可如果,他们发现凉州不仅没有粮食,反而会让他们损兵折将呢?如果发现,攻打凉州的代价,比去别的地方抢掠更大呢?” 周明轩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让鞑靼知道,凉州不是软柿子,是块硬骨头。”谢青山眼神坚定,“咬一口,会崩掉牙。” “可我们兵力不足……” “兵力不足,就用计谋。”谢青山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你看,凉州多山,多沟壑,适合埋伏。我们可以……” 他详细说了自己的计划。周明轩越听眼睛越亮。 “妙!太妙了!”他激动道,“谢师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九岁的孩子,怎么懂这么多兵法?” 谢青山苦笑。他总不能说,是前世读过的史书、看过的电视剧、玩过的游戏里学的吧? “都是被逼出来的。”他只能这么说。 两人正说着,杨振武也走过来,听了计划,拍案叫绝:“就这么干!老子打了三四十年仗,没见过这么损的招!不过,老子喜欢!” 计划定了,接下来就是执行。 第二天,队伍继续南行。快到山阳时,果然看到围攻山阳的鞑靼军队正在拔营,显然收到了金城被袭的消息,要回援。 “按计划行事。”谢青山下令。 队伍分成三股。杨振武带五百人,去骚扰撤退的鞑靼,且战且退,引他们进入预定埋伏区。 周明轩带五百人,在山谷两侧设伏。谢青山带剩余的人,保护百姓回山阳。 分别前,杨振武拍了拍谢青山的肩:“小子,山阳见。” “山阳见。” 谢青山带着百姓,绕小路回到山阳。城头上,赵德顺早已望眼欲穿,见他们回来,连忙开城门。 “大人!您可回来了!”赵德顺热泪盈眶,“城里粮食只够三天了,百姓们都快绝望了……” “放心,粮食有了。”谢青山指着身后的马队,“三千石粮食,够吃一个月。” “三千石?!”赵德顺又惊又喜,“还有马!这么多马!” “先安排百姓住下,生火做饭。”谢青山道,“伤员抬到医馆,让郎中全力救治。” “是!” 城里的百姓听说谢大人回来了,还带回了粮食,纷纷涌到街上。 看到那一车车粮食,一匹匹骏马,所有人都哭了。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谢大人万岁!” 胡氏、李芝芝也跑出来,看到谢青山平安,抱着他又哭又笑。 许大仓检查儿子全身,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许二壮还下不了床,听说侄子回来了,挣扎着要起来,被谢青山按住。 “二叔,您好好养伤。”谢青山握住他的手,“我答应您活着回来,做到了。” “好,好……”许二壮泪流满面。 安顿好一切,谢青山顾不上休息,立刻上城头观战。 远处,杨振武已经和鞑靼交上手了。他按照计划,且战且退,把鞑靼引入了一个狭窄的山谷。 “是时候了。”谢青山低语。 果然,山谷两侧突然滚下巨石、滚木,接着箭如雨下。 鞑靼骑兵在山谷里施展不开,人仰马翻。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鞑靼丢下几百具尸体,仓皇撤退。 杨振武和周明轩得胜归来,虽然也损失了一百多人,但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痛快!”杨振武浑身是血,却精神抖擞,“老子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打仗了!” 周明轩也笑道:“谢师弟的计策真管用。鞑靼这次吃了大亏,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谢青山却不敢放松:“不能大意。鞑靼主力还在,只是暂时退却。我们要趁这段时间,加固防御,储备粮草,训练士兵。” 他看向北方:“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喘息之机。 山阳城里,炊烟袅袅。百姓们终于吃上了饱饭,脸上有了笑容。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喊着:“谢大人打胜仗了!鞑靼被打跑了!” 老人们聚在祠堂,焚香祷告:“祖宗保佑,让谢大人长命百岁,保佑凉州平安……” 谢青山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第52章 :不能坐以待毙 九月初七,凉州下了今年第二场雪。 这场雪比第一场大得多,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就把山阳城染成了白色。 城外的战场、沟壑、焦土,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仿佛天地间从未有过杀戮。 谢青山推开县衙书房的窗,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让他精神一振。 桌上摊着凉州十二县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粮仓位置、兵力部署、鞑靼动向。 “大人,您又一晚没睡?”赵德顺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到谢青山眼中的血丝,忍不住叹气。 “睡不着。”谢青山接过粥,捧在手里取暖,“周师兄来信说,永昌县外的鞑靼已经撤了,往北去了。吴师兄那边也说,安定县压力大减。看来,咱们在金城那一闹,确实打乱了鞑靼的计划。” “这是好事啊。”赵德顺道。 “是好事,但也是坏事。”谢青山指着地图,“鞑靼主力北撤,说明他们暂时放弃进攻凉州。可他们去哪了?是退回草原,还是转攻其他地方?” 赵德顺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凉州是穷,但再穷也有几万百姓,有粮食,有盐井,有药材。”谢青山神色凝重,“鞑靼费了这么大劲,死了这么多人,就这么轻易放弃?我不信。” “那……” “他们在等。”谢青山放下粥碗,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等天再冷些,等雪再厚些。等我们放松警惕,以为寒冬已至、鞑靼不会再来的时候,他们就会杀个回马枪。” 赵德顺脸色发白:“这……这可如何是好?” 谢青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洒的雪花。庭院里,许承志正在和几个孩子堆雪人,笑声清脆。 胡氏和李芝芝在廊下缝补冬衣,偶尔抬头看看孩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许大仓在院子里劈柴,动作稳健有力,他的腿伤彻底好了,甚至比以前更健壮。 这一切,如此宁静,如此美好。 他不能让鞑靼毁了这一切。 “赵县丞,”谢青山转身,“你去把杨总兵、周师兄、吴师兄都请来。还有,让马万财、周福、孙豹也来。咱们得开个会,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是。” 下午,县衙大堂里坐满了人。 杨振武、周明轩、吴子涵坐在左侧,三人都是风尘仆仆,杨振武刚从金城前线回来,周明轩从永昌赶来,吴子涵更是一路急行军从安定过来。 右侧坐着马万财、周福、孙豹,这三位大户如今是凉州后勤的支柱。郑远伤势好转,也来了,坐在末位。 谢青山坐在主位,开门见山:“各位,凉州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还没解除。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杨振武第一个开口:“还商量什么?鞑靼退了,咱们趁机休整,加固城墙,训练士兵,准备过冬。等来年开春,兵强马壮了,再找鞑靼算账!” 周明轩点头:“杨总兵说得对。永昌县被围二十多天,城墙破损严重,百姓困苦。当务之急是修城安民。” 吴子涵却道:“修城安民固然重要,但鞑靼会不会杀回来?如果他们冬天再来,咱们守得住吗?” 这正是谢青山担心的问题。 马万财清了清嗓子:“各位大人,草民说句实在话。凉州商行从江南采购粮食,一趟比一趟难。运河结冰,陆路难行,运费涨了三倍。咱们库里的粮食,加上从金城缴获的,顶多够吃到明年二月。如果鞑靼再来围城,别说打仗,饿都能饿死。” 周福接着道:“盐井那边也难。天冷了,井口结冰,出盐量减了一半。药材更不用说,孙家的药田全毁了,现在用的都是存货。” 孙豹粗声道:“钱也不够了。招抚残兵,购买武器,安置百姓,哪样不要钱?咱们三家前前后后出了五万两银子,家底都快掏空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个个棘手。 谢青山静静听着,等大家都说完了,才开口:“各位说的,我都明白。粮食、钱财、防务,样样都是难题。但正因如此,咱们才不能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鞑靼为什么非要攻凉州?因为凉州是通往中原的门户。拿下凉州,他们就能长驱直入,掠夺更富庶的地方。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那我们怎么办?”郑远问。 “两条路。”谢青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死守。加固城墙,储备粮草,训练民壮,准备打一场持久战。但这条路,如马员外所说,粮食不够,钱财不足,很难走通。” “第二条路呢?” “主动出击。”谢青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趁鞑靼北撤,我们主动北上,联络草原上不满鞑靼统治的部落,结成联盟。同时,派人去京城,向朝廷陈情,请求援兵和粮饷。” 大堂里一片寂静。 许久,杨振武才道:“北上联络部落?谁去?草原那么大,部落那么多,语言不通,风俗不同,去了就是送死。” “我去。”谢青山平静道。 “什么?!”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谢师弟,你疯了?”周明轩急道,“你是凉州同知,是凉州的主心骨!你去草原,万一出事,凉州怎么办?” 吴子涵也道:“是啊,而且你不会武功,草原上危机四伏,太危险了!” 谢青山却异常坚定:“正因为我不会武功,所以才要去。” 众人不解。 “如果派武将去,鞑靼会以为是刺探军情,必定追杀。如果派文官去,显得没有诚意。而我,既是文官,又是孩子,鞑靼不会太防备。” 谢青山解释,“更重要的是,我了解草原,当然,是在书上。我懂一些草原部落的习俗,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他们需要什么?” “盐、茶、铁器,还有……尊重。”谢青山道,“鞑靼统治草原,对各部落横征暴敛,强迫他们出兵打仗。很多部落早有怨言,只是敢怒不敢言。如果我们能提供他们需要的物资,承认他们的地位,或许能争取到盟友。” 杨振武皱眉:“就算你说得对,可你怎么保证安全?” “我不带大队人马,只带几个随从,扮成商队。”谢青山道,“草原部落虽然凶悍,但对商队还算客气。而且,我有马员外他们提供的货物。盐、茶、丝绸,都是草原上紧俏的东西。” 马万财犹豫道:“货物没问题,可大人您的安全……” “我会小心的。”谢青山看向众人,“而且,我去草原这段时间,凉州就拜托各位了。杨总兵负责军事,周师兄、吴师兄负责民政,郑师兄协助。马员外你们负责后勤。咱们分工合作,共渡难关。”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谢青山说得有道理,但让一个九岁的孩子去草原冒险,实在…… “我陪你去。”许大仓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知何时,他站在了门口。原来刚才的会议,他一直在外面听着。 “爹……”谢青山想说什么。 “你不让我去,我也要去。”许大仓走进来,语气坚决,“我是你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冒险。而且我腿好了,力气大,能保护你。” “还有我。”又一个声音。 许二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进来。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眼神坚定:“承宗,二叔虽然伤了,但还能拉弓。草原上,多个猎户出身的人,总有用处。” 谢青山眼眶发热:“爹,二叔……” “就这么定了。”胡氏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她拉着李芝芝走进来,两个女人眼中都有泪,但表情坚毅,“让大仓和二壮陪你去。家里有我,有芝芝,有承志,你放心。” 李芝芝哽咽道:“儿啊,娘知道拦不住你。但你答应娘,一定要平安回来。” 谢青山看着家人,看着同僚,看着这些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重重点头,“我去草原,争取盟友。各位守好凉州,等我回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青山忙着准备。马万财提供了十车货物,盐、茶、丝绸、瓷器,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货。周福从盐井调来最好的盐,孙豹拿出珍藏的药材。 许大仓和许二壮准备行装。许大仓打制了几把好刀,许二壮整理了弓箭。 胡氏和李芝芝连夜缝制皮袄、皮靴,准备干粮。 谢青山则查阅所有关于草原的书籍,学习部落语言、习俗、禁忌。 他让赵德顺找来几个曾经去过草原的商人,详细询问路线、部落分布、注意事项。 九月十五,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前夜许二壮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背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谢青山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把凉州建设好。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让您和爹、娘、二叔都享福。” “好,好……”胡氏眼眶红了。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山阳城外,一支小小的商队整装待发。十辆马车,二十匹驮马,三十个随从,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谢青山、许大仓、许二壮骑马在前。 城门口,送行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杨振武、周明轩、吴子涵、郑远都来了,马万财、周福、孙豹也来了。 赵德顺带着衙役书吏,百姓们扶老携幼。 胡氏、李芝芝、许承志站在最前面。胡氏给谢青山整了整衣领,声音哽咽:“承宗,早去早回。” “奶奶放心。”谢青山抱了抱胡氏,又抱了抱李芝芝,最后摸摸许承志的头,“承志,在家听奶奶和娘的话,好好读书。” “嗯!”许承志用力点头,“哥哥,我等你回来教我写字!” 谢青山笑了:“好。” 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山阳城,看了一眼送行的人。 “出发!” 商队缓缓向北而行。 走了很远,回头望去,城墙上还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在挥手。 谢青山转回头,目视前方。 前方,是茫茫草原,是未知的,是可能改变凉州命运的机会。 他不会武功,没有神力,只有一颗为民请命的心,和一群愿意追随他的人。 这就够了。 雪后的天空格外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商队的车辙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蜿蜒向北,通向远方。 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53章 :合纵连横 九月的草原,已经是一片枯黄。 谢青山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草海,虽然枯了,但依然能想象出盛夏时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零星的白色帐篷,那是游牧部落的毡房。 他们已经离开凉州五天,深入草原三百里。这五天里,遇到了三批鞑靼游骑,但都被他们用商队的身份搪塞过去,货物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草原上缺盐缺茶,对这些商队还算客气。 “承宗,前面就是乌洛部落的营地了。”许大仓骑马来到车窗边,低声道,“马员外给的商路图上说,这个部落是草原上仅次于鞑靼的大部落,有五千多帐,能出三千骑兵。而且,他们和鞑靼有世仇。” 谢青山点点头。 他记得资料上的记载:乌洛部落世代游牧于白龙河上游,以养马闻名。五十年前,鞑靼崛起,吞并了草原上许多部落,乌洛部落虽然保住了独立,但被迫年年向鞑靼纳贡,心中早有怨气。 “告诉所有人,收起武器,打起商旗。”谢青山吩咐,“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 “是。” 商队继续前行。不久,前方出现了一队骑兵,大约五十人,穿着皮袄,戴着毡帽,背着长弓。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眼神锐利。 “停下!”那汉子用生硬的汉语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许二壮上前,用不太流利的草原语回答:“我们是南边来的商队,带着盐、茶、丝绸,想和乌洛部做买卖。” 那汉子打量了一下商队,又看了看货物:“商队?这个时候来草原?不怕被鞑靼抢了?” “草原上的汉子重信义,我们信得过。”许二壮赔笑道,“而且,我们带的都是乌洛部需要的好东西。” 汉子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跟我来。不过,只能去三个人,见我们族长。其他人留在营地外。” “好。” 谢青山、许大仓、许二壮三人跟着那汉子进入营地。 营地很大,有上千顶毡房,呈环形分布。中间最大的那顶毡房,就是族长的居所。 营地里的牧民看到汉人,都好奇地围过来。 孩子们光着脚在雪地里跑,妇女们正在挤奶、鞣皮,男人们则在修理马具。生活虽然艰苦,但秩序井然。 走进族长毡房,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中间有个火塘,火上架着一口铜锅,正煮着奶茶。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坐在主位,穿着羊皮袍子,头发花白,但眼神炯炯有神。 “族长,商队的人带来了。”带路的汉子恭敬道。 老者点点头,看向谢青山三人,目光在谢青山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显然没想到商队里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坐。”老者指了指火塘边的位置,“喝碗奶茶,暖暖身子。” 三人坐下,有妇人端来奶茶。谢青山接过,喝了一口,又咸又腥,但他面不改色地喝完,赞道:“好茶。”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南边的孩子,能喝得惯我们的奶茶,不错。你们带什么货来了?” 许二壮连忙介绍:“上等的青盐五十袋,砖茶一百箱,江南丝绸二十匹,还有瓷器、药材。” “价钱呢?” “用马换。”谢青山开口,“一袋盐换一匹中等马,一箱茶换两匹,丝绸和瓷器另议。” 老者笑了:“小家伙,你是商队的头?” “我是。”谢青山不卑不亢,“凉州同知谢青山,见过乌洛族长。” 毡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带路的汉子手按刀柄,几个侍卫也紧张起来。 老者却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凉州同知?我听说,凉州有个九岁的小县令,打败了鞑靼,莫非就是你?” “正是在下。” 老者盯着谢青山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英雄出少年!我乌洛部最敬重英雄!来人,上酒!” 酒是马奶酒,烈得很。 谢青山不会喝酒,但这个时候不能退缩,他端起碗,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老者又是一阵大笑,自己干了满满一碗,才道:“谢同知,你带着商队来我乌洛部,不只是做生意吧?” 谢青山放下酒碗,正色道:“族长明察。我来,一是做生意,二是交朋友,三是……共谋大事。” “什么大事?” “对付鞑靼。” 毡房里再次安静。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带路的汉子更是瞪大了眼睛。 老者缓缓道:“你可知道,这话要是传到鞑靼耳朵里,我乌洛部会有灭族之祸?” “知道。”谢青山直视老者,“但族长甘心吗?甘心年年纳贡,甘心看着族人最好的马被抢走,甘心在鞑靼的刀锋下苟活?” 老者的脸色沉了下来。 谢青山继续道:“我听说,乌洛部五十年前是草原上的雄鹰,现在却成了鞑靼的猎犬。我听说,乌洛部的汉子能骑善射,现在却只能给鞑靼当先锋,打头阵,死的都是乌洛的人,得的都是鞑靼的赏。我听说……” “够了!”老者拍案而起,但随即又坐下,长叹一声,“你说得对。可是,又能怎样呢?鞑靼有三万骑兵,我们只有三千。反抗,就是找死。” “如果,不止乌洛部反抗呢?”谢青山道,“如果,凉州愿意与草原部落结盟,共同对抗鞑靼呢?”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结盟?怎么结?” “凉州提供盐、茶、铁器、粮食,草原部落提供马匹、战士。”谢青山道,“我们签订盟约,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同抵御鞑靼。鞑靼若攻凉州,草原部落袭其后方;鞑靼若攻草原部落,凉州断其粮道。” 老者沉默良久,才道:“这主意好是好,可你能做主吗?凉州不是你说的算吧?” “凉州现在,我说的算。”谢青山语气坚定,“而且,我已经联络了其他几个部落,白狼部、黑水部、赤山部,他们都有意结盟。现在,就看乌洛部的态度了。” 这话半真半假。谢青山确实打算联络其他部落,但还没来得及。 不过,这种时候必须显得胸有成竹。 老者果然动容:“其他部落也……” “草原苦鞑靼久矣。”谢青山趁热打铁,“只是缺一个领头人。乌洛部是草原大族,若肯牵头,必定一呼百应。” 老者站起身,在毡房里踱步。火塘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许久,他停下脚步:“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一人决定。要召集各部头人商议。” “需要多久?” “三天。” “好,我等三天。”谢青山道,“这三天,我们的商队就在营地外,与乌洛部正常贸易。三天后,族长给我答复。” “一言为定。” 离开族长毡房,许大仓和许二壮都松了口气。 “承宗,你真敢说。”许大仓小声道,“万一族长翻脸……” “他不会。”谢青山道,“乌洛部被鞑靼压迫多年,早就想反抗了,只是缺机会、缺盟友。我们送上门来,他们不会拒绝。” “可其他部落……” “这三天,咱们就去联络。”谢青山眼中闪过狡黠,“乌洛族长要召集各部头人,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其他部落也争取过来。” 接下来的三天,商队就在乌洛部落外扎营,与牧民们交易。 盐、茶、丝绸大受欢迎,换来了上百匹好马。谢青山让随从们教牧民们煮茶、用盐,拉近关系。 同时,他通过乌洛部的人,悄悄联络了其他几个部落的代表。 白狼部的头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狼头刺青。 他听说谢青山的来意,拍着胸脯道:“打鞑靼?早就想打了!只要你凉州肯出粮食、武器,我们白狼部出三百勇士!” 黑水部的头人是个精瘦的老者,更谨慎些:“结盟可以,但要有盟约,要互市,要保证我们的安全。” 赤山部的头人最年轻,只有三十岁,雄心勃勃:“不仅要打鞑靼,还要夺回被鞑靼占领的草场!如果我们出力多,战后要多分地盘!” 谢青山一一答应,但也提出条件:部落勇士要接受统一指挥,不能各自为战;战利品要按功劳分配,不能私吞;战后要签订正式盟约,互不侵犯。 三天后,乌洛族长果然召集了各部头人。 来了七个部落的代表,加上乌洛部,总共八个部落,能出五千骑兵。 大帐里,谢青山站在中间,面对八个部落头人,不卑不亢。 “各位头人,凉州与草原,本是邻居。邻居有难,理应相助。现在鞑靼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只有联手,才能生存。” 白狼头人第一个响应:“我白狼部同意结盟!” “黑水部同意。” “赤山部同意。” 其他几个小部落也纷纷表态。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乌洛族长。 老者缓缓站起,走到谢青山面前,单膝跪地,这是草原上最高的礼节。 “乌洛部愿与凉州结盟,共抗鞑靼。从今日起,凉州的事就是乌洛部的事,谢同知的话就是我的话。” 其他头人也跟着跪下。 谢青山连忙扶起乌洛族长:“各位请起。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弟,就是盟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众人齐声高呼。 盟约就这么定下了。谢青山当场写下盟书,用汉字和草原文各写一份,双方签字画押。 又杀白马为誓,歃血为盟。 当晚,乌洛部举行了盛大的宴会。烤全羊,马奶酒,歌舞不断。谢青山被灌了好几碗酒,头晕眼花,但心里高兴,凉州有救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有斥候急报:“族长!不好了!鞑靼的使者来了,已经到了营地外!”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固。 乌洛族长脸色一变:“多少人?” “二十人,说是来收今年的贡品。” “贡品……”乌洛族长咬牙,“今年的贡品已经送过了,他们又来要,分明是故意刁难!” 谢青山冷静道:“族长,让我来处理。” “你?可你是汉人……” “就说我是商队的人,正好在部落里交易。”谢青山道,“鞑靼使者不会起疑。” 乌洛族长想了想,点头:“好,小心些。” 鞑靼使者很快被带进大帐。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鞑靼将领,满脸横肉,趾高气扬。他看到帐中的汉人,愣了一下。 “乌洛族长,这些汉人是……” “是南边来的商队,正与我们交易。”乌洛族长淡淡道,“不知使者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奉大汗之命,来收今年的‘冬贡’。”鞑靼将领道,“马五百匹,羊三千头,皮子一千张。十日内送到王庭。” 帐中一片哗然。冬贡是额外的贡品,往年从来没有过。 “使者大人,今年的贡品已经交过了。”乌洛族长强压怒气,“这冬贡……” “这是大汗的命令!”鞑靼将领打断他,“怎么,乌洛部想抗命?” 气氛紧张起来。几个部落头人手按刀柄,鞑靼使者也握紧了刀。 这时,谢青山突然笑了:“使者大人,何必动怒。乌洛部当然愿意纳贡,只是需要时间准备。不如这样,我先替乌洛部垫上一些。”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朝廷赏的,价值不菲。 “这块玉佩,在南边值一千两银子。足够抵一部分贡品了吧?” 鞑靼将领接过玉佩,看了看,眼中闪过贪婪:“嗯,倒是好东西。不过,还不够。” “还有。”谢青山让许二壮拿来一匹丝绸,“这是江南的上等丝绸,一匹值五百两。” 又拿来一箱茶叶:“这是最好的砖茶,草原上稀罕物。” 鞑靼将领看着这些好东西,脸色缓和下来:“你倒是懂事。好,这些东西我收下了,抵三百匹马,两千头羊。剩下的,乌洛部十日内必须送到。” “一定,一定。”谢青山赔笑。 鞑靼使者满意地走了。 他们一走,乌洛族长就怒道:“谢同知,你怎么……” “族长息怒。”谢青山收起笑容,“那些东西,是饵。” “饵?” “对。”谢青山眼中闪过寒光,“我给了他们好东西,他们就会放松警惕。而且,他们带着这么多贵重物品回去,路上……不太平啊。”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了。 白狼头人大笑:“妙!我派人在半路‘劫’了他们,就说是一股马贼干的。既拿回东西,又让鞑靼找不到借口发作!” “正是。”谢青山点头,“不过,要做得干净,不能留活口。” “放心,草原上的‘马贼’,最擅长这个。” 事情就这么定了。白狼头人亲自带人去“劫道”,果然得手。 不仅拿回了玉佩、丝绸、茶叶,还缴获了鞑靼使者的二十匹好马。 谢青山把东西还给乌洛族长:“物归原主。” 乌洛族长感激不尽:“谢同知,你不仅帮我们解围,还帮我们出了一口气。这份情,乌洛部记下了。” “既是盟友,就该互相帮助。”谢青山道,“不过,经此一事,鞑靼可能会对草原部落起疑心。我们要加快准备,不能等他们反应过来。” “你说得对。”乌洛族长道,“我立刻召集各部落勇士,训练备战。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一,收集鞑靼的情报,兵力部署,粮草位置,行军路线。” “第二,骚扰鞑靼的后方,截断他们的粮道。” “第三,等我信号。一旦凉州开战,你们就从背后袭击。” “好!” 接下来的几天,谢青山忙着与各部落敲定细节。 盟约正式签订,双方交换了信物,谢青山给了乌洛族长一把精美的汉刀,乌洛族长给了谢青山一把镶宝石的草原匕首。 十月十五,谢青山准备返程。 临行前,乌洛族长拉着他的手:“谢同知,草原的汉子重承诺。既然结盟,我们就会信守诺言。你回去后,尽快准备好,我们随时可以出兵。” “族长放心。”谢青山郑重道,“最多一个月,凉州就会准备好。到时候,我们一起,把鞑靼赶出草原!” “好!” 商队启程南返。这次不仅带回了换来的马匹,还带回了八个部落的盟书,带回了草原部落的友谊,带回了对抗鞑靼的希望。 回程的路走得很快。十月底,他们回到了凉州地界。 远远看到山阳城墙时,谢青山心中激动。 这一个多月,他在草原上经历了太多,谈判、结盟、周旋、冒险。现在,终于回家了。 城头上,赵德顺远远看到商队,立刻开城门。 “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消息传遍全城。杨振武、周明轩、吴子涵、郑远都赶来迎接。胡氏、李芝芝、许承志更是早早等在城门口。 “承宗!”胡氏扑过来,抱住孙子,上下打量,“瘦了,黑了,但精神了。” “奶奶,我没事。”谢青山笑道,“爹,二叔也好好的。” 许大仓和许二壮也下了马,与家人团聚。 回到县衙,谢青山顾不上休息,立刻召开会议。 “各位,我带来了好消息。”他拿出盟书,“草原八个部落,愿意与我们结盟,共同对抗鞑靼。他们能出五千骑兵,从背后袭击鞑靼。” 所有人都惊呆了。 “五千骑兵?!”杨振武又惊又喜,“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用诚意,用利益,用共同的敌人。”谢青山简单说了经过,“现在,我们有了盟友,有了外援。接下来,就是怎么用好这五千骑兵。” 周明轩道:“鞑靼主力还在北边,但随时可能南下。我们要在他们南下之前,做好准备。” “对。”谢青山走到地图前,“我的计划是:趁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主动出击。杨总兵带三千人,从正面佯攻,吸引鞑靼主力。草原骑兵从背后袭击,截断他们的退路。我们里应外合,打一场歼灭战。” 吴子涵担忧:“可鞑靼主力有三万人,我们加起来才八千,兵力悬殊。”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谢青山道,“鞑靼虽然人多,但骄横轻敌,内部不和。我们人少,但上下齐心,又有地利。这一仗,有七成胜算。” 杨振武拍案:“干了!老子早就想跟鞑靼决一死战了!”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也表态支持。 “好。”谢青山道,“那就这么定了。杨总兵,你负责练兵;周师兄、吴师兄,你们负责粮草;郑师兄,你负责联络草原部落。十天后,我们出兵!” “是!” 命令下达,整个凉州又忙碌起来。 练兵,备粮,修器械,传消息。 每个人都清楚,这将是一场决定凉州命运的大战。 赢了,凉州从此安宁;输了,一切前功尽弃。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有谢青山,有草原盟友,有万千百姓的支持。 十月二十五,一切准备就绪。 山阳城外,三千精兵列队完毕。杨振武披甲持刀,威风凛凛。 谢青山不会武功,但坚持要随军,他不冲锋陷阵,但在后方指挥。 出征前,谢青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兵。 “将士们!这一战,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加官进爵。是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为了凉州的万千百姓!” “鞑靼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凉州不是好欺负的,大周的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此去,或许有人会死,有人会伤。但你们的牺牲,会换来凉州的安宁,会换来子孙后代的太平。你们的名字,会刻在凉州的史册上,会被百姓永远铭记!”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三千人齐声怒吼。 “好!”谢青山拔剑,“出发!驱逐鞑靼,保卫家园!” “驱逐鞑靼!保卫家园!” 大军开拔,向北而行。 谢青山回头,看了一眼山阳城。城墙上,胡氏、李芝芝、许承志在挥手;百姓们在祈祷。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 前方,是战场,是生死,是凉州的未来。 寒风凛冽,战旗猎猎。 大军如一条长龙,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第54章 :斩首,悬于白河龙畔 十一月初三,北风如刀。 凉州北境的白龙河已经彻底封冻,冰层厚得能跑马。 河面上,一支大军正在行进,三千凉州兵,五千草原骑兵,总共八千人,如一条黑色的长蛇,在白色的冰面上蜿蜒前行。 谢青山坐在一辆特制的雪橇上,裹着厚厚的皮裘,只露出一双眼睛。 雪橇由四匹马拉着,在冰面上滑行得又快又稳。他身旁坐着许大仓和许二壮,两人都全副武装,警惕地观察四周。 “还有多远?”谢青山问。 许二壮看了看太阳,又掏出罗盘:“按地图,离鞑靼大营还有三十里。照这个速度,傍晚能到。” 谢青山点点头,打开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鞑靼大营的位置,在白龙河北岸的一片河谷里,三面环山,只有南面是开阔地,易守难攻。 但现在是冬天,河面封冻,这个地形优势就不存在了。 “杨总兵到哪了?”他问。 “杨总兵带两千人走西路,绕到鞑靼大营北面,按计划应该在明天凌晨到达预定位置。”许二壮道,“乌洛族长带五千草原骑兵走东路,从侧面袭击。咱们中路的三千人,正面佯攻。” “不是佯攻。”谢青山纠正,“是实攻。要让鞑靼以为我们是主力,把兵力都吸引到正面来。” 许大仓担忧道:“可咱们只有三千人,鞑靼大营至少有一万人。正面硬攻,太危险了。” “所以要用计。”谢青山指着地图上的河谷,“你们看,鞑靼大营背山面河,看似安全,但有个致命弱点,水源。” “水源?” “冬天河水封冻,他们只能靠凿冰取水。如果我们能在上游做点手脚……” 许二壮眼睛一亮:“下毒?” “不,下毒会被发现。”谢青山摇头,“是加热。” “加热?” “对。”谢青山解释,“在鞑靼取水点的上游,用火把冰面烧化,让水流变大。同时,在融化的冰水里加盐,盐会降低冰点,让冰面变得脆弱。等鞑靼的人来取水时……” 许大仓明白了:“冰面会裂开,取水的人会掉进冰窟窿!” “不止如此。”谢青山道,“冰面变脆弱后,整个河谷的冰层都会不稳定。到时候,咱们在正面佯攻,乌洛族长从侧面放火,杨总兵在北面制造雪崩。三面夹击,再加上冰面破裂,鞑靼必乱。” 许二壮听得目瞪口呆:“承宗,你这脑子……怎么想出这些的?” 谢青山苦笑。他能说这是前世在小说里看过的桥段吗? “被逼出来的。”他只能这么说。 计划很快传达下去。一支百人小队带着火油、盐袋,悄悄摸向上游。 傍晚时分,大军到达预定位置,白龙河南岸的一片树林里,离鞑靼大营只有五里。 从树林边缘望去,能清楚地看到鞑靼大营的灯火。 营寨连绵数里,帐篷如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 巡逻的骑兵举着火把,在营寨外来回穿梭。 “好大的营寨。”许二壮低声道,“至少有一万五千人。” 谢青山心中一沉。情报说有万人,现在看来远不止。八千对一万五,差距更大。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按原计划行动。”他下令,“等上游的信号。” 子时,月黑风高。 上游方向突然亮起三堆火光,那是约定的信号,表示冰面已经处理完毕。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传令,进攻!” 三千凉州兵冲出树林,呐喊着冲向鞑靼大营。 他们没有直接冲营,而是在营外百步处停下,放箭,敲鼓,制造声势。 “敌袭!敌袭!” 鞑靼大营顿时沸腾。号角声响起,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拿起武器,登上营墙。 正如谢青山所料,鞑靼以为凉州军主力来袭,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到了南面营墙。 战斗打响。箭矢如雨,在夜空中交织成网。 凉州兵有备而来,盾牌坚固,伤亡不大。但鞑靼人多箭密,渐渐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大人,顶不住了!”一个百户喊道,“撤吧!” “不能撤!”谢青山站在雪橇上,亲自擂鼓,“再坚持一刻钟!” 鼓声震天,激励着士兵们死战不退。 这时,鞑靼大营侧面突然起火,是乌洛族长得手了! 五千草原骑兵如鬼魅般出现,他们不攻营墙,而是用火箭射击帐篷,用套马索拉倒栅栏,用马蹄践踏营地。 “侧面也有敌人!”鞑靼军大乱。 更糟糕的是,取水点出事了。一队鞑靼兵照常去河边凿冰取水,刚走到冰面上,脚下的冰层突然开裂。 “咔嚓——咔嚓——” 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几十个鞑靼兵来不及反应,就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救命啊!” “冰裂了!快跑!”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取水点的冰裂了,那其他地方呢?整个河谷的冰面是不是都不安全? 鞑靼军心大乱。有人想逃,但四面都是敌人;有人想战,但脚下冰面随时可能破裂。 “就是现在!”谢青山下令,“全军冲锋!” 三千凉州兵发起总攻。他们不再放箭,而是举起盾牌,提着刀枪,冲向营门。 鞑靼虽然人多,但军心已乱,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营门很快被攻破,凉州兵冲入大营,见人就杀,见帐就烧。 乌洛族长的草原骑兵也从侧面杀入。他们更擅长野战,在混乱的营地里如鱼得水,砍瓜切菜般收割着鞑靼兵的生命。 “大汗!大汗!顶不住了!”一个鞑靼将领冲进中军大帐。 帐内,鞑靼大汗,一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正脸色铁青地看着地图。 他是鞑靼部落联盟的首领,这次亲自带兵南下,本想一举拿下凉州,没想到…… “废物!”大汗一脚踹翻将领,“三万大军,被几千人打成这样!” “大汗,冰面裂了,军心乱了,还有草原部落叛变……” “草原部落?”大汗眼中闪过凶光,“乌洛部?他们敢!” 正说着,北面传来隆隆巨响。是杨振武制造的人造雪崩。 虽然规模不大,但在黑夜中听起来如同天崩地裂。 “大汗,北面也有敌人!我们被包围了!” 大汗终于慌了:“撤!往西撤!” “可是西面是山……” “管不了了!总比死在这里强!” 鞑靼开始溃退。但冰面已经脆弱不堪,大批人马踩上去,裂痕越来越大。 “咔嚓——轰!” 一大片冰面塌陷,上百个鞑靼兵连人带马掉进冰窟窿。 惨叫声、马嘶声、冰裂声混成一片,如同地狱。 凉州兵和草原骑兵趁机追杀。这场战斗从子时打到天亮,从冰上打到岸上,从营地打到山坡。 当太阳升起时,战斗基本结束。 白龙河两岸,尸横遍野。冰面上漂浮着尸体、武器、帐篷碎片。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 鞑靼大营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一万五千大军,被歼灭八千,俘虏三千,其余溃散。缴获的战马、粮草、武器堆积如山。 最重要的是,鞑靼大汗在混乱中被流箭射中,重伤被俘。 “大人,找到鞑靼大汗了!”杨振武兴奋地跑来,“那老小子还想跑,被我一箭射中大腿,抓了个正着!” 谢青山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到被绑在地上的鞑靼大汗面前。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此刻满脸血污,眼神怨毒。 “要杀就杀!”大汗啐了一口血水,“草原上的雄鹰,不怕死!” 谢青山沉默地看着他,想起了金城县被屠戮的百姓,想起了山阳城外堆积的尸体,想起了许二壮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你杀我凉州百姓时,可曾想过今天?”谢青山声音冰冷。 大汗狂笑:“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们汉人软弱,就该被我们草原雄鹰踩在脚下!” “那今天,鹰落平阳,也是天经地义。”谢青山转身,对杨振武道,“斩首,悬于白龙河畔,示众三日。让草原各部都看看,犯我凉州者,就是这个下场!” “是!”杨振武拔刀。 “你敢!”大汗终于慌了,“我是草原大汗!你若杀我,草原各部必为我复仇,血洗凉州!” 谢青山头也不回:“那就让他们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凉州就在这里,我谢青山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那颗曾经让草原震颤的头颅,滚落在雪地上,眼睛还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谢青山让人将头颅插在长矛上,立在白龙河边。 又让俘虏们把尸体埋了,把战场清理干净。 清理战场用了整整三天。埋葬死者,救治伤员,清点战利品。 谢青山亲自指挥,事无巨细。 这一战的缴获,丰厚得惊人。 粮食:三万石,大多是草原上抢来的粟米、青稞。 马匹:五千匹,都是上好的战马。 牛羊:两万头,够凉州百姓吃一个冬天。 武器:刀枪弓箭堆积如山,还有三百副铁甲。这在草原上是稀罕物。 金银:从大汗营帐里搜出的,加上各将领的私藏,足有八十万两。 此外还有皮毛、药材、盐巴等杂物。 “发财了!”杨振武看着清单,眼睛发亮,“有了这些,凉州能缓过气来了!” 谢青山却眉头紧锁:“杨总兵,你觉得朝廷会怎么看待这场大捷?” 第55章 :凉州,终于迎来了新生! 杨振武一愣:“当然是嘉奖啊!歼敌八千,斩杀大汗,这是大功!” “但愿如此。”谢青山轻声道。 第四天,他在白龙河边召开庆功大会。 八千将士列队河岸,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 缴获的鞑靼狼旗被堆在一起,点火焚烧。火光冲天,象征着鞑靼的失败。 谢青山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音因连日劳累而沙哑,但依然清晰: “将士们!我们赢了!这一战,歼灭八千敌,更斩了鞑靼大汗!从今往后,凉州安宁了!草原安宁了!” “赢了!安宁!”将士们齐声高呼。 “这一战的胜利,属于每一个人!属于战死的乌洛族长,属于牺牲的一千八百名弟兄,属于每一个奋勇杀敌的勇士!你们的名字,将永远刻在凉州的功勋碑上!” 不少人热泪盈眶。 谢青山继续道:“但胜利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我们要用这场胜利,换来凉州的长治久安,换来百姓的安居乐业,换来边关的永久和平!” “为此,我宣布几件事:第一,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双倍,家人由官府供养。第二,所有伤员,全力救治,伤愈后安排差事。第三,缴获的战利品,三成犒赏将士,三成抚恤遗属,四成用于凉州建设。” “另外,与草原部落的盟约,永久有效。从今往后,凉州与草原,互通有无,互不侵犯,世代友好!” 草原骑兵们欢呼起来。他们虽然痛心损失了族长,但赢得了尊重,赢得了安宁,赢得了与南边贸易的机会。 庆功大会后,谢青山开始处理善后事宜。 首先是草原部落。乌洛族长战死,他的儿子继位。 谢青山亲自去乌洛部吊唁,送上厚礼,重申盟约。其他部落见凉州守信重义,也更加坚定了结盟的决心。 然后是凉州内部。一场大战,虽然胜利,但也暴露了许多问题,兵力不足,粮草短缺,器械老化,伤员救治困难…… 谢青山开始着手改革。他重新整编军队,将凉州兵和收编的残兵合并,统一训练,统一指挥。他扩大盐井生产,增加财政收入。 他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增加粮食产量。他建立医馆,培养郎中,改善医疗条件。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建立了“凉州军校”,不是教四书五经,而是教兵法、战阵、骑射、工事。第一批学生五十人,有氏族子弟,有平民子弟,甚至还有几个草原部落送来的年轻人。 “战争不会永远结束。”谢青山在开学第一天说,“我们要做的,不是祈求和平,而是做好准备。当敌人来犯时,我们有能力保卫家园。”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凉州迎来了久违的安宁。百姓们开始准备过年,虽然依然贫穷,但脸上有了笑容。 商路重新开通,江南的货物运进来,凉州的特产运出去。草原部落赶着羊群、马匹来交易,换回盐、茶、布匹。 山阳城里,家家户户贴起了春联,挂起了灯笼。孩子们在街上放鞭炮,笑声不断。 谢青山站在县衙后院的梅树下,看着枝头含苞待放的梅花,心中感慨。 从江南到凉州,从县令到同知,从被世家打压到联合草原抗敌…… 这条路,走得太难,但也走得太值。 “承宗。”胡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青山转身:“奶奶。” 胡氏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斗篷:“天冷,别冻着。” “奶奶,我不冷。”谢青山握住奶奶的手,“您看,梅花要开了。” “是啊,要开了。”胡氏眼中含泪,“今年这个年,终于能过个安稳年了。” “以后年年都会是安稳年。”谢青山郑重道,“我向您保证。” 腊月二十,朝廷的封赏终于到了。 来的是个年轻太监,姓王,态度倨傲。他在县衙大堂宣读圣旨,声音尖细: “……凉州同知谢青山,率军抗敌,斩首八千,功勋卓著。特赏白银一万两,以示嘉奖。望卿再接再厉,守土安民,不负皇恩。钦此。” 就这些。 一万两银子,没了。 没有升官,没有增兵,没有粮草,没有一句体恤边关将士的话。 谢青山跪在地上,接过圣旨,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是心寒。 凉州将士浴血奋战,死伤两千,换来的就是一万两银子?那一万两,连抚恤死伤将士都不够! “谢大人,接旨吧。”王太监皮笑肉不笑,“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谢青山缓缓起身:“敢问公公,朝廷对凉州的军饷、粮草、兵员,有何安排?” “这个嘛……”王太监拖长声音,“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北边鞑靼虽败,但西边羌人又闹起来了,南边土司也不安分。各地都要用兵,都要钱粮。凉州既然打了胜仗,就该自力更生嘛。” “自力更生?”谢青山笑了,笑容冰冷,“凉州将士用命换来的胜利,在朝廷眼里,就是‘该自力更生’?” 王太监脸色一沉:“谢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对陛下的赏赐不满?” “不敢。”谢青山拱手,“臣谢主隆恩。” 送走太监,谢青山回到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 一万两银子。 凉州两千条人命,就值一万两。 不,在朝廷眼里,或许连一万两都不值。 他明白了,在有些人眼里,民心不值钱,边关将士的命不值钱,只有他们自己的权位才值钱。 “承宗。”杨振武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我都听说了。朝廷……太让人寒心了。” 谢青山转过身,眼中已没有愤怒,只有决绝:“杨总兵,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要在凉州建立自己的军队,不听朝廷调遣,只守凉州,护百姓,你愿不愿意留下帮我?” 杨振武一愣,随即大笑:“老子早就不想受朝廷那帮鸟人的气了!在凉州这半年,老子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为国为民。谢青山,只要你一句话,老子这条命就是你的!” “好。”谢青山重重点头,“那从今天起,凉州军正式成立。你为统兵将军,负责练兵、防务。” “是!” “还有,”谢青山走到地图前,“凉州十二县,太过分散,不利于防守。我打算合并成四城,山阳、永昌、安定、金城。每城辖三县之地,由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分任县令,统管民政。你负责四城防务,我总揽全局。” 杨振武眼睛一亮:“妙!这样兵力集中,政令统一,凉州才能真正稳固!” “不过这事要保密。”谢青山道,“名义上,我们还是大周的官员。但实际上,凉州要自成一体,自给自足,自保自强。” “明白!” 计划很快开始实施。 谢青山召集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说明了想法。 四人早就对朝廷失望,毫不犹豫地答应。 “谢师弟,我们跟你干!”林文柏第一个表态,“朝廷不管我们,我们自己管自己!” 周明轩道:“我在永昌这半年,亲眼看到百姓的苦。朝廷的赋税一分不少收,可赈济、军饷,一分不多给。这样的朝廷,不值得效忠。” 吴子涵更是直接:“反了他娘的!咱们在凉州干出一番事业,让朝廷看看,没有他们,我们过得更好!” 郑远伤势已愈,激动道:“金城交给我!我一定把它建成凉州北面的铜墙铁壁!” 谢青山心中温暖。有这些师兄在,有杨振武在,有凉州百姓在,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接下来的日子,凉州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首先是区划调整。十二县合并为四城: 山阳城:辖原山阳、清水、平凉三县,县令林文柏。 永昌城:辖原永昌、白水、陇西三县,县令周明轩。 安定城:辖原安定、武威、张掖三县,县令吴子涵。 金城城:辖原金城、酒泉、敦煌三县,县令郑远。 每城设县衙、兵营、粮仓、医馆、学堂。县令总揽民政,下设户、工、刑、礼各房。 兵营由杨振武统一调配,每城常驻一千兵,战时集结。 其次是军队改革。成立“凉州军”,设步、骑、弓、工四营。 步营三千人,骑营两千人,主要是缴获的鞑靼战马,弓营一千人,工营五百人负责修城、造械。 杨振武为统兵将军,下设四名校尉。 再次是经济改革。盐井、药田、商行全部收归凉州府管辖,所得收入用于军饷、建设。 与草原部落的贸易规范化,设立榷场,统一征税。鼓励开荒,新垦田地三年免税。 最后是民生改革。兴修水利,推广耐旱作物;建立医馆,培养郎中;兴办学堂,不仅教四书五经,还教算学、农学、医学。 这些改革,触动了很多人利益。有些大户不满,有些小主薄抵触。 但谢青山态度强硬,愿意合作的,欢迎;不愿意的,要么离开凉州,要么……没有第三条路。 在杨振武的军队威慑下,改革顺利推行。 腊月二十八,改革初步完成。 谢青山在新建的凉州府衙,原山阳县衙扩建,开了第一次全体议事。 参会的有四城县令、军中将领、各大户代表、草原部落使者,总共百余人。 谢青山坐在主位,年仅九岁,但威仪俨然。 “各位,从今天起,凉州不再是朝廷的凉州,是我们自己的凉州。”他开门见山,“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建设一个安定、富庶、强大的凉州。” “为此,我宣布《凉州法》三条:第一,官兵一体,同甘共苦。官兵不得欺压百姓,百姓要支持官兵。” “第二,各族平等,和睦共处。汉人、草原人都享有同等权利,承担同等义务。” “第三,自力更生,对外开放。凉州要自给自足,也要与外界贸易,互通有无。” “这三条,就是凉州的根本。谁遵守,谁就是凉州的朋友;谁违反,谁就是凉州的敌人。” 众人肃然,齐声道:“谨遵大人之命!” 会后,谢青山单独留下杨振武。 “杨将军,凉州军的训练,就拜托你了。”他郑重道,“我要的是一支能打胜仗、纪律严明、爱护百姓的军队。” 杨振武拍胸脯:“大人放心!老子……不,末将一定给你练出一支铁军!” “还有一件事。”谢青山压低声音,“我想组建一支‘青锋营’,人数不用多,三百人左右,但要绝对忠诚,武艺高强,能执行特殊任务。” “特种兵?”杨振武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从各营挑选好手,严加训练,保证以一当十!” “好,这事你亲自办。” 安排好一切,已近年关。 腊月三十,除夕。 凉州四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这是凉州多年来第一个没有战火、没有恐惧的新年。 山阳城里,谢青山家更是热闹非凡。 胡氏、李芝芝、许大仓、许二壮、许承志,一家人终于团圆。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也来了,杨振武带着几个小将也来凑热闹。马万财、周福、孙豹送来年礼,草原部落的使者送来烤全羊。 县衙后院摆了十几桌,坐满了人。 谢青山站起来,举起酒杯。 “各位,这一年,我们经历了太多。有失去,有伤痛,有绝望,但也有胜利,有希望,有新生。”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谢青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为了凉州拼过命、流过血、出过力。” “凉州是我们的家,我们要一起守护它,建设它,让它变得更好。” “这一杯,敬所有为凉州付出的人!敬牺牲的将士!敬活着的英雄!敬我们自己!” “干杯!” “干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就连草原使者,也学着汉人的样子,干了一大碗酒。 宴席上,笑声不断,祝福连连。 杨振武喝得满脸通红,拉着谢青山的手:“大人,我杨振武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来了凉州,遇见了你。以后,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凉州了!” 林文柏也感慨:“谢师弟,还记得在静远斋的时候吗?咱们五个,一起读书,一起考试。那时候,哪想到会有今天。” 周明轩笑道:“那时候谢师弟才三岁,过目不忘,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吴子涵道:“现在还是把我们比下去了。我们四个,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 郑远最实在:“谢师弟,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大人。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你说打狗,我们绝不撵鸡!” 众人大笑。 谢青山心中感动。这些师兄,这些战友,这些百姓,就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宴席进行到一半,突然有士兵来报:“大人,城外来了好多百姓,说是要给您拜年。” 谢青山走到城头一看,再次被震撼了。 城门外,人山人海,怕是有两三万人。他们提着灯笼,举着火把,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谢大人!过年好!” “谢大人!我们给您拜年了!” 万人齐呼,声震九霄。 谢青山走到城门前,深深一揖:“乡亲们,过年好!” 一个老者上前,捧着一碗饺子:“大人,这是咱们全城百姓一起包的饺子,您尝尝。” 谢青山接过,咬了一口,热泪盈眶。 饺子很普通,白菜猪肉馅,但这是他吃过最香的饺子。 “谢谢,谢谢大家……”他声音哽咽。 百姓们纷纷跪下:“大人,是我们要谢谢您!没有您,我们哪有过年,哪有团圆,哪有今天!” “快请起,快请起。”谢青山连忙扶起前面的人,“大家都起来。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凉州好,大家好;大家好,凉州更好!” “凉州好!大家好!”百姓们齐声高呼。 这一夜,山阳城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直到天明。 谢青山站在城头,看着满城灯火,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群山,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 这一年,他九岁。 凉州,终于迎来了新生。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前方还有太多挑战:朝廷的态度,草原的局势,凉州的发展,百姓的温饱…… 但他不怕。他有家人,有朋友,有百姓,有心中的信念。 凉州,将是他为之奋斗一生的起点。 直至……青天之下,皆为乐土。 第56章 :凉州的变化,日新月异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山阳城就醒了。 不是被鞭炮声吵醒的,虽然鞭炮也响了一夜,而是被一种久违的生机唤醒的。 鸡鸣声、犬吠声、孩子们的欢笑声、妇女们生火做饭的动静,还有远处军营传来的晨练号子,交织成一首新年的交响乐。 谢青山寅时就起了。他披着棉袍站在县衙后院的梅树下,看枝头的梅花在晨曦中悄然绽放。一冬的严寒没能摧毁它,反而让它更显风骨。 “承宗,这么早?”胡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棉袄,“来,试试合不合身。” 谢青山顺从地穿上。棉袄是深蓝色的,针脚细密,胸前用银线绣了个小小的“福”字。 “奶奶的手艺真好。”他由衷赞道。 胡氏仔细给他整理衣襟,眼中满是慈爱:“过了年你就十岁了,是大孩子了。但再大,在奶奶眼里都是孩子。” 十岁……谢青山心中感慨。前世十岁时,他还只是个小学生,每天烦恼的是作业和考试。 这一世,十岁的他已经是凉州的实际掌控者,肩负着数十万百姓的生计。 “奶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凉州。” “奶奶知道。”胡氏抹了抹眼角,“就是心疼你,这么小就要担这么重的担子。” 正说着,许大仓和许二壮也起来了。两人都穿着新衣,精神抖擞。 “爹,二叔,新年好。” “新年好!”许大仓拍拍儿子的肩,“走,吃饺子去,你娘包了你最爱吃的三鲜馅。”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腾腾的饺子,几碟小菜,简单却温馨。 许承志吃得满嘴油,胡氏不停地给谢青山夹饺子,李芝芝温柔地看着丈夫和孩子们。 这是谢青山来到这个世界后,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饭后,谢青山换上正式的官服,准备去府衙。 今天虽然是大年初一,但凉州刚刚经历改革,百废待兴,他不能休息。 “承宗,今天还要办公?”胡氏有些不舍。 “嗯,约了杨将军和几位师兄议事。”谢青山歉意道,“晚上一定回来陪你们吃饭。” “去吧,正事要紧。”胡氏理解地点头。 来到府衙,杨振武、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已经等在议事厅了。 五人也都是新衣新帽,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 “大人新年好!”见谢青山进来,五人齐齐拱手。 “各位新年好。”谢青山在主位坐下,“大年初一就把各位叫来,实在抱歉。但凉州初定,很多事情耽误不得。” “大人言重了。”杨振武道,“咱们当兵的,哪有真正的休息日。说吧,有什么事?” 谢青山拿出一份厚厚的计划书:“这是我这几天拟定的《凉州三年发展计划》,请各位看看。” 五人传阅,越看越惊讶。 计划书分军事、民生、经济、教育四大块,每块都有详细的目标和措施。 军事上:三年内建成两万常备军,其中骑兵五千,步兵一万,弓兵三千,工兵两千。修建四城防御体系,每城城墙加高三尺,增设箭塔、瓮城。建立烽燧系统,三十里一燧,传递军情。 民生上:开垦荒地五十万亩,修渠三百里,打井一千口。推广耐旱作物,引进江南稻种。建立医馆十二所,每城三所,培养郎中百名。 经济上:扩大盐井生产,年产量翻两番。开发煤矿、铁矿,建立冶铁工坊。与草原部落深化贸易,设立常设榷场。打通与江南的商路,建立凉州商行分行。 教育上:每城建官学一所,乡学若干。官学分文、武、工三科,文科读经史,武科习兵法,工科学农、医、匠。三年内培养学子千人。 “这……”林文柏看完,抬头看着谢青山,“谢师弟,这计划……是不是太宏大了?” “不大。”谢青山摇头,“凉州地广人稀,资源丰富,只是多年来战乱不断,没人好好开发。现在我们有兵保护,有民支持,正是发展的好时机。” 周明轩担忧道:“可钱从哪来?人从哪来?这些都是要花钱花人的。” “钱有三来源:一是盐井、煤矿、铁矿的收入;二是与草原、江南的贸易利润;三是大户捐助。”谢青山道,“我已经和马万财他们谈过,他们愿意出钱出力。” “人呢?” “人也有三来源:一是招募流民。中原连年灾荒,流民无数,我们只要提供土地、种子、农具,就能吸引他们来凉州。二是安置伤残士兵和家属。三是与草原部落联姻、通商,吸引他们定居。” 吴子涵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草原人擅长养马、放牧,正好弥补我们的不足。” 郑远则更关心军事:“两万常备军,是不是太多了?凉州现在总人口不过三十万,养两万兵,负担太重。” “所以要发展经济。”谢青山道,“经济上去了,税赋自然增加。而且,这两万兵不是光吃饭不干活。农忙时种地,农闲时练兵,战时出征。这叫‘兵农合一’。” 杨振武一拍大腿:“好!这个办法好!既解决了兵源,又解决了粮食,还让士兵有事干,不会闲出事来!” “但是,”谢青山话锋一转,“这一切的前提是,凉州必须安全。所以,军事建设要放在第一位。” 他看向杨振武:“杨将军,开春后,你要做几件事:第一,整编现有军队,淘汰老弱,补充精壮。第二,开始修建四城防御体系,先从山阳开始。第三,组建‘青锋营’,我要三百绝对忠诚、能以一当十的精锐。” “是!”杨振武肃然领命。 “林师兄,你负责民生。开垦荒地、修渠打井、推广作物,这些都要在春耕前准备好。人手不够,就招募流民,或者请草原部落帮忙,我们可以用盐、茶支付报酬。” “明白!” “周师兄,你负责经济。盐井、煤矿、铁矿要尽快扩大生产。与草原的榷场要在二月前建好,与江南的商路要在三月前打通。” “交给我!” “吴师兄,你负责教育。官学要在二月开课,教材我来编。另外,要建立‘凉州讲武堂’,专门培养军官,杨将军协助你。” “好!” “郑师兄,你负责金城防务。金城是凉州北大门,位置最关键。城墙要最先修,烽燧要先建。另外,你要多与草原部落接触,巩固盟约。” “遵命!” 一条条命令下去,五人领命而去。 谢青山独自坐在议事厅里,看着墙上的凉州地图,心中既兴奋又沉重。 兴奋的是,他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一场,实现心中的抱负。 沉重的是,肩上担子太重,一步都不能错。 正想着,赵德顺进来:“大人,马员外、周员外、孙员外求见。” “请他们进来。” 马万财、周福、孙豹三人进来,都是满面春风。 他们现在已经是凉州举足轻重的人物,不仅生意做得大,更在凉州府衙挂了职,马万财是“盐铁司主事”,周福是“榷场司主事”,孙豹是“工坊司主事”。 “大人新年好!”三人行礼。 “三位员外新年好。”谢青山示意他们坐下,“找我有事?” 马万财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给大人拜个年。另外,我们三家商量了一下,愿意再出五万两银子,支持凉州建设。” 谢青山心中一暖。这三人虽然出身商人,重利,但在大是大非上,却不含糊。 “三位有心了。不过,光出钱还不够,我需要你们出力。” “大人请讲。” “马员外,盐井产量要翻两番,需要多少人手、多少工具、多少时间,你给我个详细计划。” “周员外,榷场要建在白龙河边,既要方便贸易,又要便于防守。位置、规模、管理章程,你来定。” “孙员外,煤矿、铁矿要尽快开采。但要注意安全,不能出人命。另外,冶铁工坊要建起来,我们需要自己打造武器、农具。”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办好!” 送走三人,谢青山又开始处理公文。各地送来的贺年帖、请示文书堆了半尺高,他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不知不觉,天黑了。 “大人,该吃饭了。”赵德顺提醒。 谢青山这才发现,已经酉时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好,回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山阳城已是一片祥和。 家家户户挂着灯笼,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戏,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谢大人!” “谢大人过年好!” 不时有百姓认出他,热情地打招呼。谢青山一一回应,心中温暖。 这才是他想要的凉州,安宁、祥和、充满希望。 回到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胡氏做了一桌好菜,林文柏他们也来了,加上杨振武,正好十个人,坐了一大桌。 “来,为凉州的明天,干杯!”谢青山举起杯子。 “干杯!” 正吃着,许承志忽然问:“哥哥,我什么时候能上学啊?” 谢青山摸摸他的头:“二月官学开学,你就可以去了。不过,你要答应哥哥,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嗯!”许承志用力点头,“我要像哥哥一样,当个大官,为民做主!” 众人都笑了。 杨振武感慨道:“大人,你看,连孩子都懂的道理,朝廷那些大官却不懂。他们只知争权夺利,哪管百姓死活。” 谢青山沉默片刻,才道:“所以,我们要在凉州,建一个不一样的世道。不为权势,不为名利,只为百姓能安居乐业。” “说得好!”林文柏举杯,“为这个‘不一样的世道’,我们再干一杯!” 这一夜,众人畅谈至深夜。谈凉州的未来,谈各自的理想,谈天下的局势。 谢青山听着,心中越发坚定。 凉州,就是他的试验田。他要在这里,证明寒门也能成事,证明为民的官才是好官,证明这天下,不是世家大族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正月十五,元宵节。 山阳城举办了盛大的灯会。四城的百姓都涌来看灯,草原部落也派人来参加。 街上人山人海,各式花灯争奇斗艳。 最引人注目的,是府衙前的那盏“万民灯”。灯高三丈,上面画着凉州的山川河流、城池百姓,还有一行大字:“青天之下,皆为乐土”。 这是谢青山亲自设计的。 他站在府衙台阶上,看着万民灯下的百姓,心中豪情万丈。 “各位乡亲!”他高声道,“今天是元宵佳节,我谢青山在此立誓:三年之内,要让凉州百姓吃饱穿暖;五年之内,要让凉州成为塞上江南;十年之内,要让天下人知道,凉州有个不一样的世道!” “谢青天!谢青天!”百姓们激动高呼。 灯会持续到子时。谢青山陪着家人看灯,给许承志猜灯谜,买糖人,像个普通孩子一样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夜深人散时,赵德顺匆匆走来:“大人,京城急报。” 谢青山心中一紧,接过信。是李敬之写来的,只有短短几行: “青山贤侄:朝中对你擅自合并州县、私建军队之事,颇有非议。陈党余孽趁机攻讦,说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圣意未明,但已派人暗中调查。务必小心,早作准备。李敬之手书。” 谢青山看完,面不改色地将信递给旁边的杨振武。 杨振武一看,怒道:“他娘的!咱们在边关拼命,他们在京城享福,还倒打一耙!大人,干脆……” “不可。”谢青山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凉州根基未稳,不能与朝廷公开决裂。” “那怎么办?等着他们来查?” “让他们查。”谢青山眼中闪过精光,“我们行的正,坐的直,不怕查。而且,我们越坦荡,他们越找不到把柄。” 他转身对赵德顺道:“传令下去,从明天起,所有公文、账目,全部公开。任何人来查,一律配合。但要派人暗中监视,看他们查什么,问什么,记下来。” “是!” “另外,”谢青山对杨振武道,“军队的操练,照常进行。但对外要说,是为了防御鞑靼,保境安民。盐井、煤矿、榷场,也都照常运作。我们要让朝廷看到,凉州不是在造反,而是在建设。” 杨振武重重点头:“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青山更加忙碌。他白天处理政务,晚上编写教材、制定凉州律法。 凉州的各项建设,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二月,官学开学。第一批学生两百人,有汉人,有草原人,有男孩,有女孩,这是谢青山特意规定的,男女平等,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只是来上学的女孩子确实很少。 教材是谢青山亲自编的,不仅有四书五经,还有《凉州地理》《草原风俗》《算术基础》《农事要略》。 他要把学生培养成全面发展的人才,而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同月,榷场建成。白龙河边,搭起了上百个摊位,汉人的盐、茶、布匹,草原人的马匹、皮毛、药材,在这里交易。每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三月,春耕开始。新开垦的荒地上,农民们辛勤耕作。谢青山亲自下田,示范新式农具的使用。他从江南引进的稻种,也在试验田里播下。 四月,盐井产量达到预期,煤矿、铁矿开始出产。冶铁工坊打造出了第一批农具和武器,虽然粗糙,但却是凉州自己的产品。 五月,凉州军完成整编。两万军队,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杨振武每天带着他们操练,从黎明到黄昏。 “青锋营”也组建完成,三百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谢青山给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凉州要员,执行特殊任务,刺探军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凉州的变化,日新月异。 朝廷派来的调查官员,在山阳待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他们看到的,是百姓安居乐业,是军队纪律严明,是官员勤政爱民。最后,只能悻悻而归。 李敬之来信说,朝中对谢青山的非议渐渐平息。皇帝虽然对凉州的“自作主张”不满,但看到凉州确实安定繁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不可大意。”李敬之警告,“陈党虽倒,但世家对寒门的打压不会停止。你在凉州做的一切,已经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谢青山回信:“多谢大人提醒。但青山既已选择这条路,便无惧任何打压。凉州三十万百姓,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写完信,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凉州城。 经过半年的建设,山阳城已经焕然一新。城墙加高了,街道拓宽了,房屋整齐了。 城外,新垦的田地绿油油一片;城内,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第57章 :朝廷要收凉州六成的税 九月的凉州,秋高气爽。 白龙河畔的金城县,郑远站在新修的城墙上,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麦田,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经过大半年休整,这座曾被战火蹂躏的边城,终于恢复了生机。 “大人,永昌县的粮食已经运到。”县丞李有田匆匆上城,“周县令说,今年永昌大丰收,除了留足口粮和种子,还能支援金城五千石。” 郑远点点头:“好。把粮食入库,派人去山阳报信,请谢大人示下。” “是。” 与此同时,山阳城里,谢青山正在与许二壮商议商路的事。 “二叔,与江南的商路一定要在十月前打通。”谢青山指着地图,“凉州需要江南的粮食、布匹、药材,尤其是过冬的物资。草原那边也需要我们的盐和茶,现在正是交易的好时机。” 许二壮背上的伤早已痊愈,但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此刻他精神饱满,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承宗你放心,赵文远来信说,江南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几家大商号,愿意与咱们做生意。我打算亲自跑一趟,把第一批货送过去,再把江南的货带回来。” “路上小心。”谢青山叮嘱,“多带些护卫。沿途山匪不少。” “我晓得。” 正说着,赵德顺急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大人,京城急报。” 谢青山心中一紧,接过信。拆开一看,是礼部尚书李敬之的密信,内容很简单: “朝廷已定凉州今年赋税:按田亩、盐井、榷场、工坊总收入,征收六成。钦差不日即到。务必早作准备。李。” 六成! 谢青山捏紧信纸,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凉州今年总收入,包括粮食、盐、贸易、工坊,预计能达到五十万两银子。 按六成征收,就是三十万两,相当于凉州一整年的建设经费! 而且,朝廷根本没考虑凉州的实际情况。凉州刚刚经历战乱,百废待兴,需要大量投入。征收六成,等于抽干了凉州的血液。 “承宗,怎么了?”许二壮见侄子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谢青山把信递给他。许二壮一看,也惊呆了。 “六成?!朝廷这是要逼死凉州啊!” 赵德顺更是急得团团转:“大人,这可怎么办?钦差要是来了,看到凉州实际情况,咱们就瞒不住了!”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必须立刻想出对策。 “传令,紧急会议。把杨将军和几位师兄都叫来。” 半个时辰后,杨振武、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都赶到了。看了李敬之的信,五人也是勃然大怒。 “六成?他娘的,朝廷这是明抢啊!”杨振武拍案而起,“大人,不能交!咱们辛辛苦苦建设的凉州,凭什么让他们抽走大半!” 林文柏相对冷静些:“可是不交,就是抗旨,朝廷就有理由动兵了。” “动兵就动兵!”吴子涵怒道,“咱们凉州军现在有两万人,装备精良,士气高昂,还怕朝廷那些老爷兵?” 周明轩摇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一旦开战,受苦的还是百姓。而且,凉州现在正在发展的关键时期,经不起战乱。” 郑远赞同:“周师兄说得对。咱们刚和草原部落建立盟约,一旦内乱,他们可能趁虚而入。” 众人争论不休,最后都看向谢青山。 谢青山一直在沉思,这时才开口:“税,要交。但不能全交。” “大人的意思是……” “朝廷要六成,我们就给六成,不过,是我们的六成。” 谢青山眼中闪过精光,“凉州现在实际控制的人口、田地、产业,朝廷并不完全清楚。我们可以做两份账,一份真实的,一份给朝廷看的。” 杨振武眼睛一亮:“虚报?” “不,是合理上报。”谢青山道,“凉州经历战乱,人口减少,田地荒芜,这是事实。虽然我们今年开了荒,修了渠,但毕竟时间短,产量不可能太高。所以,我们的上报数字要符合实际。”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计算:“凉州十二县,战前在册人口三十万,现在我们就按二十五万报。田亩,战前在册五十万亩,现在按三十五万亩报,新垦的荒地,朝廷不知道,我们也不报。” “产量呢?”林文柏问。 “按往年正常年景报。”谢青山道,“凉州往年亩产多少?不到一石。我们就按亩产八斗算,三十五万亩,总产量二十八万石。六成是多少?十六万八千石。折成银子,大概……八万四千两。” “我们实际收八万石税,交给朝廷八万四千两银子。再多给五千两,就当是贿赂小鬼费了了。”谢青山道,“这样,朝廷得了面子,我们保了里子。” 众人恍然大悟。 “妙啊!”周明轩赞道,“朝廷要的是税银,不是粮食。我们交银子,他们就不会细查粮食产量。而且,八万四千两,虽然也不少,但总比三十万两强。” “不过,”吴子涵担忧,“钦差来了,万一他们实地查看……” “所以要在钦差来之前,做好准备。”谢青山看向杨振武,“杨将军,你派人去各城,把新垦的荒地暂时恢复成荒地把庄稼收了,把水渠掩埋,做出荒芜的样子。另外,把一部分粮食、马匹、物资,转移到草原部落那里,暂时代为保管。” “明白!”杨振武领命。 “林师兄,你负责整理户籍、田亩册。按我们刚才商定的数字做,要做得天衣无缝。” “交给我!” “周师兄,你负责盐井、榷场、工坊的账目。产量、收入都要‘调整’。” “好!” “吴师兄,你负责接待钦差。他们来了,好好招待,但要控制他们的活动范围,不能让他们随意走动。” “是!” “郑师兄,你负责与草原部落沟通,让他们配合我们演戏。” “没问题!” 一条条命令下去,众人分头行动。 接下来的十天,凉州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 新垦的荒地上,庄稼收割完后,农民们用枯草、树枝覆盖,做出荒芜的样子。 水渠的入口被掩埋,只留下几处明显是旧的、破损的水渠。 盐井减产。其实只是白天减产,晚上加紧生产。 榷场的交易量下降,工坊的产量减少。 草原部落也很配合。乌洛族长的儿子,现在的新族长乌洛铁木,亲自带人来了山阳。 “谢大人,我父亲临终前交代,乌洛部与凉州,生死与共。”乌洛铁木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继承了父亲的豪爽,“您需要什么,尽管说。” 谢青山感激道:“多谢族长。我想请贵部暂时保管一批粮食、马匹、物资,等钦差走了再运回来。” “小事一桩。”乌洛铁木拍胸脯,“我们草原上有的是地方藏东西。另外,如果需要,我可以派些人,扮成马贼,在钦差来的路上劫他们一下,拖延时间。” 谢青山笑了:“那倒不必。不过,如果钦差要去草原查看,还请族长帮忙周旋。” “放心,草原上的路,我们说了算。他们说往东,我们偏往西,绕他个三天三夜,保管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一切准备就绪。 九月二十,朝廷的钦差终于到了。 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姓徐,官拜户部右侍郎。带着二十多个随从,浩浩荡荡进了山阳城。 谢青山带着凉州官员在城门口迎接。 “下官凉州同知谢青山,恭迎钦差大人。” 徐侍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谢青山。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小状元的名声,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小的孩子,真的能治理一州? “谢同知免礼。”徐侍郎慢悠悠下马,“本官奉旨前来,核查凉州赋税。希望谢同知好好配合。” “下官一定配合。”谢青山不卑不亢,“大人一路辛苦,请先到府衙歇息,明日再办公务。” “嗯。”徐侍郎点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城。 他仔细观察山阳城。街道整洁,房屋整齐,百姓面色红润,看起来确实比一般边城好得多。 但他此行的任务不是看民生,是收税。 当晚,谢青山在府衙设宴款待。 菜肴丰盛,但不算奢侈,这是谢青山特意交代的,既不能显得寒酸,也不能让钦差觉得凉州太富。 徐侍郎吃着饭,看似随意地问:“谢同知,听说凉州今年收成不错?” “托陛下的福,还算过得去。”谢青山谨慎回答,“但凉州地瘠民贫,又经历战乱,百姓依然困苦。” “哦?可我听说,凉州开了不少荒地,修了不少水渠,产量应该大增才对。” “大人明察。”谢青山叹道,“确实开了些荒地,修了些水渠,但时间短,见效慢。而且,新垦的荒地要养三年才能有好收成,今年只是试种,产量不高。” 徐侍郎不置可否,又问:“盐井呢?听说凉州的盐井出盐不少。” “盐井是出了些盐,但技术不成熟,出盐率低。而且,凉州不产煤,煮盐要买煤,成本高,利润薄。” “榷场呢?与草原的贸易,应该很赚钱吧?” “榷场刚建,交易量有限。而且草原部落穷,拿不出多少钱,大多是以物易物。” 一问一答,谢青山滴水不漏。 徐侍郎心中冷笑。他来之前就得到指示,凉州今年肯定大丰收,要尽可能多收税。 谢青山说的这些,他一个字也不信。 但他不急。明天开始实地查看,总能找到破绽。 第58章 :而他谢青山,就是那个造时势的人 第二天,徐侍郎开始核查。 他先看户籍田亩册。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凉州现有人口二十五万三千四百五十六人,在册田亩三十五万七千八百亩。与战前相比,人口少了五万,田亩少了十五万。 “怎么少了这么多?”徐侍郎问。 “战乱所致。”谢青山道,“鞑靼入侵,百姓死伤、逃散不少。田地也被毁坏、荒芜。下官到任后,虽然尽力恢复,但时间尚短,见效有限。” 徐侍郎翻看册子,找不出毛病,册子是重新做的,但做得天衣无缝,笔迹、印章、格式都符合规范。 “带我去看看田地。” 谢青山带着徐侍郎出城。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路两边确实有不少荒地,那是特意“恢复”的。枯草、断木、碎石,看起来确实荒废已久。 偶尔能看到一些正在收割的田地,但庄稼稀稀拉拉,产量明显不高。 “大人您看,”谢青山指着一片麦田,“这就是凉州典型的薄地。土质差,缺水,一亩地收不到五斗麦子。” 徐侍郎皱眉。他虽然是京官,但也知道些农事。 眼前这麦田,麦秆细弱,麦穗稀疏,确实不像是高产的样子。 但他还是怀疑:“我听说凉州修了水渠,引白龙河水灌溉,怎么会缺水?” “水渠是修了,但白龙河今年水少,又遇到春旱,水渠经常断流。” 谢青山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而且,修水渠要钱要人,凉州府库空虚,只能修一小段,灌溉面积有限。” 说着,他带徐侍郎去看水渠。果然,只有一段是完好的,其他段要么破损,要么干脆没修。 徐侍郎半信半疑。他又去看盐井、榷场、工坊,看到的都是惨淡经营的景象。 盐井出盐慢,工人少;榷场交易冷清,货物不多;工坊规模小,产量低。 一切都符合谢青山的说法,凉州刚刚恢复,百废待兴,产量有限。 但徐侍郎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在凉州转了五天,看到的都是该看到的,没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 这天晚上,他悄悄找来一个随从:“你明天别跟着我,自己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是。” 第二天,那随从扮成商人,在山阳城里转悠。 他去了市场,去了茶馆,去了客栈,打听凉州的真实情况。 但百姓们早就被交代过,统一口径:凉州穷,百姓苦,收成不好。 “客官您是不知道,我们凉州今年能吃饱饭,全亏了谢大人。要不是他修了点水渠,开了点荒地,我们早就饿死了。” “是啊,往年一亩地收三四斗,今年能有五斗,都是谢大人的功劳。” “税?听说要交六成?那交完税,我们又没得吃了。谢大人正为这事发愁呢。” 打听了一天,随从得到的都是同样的信息。 他回去禀报徐侍郎。徐侍郎听完,眉头紧锁。 难道谢青山说的都是真的?凉州真的这么穷? 但他来之前,明明得到消息,说凉州今年大丰收,盐井、榷场都很赚钱…… 正犹豫着,谢青山来了。 “大人,这是凉州今年的赋税清册。”谢青山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按朝廷要求,总收入六成,折合白银八万四千两。请大人过目。” 徐侍郎接过,仔细翻看。册子上详细列出了各项收入:田赋、盐税、榷场税、工坊税……加起来确实是八万四千两。 “只有这些?”徐侍郎盯着谢青山。 “只有这些。”谢青山坦然道,“凉州穷困,能有这些收入,已经是下官竭尽全力了。如果朝廷觉得不够,下官……只能请辞,让有能力的人来。” 以退为进。 徐侍郎眯起眼睛。他当然知道谢青山不能动,皇帝虽然对凉州不满,但谢青山毕竟有战功,有民望,而且才十岁,动他会引起非议。 而且,八万四千两,虽然比预期的少,但也不算少了。 往年凉州最多的时候,也才交五万两。 “谢同知言重了。”徐侍郎换了副笑脸,“凉州的情况,本官也看到了,确实不易。这八万四千两,本官会如实上报朝廷。” “多谢大人体谅。”谢青山拱手,“另外,下官准备了五千两辛苦费,请大人和随行的各位笑纳。” 徐侍郎眼睛一亮。五千两,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这……不合适吧?” “应该的。”谢青山道,“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徐侍郎假意推辞一番,收下了。 十天后,徐侍郎带着八万四千两税银,和五千两辛苦费,满意地离开了凉州。 送走钦差,谢青山长舒一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朝廷对凉州的觊觎不会停止,世家对寒门的打压不会停止。 凉州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 “传令下去,”他对赵德顺道,“所有转移的粮食、物资,全部运回。新垦的荒地,继续耕种。盐井、榷场、工坊,全力生产。” “是!” “另外,”谢青山眼中闪过坚定,“从今天起,凉州商行正式为‘凉州商会’,由我二叔许二壮任会长,统一管理凉州所有商业活动。我们要把经济命脉,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赵德顺一愣:“许二爷?他行吗?” “我二叔虽然读书不多,但经商有道,为人忠诚。”谢青山道,“而且,商会会长不只要会做生意,更要忠心。我二叔,我信得过。” 许二壮很快被叫来。听说让他当商会会长,他连连摆手:“承宗,二叔我就是个跑腿的,哪能当什么会长?这么大的担子,我担不起……” “二叔,您担得起。”谢青山握住他的手,“当年在江宁,咱们家做苇编生意,是您一手操持;来凉州路上,是您保护货物,没让灾民抢走;草原之行,是您联络部落,促成盟约。凉州的商业,交给您,我放心。” 许二壮眼眶发热:“承宗,二叔……二叔就怕做不好,辜负了你的信任。” “您一定能做好。”谢青山认真道,“而且,商会不是您一个人。马万财、周福、孙豹,他们都会帮您。您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具体的生意,让他们去做。” “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好。”谢青山道,“凉州商会,不仅要做凉州的生意,还要做草原的生意,做江南的生意,甚至……做朝廷的生意。我们要让凉州的货物,走遍天下。” 许二壮深吸一口气:“好!二叔干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青山和许二壮详细规划了商会的架构。 商会下设四个分号:盐铁分号,由周福负责,管盐井、煤矿、铁矿;榷场分号,由马万财负责,管与草原部落的贸易;工坊分号,由孙豹负责,管各类工坊生产;商路分号,由许二壮亲自负责,管与江南等地的贸易。 商会总部设在山阳城,许二壮任会长,四个分号掌柜为副会长。 重大决策由会长和副会长共同商议,但许二壮有一票否决权。 “二叔,商会的首要任务,是打通与江南的商路。”谢青山交代,“江南富庶,我们需要他们的粮食、布匹、瓷器、书籍;他们需要我们的盐、皮毛、药材、马匹。这条路通了,凉州的经济就活了。” “我明白。”许二壮点头,“我亲自去江南一趟,提前找赵文远帮忙。赵家老家是江宁大族,有他们在江南牵线搭桥,事情就好办多了。” “还有,”谢青山又道,“商会要建立自己的运输队、护卫队。路上不太平,不能让货物被劫。这事,您和杨将军商量,他会派人协助。” “好!” “最后,商会的利润,三成归商会发展,三成归官府,四成归各分号和伙计分红。要让所有人都得利,商会才能长久。” 许二壮一一记下。 十月初,凉州商会正式挂牌成立。开业那天,山阳城热闹非凡。 草原部落来了,江南商人也来了,甚至连京城的几个大商号也派人来祝贺。 许二壮穿着崭新的绸缎长衫,站在商会大门前,对着数百宾客拱手:“各位,凉州商会今天成立了!从今往后,凉州的盐、茶、皮毛、药材,草原的马匹、牛羊,江南的丝绸、瓷器,都可以在这里交易!我们欢迎天下客商,童叟无欺,公平买卖!” 掌声雷动。 谢青山站在人群中,看着意气风发的二叔,心中感慨。 半年前,二叔还是个普通的农家汉子,为了生计奔波。 现在,他已经是一方商会的会长,掌管着凉州的经济命脉。 这就是时势造英雄。 而他谢青山,就是那个造时势的人。 商会成立后,凉州的商业活动更加活跃。盐井日夜生产,榷场交易火爆,工坊订单不断。 与江南的商路也打通了,江南的粮食、布匹源源不断运来,凉州的盐、皮毛、药材源源不断运出。 凉州府库日益充盈,百姓生活日益改善。 十月下旬,谢青山又做出一项重要决定:建立“凉州储备库”。 “把今年剩余的粮食,全部存入储备库。”他对许二壮说,“储备库分两种:一种是官库,由官府管理,用于军粮、赈灾;一种是民库,由商会管理,百姓可以存粮取粮,类似钱庄。” “钱庄?”许二壮不解。 “对,钱庄。”谢青山解释,“百姓把多余的粮食存入民库,商会给凭证。他们需要用粮时,可以凭凭证取粮。平时,商会可以用这些粮食做买卖,赚取利润,再分一部分给存粮的百姓。这叫‘利民利商’。” 许二壮恍然大悟:“妙啊!这样既解决了百姓存粮的难题,又让商会有粮食可用,还能让百姓得利!” “不过要管理好。”谢青山叮嘱,“凭证要防伪,账目要清晰,存取要方便。这事您亲自抓,不能出错。” “放心!” 储备库很快建起来。百姓们听说存粮有利息,纷纷把余粮存入。 短短半个月,民库就收了五万石粮食。 商会用这些粮食与草原部落换马匹,与江南换布匹,利润丰厚。 百姓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更加信任商会。 十一月初,凉州迎来了第一场雪。 雪花飘飘洒洒,给凉州披上了一层银装。但凉州的百姓不再像往年那样愁眉苦脸,他们的粮仓满了,衣服厚了,房子暖了。 山阳城里,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笑声清脆。妇女们忙着缝制冬衣,老人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容。 谢青山站在府衙的瞭望塔上,看着这安宁祥和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承宗。”许大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爹。” 许大仓走到儿子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什么呢?” “看凉州,看未来。”谢青山轻声道,“爹,您说,我们能成功吗?” 许大仓拍拍儿子的肩:“一定能。因为你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有百姓支持,有将士拥护,有盟友相助,怎么会不成功?” 谢青山点头:“谢谢爹。” 父子俩静静站着,看着凉州的夜空。 繁星点点,预示着明天的好天气。 第59章 :你…想回老家吗 十一月初七,小雪。 山阳城外的田野都白了,但城内却格外温暖。 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煮粥的香气和柴火燃烧的味道。 许家小院里,胡氏正忙着煮腊八粥,虽然离腊八还有一个月,但她说今年收成好,要提前庆祝。 锅里翻滚着红豆、绿豆、花生、红枣,还有谢青山特意让人从江南带来的桂圆、莲子。 “芝芝,火小一点,别煮糊了。”胡氏揭开锅盖看了看,“大仓,去后屋拿点冰糖来。” 许大仓应了一声,从屋檐下的柴堆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他的腿伤彻底好了,走路稳健有力,甚至能扛起两百斤的麻袋。 这两年在凉州,他帮着修城墙、建工坊,晒得黝黑,却也壮实了许多。 李芝芝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温婉的脸。她的身子依然瘦弱,但气色好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 她帮着胡氏料理家务,照顾许承志,偶尔还去医馆帮忙包扎伤员。 许承志四岁半了,正在院里堆雪人。 小家伙穿着胡氏新做的棉袄,戴着虎头帽,脸蛋红扑扑的。他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颗黑石子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 “奶奶,您看我的雪人!”他跑进厨房,拉着胡氏的衣角。 胡氏擦了擦手,走到门口一看,笑了:“哎哟,堆得真好!就是……这雪人怎么歪着脖子?” “哥哥说,这叫‘仰望星空’!”许承志得意道。 胡氏和李芝芝都笑了。这是谢青山教弟弟的,前些日子晚上,谢青山难得有空,带着许承志在院里看星星,说那些星星上也许也有像我们一样的人家。 正说着,院门开了。许二壮裹着一身风雪进来,手里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 “二叔!”许承志扑过去。 “哎,承志乖。”许二壮把兔子递给胡氏,“娘,今天商会那边没事,我去城外打了点野味。这兔子肥,炖了给承宗补补身子。” 胡氏接过兔子,心疼地看着小儿子:“又去打猎?你背上的伤才好利索,小心点。” “没事,早就好了。”许二壮活动了一下肩膀,“现在商会那边有马万财他们盯着,我轻松多了。就是得常去草原、江南跑,在家的时候少。” “二叔要去江南吗?”许承志仰头问,“能不能给我带糖人?” “能!二叔给你带好多好多糖人!” 李芝芝接过兔子去处理。许大仓拿了冰糖回来,兄弟俩坐在灶前说话。 “商会那边怎么样?”许大仓问。 “挺好的。”许二壮压低声音,“这个月又赚了五千两。盐井出盐多,草原那边马匹便宜,江南的布匹茶叶都抢手。承宗说,等开春了,还要建个‘凉州货栈’,专门收各处的特产,统一往外卖。” 许大仓点点头:“承宗这孩子……真能干。就是太累了,你看他,才十岁,每天忙到半夜。” “是啊。”许二壮叹气,“昨天我去府衙找他,他正看什么‘三年计划’,眼睛都熬红了。我说他,他还说‘二叔,凉州三十万百姓等着吃饭,我不能歇’。” 兄弟俩正说着,院门又开了。谢青山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进来,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 “承宗回来了!”胡氏连忙迎上去,帮他拍打身上的雪,“怎么又这么晚?饭都热了几遍了。” “衙门事多。”谢青山歉意地笑笑,看到灶上的粥,“奶奶煮腊八粥了?真香。” “就等你呢。”胡氏盛了一大碗,“快趁热吃。”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边。桌上除了腊八粥,还有一碟咸菜,一盘玉米饼,两只炖兔子。简单,但温馨。 谢青山是真的饿了,连喝了两碗粥,才缓过气来。 “承宗,慢点吃。”李芝芝给他夹了块兔肉,“衙门的事永远忙不完,身子要紧。” “我知道,娘。”谢青山点头,“今天主要是商量储备库的事。商会收了五万石粮食,得好好保管。另外,杨将军说要建个‘军械坊’,自己造弓箭刀枪,这也得安排。” 许大仓道:“军械坊我可以帮忙。我腿好了,力气大,打铁没问题。” “爹,您不用去。”谢青山摇头,“军械坊有专门的工匠。您在家陪奶奶和娘,照顾好承志就行。” “那怎么行?”许大仓不乐意,“我一个大男人,整天在家闲着……” “爹,您不闲。”谢青山认真道,“您修城墙、建工坊,已经出了大力。现在凉州稳定了,您也该歇歇,享享福,练练武。” 胡氏也道:“承宗说得对。你腿刚好,别太累。家里有地,种点菜,养几只鸡,够吃就行。” 许大仓这才不说什么了。 吃完饭,许承志拉着谢青山的手:“哥哥,教我写字。” “好。” 谢青山带着弟弟到书房。这是许家小院最好的一间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书架上摆着谢青山从老家带来的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 谢青山研墨,铺纸,握着许承志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家”字。 “家,就是房子下面有猪。”谢青山解释道,“古时候,有房子住,有猪养,就是家了。” 许承志似懂非懂:“那我们家没有猪啊。” “我们现在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衣穿,也是一样的。”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承志,你要记住,家不是多大的房子,多好的东西,而是有亲人在身边,互相照顾,互相温暖。” 许承志用力点头:“嗯!我有奶奶,有爹娘,有二叔,有哥哥,就是家!” 谢青山眼眶微热。是啊,这就是家。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回到家,有热饭,有亲人,有温暖。 教了一会儿字,许承志困了,李芝芝抱他去睡。谢青山继续在书房处理公文。 夜渐渐深了。胡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承宗,别熬太晚。” “奶奶,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看你窗子还亮着。”胡氏把汤放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承宗,奶奶有句话想问你。” “您说。” “你……想不想回老家?” 谢青山一愣:“奶奶怎么问这个?” 胡氏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常梦见你爷爷。梦见咱们在老家的时候,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现在在凉州,日子是好过了,可你太累,奶奶心疼。” 她握住孙子的手:“你要是想回老家,咱们就回去。不当官了,做点小生意,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谢青山心中涌起暖流。他知道奶奶是心疼他。但…… “奶奶,我不能回去。”他轻声道,“凉州三十万百姓,刚看到希望。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杨将军、林师兄他们怎么办?还有草原的盟友,他们信我,我不能辜负他们。” “可是……” “而且,”谢青山看向窗外,“爷爷的仇还没报。陈家还在京城,周文瑾还在翰林院。我不能让他们逍遥自在。” 胡氏沉默了。许久,她才抹了抹眼角:“奶奶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孩子。可是承宗,你还小,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不小了,奶奶。”谢青山认真道,“我十岁了。在凉州这几年,我学到了比书本上更多的东西。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胡氏看着孙子,这个十岁的孩子,眼中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坚定。她既欣慰,又心疼。 “好,奶奶支持你。”她起身,“但你要答应奶奶,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累垮了。” “我答应。” 送走奶奶,谢青山继续看公文。但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家,国,天下。 他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三者的分量。 家,是身后温暖的港湾;国,是肩上沉重的责任;天下,是心中远大的理想。 他不能只顾家,不顾国,更不能忘了天下。 但幸好,他的家人理解他,支持他。 这就够了。 夜更深了。谢青山处理完最后一封公文,吹熄了灯。 走出书房,院子里一片静谧。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柔和的光。 他走到许承志的屋外,轻轻推开门。小家伙睡得正香,怀里抱着谢青山给他做的布老虎。 李芝芝的屋里还亮着灯,她在缝补衣服。许大仓和许二壮的屋里传来鼾声,兄弟俩累了一天,睡得沉。 胡氏的屋里没有动静,但谢青山知道,奶奶一定也还没睡,在为他担心。 这就是他的家。平凡,温暖,坚实。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为了这个家,为了凉州,为了心中的理想,他必须走下去。 而且,一定会走出一条光明大道。 第二天一早,谢青山照常去府衙。 刚到衙门,赵德顺就急匆匆迎上来:“大人,草原那边来信了。” 谢青山接过信,是乌洛铁木写的。信上说,草原上下了大雪,有些小部落缺粮,想来凉州买粮,或者用马匹换。 “这是好事。”谢青山道,“回复乌洛族长,凉州愿意与草原各部落交易。粮食按市价,马匹按质论价。另外,告诉他,如果真有困难的小部落,可以赊账,等来年开春再还。” “是。”赵德顺记下,又问,“大人,咱们的粮食够吗?储备库里虽然有五万石,但还要供军粮,备荒年……” “够。”谢青山道,“今年凉州丰收,百姓手里有余粮。商会可以平价收购百姓的余粮,再卖给草原部落。这样百姓得利,商会赚钱,草原部落得粮,三赢。” 赵德顺佩服道:“大人想得周到。” 正说着,杨振武大步流星进来:“大人,军械坊的地址选好了,就在城西那片空地。工匠也找好了,都是从各城挑的好手。就是缺铁,咱们凉州的铁矿产量不够。” “铁不够,就从江南买。”谢青山道,“商会正要派人去江南,让他们多采购些生铁。另外,草原那边也有些小铁矿,可以跟他们换。” “好!” “还有,”谢青山补充,“军械坊不仅要造武器,还要造农具。开春后百姓要种地,需要锄头、犁铧。武器保卫家园,农具建设家园,一样重要。” 杨振武重重点头:“明白了!” 安排完这些,谢青山又开始处理其他政务。 粮食调配、城墙修缮、学堂建设、医馆扩建……一样样,一桩桩,都需要他过问。 忙到中午,赵德顺提醒:“大人,该吃饭了。” 谢青山这才发现,已经午时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好,回家吃饭。” 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时有百姓跟他打招呼。 “谢大人,吃饭了吗?” “谢大人,我家今年收了三十石麦子,多谢大人!” “谢大人,我儿子在学堂读书,先生说他有天赋!” 谢青山一一回应,心中温暖。百姓的认可,就是对他最大的奖赏。 回到家,胡氏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有红烧肉。是许大仓昨天去买的,说是给谢青山补身子。 “承宗,多吃点。”胡氏不停地给他夹菜,“你看你,又瘦了。” “奶奶,我没事。”谢青山笑道,“今天衙门事顺,心情好,能吃两碗饭。” 李芝芝也给他盛了碗汤:“慢点吃,别噎着。” 许承志坐在旁边,学哥哥的样子,用筷子夹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许大仓和许二壮说着商会和工坊的事,商量着开春后怎么扩大生产。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吃完饭,谢青山帮着收拾碗筷,这是他在家的规矩,再忙也要做点家务。 胡氏不让:“你去歇着,这些活我们干就行。” “奶奶,我不累。”谢青山坚持,“我在家的时候少,能帮一点是一点。” 收拾完,他又陪许承志玩了会儿,才回书房。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暖的。谢青山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梅花,已经打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该开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凉州就像这梅花,经历寒冬,终将绽放芬芳。 正想着,许二壮敲门进来:“承宗,商会明天派人去江南,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谢青山想了想:“一是多采购生铁、药材、书籍;二是打听一下京城的动静;三是……给赵文远带封信,谢谢他这些年的帮助。” “好。”许二壮记下,又问,“承宗,你说……咱们凉州,真能像江南那么富庶吗?” “能。”谢青山肯定道,“而且会比江南更好。因为我们有江南没有的东西,团结,勤劳,还有……希望。” 许二壮重重点头:“二叔信你。” 送走二叔,谢青山继续工作。但心里却更加踏实了。 窗外,夕阳西下,给凉州城镀上了一层金色。 第60章 :这一步踏出去,再也回不了头了 腊月二十,小年。 凉州府衙的议事厅里,气氛却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谢青山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信。 信是李敬之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圣上老迈,疑心日重。朝议已定,派杨党门生刘文炳任凉州知府,不日即到。此人乃陈仲元连襟,性贪酷,好弄权。此来意在夺权敛财,为返京铺路。务必小心。李。” 下首坐着杨振武、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五人。 信在他们手中传阅一圈,每人的脸色都沉一分。 “刘文炳?”杨振武眉头拧成疙瘩,“我听说过这人,京城有名的纨绔,靠着连襟陈仲元和老师杨廷和的关系,混了个五品官。听说在京城就仗势欺人,贪赃枉法,名声臭得很。” 林文柏苦笑:“这种人最麻烦。他不跟你讲理,不跟你论道,只认权和钱。咱们凉州这点家底,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周明轩接话:“关键是,他是正经朝廷命官,持圣旨而来。咱们要么听他的,把凉州交出去;要么抗旨,那就是造反。” “造反就造反!”吴子涵拍案而起,“咱们辛辛苦苦建设的凉州,凭什么便宜这种小人?大不了拼了,我就不信朝廷那些老爷兵能打过咱们凉州军!” 郑远相对沉稳:“拼是能拼,但真要打起来,受苦的还是百姓。凉州刚安定半年,经不起战乱了。” 五人争论不休,最后都看向谢青山。 谢青山一直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大人,”杨振武忍不住问,“您说句话啊。咱们怎么办?” 谢青山抬起头,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然后停在杨振武身上:“杨将军,青锋营现在有多少人?” “三百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杨振武一愣,“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训练如何?” “个个能以一当十,骑射、格斗、潜伏、刺杀,样样精通。”杨振武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大,“大人,您该不会是想……” 谢青山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派一部分人,伪装成土匪马贼,在刘文炳到凉州之前,解决掉他。” 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 五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知道谢青山果断,知道他有手段,但没想到……这么狠。 直接刺杀朝廷命官?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许久,林文柏才颤声道:“谢师弟,这……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谢青山淡淡道,“做得干净些,伪装成土匪劫杀。凉州到京城,千里迢迢,山匪横行,死个官员,很正常。” 周明轩吞了口唾沫:“可朝廷会查……” “让他们查。”谢青山冷笑,“查来查去,也就是‘土匪所为’。朝廷派人剿匪,土匪打游击,一来一回,几个月就过去了。等他们再派新官来,凉州又稳了半年。” 吴子涵一拍大腿:“妙啊!这叫……借刀杀人!” 郑远皱眉:“可刘文炳毕竟是朝廷命官,这么死了,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万一派大军来剿……” “那就更好了。”谢青山眼中闪过精光,“朝廷的军队,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就没什么战斗力了。让他们和土匪打,打几个来回,消耗的是朝廷的兵力,消耗的是朝廷的粮草。咱们坐山观虎斗,岂不美哉?” 五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一直以为谢青山虽然手段高明,但终究是个读书人,心里还有底线。 没想到…… 许二壮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忍不住开口:“承宗,这……这会不会太……太狠了?而且,朝廷要是追究起来……” “二叔放心。”谢青山看向他,“朝廷要追究,也是追究土匪。咱们凉州积极配合剿匪,出人出力,朝廷还能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杨振武:“杨将军,从京城到凉州,哪段路上土匪最凶?” 杨振武想了想:“黑风岭。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盘踞着一伙悍匪,号称‘黑风寨’,有四五百人,打劫过往商旅,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朝廷剿过几次,都没剿干净。” “好,就伪装成黑风寨的人。”谢青山道,“做得像一点,留几个活口回去报信,说是黑风寨干的。等朝廷派人剿匪,咱们暗中给黑风寨递点消息,让他们有准备。朝廷的军队打不过土匪,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周明轩摇头:“谢师弟,你这招……真黑啊。” 林文柏也笑:“黑风寨替咱们背锅,还要替咱们消耗朝廷兵力。他们要是知道,怕是要气得吐血。” 郑远道:“最妙的是,朝廷剿匪失败,肯定会加派兵力。这一来一回,没个一年半载完不了。等他们折腾够了,凉州早就铁桶一块了。” 杨振武更是哈哈大笑:“老子喜欢!这才叫打仗!不用动刀兵,就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大人,这事交给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谢青山点头:“要快。刘文炳应该已经离京,咱们的时间不多。青锋营出动五十人,装扮成土匪,埋伏在黑风岭附近。等他经过,速战速决,不留痕迹。记住,要留下几个活口,让他们亲眼看到是‘黑风寨’干的。” “明白!” “还有,”谢青山补充,“做完之后,派人去黑风寨附近散播消息,说朝廷要派大军剿匪,让他们早做准备。再不小心泄露点朝廷军队的动向,当然,是假的。” 杨振武眼睛更亮:“让黑风寨紧张起来,加强防备。朝廷军队一来,正好撞上铁板!” “对。” 计划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谢青山独自坐在议事厅里,看着窗外的雪。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刺杀朝廷命官,嫁祸土匪,挑动朝廷与土匪争斗……哪一条都是大罪。 但他没有选择。 凉州三十万百姓刚过上好日子,不能毁在一个贪官手里。 凉州军的将士们用血换来的安定,不能被人轻易夺走。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心软。 正想着,许二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承宗,喝点汤,暖暖身子。” 谢青山接过:“谢谢二叔。” 许二壮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二叔有话就说。” “承宗,”许二壮犹豫着,“二叔知道你都是为了凉州好。但……杀人这种事,二叔总觉得……不太对。” 谢青山放下汤碗:“二叔,如果我不杀刘文炳,等他到了凉州,会怎么样?” “他……他会夺权,会敛财。” “然后呢?”谢青山追问,“他会把凉州的粮食搜刮一空,会把盐井、榷场、工坊都占为己有,会把我们制定的惠民政策全部废除。凉州的百姓又会饿肚子,凉州的将士又会流血牺牲。二叔,您说,是杀一个人好,还是让三十万人受苦好?” 许二壮说不出话。 “我知道杀人不对。”谢青山轻声道,“但有时候,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不得不这么做。这就是权力的代价,也是责任的重量。” 许二壮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二叔明白了。承宗,你放心去做,二叔支持你。” 谢青山心中温暖:“谢谢二叔。” 腊月二十五,青锋营五十名精锐,在副统领王虎的带领下,悄悄离开山阳城,向东而去。 他们扮成商队,走小路,避开官道。五天后,到达黑风岭附近。 黑风岭果然险要。两山夹一沟,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通过。山上林木茂密,怪石嶙峋,确实是个打劫的好地方。 王虎找了个隐蔽的山洞安顿下来,派斥候去打听消息。 三天后,斥候回报:“刘文炳的车队已经过了太原府,预计五天后到黑风岭。车队有二十个护卫,都是京城的兵痞,没什么战斗力。刘文炳本人坐一辆马车,带着三个小妾,还有十几箱行李。” “好。”王虎冷笑,“兄弟们,准备干活。” 第61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腊月三十,除夕。 刘文炳的车队果然到了黑风岭下。 这位新任凉州知府今年三十五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坐在马车里搂着小妾喝酒。 “老爷,这凉州穷乡僻壤的,咱们去那儿干嘛呀?”一个小妾撒娇。 “你懂什么?”刘文炳捏捏她的脸,“爷听说,凉州现在可富了。盐井、榷场、工坊,一年能赚几十万两。咱们去捞一笔,过两年调回京城,就是人上人。” “可那个谢青山……听说挺厉害的。” “厉害?”刘文炳嗤笑,“一个十岁的娃娃,能厉害到哪儿去?我老师是当朝首辅,他敢不听我的?到时候,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跪着,他不敢站着。”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了。 “怎么回事?”刘文炳掀开车帘。 护卫头领慌慌张张跑过来:“大人,前面……前面有土匪!” “土匪?”刘文炳一愣,“光天化日的,哪来的土匪?” 话音未落,两边山上响起喊杀声。几十个蒙面大汉冲下来,个个手持钢刀,身手矫健。 “保护大人!”护卫头领拔刀。 但京城的护卫哪是青锋营的对手?不到一炷香时间,二十个护卫全部被放倒,有几个没杀,只是打晕了。 刘文炳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有钱,我都给你们!” 王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是新任凉州知府刘文炳?” “是……是……” “那就没错了。”王虎一挥手,“绑了!” 几个士兵上前,把刘文炳和三个小妾捆得结实实。 “好汉,你们是哪条道上的?要多少钱,我给!”刘文炳还在求饶。 王虎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听好了,我们是黑风寨的。你这种狗官,我们见一个杀一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黑风寨?我……我没得罪你们啊!” “没得罪?”王虎冷笑,“你们朝廷年年剿匪,杀我们多少兄弟?今天,就让你偿命!” 说完,一刀下去。 刘文炳瞪大眼睛,倒在雪地里,死不瞑目。 三个小妾吓得晕了过去。 王虎检查了一下现场,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暴露身份的痕迹。然后,他对几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会意,故意在打斗中受伤,然后仓皇逃窜当然是往黑风寨的方向。 剩下的人,把刘文炳的行李洗劫一空,留下几个明显的黑风寨标记,也迅速撤离。 整个行动,不到半个时辰。 等那几个晕倒的护卫醒来,看到刘文炳的尸体和满地的黑风寨标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回京城报信去了。 正月初十,消息传到京城。 朝廷震动。 新任凉州知府,吏部侍郎的连襟,首辅的门生,还没到任就被人杀了?还是被土匪杀的? 这简直是对朝廷的挑衅! 陈仲元在朝会上痛哭流涕,请求皇帝派兵剿匪,为连襟报仇。杨廷和也义愤填膺,说黑风寨如此猖狂,必须严惩。 皇帝本来年纪大了,疑心就重,听说地方上竟然敢杀朝廷命官,更是大怒,下旨:派太原总兵王勇,率五千兵马,剿灭黑风寨! 旨意传到凉州时,已经是正月二十了。 谢青山在府衙里接到消息,微微一笑:“好戏开场了。” 杨振武大笑:“王勇我认识,那老小子就会拍马屁,打仗?哼,给土匪提鞋都不配!” “不过,”林文柏担忧,“朝廷派了五千兵,黑风寨只有四五百人,能顶住吗?” “所以咱们要帮忙啊。”谢青山道,“杨将军,你派人去黑风寨,告诉他们朝廷要剿匪的消息。当然,说得严重些,就说朝廷派了一万大军,要踏平黑风寨。” 杨振武乐了:“让他们紧张起来,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 “对。另外,”谢青山补充,“让青锋营的人暗中协助。朝廷军队进攻时,暗中放冷箭,制造混乱。但要小心,不能暴露身份。” “明白!” 二月初,太原总兵王勇带着五千兵马,浩浩荡荡开往黑风岭。 这位王总兵今年五十多岁,大腹便便,骑在马上都喘气。 他根本不想来剿匪,黑风岭那么险,土匪那么凶,打起来多危险?但圣旨难违,只能硬着头皮来。 到了黑风岭下,他看了看险要的地形,心里就打鼓。 “总兵,咱们怎么打?”副将问。 “怎么打?”王勇瞪眼,“当然是强攻!咱们有五千人,还怕几百个土匪?” 于是,第一轮进攻开始了。 五千官兵呐喊着往山上冲。结果刚冲到半山腰,滚木礌石就下来了,砸得人仰马翻。 接着,箭如雨下,官兵死伤一片。 “撤退!撤退!”王勇连忙下令。 第一战,官兵死伤三百,连土匪的影子都没看到。 王勇气得跳脚,但又不敢再强攻。 于是想了个妙计:围而不攻,困死他们! 他在山下安营扎寨,把黑风岭围起来,打算等土匪粮尽自溃。 但他不知道,青锋营的人早就给黑风寨送了粮食,不多,够吃一个月。 还送了一封信,信上说:“朝廷要困死你们,但只要坚守一个月,朝廷粮草不济,自会退兵。” 黑风寨主是个莽汉,一看信,更来劲了:“兄弟们,跟狗官拼了!咱们有粮,怕什么!” 于是,双方僵持起来。 王勇在山下等啊等,等了一个月,山上的土匪不但没饿死,反而时不时下来骚扰,抢粮草,杀哨兵,搞得官兵人心惶惶。 更糟的是,朝廷的粮草供应出了问题,凉州商会刚好在附近做买卖,不小心把几条运粮道给堵了。 粮草运不上来,五千官兵饿肚子。 王勇没办法,只好向朝廷求援。 朝廷又惊又怒:五千官兵打不过几百土匪?还被困住了?于是又派了一万援军。 这一来一回,又是两个月。 等到援军到了,已经是五月了。 黑风寨的土匪听说朝廷又派了一万兵,不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青锋营又送来一批武器,还有作战指导:不要硬拼,打游击,骚扰为主,消耗他们的兵力。 于是,一场官兵剿匪的大戏,在黑风岭上演了。 官兵进攻,土匪就躲;官兵撤退,土匪就追;官兵睡觉,土匪就骚扰;官兵吃饭,土匪就放火。 一万五千官兵,被四五百土匪耍得团团转。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气得摔了杯子:“废物!都是废物!” 陈仲元和杨廷和脸上无光,但也无可奈何。总不能亲自去剿匪吧? 而凉州这边,谢青山却过得很滋润。 没了朝廷的干扰,凉州的建设突飞猛进。 盐井产量翻了一番,榷场交易火爆,工坊订单不断。 凉州商会打通了与江南、草原的商路,财源滚滚。凉州军扩充到三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百姓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六月初,谢青山在山阳城召开庆功宴。 杨振武、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都来了,许二壮带着商会各掌柜也来了。 宴席上,众人谈起黑风岭的战事,笑得前仰后合。 “听说王勇那老小子,现在看见山就腿软。”杨振武喝着酒,大笑道,“上次土匪半夜袭营,他吓得钻到床底下,尿了一裤子!” 林文柏也笑:“朝廷又派了个监军去,结果监军刚到,就被土匪请上山做客,关了三天才放回来。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这匪剿不了,撤兵吧!” 周明轩摇头:“可怜黑风寨,替咱们背了这么大一口锅。他们要是知道真相,怕是要气得跳崖。” 吴子涵道:“不过他们也得了好处。咱们送的粮食、武器,够他们吃用一年了。而且,经此一战,黑风寨名声大振。” 郑远感慨:“谢师弟这一招,真是一石三鸟。既除掉了刘文炳,又消耗了朝廷兵力,还壮大了‘盟友’让他们多帮忙抵挡会。” 谢青山举杯:“这都是各位的功劳。来,敬大家一杯。” “敬大人!” 众人干杯,气氛热烈。 许二壮喝得有点多,拉着谢青山的手:“承宗,二叔以前总觉得你太仁厚,怕你吃亏。现在看,二叔错了。你该狠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这样好,这样别人才不敢欺负咱们。” 谢青山笑道:“二叔,这不是狠,是智慧。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想动凉州,就得付出代价。” “对!付出代价!”许二壮重重拍桌。 宴席进行到深夜。 送走宾客,谢青山独自站在府衙的瞭望塔上,看着凉州的夜景。 万家灯火,安宁祥和。 他知道,这种安宁是暂时的。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世家不会坐视不管。 但至少,他赢得了时间。 有了时间,凉州就能更强大,强大到任何人都无法撼动。 远处,黑风岭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战鼓声,那是朝廷军队又在剿匪了。 谢青山微微一笑。 打吧,打吧。 打得越久,凉州就越安全。 而他,会趁这段时间,把凉州建成真正的铜墙铁壁。 到那时,无论谁来,无论什么阴谋诡计,都别想动摇凉州分毫。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但谢青山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第62章 :发现铁矿 七月初三,一封密信被青锋营的暗桩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至凉州府衙。 谢青山正在批阅各城送来的夏税收缴文书,见密信封口处有三道朱砂印记,这是青锋营约定的最高紧急等级,心中不由一紧。 拆开信,内容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圣上六月初九中风昏厥,太医院会诊三日方醒。醒后口不能言,右肢瘫痪,精神恍惚。朝政暂由太子监国,然太子体弱,难以理政。 实际政务由首辅杨廷和、吏部陈仲元、户部张尚书等七人合议。此七人皆为世家代表,已开始清洗异己。李敬之被调任礼部闲职,王守正遭弹劾停职待查。朝野震荡,人人自危。” 谢青山将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皇帝病重,朝廷内斗,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降到最低。 这是凉州发展的黄金窗口期,但也意味着未来的不确定性。 一旦新君即位,或者权臣稳固权力,必定会重新加强对边疆的控制。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二壮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承宗!大喜事!” “二叔慢慢说,什么喜事?” “修永昌城到金城的引水渠时,工人在白龙山北麓挖到了这个!”许二壮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褐色的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约有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在烛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谢青山拿起石头,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质地。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赤铁矿?” “对!老周头说的,他年轻时在山西的铁矿做过工,一眼就认出来了!”许二壮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说这矿石品质很好,含铁量肯定不低。咱们沿着发现矿石的地方往下挖了三丈,到处都是这种石头!”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 铁矿,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兵器、农具、铠甲、车马配件……一切与金属相关的产业,都需要铁。 大周朝对铁矿实行严格的官营管制,私人开采铁矿是重罪,轻则抄家,重则灭族。 但凉州若有自己的铁矿,就再也不用受制于朝廷的武器供应,可以大规模装备军队,可以发展更先进的农具,可以建立真正的工业基础。 “发现矿石的地方,有多少人知道?”谢青山问。 “当时在场的工人有十几个,但老周头机灵,只说是挖到了硬石头,让换个地方继续挖。我已经把那些工人都调去修金城的城墙了,离白龙山五十里,暂时回不来。”许二壮压低声音,“只有我和老周头知道真相。” 谢青山赞赏地点头:“二叔做得对。这事必须绝对保密。” 他起身走到墙边,挂着一幅凉州十二县的详细地图。 手指在白龙山的位置点了点:“白龙山北麓……这里离草原部落的乌洛部只有八十里,离朝廷的官道也有五十里,位置偏僻,人烟稀少,确实是个好地方。” “承宗,咱们挖不挖?”许二壮眼中闪着光。 “挖!当然要挖!”谢青山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现在的方式。”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画图。 许二壮凑过来看,只见谢青山画了一个奇怪的炉子,有三层结构,有鼓风口,有烟道。 “这是……铁炉?” “对,这是高炉。”谢青山一边画一边解释,“传统的炼铁炉太小,效率太低,一炉出不了多少铁。这个高炉可以连续生产,产量能提高十倍。而且我们可以炼出钢,比铁更坚韧的金属。” 许二壮听得目瞪口呆:“钢?那可是宝贝啊!听说只有京城将作监的工匠才会炼钢,一把钢刀能换十把铁刀!” “所以我们不仅要挖矿,还要建高炉,炼出钢来。”谢青山放下笔,“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保密。二叔,你立刻带人去办几件事。” “你说。” “第一,以修建边境防御工事的名义,调五百工营士兵去白龙山。名义上是修建烽火台和营寨,实际秘密挖掘铁矿。所有工人都要签保密契,违者军法处置。” “第二,让工坊分号的孙豹,以制作农具的名义,从外地采购一批焦炭、石灰石、黏土,分批运到白龙山。不要集中采购,分散到不同的州县。” “第三,让周福去联系草原的乌洛铁木,就说我们要在边境建一个贸易中转站,请他派两百勇士协助守卫。实际上是用草原人做外围警戒,防止朝廷的探子靠近。” 许二壮一一记下:“还有吗?” “最重要的,”谢青山看着地图,“我们要在白龙山建一个‘地下城’。” “地下城?” “对。矿洞入口要隐蔽,炼铁的高炉要建在山体内部,利用山洞做天然掩护。所有冶炼工作都在地下进行,烟道要分散,从多个隐蔽的洞口排出烟气。从外面看,白龙山就是普通的荒山,最多有些士兵在修防御工事。” 许二壮倒吸一口凉气:“这工程可不小啊!” “所以要快,要隐秘。”谢青山道,“从现在开始,白龙山方圆三十里设为军事禁区,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物资运输都走夜路,伪装成军粮补给。参与建设的人,全部从凉州军中挑选家世清白、忠诚可靠的。”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许二壮转身要走,又被谢青山叫住:“二叔,这事关系凉州生死存亡。铁矿一旦暴露,朝廷必定会派大军来夺。咱们必须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把地下城建好,炼出足够的钢铁,武装出一支让朝廷不敢轻举妄动的军队。” “承宗放心,”许二壮郑重道,“二叔拼了这条命,也把这事办好。” 七月中旬,白龙山北麓。 五百名工营士兵在杨振武的亲自带领下,进驻这片荒凉的山地。 对外宣称是修建边境防御体系,实际上所有人都签了生死保密契。 老周头被任命为矿务总管。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在山西铁矿干了二十年,后来因为得罪工头被赶出来,流落到凉州。 许二壮发现他的手艺后,一直让他在工坊帮忙。 此刻,老周头趴在一处山壁上,耳朵贴着石头,用小锤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咚……” 声音沉闷中带着回响。 “下面是空的!”老周头兴奋地站起来,“大人,这下面肯定有矿脉,而且规模不小!” 谢青山也在现场。他穿着普通的士兵服,脸上抹了灰,混在人群中不显眼。 “能判断矿脉走向吗?” “能!”老周头指着山体,“从我们挖出矿石的那个点往西,沿着这条山脊,至少有三里长的矿脉。往下……我估计至少二十丈深。” 二十丈深的铁矿脉,三里长。 谢青山心中快速计算。以这个时代的开采效率,这样的矿脉够开采二十年。 如果用上一些现代方法,效率提高,也能开采十年以上。 十年,足够凉州武装出一支无敌之师了。 “周师傅,开采的时候要注意安全。”谢青山嘱咐,“支撑架要用最好的木材,每隔三丈就要加固。通风孔要提前打好,防止矿洞内缺氧。” 老周头有些惊讶:“大人还懂采矿?” “略知一二。”谢青山含糊带过。 他前世参观过现代矿山,知道一些基本的安全常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先进了。 杨振武走过来,压低声音:“大人,乌洛铁木派了两百骑兵过来,已经驻扎在山口。我让他们分成四队,轮流巡逻三十里范围。有他们在,朝廷的探子绝对进不来。” “乌洛铁木没问什么?” “问了,我说是修建秘密军械库,防备鞑靼。他信了,还说如果需要,可以再派三百人来。”杨振武笑道,“草原人实在,拿了咱们的盐和茶,办事卖力得很。” 谢青山点头:“告诉乌洛铁木,这个月多给他三成盐,算是酬劳。但也要提醒他,这里的一切都是军事机密,他的人只能在外围,不能进入施工区。” “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月,白龙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却又异常安静。 没有喧哗的人声,没有密集的敲击声。所有工作都在严格的控制下进行。 矿洞入口选在一处天然裂缝处,工人们将裂缝扩大,挖进山体十丈后,开始向下掘进。 挖出的矿石用箩筐装着,由人力背出洞口,堆放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 夜间,这些矿石被装上马车,盖上草料,运往五里外的另一处山谷。那里正在修建高炉。 高炉的设计完全按照谢青山画的图纸。炉体用耐火砖砌成,高两丈,直径一丈。 鼓风系统用上了改良的水力风箱,这是谢青山根据现代鼓风机原理设计的简化版,利用山涧溪流的水力驱动,风力比人力鼓风强三倍。 最巧妙的是排烟系统。三条烟道从高炉顶部引出,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山洞。 烟气在漫长的烟道中冷却、扩散,从山洞出口排出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孙豹从各地采购的焦炭、石灰石陆续运到。焦炭是炼铁的最佳燃料,比木炭温度更高,更持久。石灰石是造渣剂,可以帮助去除铁矿中的杂质。 八月初八,第一座高炉点火。 第63章 :你敢抗旨? 老周头亲自点火,火光从炉口喷出,映红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工人们低声欢呼。 谢青山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团火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时代,掌握炼铁技术,就等于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 凉州有了自己的钢铁,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边疆穷州。 但这也意味着,他与朝廷的对抗将从暗处转向明处。一旦铁矿暴露,就是彻底决裂之时。 “大人,”许二壮走到他身边,“炉子烧起来了,三天后就能出第一炉铁水。” “好。”谢青山收敛心绪,“出铁后,先铸造农具。镰刀、锄头、犁铧,要做得比市面上好,然后通过商会卖到各地去。” 许二壮一愣:“卖出去?那不是暴露了吗?” “不会。”谢青山解释,“我们只说这些农具是从江南采购的,或者是从草原换来的。凉州商会现在商路四通八达,没人会怀疑。卖农具有两个好处:一是赚钱,二是测试我们的钢铁质量。如果百姓用了都说好,就说明我们的铁质量过关。” “那兵器呢?” “兵器暂时不造。”谢青山道,“先储备生铁和钢坯,等需要的时候再打造。现在最重要的是积累原料,训练工匠。让老周头多带些徒弟,把炼铁、炼钢的技术传下去。” “明白了。” 就在凉州秘密开采铁矿的同时,京城的局势一天比一天混乱。 永昌帝中风后,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智力严重受损,常常连太子都认不出来。 朝政由以杨廷和为首的七位大臣把持,这七人都是世家大族的代表,开始大肆排除异己。 李敬之被明升暗降,从实权的礼部尚书调任太子少师。一个清贵但无权的闲职。 他每日只能去东宫给体弱的太子讲讲经史,对朝政插不上手。 王守正更惨。都察院里杨党的御史联名弹劾他“滥用职权、诬陷忠良”,虽然查无实据,但还是被停职待查,软禁在家。 朝中清流一系遭到沉重打击,寒门出身的官员人人自危。 更严重的是,杨党开始插手军权。 大同总兵杨振武“擅离职守、私通凉州”的罪名被翻出来,朝廷下旨革去杨振武的一切官职,命其回京待罪。 当然,这道旨意根本送不到凉州,在半路就被青锋营截下了。 九月初,又一道旨意发往凉州:命凉州同知谢青山,即刻押解杨振武进京,并亲自进京述职。 这次送旨的是个老太监,带着二十名锦衣卫,摆足了钦差的架势。 谢青山在山阳府衙接旨。 老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圣旨,斜眼打量谢青山:“谢大人,接旨吧。收拾收拾,三日后随咱家进京。” 谢青山跪着没动:“公公,杨将军正在边境巡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下官若离任进京,凉州政务无人主持,恐生变故。可否容下官安排妥当,再行赴京?” 老太监脸色一沉:“谢大人,这是圣旨!你敢抗旨?” “下官不敢。”谢青山抬起头,神色平静,“只是凉州地处边疆,北有鞑靼虎视眈眈,西有草原部落尚未完全归附。下官身为同知,守土有责,若贸然离任,万一边境生乱,谁来负责?” “这……” “再者,”谢青山继续道,“杨将军是否有罪,尚无定论。他若真是擅离职守,下官自当捉拿。但他若是在边境御敌,下官贸然去捉,岂不是自毁长城?请公公回禀朝廷,待下官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老太监气得脸色发白:“谢青山!你好大的胆子!咱家可是奉旨而来!” “下官正是奉旨守土。”谢青山不卑不亢,“若朝廷坚持要下官进京,请另派官员接任凉州同知之职。待交接完毕,下官即刻动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老太监知道,现在朝局混乱,谁会愿意来凉州这苦寒之地接任?来了也是送死,鞑靼随时可能南下,草原部落也不一定老实。 僵持半晌,老太监终于软了下来:“那……那杨振武之事,谢大人何时能查明?”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谢青山道,“边境辽阔,杨将军行踪不定,需要时间。” “半年?太久了!” “那请朝廷派兵协助搜寻?”谢青山反问。 老太监噎住了。朝廷现在哪还有兵可派? 空闲的一万五千大军还在黑风岭跟土匪耗着呢,据说已经死伤两千多,还没打进山寨。 最终,老太监只能带着二十名锦衣卫,灰溜溜地回京复命。 送走钦差,林文柏担忧道:“谢师弟,这么强硬地顶回去,朝廷会不会直接派兵来?” “他们没兵可派。”谢青山冷笑,“就算有,也不敢来。凉州现在有三万军队,装备精良,士气正旺。朝廷那些老爷兵,来了也是送死。” 周明轩道:“但我担心的是,朝廷会从经济上制裁我们。比如断绝盐铁供应,禁止商队往来。” “盐,我们自己有盐井。铁……”谢青山顿了顿,“我们很快也会有。至于商队,凉州商会已经打通了草原和西域的商路,不依赖内地。” 吴子涵拍手笑道:“这么说,咱们凉州可以自立了?” “还不是时候。”谢青山摇头,“凉州的粮食还不能完全自给,需要从江南购买。兵器装备虽然能造,但数量还不够。最重要的是,大义名分。” 他看向众人:“我们现在还是大周的官员,守的是大周的疆土。一旦公开自立,就是叛贼,天下共讨之。百姓会怎么想?将士们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会怎么想?” 郑远点头:“谢师弟说得对。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积蓄实力,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吴子涵问。 谢青山望向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等京城的那把龙椅,换个人坐。” 九月十五,中秋。 凉州的月亮似乎更圆更大,清辉洒满山阳城。 许家小院里,胡氏和李芝芝正忙着做月饼。 面是白面,馅是芝麻糖和枣泥,这在以前的凉州,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许承志已经四岁半了,跟在哥哥身后跑来跑去。 谢青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史记》,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在想京城的事,想李敬之,想王守正,想那个病重在床的老皇帝。 也想到了谢家,想到了那个逼母亲改嫁的谢怀仁,想到了冷漠的宗族。 “承宗,吃月饼了。”李芝芝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月饼走过来,放在石桌上。 月饼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谢青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香满口。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中秋,他都是一个人过的。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所谓的亲戚早已疏远。 而这一世,他有母亲,有继父,有奶奶,有二叔,有弟弟。 虽然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亲。 “娘,你也吃。”他把月饼掰开一半,递给李芝芝。 李芝芝接过,眼里有泪光闪动:“承宗,娘有时候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咱们从谢家的茅屋,搬到许家的土屋,又搬到这府衙大院……娘从来没想过,能过这样的日子。” 胡氏也走过来坐下:“芝芝说得对。咱们许家祖祖辈辈都是猎户,能吃上白面馍馍就是过年了。现在倒好,天天白米白面,还有肉吃。这都是承宗带来的福气。” 许大仓默默地把一碗炖肉推到谢青山面前:“多吃点,太费脑子了。” 许二壮则掏出一封信:“承宗,赵文远从江南捎信来了,还有一船粮食,已经到金城码头了。” 谢青山接过信拆开。 赵文远的字迹依然洒脱,内容却让他眉头微皱。 “青山吾弟:我已随父亲回到江南宗族家。只是近日不太平。杨党清查漕运,借机勒索商贾,赵家也被罚银五千两。家父忧心忡忡,欲将江宁府及江南部分产业转移至凉州。另,京城传闻,圣上病情加重,恐不久于人世。太子体弱,诸王蠢蠢欲动。朝中大臣分为三派:拥太子派、拥福王派、拥瑞王派。暗流汹涌,恐有巨变。弟在凉州,当早做准备。文远顿首。” 谢青山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二叔,赵家的船除了粮食,还运了什么?” “还有二十箱书籍,说是你以前托他找的。还有些江南的丝绸、瓷器,算是给商会的货。”许二壮道,“赵文远还让带话,说他下个月亲自来凉州,商量在凉州开分号的事。” “好,等他来了,我亲自接待。” 夜深了,许家人都睡下了。 谢青山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明月。 京城的三王之争,他前世在史书中读过太多类似的桥段。 每一次皇权更迭,都是一场腥风血雨,都要死很多人。 而这一次,他要做的不是旁观,而是参与。 凉州是他的根基,三万军队是他的底气,白龙山的铁矿是他的王牌。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盟友,需要更广泛的支持,需要一个大义名分。 “大人,还没睡?”杨振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曾经的朝廷总兵,如今是凉州军的统帅,也是谢青山最得力的臂膀。 “杨将军不也没睡?” “睡不着啊。”杨振武走过来,也仰头看月亮,“我在想,如果京城真的乱起来,咱们该怎么办。是拥兵自重,还是……” “还是择主而事?”谢青山接话。 杨振武点头:“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光有兵不行,还得有大义。咱们凉州军再能打,也是大周的兵。如果没有朝廷的认可,就是叛军。” “那杨将军觉得,太子、福王、瑞王,该选谁?” 杨振武想了想:“太子是正统,但体弱多病,听说活不过三十。福王是圣上的弟弟,年富力强,在朝中有不少支持者。瑞王是圣上的幼子,才十五岁,母族势力弱,但据说聪慧仁厚。” “如果让将军选,选谁?” “我?”杨振武苦笑,“我一个武夫,哪懂这些。但我听人说,福王性子暴虐,好色贪财;瑞王年纪小,容易受权臣摆布。太子虽然体弱,但有李敬之这样的清流支持,也许……” 谢青山摇头:“太子活不久。如果他即位后很快驾崩,又没有子嗣,皇位还是会落到福王或瑞王手里。到时候,咱们拥立太子,就是得罪了新君。” “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谢青山转身看着杨振武,“我们不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杨振武一愣:“不选?那选谁?” 谢青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东方的夜空。 那里,是大周朝的京城,是权力的中心,也是风暴的源头。 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里距离,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看到了一个新时代的曙光。 九月二十八,白龙山地下城。 第一座高炉连续燃烧二十天后,迎来了第一次出铁。 炉前,老周头和他的徒弟们紧张地忙碌着。 炉温已经达到要求,铁矿石、焦炭、石灰石在高温下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矿石中的氧化铁被还原成铁水,杂质与石灰石结合形成炉渣。 “开炉!”老周头一声令下。 两个壮汉用长铁钎撬开出铁口。 瞬间,炽热的铁水如熔岩般奔涌而出,沿着预先挖好的沟槽流入模具。 铁水呈亮红色,温度高达一千五百度,热浪扑面而来,照亮了整个山洞。 工人们发出压抑的欢呼。 成功了!凉州自己炼出了第一炉铁! 谢青山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那奔流的铁水,心中涌起豪情。 这是工业的力量,是改变世界的力量。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钢铁就是国力,就是军力,就是生存的保障。 铁水全部流出后,开始冷却。 模具里铸成的是一块块生铁锭,每块重五十斤,表面粗糙,但质地均匀。 老周头用锤子敲下一小块,仔细查看断面。 断面呈灰白色,有细小的石墨片。 “大人,是灰口铁!品质很好!”老周头激动得声音发颤,“这铁软硬适中,适合铸造,也适合锻打。如果再加一道工序,就能炼成钢!” 谢青山接过那块生铁,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周师傅,这一炉出了多少铁?” “大概……三千斤!”老周头估算着,“如果高炉运行顺畅,一个月可以出十炉,那就是三万斤生铁!一年就是三十六万斤!” 三十六万斤生铁,可以打造多少兵器? 一副铁甲重四十斤,可以造九千副。 一把战刀重五斤,可以造七万两千把。 一支长矛头重三斤,可以造十二万个。 这还只是一座高炉的产量。按照规划,白龙山要建五座高炉,全部投产后,年产生铁可达一百八十万斤! 再加上炼钢炉…… 谢青山仿佛看到,一支全副武装的钢铁雄师,正在凉州大地上崛起。 “周师傅,炼钢的事要抓紧。”他嘱咐道,“我们需要的不只是生铁,更是钢。钢刀、钢甲、钢弩,这些才是战场上的利器。” “大人放心!”老周头拍着胸脯,“给我三个月,我一定把钢炼出来!” 从地下城出来,谢青山登上白龙山顶。 放眼望去,凉州大地秋色正浓。 农田里庄稼金黄,道路上车马往来,城池炊烟袅袅,一片安宁繁荣的景象。 而在这片安宁之下,一场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白龙山的铁矿,凉州军的训练,商会的扩张,储备库的充实……一切都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巨变做准备。 京城的老皇帝还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 新君即位后,会对凉州采取什么政策?是安抚,还是镇压? 草原部落是否还会继续结盟?鞑靼是否还会卷土重来? 无数未知,无数变数。 但谢青山心中,却有一份难得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凉州已经拥有了自保和发展的能力。 铁矿在手中,军队在麾下,民心在身后。 远处,一骑快马从官道飞驰而来,马上的人挥舞着红旗,这是紧急军情的标志。 谢青山眯起眼睛。 第64章 :草原上的坏消息 九月三十,凉州府衙。 那匹插着红旗的快马带来的,是草原上的坏消息。 信使是乌洛铁木的亲卫,一个叫巴图的年轻勇士。 他风尘仆仆,脸上还有一道新添的刀伤,见到谢青山就单膝跪地:“谢大人!我们族长让我连夜赶来报信,赤山头人反了!” 谢青山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起来说话,慢慢说清楚。” 巴图接过许二壮递来的水,一口气灌下半碗,才喘着气说:“五天前,赤山头人突然召集白狼、黑水等七个部落的头人在赤山聚会,说要重新议定与凉州的盟约。我们族长去了,发现赤山头人提出的条件极其苛刻。” “什么条件?” “他要凉州开放所有盐井,草原人可以自由取盐,不限数量;要凉州每年无偿提供十万石粮食;要凉州所有榷场对草原商品免税,而凉州商品进入草原要交三成税;还有……”巴图顿了顿,“他要凉州送一百名工匠去草原,教授炼铁、制陶等技术。”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林文柏怒道:“这是盟约?这是明抢!” 周明轩冷笑:“赤山头人好大的胃口,他怎么不要凉州直接归附草原?” 杨振武更是拍案而起:“大人,让我带兵去灭了赤山部!区区一个小部落,也敢如此嚣张!” 谢青山抬手制止众人,看向巴图:“乌洛族长和其余头人什么态度?” “白狼头人当场就反对了,说这是背信弃义。黑水头人态度暧昧,没说话。其余四个小部落的头人……好像被赤山头人收买了,都跟着附和。” 巴图咬牙道,“我们族长据理力争,说凉州对草原有恩,修渠引水、开设榷场、提供盐茶,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果背弃盟约,草原将再次陷入饥荒和战乱。” “然后呢?” “然后赤山头人就翻脸了。”巴图眼中闪过怒色,“他说乌洛族长年轻,胆子小了,不配当草原大族的首领。还说他得到了鞑靼的支持,如果凉州不答应条件,鞑靼十万铁骑就会南下,到时候凉州和那些懦弱的部落一起完蛋。”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鞑靼。 这个草原上最强大的游牧帝国,那年冬天在冰河之战中被谢青山设计重创,大汗被杀,元气大伤。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鞑靼仍然有十万骑兵,一旦卷土重来,对凉州确实是巨大的威胁。 “鞑靼真和赤山部勾结了?”谢青山问。 “赤山头人是这么说的,还拿出了鞑靼王子送的金刀为证。”巴图道,“但我觉得其中有诈。鞑靼新大汗刚即位,内部不稳,应该没精力南下。而且就算要南下,也应该先联络所有草原部落,不可能只找赤山部这样的小部落。” 谢青山点头,巴图的分析和他想的一样。 赤山头人年轻,有野心,不甘心永远依附凉州。 他可能确实和鞑靼有接触,但鞑靼给他的承诺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利用,就难说了。 “现在草原局势如何?”谢青山继续问。 “很乱。”巴图脸色沉重,“乌洛族长回来后,立刻召集部众,加强戒备。白狼部也站在我们这边。但黑水部和其余四个小部落态度不明,赤山部正在加紧拉拢他们。如果真打起来……草原会分裂成两派,自相残杀。”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草原各部的位置在地图上清晰标注:乌洛部在东北,白狼部在正北,黑水部在西北,赤山部在西边靠近鞑靼边境。 如果赤山部真的叛乱,并且得到鞑靼支持,那么凉州的北面将出现一个敌人。 虽然赤山部兵力不多,只有三千骑兵,但如果他们切断凉州与乌洛部、白狼部的联系,凉州的北部防线就会出现缺口。 更严重的是,如果草原内乱,凉州耗费心血建立的贸易网将彻底崩溃。 榷场关闭,盐茶无法运出,粮食无法运入,凉州的经济会遭受重创。 “大人,咱们怎么办?”杨振武问,“是先下手为强,还是等他们闹起来再打?” 谢青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脑中飞快运转。 直接出兵攻打赤山部,最简单,也最有效。 以凉州军现在的战斗力,三千赤山骑兵不堪一击。但这样做有三个问题: 第一,道义问题。赤山部目前只是提出苛刻条件,并未真正进攻凉州或背叛盟约。凉州主动出兵,就是背信弃义,其他草原部落会怎么想?乌洛部、白狼部还会相信凉州吗? 第二,鞑靼问题。如果赤山部真的和鞑靼有勾结,凉州攻打赤山部,鞑靼就有借口南下。虽然凉州军不怕鞑靼,但两线作战总归不利。 第三,成本问题。草原作战,补给线长,耗费巨大。一场战争打下来,至少耗费十万两银子,耽误春耕秋收,得不偿失。 那么,不出兵呢? 等赤山部闹起来,等草原内乱,凉州再介入?那样损失更大。 草原一旦乱起来,榷场贸易立刻中断,凉州的盐茶卖不出去,需要的皮毛、马匹也买不进来。而且战火可能蔓延到凉州边境,百姓遭殃。 两难。 但谢青山很快就有了决断。 “巴图,”他转身道,“你立刻回去告诉乌洛族长,凉州不会背弃盟约。请他稳住白狼部,尽量争取黑水部。给我十天时间,我会亲自去草原,解决此事。” 巴图瞪大了眼睛:“大人要亲自去草原?太危险了!赤山头人现在很疯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谢青山淡淡道,“如果我不去,草原就会流血。我去了,也许还有和平解决的可能。” “可是……” “没有可是。”谢青山语气坚定,“凉州与草原盟约是我亲手缔结的,现在盟约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你去准备吧,十天后,我会到乌洛部。” 巴图深深看了谢青山一眼,单膝跪地:“谢大人高义!我替草原百姓谢谢您!” 送走巴图,议事厅里炸开了锅。 “大人不可!”林文柏第一个反对,“草原现在局势不明,赤山头人又勾结鞑靼,您亲自去太危险了!” 周明轩也道:“是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是一州之主,万一有个闪失,凉州怎么办?” 杨振武更直接:“要去也是我去!我带三千骑兵去,赤山头人敢造次,我一刀砍了他!” 谢青山等众人说完,才缓缓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这件事,必须我去。” “为什么?”许二壮急道。 “因为我是盟约的缔结者。” 谢青山道,“草原各部信任的不是凉州,不是凉州军,而是我谢青山。当初我冒着风雪去草原,与他们歃血为盟,答应互不侵犯、互通有无。现在盟约出现危机,如果我不出面,就是凉州背信。草原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汉人不可信,凉州不可信。那么盟约就真的完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赤山头人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就是看准了凉州不敢轻易动武。他以为我们会权衡利弊,最后妥协。如果我亲自去,就是告诉他:凉州不怕事,但更珍惜和平。这样反而能震慑他。” “可是安全……”吴子涵担忧道。 “安全方面,我有安排。”谢青山看向杨振武,“杨将军,青锋营现在有多少人能说草原话,熟悉草原地形?” “大概……五十人。”杨振武道。 “全部调来,随我去草原。再从军中挑选一百五十名精锐,组成两百人的护卫队。要最好的马,最强的弓,最利的刀。” “是!” “林师兄,”谢青山又看向林文柏,“我不在期间,凉州政务由你暂代。若有紧急事务,与周师兄、吴师兄、郑师兄商议决定。若遇外敌入侵,一切听杨将军指挥。” 林文柏郑重拱手:“师弟放心,文柏必不负所托。” “二叔,”谢青山最后对许二壮道,“商会那边,继续与草原贸易,但提高警惕。如果赤山部真的封锁商路,立刻启动备用路线,从西域绕道。粮食、盐茶的储备要充足,以防万一。” 许二壮点头:“明白。” 安排完毕,谢青山走出议事厅,望向北方的天空。 草原的风,要起了。 当晚,许家小院。 李芝芝听说儿子要亲自去草原,手里的针线活一下子就掉了。 “承宗,非去不可吗?”她声音发颤,“草原那么乱,赤山头人又……娘担心……” 谢青山握住母亲的手:“娘,必须去。我是凉州的同知,是草原盟约的缔结者。如果我不去,凉州和草原就会开战,会死很多人。” “可你才十岁啊!”李芝芝眼泪掉下来,“别的孩子十岁还在玩泥巴,你就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胡氏也红了眼眶,但她强忍着没哭,反而拍了拍李芝芝的肩膀:“芝芝,承宗不是普通孩子。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凉州三十万百姓的青天。他有他的责任,咱们……咱们要支持他。” 许大仓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跟你去。” “爹?” “我是猎户,熟悉山林,也懂些草原的事。”许大仓语气坚定,“虽然腿伤过,但现在全好了,打猎的本事还在。我跟你去,能护着你。” 谢青山心中一暖,但还是摇头:“爹,家里需要您。奶奶年纪大了,娘身体弱,承志还小,二叔又要管商会的事。您是家里的顶梁柱,得留下来。” 许大仓还要说什么,许二壮先开了口:“大哥,承宗说得对。家里不能没有主心骨。我跟承宗去!” “二叔?” “我常去草原做生意,路熟,人也熟。”许二壮道,“而且商会那边,我正好要去乌洛部谈一批马匹的生意,顺路。” 谢青山想了想,点头:“好,二叔跟我去。但您要答应我,到了草原,一切听我安排,不能冲动。” “放心,二叔有分寸。” 许承志这时跑过来,抱住谢青山的腿:“哥哥,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谢青山蹲下身,摸摸弟弟的头:“哥哥去草原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承志在家要听话,好好跟老师认字,等哥哥回来考你。” “嗯!”许承志用力点头,“我会认好多好多字,等哥哥回来,我读给哥哥听!”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虽然胡氏做了好几个菜,都是谢青山爱吃的,但大家都吃得不多。 饭后,谢青山独自在院中踱步。 月色很好,像水银泻地,把院子照得一片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许大仓。 “爹。” 许大仓走到谢青山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承宗,爹没本事,帮不上你大忙。但爹有句话要告诉你:无论遇到什么事,保命第一。凉州可以没有同知,许家不能没有你。” 谢青山鼻子一酸。 前世,他父母早逝,从未体会过父爱。 这一世,许大仓虽然话不多,但这份沉默的关怀,比千言万语更重。 “爹,我记住了。”他郑重道。 许大仓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过来:“这是爹年轻时用的,杀过狼,。你带着,防身。” 匕首很旧了,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但刀身雪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谢青山接过,拔出匕首。刀刃锋利,刀脊厚重,是一把好刀。 “谢谢爹。” 许大仓拍拍他的肩,转身回屋了。 谢青山握着匕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人。 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亲。 为了他们,他也要平安回来。 十月初十,谢青山出发了。 第65章 :谢大人,我想看看你们的钢刀 两百名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凉州军精锐。 一半是青锋营的战士,个个能以一当十;另一半是熟悉草原的边军老兵,懂得如何在草原生存。 每个人都配双马,一匹骑乘,一匹驮物资。除了武器,还带了帐篷、干粮、药品、盐茶,既是自用,也是给草原部落的礼物。 许二壮也带了十个商会伙计,驾着五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盐、茶、布匹、瓷器。 表面上是做生意,实际是掩护谢青山的身份。 从山阳城到乌洛部,正常要走八天。 但谢青山一行日夜兼程,只用了六天就赶到了草原边境。 十月十六,乌洛部营地。 乌洛铁木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带人出迎三十里。 看到谢青山真的来了,这位草原汉子眼眶发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谢大人!您真的来了!” 谢青山连忙下马扶起他:“乌洛族长快请起。盟约有难,我怎能不来?” 乌洛铁木起身,仔细打量谢青山。 半年不见,这位凉州同知似乎又长高了些,虽然才十岁,但眉宇间的沉稳气度,连很多成年人都比不上。 “谢大人,请!”他侧身引路。 乌洛部的营地位于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 上千顶帐篷如白云般散落在草原上,牛羊成群,马匹嘶鸣,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 但谢青山敏锐地注意到,营地的守卫比上次来时要严密得多。 巡逻的骑兵数量增加了,帐篷间的距离也拉大了,这是防备敌人突袭的布置。 进入最大的王帐,分宾主落座。 奶茶刚端上来,乌洛铁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谢大人,情况比巴图说的还要糟。赤山头人已经公开宣称,要当草原共主,所有部落都要听他的。他给各部下了最后通牒:十月底之前,必须表态支持他,否则就是敌人。” “有多少部落支持他?” “目前明确支持的有四个小部落:秃鹰部、苍狼部、灰熊部、野马部。这四个部落加起来有五千骑兵。”乌洛铁木脸色阴沉,“黑水部态度暧昧,巴特尔头人只说‘再看看’,实际上是在观望。白狼部支持我们,但白狼头人要求凉州必须拿出态度,否则他们可能也会动摇。” 谢青山喝了口奶茶,缓缓道:“赤山头人给凉州的条件,乌洛族长知道吧?” “知道,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乌洛铁木怒道,“他要真敢这么要,草原和凉州的盟约就彻底完了!我们乌洛部第一个不答应!” “那乌洛族长觉得,赤山头人为什么敢这么嚣张?” “我觉得……”乌洛铁木犹豫了一下,“他背后肯定有人支持。可能是鞑靼,也可能是……大周朝廷。” 谢青山眼中精光一闪:“朝廷?” “是。”乌洛铁木压低声音,“我的人打听到,两个月前,有一队汉人商队去过赤山部。那些人虽然穿着商人的衣服,但举止做派不像商人,倒像是……官家人。” 谢青山心中一凛。 如果真是朝廷插手,事情就复杂了。 陈仲元、杨廷和那些人,一直想搞垮凉州。 如果他们暗中支持赤山部叛乱,既能破坏凉州与草原的盟约,又能给凉州制造外患,一箭双雕。 “那些汉人商队,后来去哪了?”谢青山问。 “往东去了,应该是回大周了。”乌洛铁木道,“但我的人跟踪到边境,就被甩掉了。” 谢青山沉思片刻,道:“乌洛族长,我要见赤山头人。” “什么?”乌洛铁木一惊,“太危险了!赤山头人现在疯狂得很,您去见他,万一他……” “他不会杀我。”谢青山笃定道,“如果他背后真是朝廷,朝廷给他的命令应该是破坏盟约,而不是杀我。杀了我,凉州会疯狂报复,赤山部承受不起。如果背后是鞑靼,鞑靼现在内部不稳,也不敢轻易与凉州开战。所以赤山头人最多是囚禁我,或者逼我签下不平等条约。” “那也危险啊!” “危险,但值得。”谢青山道,“只有我亲自去,才能摸清他的底细,才能知道背后到底是谁。而且,我去见他,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凉州不怕事,但愿意谈。那些观望的部落,比如黑水部,看到这个信号,就会重新权衡。” 乌洛铁木看着谢青山,眼中满是敬佩。 十岁的少年,有这般胆识和智慧,难怪能当凉州的主。 “好!”他拍案道,“我陪谢大人去!赤山头人敢动您一根汗毛,我乌洛部三万勇士踏平赤山!” “不,”谢青山摇头,“乌洛族长不能去。您去了,就显得凉州心虚,需要依靠乌洛部壮胆。我一个人去,带二十个护卫就够了。” “二十个?太少了!” “足够了。”谢青山微笑,“人少,才显得有诚意,才显得有底气。” 乌洛铁木还要劝,帐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卫兵冲进来:“族长!白狼头人和黑水头人来了!已经到了营外!” 帐内众人都是一愣。 谢青山和乌洛铁木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请他们进来。” 白狼头人是个精瘦的老者,六十多岁,但眼神锐利如鹰。 现黑水头人巴特尔是个中年壮汉,方脸阔口,沉默寡言。 两人进帐,看到谢青山,都愣了一下。 “谢大人?”白狼头人惊讶道,“您真的来了?” 谢青山拱手:“两位头人远道而来,青山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白狼头人深深看了谢青山一眼,回礼道:“谢大人高义,亲赴草原解危,白狼部佩服。” 黑水头人巴特尔也拱了拱手,但没说话。 众人重新落座。 白狼头人先开口:“谢大人,乌洛族长,我也不绕弯子了。赤山头人现在越来越过分,不仅想当草原共主,还勾结外敌。我们白狼部绝不同意!” 乌洛铁木点头:“白狼头人深明大义。” “但是,”白狼头人话锋一转,“赤山部现在有四个小部落支持,兵力达到八千。如果黑水部也倒向他,那就是一万三千骑兵。我们乌洛部、白狼部加起来,也只有七千骑兵。兵力悬殊啊。” 他看向谢青山:“谢大人,凉州能出兵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凉州出兵,草原内乱就会演变成凉州与部分草原部落的战争。 那些观望的部落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凉州要吞并草原,反而可能倒向赤山部。 如果凉州不出兵,乌洛部和白狼部可能打不过赤山部联盟,草原就会落入赤山头人之手。到时候,凉州与草原的盟约自然作废。 两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青山身上。 谢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凉州不会主动出兵攻打草原部落,这是盟约的根本。但凉州也不会坐视盟友被欺辱。如果赤山部主动进攻乌洛部或白狼部,凉州军必来相助。” 白狼头人皱眉:“那如果赤山部不打我们,只是逼其他部落臣服呢?” “那就看草原各部的选择了。”谢青山看向黑水头人巴特尔,“巴特尔头人,您觉得呢?” 一直沉默的巴特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草原的事,草原人自己解决。汉人插手,不合适。”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乌洛铁木脸色一沉:“巴特尔!谢大人是我们的盟友,怎么叫插手?” 巴特尔淡淡道:“盟友是互相帮助,不是谁听谁的。如果凉州出兵草原,那草原到底是谁的草原?” 帐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谢青山却笑了:“巴特尔头人说得好。草原是草原人的草原,凉州是凉州人的凉州。盟约的意义在于平等互助,而不是谁统治谁。”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不主张凉州出兵。但我可以给草原朋友提供一些……帮助。” “什么帮助?”巴特尔问。 “武器。”谢青山道,“凉州可以给乌洛部、白狼部提供一千把钢刀,五百张强弓,三万支箭。这些武器,足够弥补兵力差距。” 乌洛铁木和白狼头人眼睛都亮了。 凉州的钢刀他们见过,比草原的铁刀锋利得多,也坚韧得多。 强弓的射程也比草原弓远三成。有了这些装备,未必会输。 巴特尔也动容了:“谢大人舍得?” “舍得。”谢青山正色道,“朋友有难,自当相助。但这些武器不是白给的,我要收钱,按成本价。” 这话反而让巴特尔松了口气。 如果是白送,他反而要怀疑凉州的用心。 按成本价卖,说明凉州是真的想帮忙,而不是要控制草原。 “那……黑水部能买吗?”巴特尔问。 “当然。”谢青山笑道,“凉州商会做生意,童叟无欺。只要付钱,谁都可以买。” 巴特尔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谢青山知道他在权衡。 赤山头人开出的条件是空头支票,就算真当上草原共主,能给黑水部什么好处? 而凉州给的是实实在在的武器,能立即增强黑水部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凉州的态度很明确:不干涉草原内政,只做生意。这比赤山头人那种“臣服我,听我的”的姿态,更容易让人接受。 许久,巴特尔终于开口:“谢大人,我想看看你们的钢刀。” 第66章 :你赢了 谢青山对许二壮点点头。 许二壮出帐,很快拿回一把钢刀,递给巴特尔。 刀出鞘,寒光逼人。 巴特尔用手指轻弹刀身,声音清脆悠长。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草原铁刀,两刀相击。 “锵!” 草原铁刀应声而断,断口整齐。而钢刀毫发无损,连个缺口都没有。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好刀!” “这样的刀,凉州要多少有多少。”谢青山道,“而且我可以保证,卖给草原的武器,不会比凉州军自用的差。” 这是极大的诚意了。 巴特尔收起刀,郑重道:“谢大人,黑水部愿意继续与凉州盟约。赤山部的事……黑水部保持中立,不参与。” 中立,就是不支持赤山部。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乌洛铁木和白狼头人都松了口气。 谢青山拱手:“巴特尔头人明鉴。” 白狼头人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两个部落加上凉州,还怕他赤山部?谢大人,您什么时候能提供武器?” “十天后,第一批五百把钢刀、两百张弓会送到乌洛部。”谢青山道,“剩下的分批送达。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去见见赤山头人。” “还要去?”白狼头人皱眉。 “要去。”谢青山坚定道,“我要亲自告诉他,凉州的态度。也要看看,他背后到底是谁。” 十月二十,谢青山带着二十名护卫,来到赤山部营地。 赤山部位于草原西部,靠近鞑靼边境。 这里的草场不如乌洛部丰美,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赤山头人是个壮汉,满脸横肉,眼神桀骜。 他听说谢青山来了,倒是亲自出迎,但态度傲慢。 “谢大人”赤山头人抱了抱拳,连马都没下,“没想到你真敢来。” 谢青山也不下马,就在马上回礼:“赤山头人相邀,青山岂敢不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进入王帐,分宾主落座。 赤山头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谢青山坐在客位,二十名护卫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观察四周。 帐内除了赤山部的人,还有四个小部落的头人,应该就是秃鹰、苍狼、灰熊、野马四部。 “谢大人,”赤山头人开门见山,“我的条件,乌洛铁木应该转达了吧?你怎么说?” 谢青山淡淡道:“条件太苛刻,凉州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赤山头人冷笑,“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从今天起,赤山部与凉州的盟约作废。所有与凉州贸易的部落,就是赤山部的敌人!” 这话说得极其霸道。 四个小部落的头人都低下头,不敢看谢青山。 谢青山却笑了:“赤山头人,你说作废就作废?盟约是草原十二部落与凉州共同签订的,你一个部落,代表不了整个草原。” “我能代表!”赤山头人拍案而起,“现在已经有五个部落支持我!很快,整个草原都会是我的!” “哦?”谢青山挑眉,“黑水部支持你吗?白狼部支持你吗?乌洛部支持你吗?” 赤山头人脸色一僵。 谢青山继续道:“我来的路上,见到了黑水头人巴特尔。他说黑水部保持中立,不参与任何争斗。也就是说,不支持你,也不支持乌洛部。” “至于白狼部和乌洛部,”谢青山看着赤山头人,“他们已经决定,继续与凉州盟约。而且凉州会为他们提供武器,帮助他们……自卫。”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重。 赤山头人瞳孔一缩:“你要插手草原内政?” “不,我只是做生意。”谢青山道,“凉州商会卖武器给谁,是我们的自由。就像赤山部要跟谁结盟,也是你们的自由。” 这话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赤山头人一时语塞。 许久,他才阴沉道:“谢青山,你别太嚣张。我背后有鞑靼支持,十万铁骑随时南下。到时候,凉州自身难保,还顾得上草原?” “鞑靼?”谢青山笑了,“新大汗即位不到半年,内部不稳,几个王子争权夺利,哪来的精力南下?就算真要南下,也该先联络所有草原部落,怎么会只找你赤山部这样的小部落?”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环视众人:“各位头人,你们真的相信鞑靼的承诺吗?鞑靼是什么人?是草原的世仇!他们抢你们的牛羊,杀你们的族人,掳掠你们的女人孩子!现在说要支持赤山部当草原共主,你们信吗?” 四个小部落的头人头垂得更低了。 赤山头人怒吼:“谢青山!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我不是挑拨,是说事实。”谢青山转身看他,“赤山头人,你背后真的只有鞑靼吗?两个月前,那队汉人商队,是什么人?” 赤山头人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谢青山冷冷道,“是朝廷的人吧?陈仲元?杨廷和?他们答应你什么?帮你当草原共主,然后让你配合朝廷对付凉州?” 帐内一片死寂。 四个小部落的头人都震惊地看向赤山头人。 勾结鞑靼已经很严重了,如果再勾结大周朝廷,那就是草原的叛徒! 朝廷对草原一向是分化打压,绝不会真心帮助草原人。 “你胡说!”赤山头人暴跳如雷,“卫兵!把他给我拿下!” 帐外冲进来几十个赤山部勇士,刀剑出鞘。 谢青山的二十名护卫也立刻拔刀,将谢青山护在中间。 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号角声。 一个卫兵冲进来:“头人!乌洛部、白狼部的联军到了!就在十里外!有……有五千骑兵!” 赤山头人脸色煞白。 谢青山却笑了:“赤山头人,现在你还觉得,你能代表草原吗?” 他走到赤山头人面前,压低声音:“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闹下去,然后乌洛部和白狼部会联合黑水部,把你赤山部灭了。你背后的人,救不了你。” “第二,现在收手,公开道歉,承认错误。我可以保证,乌洛部和白狼部不会进攻赤山部。你依然是赤山部的头人,凉州依然和你做生意。” 赤山头人死死盯着谢青山,眼中满是血丝。 许久,他颓然坐下。 “你赢了。” 十月二十五,草原十二部落再次集会。 这次不是在赤山部,而是在乌洛部。 除了十二部落的头人,谢青山作为凉州代表也参加了。 赤山头人当众道歉,承认自己“听信谗言,误入歧途”,请求各部落原谅。 作为惩罚,赤山部未来三年向盟约部落贡献牛羊三成,平均分配给各部落。 这个惩罚不重,但足够表明态度。 黑水头人巴特尔公开表态,黑水部将继续遵守与凉州的盟约。 四个小部落也纷纷表示悔过,愿意继续盟约。 最后,外加其他附属部落,十二部落重新歃血为盟,盟约内容与之前基本一致,只增加了一条:任何部落不得私自与外部势力,包括鞑靼和大周朝廷结盟,损害草原整体利益。违者,共讨之。 盟约缔结的当晚,乌洛部举行盛大宴会。 草原勇士们围着篝火跳舞,烤全羊的香味飘满营地,马奶酒一碗接一碗。 谢青山被各部落头人轮番敬酒,虽然他喝的是奶茶酒,但也有些招架不住。 乌洛铁木喝得满脸通红,搂着谢青山的肩膀:“谢大人!您是我乌洛铁木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十岁!十岁啊!就能平定草原内乱!您是真英雄!” 白狼头人也感慨:“谢大人,这次多亏了您。如果不是您亲自来,草原真的要流血了。” 巴特尔举碗:“谢大人,我敬您。您说得对,草原是草原人的草原,凉州是凉州人的凉州。咱们平等互助,才能长久。” 谢青山举杯回敬:“各位头人深明大义,青山佩服。愿凉州与草原,永为兄弟,永不相负!” “永为兄弟!永不相负!”众人齐声高呼。 宴会持续到深夜。 谢青山回到帐篷时,许二壮已经在等他了。 “承宗,谈妥了。”许二壮递过一份契约,“赤山部愿意用一千匹战马,换咱们五百把钢刀。其他部落也都下了订单,加起来要三千把刀,一千张弓。光是这一笔,咱们就能赚五万两银子!” 谢青山接过契约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回去后让白龙山那边加紧生产。不过要注意,卖给草原的武器,要比凉州军自用的差一点。” 许二壮一愣:“为什么?不是说要一视同仁吗?” “那是说给草原人听的。”谢青山低声道,“实际上,最好的武器必须留给自己人。卖给草原的,可以好,但不能最好。这是底线。” 许二壮恍然大悟:“明白了。” 谢青山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草原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河如瀑,璀璨夺目。 远处还有篝火未熄,还有歌声未停。 这场危机,暂时平息了。 夜深了,风起了。 但这一次,草原的风是温暖的,带着希望的味道。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帐。 明天,就要回凉州了。 那里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第67章 :故人来 十月廿八,谢青山一行人马离开乌洛部,踏上返回凉州的路。 秋日的草原天高云淡,风吹草低,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解决了草原内乱的谢青山心情不错,正与许二壮商量着回凉州后如何扩大与草原的贸易。 “二叔,赤山部虽然服软了,但心里肯定还有芥蒂。”谢青山策马缓行,“咱们得想办法真正把他们拉拢过来。” 许二壮点头:“承宗你说得对。我看赤山部那片草场虽然不大,但位置重要,正好在通往西域的商道上。要是能让他们真心归附,咱们的商路就彻底打通了。” “所以回去后,你亲自跑一趟赤山部,带些厚礼。”谢青山思忖着,“再谈谈合作,比如在赤山部设一个榷场分号,利润给他们分三成。” “这个好!”许二壮眼睛一亮,“有钱赚,谁还跟咱们过不去?” 两人正说着,前方官道拐弯处,忽然出现一列长长的车队。 车队有二十多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深深压入土路,显然载重不轻。 车前车后跟着五六十号人,有骑马的护卫,有赶车的车夫,还有些像是家眷,坐在几辆带棚的马车上。 “这是哪来的商队?”杨振武策马上前,眯眼打量,“看方向是从东边来的,但这么大的车队,怎么事先没收到消息?” 凉州如今对往来商队都有登记,这么大的车队入境,按说早有探马报信了。 谢青山也觉奇怪,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派了两个亲卫前去询问。 不多时,亲卫回来了,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大人,问清楚了,是江南来的商队,说是……说是投奔大人您的。” “投奔我?”谢青山一愣。 正疑惑间,车队中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车,快步向这边走来。 来人四十来岁年纪,穿着青色锦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此刻却满是笑意。 谢青山看清来人,猛地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然后他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赵伯父?!” 来人正是赵员外,赵文远的父亲,江南赵家的掌舵人。 赵员外看着谢青山,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青山!三年不见,你长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谢青山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 赵员外,这位大商贾,在他最困顿的时候多次出手相助,乡试时资助路费,可以说,没有赵家的帮助,谢青山未必能那么顺利走到今天。 “赵伯父,您怎么来了?”谢青山好不容易平复心情,“文远兄呢?你们这是……” 赵员外笑道:“文远在后面车上,一会儿就来。我们啊,是举家搬迁,来投奔你了!” “举家搬迁?”谢青山震惊,“江南出什么事了?江宁府那边那?” 这时,跟上来的马车上跳下一个年轻人,正是赵文远。 他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但笑容依旧爽朗。 “承宗!” “文远兄!” 两个少年时的同窗紧紧拥抱,都是感慨万千。 赵文远拍着谢青山的背:“好小子!你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谢青天了!我在江南都听说了,凉州在你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商旅络绎不绝!” 谢青山松开他,苦笑道:“文远兄别取笑我了。快说说,你们怎么突然来凉州了?还……还举家搬迁?” 赵员外叹道:“说来话长,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半个时辰后,在路旁一处避风的土坡下,众人席地而坐。 赵家的车队也停了下来,护卫们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给秋日的草原添了几分暖意。 谢青山这才看清,赵家这次真是举家搬迁,除了赵员外、赵文远父子,还有家眷以及管家、账房、伙计、护卫等,总共五十多口人。 车队二十辆大车,装的都是细软家当。用赵员外的话说:“能带走的都带了,带不走的都卖了。” “伯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谢青山给赵员外倒了碗热茶。 赵员外接过茶碗,神色凝重:“我们从江宁回到了江南,结果江南待不下去了。杨党得势后,第一件事就是拿江南商贾开刀。凡是与清流有来往的,或者不肯依附他们的,都被往死里整。” 赵文远接口道:“三个月前,漕运衙门突然来查我们赵家的账,说三年前的漕粮运输有‘问题’,要罚银五万两。我爹托人多方打听,才知道是陈仲元的一个门生授意的,就是要逼我们赵家就范。” “五万两?”许二壮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明抢吗?” “就是明抢。”赵员外冷笑,“我们赵家虽然有些家底,但五万两几乎是全部流动资金了。如果交了,生意就垮了。如果不交,他们就要查封店铺,抓人下狱。” 谢青山皱眉:“所以伯父选择离开江南?” “对。”赵员外点头,“我经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杨党如此行事,必不长久。但眼下他们势大,硬碰硬是死路一条。所以我和文远商量,变卖大部分产业,只留下江宁府的宅子和几间铺面,其余全部换成金银细软,北上凉州。” 他看着谢青山,目光诚挚:“我们来凉州,一是避祸,二是投资。当年你四岁半中秀才,我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后来你连中三元,我就更坚定了这个想法。如今你治理凉州有成,我们赵家愿意把剩下的家底,全部投在你身上。” 谢青山心中感动,正要说话,赵文远忽然笑道:“对了承宗,我们还给你带了个惊喜。” “惊喜?” 赵文远起身,走向车队中间一辆马车,掀开车帘,从里面扶出一位老者。 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 他下车时腿脚不太利索,赵文远小心搀扶着。 谢青山看到老者的脸,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然后他快步上前,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学生谢青山,拜见夫子!” 来人正是陈夫子,谢青山的启蒙恩师。 陈夫子老泪纵横,连忙扶起谢青山:“快起来!快起来!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哪能跪我这个乡下夫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谢青山坚持磕完头才起身,眼中也有泪光闪动,“若无夫子当年启蒙教诲,哪有学生的今日?” 陈夫子拉着谢青山的手,上下打量,又是哭又是笑:“好!好!当年在村塾,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四岁半的秀才案首,七岁半的解元,八岁的状元……我在江宁府听说这些消息时,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三字经》:“你看,这本书我还留着呢。当年你就是用这本书开蒙的,三个月就倒背如流。村里那些孩子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 谢青山接过那本《三字经》,书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他翻开一页,上面还有自己三岁时歪歪扭扭写的“人之初”三个字。 一瞬间,往事涌上心头。 三岁那年,母亲改嫁许家,他成了拖油瓶。 是陈夫子看他可怜,破例收他进村塾,不收束脩,还常留他吃饭。别的孩子笑他没爹,是陈夫子厉声呵斥,护他周全。 四岁那年,他展露天资,过目不忘。陈夫子不但不打压,反而欣喜若狂,逢人就说许家村出了个神童,还亲自带他去县里拜见周教谕。 后来他去静远斋,陈夫子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套《四书集注》送给他,说:“夫子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套书是我当年中童生时老师送的,现在传给你。你要好好读书,给咱们寒门子弟争口气!” 一别三年,夫子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 但那份师恩,那份情义,从未改变。 “夫子,”谢青山声音哽咽,“您能来凉州,学生……学生太高兴了。” 陈夫子拍拍他的手:“文远他们去江宁府找我,说江南待不下去了,要举家迁往凉州。我一听是来你这儿,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我那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县衙当个小书吏,我也没什么牵挂了。来凉州,还能偶尔见见你,给你帮帮忙,这就够了。” 谢青山重重点头:“夫子放心,凉州就是您的家。” 当晚,众人赶回山阳城。 谢青山命人在府衙设宴,为赵家一行接风。 宴席不算奢华,但很丰盛。有凉州特色的烤全羊,有从江南运来的鲈鱼,有山里的野味,有草原的奶食。酒是凉州自酿的高粱酒,烈而不燥。 主桌上,谢青山坐了主位,左侧是陈夫子、赵员外,右侧是许大仓、许二壮。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杨振武等凉州核心官员作陪。 赵文远和许二壮坐在一起,两人本就是旧识,又都是经商之人,聊得格外投机。 酒过三巡,赵员外感慨道:“青山啊,看到你现在这样,伯父真是欣慰。当年在江宁府,你才四岁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来读书,那些世家子弟都笑话你。只有文远这孩子,非要跟你坐一起。” 赵文远笑道:“爹,您是不知道,当时我看承宗虽然穿着寒酸,但眼神清澈,行礼说话滴水不漏,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是啊。”赵员外点头,“后来你乡试缺路费,我让文远给你送去二十两银子。其实当时我也犹豫过,二十两不是小数目,给一个四岁的孩子,值不值?现在看,值!太值了!” 谢青山举杯:“伯父当年雪中送炭之恩,青山永生难忘。我敬您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 陈夫子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感慨道:“看见你们年轻人如此有魄力,老夫真是欣慰。当年我在村塾教孩子读书,最大的心愿就是他们能走出去,闯出一片天。如今承宗做到了,文远也做到了,好啊!” 赵文远笑道:“夫子,您不知道,我虽然没继续走科举这条路,但在江南经商这些年,也悟出不少道理。生意做得越大,越觉得读书重要。若不是当年在静远斋读了那些书,学了那些道理,我恐怕早就被商海的尔虞我诈吞没了。” “说得对!”林文柏接口道,“谢师弟常跟我们说,读书明理,经商也要有商道。凉州商会能有今日,就是因为守规矩、讲诚信、重道义。” 许二壮连连点头:“对对对!承宗立的商会规矩,第一条就是‘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刚开始那些商人还不习惯,觉得做生意哪有不耍手段的?结果后来发现,老老实实做生意,信誉好了,客人反而更多,赚得也不少!” 众人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宴席进行到一半,谢青山忽然想起一事,问赵文远:“文远兄,江宁府那边那,离江南不算远,也波及了吗,可知宋先生近况如何?” 提到宋先生,赵文远神色一黯:“不太好。” “怎么?” “宋先生性子清高,不肯依附杨党,在江宁府的日子很不好过。”赵文远道,“静远斋原本有三十多个学生,如今只剩七八个了。那些世家子弟都被家里叫回去了,说是怕受牵连。束脩也收不上来,我离开前去看他,见斋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 谢青山心中一痛。 宋清远,字静之,前科举人,当年的江宁府解元。因不满官场黑暗,辞官归隐,创办静远斋,教书育人。 他是谢青山的乡试老师,学问渊博,治学严谨,对谢青山有知遇之恩。 当年谢青山拜师时,宋先生见他真有才学,破例收了这个四岁的孩童。三年教导,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谢青山能七岁半中解元,宋先生功不可没。 “宋先生身体如何?”谢青山问。 “身体倒还硬朗,就是心情郁结。”赵文远叹道,“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在院里独自下棋,见我来了,苦笑着说:‘文远啊,你看这棋盘,黑白分明。可这世道,却是黑白颠倒,忠奸不分。’” 谢青山沉默良久。 宴席散后,他独自回到书房,坐在灯下,久久不能平静。 赵家来了,陈夫子来了,这些都是喜事。 但宋先生还在老家受苦。 那个清高孤傲,宁折不弯的读书人,那个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挂在嘴边的先生,如今却在为生计发愁。 不行。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他要给宋先生写信。 笔尖蘸满浓墨,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青山在思考,这封信该怎么写。 宋先生性情清高,自尊心极强。如果直接说“先生来凉州吧,我养您”,恐怕会伤了他的自尊,他宁愿饿死也不会来。 如果说“凉州需要先生”,又显得太过功利,像是利用师生之情。 思忖良久,谢青山终于落笔。 “学生谢青山,百拜恩师静之先生座前: 自江宁一别,倏忽三载。每忆静远斋中,先生授业解惑之景,如在昨日。竹影摇窗,书声琅琅,此乃学生平生最快意时光。 今闻如今局势,忧心如焚。杨党弄权,清流遭难,黑白颠倒,忠奸不分。先生高洁,不肯同流,学生既感佩,又深忧。恐奸小之辈,挟私报复,使先生蒙尘。 学生自奉命镇守凉州,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有负百姓。凉州本苦寒之地,经年经营,稍见起色:开渠引水,垦荒屯田,通商惠工,养民练兵。如今境内安靖,仓廪渐实,商旅渐繁,已非昔日凋敝之象。 然学生年幼学浅,常有如履薄冰之感。凉州地处边陲,北有鞑靼虎视,西有草原待抚,内有民生待兴,外有朝局变幻。千头万绪,常觉力不从心。 忆昔在静远斋,先生尝言:‘为政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学生谨记于心,然行之愈深,愈觉此道之艰。德如何明?民如何亲?善如何至?常有困惑,无人可问。 江宁已非治学之地,先生何必困守? 凉州虽僻,然天地广阔,正可施展抱负。学生欲在凉州设‘明伦书院’,广招寒门子弟,传道授业,为天下育才。 然书院不可无山长,山长非大儒不能胜任。 学生斗胆,恳请先生西来。非为学生私情,乃为凉州百姓,为天下寒士。书院山长之职,虚位以待。 若先生愿来,学生当执弟子礼,朝夕请教。若先生不愿受职,但来凉州小住,看看这边塞风光,指点学生政务,亦是佳事。 另,陈夫子已至凉州,身体康健,常念及先生。赵文远兄亦举家迁来,谈及江宁旧事,不胜唏嘘。 凉州秋深,天高云淡,黄草连天,别有一番壮阔。学生已备静室数间,临窗可见祁连雪峰,推门可闻书声松涛。若先生来,当可于此间著书立说,传之后世。 言不尽意,伏惟珍重。学生青山,再拜顿首。 大周元兴二十八年十月三十日夜” 写完信,谢青山又读了三遍,改了数字,这才小心封好,用火漆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知道,这封信未必能请动宋先生。 宋先生那种人,把气节看得比命重。如果他认为来凉州是“避难”,是“依附学生”,恐怕宁死不来。 所以信中,谢青山只字未提“避难”,只说“凉州需要先生”“书院虚位以待”。他把宋先生放在师长、大儒的位置上,把邀请说成是“请先生来指点”“请先生来主持书院”,给足了面子。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陈夫子和赵文远。故人都在凉州,多少能减少一些宋先生的孤独感。 “来人。”谢青山唤来亲卫。 “大人。” “把这封信,用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宁府静远斋,亲手交给宋清远先生。”谢青山郑重交代,“告诉送信的人,态度要恭敬,就说谢青山学生向先生问安,恳请先生赐教。无论先生回不回信,都要把先生的情况详细报回来。” “是!” 亲卫领命而去。 谢青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凉如水,满天星斗。 他仿佛又看到了静远斋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书案上,宋先生手持戒尺,神色严肃:“谢青山,这篇文章,你解得不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是让你不忠君,而是要明白,忠君的目的是为民……” 那时的他只有五岁,却心中感慨先生竟也有如此见第。 如今他十岁,掌一州之地,治三十万民,才真正明白了那些话的分量。 “先生,”他望着东南方向,喃喃自语,“学生需要您。凉州需要您。这浑浊世道,需要您这样清正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谢青山亲自安排赵家一行和陈夫子的住处。 赵家带来了五十多口人,除了赵员外一家,还有管家、账房、伙计、护卫等。 谢青山将山阳城东一处五进的大院子拨给他们。这院子原是某个贪官的宅邸,抄没后一直空着,稍加修葺就能住人。 院子宽敞,有花园有池塘,符合他们的居住习惯。 赵员外看了很满意:“青山费心了,这院子很好。” “伯父别客气。”谢青山笑道,“院子虽然还可以,但凉州比不得江南精致,还请伯父将就。” 赵员外摆手:“已经很好了!我们既然是来凉州安家,就该入乡随俗。倒是青山你,对我们赵家如此照顾,老夫实在过意不去。” “伯父言重了。”谢青山正色道,“当年在江宁,若不是伯父多次相助,我恐怕连乡试的路费都凑不齐。如今赵家有难,我若不相助,还是人吗?” 赵文远在一旁笑道:“爹,您就别跟承宗客气了。咱们以后在凉州,有的是机会报答。” “对!”赵员外点头,“青山,我们赵家虽然变卖了不少产业,但带来的金银还有二十万两,江南的人脉、商路也都还在。你说,我们在凉州做点什么好?” 谢青山早有打算:“凉州现在最缺的是两样:一是资金,二是商业人才。资金方面,赵家的二十万两可以入股凉州商会,每年分红,稳赚不赔。商业人才方面,文远兄可以担任商会副会长的职务,主管对江南、中原的贸易。” 赵文远眼睛一亮:“这太好了!我正想大干一场呢!” “另外,”谢青山继续道,“凉州正在建设‘明伦书院’,需要大量书籍。江南是文萃之地,书籍刻印业发达。我想请赵家牵头,在凉州开办一个印书坊,既刊印书院所需教材,也刻印一些通俗读物,教化百姓。” 赵员外抚掌:“这个主意好!印书虽是微利,但功德无量。我们赵家愿意做!” 陈夫子的住处,谢青山安排得更用心。 他在府衙附近找了一个清静的小院,一进三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了石桌石凳。 屋里书籍、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特意从江南采购了陈夫子爱喝的龙井茶。 “夫子,您看这里可还满意?”谢青山陪着陈夫子参观。 陈夫子连连点头:“满意!太满意了!这么大院子,我一个人住太浪费了。” “不浪费。”谢青山笑道,“学生已经想好了,请夫子在凉州重开蒙学,教孩子们识字念书。束脩按凉州官学标准,每月十两银子。夫子若嫌闷,可以多收几个学生,院里也就热闹了。” 陈夫子眼睛湿润了:“承宗,你……你这是给夫子养老啊!” “夫子教我启蒙,我养夫子终老,天经地义。”谢青山认真道,“再说,凉州正缺蒙学先生。夫子若能培养出几个好苗子,也是为凉州做贡献。” 陈夫子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宋先生那边,你写信了吗?” “写了,昨天刚送出去。” “那就好,那就好。”陈夫子喃喃道,“宋先生那个人,脾气倔,重名节。你写信的时候,一定要顾着他的面子,别让他觉得是施舍。” “学生明白。” 又过了半个月,十一月十五。 送信去江宁的亲卫回来了,带回了宋先生的回信。 信很简短,只有一页纸。 “青山如晤: 信已收到,知你心意,甚慰。 凉州之事,你所言句句在理。江宁确已非治学之地,静远斋门可罗雀,米缸将空,此乃事实,不必讳言。 然老夫年过半百,筋骨已僵,不耐塞外苦寒。且一生清名,不愿晚节有损。若此时西行,世人必谓我:‘宋清远穷途末路,投奔学生求生。’此言虽苛,却也是实情。 你办书院之志,老夫深为嘉许。然山长之职,责任重大,非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老夫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陈夫子既在凉州,你可多向他请教。文远年轻有为,可助你商贸。 江宁虽浊,然祖茔在此,故旧在此,实难轻离。你若得闲,可回江宁一叙。 保重身体,勤政爱民,勿负平生所学。 师清远字 元兴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三” 谢青山看完信,沉默良久。 信中的拒绝在意料之中,但那份孤傲与坚持,还是让他动容。 宋先生宁可饿死在江南,也不愿被人说“投奔学生”。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节,可敬,也可叹。 他把信收好,心中已有决定。 宋先生不来,他就再去请。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相信,总有一天,宋先生会明白:来凉州不是避难,不是依附,而是两个理想主义者在浑浊世道中的相互扶持,是为天下寒士开辟一方净土。 窗外,北风渐起。 凉州的冬天就要来了。 但谢青山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第68章 :圣上驾崩 十一月廿八,凉州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如絮,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山阳城染成一片素白。 清晨,谢青山推开书房窗户,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 他正要唤人扫雪,却见官道尽头,一骑快马踏雪而来。 马上骑士身着驿卒服色,背插三面红旗,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最高等级。 谢青山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不到半刻钟,那驿卒已至府衙门前,翻身下马时几乎摔倒,被门房扶住。 他气喘吁吁,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管,声音嘶哑:“八百里加急!京城急报!呈谢大人亲启!” 亲卫接过铜管,快步送至书房。 谢青山打开铜管,取出里面的密信。信是李敬之用暗语写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圣上于十一月十五驾崩。太子已于十八日即位,改元‘景和’。然福王、瑞王皆未离京,杨党表面拥立新君,实暗中支持福王。朝局诡谲,一触即发。” 谢青山捏着信纸,久久无言。 永昌帝终究还是走了。 这位在位二十八年的老皇帝,虽然晚年昏聩,重用杨党,打压寒门,但终究维持了大周朝表面的稳定。他一死,所有的矛盾都将爆发。 太子即位,是名正言顺。但体弱多病,据说太医诊断活不过三十。 这样的皇帝,能镇得住蠢蠢欲动的两位王爷吗?能压得住野心勃勃的杨党吗? 福王年富力强,朝中支持者众多。瑞王虽然年轻,但聪慧仁厚,也有不少清流暗中看好。 三王之争,这才真正开始。 “大人?”亲卫见他神色凝重,小心询问。 谢青山回过神,将信在烛火上烧掉:“请各位大人到议事厅。还有,把赵员外、赵文远也请来。” 半个时辰后,凉州核心官员齐聚议事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 谢青山将京城变故简单说了一遍,厅内一片寂静。 许久,杨振武第一个开口:“大人,这是好事啊!老皇帝一死,杨党没了最大的靠山。新君体弱,压不住朝局,咱们凉州正好可以……” “可以什么?”林文柏打断他,“可以自立?可以造反?杨将军,你想得太简单了。” 杨振武不服:“怎么简单了?现在京城乱成一锅粥,谁还顾得上咱们凉州?正是咱们发展的好时机!” “时机是好时机,但不能轻举妄动。”周明轩缓缓道,“新君刚立,天下都在看着。这时候谁第一个跳出来,谁就是靶子。福王、瑞王巴不得有人造反,好让他们有理由调兵平叛,积累军功声望。” 吴子涵点头:“周师兄说得对。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出头,而是观望。看京城那边怎么斗,看谁最后能赢。” 郑远皱眉:“可万一赢的是福王呢?福王与杨党勾结,对咱们凉州最不利。若是他上位,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 众人争论不休,各执一词。 谢青山一直沉默,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员外身上。 “赵伯父,您久经商场,见过风浪。依您看,此事该如何应对?” 赵员外捻须沉吟,缓缓道:“商场如战场,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现在局势不明,胜负未分,最忌讳的就是押注太早。我年轻时在江南做丝绸生意,有一次两个大客商争抢货源,价格抬得极高。许多小商户跟风囤货,结果那两人突然和解,价格暴跌,跟风的全亏惨了。” 他看向谢青山:“青山,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选边站,而是壮大自己。只要凉州足够强,无论最后谁坐上龙椅,都得来拉拢你。” 谢青山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赵员外不愧是经商三十年的老手,一眼看透了本质。 “赵伯父说得对。”谢青山终于开口,“现在不是我们选皇帝的时候,是皇帝要选我们的时候,前提是,我们有被选的资格。”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诸位请看。凉州如今有十二县之地,实际控制四城。有常备军三万,商会资产五十万两,储备粮够全州百姓吃一年。白龙山的铁矿已经开始出铁,明年春天就能出钢。” “这些,是我们的本钱。”谢青山转身,目光炯炯,“但我们还远远不够。三万军队,守土有余,进取不足。五十万两银子,养民有余,争天下不足。一年的存粮,安稳有余,应变不足。” 林文柏若有所悟:“谢师弟的意思是……继续埋头发展?” “对。”谢青山斩钉截铁,“不管京城谁当皇帝,凉州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修渠、垦荒、练兵、通商、开矿、办学……这些才是根本。只要凉州百姓丰衣足食,军队兵强马壮,经济繁荣昌盛,任他京城风浪起,我们自岿然不动。” 杨振武还有些不甘:“可万一他们打过来……” “打过来?”谢青山笑了,“杨将军,你觉得现在京城那几位,有心思打凉州吗?太子要稳固皇位,福王要争夺皇位,瑞王要自保。他们三个斗还不够,哪有精力来打咱们?就算真打,凉州天高地远,易守难攻,他们得派多少兵?粮草从哪来?军费谁出?” 一连串反问,让杨振武哑口无言。 谢青山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人发兵来打,凉州军是吃素的吗?冰河之战,咱们以少胜多,全歼鞑靼精锐。朝廷那些老爷兵,比鞑靼如何?” 这话说得豪气,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是啊,凉州军是真正见过血的精锐,不是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兵可比的。 “所以,”谢青山总结,“我们的策略就八个字:静观其变,厚积薄发。京城爱怎么斗怎么斗,凉州只管发展自己。等他们斗出个结果,咱们凉州也壮大到让他们不敢轻视的地步了。” 赵文远抚掌笑道:“承宗这话透彻!我在江南看那些商战,往往最后赢的不是最先下场的,而是最有耐心的。沉得住气,才能笑到最后。” 许二壮也点头:“对!咱们凉州现在日子越过越好,犯不着去蹚京城的浑水。让他们斗,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议事至此,意见统一。 谢青山当即下令:“第一,凉州全境进入二级戒备,但不必惊慌。边境哨所加强巡逻,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第二,所有建设工程照常进行。白龙山的铁矿要加快开采,争取明年开春前储备十万斤生铁。” “第三,商会加强对江南、中原的情报收集。赵伯父,这事麻烦您多费心,您在江南的人脉广,消息灵通。” 赵员外点头:“放心,我这就写信,让留在江南的伙计定期传递消息。” “第四,”谢青山看向林文柏,“林师兄,你以凉州府衙的名义,给新君上一道贺表。措辞要恭敬,但内容要简单,只说凉州上下恭贺新君登基,愿为大周守好边疆。不提其他。” 林文柏会意:“明白,就是表个态,但不站队。” “对。”谢青山道,“礼数要到,但立场要模糊。让京城知道凉州还是大周的凉州,但凉州只听朝廷的,至于朝廷是谁说了算,等他们斗明白了再说。” 众人领命而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谢青山一人。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依旧。 他走到窗前,看着白茫茫的天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永昌帝死了。 那个曾经钦点他为状元,却又将他发配凉州的老皇帝,那个重用世家打压寒门,却又维持了天下二十八年的老人,终于走了。 谢青山对他谈不上感激,也谈不上仇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感谢永昌帝将他发配凉州,若非如此,他怎能有这片施展抱负的天地? 但新君呢? 体弱多病的太子,能撑多久? 野心勃勃的福王,会甘心吗? 聪慧的瑞王,又有什么打算? 还有李敬之、王守正那些清流,在这场风暴中该如何自处? 无数问题,没有答案。 当晚,许家小院。 虽然京城出了天大的事,但许家的晚饭依旧温馨。 胡氏做了谢青山爱吃的羊肉饺子,李芝芝炖了一锅鸡汤,许大仓从后院地窖里拿出自己酿的高粱酒。 赵员外父子也被请来,加上陈夫子,一大家子围了满满一桌。 许承志已经四岁半了,长得虎头虎脑,说话伶俐。 他坐在谢青山身边,歪着头问:“哥哥,皇帝死了,是不是要换新皇帝了?” 童言无忌,却问得直白。 桌上众人一时沉默。 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是啊,要换新皇帝了。” “新皇帝会来凉州吗?” “应该不会。” “为什么呀?哥哥不是大官吗?皇帝不是最大的官吗?最大的官不应该来看看哥哥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大人都逗笑了。 赵员外笑道:“承志这孩子,问得有意思。不过话说回来,新君若是有眼光,真该来凉州看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治理,什么叫真正的为民。” 陈夫子感慨:“老夫活了五十多年,经历三朝皇帝,没见过哪个地方像凉州这样,三年时间从赤贫到丰足。承宗啊,你这功绩,史书上都该记一笔。” 谢青山连忙摆手:“夫子谬赞了,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许二壮喝了口酒,叹道:“说真的,京城谁当皇帝,对咱们老百姓来说,真不如明天米价涨不涨重要。只要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就是好皇帝。” 这话朴实,却说到了点子上。 李芝芝给儿子夹了个饺子,柔声道:“承宗,娘不懂那些大事。娘只知道,你现在是一州之主,肩上的担子重。做什么决定,多想想凉州的百姓,多问问自己的良心。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许大仓沉默地给谢青山倒了杯酒,只说了一句:“累了就回家。” 简单的话语,却让谢青山心中一暖。 是啊,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家永远是温暖的港湾。 饭后,赵员外父子告辞。陈夫子年纪大了,也早早歇息。 谢青山陪着许承志在院里玩雪。 小家伙穿得圆滚滚的,像个小皮球,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哥哥,堆雪人!”许承志抓起一把雪。 “好,堆雪人。” 兄弟俩蹲在雪地里,开始堆雪人。谢青山滚大雪球做身子,许承志滚小雪球做头。 胡氏从厨房拿来两颗黑豆做眼睛,半根胡萝卜做鼻子,许二壮贡献出自己的破草帽。 很快,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立在院中。 许承志拍手笑道:“真好看!哥哥,雪人明天会化吗?” “太阳出来就会化。” “那它只能活一晚上啊?”许承志有些难过。 谢青山看着弟弟天真的脸,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承志,你看这雪花。每一片都很小,很轻,风一吹就散。但千千万万片雪花聚在一起,就能把整个凉州染白,能让河水结冰,能保护地里的麦苗过冬。” 他指着雪人:“雪人化了,但雪水会渗进土里,明年春天,草会更绿,花会更红。这就叫‘化作春泥更护花’。” 许承志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就像哥哥一样,现在辛苦,是为了以后凉州更好!” 谢青山一愣,随即笑了。 四岁半的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抱起弟弟,转了个圈:“对!承志真聪明!” 兄弟俩的笑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远处,许大仓和胡氏站在屋檐下看着,眼中满是欣慰。 李芝芝悄悄抹了抹眼角。 夜深了,许承志玩累了,被李芝芝抱去睡觉。 谢青山回到书房,却没有睡意。 他提笔,开始给宋先生写第二封信。 这次,他没有再提邀请之事,只是像寻常学生向老师请教学问一样,写了自己在凉州的施政心得,写了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新理解,写了凉州百姓从饥寒到温饱的变化。 信的最后,他写道: “……学生近日读史,见历代兴衰,常思一问题:何为忠?忠于君,忠于国,忠于民,三者孰重?昔秦皇汉武,皆一代雄主,然秦二世而亡,汉虽绵长,终有衰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何也? 学生浅见,或在于‘民’字。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此古训也。然如何得民心?非严刑峻法,非歌功颂德,在使民有食、有衣、有居、有业,在使老者安之,少者怀之,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凉州苦寒,昔者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经年经营,今虽不敢言富足,然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衣,幼有所教,老有所养。每见市井百姓笑容,学生便觉肩上担子虽重,心中却踏实。 先生昔日在静远斋教诲,学生时刻铭记。然行之愈久,愈觉学问无穷。江南虽遥,然师恩如父。天寒地冻,望先生保重身体。学生青山再拜。” 写完信,他小心封好,唤来亲卫。 “明天一早,送往江宁府。” 亲卫接过信,犹豫道:“大人,宋先生上次已经回绝了,这次……” “这次不是邀请,是请教。”谢青山道,“学生向老师请教学问,天经地义。去吧,记得带上些凉州的粮食、皮毛、药材,就说学生孝敬老师的。” “是。” 亲卫退下。 谢青山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 他知道,宋先生那种人,一次邀请请不来,两次邀请也请不来。 但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更重要的是,他写这些信,也不全是为了请宋先生来凉州。 某种程度上,他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整理自己的思路,坚定自己的道路。 凉州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不为功名利禄,不为青史留名,只为这片土地上,那些信任他、依赖他的百姓。 窗外,雪还在下。 但谢青山心中,一片澄明。 第69章 :瑞王在府中暴毙 腊月十五,距离太子登基刚满一个月。 山阳城已是深冬,屋檐下挂满冰棱,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谢青山正在府衙翻阅各城报来的冬粮储备数据,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京城急报!” 亲卫冲进书房,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递上一封密信。 谢青山拆信一看,瞳孔骤缩。 信是赵家留在江南的暗桩传回的,用特殊的密语写成,只有寥寥几行: “腊月初八,瑞王在府中暴毙。太医验尸称‘急症猝死’,然王府下人间流传‘七窍流血’。福王府闭门谢客,杨党官员连日密会。太子闻讯吐血,卧病不起。京中暗流汹涌,恐有大变。” 瑞王……死了? 谢青山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颤。 他知道京城的斗争会很残酷,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瑞王才十五岁,聪慧仁厚,母族势力弱,按理说不该是第一个被清除的目标。 要动手,也该先对付太子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帝。 除非……动手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来人,”谢青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请各位大人到议事厅。立刻。” 半柱香后,凉州核心官员齐聚。 炭火噼啪,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谢青山将密信在众人手中传阅一圈。每看一人,脸色便白一分。 “瑞王……死了?”林文柏声音发干,“他才十五岁!说是急症,谁信?” 周明轩苦笑:“七窍流血……这是怕别人不知道是毒死的吗?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吴子涵拍案而起:“太猖狂了!这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下一个就该是太子了!” 郑远沉吟:“瑞王一死,朝中清流失去一个重要支持者。接下来福王和杨党肯定会集中力量对付新皇。新皇本就体弱,这一惊吓……”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意思。 杨振武瞪大眼睛:“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什么?”谢青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看着他们杀光所有可能威胁福王登基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炭火旁,伸手烤了烤,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如果我没猜错,不出两个月,新皇也没了。” “什么?!”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许二壮结结巴巴:“承、承宗,你说啥?新皇……太子他……” “活不过两个月。”谢青山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表情晦暗不明,“瑞王暴毙,他受惊吐血,病情只会加重。福王和杨党既然已经动手,就不会半途而废。他们会让新皇‘病重不治’,然后顺理成章地拥立福王登基。” 赵员外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就敢这么明目张胆?” “为什么不敢?”谢青山反问,“伯父,您经商这么多年,见过饿急了的狼吗?它们扑向猎物时,会在乎猎物的哀嚎吗?会在乎旁边有没有人看着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京城的局势,就是一群饿狼在抢食。永昌帝留下的权力真空太大,谁抢到就是谁的。太子体弱,瑞王年幼,只有福王年富力强,又有杨党支持。他们既然已经撕破脸杀了瑞王,就不会在乎多杀一个太子。”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说得脊背发凉。 虽然大家都知道权力斗争残酷,但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许久,杨振武哑着嗓子问:“大人,那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谢青山走回座位,缓缓坐下: “偷偷招兵,扩军至五万。” “五万?!”林文柏惊呼,“朝廷规制,凉州最多只能有三万驻军!咱们现在已经是满额了,再招就是……” “就是什么?拥兵自重?”谢青山笑了,“林师兄,你觉得现在京城那些人,还有心思管咱们招不招兵吗?就算知道了,他们会派兵来查吗?派谁来?派多少?” 一连串反问,让林文柏哑口无言。 是啊,京城自己都杀红眼了,谁还顾得上凉州招不招兵? “可是粮饷……”周明轩犹豫。 “粮饷不用担心。”赵员外开口,“我们赵家带来的二十万两,一半已经入股商会,另一半可以拿出来充作军费。另外,凉州商会今年盈利不错,也能挤出十万两。” 赵文远补充:“而且扩军不一定要立刻增加军饷。可以先招募,以‘修筑边境工事’的名义让他们做工,管饭就行。等训练成型,再正式编入军籍。” 许二壮挠头:“这个办法好!就说咱们要修长城防鞑靼,招募民夫。反正冬天农闲,老百姓也愿意来干活,管饭还给点小工钱,肯定抢着来!” 谢青山点头:“就按二叔说的办。杨将军,这事交给你。从明天开始,以‘修筑边境防御工事’的名义,在凉州各城招募两万青壮。要身强力壮、家世清白的,最好是家里兄弟多的独子不要,免得绝了人家香火。” 杨振武眼睛亮了:“明白!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记住,”谢青山郑重交代,“要偷偷招,不要大张旗鼓。分批招募,分散训练。新兵和老兵分开,等训练好了再混编。武器方面……先用库存的旧装备,新装备等白龙山的铁矿出够了再说。” “是!” “林师兄,”谢青山又看向林文柏,“你负责和各城底下县的负责人通气,让他们配合招兵,但不要说真实目的。就说边境不稳,要多修工事,多备民夫。” “明白。” “其他人,”谢青山环视众人,“一切照旧。该修渠修渠,该通商通商,该办学办学。外面就是天塌了,凉州也得稳住。” 众人领命而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谢青山和赵员外。 赵员外看着谢青山,眼中满是感慨:“青山,你今年……才十岁吧?” 谢青山一愣,随即笑道:“过了年就十一了。” “十一……”赵员外摇头,“我十一岁的时候,还在私塾背《论语》,为背不出被先生打手心哭鼻子。你十一岁,已经在谋划怎么在天下大乱中保全一方百姓了。” 谢青山沉默片刻,轻声道:“伯父,我也不想。但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得担起这份责任。” “我明白。”赵员外拍拍他的肩,“只是……苦了你了。” 从府衙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谢青山没有坐轿,也没骑马,就这么慢慢地走着。亲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 雪花落在他的官帽上、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清脆。 他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三岁,躺在谢家那间漏雨的茅屋里,听着外面宗族的人逼母亲交出田产。 那时他想:我一个现代文学博士,穿成三岁娃娃,这是哪门子的穿越剧本?人家穿越都是皇子王爷,我怎么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后来母亲改嫁许家,他成了拖油瓶。四岁半考中秀才,轰动全县。七岁半中举,八岁中状元……一路走来,看似顺风顺水,实则步步惊心。 那些世家子弟的嘲笑,那些考官的刁难,那些官员的排挤,那些明枪暗箭……他都一一扛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寒门子弟想要出头,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他不仅要自己出头,还要为天下寒门开一条路。 所以他来了凉州。 修渠引水,垦荒屯田,通商惠工,养民练兵……三年时间,把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寒之地,变成了安居乐业的乐土。 现在,京城要乱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为了那把龙椅,杀兄弟,弑君王,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君臣父子,全都抛到脑后。 而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却要在这里思考怎么保护凉州的百姓,怎么在这乱世中保全一方安宁。 “真是……操蛋的人生啊。”谢青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走在前面的亲卫疑惑地回头:“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谢青山摆摆手,“想起一些往事。” 是啊,往事。 现在呢? 他要操心三十万人的吃饭问题,要防备北方的鞑靼,要应对朝廷的猜忌,还要在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中站队,或者不站队。 “创业未半而中道穿越……”他自嘲地笑了笑,“这要是写成小说,读者都得骂作者太虐主了吧?” 回到许家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映着雪花,温馨而宁静。 一进门,就闻到羊肉汤的香味。胡氏正在灶间忙活,李芝芝在摆碗筷,许大仓在劈柴,许承志趴在桌边,用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哥哥回来了!”许承志看见谢青山,扔下笔就跑过来。 谢青山弯腰抱起弟弟:“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我今天写了十个字!奶奶夸我写得好!”许承志得意地说,“我还帮娘烧火了!” “真能干。”谢青山笑着捏捏他的脸。 李芝芝走过来,接过他的官帽和大氅,拍掉上面的雪:“怎么走着回来的?多冷啊。快去烤烤火,马上吃饭了。”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陈夫子也在,正和赵员外下棋。 赵文远在旁边观战,不时指点两句,被陈夫子瞪眼:“观棋不语真君子!” 赵文远嘿嘿一笑:“夫子,我这不是怕您输太惨嘛。” 陈夫子吹胡子:“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谢青山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晚饭很丰盛。胡氏做了拿手的红烧羊肉,李芝芝炖了鸡汤,许大仓拿出珍藏的好酒。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众人围坐一桌,许承志非要挨着谢青山坐。 “哥哥,你今天是不是很累?”小家伙仰着头问。 “有一点。”谢青山给他夹了块羊肉,“承志怎么知道哥哥累?” “因为哥哥回来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许承志学着他的样子皱起小眉头,“奶奶说,皱眉头的都是有心事的大人。哥哥是大官,心事肯定更多。” 童言无忌,却说得众人一愣。 赵员外叹道:“这孩子。” 陈夫子放下酒杯,看着谢青山:“承宗,京城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压力大,我们知道。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凉州三十万百姓,许家一家人,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都站在你身后。” 谢青山鼻子一酸,连忙低头喝汤。 许大仓给他倒了杯酒,只说了一句:“喝。” 简单的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胡氏给每人碗里夹了块肉:“吃饭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 李芝芝柔声道:“承宗,娘不懂那些大事。娘只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娘都支持你。累了就回家,娘给你做饭。” 赵文远举起酒杯:“承宗,我敬你。当年我在你身边,现在我又来了” 众人哄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谢青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心里,却是暖的。 夜深了,众人都已歇息。 谢青山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睡意。 他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雪。 雪花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如梦似幻。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八年了。 从三岁的懵懂孩童,到十一岁的凉州同知;从被宗族赶出家门的拖油瓶,到掌控一州之地的封疆大吏;从只想考个功名改善生活的寒门子弟,到要在这乱世中保全一方安宁的“谢青天”。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但现在,已经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了。 凉州三十万百姓的眼睛在看着他,许家一家人的希望在看着他,陈夫子、赵员外这些故人的信任在看着他。 他不能退,也不能停。 只能往前走。 “系统啊系统,你要是真存在,好歹给我开个挂啊。”谢青山对着夜空喃喃自语,“人家穿越都有金手指,我怎么除了记性好点,啥也没有?还得自己一点点攒家底,跟玩策略游戏似的,还是地狱难度。” 他想起前世玩过的那些游戏。《文明》《三国志》《骑马与砍杀》……现在倒好,真人版来了。 “不过……”他忽然笑了,“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虽然累,虽然难,但看着凉州一天天变好,看着百姓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看着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不得不正视他…… 这种成就感,是前世在象牙塔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干一场吧。”他对着夜空举起手中的茶杯,像是在敬酒,“不为功名利禄,不为青史留名,就为了这些信任我的人,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干了!” 他一饮而尽,然后被茶水呛得直咳嗽。 门外传来许承志迷迷糊糊的声音:“哥哥,你在跟谁说话呀?” 谢青山连忙开门,见小家伙穿着单衣站在门口,揉着眼睛。 “怎么起来了?快进去,别着凉。”他把弟弟抱起来,送回房间。 许承志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哥哥,我刚才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变成大将军,带着好多好多兵,把坏人都打跑了。”许承志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天下太平,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 谢青山心中一暖,给他掖好被角:“那承志要快点长大,帮哥哥打坏人。” “嗯!”许承志用力点头,“我要学武功,学兵法,以后当将军,保护哥哥,保护爹娘,保护奶奶,保护大家!” “好。”谢青山摸摸他的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念书呢。” 等弟弟睡着,谢青山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铺开纸笔,开始写扩军的详细计划。 招兵两万,分四批,每批五千。 第一批:腊月二十开始招募,正月十五前完成,以“修筑山阳城城墙”为名。 第二批:正月底开始招募,二月十五前完成,以“修建永昌城到金城官道”为名。 第三批:三月初开始招募,三月底完成,以“开垦边境荒地”为名。 第四批:四月初开始招募,四月底完成,以“修建边境烽火台”为名。 每批新兵训练三个月,然后与老兵混编。六月前,五万新军全部成型。 武器方面,白龙山铁矿现在月产生铁三万斤,到六月能产十八万斤。可以打造三万把钢刀,一万张强弓,十万支箭。 粮饷方面,赵家出资十万两,商会出资十万两,加上凉州府库的存银,足够支撑一年。 写到这里,谢青山停下笔。 他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一句诗: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是啊,冬天来了,百花凋零。 但冬天过去,就是春天。 到那时,凉州的五万新军已经练成,白龙山的钢铁已经铸成兵器,储备库的粮食已经堆满。 到那时,无论京城谁坐上龙椅,想要动凉州,都得掂量掂量。 到那时…… “到那时,就不是他们选不选我的问题了。”谢青山轻声自语,“而是我选不选他们的问题。” 他收起计划书,吹灭蜡烛。 夜深了。 雪还在下。 第70章 :选秀? 景和元年,正月廿八。 距离新皇登基才两个半月。 山阳府衙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谢青山正在批阅开春水利工程的预算。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寒意依旧刺骨。 门被轻轻推开,赵文远闪身进来,脸色凝重如铁。他反手关上门,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放在书案上。 “刚到的,八百里加急。” 谢青山放下笔,展开密信。信是李敬之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正月初十夜,新皇于寝宫突发急病,至晨时已龙驭宾天。太医称心悸猝死,然宫人私语,前夜福王曾入宫探病。现福王悲痛欲绝,暂以摄政王身份总理朝政。杨党官员连日上表,请福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预计二月内,新君将立。京中人心惶惶,清流人人自危。凉州务必早做打算。切记。” 谢青山看完,将信纸缓缓放在炭盆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团灰烬。 他抬起头,看向赵文远:“比我想的还快。” 赵文远苦笑:“可不是?连两个月都没撑到。说是心悸猝死,哪来的心悸?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福王倒是演得一手好戏。”谢青山淡淡道,“‘悲痛欲绝’?他怕是梦里都要笑醒。” “现在京城都在传,说福王要‘为侄守孝三月’,以示叔侄情深。”赵文远摇头,“虚伪至极。” 谢青山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守孝三月……那就是四月登基。”他计算着,“四月登基,五月稳定朝局,六月……” 他忽然顿住。 赵文远疑惑:“六月怎么了?” “六月,就该收拾不听话的人了。”谢青山转身,眼中寒光一闪,“比如我,比如凉州。”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二月、三月、四月。 果然如谢青山所料,福王悲痛地为侄儿守了三个月的孝,期间勉为其难地以摄政王身份处理朝政。 杨党官员则再三劝进,上演了一出又一出劝登基的戏码。 四月初八,黄道吉日,福王终于在万民拥戴下登基,改元“永昌”,用的还是老皇帝的年号,以示正统传承。 登基大典的细节传到凉州时,已是四月中。 谢青山在议事厅召集众人,将京城来的邸报传阅。 “看看,”他指着邸报上的文字,“‘新君仁孝,为侄守孝三月,感天动地’、‘百官涕泣,请新君早正大位,以安社稷’、‘万民欢腾,喜迎明君’……写得真好,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众人传阅,都是摇头。 杨振武粗声道:“这帮文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林文柏叹道:“更可怕的是,他们真的相信这套说辞。或者说,他们逼着自己相信。” “自欺欺人罢了。”周明轩冷笑,“不过新皇登基,接下来就该论功行赏,清理异己了。杨党那些家伙,怕是要把持朝政了。” 谢青山点头:“所以我们要等。等新君下一步动作。”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五月里,京城陆续传来消息:杨廷和加封太师,陈仲元升任吏部尚书,其他杨党官员各有封赏。清流官员则被明升暗降,李敬之调任国子监祭酒,听着清贵,实则远离权力中心。 但凉州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没有旨意召谢青山进京,没有对凉州官员的调整,甚至连一句训诫都没有。 安静得反常。 “不对劲。”赵文远在五月底的一次会议上说,“太安静了。按说新君登基,对地方大员至少要下个安抚的旨意。凉州地处边陲,又是承宗你在主政,他们不该这么无视。” 谢青山沉思:“他们在等什么?” 这一等,又等到了六月。 六月初,京城传来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新帝下旨选秀。 选秀的旨意是六月初五下的,要求各地官员推荐适龄良家女子,八月前送至京城。 消息传到凉州,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选秀?”吴子涵瞪大眼睛,“新皇登基才两个月,不想着整顿朝纲,不想着安抚百姓,先想着选秀?” 郑远皱眉:“而且时间这么紧,八月前就要送到京城。从凉州到京城,快马加鞭都要一个月,选人、准备、赶路……这不是折腾人吗?” 林文柏若有所思:“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青山看向他:“林师兄的意思是?” “新皇通过选秀,一是充实后宫,二是拉拢地方官员。”林文柏分析,“谁家女儿入选,谁就是皇亲国戚。这是最快的结盟方式。” 赵员外捻须沉吟:“不仅如此。我听说这次选秀,杨党那些官员早就准备好了。陈仲元的女儿,杨廷和的侄女,还有其他几家世家的女子,都已经在候选名单里了。这哪是选秀,这是给后宫塞自己人。” 谢青山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新君登基后一直没动凉州? 因为他们在忙这件事,通过选秀,把世家女子塞进后宫,巩固杨党势力。 等后宫稳定了,朝堂彻底掌控了,再来收拾外面的不听话的人。 “好算计。”他轻声道,“先用联姻巩固内部,再用权力清理外部。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赵文远担忧道:“承宗,等选秀结束,后宫稳定,下一步就该……” “就该对付我们了。”谢青山接过话头,“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凉州的位置。 他看到了江宁。 他的故乡。 生父谢怀瑾葬在那里,爷爷许老头也葬在那里。 如果天下真的要大乱,如果凉州真的要面临大战,那两座孤坟…… 谢青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各位,”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 六月初十,清晨。 许家小院里,炊烟袅袅。胡氏在灶间熬粥,李芝芝在切咸菜,许大仓在院里劈柴,许承志蹲在鸡窝边捡鸡蛋。 一切如常,温馨宁静。 谢青山从自己房间出来时,穿得格外齐整。 不是官服,而是一身素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青玉冠。这是他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礼服。 “承宗,今天要出门?”李芝芝看见他这身打扮,有些惊讶。 “嗯,有点事。”谢青山走到堂屋,在饭桌主位旁站定。 胡氏端着粥进来,见他站着不动,催促道:“快坐下吃饭,粥要凉了。” 谢青山却摇头:“奶奶,娘,爹,二叔,承志……你们先坐,等一等。”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坐下。 许承志眨巴着眼睛:“哥哥,你在等谁呀?” 谢青山没回答,只是看着桌上的碗筷。一家六口,六个碗,六双筷子。 他转身走进灶间,拿了一个干净的碗,一双筷子,回到堂屋,放在了饭桌的主位上。 那个位置,平时是空着的。 李芝芝愣住了:“承宗,你这是……” 胡氏却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按住李芝芝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许大仓看着那个空碗,又看看谢青山,沉默着。 许二壮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低下头,眼眶发红。 许承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奶奶,那个碗是给谁用的呀?” 胡氏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给你爷爷的。” 堂屋里一片寂静。 谢青山走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前,整了整衣袍,然后——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承宗!”李芝芝惊呼。 谢青山却已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 “不肖子孙许承宗,今日在此,禀告列位长辈。”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七年前,我随娘亲来到许家,那时我三岁,是个拖油瓶。是爷爷奶奶不嫌弃,收留我们母子。是爹和二叔,把打猎挣来的钱省下来,供我读书识字。” “我记得,爷爷常把我抱在膝头,说‘咱们承宗将来一定有出息’。我记得,我四岁半中秀才时,爷爷笑得比我还开心,逢人就说‘我孙子是文曲星下凡’。” “我记得,爹为了给我凑科举费用,进山打猎摔断了腿。我记得,二叔为了给我买书,把最心爱的猎弓都卖了。” 说到这里,谢青山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更记得,爷爷是怎么死的。腊月廿八,陈文龙那个畜生,为了影响我,派人害死了爷爷。那时我还弱小,还未中状元,却连给爷爷报仇都做不到。” 许大仓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胡氏已经泣不成声。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如今我十一岁了,掌一州之地,有兵有粮,有钱有势。可我知道,京城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凉州。” “天下就要乱了。新皇登基,选秀巩固势力,下一步就是清理异己。凉州首当其冲。” 他看向那个空碗,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 “爷爷葬在江宁,孤零零一个人。我不能……不能再让那些畜生,利用爷爷的尸骨来威胁我们。一次就够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李芝芝终于明白儿子要做什么,失声道:“承宗,你……你是要……” 第71章 :我要回江宁,给爷爷迁坟 “我要回江宁,”谢青山一字一句道,“给爷爷迁坟。把爷爷的灵柩,接来凉州。”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迁坟,在这个时代是大事。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叶落归根。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会动先人坟墓。 但现在,谢青山说要迁坟。 从江宁到凉州,千里迢迢,迁一座坟。 许大仓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承宗,你想好了?” “想好了。”谢青山坚定道,“爷爷生前最疼我,最盼着一家人团聚。如今我们在凉州安了家,不能让爷爷一个人孤零零在江宁。而且……天下将乱,我不能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胡氏擦着眼泪,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谢青山面前,把他扶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你爷爷要是知道了,肯定……肯定愿意的。他活着的时候,就最爱热闹,最爱一家人在一起……” 她抱住谢青山,放声大哭:“我的老头子啊……你孙子要接你回家了……你听见了吗……” 李芝芝也哭了,许二壮抹着眼睛,许承志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跟着掉眼泪。 谢青山轻轻拍着奶奶的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扶她坐下。 然后,他再次跪了下去。 这次,是朝着李芝芝,许大壮的方向。 “娘,爹”他声音沙哑,“儿子还要做一件事。” 李芝芝红着眼睛:“你说。” “我要把……先父的坟,也迁来凉州。” 这话一出,连胡氏都愣住了。 谢青山的生父谢怀瑾,那个早逝的穷秀才,葬在谢家祖坟里。 按理说,谢青山已经与谢家再无关系。 可现在,他要把生父的坟也迁来? 谢青山看着母亲,眼中满是愧疚: “娘,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那是我生父。他给了我生命。如今谢家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祖坟早已无人照料。我不能……不能让先父的尸骨,在荒草丛中慢慢朽烂。”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这也是我最后一点念想。把先父接来凉州,与爷爷葬在一处,我们一家人,就真的团聚了。” 李芝芝泪如雨下。 她想起那个早逝的丈夫,想起那些年在谢家的苦日子,想起儿子三岁就没了爹…… 许久,她才哽咽道:“承宗……你……你不必如此的……” “不,我必须如此。”谢青山坚定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父给了我身体,许家给了我新生。两个父亲,我都要尽孝。” 许大仓站起身,走到谢青山面前,把他扶起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猎户,此刻眼眶通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承宗,你去吧。你永远是我儿子,亲儿子。” 简单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谢青山鼻子一酸,用力点头:“爹,我明白。” 从家里出来,谢青山直接去了府衙。 议事厅里,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谢青山通红的眼眶,众人都是一愣,但没人多问。 谢青山在主位坐下,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各位,我要离开凉州一段时间。” “离开?”杨振武一惊,“大人要去哪?” “江宁。”谢青山道,“回乡迁坟。”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林文柏迟疑道:“谢师弟,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离开凉州……会不会太危险?而且迁坟之事,非同小可,要不要从长计议?” “来不及从长计议了。”谢青山摇头,“京城选秀八月结束,一旦后宫稳定,杨党就会腾出手来对付我们。我必须在这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 赵员外捻须沉吟:“青山,你要迁坟,我们支持。但这一路千里迢迢,危险重重。京城那些人要是知道你的行踪,恐怕……” “所以我们要保密。”谢青山道,“我不以官方身份出行,只带少量护卫,伪装成商队。凉州这边,对外就说我‘感染风寒,卧病在床’,由林师兄暂代政务。” 周明轩担忧:“可江宁那边……谢家祖坟,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宗族势力虽已式微,但毕竟还有族人。你一个过继出去的人,要迁生父的坟,恐怕会遭非议。” “非议?”谢青山冷笑,“谢家那些族人,当年逼我娘交田产时,可曾念过亲情?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给点银子就打发了。至于宗族规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在凉州待了三年,我明白一个道理:规矩是强者定的。我现在有兵有权,他们不敢拦我。” 这话说得霸气,众人都是一凛。 是啊,现在的谢青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儿了。 他是凉州同知,手握几万精兵,掌控一州之地。他要做什么,谁敢拦? “可是大人,”杨振武还是担心,“您这一去,至少要两个月。万一这期间京城有什么动作,或者鞑靼南下……” “所以我走之前,要把一切安排好。”谢青山道,“杨将军,凉州军的训练不能停。扩军计划照常进行,但要放缓速度,不要引起外界注意。” “是!” “林师兄,政务交给你。若有紧急情况,与各位师兄商议决定。若遇外敌入侵,一切听杨将军指挥。” 林文柏郑重拱手:“师弟放心。” “赵伯父、文远兄,”谢青山看向赵家父子,“商会的事,就拜托你们了。对外贸易不能停,情报收集要加强。特别是京城的动向,要随时掌握。” 赵员外点头:“交给我们。” “吴师兄、郑师兄,”谢青山继续安排,“各城的建设工程照常进行。尤其是白龙山的铁矿,要加快进度。我回来时,希望看到第一批钢刀已经出炉。” “明白!” 安排完毕,谢青山看向众人: “我这次去江宁,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这段时间,凉州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齐声道:“大人放心!” 散会后,谢青山把杨振武单独留下。 “杨将军,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大人请讲。” “我这次出行,要带五十名护卫。”谢青山低声道,“要最精锐的青锋营战士,要会说江南话的,要熟悉江宁地形的。另外……给我准备十辆加固的马车,车体要做特殊处理,既能载货,也能在必要时做防御之用。” 杨振武会意:“大人的意思是,用这些车运送……?” “灵柩需要稳妥安置,”谢青山神色凝重,“这一路千里,既要保证安然无恙,也要防止有心人窥探。马车外表要普通,但内部结构要坚固。还要准备足够的油布、石灰等物,以备不时之需。” “属下明白!”杨振武郑重道,“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还有,”谢青山补充,“给我准备十万两银票,分散藏在车队里。江宁那边,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少。再准备些江南通用的铜钱和小额银票,路上打点用。” “是!” 六月十五,出发的前一天。 许家小院里,气氛有些凝重。 胡氏给谢青山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江宁那边热,要多带些夏衣。路上吃不好,我给你烙了些饼,能放好几天。还有这瓶药,治水土不服的……” 李芝芝在厨房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谢青山爱吃的。 可吃饭时,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许承志拉着谢青山的衣角:“哥哥,你要去多久呀?” “一个月吧。”谢青山摸摸他的头,“承志在家要听话,好好读书,等哥哥回来考你。” “嗯!”许承志用力点头,又小声问,“哥哥,你是去接爷爷回家吗?” “对,接爷爷回家。” “那……爷爷会认识我吗?” 谢青山鼻子一酸,轻声道:“会认识的。爷爷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他知道承志是个好孩子。” 晚饭后,谢青山把许大仓叫到院里。 “爹,我这一去,家里就拜托您了。”他郑重道,“万一……万一我回不来……” “胡说!”许大仓打断他,“你一定能回来。” 这个沉默的汉子,难得说这么多话:“承宗,你是干大事的人。爹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但爹知道,你做的都是对的。迁坟,接你爷爷和你生父回来,这是孝道,是大义。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谢青山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父子俩站在院里,看着满天星斗,许久无言。 夜深了,谢青山回到房间,却见李芝芝在等他。 “娘,你怎么还没睡?” 李芝芝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很普通,成色一般,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这是你生父留下的,”李芝芝轻声道,“他生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块玉佩,一直贴身戴着。后来……后来他走了,我就收起来了。” 她把玉佩塞到谢青山手里: “你这次去迁他的坟,把这块玉佩带上。见到他……替娘说一声,就说……就说我们都好,让他放心。” 谢青山握着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娘,你不恨他吗?”他轻声问,“他走得早,留我们母子受苦。” 李芝芝摇摇头,眼中泪光闪动: “恨过,怨过。但后来想明白了,他也不想走的。他是个好人,只是……只是命不好。承宗,你记住,这世上很多人,不是坏,只是命不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你生父是个读书人,心气高,可一辈子没考中举人,郁郁不得志。后来病了,没钱治,就这么……走了。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芝芝,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说到这里,李芝芝已经泣不成声。 谢青山抱住母亲,轻声道:“娘,我明白。我会把爹接回来的,让他和爷爷做伴,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母子俩相拥而泣。 许久,李芝芝才平复情绪,擦干眼泪: “好了,你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娘也早点睡。” 送走母亲,谢青山坐在灯下,看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还带着生父的体温。 他想起了很多事。 前世,他是孤儿,没见过父母,不知道亲情是什么滋味。 这一世,他有两个父亲:一个生而不养,一个养如亲生。一个给了他生命,一个给了他新生。 两个父亲,他都要尽孝。 “爹,”他对着玉佩轻声道,“儿子来接你了。咱们回家,回凉州,一家人团聚。” 窗外,月明星稀。 夜风吹过,带来夏日的蝉鸣。 谢青山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明天,就要出发了。 千里归乡路,生死未卜途。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这一趟。 为了爷爷,为了生父,为了这个家。 也为了……斩断最后一丝牵挂,全心全意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这一夜,山阳城很安静。 第72章 :千里归乡路 六月十六,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山阳城北门外,一支二十辆马车的商队正在悄然集结。 马车都是普通货车的样式,车身灰扑扑的,车辕上挂着“赵记货行”的牌子。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车的轮轴格外粗壮,车板也厚实许多。 五十名护卫分散在车队前后,个个穿着粗布衣裳,打扮成脚夫模样。 可若看他们挺直的腰背、警惕的眼神、以及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短刃,便知这些人绝不简单。 谢青山站在头车前,已换上了一身绸缎商人的装束,藏青色锦袍,腰间挂着算盘和玉佩,头上戴着六合帽。 许二壮站在他身边,穿着管事服饰,正低声与领队的护卫交代着什么。 “二叔,这一路就靠您照应了。”谢青山轻声道。 许二壮拍拍胸脯:“承宗放心,二叔虽然没出过远门,但做生意走了这么多年,路上该怎么应付,心里有数。” 说话间,杨振武从暗处走来,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妥了。五十名护卫都是青锋营的好手,领队的王虎您认识,去年黑风岭的事就是他办的。十辆加固马车,外表普通,内里都加了铁板,就算遇到劫匪的箭矢也能抵挡一阵。” 谢青山点头:“粮草呢?” “按您的吩咐,每辆车底都有夹层,藏了干粮、清水和药材。银票分藏在三辆车里,就算丢了一辆也不碍事。另外……”杨振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这是赵员外让带的,说是江南通用的盐引和茶引,必要时可以当钱用。” 谢青山接过木盒,心中感慨赵员外想得周到。 盐引、茶引是朝廷颁发的专卖凭证,在各地几乎可以当硬通货使用。 有了这个,路上打点官府、应付盘查都方便许多。 远处传来马蹄声,赵文远骑马赶来,翻身下马:“承宗,我爹让我送这个来。” 他递上一份路引文书,上面盖着凉州府衙和江南几个州府的官印。 “这是……”谢青山翻开一看,竟是完整的商队通关文牒,从凉州到江宁府沿途所有关卡的批文都齐了。 赵文远笑道:“我爹说,既然要伪装成商队,就得装得像。这是他用赵家在江南的关系弄来的,绝对真货。沿途关卡见了,不会为难。” 谢青山心中温暖。赵家父子为了他这次出行,真是费尽了心思。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谢青山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山阳城。 城墙在晨曦中勾勒出雄浑的轮廓,城楼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这座他一手建设起来的边城,如今已初具规模,百姓安居,商旅往来。 “走吧。”他轻声道。 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许二壮骑马跟在谢青山身边,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城门,忽然叹道:“说起来,咱们许家村离江宁府也就二百里地。当年从村里到县城,都觉得远得不得了。现在倒好,从凉州到江宁,三千里路,想想都腿软。” 谢青山笑了:“二叔怕了?” “怕倒不怕,就是觉得……世事难料。”许二壮摇头,“七年前,咱们还在许家村那个土院子里,为了一顿饱饭发愁。现在呢?你是一州之主,我是商会会长,还要千里迢迢回老家迁坟。这要搁以前,说出去谁信?” 是啊,谁信呢? 谢青山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心中也是感慨。 七年前,他三岁,是个被宗族赶出家门的拖油瓶。七年后,他十一岁,是掌控凉州的封疆大吏。 这条路,他走了七年。 而现在,他要往回走,走一条归乡的路。 车队出凉州,入关中,一路向东。 起初几日,沿途还算平静。官道上车马不多,偶有商队相遇,也都是匆匆交错而过。 护卫们警惕性很高,每过十里就要派人前出探查,夜间宿营更是岗哨严密。 谢青山倒不觉得紧张。他前世读史,知道这个时代虽然乱,但官道上总体还算安全,真正的危险在荒郊野岭,在那些官府管不到的地方。 让他感慨的,是沿途所见民生。 六月正是夏收时节,按说该是农忙热闹的时候。可一路行来,田间地头却少见人影。 偶尔见到几个农夫,也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二叔,你看那边的麦田。”谢青山指着路旁一片田地,“麦子都黄了,却没人收割。” 许二壮顺着望去,果然见到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穗沉甸甸地垂着,本该是丰收景象。可田埂上杂草丛生,田里也不见人影。 “奇怪了,”许二壮皱眉,“这时候不该抢收吗?再不下镰,一场雨就全毁了。” 车队继续前行,在下一个村子外,他们看到了答案。 村口聚集着几十个村民,正围着一个穿皂隶服色的公差吵闹。 那公差骑在马上,趾高气扬,手里挥舞着一纸文书。 “……每亩加征三斗,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抗税,就抓去衙门打板子!”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哭求:“差爷,行行好吧!去年就加了两次税,村里实在拿不出来了。您看这麦子还没收,哪来的粮食交税啊?” “没粮食?”公差冷笑,“没粮食就拿人抵!你家不是有个十五岁的闺女吗?送她去织造局做工,顶三年的税!” 老农脸色煞白,连连磕头:“差爷,使不得啊!我闺女才十五,去了那种地方……” “少废话!”公差一鞭子抽在老农背上,“三日之内,要么交粮,要么交人!走!” 公差打马而去,留下村民们在村口哭嚎。 谢青山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幕,拳头握得紧紧的。 许二壮也看见了,气得脸色发青:“这帮狗官!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王虎策马过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谢青山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他何尝不想管?可他现在是卧病在床的凉州同知,是伪装成商人的谢青山。 一旦暴露身份,别说迁坟,恐怕连江宁都到不了。 车队默默绕过村子,继续前行。 许二壮闷闷不乐,许久才叹道:“承宗,看到这些,我就想起咱们凉州。要是没你去修渠引水,没你搞那个储备库制度,凉州的百姓,恐怕也是这样。” 谢青山沉默。 是啊,凉州现在百姓安居,不是因为这世道变好了,而是因为他用现代的知识和管理方法,硬生生在乱世中开辟出一方净土。 可这净土能维持多久? 京城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杨党官员,会容许凉州这个异类存在吗? “二叔,”他忽然问,“你说,为什么朝廷要加税?” “还能为什么?贪呗!”许二壮愤愤道,“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富得流油,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 “不止。”谢青山摇头,“新皇登基,选秀充实后宫,封赏杨党官员,这些都要钱。钱从哪来?只能加税。而且我听说,福王……现在该叫永昌帝了,他在登基前就欠了不少债,都是杨党替他打点关系花的钱。现在当了皇帝,自然要还。” 许二壮瞪大眼睛:“还有这种事?”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烧钱的游戏。”谢青山淡淡道,“只是这钱,最终都要百姓来出。” 车队又行了几日,进入河南地界。 这里的景象更加凄惨。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尔见到人影,也都是拖家带口逃荒的流民。 缓了一天,车队在洛阳城外休整。 洛阳曾是前朝都城,本应繁华。可如今的洛阳城,城墙破败,城门守卫懒散,进城出城的百姓个个面带菜色。 谢青山让车队在城外驿站歇脚,自己带着许二壮和王虎,装作采购货物的商人,进城查探。 城内街道倒是还算整洁,但商铺大多关门,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 唯一热闹的地方,是城东的集市,那里正在卖人。 是的,卖人。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跪在路边,脖子上插着草标。有父母卖儿女的,有丈夫卖妻子的,还有自卖自身的。 价钱便宜得令人心酸,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只要三斗米。 “造孽啊……”许二壮不忍再看。 王虎低声道:“大人,河南去年大旱,今年又闹蝗灾,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谢青山闭上眼睛。 他前世读史书,看到“人相食”三个字时,总觉得那只是文字,离自己很远。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看着活生生的人被像牲畜一样买卖。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世界。 “走吧。”他转身离开,声音有些沙哑。 回到驿站,谢青山独自在房间里坐了许久。 许二壮端来晚饭,见他脸色不好,劝道:“承宗,别想太多了。这些事……咱们管不过来。” “我知道。”谢青山苦笑,“凉州三十万人,我已经竭尽全力。可看到这些,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能做更多,如果能改变更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许二壮认真道,“凉州的百姓,哪个不念你的好?就说咱们村,当年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呢?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银。这都是你带来的。” 谢青山点点头,心里却更加沉重。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句话,他现在有了切身体会。 七月初三,车队进入江宁府地界。 越靠近江宁,沿途景象反而好了许多。农田里有了劳作的人影,村庄里升起了炊烟,官道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 “到底是江宁府,”许二壮感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谢青山却知道,这只是表象。 江宁府作为北方重镇,又靠近江南富庶之地,确实比内陆州县好些。 但这“好些”,也只是相对而言。真正富的,是城里的世家大族;穷的,还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 第73章 :我来接先生去凉州 七月初五,车队抵达江宁府华亭县境内。 江宁府虽属北地,但因靠近江南,气候比凉州舒服许多。 时值盛夏,道路两旁绿树成荫,稻田里禾苗青青,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 “二叔,让车队在城东十里那片树林里隐蔽休整。”谢青山吩咐道,“我带王虎和两个护卫进城,你们在此等候。” 许二壮担忧道:“承宗,你一个人进城太危险了。” “放心,我只是去拜会恩师。”谢青山换上更普通的布衣,将佩剑藏在包袱里,“人少反而不会引人注意。” 华亭县城不大,城墙有些年头了,青砖上爬满了苔藓。 城门守卫松散,几个老兵靠在阴凉处打盹,对进出行人只是随意瞥两眼。 谢青山带着王虎三人顺利入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西的巷子。 这里比三年前更破败了。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无光。 静远斋在巷子深处,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色,“静远”二字依稀可辨。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清冷的气息。 谢青山抬手轻叩门环。 许久,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打开门,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宋先生的影子,应该是先生的儿子宋知礼。 “请问宋清远先生在家吗?”谢青山拱手道,“学生谢青山,特来拜见。” “谢青山?”宋知礼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比他矮半头的少年,“你……你是那个凉州同知谢青山?” “正是。” 宋知礼连忙开门:“快请进!父亲在家!” 院子比三年前更显萧条。原本种满花草的花圃,如今只剩几株枯黄的杂草。 石桌上的棋盘落满灰尘,屋檐下挂着的竹风铃也不见了。 正屋里,宋清远先生正在伏案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谢青山时,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 “青……青山?” 三年不见,宋先生竟老了许多。原本乌黑的头发已花白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有些佝偻。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 谢青山快步上前,撩起衣摆跪下:“学生谢青山,拜见恩师!” 宋清远连忙扶起他,双手颤抖着:“快起来!快起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他上下打量着谢青山,眼中泛起泪光:“高了,壮了,也……也沉稳了。好,好啊!” 谢青山鼻子发酸:“先生,您……您怎么……” 他想问“您怎么老成这样”,却问不出口。 宋清远苦笑着摆摆手:“老了,自然就老了。倒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凉州那边……” “学生是秘密回来的。”谢青山压低声音,“这次回来,一是要迁坟,二是要接先生去凉州。” “迁坟?接我?”宋清远一愣。 谢青山将京城局势、凉州现状、以及自己的打算一一说了。最后道:“先生,江宁已非治学之地,静远斋门可罗雀,您何必在此苦守?凉州虽僻,却有广阔天地。学生已在筹建‘明伦书院’,正缺先生这样的山长。” 宋清远沉默良久,摇头道:“青山,你的心意为师明白。但为师年过半百,故土难离。况且……若此时随你去凉州,世人会怎么说?会说宋清远穷途末路,去依附学生……” “先生!”谢青山急道,“您何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当年您在静远斋教导我们,常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京城那些人,只顾争权夺利,哪管百姓死活?凉州虽偏,却是实实在在为民做事的地方。那里更需要先生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且……先生,您看看这院子,看看知礼。静远斋已经多久没有学生了?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几天?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知礼想想。他才十五岁,难道要在这破败的院子里蹉跎一生?” 宋清远看向儿子。宋知礼低着头,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 “父亲,”宋知礼轻声道,“谢师兄说得对。咱们在这里……确实没有出路了。不如去凉州,也许……也许能帮谢师兄做点事。” 宋清远长叹一声,走到窗前,看着院中荒芜的花圃。 许久,他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好,为师随你去凉州。但有一点,为师不是去依附你,是去凉州教书育人。书院山长之职,为师可以担任,但要凭真才实学,不是凭师生关系。” 谢青山大喜:“这是自然!学生已在凉州为先生备好静室,临窗可见祁连雪峰,推门可闻书声松涛。先生定会喜欢的!” “何时动身?”宋清远问。 “学生要先办迁坟之事,大约需要三五日。”谢青山道,“先生可趁这几日收拾行李。五日后,学生派人来接您和知礼。” 宋清远点头:“好。为师这几日也收拾收拾,把该带的书都带上。” 谢青山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先生,这些您先拿着,置办些路上用的东西。五日后,我们城外十里亭见。” 宋清远没有推辞,接过银票,感慨道:“青山啊,你这孩子……终究还是这么重情义。” 告别宋先生,谢青山连夜出城,与车队会合。 第二天,车队来到许家村。 三年过去,许家村变化不大。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还在,只是更破旧了。 远处那片竹林还在,只是稀疏了许多。 车队在村外树林里隐蔽,谢青山只带许二壮和十个护卫进村。 刚进村口,就遇到了熟人,铁蛋的爹,许铁柱。 “二壮?承宗?”许铁柱正在井边打水,看到他们,水桶都掉地上了,“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 许二壮快步上前:“铁柱哥!是我们!我们回来了!” 动静惊动了村里人,很快,村民们从各个屋里涌出来。 “二壮回来了!” “承宗!是承宗!” “天呐,真是承宗!长这么大了!”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又哭又笑。 老族长许三爷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谢青山的手:“承宗啊,听说你当大官了?在凉州?好啊,好啊,咱们许家村出人物了!” 谢青山恭敬行礼:“三爷爷,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老族长抹着眼泪,“就是惦记你们。大仓呢?他娘呢?都好吗?” “都好,都好。”谢青山连声道,“我爹我娘,我奶奶,还有承志,都好。这次回来,就是接爷爷回家的。” 提到爷爷,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老族长叹了口气:“你爷爷……是个好人啊。当年村里谁家有事,他都帮忙。你们要迁坟,村里人都帮忙。” 谢青山道:“三爷爷,这事要快,最好今晚就办。我怕夜长梦多,有人捣乱。” 老族长点头:“明白。你们先去坟地,我让村里青壮都去帮忙。” 许家村的坟地在后山,离村子不远。许老头的坟在一片松林旁,坟头收拾得干净,看得出常有人打扫。 谢青山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爷爷,孙子来接您回家了。” 许二壮也跪下磕头,泣不成声:“爹,儿子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您。现在要接您去凉州,咱们一家团聚……” 村民们拿着工具来了,在老族长的指挥下,开始动土。他们动作小心,尽量不损坏棺木。土一点点挖开,露出黑色的棺盖。 整个过程顺利得出奇。 不到两个时辰,棺木完整取出,护卫们小心地抬上特制的马车,用油布仔细包裹,固定牢固。 谢青山看着空了的墓穴,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转身对老族长道:“三爷爷,我爷爷的灵柩迁走后,这里还要麻烦村里照看。我留两百两银子,请您找人重修坟茔,就当是个衣冠冢。” 老族长连连摆手:“要什么银子!都是自家人……” “一定要收。”谢青山坚持,“另外,村里这些年对我们许家的照顾,青山铭记在心。这次回来匆忙,没带什么礼物,这些干粮和银子,分给村里人,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让护卫搬来几袋干粮,又掏出银票。 老族长看着银票,手都抖了:“这……这太多了……” “不多。”谢青山道,“三爷爷,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村里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去凉州找我。只要我谢青山在一天,许家村就是我的根。” 老族长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 处理完许家村的事,已是深夜。 谢青山没有休息,带着车队赶往十里外的谢家村。 那里是谢家祖坟所在,也是生父谢怀瑾长眠的地方。 谢家村比许家村大些,曾经是附近有名的富村。可如今看去,村子也破败了许多,好些大宅院都荒废了。 车队在村外隐蔽,谢青山只带王虎和二十名护卫进村。 谢家祖坟在村子北面,占地不小,看得出曾经的气派。 可如今,坟地里荒草丛生,墓碑东倒西歪,一片破败景象。 谢怀瑾的坟在祖坟靠东的位置,墓碑还算完整,坟头也还算干净。 谢青山走到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沉默良久。 他从怀中掏出母亲给的那块玉佩,放在墓碑前:“爹,儿子来接您了。娘让我告诉您,我们都好,让您放心。从今往后,您不再是一个人了,爷爷陪着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他站起身,正要让护卫动土,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火光。 一群人举着火把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谢怀仁。 三年过去,谢怀仁更胖了,脸上的横肉堆着,眼中依然是熟悉的贪婪与算计。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谢家族人,个个拿着棍棒锄头。 “谢青山!”谢怀仁厉声喝道,“你还有脸回来?” 谢青山平静地看着他:“我为何没脸回来?” “你……你过继给许家,改姓许承宗,早已不是谢家人!”谢怀仁指着坟地,“现在竟敢来动谢家祖坟,迁你生父的灵柩,你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谢青山笑了,“当年你逼我母亲交田产,将我们母子赶出家门时,可曾想过我是谢家人?可曾想过我生父尸骨未寒?” 谢怀仁脸色一变:“那……那是族里的决定!” “族里?”谢青山环视他身后那些谢家族人,“哪些族里?是你,还是你身边这些……趋炎附势之辈?” 谢家族人大多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谢怀仁见势不妙,声音软了几分:“青山,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现在有出息了,是谢家的荣耀。可迁坟这事,实在不合规矩。不如这样,你生父的坟,我们谢家好生修缮,每年清明隆重祭拜。你呢,也常回来看看,咱们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谢青山打断他,“谢怀仁,我时间有限,没空跟你废话。今夜这坟,我迁定了。你若识相,就让开;若想拦,别怪我不客气。” 谢怀仁恼羞成怒:“谢青山!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这谢家村还是我说了算!来人,给我拦着,谁敢动土,就打断谁的腿!” 谢家族人举着棍棒上前,与护卫对峙。 谢青山叹了口气,对王虎道:“都绑了,堵上嘴,别闹出太大动静。” “是!” 王虎一挥手,二十名护卫如猛虎下山,瞬间制住了谢家族人。 这些护卫都是青锋营精锐,对付几个村民简直易如反掌。 谢怀仁被两个护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团,呜呜地说不出话。他瞪大眼睛看着谢青山,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欺凌的孤儿了。 谢青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冰冷: “谢怀仁,当年你欺我孤儿寡母时,可曾想过有今天?我告诉你,我谢青山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今夜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让你从此在江宁府消失。” 他站起身,对护卫们道:“动土,起棺,动作快点。” 护卫们开始行动。谢怀瑾的棺木比许老头的还要破旧些,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不到一个时辰,棺木起出,小心抬上马车。 整个过程,谢家族人都被绑着堵着嘴,只能眼睁睁看着。 谢青山最后看了一眼谢家祖坟,对王虎道:“给他们松绑,我们走。” 护卫们给谢家族人松了绑,但没收了他们的棍棒。谢怀仁瘫坐在地上,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中,浑身发抖,半天站不起来。 一个族人颤声问:“三爷,现在……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谢怀仁吐掉嘴里的布团,眼中闪过怨毒,“去县城报官!就说……就说有强盗盗墓!” “可是……”族人犹豫,“谢青山他……” “走!”谢怀仁吼道,“咱们走!” 车队连夜离开谢家村,与许二壮会合时,已是四更天。 “怎么样?”许二壮急切地问。 “都办妥了。”谢青山道,“但谢怀仁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后肯定会报官。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江宁府。” “可是宋先生那边……” “现在就去接。”谢青山当机立断,“王虎,你带十个人,跟我去城西巷子接宋先生。二叔,你带车队往北走,我们在十里亭会合。” “好!” 车队分头行动。 谢青山带人赶到静远斋时,天已微亮。宋清远和宋知礼早已收拾妥当,两个简单的包袱,几箱书籍。 “先生,事情有变,我们必须立刻走。”谢青山简短解释。 宋清远点头:“明白。知礼,上车。” 护卫们帮忙搬书箱,一行人匆匆离开静远斋。 刚出巷子,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喧哗声,是衙门的差役来了。 “快走!”谢青山低喝。 众人加快脚步,从另一条小巷穿出,直奔城外。 十里亭,车队已在等候。宋家父子上车后,车队立刻启程,向北疾行。 马车里,宋清远看着渐渐远去的华亭县城,眼中有些怅然,但更多的是释然。 “父亲,”宋知礼轻声道,“咱们真的要去凉州了?” “嗯,去凉州。”宋清远拍拍儿子的手,“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车队一路北行,中午时分已离开江宁府地界。 谢青山这才松了口气,对宋清远道:“先生,委屈您了,走得这么匆忙。” 宋清远摇头:“无妨。倒是你,这次迁坟,怕是得罪了不少人吧?” “不得罪也得罪了。”谢青山淡淡道,“从当年他们逼我母亲开始,这仇就已经结下了。如今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看向窗外,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农夫正在劳作。 “先生,您看这些百姓。他们只求一口饱饭,一个安身之所。可京城那些人,为了权力,什么都做得出来。太子死了,瑞王死了,接下来……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殃。” 宋清远叹息:“是啊,这世道……所以你要在凉州开辟一方净土?” “不敢说净土,”谢青山道,“但至少,让那里的百姓能安居乐业,让孩子们能读书识字,让老人能安度晚年。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宋清远看着这个只有十一岁,却已肩负重任的学生,眼中满是欣慰。 “青山,为师这一生教过不少学生,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不是因为你的天赋,而是因为你的心。这颗为民的心,比什么都珍贵。” 谢青山郑重道:“学生不敢忘先生教诲。” 第74章 :他们宁可死,也不会出卖他 七月初七,清晨。 华亭县衙的大门被擂得震天响,值夜的差役打着哈欠打开门,就见谢怀仁带着一群谢家族人,衣衫不整、满脸惊恐地冲了进来。 “大人!青天大老爷!不好了!有强盗!强盗盗墓啊!”谢怀仁扑倒在堂前,涕泪横流。 县令孙德才被从后堂请出来时,脸上还带着睡意。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在江宁府这地方当了八年县令,早已磨平了棱角,只求平安度日。 “何事喧哗?”孙德才皱眉坐下。 谢怀仁连滚爬爬到堂前,哭喊道:“大人!昨夜有一伙强人闯入我谢家祖坟,将我堂弟谢怀瑾的棺椁盗走了!他们……他们还把我们全族人都绑了,堵了嘴,简直无法无天!” “盗墓?”孙德才一愣,“可少了陪葬之物?” “这……这倒没有。”谢怀仁迟疑道,“但那是我堂弟的尸骨啊!入土为安,现在尸骨都被盗了,这……这简直丧尽天良!” 孙德才捻着胡须,心中疑惑。盗墓贼图的是财,哪有只盗尸骨不拿陪葬的? 况且谢家虽曾富过,但这些年早已败落,祖坟里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你可看清那伙人的模样?”孙德才问。 “看清了!为首的是个少年,十一二岁年纪,穿着绸缎衣裳,气度不凡。他……他是谢青山!”谢怀仁咬牙切齿,“就是我那过继出去的堂侄,如今在凉州当官的谢青山!” “谢青山?”孙德才猛地坐直身子。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四岁半的秀才案首,七岁半的解元,八岁的状元,十一岁的凉州同知。 这些事迹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华亭县出了这样的人物,他这个县令自然知晓。 但谢青山回江宁了?还盗了自己生父的坟? “你确定是谢青山?”孙德才沉声问。 “千真万确!”谢怀仁信誓旦旦,“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当年他过继给许家,现如今翅膀硬了,回来报复了!” 孙德才沉吟片刻,道:“此事蹊跷。谢青山如今是朝廷命官,凉州同知,为何要千里迢迢回江宁盗自己生父的坟?况且盗墓是大罪,他岂会不知?” “大人有所不知!”谢怀仁急道,“谢青山此人最是记仇!当年他母子被我谢家……咳咳,有些误会,他一直怀恨在心。如今回来报复,连自己生父的尸骨都不放过,简直畜生不如!” 堂下谢家族人也纷纷附和:“是啊大人,那谢青山心狠手辣,昨夜把我们全绑了,还威胁说要让我们谢家消失!” 孙德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虽没了解过谢青山,但朝野清流对这位“神童”的评价,多是“聪慧仁厚”“治政有方”。 凉州苦寒之地,在他治理下短短三年便改天换地,这样的人,怎会做出盗墓这等龌龊事? 但谢怀仁言之凿凿,又不像完全说谎。 “来人,”孙德才吩咐道,“去许家村查探,看昨夜是否有车队经过。再去城西巷子,问问静远斋的宋先生,谢青山是否来过。” “是!” 同一时间,华亭县城最大的客栈“悦来居”里,陈文龙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喝酒。 这位吏部尚书的公子,半年前奉父命来江宁府办事,实则是避风头,京城权力斗争太激烈,陈仲元怕儿子卷进去,便打发他来江南享清福。 “公子,再来一杯嘛~”小妾娇声劝酒。 陈文龙哈哈一笑,正要喝,房门被敲响了。 “公子,有要事禀报。”是随从陈福的声音。 陈文龙不耐烦道:“进来。” 陈福推门进来,见小妾在场,犹豫了一下。 “说吧,什么事?” “公子,刚得到消息,谢青山回江宁了。” “什么?!”陈文龙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谢青山?他敢回来?” “千真万确。”陈福低声道,“昨夜谢家祖坟被盗,谢怀瑾的棺椁被挖走了。谢怀仁去县衙报案,说就是谢青山干的。” 陈文龙眼睛一亮:“谢青山盗自己生父的坟?他想干什么?” “据说是要迁坟去凉州。”陈福道,“许家村那边也有动静,许老头的坟也被迁了。” “迁坟……”陈文龙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眼中闪过精光,“好个谢青山,这是要斩断与江宁的一切联系啊。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凉州扎根,要跟朝廷对着干了。” 他忽然大笑起来:“天助我也!父亲正愁找不到收拾谢青山的借口,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了!私自离任、千里迁坟、还绑人威胁,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罢他的官,拿他的罪!” 陈福担忧道:“可是公子,谢青山如今是凉州同知,手握兵权。咱们在江宁,人手不足,恐怕……” “怕什么!”陈文龙冷笑,“他这是私自行动,身边肯定没带多少人。你现在立刻去县衙,让孙德才调兵追捕。再派人去江宁府,调五百府兵过来。我要活捉谢青山,押送京城,给我父亲一个大礼!” “是!” 陈文龙越想越兴奋。 当年,他被谢青山羞辱,父亲陈仲元也被谢青山多次顶撞。 这仇他一直记着。如今机会来了,他怎么能放过? “谢青山啊谢青山,”他对着窗外狞笑,“这次看你怎么逃!” 孙德才派出的差役很快回来了。 “大人,许家村那边确实有车队经过,昨夜迁走了许老头的坟。村里人说,是许家后人回来迁坟,还留了银子和干粮。” “许家后人?许大仓还是许二壮?” “听说是许二壮,还有一个少年,应该就是谢青山。” 孙德才心中了然。迁坟是孝道,谢青山千里迢迢回老家迁生父和养祖父的坟,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情有可原。 至于谢怀仁说的“盗墓”“绑人”,恐怕是谢家当年亏欠谢青山母子,如今谢青山强势归来,谢怀仁心怀怨恨,添油加醋罢了。 正想着,陈福带着陈文龙的手令来了。 “孙县令,陈公子有令,立刻调兵追捕谢青山!”陈福趾高气扬,“谢青山私自离任,擅离职守,又强迁祖坟,绑人威胁,已犯下大罪。陈公子已派人去江宁府调兵,你这边先派人去追,务必不能让他逃出江宁地界!” 孙德才心中一沉。 陈文龙是陈仲元的儿子,他得罪不起。 可谢青山也不是好惹的,那可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陈管家,此事……此事还需查证。”孙德才斟酌道,“谢青山毕竟是朝廷命官,若无确凿证据就追捕,恐怕……” “证据?”陈福冷笑,“谢怀仁的供词不是证据?许家村的村民不是证人?孙县令,陈公子的意思很明白,要么你派人去追,要么你这县令就别当了!” 孙德才脸色一白。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陈仲元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任免。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么得罪得起? “下官……下官这就派人。”孙德才咬牙道,“来人,让王捕头带二十名差役,立刻去追谢青山的车队!” “二十人?”陈福不满,“谢青山身边肯定有护卫,二十人怎么够?把县衙所有差役都派出去!再征集乡勇,凑够一百人!” “这……县衙还要维持治安……” “治安重要还是捉拿要犯重要?”陈福拍案,“孙县令,你可想清楚了!” 孙德才无奈,只得下令:“让王捕头带所有差役,再征集五十乡勇,立刻去追!” 陈福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对了,许家村那些人,知道谢青山的去向,把他们带来审问!” 半个时辰后,许家村的村民被带到了县衙。 老族长许三爷被推到堂前,孙德才还没开口,陈福就抢先问道:“老头,谢青山去哪了?说!” 许三爷看着这阵势,心中明白几分,沉声道:“老朽不知道什么谢青山。昨夜是许家后人回来迁坟,迁完就走了,去哪了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陈福冷笑,“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打!” 差役上前就要动手。 “住手!”孙德才喝道,“陈管家,这是本官的衙门!” 陈福斜眼看他:“孙县令,陈公子说了,此事关系重大,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你要是不忍心,就回避吧。” 孙德才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陈福阴冷的眼神,最终还是颓然坐下。 陈福一挥手:“打!” 差役的板子落下,许三爷年事已高,几板子下去就吐血了。 “说!谢青山去哪了?”陈福逼问。 许三爷吐出一口血水,咬牙道:“不知道!” “继续打!” 板子又落下。 许家村的村民们在堂下看得目眦欲裂,几个年轻人想冲上来,被差役按住了。 “三爷爷!” “住手啊!” 许三爷渐渐支撑不住,意识模糊,但嘴里依然喃喃:“不知道……不知道……” 陈福失去耐心,拔出佩刀,架在许三爷脖子上:“老东西,再不说,我就砍了你!” 许三爷睁开眼睛,看着陈福,忽然笑了:“你……你们这些狗官……永远……永远别想找到承宗……” “找死!”陈福手起刀落。 鲜血喷溅。 许三爷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堂外的天空。 “三爷爷!!” 许家村村民的哭喊声响彻县衙。 陈福擦擦刀上的血,冷冷道:“拖出去。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被拉上来审问,但无论怎么打,怎么逼,所有人都咬定一句话: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谢青山去哪了,就算知道,也不会说。 那是他们许家村的孩子,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的希望! 他们宁可死,也不会出卖他。 第75章 :穷途末路 七月初八,谢青山的车队快要进入山东地界。 一路上还算顺利,虽然有几次遇到关卡盘查,但凭着赵员外准备的路引文书,都顺利通过了。 但谢青山心中始终不安。 昨夜在谢家村闹出那么大动静,谢怀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虽然当时绑了人堵了嘴,但迟早会有人报官。 “大人,”王虎策马过来,低声道,“后面有尾巴。” 谢青山心中一凛:“多少人?跟了多久了?” “大约五六骑,跟了有二十里了。看装扮像是官府的探马。”王虎道,“要不要……” “先别动手。”谢青山沉吟,“让他们跟,我们加速前进。” 车队加快速度,但那些探马也紧追不舍。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山谷休整。谢青山刚下马车,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就急匆匆回来了。 “大人,不好了!”护卫脸色煞白,“华亭县那边出事了!陈文龙在江宁,听说您回来迁坟,调了府兵追捕。许家村……许家村的老族长被杀了!” “什么?!”谢青山如遭雷击。 许二壮也冲过来:“你说什么?三爷爷……三爷爷被杀了?” 护卫红着眼睛:“是陈文龙的管家陈福动的手,就因为在堂上逼问您的去向,三爷爷不说,就被……就被砍了。许家村还有十几个村民被打成重伤。” 谢青山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 许三爷爷……那个慈祥的老人,那个在他最困顿时偷偷塞给他窝头的老人,那个在许家村德高望重的族长…… 就因为他,被杀了。 “陈……文……龙!”谢青山咬牙切齿,眼中迸出从未有过的杀意。 许二壮更是悲愤交加,拔出刀就要往回冲:“我跟他们拼了!” “二叔!”谢青山一把拉住他,“冷静!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那三爷爷就白死了吗?!”许二壮吼道,“还有那些乡亲!他们都是因为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谢青山声音颤抖,“这个仇,我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护卫:“追兵有多少?离我们多远?” “陈文龙调了五百府兵,还有华亭县的一百差役乡勇,总共六百人。现在离我们大约八十里,最迟明天中午就能追上。” 六百人。 谢青山心中一沉。他这边只有五十护卫,就算青锋营精锐,也不可能以一敌十。 更何况还要保护宋先生、保护两具灵柩。 “大人,现在怎么办?”王虎问。 谢青山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分兵。” “分兵?” “对。”谢青山道,“王虎,你带四十人,护送宋先生和两具灵柩,连夜赶路,不要停,直奔凉州。这些加固马车都给你,一定要保证灵柩和宋先生的安全。” “那您呢?” “我带十个人,和我二叔,留下来断后。”谢青山平静道,“我们引开追兵,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王虎急道,“太危险了!您是一州之主,不能冒这个险!断后的事交给我,您跟车队走!” “是啊承宗!”许二壮也道,“要断后也是我断后,你不能留下!” 谢青山摇头:“陈文龙要的是我。只有我在,才能引开追兵。你们放心,我有办法脱身。” 正说着,宋清远先生从马车上下来,神色凝重:“青山,为师都听到了。你不能留下,太危险了。” 谢青山走到宋清远面前,撩起衣摆跪下:“先生,学生不孝,让您受惊了。但如今形势危急,只有分兵才能保全。您和两位亲人的灵柩必须安全抵达凉州,这是学生的责任。至于学生自己……学生自有分寸。” 宋清远看着跪在地上的学生,眼中泛起泪光:“青山,你这是……” “恩师如父。”谢青山郑重道,“学生既然拜您为师,就要对您负责。请先生成全。” 宋清远长叹一声,扶起谢青山:“好,为师答应你。但你要答应为师,一定要活着回来。” “学生答应。” 谢青山转身对王虎道:“王虎,宋先生和灵柩就交给你了。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证他们安全抵达凉州。” 王虎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大人放心!王虎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完成任务!” “起来。”谢青山扶起他,“我相信你。” 夜幕降临,车队分作两路。 王虎带着四十名护卫、十辆马车,载着宋先生和两具灵柩,向北疾行。 谢青山带着许二壮和十名护卫,留在原地,开始布置陷阱。 第二天,中午。 陈文龙亲自带着六百追兵,追到了山谷。 这位尚书公子骑在马上,满脸兴奋。他已经得到消息,谢青山的车队就在前面不远。 “公子,前面有车队停留的痕迹。”探马来报。 “好!全速追击!”陈文龙一挥马鞭。 队伍冲进山谷,却见谷中空无一人,只有几辆破旧的马车停在路边。 “怎么回事?”陈文龙皱眉。 话音未落,两边山坡上忽然射出数十支箭矢。 “有埋伏!” 惨叫声响起,冲在前面的差役倒下十几个。 陈文龙大惊失色,连忙勒马后退:“反击!给我反击!” 府兵们张弓搭箭向山坡射去,但箭矢射出,却只惊起几只飞鸟。 山坡上早已空无一人。 “追!他们跑不远!”陈文龙气急败坏。 队伍继续追击,但没走多远,又踩中了陷阱。 地上挖了陷坑,铺了草皮,马匹踏上去,连人带马摔进坑里,坑底还插着削尖的木桩。 “小心陷阱!” 队伍速度慢了下来。 就这样,一路追,一路中埋伏。谢青山带着十一个人,利用地形和陷阱,硬生生拖住了六百追兵一天一夜。 但代价是惨重的。 十名护卫,已经战死三人,重伤两人。剩下的五人也个个带伤,箭矢耗尽,刀刃卷口。 又熬了一天,傍晚。 谢青山一行人躲进了一片密林。连续两天的逃亡和战斗,已经让他们精疲力尽。 更糟的是,谢青山病了。 他毕竟只有十一岁,身体还未长成,连续两天的紧张、劳累,加上夜里露宿着凉,终于支撑不住,发起高烧。 “承宗,你怎么样?”许二壮摸着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没事……”谢青山声音沙哑,“二叔,我们到哪了?” “快到徐州地界了。”许二壮道,“只要过了徐州,就是山东,离凉州就近了。” 正说着,外面放哨的护卫急匆匆跑进来:“大人,追兵又来了!这次……这次有三百人,把我们包围了!” 谢青山挣扎着站起来:“走!” 一行人继续逃。 但谢青山实在走不动了。他浑身发烫,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二叔,你们走吧。”他喘息道,“我……我拖累你们了。” “说什么胡话!”许二壮蹲下身,“上来,二叔背你!” “不行……你背着我,谁都跑不了……” “少废话!”许二壮不由分说,把他背到背上,“抱紧了!” 许二壮背着谢青山,在密林中狂奔。剩下的五名护卫护在左右,且战且退。 箭矢从身后射来,一个护卫中箭倒下。 “老王!” “别管我!快走!” 又跑了一里地,又一个护卫被追上,乱刀砍死。 许二壮眼睛通红,但他不能停,背上是他侄儿,是他许家的希望。 “二叔……放我下来……”谢青山虚弱道,“你们走……” “闭嘴!”许二壮吼道,“要死一起死!二叔这辈子值了!有你这个侄儿,值了!” 剩下的三名护卫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齐声道:“大人快走!我们断后!” “你们……”谢青山泪流满面。 他来到这个世界七年,有许家这样的亲人,有这样的部下,值了。 但正因为值,他才不能连累他们。 “二叔,放下我。”谢青山忽然平静下来,“杨党要的是我。只要我在,他们就不会全力追你们。你们还有机会逃。” “不行!”许二壮死死背着他,“我答应过大哥,答应过娘,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二叔!” “要死一起死!”许二壮咬牙,“承宗,二叔没本事,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二叔知道,家人就是家人,死也不能丢下!” 三名护卫也跪了下来:“大人,我们也不走!” 谢青山闭上眼睛,一滴清泪流下。 那就一起吧。 来到这个世界,有家人,有朋友,有师长,有部下,他不亏。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照进林子。 第76章 :他累了,让他休息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忽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雀鸟叫。 “啾啾——啾啾啾——” 许二壮一愣。 这叫声……是许家村猎户联络的暗号! 他连忙回应:“咕咕——咕咕咕——” 密林深处,一个人影飞奔而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许二壮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哥?!”许二壮失声叫道。 来人正是许大仓! 谢青山也惊呆了:“爹?!你怎么……” 许大仓没有时间细说,直接蹲下身:“上来!” 许二壮把谢青山放到许大仓背上,许大仓背起儿子,沉声道:“跟着我!” 他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速度奇快,在密林中穿梭如履平地。 许二壮和三名护卫连忙跟上。 许大仓一边跑一边说:“我买了马车在山脚下,跟我来!” 他们在密林中七拐八绕,竟然甩开了追兵。 半个时辰后,终于出了林子,山脚下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上车!” 众人上车,许大仓一扬马鞭,马车疾驰而去。 马车上,谢青山烧得迷迷糊糊,但紧紧抓着父亲的衣服:“爹……你怎么来了……” 许大仓一边赶车一边道:“你走之后,爹每天都去城门口等。大前天看到王虎将军带着宋先生和你爷爷、生父的棺椁回来了,却不见你,爹就知道出事了。立马回家取了干粮银票,骑上马就来找你。” 许二壮红着眼睛:“大哥,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爹是猎户,追踪是看家本事。”许大仓道,“我一路打听,日夜赶路,跟着你们留下的痕迹找。正好发现了一条山背面的小路,就把马车停在这里,上山找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幸亏……幸亏赶上了。” 谢青山靠在父亲背上,感受着颠簸,却觉得无比安心。 父亲来了。 那个沉默寡言,却如山一般可靠的父亲,来了。 他终于控制不住,晕了过去。 谢青山再次醒来时,已是两天后。 他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毯子,高烧已经退了。马车正在行驶,窗外是熟悉的北方景色。 “承宗,你醒了?”许二壮惊喜道。 谢青山撑起身子:“二叔,我们到哪了?” “已经进凉州地界了。”许二壮笑道,“大哥赶车赶了两天两夜,换了三匹马,总算赶回来了。” 谢青山看向车外,果然,远处已经能看到凉州特有的土黄色山峦。 “爹呢?” “在外面赶车呢。”许二壮道,“大哥这趟可累坏了,但说什么也不肯休息,非要亲自把你送回家。” 谢青山掀开车帘,看见父亲许大仓的背影。 那个宽厚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但依然稳稳地握着缰绳。 “爹。” 许大仓回过头,见他醒了,眼中闪过欣慰:“醒了就好。再有一个时辰就到山阳了。” “爹,谢谢你。”谢青山声音哽咽。 许大仓摆摆手:“谢什么。是爹没本事,让你受这么多苦。” “不,”谢青山摇头,“是儿子连累您了。您本来可以在家安稳过日子,却要为了我千里奔波,冒险救人……” 许大仓沉默片刻,道:“承宗,你是爹的儿子。爹虽然没本事,但儿子有难,爹就是拼了命也要救。这是做爹的本分。” 简单的话语,却让谢青山泪流满面。 许二壮也抹着眼睛:“大哥,这次要不是你,我们……我们真要交代在那林子里了。” 许大仓道:“其实也是运气。我本来想从正面找你们,但看到那么多官兵,就知道硬闯不行。正好运气不错,在这片山里看到有条小路,就绕过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在山脚下等了一天,干粮都快吃完了,正打算换个地方找,就听到山上有动静。悄悄摸上去,就看见你们被围住了……” 说到这里,许大仓的声音有些颤抖:“爹这辈子,没这么怕过。看到你被二壮背着,后面那么多追兵……爹差点以为要来不及了。” 谢青山从车里爬出来,坐到父亲身边,轻轻靠在父亲肩上。 许大仓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儿子的背。 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坐着,马车在官道上行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二壮看着这一幕,眼中带泪,嘴角却带着笑。 七月十三,傍晚,马车驶入山阳城。 守城士兵认出了马车,连忙开城门,同时派人去府衙报信。 马车刚进城门,就看见前方街道上站满了人。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杨振武、赵员外、赵文远……凉州的核心官员几乎全来了。 更远处,是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 马车停下,谢青山被许二壮扶下车。 看到儿子虚弱的样子,李芝芝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儿子放声大哭:“承宗!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胡氏也颤巍巍地走过来,摸着孙子的脸,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承志抱着哥哥的腿:“哥哥,你生病了吗?” 谢青山摸摸弟弟的头:“哥哥没事。” 杨振武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大人!末将护卫不力,让大人受险,请大人责罚!” 谢青山扶起他:“杨将军快起,此事与你无关。王虎呢?宋先生呢?灵柩呢?” “都安全抵达了。”林文柏道,“王虎将军四五天前就回来了,宋先生安排在府衙后院静养,两具灵柩暂存在城西寺庙,等您回来安排下葬。” 谢青山松了口气:“好,好……” 话未说完,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承宗!” “大人!” 众人惊呼。 许大仓一把抱起儿子:“他累了,让他休息。” 谢青山这一病,迷迷糊糊躺了三天。 期间他时梦时醒,一会儿梦见许三爷爷浑身是血地站在坟前,一会儿梦见密林中箭矢横飞,一会儿又梦见父亲宽厚的背脊。 每次惊醒,额头上都搭着温热的棉巾,耳边是母亲轻柔的哼唱声。 七月十六的下午,他终于退了烧,神志清醒过来。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糊着红窗花的窗棂,夕阳的余晖把窗纸染成暖橙色。 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味和……葱花饼的香气? “哥哥醒了!”许承志的小脑袋探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喊,屋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李芝芝端着药碗快步进来,眼圈还是红的,嘴角却扬起笑容:“承宗,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胡氏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件簇新的棉布里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快把这衣裳换了,病中出的汗,别又着凉。” 许二壮从门外探头,嘿嘿一笑:“承宗,你醒了?” 话音未落,许大仓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面汤清亮,上面铺着金黄的煎蛋和翠绿的葱花,香味扑鼻。 “爹……”谢青山嗓子还有些哑。 许大仓把面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点点头:“不烧了。先把面吃了,你奶奶烙的饼,你娘煎的蛋,你二叔撒的葱花。” 谢青山忍不住笑了。一笑,眼眶却有点热。 许承志爬上床,挨着哥哥坐,小声道:“哥哥,你这几天睡觉老说梦话,一会儿喊‘快跑’,一会儿喊‘爹’。娘晚上都不睡觉,一直守着你。” 李芝芝轻轻拍了小儿子的屁股一下:“就你话多。” 胡氏却道:“承志没说错!承宗啊,以后可不许这么吓唬人了!你爹回来那天,脸白得跟纸似的,背着你进门时手都在抖。你娘这三天眼泪就没干过!” 许大仓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中酸胀得厉害。 他端起面碗,热气熏着眼眶:“我以后……再也不让你们担心了。” “这话中听!”胡氏拍手,“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承志,别挨着你哥,让他好好吃饭。” 许承志吐吐舌头,乖乖爬下床。 谢青山吃了一口面,温暖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是家的味道,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味道。 正吃着,外间传来赵文远的声音:“承宗醒了吗?我们能进来吗?” “进来吧。”谢青山道。 赵文远、林文柏、杨振武几人轻手轻脚进来,见谢青山在吃面,都松了口气。 杨振武搓着手:“大人,您可算醒了!这几天把我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 林文柏笑道:“杨将军那是吃辣锅吃的,别赖给着急。” “什么辣锅?”谢青山好奇。 赵文远解释:“这不是看您病着,大家心里着急,又帮不上忙吗?我爹就说,不如聚在一起吃个火锅,热热闹闹的,去去晦气。结果杨将军贪嘴,专挑辣锅吃……” 许二壮插话:“他还不信邪,非说我们北地汉子吃辣不行,结果第二天就哑了嗓子,哈哈哈!”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杨振武老脸一红:“我那是……那是风寒!对,风寒!” 说说笑笑间,一碗面见了底。谢青山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心里也暖融融的。 他看着围在床边的家人和朋友,忽然觉得,那些追杀、那些阴谋、那些京城的刀光剑影,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了。 他有家,有亲人,有朋友,有这片愿意为之奋斗的土地。 这就够了。 窗外,晚霞漫天,倦鸟归巢。 山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声渐息。 屋里,药香混着饭香,笑语夹杂着关怀。 谢青山靠在床头,听着家人的闲聊,朋友的玩笑,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春天来了,凉州大地开满野花,孩子们在新建的书院里读书,老人们坐在太阳底下唠嗑,父亲和二叔在院子里修补农具,母亲和奶奶在厨房忙碌,承志追着一只花蝴蝶满院子跑…… 而他,就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宁。 后面两天,谢青山身体好转,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第一件事,就是安葬爷爷和生父。 地点选在凤凰山,与之前选的一样。两座新坟并排而立,墓碑一新一旧。 葬礼比原计划更隆重。不仅凉州官员全来了,还有许多百姓自发前来,送上纸钱香烛。 宋清远先生也来了,站在坟前,久久不语。 葬礼结束后,谢青山把宋先生请到府衙。 “先生,一路辛苦。”谢青山亲自奉茶。 宋清远接过茶,叹道:“辛苦的是你。青山,这次的事……为师都听说了。许家村的乡亲……。” 谢青山垂下了眼眸,“是学生连累了他们。这个仇,学生会报。” 宋清远看着他,忽然道:“青山,你知道为师为什么如此信你么?” “学生不知。” “因为在这里,为师看到了希望。”宋清远道,“在江宁,在京城,那些当官的只知道争权夺利,哪管百姓死活?但在凉州,你是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开渠引水,垦荒屯田,通商惠工,养民练兵……这些事,那些大人物不屑做,你却做得实实在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山阳城的街景:“这一路北上,为师看到了太多苦难。河南大旱,山东蝗灾,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但进了凉州,景象截然不同,百姓安居,商旅繁荣,孩童有书读,老人有所养。” 他转身,看着谢青山:“这就是你创建的凉州,这就是希望。青山,为师这一生,教书育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现在,为师在凉州看到了这个希望。所以为师来了,不是避难,是来尽一份力。” 谢青山肃然起敬:“先生高义。” “明伦书院何时开建?”宋清远问。 “已经选好址了,就在城东。”谢青山道,“只是现在……京城那边恐怕会有动作,书院的建设可能要推迟。” 宋清远点头:“为师明白。但书院可以先筹备,教材可以先编写,先生可以先招募。青山,教育是百年大计,越是乱世,越不能停。” “学生明白。”谢青山道,“那就拜托先生了。” 第77章 :兴尽悲来 夜晚,许家小院从未这般热闹过。 谢青山大病初愈,胡氏硬是张罗了两桌酒席。 堂屋摆一桌,给林文柏、杨振武、赵员外这些贵客; 灶间摆一桌,许二壮、王虎、赵文远几个不拘礼数的挤在一起,吃酒划拳,声震屋瓦。 李芝芝忙进忙出,添菜添酒,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 胡氏坐在主位上,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嗔怪许大仓“怎么不劝承宗多吃些”,许大仓便默默往儿子碗里又夹了块红烧肉。 许承志挨着哥哥坐,小脸吃得油汪汪,还不忘炫耀:“哥哥,我现在会背好几首诗了。” 背到一半卡了壳,挠挠头,惹得满堂大笑。 赵文远举杯:“承宗,这一杯敬你大难不死。来,干了!” 谢青山笑着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杨振武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道:“大人,您是不知道,您病这几天,可把兄弟们急坏了!王虎那厮跪在您房门口,拉都拉不起来!” 王虎涨红了脸:“杨将军,您少说两句!” “怎么,敢做不敢当?”杨振武哈哈大笑,“我跟您说大人,王虎这小子,平日里杀人不眨眼,那天跪着哭得跟娘们儿似的……” “杨振武!”王虎抄起酒碗就要泼他,两人闹成一团。 林文柏摇头失笑:“谢师弟,你看凉州这些武夫,哪里还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周明轩接话:“军人什么样?军人是打给外人看的。自己人面前,就该是这样。” 吴子涵点头:“对,自己人面前还端着架子,那叫假正经。” 郑远难得开口:“有道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谢青山也笑,笑着笑着,笑容却有些恍惚。 他想起七年前,许家小院还是三间土房,逢年过节也不过多炒两个鸡蛋。 爷爷还在时,总把他抱在膝头,用粗糙的手摸他的脑袋:“咱们承宗将来一定有出息。” 爷爷没等到他有出息。 他想起许家村的老族长,那个颤巍巍拄着拐杖,却硬挺着脊梁的老人。 陈文龙的刀砍下去时,老人家最后喊的是“承宗”,还是“快跑”? 他想起密林里倒下的护卫,那个叫老王的,四十多岁,家在永昌城,媳妇刚给他生了个闺女,还没满周岁。 中箭倒下时,说的是“别管我,快走”。 他想起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还没见过爹。 满堂的笑声,像隔着厚厚的水幕,忽远忽近。 谢青山端起茶杯,发现杯中已空。他换了一盏酒,悄悄起身。 夜已深,客人们陆续散去。 许二壮醉得走不动道,被许大仓架回屋。 李芝芝收拾碗筷,胡氏给许承志洗漱,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谢青山独自坐在院中,手里攥着那壶酒。 月亮半圆,冷冷清清地挂在槐树枝头。夏夜的蝉鸣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在催命。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喝酒。 前世他不爱喝,觉得苦,觉得涩。今生他才十一岁,家里人不让他沾。 但今夜他想喝,想尝尝这又苦又涩的滋味。 酒入愁肠,那些压在心头的画面,再也压不住了。 许三爷爷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堂外的天空。 老王从马上栽下去,胸口插着箭,嘴里还在喊“快走”。 谢怀仁被绑在地上,呜呜挣扎,眼中是惊恐,也是怨毒。 还有更早的。 爷爷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胡氏扑上去哭得昏过去,许大仓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权力可以杀人,不需要刀。 那年他八岁,还未中状元,原以为中了状元从此可以保护家人。可爷爷还是没等到,死在腊月廿八,死在陈文龙的手里。 而他,连报仇都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 后来他羽翼未丰,凉州初定,朝廷盯着他,杨党盯着他,他连一滴眼泪都不敢在人前流。只在夜里,蒙着被子,无声地哭。 再后来他不哭了。他告诉自己,要强大,要等,要忍。 他等来了太子暴毙,瑞王暴毙,福王登基。 他等来了陈文龙追到江宁,许家村惨案,密林追杀。 他等来了许三爷爷的死,老王他们的死,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目的、因他而死的人。 可他还要等多久? 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等到那个“时机成熟”? 又灌了一口酒,更辣,更苦。 他想起七年前,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那时他三岁,在亲父死后,躺在谢家茅屋的草堆里,听外面谢怀仁逼母亲交田产。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我长大,等我考取功名,一切都会好起来。 七八年后,他十一岁,他当了官,掌了权,有了兵,有了地盘。 然后呢? 然后他亲眼看着,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聪明,就能改变命运。 可现实告诉他:在权力面前,努力和聪明都不值一提。没有足够的力量,连亲人的尸骨都护不住。 他又想起那天在密林里,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被父亲背着,一路狂奔。 他记得父亲的背很宽,很暖,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他趴在那个背上,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 也第一次感到如此羞愧。 他是凉州同知,是三十万百姓的“谢青天”,是人人称颂的神童状元。 可危难时刻,救他命的不是他的官职,不是他的才智,而是父亲那双猎户的腿,和一颗做爹的心。 他算什么青天? 他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 酒壶见底了。 谢青山靠在槐树上,仰头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 月亮不说话。 月光清冷,照着千年前的古人,也照着千年后的他。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句子: “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今夜的家宴,那么热闹,那么圆满。 母亲笑了,奶奶笑了,承志背诗时的得意。满堂宾客,觥筹交错,仿佛天下太平,岁月静好。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流过的血,擦干净了,地上也还有痕迹。 他可以用功名利禄填满许家的院子,可以用欢声笑语掩盖内心的空洞,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不再是那个三岁的孩子了。 不再是那个以为考取功名就能改变一切的少年。 他见过血,杀过人,背负着几十条人命的债。那些为他而死的人,用他们的命,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 在这个世道,善良是奢侈品,仁慈是软肋。你不去争,不去斗,不去狠,就有人来抢你的,杀你的,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而他,已经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脚步声轻轻响起。 许大仓走到院中,在儿子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父子俩并排靠着槐树,一个喝酒,一个沉默。 许久,许大仓开口:“你喝的是酒吧。” 谢青山一愣,随即苦笑:“瞒不过爹。” “你才十一,不该喝酒。”许大仓顿了顿,“但爹知道,你心里苦。” 谢青山没说话。 许大仓也没再问,只是陪他坐着,看月亮。 又过了很久,谢青山轻声问:“爹,你恨不恨我?” 许大仓转头看他。 “爷爷是因为我死的。”谢青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许家村的三爷爷,也是因为我死的。还有老王,还有那些护卫……他们都是替我死的。” “如果不是我,爷爷不会得罪陈文龙。如果不是我,许家村不会遭殃。如果不是我要迁坟,那些乡亲……” 他说不下去了。 许大仓沉默片刻,忽然道:“承宗,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谢青山摇头。 “是你爷爷死那天。”许大仓望着月亮,声音低沉,“那天你爷爷说要去镇上买年货,爹该陪他去的。可爹想着家里的柴火还没劈完,想着年后再陪他也一样……” 他顿了顿:“结果你爷爷就再也没回来。” 谢青山握紧了酒壶。 “爹后来常想,要是那天陪他去了,会怎样?”许大仓声音平静,“可能一起死,可能护住他,可能啥也改变不了。但至少,爹不用后悔一辈子。” 他转头看着儿子:“承宗,你爷爷死的时候,你才七八岁。孩子能做什么?你连刀都握不稳。可现在你做了什么?你把凉州建起来了,你把仇人的名字记住了,你把你爷爷的尸骨接到凉州来安葬了。” “爹这辈子没本事,不会说话。但爹知道,你爷爷在地下,不会怪你。他只会心疼你,心疼你那么小就要扛这些。” 谢青山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看着空了的酒壶,忽然道:“爹,儿子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报仇。”谢青山一字一句,“为爷爷,为许家村的乡亲,为所有因我而死的人。” 许大仓沉默。 “儿子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儿子可能会死,可能会连累全家,可能会……” “那就去做。” 谢青山抬头。 许大仓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是爹的儿子,爹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有善心,这是你的好。可这世道,光有善心不够。该争的时候要争,该狠的时候要狠。”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肩上:“爷爷的仇,乡亲的仇,你要去报。爹帮不了你太多,但爹会在家等你。不管多久,不管你能不能回来,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谢青山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起身,对着父亲,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许大仓扶起他,什么都没说。 月光下,父子俩对坐无言。 谢青山把壶中最后一点酒洒在地上。 以酒酹地,敬亡魂。 敬许三爷爷。 敬老王。 敬所有因他而死的人。 敬那个天真善良、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的自己。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被保护的孩子。 他要做那个保护别人的人。 用刀,用血,用命。 谢青山回到房中,已是子时。 他没有点灯,和衣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奇怪的是,当那个决定做出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不再纠结要不要争,要不要狠。那些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争,怎么狠。 陈文龙,陈仲元,杨廷和,福王,不,现在该叫永昌帝了。 这些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那些成大事者,无不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 他想起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权谋之术,如今却要一一用上。 不是他变了。 是这世道逼他变。 他想起穿越之初,曾暗自庆幸:幸好穿到太平年景,不用像那些穿越乱世的前辈,天天打打杀杀。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太平?什么太平? 宗族逼死寡嫂,世家把持朝堂,皇帝杀侄夺位,贪官鱼肉百姓。 这世道,从来就没有太平过。 只是他以前站得太低,看不见。 如今他站高了,看见了,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想起宋先生说过的话:“为政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可宋先生也说过:“乱世用重典,行大善者不拘小仁。” 他以前不懂什么叫“不拘小仁”。 现在懂了。 有些时候,杀人是为了救更多人。 有些时候,狠心是为了不辜负那些为你死去的人。 他想起密林里,老王倒下时说的“别管我”。 他们不怕死吗?怕。 但他们更怕他死。 因为他活着,凉州的百姓才能活着。因为他活着,那些死去的人才没有白死。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谢青山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握紧了拳头。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 万籁俱寂。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摸进来,蹑手蹑脚地爬上床,钻进被窝,挨着谢青山躺下。 “承志?”谢青山轻声问。 “嗯。”许承志小声道,“哥哥,我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哥哥不回来了。”许承志往他怀里缩了缩,“梦见你骑在马上,一直走一直走,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谢青山心中一软,搂住弟弟:“哥哥不会不回来的。” “真的?” “真的。” 许承志放心了,打了个哈欠:“哥哥,你刚才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在院子里乘凉。” “一个人乘凉多没意思,”许承志嘟囔,“下次叫上我,我陪你。” “好。” “拉钩。” “拉钩。” 黑暗中,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 许承志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谢青山低头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圆嘟嘟的,眉头舒展开,嘴角还带着笑。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刚来许家时,承志还没出生。如今,这孩子已经四岁半了,会背《三字经》,会追蝴蝶,会在噩梦里害怕他不回来。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不是宏大的“天下苍生”,不是虚无的“青史留名”,而是这些具体的、鲜活的、触手可及的人。 承志,爹,娘,奶奶,二叔。 宋先生,陈夫子,林师兄,杨将军,赵文远。 凉州城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百姓。 他们才是他来这世上一遭的意义。 他们才是他愿意用命去搏的未来。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远山轮廓由黑转青,鸟雀开始啁啾。 谢青山轻轻抽出被弟弟压麻的手臂,给他掖好被角。 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清凉,新鲜,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院中,许大仓已经在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 胡氏在灶间忙碌,炊烟升起,米香飘散。 李芝芝在廊下缝补衣裳,针脚细密,神情温柔。 许二壮揉着宿醉的太阳穴从屋里出来,被胡氏骂了一顿,讪讪地去挑水。 谢青山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迈步走向府衙。 背影笔直,脚步坚定。 他已决定自己的路。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 这条路,他走定了。 晨光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像一束光。 第78章 :以后,称呼我为主公 七月十八,辰时。 凉州府衙议事厅。 谢青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凉州全境舆图。几日的休养已让他褪去病容,眉宇间只剩下沉静的锐利。 “扩军进展如何?”他问。 杨振武起身禀报:“回大人,新兵已募足两万,连同一万老兵、一万预备役,凉州军现有五万人整。青锋营扩充至八百人,骑兵营三千,步营两万,弓营五千,工营三千,剩下的是辎重后勤。” “装备呢?” “白龙山铁矿本月出铁六万斤,已打造钢刀四千把,强弓一千张,箭矢五万支。只是……”杨振武顿了顿,“盔甲产量跟不上,目前只够装备青锋营和骑兵营。” 谢青山点头:“盔甲优先供给一线部队。工营加紧生产,另外招募铁匠,待遇从优。” “是。” 林文柏接话:“谢师弟,粮食储备目前够全州军民吃十个月。商会已从草原购入三千匹战马,从西域购入五百峰骆驼,运力大增。” 赵文远道:“江南那边,我爹的老关系愿意暗中供粮,但价格涨了三成。走海路到登州,再转陆运,两个月可到一批。” “价钱不是问题。”谢青山道,“有多少收多少。” 周明轩皱眉:“谢师弟,咱们这么大动作,京城那边肯定收到风声了。猜测朝廷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闯进来,单膝跪地:“大人!京城来使已到城外,说是……宣旨!” 众人神色一凛。 “多少人?”谢青山问。 “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太监,带了一队锦衣卫。” 杨振武霍然起身:“大人,我这就去点兵——” “不急。”谢青山抬手制止,声音平静,“请天使进城,议事厅接旨。” 半炷香后,议事厅大门洞开。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昂首而入,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 他穿着绛红蟒袍,腰悬牙牌,下巴抬得能接露水。 厅内凉州官员分列两侧,谢青山端坐主位,没有起身。 太监扫了一眼,尖声道:“谢青山接旨——” 谢青山没动。 太监脸色一沉:“谢青山,你想抗旨不成?” “念。”谢青山淡淡道。 太监气得浑身发抖,但想起临行前陈尚书的交代,还是忍气吞声地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凉州同知谢青山,擅离职守,私离辖地,致州政荒废,边防空虚。又强迁祖坟,滋扰地方,绑人威胁,民怨沸腾。着即革去凉州同知之职,押解进京,交刑部论罪。凉州政务由新任知府周培盛接管,钦此。” 圣旨念完,厅内死寂。 太监收起圣旨,皮笑肉不笑:“谢大人,哦不,现在该叫谢青山了。接旨吧,收拾收拾,随咱家进京。咱家这人好说话,路上只要你听话,咱家也不为难你。” 无人应答。 太监等了等,不耐烦道:“怎么,还要咱家请你?” 谢青山终于开口,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周培盛?” 太监一愣,随即扬起下巴:“周大人乃礼部侍郎周延之子,陈尚书的得意门生,才干卓著,治理凉州绰绰有余。怎么,谢大人有何指教?” 谢青山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太监无端脊背发凉。 “周公公,”谢青山端起茶盏,“你可知凉州上一任新知府是谁?” 太监皱眉:“自然是周培盛周大人……” “我说上一任。”谢青山打断他,“姓刘,名文炳。陈仲元的连襟,杨廷和的门生。” 太监脸色微变。 “他死在来凉州赴任的路上。”谢青山吹了吹茶沫,“土匪杀的。黑风寨,听说过吗?” 太监不说话了。 谢青山放下茶盏,盏底碰触桌案,发出轻轻一声。 “现在,朝廷又派来一位新知府。”他抬眼看着太监,“周培盛。周侍郎之子,陈尚书门生。巧得很。” 太监后退一步:“谢青山!你……你什么意思?” 谢青山没理他,看向堂下:“诸位,这道圣旨,你们怎么看?” 杨振武踏前一步:“放他娘的狗屁!大人为凉州呕心沥血,朝廷不赏也就罢了,还要拿人?这样的旨,不接!” 林文柏沉声道:“谢师弟,这道圣旨处处透着蹊跷。擅离职守、迁坟滋事,皆非常赦不原之罪,为何要押解进京、交刑部论罪?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 周明轩冷笑:“周培盛?我在京城时就听说过此人,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连个举人都没考中,靠着父荫捐了个监生。他懂什么叫治理?他凭什么接管凉州?” 吴子涵直言:“谢师弟,你进京就是死路一条。陈仲元、杨廷和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出刑部大牢。” 郑远只说了一个字:“走。” 太监越听越不对,色厉内荏道:“你们……你们想造反吗?谢青山!咱家可是奉旨而来,你若敢抗旨,就是谋反!诛九族的大罪!”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冰初裂,像刀锋出鞘。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太监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咱家……咱家姓周,是司礼监的……” “周公公。”谢青山点头,“你方才说,接旨进京,随你上路。” 周公公硬着头皮:“正是。” “若我不接呢?” 周公公后退一步:“谢青山,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带了锦衣卫,你若抗旨,当场就能拿你!” 谢青山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来人。” 王虎大步上前:“在!” “周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谢青山淡淡道,“请他下去休息,好生款待。” “是!”王虎一挥手,四名青锋营卫士涌入,瞬间制住了周公公和四名锦衣卫。 “你们……你们干什么!”周公公尖叫,“咱家是天使!是钦差!你们敢——” 王虎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戛然而止。 谢青山看向那四名锦衣卫:“朝廷的旨意,你们只是奉命行事。给你们一个机会,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可免一死。” 四名锦衣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谢大人,我们真的只是奉旨押送……” 谢青山没再看他,对王虎道:“锦衣卫不留活口。” “是!” 刀光闪过,四颗人头落地。 鲜血溅上周公公的蟒袍,他瘫软在地,裤裆已湿了一片。 “饶命……谢大人饶命……”周公公牙齿打战,“咱家说……咱家什么都说……” 谢青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说吧。” 周公公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是……是陈尚书……陈仲元大人授意的!”他哆嗦道,“他说谢……谢青山此人,才具非凡,又掌凉州精兵,若不为朝廷所用,必为大患。趁他私自离任、有把柄在手,必须……必须押解进京,以绝后患!” “周培盛呢?” “周知府……不,周培盛已在半路!”周公公道,“只等咱家……只等小人拿下谢大人,他就入主凉州。凉州军由杨振武暂领,这是陈尚书许给杨将军的,说只要杨将军归顺朝廷,可升任大同总兵……” 杨振武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老子稀罕他那破总兵?” 谢青山抬手制止他,继续问:“京城对凉州,到底什么打算?” 周公公不敢隐瞒:“陈尚书说,凉州……凉州已成心腹之患。谢大人若不除,日后必成割据之势。此次若能押解进京最好,若不能……若不能……” “若不能怎样?” “若不能,朝廷已密令大同、太原、榆林三镇,各调两万兵马,随时准备……准备西征凉州!” 厅内一片倒吸凉气声。 谢青山神色不动:“西征?朝廷哪里来的六万兵?” “这……小人不知……”周公公哭道,“谢大人,小人只是传旨的,这些也是听陈尚书随口说的!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 谢青山沉默片刻,对王虎道:“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 周公公被拖下去时,还在哭喊:“谢大人饶命……谢大人饶命啊……” 厅内重归寂静。 众人看着谢青山,等待他开口。 谢青山放下茶盏,盏底碰触桌案,发出轻轻一声。 他抬起头。 “都听见了。” 无人应答。 “朝廷要拿我进京,刑部论罪。周培盛在来的路上,等着接管凉州。三镇六万兵,随时准备西征。”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诸位,我该怎么办?” 沉默。 林文柏深吸一口气:“谢师弟,凉州离不开你。你进京,必死无疑。” 杨振武咬牙:“大人,咱们反了!” 周明轩摇头:“还不是时候。凉州五万兵,守城有余,攻伐不足。若与朝廷正面开战,就算能胜,也是惨胜。” 吴子涵道:“可若不反,难道眼睁睁看着大人被押走?” 郑远看着谢青山,一字一句:“大人,请决断。”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是等待的目光,也是托付的目光。 谢青山缓缓起身,走到厅中,站在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旁。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你们知道,我这次回江宁,见到了什么吗?” 无人回答。 “我见到了许家村的老族长。”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老人家七十多岁了,腿脚不便,拄着拐杖。当年我在许家村时,他常偷偷塞窝头给我。” “陈文龙派人审问他,问我的去向。老人家不说。他们打他,他还是不说。陈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最后一次,他说,你们这些狗官,永远别想找到承宗。” 谢青山停顿了一下。 “然后刀就砍下去了。” 厅内寂静如死。 “我还在密林里失去了三名护卫。”他继续,“老王,永昌城人,媳妇刚给他生了个闺女,还没满周岁。他中箭倒下时,说的是‘别管我,快走’。” “我甚至不知道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他们跟了我两年,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 谢青山抬起头,看着众人。 “我过去总以为,只要我忍,只要我等,只要我足够强大,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可我发现我错了。” “许三爷爷死了,老王死了,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护卫,他们都在等我强大起来,可都没等到那一天。”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现在,朝廷要我进京。进京之后会怎样?” “刑部大牢,三堂会审,屈打成招。然后秋后问斩,或者一杯鸩酒,一尺白绫。陈仲元不会让我活着走出京城。” 他看着众人。 “这就是我的下场。” 杨振武双目赤红:“大人!我们绝不让你进京!” 林文柏声音发颤:“谢师弟……” 谢青山抬手,制止了他们。 “我谢青山,”他缓缓道,“三岁丧父,随母改嫁,寄人篱下。四岁半考中秀才,七岁半中解元,八岁中状元。八岁到十一岁,我在这凉州三年,开渠引水,垦荒屯田,通商惠工,养民练兵。”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无人应答。 “是为了有朝一日,被人像猪狗一样押进京城,任人宰割?”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我不去。” 三个字,掷地有声。 “这道圣旨,凉州不接。” 他转身,面朝众人,一字一句: “从今日起,凉州不再奉大周朝廷号令。谁来传旨,杀谁。谁来夺权,杀谁。谁来西征,杀谁。” “退无可退,无需再退。” 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他,目光从震惊,到动容,到燃烧。 杨振武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愿为大人效死!” 林文柏跟着跪下:“愿为大人效死!”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王虎…… 一个接一个,满厅的人齐刷刷跪倒。 “愿为大人效死!” 谢青山看着他们,胸口滚烫。 他想起密林里老王的血,想起许三爷爷睁着的眼睛,想起父亲背着他狂奔时粗重的喘息。 那些人用命,换他活着。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以后——” 就在这时,林文柏抬起头,正要说话:“大人,我们……” 谢青山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林文柏,看着杨振武,看着满厅跪倒的部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坚定,不容置疑: “以后,称呼我为主公。” 满厅死寂。 林文柏愣住了,杨振武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词,太沉重了。 主公,不是长官,不是上官,不是大人。 主公,是效忠之人,是追随之人,是将身家性命托付之人。 是君王。 谢青山迎着他们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等待他们接受,或者不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 杨振武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粗豪的汉子,眼眶通红,郑重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地: “末将杨振武,拜见主公!” 林文柏紧随其后,深深伏身:“臣林文柏,拜见主公!”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王虎…… 一个接一个,满厅的人叩首下去。 “臣周明轩,拜见主公!” “臣吴子涵,拜见主公!” “臣郑远,拜见主公!” “臣赵文远,拜见主公!” “臣王虎,拜见主公!”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谢青山站在原地,看着满厅跪倒的部下。 他想起七年前,许家村的土屋里,奶奶胡氏给他端来一碗稀粥,说:“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他想起四年前,静远斋的竹影下,宋先生用戒尺点着书卷,说:“为政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想起三年前,冰河之战的战场上,杨振武浑身浴血,说:“大人,鞑靼退了!” 他想起两天前,许家小院的月光下,父亲许大仓按着他的肩,说:“你爷爷在地下,不会怪你。他只会心疼你。” 那些过往,那些面孔,那些声音,汇聚成河,奔涌向前。 他低下头。 “起来吧。” 声音很轻,却落地有声。 “从今往后,凉州不是谁的凉州。” “是我们自己的凉州。” 第79章 :周培盛死了 周培盛死了。 死在来凉州赴任的路上。 死在距离山阳城一百八十里的地方。 死在五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消息传到凉州府衙时,是七月二十日傍晚。 谢青山正在与杨振武商议边防部署,王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主公,周培盛那边……出事了。” 谢青山抬起头:“说。” “咱们派去的兄弟们还没动手,”王虎咽了口唾沫,“他自己先把自己作死了。” 杨振武一愣:“什么意思?” 王虎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那周培盛带着五千将领,说是将领,其实就是京城和各地塞来的纨绔子弟,等着凉州平定后过来摘果子的。一路上浩浩荡荡,招摇过市。 到了凉州地界,这厮不知收敛,反而更加嚣张,见凉州路边庄稼长得好,竟派人去割了喂马。 当地百姓当然不干,围上来理论。 周培盛的马队直接冲进人群,踩死三个村民,重伤十几人。 然后,他就走不了了。 不是凉州军动的手。 是村民。 两千多个村民,拿着锄头镰刀,围了周培盛的营地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周培盛带人突围,被一个老农一锄头砸下马,当场毙命。 五千人一哄而散,跑的跑,逃的逃,被村民追着打死了两百多个,剩下的全让附近驻防的凉州军抓了,被咱们关起来了。 杨振武听完,愣了半天,忽然拍着大腿狂笑:“哈哈哈哈!死了?被老百姓一锄头砸死的?哈哈哈!陈仲元那老狗知道不得气吐血!” 王虎也忍俊不禁:“那老农现在还在县衙里,吓得直哆嗦,说不知道那人是什么知府,只当是来抢粮的土匪。林大人让属下问主公,该怎么处置?” 谢青山沉默片刻,起身道:“走,去看看。” 县衙后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旁边跪着他两个儿子,都是三十来岁的庄稼汉。 见谢青山进来,老农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草民……草民真的不知道那是官啊!草民只当他抢粮的土匪!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谢青山上前扶起他:“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农不敢起,只是哭:“草民杀了官,要杀头的……草民不怕死,就是……就是我这两个儿子还小,求大人饶他们一命……” 他两个儿子都已经三十多了,但在父亲眼里,永远都是孩子。 谢青山心中酸楚,温声道:“老人家,你没有杀官。你杀的是土匪。” 老农一愣。 “周培盛,”谢青山一字一句道,“擅闯凉州地界,纵马践踏农田,冲撞百姓致死,形同土匪。凉州百姓奋起自卫,打死土匪,何罪之有?” 老农呆呆地看着他。 谢青山转向王虎:“传令各县,通缉周培盛。就说此人涉嫌杀害凉州百姓,畏罪潜逃,生死不论。有发现其下落者,赏银百两。” 王虎会意:“属下明白。” 老农终于反应过来,趴在地上就要磕头,谢青山一把扶住:“老人家,你回去吧。好好把地里的庄稼收了,那是你们一家的嚼谷。以后若再有人来抢粮,还这么打。凉州的土地,凉州的百姓,谁也不能欺负。” 老农泪流满面,拉着两个儿子,给谢青山磕了三个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杨振武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道:“主公,下一步怎么办。” 谢青山没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周培盛死了,几千人被俘,消息传回京城,周延,陈仲元会疯,杨廷和会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永昌帝,也会疯。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战争了。 七月二十二,凉州府衙议事厅。 谢青山坐在主位,下方是凉州文武核心。 林文柏先开口:“主公,周培盛一事,京城那边已有反应。我们的暗桩传回消息,周延在朝会上当场昏厥,永昌帝摔了三个茶杯,下令大同、太原、榆林三镇即刻出兵。” 杨振武冷笑:“六万大军?他们调得齐吗?” “调得齐。”赵文远接话,“我爹通过商路打听到,朝廷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三镇各出两万,由大同总兵张烈挂帅,即日西征。粮草辎重从沿途州县征调,说是三个月内必平凉州。” 周明轩皱眉:“张烈?就是那个号称‘张铁壁’的张烈?” “就是他。”杨振武道,“此人用兵稳健,擅守不擅攻。当年在辽东守过五年,鞑子愣是没啃动他一块城墙。朝廷派他来,摆明了是想围而不攻,耗死咱们。” 吴子涵道:“耗?咱们有储备库,有商会,有草原通路,耗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朝廷六万大军在外,一天要多少粮草?他们耗得起?” 郑远开口,只有两个字:“民心。” 众人沉默。 是啊,民心。 六万大军压境,百姓不可能不怕。一旦恐慌蔓延,储备库再足也撑不住。 谢青山始终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看向他。 “主公,”林文柏轻声道,“您有何打算?” 谢青山抬起头。 “朝廷六万大军,从大同出发,走官道,到凉州边境要多久?” 杨振武算了算:“正常行军,二十五天到三十天。加上粮草辎重,最多四十天。” “四十天。”谢青山点点头,“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张烈擅守不擅攻,那就让他守。他想围凉州,咱们就让他围。” 众人面面相觑。 谢青山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一点:“榆林。” “榆林是大军后路,粮草转运之地。张烈六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这些粮食从哪来?从沿途州县征调,从后方转运。转运的枢纽在哪里?榆林。” 他手指又向右移动:“大同。” “大同是三镇之一,也是张烈老巢。他若倾巢而出,大同还剩多少守军?五千?三千?” 杨振武眼睛亮了:“主公的意思是……” “不是跟他们打。”谢青山摇头,“是跟他们耗,耗到他们自己出问题。” “朝廷六万大军,看着多,实际能战的有多少?三镇兵互相不统属,将领之间素有嫌隙,张烈能压得住?粮草转运千里,沿途盗匪横行,能到凉州的有几成?就算到了,围城三月,冬天来了,他们怎么办?撤兵?撤兵就是败,张烈丢官,朝廷丢脸。不撤?冻死饿死。” 林文柏恍然大悟:“所以咱们只要守住,就是胜?” “守?”谢青山笑了,“守是要守的,但不是死守。” 他看向杨振武:“杨将军,凉州军五万人,能立马战的有多少?” “三万。” “好。”谢青山道,“留下两万守城,一万分散各地,坚壁清野。能带走的粮食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水井填了,道路挖断,让张烈的大军进来,什么也找不到。” 杨振武咧嘴一笑:“然后咱们再慢慢陪他玩。” “对。”谢青山点头,“王虎,青锋营八百人,分成八队,轮流袭扰。白天不露头,晚上摸进去,放火、射箭、断粮道、杀哨兵。让他们睡不安稳,吃不安稳,走不安稳。” “是!” “赵文远,商会联络草原乌洛部,请他们帮忙。不需要出兵,只需要在边境弄出点动静,让张烈以为草原要南下。他分兵去防,咱们压力就小。” “明白!” “林师兄,你负责安民。告诉凉州百姓,朝廷大军是来抢粮抢地的,守住城池就是守住自己的家。储备库开仓,每家每户发三个月粮食,让他们安心。” “是!” 一条条命令下达,整个凉州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谢青山最后看向舆图,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山阳”上。 七月二十八,山阳城北门外。 两万凉州军列阵以待,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更远处,是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站满了官道两侧。 谢青山骑马出城,身后跟着杨振武、王虎等将领。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银色软甲,腰悬长剑。十一岁的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竟有了几分凛然之气。 军队齐刷刷跪下,百姓也纷纷跪倒。 “主公!” 呼声如雷,震彻原野。 谢青山抬手,呼声渐止。 他策马上前,面对两万将士,面对数万百姓,开口。 “凉州的父老,凉州的将士。”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们知道,朝廷派大军来了。六万人,要来踏平凉州,要来捉拿我谢青山。” 一片寂静。 “他们说我擅离职守,说我强迁祖坟,说我绑人威胁。他们说的,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他们没有说。” “他们来凉州,不是为了什么王法,不是为了什么公道。他们来,是因为凉州太富了,富得让他们眼红。是因为凉州的百姓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能养孩子,能让老人安度晚年,而他们治下的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们来,是要抢走你们的地,抢走你们的粮,抢走你们的家,抢走你们的命!” 谢青山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万人怒吼。 谢青山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凉州的将士!你们可愿随我,守住这片土地?” 杨振武拔刀高呼:“愿随主公!死战不退!” “愿随主公!死战不退!” 两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谢青山看向百姓:“凉州的父老!你们可愿与我同守此城?” “愿!” 数万百姓齐声应答。 谢青山翻身下马,面对众人,郑重地单膝跪地。 “我谢青山,对天起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只要我还活着,绝不叫一个朝廷兵卒,踏入凉州半步!” 万人齐跪,哭声与呼声交织。 誓师大会后,谢青山回到府衙,已是傍晚。 刚进后院,就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胡氏正在灶间忙活,李芝芝在摆碗筷,许大仓在院里劈柴,仿佛外面那些刀光剑影,都与这个小院无关。 许承志跑过来,拉着谢青山的手:“哥哥,你今天骑马好威风!我长大了也要骑马,也要打仗!” 谢青山摸摸他的头:“打什么仗,好好读书。” “可是……” “没有可是。”谢青山蹲下身,看着弟弟的眼睛,“承志,你记住,哥哥打仗,就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打仗。” 许承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一桌。 胡氏给谢青山夹菜:“多吃点。” 李芝芝眼眶微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给儿子添汤。 许大仓沉默地吃着饭,忽然开口:“那个张烈,我听说过。” 谢青山一愣。 “当年有猎户在大同那边打过猎,听人说起过。”许大仓道,“这人打仗稳,但也胆小。当年在辽东,鞑子一来,他就缩在城里,死活不出来。鞑子围了三个月,没辙,退了。朝廷说他守城有功,升了总兵。” 谢青山若有所思:“爹的意思是……” “他胆子小,就吓他。”许大仓道,“你让人晚上去骚扰,他肯定紧张。一紧张,就容易犯错。” 许二壮插嘴:“大哥,你当年不是说,猎老虎要怎么办来着?” 许大仓道:“猎老虎,不能硬拼。要耗,要拖,要让它累。等它累了,再一箭射要害。” 谢青山心中一动。 猎户的智慧,往往比兵书更实用。 “爹,儿子记住了。” 许大仓点点头,继续吃饭。 饭后,谢青山独自在院中坐了一会儿。 月光如水,蝉鸣声声。 许大仓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承宗。” “爹。” 许大仓沉默半晌,道:“爹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但爹想好了,打仗的时候,爹跟你去。” 谢青山一愣:“爹,您……” “爹是猎户,会射箭,会设陷阱,会看地形。”许大仓道,“你手下那些兵,都是好样的。但爹不放心,爹得看着你。” 谢青山鼻子一酸:“爹,您年纪大了……” “年纪大?”许大仓难得笑了笑,“爹才三十,正当壮年。” 谢青山忽然想起,许大仓今年确实才三十岁。 只是常年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好。”他轻声道,“有爹在,儿子心里踏实。” 父子俩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山的气息。 战争就要来了。 但此刻,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只有安宁。 八月十五,中秋。 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凉州却迎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大同总兵张烈的大军,到了。 六万人马,绵延二十余里,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在距离山阳城五十里处扎下大营,开始构筑工事。 探马不断回报: “敌军扎营,深沟高垒!” “敌军分兵,往各处关隘布防!” “敌军派出斥候,探查周边地形!” 议事厅里,众将齐聚。 杨振武道:“张烈果然稳,先扎营,再布防,一步一步来。按他这个速度,围城至少还要十天。” 林文柏道:“他稳,咱们就动。主公,坚壁清野已完成,周边百里之内,一粒粮食都没给他留。” 赵文远道:“草原那边,乌洛铁木已经派人在边境演习,声势搞得很大。张烈派了五千人去西边布防,兵力分散了。” 谢青山点头:“好。王虎,青锋营今晚就开始袭扰。记住,不要硬拼,打了就跑。” “是!” “其他人,各司其职。张烈要围,就让他围。咱们慢慢跟他耗。” 众人领命而去。 谢青山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敌军营寨标志。 六万人,看着很多。 但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人数。 而是人心。 夜深了。 谢青山处理完最后一道军令,走出府衙。 街上很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透过窗纸,能看到摇曳的烛光,能闻到隐约的月饼香。 百姓们在过节。 即使城外来了一群虎狼,日子还是要过。 谢青山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见他来了,连忙行礼。谢青山摆摆手,登上城楼。 城外,五十里处,隐约可见点点火光,那是张烈的大营。 城楼上,有士兵在低声说话。 “这月饼是我娘做的,你尝尝。” “好吃!你娘手艺真好。” “等打完仗,我请你回家吃。” “好,说定了。” 谢青山站在那里,听着这些低语,忽然笑了。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权力,不是地盘,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业。 是这些普通人的普通日子。 是中秋节的一块月饼,是士兵之间的一个约定,是父亲沉默的陪伴,是母亲红着眼眶却什么也不说的汤。 他转过身,下城楼,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月光洒满城墙。 前方,小院的灯火还在亮着。 第80章 :都是佯攻,谁主攻? 八月二十,张烈大军完成合围。 六万人马,连营三十里,将山阳城围得铁桶一般。 东、南、西三面各驻两万,北面因靠近草原,只驻了五千,却挖了三道壕沟,竖起两重栅栏。 城中望去,只见旌旗如林,帐篷如云,号角声此起彼伏。 城楼上,谢青山与诸将正在观望。 杨振武指着敌营道:“张烈果然有两下子。你看他的营寨布局,东面是大同兵,西面是太原兵,南面是榆林兵。三营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北面虽然兵少,但地势开阔,又有壕沟栅栏,骑兵冲不过去。” 林文柏道:“粮草辎重集中在东营,那里是大同兵驻地,也是张烈中军所在。每日运粮车队从东边来,直接入东营,再分往各营。防守最严。” 王虎补充:“咱们的人混进去看过,东营至少有两千护卫,粮草堆积如山。想烧粮,难。” 谢青山看着敌营,沉默不语。 张烈用兵,果然稳健如山。没有冒进,没有破绽,就是一步一步,要把凉州困死。 “城中粮草能撑多久?”他问。 林文柏道:“按五万军民计算,储备库的粮食够吃十个月。加上各家各户的存粮,一年没问题。” “水源呢?” “城中有三口水井,城外白龙河被敌军切断,但井水足够饮用。浇地不行,喝水没问题。” 谢青山点点头:“那就耗着。” 杨振武皱眉:“主公,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张烈围而不攻,咱们也出不去,时间长了,士气……” “谁说咱们出不去?”谢青山打断他,看向王虎,“青锋营准备好了吗?” 王虎咧嘴一笑:“八百人,随时待命。” “今晚,让他们见识见识凉州的夜。”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八百青锋营士兵,黑衣蒙面,腰悬短刃,背负弓箭,悄无声息地摸出北门。 北门外是张烈兵力最弱的地方,但壕沟三道,栅栏两重,还有哨兵巡逻。 王虎带队,在壕沟前停下。 他打了个手势,十名士兵上前,用裹了棉布的铁钩钩住栅栏,轻轻拉倒。 栅栏无声倒下,露出后面的壕沟。 壕沟宽两丈,深一丈,底下插满削尖的木桩。 又是几个手势,二十名士兵从背上取下木板,铺在壕沟上。 木板宽三尺,刚好容一人通过。 八百人鱼贯而过,无声无息。 越过三道壕沟,两重栅栏,前方就是敌营。 营中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断。但青锋营的士兵个个都是潜行高手,借着夜色掩护,躲过一队队巡逻,摸到了粮草堆积处。 王虎低声道:“放火,射箭,制造混乱,半个时辰后退。记住,不要恋战。” 众人点头,四散而去。 片刻后,敌营东南角忽然火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惊叫声、呼喊声四起。 “走水了!粮草走水了!” “有奸细!快救火!” 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乱成一团。 黑暗中,箭矢如雨,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那边有人!” “追!” 追兵涌向箭矢来处,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黑暗。 与此同时,另一处又火起。 再一处,再火起。 整个东营乱成一锅粥。 半个时辰后,王虎带着青锋营撤出,沿着原路返回,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张烈大营烧了三十多处粮草,死伤五百余人,却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抓到。 翌日清晨,中军大帐。 张烈脸色铁青,面前跪着七八个将领,个个噤若寒蝉。 “废物!都是废物!”张烈一掌拍在案上,“六万大军,被几百人摸了进来,烧了粮草,杀了人,连根毛都没抓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大同副将孙勇硬着头皮道:“大帅,那些贼人太过狡猾,专挑防守薄弱处下手,而且……而且来去如风,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张烈冷笑,“是你无能!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夜间加倍巡逻,每营设五队游哨,互通消息。再有人摸进来,军法处置!” “是!” 众将退下,张烈独坐帐中,脸色阴沉。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辽东到西北,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昨夜那些人,身手矫健,进退有度,显然是精挑细选的精锐。更可怕的是,他们对营寨布局了如指掌,对巡逻路线一清二楚,仿佛提前看过地图一般。 凉州军中,有这样的队伍? 那个十一岁的谢青山,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正想着,帐外传来禀报:“大帅,榆林李将军求见。” “进来。” 榆林副将李成进帐,拱手道:“大帅,末将有一事禀报。” “说。” “末将麾下昨夜抓到一名可疑之人,身上搜出这封信。”李成递上一封书信,“是写给草原乌洛部的。” 张烈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中内容很简单:凉州愿以三千石粮食、五百匹绸缎、一百斤茶叶,换取乌洛部出兵骚扰大同后方。 落款是谢青山的私印。 “这信从哪来的?”张烈沉声问。 “昨夜那人试图混出营去,被巡逻队拿住。”李成道,“大帅,若是草原真的出兵,大同那边……” 张烈抬手制止他,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传令下去,加强西面防御。再派人去草原边境打探,看乌洛部到底有没有动静。” “是!” 李成退下,张烈看着手中的信,眼中闪过精光。 谢青山啊谢青山,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八月底,战事进入胶着状态。 白天,城上城下对峙,偶尔互射几箭,骂几句阵。 晚上,青锋营照例出城袭扰,烧粮、杀人、制造混乱。 张烈加强了夜间巡逻,但青锋营总能找到漏洞。 有时候是从最陡峭的城墙翻出去,有时候是混在流民中出城,有时候干脆挖地道。 半个月下来,张烈大军死伤两千余人,粮草损失三成,士气低落。 更糟的是,草原那边真的有了动静。 乌洛铁木派了三千骑兵在边境游弋,时不时靠近大同方向。虽然没有真打,但足够让张烈紧张。 他不得不分出一万人马,去防备那个可能的草原入侵。 一万人离开,包围圈就出现了缝隙。 九月十五,谢青山召集众将。 “差不多了。”他说。 杨振武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 “张烈分兵一万,包围圈出现漏洞。他围了我们一个月,该轮到我们出去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东面。 “这里是张烈中军所在,防守最严,但也是他粮草囤积之处。上次青锋营烧了他三成粮草,他又从后方调了一批,现在就堆在东营。” 王虎道:“主公,东营现在防守更严了,巡逻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想再摸进去,难。” “不摸进去。”谢青山摇头,“这次,我们明着打。” 众人一愣。 谢青山道:“张烈围城一个月,以为我们只会夜间骚扰,不敢正面交锋。那我们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杨振武:“杨将军,你带一万骑兵,从北面绕过去,佯攻西营。记住,只佯攻,不真打,牵制住太原兵就行。” “是!” “王虎,你带青锋营,配合步营三千,从南面出城,佯攻榆林兵。” 王虎一愣:“主公,都是佯攻,谁主攻?” 谢青山笑了:“我。” 他指着东面:“我带五千步卒,正面攻击东营。张烈以为我不敢打他中军,我偏打。” 林文柏急道:“主公不可!东营有两万大同兵,您带五千人去,太危险了!” “两万?”谢青山道,“他分了一万去防备草原,还剩一万。这一万人里,有一半是新兵,一半是老兵。新兵没见过血,老兵被咱们骚扰了一个月,早就疲惫不堪。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三千。”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咱们不是要攻下东营,是要逼张烈调动。他只要一动,阵型就乱。阵型一乱,破绽就出来了。到时候,骑兵从北面突击,青锋营从南面穿插,步卒正面推进,三面夹击,他必败。” 众人沉默,细细思索。 杨振武一拍大腿:“妙啊!张烈那老小子,稳了一个月,以为咱们拿他没辙。这一下三面齐出,他肯定懵!” 林文柏仍有些担忧:“可是主公亲自带兵……” “我不亲自去,张烈不会信。”谢青山道,“他要知道是我来了,才会紧张,才会调动。他一动,咱们就赢。” 他环视众人,目光平静:“诸位,这是凉州内部第一战。胜,则朝廷再不敢小觑我们;败,则围城继续,士气低落,民心浮动。所以,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众人齐声道:“愿随主公,死战!” 九月十七,寅时。 天还没亮,许家小院里却已亮起灯火。 胡氏早早起来,烙了一摞饼,煮了一锅粥。 李芝芝红着眼眶,把烙饼一张张包好,塞进谢青山的行囊里。 “带在路上吃,”她声音发颤,“凉了就不好吃了,记得热一热。” 谢青山接过行囊,轻声道:“娘,儿子很快就回来。” 李芝芝点点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胡氏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好孩子,去打仗,奶奶不拦你。但你给奶奶记住,活着回来。” “奶奶放心,孙子记住了。” 许承志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哥哥穿着盔甲,愣住了:“哥哥,你要去哪儿?” 谢青山蹲下身,摸摸弟弟的头:“哥哥去打坏人,很快就回来。你在家好好听娘的话,好好读书。” “嗯!”许承志用力点头。 许大仓从屋里出来,腰间挎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猎弓,背上背着箭囊。 谢青山一愣:“爹?” 许大仓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在儿子身边。 胡氏看着他们父子俩,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想起二十年前,许大仓第一次进山打猎,她也是这样送他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他的儿子也要上战场了。 “大仓,”她哽咽道,“你……” “娘,放心。”许大仓难得开口,“儿子有分寸。” 许二壮也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软甲,手里拎着刀。 谢青山更惊:“二叔,你……” “承宗,你别劝。”许二壮道,“二叔虽然不会打仗,但跑腿传令、看个方向还是行的。再说,大哥都去了,我能在家里待着?” 谢青山看着父亲和二叔,眼眶发热。 他知道,他们是不放心他。 他们是去保护他的。 “好。”他轻声道,“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寅时三刻,山阳城北门悄悄打开。 杨振武带着一万骑兵,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南门打开,王虎带着青锋营和三千步卒,悄无声息地向南摸去。 卯时正,东门大开。 谢青山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五千步卒,人人衔枚,马匹裹蹄,静静地向东行进。 许大仓骑马跟在儿子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许二壮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刀,手心全是汗。 天边泛起鱼肚白。 前方,张烈大营隐约可见。 谢青山抬手,队伍停下。 “传令,”他低声道,“列阵,擂鼓,进攻!” 鼓声骤起,响彻原野。 五千步卒列成方阵,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弓弩手居中,踏着整齐的步伐,向敌营推进。 张烈大营顿时沸腾起来。 “敌袭!敌袭!” “是凉州军!他们打过来了!” “快禀报大帅!” 谢青山看着前方混乱的敌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张烈,你不是稳吗? 我倒要看看,这一下,你稳不稳得住。 张烈确实稳不住。 他刚从睡梦中被叫醒,冲出帐篷时,凉州军已经推进到营寨前三百步。 弓弩手齐射,箭矢如雨,营寨上的守军纷纷倒下。 “反击!给我反击!”张烈嘶吼。 守军开始射箭,但凉州军盾牌如墙,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在盾上,收效甚微。 “撞开栅栏!”谢青山下令。 数十名力士抬着巨木冲上前,一下、两下、三下,栅栏轰然倒塌。 “杀!” 凉州军涌入营寨,与大同兵展开混战。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谢青山策马立于阵后,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许大仓寸步不离地跟在儿子身边,猎弓在手,随时准备射杀靠近的敌人。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震天鼓声,杨振武的骑兵开始进攻西营。 紧接着,南面也传来喊杀声,王虎的青锋营也动手了。 三面齐攻,张烈大营彻底乱了。 “将军!西营告急!太原兵撑不住了!” “将军!南营也遭到攻击!” “将军!咱们该怎么办?” 张烈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正面的凉州军。 他终于明白了。 谢青山不是在找死,他是在逼他动。 他只要一动,阵型就乱。阵型一乱,这三面夹击就会变成真正的屠杀。 可他不动,正面这一万凉州军,就会生生打进来。 他猛地抽出佩刀:“传令,骑兵从侧翼出击,冲击敌军侧后!步卒正面迎战!杀!” 大同兵开始调动,阵型变换间,出现了缝隙。 谢青山眼睛一亮:“就是现在!擂鼓,全军压上!” 鼓声更急,凉州军士气大振,潮水般涌向敌阵。 许大仓忽然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一名试图偷袭谢青山的骑兵。 那骑兵惨叫落马,被乱军踩成肉泥。 谢青山回头,看到父亲正收弓换箭,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山林里猎一只鹿。 “爹……” “别分心。”许大仓道,“看前面。” 谢青山转过头,看着前方混战的战场。 那是他十一岁的人生中,见过的最壮烈、最残酷的景象。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惨叫声,喊杀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鲜血染红了土地,尸体堆积如山。 但他的士兵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知道,身后是山阳城,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谢青山忽然想起誓师那天说过的话: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不是一个人在守。 五万凉州军,三十万凉州百姓,都在守。 战至午时,张烈大军终于崩溃了。 先是西营的太原兵,被杨振武骑兵反复冲击,死伤过半,丢盔弃甲地往东逃。 然后是南营的榆林兵,被青锋营杀得胆寒,也跟着跑。 两股败兵涌向东营,冲散了正在鏖战的大同兵阵型。 凉州军趁势猛攻,大同兵再也支撑不住,开始溃逃。 张烈被亲卫簇拥着,且战且退,脸上满是绝望。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未败得这么惨。 六万大军,被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打得溃不成军。 “将军!快走!” “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烈看着漫山遍野的溃兵,终于长叹一声,拨马而逃。 这一战,大同兵死伤一万余人,被俘八千;太原兵、榆林兵损失过半,辎重粮草全部丢弃。 凉州军缴获战马三千匹,刀枪盔甲无数,粮草堆积如山。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打出了凉州的威风,打出了谢青山的威名。 从此以后,朝廷再不敢小觑这个十一岁的少年。 酉时,谢青山收兵回城。 山阳城下,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耳欲聋。 “凉州军威武!” “主公万岁!” 谢青山骑在马上,浑身浴血,大部分是敌人的血,只有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 许大仓跟在他身后,猎弓上还沾着血,神情平静如常。 许二壮一瘸一拐地走着,腿上被划了一道,但满脸都是笑:“承宗!咱们赢了!咱们打赢了!” 谢青山点点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城门口那几道熟悉的身影上。 胡氏,李芝芝,许承志。 她们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他。 谢青山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李芝芝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大哭。胡氏拍着他的肩,老泪纵横。许承志抱着哥哥的腿,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崇拜。 许大仓走过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胡氏抹着眼泪,看着儿子和孙子,忽然笑了。 “好,好,都活着,都活着。” 谢青山松开母亲,转身看向父亲。 许大仓依然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眼神里,分明有骄傲。 “爹。” “嗯。” “谢谢您。” 许大仓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肩。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谢青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手,把他抱在膝头,教他认猎物的脚印。 很多年后,还是这样一双手,在战场上护着他,在胜利后拍着他的肩。 父子俩就这样站着,在欢呼的人群中,在落日的余晖里。 什么话也没说。 但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当晚,山阳城大摆宴席,庆祝胜利。 府衙里,众将齐聚,觥筹交错。 杨振武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道:“痛快!太痛快了!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这么痛快过!张烈那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虎也笑:“他那匹马是好马,不然早被咱们追上了!” 林文柏举杯:“这一战,打出了凉州的威风。主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等敬主公一杯!” 众人齐举杯:“敬主公!” 谢青山以茶代酒,饮了一杯。 赵文远凑过来,小声道:“主公,这一仗缴获的粮草辎重,够咱们吃半年的。商会那边,我爹已经开始联络江南商路,只要粮道畅通,咱们什么都不怕。” 谢青山点头:“辛苦了。” 周明轩道:“主公,张烈这一败,朝廷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但等他们缓过劲来,肯定还要再打。” 吴子涵道:“怕什么?来一次打一次!” 郑远道:“打可以,但不能只靠打。” 谢青山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诸位放心,凉州不会只靠打。咱们要打的,是那些想打咱们的人。至于不想打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咱们可以跟他们做生意,可以跟他们结盟,可以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众人若有所思。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山阳城的万家灯火。 “凉州的路还很长。这一战,只是一个开始。” “但至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 他转身,看着满厅的下属。 “凉州,不是谁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凉州,是我们自己的凉州。” 众人齐声应和:“凉州,是我们自己的凉州!” 欢呼声震彻夜空。 城外,月光洒在战场上,洒在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人身上。 他们用命,换来了这一夜的胜利。 第81章 :所有人都被这个想法惊住了 九月二十五,张烈败报传入京城。 永昌帝正在御花园赏菊,接到奏报时,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瓣。 “六万大军……败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烈呢?让他滚回来见朕!” 报信的兵部侍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陛下,张总兵……张烈已退守大同,收拢残兵,仅剩两万余人。凉州军……凉州军追击三百里,缴获辎重无数……” 永昌帝脸色铁青,一脚踢翻了身旁的菊盆。 “谢青山!一个十一岁的黄口小儿!朕六万大军,打不过他一个娃娃?” 无人敢答。 陈仲元上前一步:“陛下息怒。凉州地处边陲,张烈远道奔袭,粮草不济,地势不熟,偶有失利,也是常事。待来年开春,臣请旨再调十万大军,一举荡平凉州!” “来年开春?”永昌帝冷笑,“陈尚书,你是想让朕再等半年?让那小儿再逍遥半年?” 杨廷和轻咳一声:“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再征凉州,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鞑靼。”杨廷和沉声道,“臣刚接到边报,鞑靼新大汗阿鲁台已完成整合,召集各部首领,号称十万铁骑,不日即将南下。其目标……恐怕正是凉州。” 永昌帝一愣。 陈仲元也变了脸色:“鞑靼要打凉州?” “正是。”杨廷和道,“谢青山三年前在冰河之战斩杀鞑靼前大汗,此仇鞑靼一直未报。如今阿鲁台初立,急需一场胜仗稳固地位,凉州自然首当其冲。” 御花园里一时寂静。 永昌帝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换上了另一种复杂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让凉州和鞑靼先打?” “臣不敢妄议。”杨廷和低头,“只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凉州若胜,必然元气大伤;凉州若败,也无需朝廷动手。无论哪种结果,对我朝都是有利的。” 永昌帝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鹬蚌相争。传旨大同、太原、榆林三镇,按兵不动,不得干预。让谢青山跟鞑靼打去!”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派密使去凉州,告诉谢青山。只要他肯低头认罪,献上凉州,朕可以饶他不死。若是他被鞑靼围了,求到朕头上,那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陈仲元会意:“臣遵旨。” 过了几日,凉州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乌洛铁木亲自来了。 这位草原大族的年轻族长,带着三十名护卫,风尘仆仆地进入山阳城,直奔府衙。 谢青山在议事厅接见了他。 “乌洛族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谢青山笑着起身相迎。 乌洛铁木却笑不出来。他接过茶,一口没喝,直接道:“主公,我是来报信的。” “报信?” “鞑靼要南下了。”乌洛铁木沉声道,“阿鲁台集结了十万骑兵,说是要报三年前的冰河之仇。我们乌洛部、白狼部、黑水部都收到了他的通牒,要么归附鞑靼,一起打凉州。要么就等着鞑靼踏平草原,再踏平凉州。” 厅内众人神色一凛。 杨振武脱口而出:“十万?” “号称十万,实际能战的有七八万。”乌洛铁木道,“但鞑靼骑兵一人两马,来去如风,七八万也是七八万。凉州军刚打完张烈,还有余力再战吗?” 谢青山没有回答,反问道:“乌洛族长打算怎么办?” 乌洛铁木沉默片刻,道:“我来,就是想问主公的意思。” 他直视谢青山:“主公待草原不薄。榷场贸易,盐茶供应,武器买卖,这些年草原能吃饱饭,穿暖衣,全靠凉州。若没有凉州,我们早被鞑靼吞了。所以我来问,主公若打,草原愿出兵相助。主公若和,草原便……中立。” “中立”两个字说得很艰难。 乌洛铁木知道,中立意味着背弃盟约,意味着在凉州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 但他是一族之长,要为几千族人的性命负责。 谢青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广袤的草原。 鞑靼,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从东到西绵延三千里,控弦之士十万。 三年前他杀了他们的前大汗,如今他们卷土重来。 打退他们?能。凉州五万精兵,又有城池之利,打退七八万鞑靼骑兵,不是不可能。 但然后呢? 打退了,他们还会再来。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来。 凉州要永远守着边境,永远提防着这群狼。 除非—— 谢青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 他转过身,看着满厅的部下,目光灼灼。 “诸位,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众人一愣。 “鞑靼为什么要打我们?” 杨振武脱口而出:“报仇啊,三年前您杀了他们大汗……” “报仇只是借口。”谢青山打断他,“真正的原因是,他们需要粮食,需要盐铁,需要过冬的物资。他们没有,就只能抢。抢不了凉州,就去抢草原其他部落;抢不了草原,就去抢西域,抢漠北。他们就像一群狼,永远在找食吃。” 林文柏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不用抢,也有饭吃呢?” 众人面面相觑。 谢青山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鞑靼的位置。 “草原有多大?从东到西三千里,从南到北两千里。这片土地上,有多少草场,多少河流,多少能耕种的土地?鞑靼人放牧为生,但放牧靠天吃饭,一场白灾就能让他们死一半。所以他们必须抢。”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如果我们帮他们开渠引水,帮他们种地屯田,帮他们建城池、办学堂、通商贸,让他们像凉州百姓一样,也能吃饱穿暖,他们还会抢吗?”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想法惊住了。 杨振武结结巴巴:“主、主公,您的意思是……要收服鞑靼?” “不是收服。”谢青山一字一句,“是融合。让他们成为凉州的一部分,让草原成为凉州的草原。” 林文柏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这怎么可能?鞑靼和我们打了上百年,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谢青山笑了,“三年前我杀了他们大汗,如今他们来找我报仇,这不假。但如果我告诉他们,跟着我,你们的族人能吃饱饭,能穿暖衣,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安度晚年,你觉得他们是愿意继续当狼,还是愿意当人?” 无人能答。 谢青山看向乌洛铁木:“乌洛族长,你是草原人。你告诉我,鞑靼的普通牧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乌洛铁木沉默许久,缓缓道:“他们……也想吃饱饭,也想让孩子活下去。每年冬天,鞑靼都要死很多人。老人把口粮省给孩子,孩子还是饿死。他们抢,是因为不抢就得死。” 谢青山点头:“所以问题不在鞑靼人,而在鞑靼的规矩。抢掠是他们的活法,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活法。如果我们给他们另一种活法,他们还愿意抢吗?” 乌洛铁木看着谢青山,眼中渐渐燃起一种奇怪的光芒。 “主公,您……您真能做到?” 谢青山没有回答能不能,而是问:“如果我能,草原各部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做这件事?” 乌洛铁木霍然站起:“草原八部,愿为主公效死!” 议事厅里,众人还在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想法。 周明轩艰难开口:“主公,就算我们想融合鞑靼,他们也不会乖乖听话啊。阿鲁台正带着十万大军杀过来呢!” 谢青山笑了:“所以我们要先打,再谈。打得他疼,打得他怕,打得他知道,跟着我,比跟我作对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狼居胥山。 “阿鲁台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如果我们能派一支骑兵,直捣王庭……” 乌洛铁木眼睛一亮:“他必退兵!” “对。”谢青山道,“但他退兵之后呢?退回王庭,发现王庭被烧,牛羊被抢,大妃被俘,他会怎么做?” 杨振武接话:“肯定气疯了,拼了命也要报仇!” “然后呢?” “然后……”杨振武挠头,“然后咱们再打?” 谢青山摇头:“然后咱们跟他谈。” 众人一愣。 “阿鲁台为什么非要打凉州?报仇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场胜仗来稳固自己的大汗之位。现在王庭被烧,大妃被俘,他就算打赢了凉州,回去也是个空壳子。他还有什么?” 林文柏若有所思:“所以他必须跟我们谈?” “对。”谢青山道,“但要谈,得有谈的资本。我们得先让他知道,打,他打不过。退,他退不了。只有把他逼到墙角,他才会坐下来听我们说什么。” 他看向乌洛铁木:“乌洛族长,草原骑兵能不能奇袭狼居胥山?” 乌洛铁木飞快计算:“乌洛部能出三千,白狼部两千,黑水部两千,其余小部落凑一凑,能凑出八千。八千骑兵,绕过鞑靼主力,突袭王庭,够了。” “好。”谢青山道,“正面战场,凉州军拖住阿鲁台主力。你们绕道北进,直捣王庭。记住,只烧不杀,俘虏大妃和王子,但不要伤害他们。我们要的是谈判的筹码,不是仇恨。” 乌洛铁木郑重点头:“明白!” 杨振武挠头:“主公,那咱们正面怎么打?七八万鞑靼骑兵,硬拼可拼不过。” 谢青山笑了,那笑容让杨振武莫名后背发凉。 “杨将军,你猜阿鲁台最怕什么?” 杨振武想了想:“怕什么?怕我们设伏?” “怕我们跑了。”谢青山道,“他千里迢迢来报仇,最怕的就是我们缩在城里不出来。他耗不起,冬天就要来了,他的马没有草吃,他的人没有帐篷住。他必须在冬天之前打一场胜仗。” 周明轩恍然大悟:“所以他会求战!” “对。他求战,我们就给他战。但不是在他选的地方,是在我们选的地方。”谢青山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一处,“这里。” 众人凑过去,看到舆图上标注的三个字: 黑风口。 黑风口,位于凉州以北三百里,是通往草原的必经之路。 峡谷东西走向,长约五里,宽约三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上是稀疏的松林。 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鹅卵石。 “这个地方,”谢青山道,“杨将军应该熟悉。” 杨振武点头:“熟悉,当年我带兵巡逻时走过。这地方是个死地,骑兵进去,施展不开。步兵上去,能被两侧山崖的弓箭手射成筛子。” “对。”谢青山道,“但阿鲁台会来。” 林文柏皱眉:“主公,阿鲁台打了多年仗,不会看不出这是陷阱吧?” “他看得出。”谢青山道,“但他没有选择。” 他指着舆图:“阿鲁台从狼居胥山南下,有三条路可走。东边绕道,要多走八百里,粮草跟不上。西边绕道,要经过乌洛部的地盘,乌洛部会沿途骚扰。只有黑风口这条路最近,最直接。” 周明轩道:“所以他只能走黑风口?” “他会派前锋试探。”谢青山道,“前锋进去,若是中了埋伏,他就有理由撤兵,不是怕了咱们,是为了保全主力。若是前锋顺利通过,他就会让主力进来。” 王虎问:“那咱们到底打不打前锋?” “打,但不打死。”谢青山笑道,“放前锋进来,让他们过峡谷。等他们过了,再把后路堵上。前锋两三千人,吃下不难。阿鲁台见前锋被吃,必然大怒,会派更多人来。那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们就让他进,但不让他出。峡谷里埋伏,山崖上放箭,谷口两端堵死。他七八万人马挤在五里长的峡谷里,动都动不了,只能挨打。” 杨振武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妙啊!这叫瓮中捉鳖!” 林文柏却还有些担忧:“主公,鞑靼骑兵骁勇善战,就算被困在峡谷里,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肯定会拼死突围。” “那就让他们突围。”谢青山道,“但突围要死人,死很多人。每死一批,他们的士气就低一分。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乌洛铁木那边的消息也该传过来了。” 王虎咧嘴一笑:“王庭被烧,大妃被俘,阿鲁台还有心思打仗?” “对。”谢青山道,“到那时候,就不是他想打,而是我们想不想打了。” 郑远难得开口,只有两个字:“妙计。” 赵文远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道:“承宗,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经商这么多年,见过精明的,没见过你这么精明的。” 谢青山笑了:“文远兄,经商和打仗,道理是一样的。都是要摸清对方的底牌,找到对方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 赵文远摇头:“不一样。我经商最多亏点银子,你打仗可是要命。” 谢青山收敛笑容,看着舆图。 “所以要谨慎。每一步都要算到,每一个可能都要想到。将士们把命交到我手里,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厅内一时安静。 乌洛铁木忽然开口:“主公,我草原人有一句话:狼群盯上羊群时,最聪明的羊不是逃跑,而是让狼发现,跟着这只羊,能吃到更多的羊。” 谢青山挑眉:“乌洛族长的意思是?” “主公想让鞑靼人不再当狼,就得让他们发现,跟着您,比当狼强。”乌洛铁木道,“这一战,主公要打疼他们,但也要给他们留一条路。疼了,他们才知道怕!有路,他们才愿意走!” 谢青山看着这个草原汉子,忽然笑了。 “乌洛族长,你是个聪明人。” 乌洛铁木也笑:“主公,我是个实在人。谁对草原好,我就跟谁。” 十月初五,凉州军开始调动。 杨振武率两万精锐,先行北上,在黑风口布防。 周明轩、吴子涵各率一万,作为左右策应。郑远留守山阳,防备朝廷趁机偷袭。 乌洛铁木带着八千草原骑兵,悄悄向东绕道,准备奇袭狼居胥山。 临行前,谢青山亲自送他到城外。 “乌洛族长,此去千里,一路小心。” 乌洛铁木在马背上抱拳:“主公放心,草原人的马,比鞑靼人的快。等你们在黑风口开打,我们已经在王庭烤火吃肉了。” 谢青山笑道:“那可就指望你们了。” 乌洛铁木忽然问:“主公,我有一事不明。” “请说。” “您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收服鞑靼?他们跟凉州打了这么多年,杀了您多少人?您就不恨他们?” 谢青山沉默片刻,道:“恨。我恨阿鲁台,恨那些抢掠杀戮的鞑靼贵族。但我不恨鞑靼的普通牧民。他们也是人,也想活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乌洛族长,你知道吗?我在凉州这几年,最大的体会是,大多数人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吃饱饭,穿暖衣,孩子能长大,老人能善终。谁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跟着谁。” 乌洛铁木若有所思。 “鞑靼的贵族给不了他们这些,只会让他们去抢。抢来的东西,大头被贵族拿走了,他们只能喝口汤。所以他们永远穷,永远饿,永远只能当狼。” 谢青山看向北方,目光悠远。 “如果我能给他们另一种活法,让他们不用抢也能吃饱饭,你说他们会选哪个?” 乌洛铁木久久不语。 最后,他翻身下马,郑重地单膝跪地。 “主公,草原八部,愿世代追随。” 谢青山扶起他:“乌洛族长,草原的事,以后还要多仰仗你。” 乌洛铁木上马,带着八千骑兵,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谢青山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们远去。 许大仓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承宗,这一战,能赢吗?” 谢青山转头看向父亲,笑了。 “爹,您当年猎老虎,是怎么猎的?” 许大仓道:“先设陷阱,再引它来,等它掉进去,再一箭射要害。” “对。”谢青山道,“现在陷阱设好了,虎也快来了。” 他转身,往城里走去。 “就看这一箭,能不能射中要害了。” 许大仓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已经有了他看不懂的深沉。 第82章 :杨将军,怕了? 十月十九,黑风口。 天刚蒙蒙亮,峡谷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杨振武趴在东侧山崖的一块巨石后面,嘴里叼着根枯草,百无聊赖地盯着谷口。 “杨将军,鞑靼人不会不来了吧?”身边一个亲兵小声问。 杨振武吐掉枯草:“急什么?人家从狼居胥山骑过来,好歹两千多里地,你以为跟你家门口遛弯似的?” 亲兵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的马蹄声。 杨振武精神一振,扒着石头往外看。 谷口方向,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全速奔来。清一色的轻骑,马快刀利,气势汹汹。 “来了来了!”亲兵激动道。 杨振武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小声点!传令下去,都给我趴好了,谁都不许动!”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两侧山崖上,三千伏兵纹丝不动。 鞑靼前锋越来越近。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桀骜。他勒马在谷口停了一会儿,四处张望,鼻子抽了抽,像是在闻什么。 杨振武心里咯噔一下:这厮不会是闻出人味儿了吧? 那壮汉看了一会儿,忽然挥手:“走!” 两千骑兵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鹅卵石上,发出杂乱的响声。 峡谷里回荡着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人在呜咽。 杨振武死死盯着他们,手心都攥出了汗。 过了一半。 过了三分之二。 快到谷口了。 那壮汉忽然勒马,回头看了一眼。杨振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壮汉看了一会儿,又挥了挥手:“加速!” 两千骑兵呼啸而去,消失在峡谷另一端。 杨振武长出一口气,瘫在石头上。 “杨将军,咱们为什么不打?”亲兵不解地问。 杨振武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主公的计策。放前锋过去,让他们告诉阿鲁台:黑风口没埋伏。等那老小子带着主力进来,咱们再关门打狗。” 亲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主公真是神机妙算!” 杨振武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喃喃道:“就是不知道乌洛铁木那小子到了没有……” 第二天,午时。 阿鲁台的主力到了。 五万骑兵,浩浩荡荡,遮天蔽日。从峡谷东头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仿佛潮水般涌来。 杨振武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鞑靼人多,但亲眼看到五万骑兵列阵而来,那种压迫感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乖乖,这要是正面打,够咱们喝一壶的。” 他身边,谢青山不知何时摸了过来。 “杨将军,怕了?” 杨振武一激灵:“主公?!您怎么上来了?这太危险了!” 谢青山趴在他旁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我来看戏。” “看戏?” “看阿鲁台怎么进我的陷阱。”谢青山笑道,“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杨振武哭笑不得:“主公,您这胆子也太大了……” “嘘,别说话,看。” 峡谷下,鞑靼大军开始进入。 前锋先行,中军随后,辎重在后。五万人马,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游进峡谷。 谢青山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中默默计数。 进了三分之一。 进了二分之一。 进了三分之二。 就在这时,中军位置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鞑靼将领策马上前,对着两侧山崖指指点点,似乎在说什么。 谢青山心中一凛:被发现了? 果然,那将领一声令下,数十名鞑靼骑兵下马,开始往山崖上爬。 “主公,他们上来了!”杨振武急道。 谢青山冷静道:“不等了。放信号!” 一支响箭尖啸着射向天空。 两侧山崖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巨石砸进峡谷,人仰马翻,惨叫震天。 与此同时,谷口两端,早已埋伏好的凉州军推下无数檑木,堵住了去路和退路。 鞑靼大军,被困在峡谷中了。 阿鲁台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他十五岁上战场,打了几十年仗,从没被人这样算计过。 此刻他勒马站在峡谷中央,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脸色铁青得吓人。 “大汗!咱们中埋伏了!”一个亲信惊慌道。 阿鲁台一巴掌扇过去:“废话!我看不出来?” 他抬头看着两侧山崖,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凉州军的弓箭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下面。 “他们有多少人?”他问。 “不……不知道,至少上万!” 阿鲁台咬牙:“传令,全军结阵,盾牌护住头顶,缓缓向前移动。只要冲出峡谷,就是咱们的天下!” 命令传下去,鞑靼军开始结阵。盾牌手举起盾牌,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壁,缓缓向谷口移动。 山崖上,箭如雨下。 盾牌叮叮当当地响,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阵型没有散。 谢青山在崖上看着,眉头微皱。 “主公,他们往前移动了!”杨振武道。 “看见了。”谢青山道,“滚石准备。” 第二轮攻击开始。滚石从山崖上滚下,砸进鞑靼阵中。盾牌挡不住巨石,阵型开始松动。 但阿鲁台红了眼,嘶吼道:“不许停!继续往前!谁停下谁死!” 鞑靼军咬着牙,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向前。 杨振武急了:“主公,他们真要冲出去了!” 谢青山摇头:“冲不出去。谷口堵死了,檑木有三丈高,他们过不去。” 果然,鞑靼前锋冲到谷口,被三丈高的檑木墙挡住。 檑木上涂了油,滑不留手,根本爬不上去。 “大汗!过不去!” 阿鲁台策马上前,看着那道檑木墙,眼中满是绝望。 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回头!”他嘶吼道,“往后退!” 大军又调头,往谷口另一端冲。 另一端同样被檑木堵死。 进退不得。 阿鲁台勒马站在峡谷中央,仰头看着两侧山崖。 崖上,一面绣着“凉”字的旗帜正在风中飘扬。 “谢青山……”他咬牙切齿,“本汗要把你碎尸万段!” 入夜,峡谷里燃起篝火。 鞑靼军被困了一下午,死伤已经超过五千。 粮草辎重大多在谷外,进不来,军心开始浮动。 阿鲁台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汗,咱们怎么办?”几个部落首领围着他,七嘴八舌。 “咱们冲不出去啊!” “凉州人太狡猾了!” “要不……投降?” “放屁!”阿鲁台一脚踢翻说话那人,“本汗就是死,也不投降!” 正说着,谷口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 “怎么了?”阿鲁台跳起来。 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冲过来:“大汗!凉州军夜袭!他们已经杀进来了!” 阿鲁台倒吸一口凉气。 夜袭?他们敢夜袭? 他冲上马,往谷口方向赶去。 只见黑暗中,无数凉州军士兵正从檑木缝隙中钻进来,与鞑靼军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阿鲁台拔出刀,正要冲上去,忽然被亲信拉住:“大汗!您不能去!危险!” “滚开!” “大汗!您的安危要紧!这些人交给我们就行!” 阿鲁台被亲信们硬拖了回去。 这一夜,凉州军夜袭三次,每次都是打完就跑。 鞑靼军疲于奔命,一夜没睡,第二天天亮时,个个眼圈发黑,精神萎靡。 杨振武在崖上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主公这一招真绝,白天困着他们,晚上再骚扰,让他们睡不好觉。不出三天,他们就得崩溃!” 谢青山点点头,却没笑。 他在等。 等乌洛铁木的消息。 十月二十三,狼居胥山。 乌洛铁木带着八千草原骑兵,终于摸到了鞑靼王庭附近。 远远望去,王庭里灯火通明,炊烟袅袅,显然毫无防备。 “族长,咱们什么时候动手?”白狼头人问。 乌洛铁木看了看天色:“再等等。等他们睡熟了,咱们再摸进去。” 子时,月黑风高。 八千骑兵悄无声息地摸到王庭外。 留守的鞑靼兵只有三千,而且大半都在睡觉。 哨兵刚发现不对劲,就被草原骑兵的弓箭射成了筛子。 “杀!” 乌洛铁木一声令下,八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王庭。 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鞑靼兵仓促应战,哪里是草原骑兵的对手?不到一个时辰,三千守军死伤殆尽。 乌洛铁木一把火烧了王庭,俘虏了鞑靼大妃和王子。 “族长,怎么处置?”手下问。 乌洛铁木想起谢青山的话:“只烧不杀,俘虏大妃和王子,但不要伤害他们。” 他摆摆手:“绑起来,好好看管。等主公发落。” 手下会意,把大妃和王子押了下去。 乌洛铁木站在燃烧的王庭前,看着冲天的火光,忽然笑了。 “阿鲁台啊阿鲁台,这下你连家都没了。” 等到十月二十五,消息传到黑风口。 阿鲁台正在峡谷里对着山崖骂娘,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扑通跪倒。 “大汗!大事不好!” 阿鲁台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王庭……王庭被烧了!大妃和王子……被草原人俘虏了!” 阿鲁台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 “大汗!大汗!” 亲信们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有人掐人中,有人灌水。 阿鲁台悠悠醒转,双目赤红:“草原人?哪个部落?” “乌洛部!还有白狼部、黑水部……他们联合起来,偷袭了王庭!” 阿鲁台仰天长啸:“谢青山!我跟你不共戴天!” 他挣扎着站起来,抽出刀:“传令!全军冲击!拼死也要冲出去!” “大汗!冲不出去啊!” “冲不出去也得冲!留在这里也是死,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鞑靼军被逼到了绝境,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他们用人命填,用尸体铺,一次又一次冲击谷口的檑木墙。 凉州军的滚石箭雨如暴雨般落下,鞑靼军死了一批又一批,但后面的还在往前冲。 杨振武看得心惊肉跳:“主公,他们疯了!” 谢青山脸色凝重,但声音依然平静:“撑住。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冲了半个时辰,鞑靼军死伤超过三千,终于撑不住了。 阿鲁台被亲信们拖了回去,口中还在嘶吼:“冲!继续冲!” 没有人听他的了。 军心,已经彻底散了。 第83章 :一统草原! 过了两天,谢青山派使者下峡谷。 使者是林文柏,一身青衫,手无寸铁,独自走进鞑靼军中。 阿鲁台被绑在担架上,脸色灰败,但眼神依然凶狠。 “谢青山派你来送死?” 林文柏微微一笑:“大汗误会了。主公派我来,是给大汗送一条生路。” “生路?”阿鲁台冷笑,“他困了我七天,杀了我两万人,烧了我的王庭,抢了我的大妃王子,现在跟我说生路?” 林文柏不卑不亢:“大汗,您觉得您现在还有什么?” 阿鲁台一滞。 “两万残兵,困在这峡谷里,粮尽援绝。王庭被烧,大妃被俘,您就算能冲出去,回去也是个空壳子。您觉得,您的大汗之位,还能坐多久?” 阿鲁台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林文柏继续道:“主公让我告诉大汗:他可以放您回去,归还大妃王子,甚至可以帮您重建王庭。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归附凉州。草原八部,包括鞑靼,全部归附凉州。从今往后,草原没有部落之分,只有一个名字,凉州草原。” 阿鲁台愣住了。 归附?让他一个堂堂鞑靼大汗,归附一个十一岁的娃娃? “你做梦!”他嘶吼道。 林文柏笑了:“大汗,您别急着拒绝。您想想,归附之后,您能得到什么?凉州的粮食,凉州的盐铁,凉州的工匠,凉州的学堂。您的族人不用再靠抢掠为生,能像凉州百姓一样吃饱穿暖。您的孩子能上学堂,您的老人能安度晚年。” 他顿了顿,看着阿鲁台的眼睛:“您打了三十年仗,抢了三十年,您抢到了什么?您的族人,有几个能活过四十岁?您族中孩子,有几个能长大成人?” 阿鲁台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死在战场上。想起了自己的哥哥,也死在战场上。 想起了无数族人,冬天饿死,春天病死,夏天战死…… 他以为抢掠是活路,可抢了三十年,鞑靼还是那个鞑靼,穷的还是穷,死的还是死。 林文柏见他不说话,继续道:“主公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大汗:草原上的人,不是生来就想当狼的。是因为没有人给它们当人的活路。现在,主公愿意给它们这个活路。大汗是想继续当狼,还是想带着族人当人?” 阿鲁台久久不语。 最后,他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凶光,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我想见见谢青山。” 十月二十八,谢青山亲自下峡谷。 他只带了许大仓一个人,父子俩,慢慢走进鞑靼军中。 阿鲁台被扶着站起来,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少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青山先开口了:“大汗,这几天受苦了。” 阿鲁台苦笑:“你困了我七天,杀了我两万人,烧了我的王庭,现在跟我说受苦?” 谢青山点点头:“是,这些是我做的。但我也给大汗留了两万残兵,留了您一条命,留了您的大妃和王子。大汗觉得,我为什么要留?” 阿鲁台一怔。 谢青山继续道:“因为我要的不是鞑靼的灭亡,是鞑靼的归附。死人是不会归附的,只有活人会。” 阿鲁台沉默。 谢青山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大汗,您打了一辈子仗,您告诉我,打仗是为了什么?” 阿鲁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为了让族人活下去,对吧?”谢青山替他说了,“可您打了三十年,您的族人活下来了吗?冬天还是饿死人,春天还是病死,夏天还是战死。您抢来的东西,大头被贵族拿走了,普通牧民只能喝口汤。所以他们永远穷,永远饿,永远只能当狼。”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如果我能给他们另一种活法呢?不用抢也能吃饱,不用死也能活下去,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善终。您说,他们愿意选哪个?” 阿鲁台久久不语。 最后,他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青山笑了:“因为凉州也需要草原。草原在,凉州才有屏障;草原安,凉州才能发展。我们打下去,两败俱伤;我们合起来,天下无敌。” 他向阿鲁台伸出手:“大汗,跟我干吧。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您的族人。” 阿鲁台看着那只手,十一岁孩子的手,白皙,纤细,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好。” 十一月初一,黑风口。 凉州军和鞑靼残兵列阵相对,中间摆着一张祭台。 谢青山站在祭台前,身后是杨振武、林文柏等将领。 阿鲁台站在对面,身后是鞑靼各部首领。 乌洛铁木也来了,带着草原八部的头人。 祭台上,摆着三牲、酒碗、盟书。 谢青山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日,凉州、草原、鞑靼,三方可在此盟誓,永结同心,世世为好。” 阿鲁台跟着道:“从今往后,草原再无部落之分,只有一个名字,凉州草原。鞑靼愿归附凉州,世代不叛。” 乌洛铁木上前:“草原八部,愿与鞑靼同归凉州,共奉主公为主。” 谢青山举起酒碗:“我谢青山对天起誓:从今往后,凉州与草原,同休戚,共进退。凉州的粮,分给草原吃;凉州的盐,分给草原用;凉州的学堂,收草原的孩子。草原的牛羊,供凉州食用;草原的战马,助凉州征战。两方一家,永不相负。” 他仰头,一饮而尽。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也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盟书在祭台上烧成灰烬,随风飘向天空。 号角声响起,响彻峡谷。 凉州军欢呼,草原骑兵欢呼,鞑靼残兵也欢呼。 从此以后,他们都是凉州的人了。 又过了七天,谢青山回到山阳城。 城门口,许承志第一个冲上来,扑进哥哥怀里。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想你了!” 谢青山抱起弟弟,笑道:“哥哥也想你。” 胡氏和李芝芝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他,确定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放下心来。 许大仓跟在后面,沉默地站着。 胡氏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你这死孩子,一走一个月,连个信都不捎回来!” 许大仓难得笑了笑:“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许二壮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得意:“大哥,承宗,你们猜我这次赚了多少?” 谢青山挑眉:“多少?” “十万两!”许二壮眉飞色舞,“粮草转运,我从中赚了五万;战后缴获,我又分了五万!承宗,以后打仗记得叫我,我专门负责后勤!” 谢青山哭笑不得:“二叔,你这是发战争财啊。” 许二壮振振有词:“什么叫战争财?这叫商业头脑!你看赵文远那小子,这次也赚了不少,他都没吭声!” 赵文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许二叔,您能不能别把我扯上?” 众人哄笑。 当晚,许家小院大摆宴席,庆祝凯旋。 胡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李芝芝炖了鸡汤,许大仓又开了坛酒。 许承志非要挨着哥哥坐,一边吃一边问东问西。 “哥哥,你打死多少坏人?” “哥哥,鞑靼人长什么样?有胡子吗?” “哥哥,你下次打仗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去!” 谢青山捏捏他的脸:“等你长大再说。” 许承志撅嘴:“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快了快了。” 许大仓给儿子倒了杯酒,谢青山接过,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山阳城。 远处,草原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 那是新的开始。 他收回目光,举起酒杯。 “来,敬凉州。” 众人举杯:“敬凉州!” 第84章 :天下震动! 十一月十五,草原一统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天下。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大同。 总兵张烈正在城头巡视,听到探马来报,险些从城墙上栽下去。 “你说什么?鞑靼……归附凉州了?” 探马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千真万确!阿鲁台跟谢青山盟誓,草原八部、鞑靼全部归附凉州,现在草原上只有一个名字,凉州草原!” 张烈扶着城墙,腿都软了。 他刚被谢青山打得丢盔弃甲,六万大军只剩两万,正窝在城里舔伤口。 现在倒好,那小子直接把鞑靼收编了? “完了完了……”张烈喃喃道,“这还打个屁啊……” 消息继续南下,传入太原,榆林,传入沿途各州县。 地方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贺喜还是该发愁。 传入京城时,已经是十一月二十。 永昌帝正在早朝,兵部尚书捧着加急奏报,手都在抖。 “陛下……凉州急报……” “念。” 兵部尚书咽了口唾沫:“鞑靼大汗阿鲁台,于十月二十八日在黑风口与谢青山盟誓,鞑靼归附凉州。草原八部同时归附。凉州……凉州已一统草原。”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永昌帝愣住了,杨廷和愣住了,陈仲元愣住了,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片刻后,朝堂炸了锅。 “什么?鞑靼归附了?!” “不可能!鞑靼跟咱们打了一百多年,怎么可能归附一个十一岁的娃娃?” “那谢青山是妖怪吗?” “完了完了,凉州有草原骑兵助阵,这还怎么打?” 永昌帝脸色铁青,一掌拍在龙案上:“都给朕闭嘴!” 朝堂瞬间安静。 永昌帝看向兵部尚书:“你再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把探马的详细奏报念了一遍。 从黑风口设伏,到草原骑兵奇袭王庭,到阿鲁台被困七日,到谢青山亲自下峡谷谈判,一字不漏。 念完后,朝堂上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杨廷和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未必是坏事。” 永昌帝挑眉:“哦?杨爱卿说说看。” “谢青山收服鞑靼,固然壮大了凉州,但也给了朝廷一个喘息之机。”杨廷和不紧不慢道,“凉州新得草原,需要时间整合。鞑靼新附,人心未定。谢青山接下来必然要花大力气治理草原,短时间内无力东顾。” 陈仲元接话:“杨大人说得对。朝廷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调集粮草,整军经武,准备来年再战。” 永昌帝沉吟不语。 户部尚书站出来:“陛下,臣有话说。” “讲。” “朝廷现有兵马五十万,但分布在各边境,还要拱卫京师,真正能调动的不足二十万。这二十万人,粮草辎重、军饷开支,至少要筹备半年。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上次张烈六万大军全军覆没,军心士气受到重创,短期内不宜再战。” 永昌帝脸色更难看了。 武将们站出来:“陛下,臣等愿领军出征,为陛下荡平凉州!” 文官们站出来:“陛下,凉州已成气候,不可轻举妄动,当徐徐图之!” 两派人吵成一团。 永昌帝被吵得脑仁疼,一拍龙案:“够了!” 朝堂安静下来。 永昌帝揉了揉太阳穴,缓缓道:“传旨大同、太原、榆林三镇,加强戒备,不得轻举妄动。凉州的事……容后再议。” 退朝后,永昌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墙上的舆图发呆。 舆图上,凉州那片原本不起眼的地方,现在被他用朱笔圈了起来。 旁边还标注了几个字:心腹大患。 与此同时,三千里外的凉州,谢青山正在忙得脚不沾地。 收服鞑靼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在后面。 草原太大了,从东到西三千里,从南到北两千里。 这么多部落,这么多人,怎么管? 当日,谢青山在府衙召开会议,议题只有一个:草原怎么治理。 杨振武第一个发言:“主公,要我说,直接把草原分成几块,派咱们的人去管。谁敢不服就打!” 谢青山摇头:“打不服的。草原人过惯了自由日子,你派汉人去管,他们肯定造反。” 林文柏道:“那让他们自治?” 谢青山还是摇头:“自治也不行。各部落各自为政,今天这个打那个,明天那个抢这个,永远消停不了。” 周明轩挠头:“那怎么办?” 谢青山看向赵文远:“文远兄,你经商走南闯北,见过草原人怎么相处吗?” 赵文远想了想:“草原人认的不是官,是头人。头人厉害,他们就跟着;头人不厉害,他们就换一个。说到底,他们认的是能带他们过好日子的人。” 谢青山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草原这么大,咱们管不过来,但可以让草原人自己管自己。设一个草原行署,行署长官由草原人担任,凉州派副手协助。行署下面分若干旗,各旗由原部落头人担任旗长,但必须接受行署统一调度。” 林文柏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让草原人自己管自己,但规矩由咱们定?” “对。”谢青山道,“咱们不派官,只派先生。教他们种地,教他们盖房,教他们读书识字。等他们学会了,自然就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 杨振武挠头:“可是主公,草原人会听吗?” “会的。”谢青山笑道,“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不就是为了吃饱穿暖?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不用打仗也能吃饱穿暖,他们为什么不愿意?” 众人若有所思。 谢青山继续道:“还有一点,行署长官的人选,必须让草原人服气。” 赵文远问:“主公心里有人选了?” 谢青山点头:“阿鲁台。” “阿鲁台?!”杨振武瞪大眼睛,“主公,他才刚归附,您就让他当行署长官?万一他反了呢?” “他不会反的。”谢青山道,“他现在回去,能干什么?王庭被烧,部众死伤过半,他这个大汗已经名存实亡。跟着我,他还能有个官做;反了我,他什么都不是。” 林文柏道:“那副手呢?” 谢青山道:“乌洛铁木。他和阿鲁台一个来自草原东部,一个来自草原西部,正好互相制衡。” 众人想了想,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周明轩忽然问:“主公,那草原上的汉人呢?” “汉人?”谢青山一愣。 “草原上也有不少汉人,有逃荒过去的,有被掳掠过去的,还有这些年做买卖留下的。这些人怎么办?” 谢青山沉吟片刻,道:“愿回凉州的,凉州接收;不愿回的,编入行署,跟草原人一样对待。汉人也好,草原人也好,鞑靼人也好,在凉州,只有一个身份,凉州百姓。” 众人面面相觑。 林文柏苦笑:“主公,您这是要搞天下大同啊。” 谢青山笑了:“天下大同不敢说,但在凉州这片地方,我想试试。” 又过了五天,阿鲁台和乌洛铁木被召到府衙。 两人心里都有些忐忑,不知道谢青山找他们干什么。 进了议事厅,见谢青山正跟众人谈笑风生,心里稍微安定些。 “主公。”两人行礼。 谢青山笑着摆手:“坐,别客气。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商量。”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对视一眼,坐下。 谢青山开门见山:“草原归附凉州了,但归附之后怎么管,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阿鲁台一愣:“主公,这……这不该是我们问的?” 谢青山笑道:“你是草原人,草原怎么管,你比我懂。说吧,有什么想法?” 阿鲁台沉默片刻,道:“草原人散漫惯了,受不了约束。要是派汉官去管,肯定闹事。最好的办法是让草原人自己管自己,只要凉州保证供应粮食盐铁,草原人不会闹。” 谢青山点头:“说得好。乌洛族长呢?” 乌洛铁木道:“我跟阿鲁台想法差不多。但有一点,各部落之间经常有争斗,得有人调解。最好设一个总头人,各部落有事就找他,他处理不了再上报凉州。” 谢青山笑了:“你们两个,一个说让草原人自己管,一个说要设总头人。这不就凑到一块儿了吗?” 两人一愣。 谢青山道:“我打算设一个草原行署,行署长官由草原人担任,副手也由草原人担任。行署下面设旗,各旗由原部落头人担任旗长。行署负责调解各旗纠纷,制定统一规矩,同时对接凉州,领取粮食物资。”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句:“阿鲁台,我想请你担任第一任草原行署都护。乌洛铁木,我想请你担任副都护。” 两人愣住了。 阿鲁台指着自己鼻子:“我?主公,我才刚归附,您就让我当都护?” 谢青山笑道:“正因为你刚归附,我才让你当都护。草原人信你,鞑靼人信你,由你出面,他们才肯听话。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当都护,以后草原的事就归你管。你总不能自己管自己,还造自己的反吧?” 阿鲁台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 “主公,您这算计,可真是一环扣一环。” 谢青山也笑:“那你干不干?” “干!”阿鲁台一拍大腿,“反正我回去也是光杆大汗,不如跟着主公干点实事!” 乌洛铁木也道:“主公,我愿辅佐阿鲁台,共管草原。” 谢青山点头:“好。草原行署的驻地,就设在狼居胥山下。那里是鞑靼旧地,也是草原中心,正合适。”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对视一眼,齐声道:“多谢主公!” 第85章 :建设草原 十二月初,草原行署正式成立。 阿鲁台带着三千鞑靼残兵,乌洛铁木带着两千草原骑兵,浩浩荡荡开赴狼居胥山。 临行前,谢青山亲自送行。 “阿鲁台,草原交给你了。”他拍着阿鲁台的肩膀,“有什么事,随时派人来报。” 阿鲁台郑重道:“主公放心,阿鲁台必不负所托。” 谢青山又看向乌洛铁木:“乌洛族长,你稳重,多帮衬着他点。” 乌洛铁木点头:“明白。” 两人上马,带着队伍向北而去。 谢青山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们远去。 许大仓走过来,轻声道:“承宗,你就这么放心他们?” 谢青山笑了笑:“爹,您放心,他们不会反的。” “为什么?” “因为跟着我,比反了我更有前途。”谢青山道,“阿鲁台回去,就是个光杆大汗,能干什么?跟着我,他是草原行署都护,管着三千里草原。乌洛铁木也一样。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谁给的好处多,就跟着谁。” 许大仓沉默片刻,道:“你越来越像……” “像什么?” “像……。”许大仓难得笑了笑,“不说,不说。” 谢青山一愣,随即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青山忙得脚不沾地。 草原行署虽然交给阿鲁台和乌洛铁木,但很多具体事务还需要凉州支持。 第一件事,是建城。 狼居胥山下要建一座新城,作为草原行署驻地。 谢青山亲自画图纸,设计了一座方圆五里的城池,有城墙,有官署,有仓库,有学堂,还有集市。 “这城叫什么名字?”林文柏问。 谢青山想了想,道:“归化城。归附教化之意。” 林文柏点头:“好名字。” 第二件事,是屯田。 草原虽然以放牧为主,但有些地方也能种地。 谢青山派了一批老农去草原,教草原人开荒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归他们自己,凉州不收税。 草原人将信将疑,但有免费的粮食种子,有老农手把手教,也愿意试试。 第三件事,是办学。 谢青山在归化城设了一所学堂,从凉州派了几个先生过去,教草原孩子读书识字。课程很简单,《三字经》《百家姓》,外加算数。 第一批学生只有五十人,都是各部落头人的孩子。 家长们送孩子来的时候,一脸不情愿,觉得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学骑马射箭。 谢青山亲自去了一趟归化城,给孩子们上了一堂课。 他讲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怎么记账。 “你们以后要跟凉州做生意,卖牛羊,买粮食,买盐茶。不会记账,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家长们眼睛亮了。 对啊,会记账就能做生意,做生意就能赚钱! 从那以后,送孩子来上学的人越来越多了。 赵文远和许二壮也没闲着。 草原一统,商路彻底打通了。以前去草原做生意,要提防这个部落抢,提防那个部落劫。 现在好了,整个草原都是凉州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赵文远找到谢青山:“承宗,我有个想法。” “说。” “草原这么大,牛羊这么多,光靠咱们凉州消化不了。能不能打通西域商路,把牛羊卖到西域去?西域那边缺肉,价格比咱们这儿高好几倍。” 谢青山眼睛一亮:“好主意!西域那边你熟吗?” 赵文远笑道:“我爹年轻时跑过西域,有些老关系。只要草原稳定,商路安全,西域那边肯定愿意做。” 谢青山点头:“那就干。草原行署负责商路安全,凉州商会负责货源和销售。赚的钱,草原行署拿三成,凉州商会拿三成,剩下四成归牧民。” 赵文远一愣:“牧民拿四成?那草原行署和商会赚什么?” 谢青山笑了:“文远兄,牧民有钱了,才会买咱们的东西。咱们赚的是流水的钱,不是一刀切的利润。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赵文远琢磨了一会儿,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许二壮在一旁听得心痒痒:“承宗,那我呢?我干什么?” 谢青山笑道:“二叔,你不是负责后勤吗?草原上要建城,要屯田,要办学,这些都需要物资。你负责采购运输,赚个差价没问题。” 许二壮眼睛亮了:“那能赚多少?” 谢青山估算了一下:“第一期工程,至少十万两。后续还有二期三期,加起来几十万两是有的。” 许二壮差点跳起来:“几十万两?!承宗,你没骗我吧?” “我骗你干嘛。”谢青山笑道,“不过二叔,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物资质量必须过关,不能以次充好。草原人虽然朴实,但不是傻子。你糊弄他们一次,以后生意就别想做了。” 许二壮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二叔做生意最讲诚信!童叟无欺!” 腊月二十,归化城第一期工程完工。 城墙建好了,虽然只有一人高,但好歹有了个样子。 官署也建好了,三进院子,足够阿鲁台和乌洛铁木办公居住。仓库建好了,里面堆满了凉州运来的粮食、盐茶、布匹、工具。 最让草原人高兴的,是学堂。 学堂建在城中央,青砖瓦房,窗明几净。五十个孩子坐在里面,跟着先生念《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念得磕磕绊绊,但每个人都念得很认真。 阿鲁台站在窗外,看着里面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每天就是骑马射箭,放羊打架,从来没想过还能读书识字。 要是那时候也有这样的学堂…… “阿鲁台,想什么呢?”乌洛铁木走过来。 阿鲁台回过神,笑了笑:“在想,主公这人,真不一般。” 乌洛铁木点头:“确实不一般。草原人跟汉人打了一百多年,谁也没能收服草原。他一个十一岁的娃娃,做到了。” 阿鲁台感慨道:“不是他厉害,是他知道草原人想要什么。” 乌洛铁木问:“那你觉得,草原人想要什么?” 阿鲁台想了想,道:“吃饱饭,穿暖衣,孩子能长大,老人能善终。就这么简单。” 乌洛铁木笑了:“那你以前打仗抢掠的时候,给过他们这些吗?” 阿鲁台沉默。 乌洛铁木拍拍他的肩:“所以啊,咱们得谢谢主公。他给了草原人一条活路,也给了咱们一条活路。” 阿鲁台点点头,忽然道:“乌洛,你说,草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乌洛铁木想了想:“草原还是草原,但草原人,可能不再是以前的草原人了。”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乌洛铁木道,“但至少,咱们的孩子不用再像咱们一样,一辈子只知道打仗。”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学堂里的孩子,久久不语。 小年这天。 谢青山收到一封家信,是阿鲁台派人送来的。 信写得很短,字迹歪歪扭扭,阿鲁台刚学会写字,能写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主公敬启: 归化城建成,学堂开学,牧民开始屯田。一切顺利,主公勿念。 草原今年雪大,牛羊冻死不少。好在凉州粮食运到,百姓不至于饿肚子。大家都说,跟着主公,有饭吃。 阿鲁台叩首。” 谢青山看完信,笑了。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林文柏:“林师兄,你看看。” 林文柏看完,也笑了:“阿鲁台这字,比五岁小儿写得还差。” 谢青山道:“能写就不错了。他刚学会写字,就主动给我写信,这份心难得。” 林文柏点头:“主公,草原算是稳住了。下一步怎么打算?” 谢青山走到舆图前,看着凉州和草原连成一片的土地。 “草原稳住了,接下来就是发展。屯田,办学,通商,一样都不能少。争取三年之内,让草原人跟凉州百姓一样,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银。” 林文柏道:“那朝廷那边……” “朝廷?”谢青山笑了,“让他们先吵着吧。等他们吵出个结果,咱们已经壮得啃不动了。” 林文柏也笑:“主公说得是。” 腊月二十四,谢青山回到许家小院。 一进门,就被许承志扑了个满怀。 “哥哥!你可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谢青山抱起弟弟,笑道:“哥哥也想你。” 胡氏迎出来:“承宗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李芝芝在灶间忙活,探出头来:“承宗,娘给你炖了鸡汤,一会儿多喝点。” 许大仓坐在院里劈柴,见儿子回来,点了点头。 许二壮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账本:“承宗,你回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账对不对,我算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青山哭笑不得:“二叔,大过年的,您能不能歇会儿?” 许二壮振振有词:“歇什么歇?赚钱要紧!” 一家人围坐桌旁,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 胡氏给谢青山夹菜,李芝芝给他添汤,许大仓默默地把酒倒上。 许承志挨着哥哥坐,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哥哥,娘说过了年就送我去学堂,和大家一起学,是真的吗?” “哥哥,学堂里有好多小朋友吗?” 谢青山笑着回答他的问题,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就是家。 无论在外面经历了多少风雨,只要回到家,就能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地做回一个孩子。 饭后,谢青山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爆竹声。 过年了。 正月初一,大周永昌二年,凉州自立元年。 山阳城张灯结彩,百姓们穿着新衣,走亲访友,互相拜年。 府衙里,谢青山设宴款待文武官员。 杨振武喝得满脸通红,拉着王虎拼酒;林文柏和周明轩在角落里下棋,吴子涵和郑远在一旁观战;赵文远和许二壮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新一年的生意。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也来了,两人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有些拘谨。 谢青山走过去,亲自给他们倒酒。 “都护,副都护,来凉州过年,还习惯吗?” 阿鲁台接过酒杯,笑道:“习惯习惯!凉州的酒,比草原的马奶酒好喝多了!” 乌洛铁木也道:“主公这里的饭菜,比我们那儿精致多了。” 谢青山笑道:“习惯就好。以后每年过年,你们都可以来凉州,咱们一起过。” 阿鲁台眼睛一亮:“主公此话当真?” “当真。” 阿鲁台大喜,举起酒杯:“主公,我敬您!愿凉州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青山一饮而尽。 宴席进行到一半,许承志跑进来,拉着谢青山的衣角:“哥哥,外面有人放烟花,可好看了!你快去看!” 谢青山被他拉着往外走,身后传来众人的笑声。 城门口,果然有人在放烟花。 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个山阳城都照亮了。 许承志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哥哥,真好看!” 谢青山点点头:“嗯,真好看。” 他看着夜空中的烟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三年前,他刚到凉州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凉。百姓面黄肌瘦,城墙破败不堪,街上冷冷清清。 三年后,凉州百姓丰衣足食,军队兵强马壮,商路通达四方。草原也归附了,从东到西三千里,全是凉州的。 他做到了。 至少,他走出了第一步。 烟花渐渐散去,夜空重归宁静。 许承志打了个哈欠,靠在哥哥身上:“哥哥,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谢青山抱起弟弟,往许家小院走去。 身后,山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安宁祥和。 夜风吹过,带来春天的气息。 第86章 :赵德顺的特殊任务 上元节。 山阳城张灯结彩,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看花灯。 舞龙的队伍穿过大街,锣鼓喧天,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欢声笑语震彻夜空。 谢青山站在城楼上,看着满城灯火,心中感慨。 三年前的上元节,凉州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买花灯? 如今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灯笼,街市上卖灯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热闹得像过年,虽然今天本来就是过年。 “主公,京城来人了。”王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青山转过身,眉头微挑:“京城?这时候来人?” “是。人已经在府衙候着,说是……富商。” “富商?”谢青山笑了,“这是终于憋不住了?” 他下了城楼,往府衙走去。 许大仓默默跟在身后,手里拎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猎弓。 自从上次黑风口之战后,他就养成了习惯,儿子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府衙议事厅里,一个中年男子正襟危坐,穿着寻常商人的衣裳,但举止间那股官场气息藏都藏不住。 见谢青山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道:“谢大人,久仰久仰。” 谢青山在主位坐下,也不让座,直接道:“你是谁的人?” 中年男子一愣,干笑道:“谢大人说笑了,在下只是个商人……” “商人?”谢青山打断他,“商人见我不跪?商人看我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打量?商人手上没有茧子,指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 中年男子脸色变了。 谢青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说吧,陈仲元的人,还是杨廷和的人?”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谢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姓孙,是陈尚书门下。” “陈仲元?”谢青山笑了,“他派你来干什么?劝我投降?” 孙姓使者脸色有些尴尬:“谢大人,陈尚书的意思是……凉州如今兵强马壮,又收服了草原,确实有与朝廷抗衡的资本。但谢大人毕竟年轻,有些事情……可能看得不够长远。” “哦?比如呢?” “比如……”孙使者斟酌着措辞,“草原人素来反复无常,今日归附,明日就可能反叛。谢大人若把宝全押在草原上,万一哪天草原反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谢青山点点头:“有道理。然后呢?” 孙使者见他似乎听进去了,精神一振:“陈尚书的意思是,谢大人若能归顺朝廷,交出凉州军政大权,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封谢大人为侯,世袭罔替。谢大人的家人,也可迁居京城,享尽荣华富贵。” 谢青山挑眉:“迁居京城?是当人质吧?” 孙使者干笑:“谢大人说笑了……” “我没说笑。”谢青山放下茶盏,“陈仲元让你来,恐怕不只是劝降这么简单吧?还有什么后手?” 孙使者脸色微变,强笑道:“谢大人多虑了……”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孙先生,你知不知道,你们陈尚书有个儿子叫陈文龙?” 孙使者一愣:“知道……” “他杀了我爷爷。”谢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腊月二十八,在我还未中状元那年。” 孙使者脸色煞白。 “你回去告诉陈仲元,”谢青山站起身,“我谢青山和他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他想要凉州,就亲自来取。他想要我的命,也亲自来拿。派你这种小角色来,是看不起谁呢?” 孙使者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青山看向王虎:“送客。记住,让他活着回去,好给陈仲元带话。” “是!” 孙使者被架了出去,两条腿都在打颤。 送走密使,谢青山没有回后院,反而去了府衙东侧的一处偏僻院落。 院子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翻书声。 推门进去,只见赵德顺正坐在一堆卷宗中间,手里拿着个酒壶,脸上带着三分醉意。 “主公?”赵德顺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 谢青山笑着摆手:“坐,别拘束。今晚是上元节,我来看看你。” 赵德顺是山阳县丞,跟了谢青山三年,一直是个沉稳可靠的角色。 半年前,谢青山交给他一个特殊的任务,混进那批被俘的“接收大员”里,摸清每个人的底细。 所谓“接收大员”,就是当初跟着周培盛来凉州的那五千多人。 名义上是官员,实际上全是京城和各地塞来的纨绔子弟,哪个尚书的小舅子,哪个侍郎的侄儿,哪个国公的外孙,什么阿猫阿狗都有。 周培盛死后,这些人一哄而散,被凉州军抓回来三千多。 谢青山当时就发了愁:三千多人,关着吧,浪费粮食;放了吧,又不甘心;杀了吧,更不行,这些人的亲戚遍布朝堂,杀了他们,那些当官的不得疯了? 最后还是林文柏出了个主意:“主公,不如先关着,慢慢摸清他们的底细。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换钱。” 谢青山当时眼睛就亮了。 可这活儿谁来干?需要个能跟这些人打成一片的人,要会说话,要能忍,还得有心眼。 谢青山想来想去,想到了赵德顺。 赵德顺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谢青山观察他很久了。 此人韧性极强,不管多繁琐的事都能耐着性子做完;耐心极足,跟人说话从来不急不躁;还会说话,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放下戒心。 唯一的问题是,他太沉稳了,跟那些纨绔子弟完全不是一路人。 谢青山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赵德顺叫来,把任务说了。 赵德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主公想让属下怎么做?” 谢青山道:“混进去,跟他们做朋友。打听清楚每个人的家世、背景、弱点。有用的记下来,没用的……让他们家里人拿钱来赎。” 赵德顺点点头:“属下明白了。” 谢青山看着他,忍不住问:“德顺,你跟那些纨绔子弟……能合得来吗?” 赵德顺难得笑了笑:“主公放心,属下虽然不会吃喝嫖赌,但会喝酒。只要能喝到一块儿,就能说到一块儿。” 就这样,赵德顺开始了他的“卧底”生涯。 “主公,您猜这半年属下最大的收获是什么?”赵德顺给谢青山倒了杯酒,笑眯眯地问。 “是什么?” “是知道这世上的人,能有多废。” 赵德顺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念道:“张世杰,大同总兵张烈的亲侄子。来凉州之前,他叔在京城给他谋了个从五品的虚衔。这人最大的本事,是能在一天之内输掉三千两银子。” 谢青山挑眉:“赌?” “赌。而且逢赌必输。输完就找他叔要,他叔不给,就找他娘哭。他娘最疼这个儿子,每次都给。据说这些年输掉的银子,够养三千兵马了。” 谢青山笑了:“这个人有用吗?” “没用。他叔张烈跟咱们有仇,直接赎他回去的可能性不大。但……”赵德顺顿了顿,“他娘有钱。属下已经让人给他娘递了消息,说想要救儿子要交赎金五万两。他娘二话不说,送了五万两来。” 谢青山哈哈大笑:“好!这个人,值五万两!” 赵德顺又抽出一张纸:“钱宝,户部侍郎钱通的独生子。来凉州之前,他爹给他娶了三房小妾,生怕他路上没人伺候。这人最大的本事,是能在一顿饭里吃出十道菜的做法。” “吃?” “吃。而且特别会吃。凉州的羊肉,他说不如京城的嫩;凉州的面,他说不如山西的筋道;凉州的酒,他说不如江南的甜。反正就没有他瞧得上眼的。” 谢青山无语:“这个人呢?” “有用。他爹是户部侍郎,管着朝廷的钱袋子。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位置关键。属下已经跟他混熟了,他天天缠着我以后带他去吃凉州的好馆子。主公要是想给户部递话,用得上他。” 谢青山点头:“好,这个人以后可能有点用。” 赵德顺继续念:“李茂,英国公的外孙。来凉州之前,他外公给他谋了个锦衣卫百户的虚职。这人最大的本事,是能让所有见了他的人都想打他。” “为什么?” “因为他太欠揍了。”赵德顺难得露出嫌弃的表情,“见谁都是一副‘你知道我是谁吗’的嘴脸,开口闭口‘我外公是英国公’‘我舅舅是锦衣卫指挥使’。关进来第一天,就被同屋的揍了一顿。第二天,又被揍了一顿。现在他单独住一间,没人愿意跟他住。” 谢青山笑得直不起腰:“这个人……有用吗?” “有用。”赵德顺一本正经,“他外公是英国公,手里有兵权。虽然不一定能策反,但未来又哪说的准那。” 谢青山乐了:“行,留着。” 赵德顺用了半年时间,把三千多个纨绔子弟摸了个底朝天。 谁家有背景,谁家有银子,谁家跟陈仲元有仇,谁家跟杨廷和不对付,全记在小本本上。 第一类,有用。家里有权的,位置关键的,能当眼线的,多拉近关系再放人。 第二类,有钱。家里有银子的,爹娘疼儿子的,拿钱来赎,立马放人。 第三类,没用也没钱的,这种其实不多,毕竟能被塞来凉州的,多少有点背景。真有那种破落户,赵德顺也不为难,直接放了,就当卖个人情。 最绝的是,赵德顺跟这些纨绔混出了感情。 他本来是个沉稳的人,但这半年下来,愣是被逼成了半个纨绔,会喝酒,会划拳,会吹牛,还会帮人写情书。 “主公,您知道这些人最怕什么吗?”赵德顺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 第87章 :回京城的纨绔们 “怕什么?” “怕京城知道他们在凉州的事。”赵德顺眯着眼睛笑,“周培盛那事闹得太大,朝廷虽然压着,但各家心里都有数。他们被俘的事,要是传出去,回去就得被打断腿。所以……” 谢青山接话:“所以他们宁愿偷偷拿钱来赎,也不敢让朝廷知道?” “对!”赵德顺一拍大腿,“尤其是那些当爹的在朝里当官的,生怕这事被政敌知道,参他们一本。所以只要价钱合适,他们二话不说就给钱。” 谢青山笑着摇头:“你这一招,可是把朝廷官员的裤腰带都掏空了。” 赵德顺嘿嘿一笑:“属下算过,这半年,光赎人就收了一百多万两。有用的那些,属下也都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问:“德顺,你后悔接这个任务吗?” 赵德顺一愣,随即摇头:“不后悔。主公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属下,是看得起属下。再说……” 他顿了顿,笑了:“属下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跟这么多纨绔子弟称兄道弟。挺有意思的。” 消息刚传回京城的时候,各家的反应那叫一个精彩。 第一个收到消息的,是户部侍郎钱通,就是那个爱吃的儿子的爹。 信是赵德顺让人写的,措辞客气得很: “钱大人膝下敬启者:令郎钱宝在凉州一切安好,饮食起居均有照应。只是凉州苦寒,令郎思乡心切,常有不适。若大人有意接令郎回家,可备银八万两,送至指定地点,自有人安排令郎返京。切切。” 钱通看完信,脸都绿了。 八万两?他当侍郎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这分明是敲诈! 可他能怎么办? 儿子在人家手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夫人不得哭死?他老钱家可就这一根独苗! 钱通咬咬牙,从库房里搬出八万两银子,让人悄悄送去。 第二个收到消息的,是大同总兵张烈的嫂子,就是那个赌鬼儿子的娘。 张夫人比钱通爽快多了。看完信,二话不说就让人去凑银子。 “五万两?行行行,只要我儿平安回来,五万两就五万两!” 管家提醒她:“夫人,这银子要是凑了,咱们府上明面上可就空了。” 张夫人瞪眼:“空就空!我儿要是回不来,我要银子干什么?” 五万两银子,三天就凑齐了。 第三个收到消息的,是英国公府。 英国公看完信,沉默了半天,问送信的人:“我外孙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送信人按照赵德顺教的,老老实实回答:“令外孙一切安好,就是……就是脾气不太好,跟同屋的人处不来,现在单独住一间。” 英国公点点头:“那就好。让他……让他好好待着,别惹事。” 送信人问:“那赎金……” 英国公摆摆手:“不急,让他再待一阵子。” 送信人走后,英国公对身边的幕僚叹道:“那小子,就该吃点苦头。让他回来?回来也是祸害。”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那就不赎了?” “赎什么赎?等他自己混出个人样再说。”英国公道,“谢青山那人,我听说过。只要我外孙不惹事,他不会为难他。” 就这样,英国公的外孙成了三千多人里唯一一个没人赎的。 据说他知道后,气得三天没吃饭。 三月里,第一批赎金到位,第一批纨绔被放回。 钱宝走的那天,拉着赵德顺的手,眼泪汪汪:“赵兄,这半年多亏你照顾!以后来京城,一定要来找我!我请你吃最好的馆子!” 赵德顺笑着拍拍他的肩:“钱兄保重,以后有缘再见。” 钱宝上了马车,走了。 赵德顺看着马车远去,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的人:“他欠我的饭钱还了吗?” 身边人摇头:“没有。” 赵德顺:“……” 张世杰走得也很快。他娘凑齐了五万两,亲自来接人。见到儿子,一把抱住,哭得稀里哗啦。 张世杰被娘抱着,一脸尴尬,但还是乖乖地任由娘抱着。 临走前,他忽然对赵德顺说:“赵兄,我张世杰这辈子,不会再跟凉州作对。” 赵德顺一愣:“为什么?” 张世杰苦笑:“这半年,我想明白了。我叔打凉州,输了;朝廷派大军来,也输了。我虽然是个废物,但废物也有眼睛,看得清谁厉害。以后……以后各走各路吧。” 说完,他跟着娘上了马车。 赵德顺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忽然笑了。 这半年,他混在纨绔堆里,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这些人,有的坏,有的蠢,有的只是命好投胎投得准。 但说到底,他们也是人,也会害怕,也会感动,也会在某个瞬间明白点什么。 一批又一批人走了,只有英国公的外孙还在单间里关着,据说他现在每天对着墙练拳,说是要“练出人样来”。 赵德顺去看过他一次,问他练得怎么样。 那小子咬着牙说:“等我练好了,第一个打你。” 赵德顺笑着走了。 三月十五,赵德顺正式向谢青山汇报。 三千多人的卷宗,整理成三大摞,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谢青山看着这些卷宗,感慨道:“德顺,这半年辛苦你了。” 赵德顺摇头:“不辛苦。主公让属下干的,都是有意思的事。” 谢青山拿起一卷,翻了翻,忽然笑了:“钱宝这人,你写得挺详细啊。” 赵德顺点头:“这人虽然爱吃,但心眼不坏。他爹是户部侍郎,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谢青山又翻了一卷:“张世杰呢?” 赵德顺把张世杰临走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谢青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 赵德顺道:“他叔张烈,虽然跟咱们打过仗,但也是个实在人。要是以后能拉过来……” 谢青山摆摆手:“不急。张烈是张烈,他是他。先看看再说。” 赵德顺点头。 谢青山又翻了翻,忽然问:“英国公那个外孙呢?还关着?” 赵德顺笑了:“还关着。英国公没来赎,他自己又没钱,只好继续关着。不过这小子最近在练拳,说是要‘练出人样来’。” 谢青山乐了:“有点意思。让他练,练好了说不定能当个护卫。” 赵德顺一愣:“主公想用他?” 谢青山道:“英国公的外孙,虽然废物了点,但身份在那儿摆着。以后要是跟英国公打交道,用得上。” 赵德顺点头:“属下明白了。” 谢青山放下卷宗,看着赵德顺,认真道:“德顺,这次的事,你办得很好。凉州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赵德顺连忙道:“主公过誉了,属下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谢青山笑了:“分内的事?让你去跟纨绔子弟称兄道弟,可不是你的分内事。” 赵德顺也笑了:“属下也没想到,自己能干这个。” 两人相视而笑。 当晚,谢青山回到许家小院。 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 胡氏在灶间忙活,李芝芝在摆碗筷,许大仓在院里劈柴,许承志蹲在鸡窝边数鸡蛋。 “哥哥!”许承志看见他,扔下鸡蛋就跑过来,“你回来了!我今天捡了六个鸡蛋!” 谢青山抱起弟弟,笑道:“这么厉害?” 吃饭的时候,谢青山把赵德顺的事说了一遍。 胡氏听得直乐:“那些当官的,这回可是大出血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够咱们凉州花好久了。” 李芝芝担心道:“他们会不会记恨咱们?” 谢青山摇头:“记恨也没用。是他们先来惹咱们的,咱们只是收点利息。” 许大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英国公的外孙,真不赎了?” 谢青山道:“英国公不赎,可能是故意的。想让外孙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许大仓点点头:“当长辈的,都这样。” 他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 谢青山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长辈的,都希望孩子能出息。 英国公是,许大仓也是。 饭后,谢青山独自在院中坐了一会儿。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他想起赵德顺说的那些纨绔子弟,这些人,曾经是他的敌人,是他的阶下囚。但现在,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会成为他的盟友,他的眼线,甚至他的棋子。 这世道,真是有意思。 远处传来隐隐的鼓声,是巡夜的更夫在敲梆子。 谢青山站起身,回屋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四月初,京城。 钱宝回到家已经半个月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有丫鬟伺候着洗漱,然后去酒楼吃饭,下午听戏,晚上喝酒,小日子美得很。 唯一让他不爽的是,他爹钱通每次见了他,都要念叨几句:“八万两啊!整整八万两!你知道爹攒了多少年吗?” 钱宝每次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嘴上应付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想的却是:八万两怎么了?你儿子值这个价! 这天钱宝正在酒楼吃饭,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张世杰。 “世杰?”钱宝一愣,“你也被放回来了?” 张世杰一屁股坐下,招呼小二添了副碗筷,叹道:“可不是?我娘亲自去接的,一路上哭得那叫一个惨。我叔都不敢露面,怕丢人。” 钱宝乐了:“你叔不是大同总兵吗?怎么还怕丢人?” 张世杰翻了个白眼:“六万大军全军覆没,你觉得他脸上有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气。 钱宝压低声音道:“世杰,你说那个谢青山……到底是个什么人?” 张世杰想了想:“不是人。” “啊?” “十一岁,收服草原,打败我叔,还关了我们三千多人半年。你觉得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钱宝沉默了。 张世杰继续道:“我临走的时候,跟那个赵德顺说,以后再也不跟凉州作对了。不是怂,我感觉以后我叔也不会再打过了。” 钱宝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那个谢青山,邪门。” 两人正说着,旁边忽然有人插话:“哟,这不是钱公子和张公子吗?听说你们被凉州关了大半年?怎么回事啊?” 钱宝回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花哨的衣裳,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钱宝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是来打探消息的? 张世杰倒是镇定,懒洋洋地看了那人一眼,道:“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那人脸色一变:“我……” “不认识就滚远点。”张世杰摆摆手,“别在这儿碍眼。” 那人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灰溜溜地走了。 钱宝松了口气:“世杰,你行啊。” 张世杰道:“这种人,一看就是来打探消息的。咱们虽然被关了大半年,但那是凉州的事,跟朝廷没关系。要是被他们套出话来,传到陈仲元耳朵里,咱们都得倒霉。” 钱宝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你聪明。” 张世杰喝了口酒,忽然压低声音:“钱宝,你说那个赵德顺……他让咱们回来,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钱宝一愣:“什么目的?” 张世杰道:“你想啊,他关了我们半年,把我们摸得清清楚楚,然后放了回来。要是他想利用咱们做什么……” 钱宝脸色变了:“你是说……” 张世杰摆摆手:“我也只是瞎猜。不过以后做事小心点,别被人当枪使。” 钱宝点点头,心里却想起临走时赵德顺对他说的话:“钱兄,以后有什么消息,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一声。当然,不方便就算了。”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就是个废物,能干什么? 第88章 :凉州军扩编到八万! 钱宝不知道的是,像他这样的“眼线”,京城里还有十几个。 那些被放回来的纨绔子弟,有的有用,有的没用。 有用的那些,赵德顺都单独聊过,话术很统一: “钱兄,咱们也算是朋友了。以后京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一声。当然,不方便就算了。你家里要是有什么难处,也可以找我。凉州虽然远,但能帮的忙,一定帮。” 话说到这个份上,听懂的自然懂。 听不懂的也没关系,反正这些人本来也没什么用。 钱宝属于听懂的那类。 不是他多聪明,而是他爹是户部侍郎,他太清楚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了。 谢青山放他回来,肯定不是发善心,是想用他。 用就用呗,反正他又不吃亏。 再说了,那个赵德顺人挺好的,这半年没少照顾他。临走还送了他一包凉州的羊肉干,让他路上吃。 就当是还人情了。 四月初十,钱宝收到了第一封“凉州来信”。 信是赵德顺写的,内容很简单:问候一下钱兄近况如何,顺便问问他知不知道朝廷最近有什么动静。 钱宝看完信,想了半天,决定回信。 他知道的也不多,但有一条消息应该有用:陈仲元最近在调兵,好像又要打凉州。 他把这条消息写在信里,派人送了出去。 半个月后,钱宝收到回信加羊肉干。 赵德顺的回信更简单:多谢钱兄,羊肉干好吃吗?下次多带点。 钱宝看完,笑了。 这人,有意思。 五月初,英国公府。 英国公朱能在书房里坐了半天,看着桌上的一封信发呆。 信是谢青山写的,措辞客气得很: “英国公麾下敬启者:令外孙李茂在凉州一切安好,每日练拳不辍,精神健旺。闻国公思念外孙,特此报信。若国公有意接令外孙回家,凉州自当放行。若国公愿令外孙多留些时日,凉州亦当悉心照料。惟愿两人之好,不以小儿辈为碍。谢青山顿首。” 英国公看完信,笑了。 这个谢青山,有意思。 明明是扣着人质,偏要说得好听;明明是想要好处,偏要装得客气。偏偏这客气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幕僚在旁边问:“国公,咱们怎么回?” 英国公想了想,道:“先不回。晾他几天。” 幕僚一愣:“这……不太好吧?万一他对小公子……” 英国公摆摆手:“不会。谢青山要是那种人,就不会写信来。他写信,是想跟我谈条件。我要是急着回,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幕僚若有所思。 过了几天,英国公又收到一封信。 这次不是谢青山写的,是李茂自己写的。 信很短,字也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 “外公,我在凉州挺好的。每天练拳,吃羊肉,喝奶茶。赵德顺那人不错,经常来看我。谢青山来过一次,跟我聊了半个时辰。他说只要我好好练拳,以后可以当他的护卫。外公,我想当护卫。我不想回京城了。” 英国公看完信,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提笔给谢青山回了一封信: “谢大人钧鉴:外孙稚嫩,承蒙照料,感激不尽。闻其练拳有成,老夫甚慰。若大人不弃,愿令其留在凉州,多学些本事。他日若有机会,老夫愿与大人一晤。朱能顿首。” 幕僚看完这封信,惊了:“国公,您这是……” 英国公摆摆手:“你不懂。我那外孙,从小就混账,谁也管不住。现在居然主动说要练拳,要当护卫。谢青山能让他变成这样,不简单。” 幕僚道:“可是国公,谢青山毕竟是……” “毕竟是凉州之主,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英国公接过话头,“但也是个人物。这天下,能让我那混账外孙主动写信说想留下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道:“再说,我只是表示善意,又不是投靠。谢青山要的是朋友,不是敌人。我给他善意,他给我面子。以后真有什么事,也好说话。” 幕僚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草原那边,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阿鲁台自从当了都护,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这个部落闹矛盾,明天那个部落要分草场,后天还要去学堂看看孩子们学得怎么样。 虽然忙,但忙得开心。 最让他开心的是,草原有钱了。 以前草原人穷,穷得叮当响。冬天一到,冻死饿死是常事。 现在不一样了,跟凉州做生意,牛羊能卖钱,羊毛能卖钱,连马粪都能卖钱,凉州人收去肥田。 牧民们手里有了钱,就开始买东西。凉州的粮食、盐茶、布匹、铁锅,一车一车地往草原拉。商队络绎不绝,比赶集还热闹。 阿鲁台有一次去巡察,看到一个牧民正在跟凉州商人讨价还价。 牧民要卖十只羊,商人出价二十两。牧民嫌少,非要二十五两。商人说不行,太贵了。牧民说那我不卖了。商人说你不卖我找别人。牧民急了,说那二十两就二十两吧,但你得搭我一袋盐。 商人说行,成交。 阿鲁台看得直乐。 以前草原人跟汉人做买卖,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怕被坑,怕被骗,怕卖了东西拿不到钱。现在好了,有凉州商会担保,有草原行署撑腰,买卖做得明明白白。 乌洛铁木也忙,忙的是另一件事,修路。 草原太大,从东到西三千里,从南到北两千里。 以前各部落各走各的,路都是踩出来的,一到雨季就泥泞不堪,根本没法走。 乌洛铁木跟谢青山商量,决定修几条官道,把主要部落连起来。 谢青山二话不说,拨了银子,派了工匠,还送了一批工具。 乌洛铁木带着草原人,砍树、挖土、铺石子,干得热火朝天。 修路的时候,有个牧民问乌洛铁木:“副都护,这路修好了,有什么用啊?” 乌洛铁木道:“路修好了,商队就能走得更快。商队快了,咱们的牛羊就能更快地卖出去。卖得快了,钱就来得快。钱多了,你就能多娶几个媳妇。” 牧民眼睛亮了,干活更卖力了。 乌洛铁木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 草原人,其实很简单。你让他们看到好处,他们就跟着你干。 这一点,主公看得比谁都清楚。 六月初,谢青山再次来到归化城。 这一次,他不是来视察,是来办一件大事,整编草原军队。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在城门口迎接,脸上带着期待又忐忑的表情。 谢青山看出他们的心思,笑道:“怎么,怕我把你们的兵都收走了?” 阿鲁台挠挠头:“主公说笑了,就是……就是不知道主公打算怎么整编。” 谢青山边走边说:“放心,你们的兵还是你们的兵,我不收走。但要重新编练,统一号令,统一装备,统一训练。”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知道以前为什么败仗居多吗?” 阿鲁台想了想:“因为对方人比我们多?” “不对。”谢青山摇头,“因为你们各打各的。今天这个部落跟那个部落有仇,明天那个部落跟这个部落不和。打仗的时候,谁也不听谁的,怎么打得过?” 乌洛铁木若有所思。 谢青山继续道:“整编的目的,就是把草原骑兵拧成一股绳。以后打仗,只有一个号令,我的号令。平时训练,只有一个规矩,凉州的规矩。” 阿鲁台有些担忧:“主公,草原人散漫惯了,受不了太严的规矩……” 谢青山笑了:“谁说要用严规矩了?” 他一指不远处的学堂:“你们看那些孩子,每天去学堂读书,觉得苦吗?” 阿鲁台摇头:“不苦,他们还挺高兴的。” “为什么高兴?” “因为……”阿鲁台想了想,“因为能学到东西,能认字,能算账。” 谢青山点头:“对。所以草原骑兵的训练,也要让他们高兴。不是用鞭子抽着练,是用好处引着练。”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练好了有赏。每个月考核,成绩好的发银子,发粮食,发布匹。” “第二,练好了能升。当上小队长,每个月多拿五两;当上中队长,多拿十两;当上大队长,多拿二十两。” “第三,练好了有面子。成绩好的队伍,优先配发新装备,钢刀、盔甲、强弓。你们草原人最看重什么?面子!拿着新装备出去,多有面子!” 阿鲁台眼睛亮了。 乌洛铁木也笑了:“主公,您这招……高啊。” 谢青山道:“这就叫攻心为上。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练,比用鞭子抽着练强一百倍。” 整编的方案很快就定了下来。先整合精锐骑兵! 草原精锐骑兵共八千人,编成八个大队,每个大队一千人。大队长由原部落头人担任,副大队长由凉州派去的教官担任。 八个大队平时分驻各地,负责巡逻、护路、缉盗。每年集中训练两次,一次春训,一次秋训,每次一个月。 训练内容很简单:队列、骑术、射箭、格斗。学得好的,可以参加凉州军的联合演习,跟凉州军比划比划。 消息传开,草原上议论纷纷。 有人担心:“汉人不会是想把咱们的兵收走吧?” 有人期待:“听说练好了有赏,真的假的?” 有人不屑:“老子打了几十年仗,还用他们教?” 阿鲁台亲自出面,把谢青山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了一遍: “主公说了,草原的兵还是草原的兵,他不收走。练好了,有银子拿,有新装备穿,有面子。练不好,也没人罚你,就是看着别人吃肉,你只能喝汤。” 这话一出,反对的声音少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第一批赏银发下去后,也闭嘴了。 六月二十,第一批赏银发到了成绩最好的三个大队。 每个士兵领到二两银子,小队长五两,中队长十两,大队长二十两。 那些拿到银子的士兵,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显摆:“看看,这是老子练出来的!你们行吗?” 没拿到银子的士兵,眼红得不行,拉着教官问:“下次考核什么时候?我肯定能拿!” 教官们笑眯眯地说:“下个月。好好练,机会有的是。” 阿鲁台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千。 他想起以前在草原上,想让人听话,只能用刀逼,用马追,用鞭子抽。抽得狠了,人家反了;抽得轻了,人家不听。 谢青山一来,什么都不用,就用银子,就用面子,就让所有人心甘情愿地练。 这人,真是……邪门。 整编的同时,汉化也在悄悄推进。 谢青山在归化城设了一个“翻译司”,专门把凉州的法令、规章、教材翻译成草原话。翻译好的东西,发到各部落,让头人们组织学习。 一开始,头人们都不乐意学。什么法令规章,关他们什么事? 后来发现,不学不行。 因为凉州商会的人来收牛羊,拿出来的合同都是汉文写的。不认识字,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因为草原行署发的告示,都是汉文写的。不认识字,有好处都领不到。 因为学堂里的孩子回家,叽叽喳喳地说汉话。不认识字,连孩子说什么都听不懂。 于是头人们咬着牙开始学。 学了一个月,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再学一个月,发现还挺有意思。学满三个月,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公文了。 有个头人学完后,感慨道:“早知道汉文这么好用,我三十年前就该学。” 翻译司的人笑道:“现在学也不晚。主公说了,活到老学到老。” 除了文字,还有风俗。 之前谢青山让凉州派了一批老农去草原,教草原人种地。草原上能种地的地方不多,但只要种了,收成就不错。 种地的草原人,冬天就不用愁了。有粮食吃,有秸秆烧,还能拿多余的粮食换钱。 有人尝到甜头,第二年就多种了几亩。 还有人开始学盖房。以前草原人住帐篷,冬天冻得直哆嗦。现在有人开始盖土坯房,虽然不如帐篷方便,但暖和啊! 阿鲁台有一次去巡察,看到一个牧民正在盖房,旁边站着几个邻居帮忙。 他问那个牧民:“怎么想起盖房了?” 牧民嘿嘿一笑:“都护,住帐篷冬天太冷,还是房子暖和。再说了,娶媳妇也得有个像样的家不是?” 阿鲁台无语。 这他娘的,越来越像汉人了。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汉人怎么了?汉人能吃饱穿暖,能过好日子。草原人跟着学,也能过好日子。 这不就是谢青山说的“给草原人另一种活法”吗? 草原这边热火朝天,凉州那边也没闲着。 六月底,谢青山召集众将,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 “凉州军扩编到八万。” 议事厅里一片安静。 杨振武第一个反应过来:“主公,八万?咱们现在才五万,扩三万?粮草够吗?装备够吗?” 谢青山笑了:“粮草够。储备库里还有三个月的存粮,商会那边又进了一批。装备也够。白龙山现在月产钢刀两千,盔甲五百,三个月就能攒出一批。” 林文柏道:“主公,扩军容易,但练兵难。三万新兵,至少得练半年才能上战场。” 谢青山点头:“我知道。所以从现在开始,分批招募,分批训练。先招一万,练三个月;再招一万,练三个月;最后再招一万。到明年开春,八万人全部成型。” 周明轩道:“主公,朝廷那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 “知道就知道了。”谢青山打断他,“你以为朝廷现在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张烈六万大军全军覆没,他回去不跟朝廷说?朝廷早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朝廷有五十万兵马,但真正能调动的,最多二十万。咱们八万,加上草原的,却也不一定打的过。但咱们有地利,有民心,有准备。真要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杨振武一拍大腿:“对!打就打,谁怕谁!” 谢青山瞪他一眼:“谁说要打了?扩军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主动开战。能不打就不打,实在要打,也不能让人家欺负到头上来。” 杨振武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林文柏道:“主公,扩军的粮饷怎么解决?” 谢青山早有准备:“第一,商会的利润,分三成给军费。第二,草原那边交上来的牛羊,折价充军粮。第三,赎人的那些银子,拿出一半来。” 赵文远在心里算了算,道:“加起来,一年能有五十万两左右。养八万兵,勉强够。” 谢青山道:“够就行。不够再想办法。” 众人领命而去。 扩军的消息传开,凉州百姓议论纷纷。 有人担心:“扩军这么多,是不是要打仗了?” 有人安心:“兵多了,朝廷就不敢来打了。” 有人高兴:“太好了!我家老二正愁没活干呢,这回可以参军了!” 杨振武带着人在各城设了募兵点,张贴告示: “招兵:年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包吃包住,每月饷银二两。表现优异者,可升小队长、中队长、大队长。” 告示一贴出去,报名的人就排起了长队。 有个老汉带着儿子来报名,拉着杨振武的手说:“将军,我这儿子力气大,就是吃的有点多!您一定要收下他!” 杨振武看了看那个儿子,确实膀大腰圆,点点头:“行,收下了。” 老汉高兴得直抹眼泪。 有个妇人带着丈夫来报名,那丈夫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杨振武皱眉:“这体格,能打仗?” 妇人急了:“将军,他可能吃苦了!种地从不偷懒!您就收下他吧,家里孩子太多了有点难……” 杨振武心软了:“行,让他去后勤,搬粮草。”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个月后,第一批新兵招满一万人。 杨振武看着这些新兵,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那是想活下去的光,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的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参军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不怕。 “开始训练!”他扯着嗓子喊,“跑起来!跑不动的晚上加练!” 新兵们嗷嗷叫着开始跑。 七月底,谢青山检阅凉州军。 五万老兵已经成型,队列整齐,士气高昂。一万新兵还在练,但已经像模像样了。剩下的还在招募。 杨振武在旁边解说:“主公,老兵这边,步营、骑营、弓营、工营、辎重营,全部满员。装备也都齐了,每人一把钢刀,每营一批强弓。盔甲还差一点,优先装备了青锋营和骑营。” 谢青山点头:“新兵呢?” “新兵刚练了一个月,队列还行,骑射还差得远。再练两个月,应该能跟上。” 谢青山看着那些新兵,忽然笑了。 “杨将军,你说这些人,知道为什么要当兵吗?” 杨振武一愣:“知道啊,为了保家保护凉州城。” 谢青山摇头:“不对。他们当兵,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是因为种地养不活一家人了,是因为想给儿子攒点娶媳妇的钱。他们不懂什么保家卫国,他们只知道,当兵有饭吃,有饷拿,能让家里人活得好一点。” 杨振武沉默。 谢青山继续道:“所以他们来当兵,是把命交到咱们手里。咱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打仗的时候,少死一个人,就是多救一个家。” 他转过身,看着杨振武:“杨将军,你记住,凉州军不是为了打仗存在的,是为了让凉州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存在的。谁想破坏这安稳,咱们就打谁。没人破坏,咱们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杨振武郑重道:“末将记住了。” 谢青山点点头,看向远处。 远处,山阳城炊烟袅袅,百姓们正在准备晚饭。 朝廷有五十万兵马又怎样? 他,不怕。 第89章 :许二壮相看 八月底,凉州军扩编完成。 八万人马,列阵如山。山阳城外的校场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喊杀声震天。 杨振武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方阵,嘴都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八万!整整八万!”他拍着王虎的肩膀,“老王,你见过这么多兵吗?” 王虎面无表情:“见过。” 杨振武一愣:“哪儿?” “黑风口。鞑靼八万,咱们三万。” 杨振武:“……” 王虎难得笑了笑:“那时候咱们三万打八万,赢了。现在咱们八万,怕谁?” 杨振武眼睛一亮:“对!怕谁?”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谢青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活宝,哭笑不得。 扩军是完成了,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朝廷那边,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动静,但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钱宝来信说,陈仲元最近频繁出入兵部,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张世杰来信说,他叔张烈被召进京城,已经半个月没回老巢了。 还有更隐秘的消息,大同、太原、榆林三镇的粮草突然增加了供应,各地征调的民夫也多了起来。 种种迹象表明,朝廷在准备一场大战。 不是张烈那种六万人的小打小闹,是真正的倾国之兵。 谢青山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 快了。 他心想。 草原那边,阿鲁台也没闲着。 八千草原精锐训练完毕,各回各部落,成了教官。 他们带着新学的本事,开始整训各部落原有的兵马。 两个月后,阿鲁台来信报喜: “主公,草原骑兵整训完成!各部落原有兵马五六万,加上新练的八千领头军,再加各部青壮,共十万骑兵!” 谢青山看完信,愣了半天。 十万骑兵? 他原本只想要几万,结果阿鲁台给他整出十万? 杨振武凑过来看信,看完也愣了。 “主公,草原有十万人吗?” 谢青山算了算:“草原东西三千里,南北两千里,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十几万人……还真有。” 杨振武倒吸一口凉气:“十万骑兵!那得多少马?” 谢青山道:“一人双马,二十万匹。” 杨振武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谢青山继续看信。后面还有一段: “主公,这十万骑兵,平时各回各家放牧种地,战时三天内可集结。粮草自备三个月,三个月后需凉州供应。另,各部头人说了,愿听主公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青山看完,把信递给杨振武。 杨振武看完,久久不语。 最后,他憋出一句话:“主公,咱们这是……有了一支十万人的骑兵?” 谢青山点点头:“对。” 杨振武深吸一口气:“加上凉州八万军,总共十八万……” 谢青山道:“对。” 杨振武忽然跳起来:“主公!咱们能打京城了!” 谢青山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打什么京城?那是自保用的!” 杨振武揉着脑袋,嘿嘿傻笑。 十八万人马。 他心里有底了。 山阳城许家小院,胡氏最近有个心事。 许二壮今年二十多了,还没娶媳妇。 现在这个时候,可是大事。 凉州男多女少,娶媳妇本就难。像许二壮这样的,有家业,有本事,长得也不差,按理说不该愁。可偏偏这小子就是不开窍,一提娶媳妇就躲。 胡氏急了。 “二壮,你都二十多了,再不娶媳妇,等老了谁给你生孩子?” 许二壮被堵在院里,无处可躲,讪讪道:“娘,我这不是忙吗……” “忙什么忙?忙挣钱?挣钱有娶媳妇重要?” “挣钱娶媳妇……” “放屁!”胡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挣那么多钱,不娶媳妇,留给谁?” 许二壮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胡氏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二壮,娘不是逼你。娘就是……就是想看着你成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以后娘老了,也能放心。” 许二壮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道:“娘,我……我考虑考虑。” 胡氏眼睛一亮:“真的?” 许二壮硬着头皮点头:“真的。” 第二天,胡氏就张罗开了。 托媒人,请客吃饭,十里八乡的姑娘打听了遍。没几天,就攒了一叠名单。 “这个是李家的闺女,今年十八,长得俊,手脚也勤快。” “这个是王家的闺女,今年二十,会做饭,针线活也好。” “这个是张家的闺女,今年十九,家里殷实,陪嫁多。” 许二壮看着名单,头都大了。 “娘,您这是选妃呢?” 胡氏瞪眼:“选什么妃?选媳妇!你给我认真看!” 许二壮只好认真看。 看了一圈,都不满意。 李家的闺女太矮,王家的闺女太胖,张家的闺女说话声音太大……反正挑了一堆毛病。 胡氏气得直跺脚:“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许二壮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没眼缘。” 胡氏无奈,只好继续托人。 陈梨花是山阳城东陈百户的闺女。 陈百户是个老实人,在凉州军里当差,管着百十号人。 陈梨花是他独女,今年十九,长得不算漂亮,但五官端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跟许二壮认识,纯属意外。 三个月前,许二壮去城东办事,正好碰上陈梨花在井边打水。 她力气小,打满一桶水,拎起来费劲。许二壮看见了,顺手帮了一把。 陈梨花红着脸道谢。许二壮摆摆手,走了。 后来又有几次碰面,都是点头之交。 陈梨花对许二壮,每次眼睛亮亮的,应该是喜欢的。 但许二壮对陈梨花,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这姑娘朴实。 胡氏不知道这些,只听说陈百户有个闺女,人不错,就托人去说合。 陈梨花娘是个爽快人,一听是许家二叔,眼睛都亮了。 “许家二叔?那可是凉州商会会长!谢大人的亲二叔!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陈梨花低着头,没吭声。 她娘急了:“你个死丫头,倒是说话啊!” 陈梨花小声道:“许二哥……人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太厉害了,我……我配不上。” 她娘一巴掌拍在她背上:“配什么配不上?人家托人来问问,就是看得起你!” 陈梨花不说话了。 相亲那天,胡氏亲自带着许二壮上门。 陈梨花躲在屋里,站在室内往外看。看见许二壮坐在堂屋里,规规矩矩的,心里有些欢喜。 许二壮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胡氏问:“怎么样?” 许二壮想了想,道:“人挺好,朴实的。” 胡氏眼睛一亮:“那就定了?” 许二壮摇头:“再看看吧。” 胡氏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 陈梨花那边,却上了心。 她开始打听许二壮的事,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去哪儿喝茶。知道了,就记在心里,想着以后也许能用上。 她娘看出她的心思,叹道:“丫头,别想那么多了。都多少天了,看来是没消息了,许家二叔那样的人,不是咱们能高攀的。” 陈梨花不说话,只是低头做针线。 许二壮其实有心上人。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他从草原回来,路上遇到一个姑娘。那姑娘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还有灰,但五官精致,一看就是个美人。 她坐在路边,面前躺着个中年男人,已经没了气息。 许二壮心软,停下来问:“姑娘,你这是……” 那姑娘抬起头,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哭道:“我爹……我爹病死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 许二壮看着她,心里一软,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姑娘抽抽噎噎地说:“我叫……我叫柳儿,从河南逃难来的。我爹是个夫子,一路上教人写字挣点吃的,结果……结果还是没熬过来……” 许二壮叹了口气,帮她把爹埋了,又给了她些银子,让她找个地方安顿。 柳儿不要银子,只求许二壮收留她。 “恩公,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出去也是死。求您收留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许二壮心软了,带她回了凉州,安置在一处宅子里。 一来二去,就生了情愫。 柳儿温柔体贴,说话好听,还会做一手好菜。 许二壮每次去看她,她都高高兴兴地张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许二壮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人。 九月初,许二壮终于跟胡氏摊牌了。 “娘,我不想娶陈梨花。” 胡氏正在纳鞋底,闻言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 “你说什么?” 许二壮硬着头皮道:“我有心上人了。” 胡氏愣了半天,放下鞋底:“谁?” 许二壮把柳儿的事说了。 胡氏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逃难的?夫子之女?无亲无故?” 许二壮点头。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道:“二壮,娘不是嫌人家出身。可这姑娘,你了解吗?她说的话,你查证过吗?万一……” 许二壮急了:“娘!她不是那种人!” 胡氏叹了口气:“娘没说她是什么人。娘只是担心你。你长这么大,第一次喜欢人,娘怕你吃亏。” 许二壮道:“我不怕吃亏。” 胡氏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孩子,喜欢一个人,就真的不怕吃亏?” 许二壮愣住了。 胡氏摆摆手:“去吧,把她带来,让娘看看。” 第90章 :新娘子敬茶 许二壮大喜,第二天就把柳儿带来了。 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见了胡氏,规规矩矩地行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大娘好,我叫柳儿,见过大娘。” 胡氏上下打量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柳儿走后,胡氏对许二壮说:“长得是好看,说话也好听。但二壮,你确定她喜欢你?” 许二壮道:“当然确定!” 胡氏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不踏实,但儿子喜欢,她能怎么办? 那天晚上,谢青山处理完公务,回到后院。 胡氏坐在院里,手里纳着鞋底,但半天没动一针。 谢青山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 “奶奶,想什么呢?” 胡氏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你二叔的事。” 谢青山道:“二叔跟我说了。那个柳儿,我让人查过了,确实如她所说,从河南逃难来的,她爹真是个夫子,病死在路上。” 胡氏点点头,没说话。 谢青山又道:“奶奶,您是不是不喜欢她?”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是不喜欢。就是……这姑娘,太会说话了。二壮那个实心眼,我怕他吃亏。” 谢青山笑了:“奶奶,二叔是实心眼,但不是傻子。他喜欢的人,肯定有他的道理。” 胡氏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承宗啊,奶奶有句话,想跟你说。” 谢青山坐直身子:“奶奶您说。” 胡氏放下鞋底,拉住孙子的手。 “承宗,你现在做的事,虽没明说,但奶奶心里有数。咱们家在这条路上,只能继续走下去。咱们家的男人,也迟早要上战场。” 谢青山心头一紧。 胡氏继续道:“我自己生的孩子,我能不懂吗?你爹,你二叔,都是实心眼的人。真打起仗来,他们一定会冲在最前面。”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奶奶只想……只想给你二叔留个后。” 谢青山看着奶奶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已经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皱纹,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皮肤也粗糙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暖。 九年了。 从许家村的土屋,到山阳城的府衙后院。从那个小心翼翼地收留他们母子的农家老太,到现在这个为儿孙操碎了心的奶奶。 她从来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只是用行动,一点一点地温暖着这个家。 谢青山想起刚来许家时,奶奶给他端来一碗稀粥,说“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想起爷爷去世时,奶奶抱着他哭,说“承宗,你要好好的读书”。 想起他每次出门,奶奶都要送到门口,说“早点回来”。 这个没有血缘的奶奶,比亲奶奶还亲。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奶奶,”他轻声道,“您放心,二叔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胡氏摇摇头:“傻孩子,你能保证什么?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 她拍拍孙子的手,声音柔和下来:“承宗,奶奶不是逼你。奶奶只是……只是怕。怕万一……” 她没说完,但谢青山懂。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个朝代的更迭,远比话本子上描述的更现实,更痛。 他无法给奶奶承诺,无法保证大家一定会成功,都好好的。 他只能尽力。 “奶奶,”他哑着嗓子道,“让二叔选自己喜欢的吧。您也说了,喜欢一个人,哪能怕吃亏的?” 胡氏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学会拿奶奶的话堵奶奶了。” 谢青山也笑了。 祖孙俩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院中桂花的香气。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柳儿住的地方,离许家小院不远。 一处两进的小宅子,是许二壮给她置办的。 院子里种着花,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正经人家的样子。 许二壮隔三差五就来看她,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布匹,有时是点心,有时是金银首饰。 柳儿每次都高高兴兴地收下,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二哥,你对我真好。” 许二壮被她叫得心里发酥,笑道:“对你好是应该的。” 柳儿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娶我?” 许二壮道:“快了。等我娘点头,就娶你。” 柳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九月底,胡氏终于点头了。 许二壮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显摆:“我要成亲了!我要成亲了!” 杨振武听说后,拍着他的肩膀道:“许二叔,恭喜恭喜!到时候一定多喝几杯!” 王虎道:“恭喜。” 赵文远道:“二叔,新娘子什么样?带来让我们看看?” 许二壮笑道:“还没过门呢,急什么?” 婚事定在十月初八。 消息传开,山阳城都轰动了。 许家二叔成亲,那可是大事。凉州商会会长,谢青天的亲二叔,整个凉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 许家小院忙得不可开交。 胡氏张罗着办酒席,李芝芝帮忙做新衣裳,许大仓沉默地劈柴,许承志跑来跑去添乱。 谢青山也难得清闲,帮着家里布置。 十月初八,天还没亮,许家小院就热闹起来。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了门,往柳儿住的宅子去。 许二壮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喜袍,笑得嘴都合不拢。 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上了花轿。 一路吹吹打打,回到许家小院。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 胡氏看着儿子牵着新娘子进了洞房,眼眶有些发红。 李芝芝轻声道:“娘,您别难过,二壮成亲是好事。” 胡氏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好,好事。” 陈梨花也来了。 她本来不想来,但爹娘非让她来,说许家二叔成亲,不去不好看。 她只好来了。 站在人群里,看着许二壮骑着高头大马,脸上带着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新娘子下轿时,她看见了。 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长得是真好看。 跟自己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梨花低下头,不敢再看。 婚礼进行时,她站在角落里,看着许二壮牵着新娘子拜堂,看着胡大娘笑得合不拢嘴,看着满堂宾客觥筹交错。 她想离开,但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婚礼结束后,她去帮忙收拾碗筷。 她娘找到她,见她红着眼眶,叹了口气。 “丫头,想开点。许家二叔那样的人,不是咱们能高攀的。” 陈梨花低着头,不说话。 她娘又道:“不过咱们陈百户家的闺女,不愁嫁。回头娘再给你找,找个更好的。” 陈梨花摇摇头,轻声道:“娘,我没事。我就是……就是觉得,许二哥幸福,我就幸福了。” 她娘看着女儿,心里酸得不行。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陈梨花没再多说,继续收拾碗筷。 水盆里,她的倒影晃动。 一滴眼泪砸进去,涟漪散开,倒影碎了。 她擦干眼泪,继续干活。 夜深了,宾客散去。 许家小院重归宁静。 谢青山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许大仓。 “爹。” 许大仓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二叔成亲了。” 谢青山点点头:“嗯。” 许大仓道:“你也十二了。” 谢青山一愣,随即笑了:“爹,您想说什么?” 许大仓难得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想做什么,爹都支持你。” 谢青山鼻子一酸,轻声道:“谢谢爹。” 父子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的鼓声。 那是巡夜的更夫,在敲梆子。 谢青山忽然想起奶奶说的话。 “咱们家的男人,迟早要上战场。” 是啊。 迟早的事。 但他不怕。 他有家人,有朋友,有十八万兵马。 有什么好怕的?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爹,您早点睡。” 许大仓点点头:“嗯。” 谢青山回屋了。 月光下,许大仓独自坐着,看着儿子的背影。 那背影,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新房内,许二壮坐在床边,看着坐在妆台前的柳儿,心里美得跟喝了蜜似的。 柳儿背对着他,慢慢摘下头上的凤冠,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回过头,冲许二壮嫣然一笑。 “二哥,看什么呢?” 许二壮傻笑:“看你。” 柳儿脸一红,低下头去。 许二壮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烛光映着柳儿的脸,眉眼如画,唇若点朱,美得不像真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光棍,天天被娘催婚。几个月后,他就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跟做梦似的。 “柳儿,”他轻声道,“你真好看。” 柳儿抿嘴一笑:“二哥就会说好听的。” “不是好听的,是真话。”许二壮认真道,“我许二壮这辈子,能娶到你,值了。” 柳儿眼眶微红,靠在他肩上:“二哥,能嫁给你,才是我的福气。我一个逃难的孤女,无亲无故,要不是你,我早就……” 许二壮捂住她的嘴:“别说那些。以后你有家了,有我了。” 柳儿点点头,眼中泪光闪动。 红烛摇曳,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夜深了。 十月初九,天刚蒙蒙亮,许二壮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熟睡的柳儿,嘴角忍不住上扬。 柳儿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动人。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张着,像个孩子。 许二壮看了半天,舍不得动。 柳儿忽然动了动,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二哥,你……你盯着我看什么?” 许二壮嘿嘿一笑:“看我媳妇。” 柳儿羞得把头埋进被子里。 许二壮笑着把她捞出来:“行了,起来吧,该给娘敬茶了。” 柳儿乖乖地起床,梳洗打扮。 许二壮坐在床边看着她,越看越满意。 这媳妇,娶对了。 辰时,许家小院堂屋。 胡氏端坐在主位上,李芝芝坐在旁边,许大仓站在一旁,谢青山和许承志也在。 许二壮牵着柳儿进来,两人在堂中站定。 柳儿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袄,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低着头,眉眼低垂,一副新媳妇的羞怯模样。 胡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许二壮推了推柳儿,柳儿会意,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跪在胡氏面前。 “娘,请喝茶。” 胡氏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在桌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柳儿。 “这是娘的一点心意。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好待二壮。” 柳儿接过红布包,磕了个头:“谢谢娘。” 胡氏点点头,没再多说。 接下来是敬许大仓李芝芝。柳儿又行了一次礼,李芝芝笑着起身,给了她一对金镯子。 敬完茶,许二壮拉着柳儿给谢青山见礼。 “承宗,这是你二婶。” 谢青山笑着拱手:“二婶好。” 柳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敛去了,低头道:“承宗好。” 许承志凑过来,仰着小脸问:“二婶,你长得真好看!你会给我做好吃的吗?” 柳儿笑道:“会的,二婶给承志做最好吃的。” 许承志高兴地拍手。 胡氏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笑容。 不管怎样,儿子成亲了,是好事。 敬完茶,许二壮带着柳儿出门,去给街坊邻居发喜糖。 这是凉州的规矩,新媳妇过门第二天,要挨家挨户发喜糖,讨个好彩头。 许二壮牵着柳儿,走在街上,逢人就笑。柳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篮子,挨家挨户发糖。 “张大娘,吃糖!” “李大爷,吃糖!” “王婶子,吃糖!” 街坊邻居都夸:“许家二叔好福气,娶了个这么俊的媳妇!” 许二壮笑得合不拢嘴。 正走着,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 陈梨花。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提着个篮子,看样子是去买菜回来了。 看到许二壮和柳儿,她脚步一顿。 许二壮也看见她了,笑着打招呼:“梨花姑娘,早啊。” 陈梨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两个酒窝在脸上绽开,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许二哥,恭喜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新娘子真好看。” 许二壮挠挠头,笑道:“谢谢。” 陈梨花看了柳儿一眼,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家里还等着做饭呢。” 她说完,转身就走。 许二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儿在一旁轻声道:“二哥,那是谁呀?” 许二壮道:“哦,陈百户家的闺女,陈梨花。以前……以前娘给我介绍过。” 柳儿点点头,没再问。 陈梨花走远了。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篮子里的菜还带着露水,沉甸甸的。 她一直没回头。 走到巷子拐角处,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一点湿润。 她伸手抹了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传来她轻轻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 渐行渐远。 发完喜糖,许二壮和柳儿回到小院。 胡氏正在院里和丫鬟一起晒被子,见他们回来,笑道:“发完了?” 许二壮道:“发完了。街坊邻居都夸柳儿好看。” 胡氏看了柳儿一眼,点点头:“那就好。” 柳儿乖巧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胡氏又道:“二壮,你陪柳儿回屋歇着吧。明天还有的忙。” 许二壮应了一声,拉着柳儿回了屋。 关上门,柳儿忽然问:“二哥,那个陈梨花……” 许二壮一愣:“怎么了?” 柳儿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她人挺好的。” 许二壮点点头:“是挺好的。朴实,勤快。” 柳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许二壮没注意她的眼神,只顾着傻笑。 今天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娶了媳妇,发了喜糖,街坊邻居都夸。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 “柳儿,过来坐。” 柳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许二壮握着她的手,忽然道:“柳儿,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柳儿点点头:“好。” 第91章 :朝廷二十万大军 十一月初五,山阳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屋顶上、树枝上、行人的肩头,很快化成水渍。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府衙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青山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信是钱宝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朝廷二十万大军集结完毕,陈仲元挂帅出征,张烈为副将,另派京营总兵周雄为主将。周雄此人,用兵狠辣,曾在辽东杀俘三千,人称‘周屠夫’。大军已从京城出发,预计二十日后抵达凉州边境。” 谢青山看完,把信递给林文柏。 林文柏看完,脸色凝重:“二十万……朝廷这是倾巢而出了。” 杨振武凑过来看信,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周屠夫?那个在辽东杀俘三千的周屠夫?” 王虎问:“你认识?” 杨振武道:“听说过。这人打仗狠,对自己人也狠。当年在辽东,有士兵临阵脱逃,他抓回来当众斩首,连砍了三十个。从那以后,没人敢在他麾下逃跑。” 周明轩皱眉:“这样的人来打凉州,怕是……” 谢青山忽然笑了。 众人一愣。 谢青山道:“你们说,周雄为什么叫周屠夫?” 杨振武道:“因为他杀俘三千啊。” 谢青山摇头:“不对。是因为他只会杀,不会打。”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你们想想,周雄打了这么多年仗,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胜仗吗?辽东那几年,鞑靼来去如风,他守城还行,出城就输。杀俘三千,是在人家投降之后杀的。这叫本事?” 众人若有所思。 谢青山继续道:“陈仲元派他来,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够狠。朝廷要的是震慑。二十万大军往凉州边境一摆,光气势就能吓住一半人。可惜……” 他笑了笑:“吓不住我。” 杨振武一拍大腿:“对!咱们八万兵马,草原十万骑兵,加起来十八万,怕他二十万?” 林文柏道:“主公,草原骑兵能及时赶到吗?” 谢青山道:“阿鲁台三天前来信,说十万骑兵已集结完毕,随时待命。只要咱们信号一到,他们三天内就能南下。” 周明轩道:“粮草呢?” 赵文远接话:“储备库里还有五个月存粮。商会那边又进了一批,足够兵马吃一年半载的。” 吴子涵道:“武器装备呢?” 王虎道:“青锋营一千人,装备齐全。骑兵营三千人,新配了钢刀强弓。步营数万,每人一把钢刀,每营一批强弓。盔甲还差一点,但优先装备了第一线部队。” 郑远难得开口:“民心可用。” 谢青山看着众人,忽然笑了。 “你们看,粮草、兵马、装备、民心,咱们什么都有。朝廷二十万大军来了又怎样?”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咱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众人沉默。 是啊,等了多久? 从四年前被发配凉州开始,从第一次修渠引水开始,从第一次练兵开始,从第一次跟鞑靼打仗开始……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所以,”谢青山道,“不急。让他们来。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杨振武挠头:“主公,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谢青山想了想,道:“先把地图研究透。”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处位置: “朝廷大军从东边来,必经三条路:北边大同道,中间官道,南边榆林道。大同道最远,要走一个月;官道最近,二十天能到;榆林道居中,二十五天。” 林文柏道:“主公觉得他们会走哪条?” 谢青山道:“周雄那人,用兵狠,但不傻。他肯定会分兵。主力走官道,偏师走榆林道,大同道派少量兵马牵制。” 周明轩道:“那我们怎么应对?” 谢青山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北边不用管,有草原骑兵挡着。南边派两万人,守住榆林道要冲。中间……”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黑风口的位置:“这里。” 杨振武眼睛一亮:“黑风口!又在这儿打?” 谢青山笑了:“上次在这儿困了阿鲁台七天,这次试试困周雄二十万。” 众人哄笑。 接下来的几天,谢青山一反常态地悠闲。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过早饭,去府衙转转,看看公文,跟属下聊聊天。 下午要么去军营看练兵,要么去商会看账目,要么回家陪弟弟玩。 晚上召集众人议事,但也不像以前那样紧张,有说有笑的,跟开茶话会似的。 杨振武看得直挠头。 “主公,朝廷二十万大军都快到门口了,您怎么一点也不急?” 谢青山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急什么?” “急……”杨振武想了想,“急咱们打不过啊。” 谢青山笑了:“打不过?咱们八万兵马,草原十万骑兵,加起来十八万。朝廷二十万,多两万而已。而且他们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咱们以逸待劳。谁打不过谁?” 杨振武挠头:“话是这么说,可……” “可是什么?” “可是……”杨振武憋了半天,“可是您这也太淡定了。” 谢青山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他看着杨振武,认真道:“杨将军,你知道咱们最缺的是什么吗?” 杨振武一愣:“什么?” 谢青山道:“信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 “凉州百姓,凉州将士,他们知道要打仗了,心里都怕。怕打不过,怕死,怕好不容易过上的好日子没了。这时候,如果我这个做主公的也慌,也急,他们怎么办?” 杨振武若有所思。 谢青山转过身:“所以我不但不能急,还得让他们看到,我一点都不急。我该吃吃,该睡睡,该笑笑。他们看见我这个样子,心里就踏实了。他们踏实了,士气就上来了。士气上来了,仗就好打了。” 杨振武听完,愣了半天。 然后他竖起大拇指:“主公,您这脑子,真不是人长的。” 谢青山无语。 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十一月初十,夜。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众人围在舆图前,讨论下一步动作。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案上摆着茶点,杨振武一边啃点心一边发表高见,王虎面无表情地听着,林文柏偶尔插两句,周明轩在纸上写写画画。 谢青山站在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移动。 “朝廷大军现在走到哪儿了?” 林文柏道:“刚收到消息,已过太原,预计五日后抵达凉州边境。” 谢青山点头:“周雄肯定会先派斥候探路。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探不到。” 他看向王虎:“青锋营,能把朝廷的斥候都清掉吗?” 王虎道:“能。一千人对付几百斥候,绰绰有余。” “好。你带五百人,散布在边境各处,见到斥候就杀,不留活口。让他们变成瞎子聋子,什么也探不到。” “是!” 杨振武道:“主公,咱们什么时候集结兵马?” 谢青山道:“不急。让他们先到,咱们再动。” “为什么?” “因为咱们动早了,他们就知道咱们的想法了。让他们摸不透是最好的。” 杨振武咧嘴一笑:“懂了,这叫诱敌深入。” 谢青山点头:“对。” 周明轩道:“主公,草原骑兵那边,什么时候通知?” 谢青山想了想:“再等等。等周雄大军进入黑风口,再通知阿鲁台南下。让他从北边包抄,断了他们的后路。” 林文柏道:“两面夹击,周雄必败。” 众人纷纷点头。 正说着,议事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众人回头,只见柳儿端着一盘点心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主公,各位将军,我做了些糕点,想着你们议事辛苦,送过来给大家尝尝。” 厅内一时安静。 谢青山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林文柏连忙站起来,客气道:“二婶太客气了,快请坐。” 柳儿笑着摇摇头:“不坐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送个点心,马上就走。” 她把点心放在旁边的案上,冲众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厅内沉默了一会儿。 杨振武挠头:“这二婶人挺好的啊。” 王虎没说话。 林文柏看了谢青山一眼,也没说话。 谢青山走到案边,看了看那盘点心。做得挺精致,桂花糕,枣泥酥,还有几块绿豆糕,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挺好吃的。”他说。 众人面面相觑。 杨振武也凑过来拿了一块,边吃边说:“确实好吃。二婶手艺不错。” 王虎也跟着拿了一块。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只有林文柏,悄悄看了谢青山一眼。 谢青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任何异样。 议事结束后,谢青山回到后院。 许家小院已经熄了灯,只有胡氏的屋里还亮着微弱的光。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不想惊动家人。 走到自己房门口时,忽然听见旁边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许二壮和柳儿。 “……二哥,你说承宗他们会赢吗?”柳儿的声音。 “当然会赢。”许二壮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咱们有八万兵马,草原还有十万骑兵,朝廷打不赢的。” “那就好。”柳儿道,“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万一打起来,你……你也要上战场。” 许二壮沉默了一会儿,道:“柳儿,打仗的事,暂时不用我上。” “真的?” “真的。” 柳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就好。” 谢青山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轻轻走开。 回到自己屋里,他点上灯,坐在窗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想起刚才议事厅里的一幕。 柳儿进来送点心,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新媳妇关心家人,送点吃的,再正常不过。 当初调查的结果:柳儿,河南逃难来的,父亲是个夫子,病死在路上,身世清白,没有可疑之处。 他摇摇头,吹灭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许二壮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院里。 胡氏正在喂鸡,见他出来,笑道:“起这么早?” 许二壮伸了个懒腰:“娘,我帮您喂鸡。” 胡氏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新婚燕尔的,多陪陪你媳妇。” 许二壮嘿嘿一笑,凑过来低声道:“娘,柳儿挺好的吧?” 胡氏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挺好。” 许二壮高兴了:“那您以前还不乐意。” 胡氏叹了口气:“不是不乐意,是怕你吃亏。既然你喜欢,那就好。” 许二壮搂着娘的肩:“娘,您放心,柳儿对我可好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还给我缝衣裳。我这辈子,值了。” 胡氏拍拍他的手,没说话。 这时,柳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水。看见许二壮和胡氏,笑道:“娘,二哥,早。” 许二壮连忙过去接过水盆:“你怎么自己端水?叫我啊。” 柳儿笑道:“你忙着跟娘说话,我自己来就行。” 胡氏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城东陈百户家,陈梨花正在院里洗衣服。 天冷,水冰凉,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她没停,一件一件地搓着,洗得很仔细。 她娘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手,心疼道:“丫头,用热水洗,别冻着。” 陈梨花摇摇头:“没事,娘,不冷。” 她娘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蹲下。 “丫头,许家二叔成亲了,你别想了。” 陈梨花手一顿,随即继续搓衣服。 “娘,我没想。” 她娘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这丫头,从小就懂事,不争不抢,什么都憋在心里。 许家二叔成亲那天,她回来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帮忙干活。晚上她娘去看她,发现她蒙着被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丫头,”她娘轻声道,“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 陈梨花摇摇头:“娘,我真的没事。许二哥找到喜欢的人,我替他高兴。” 她娘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陈梨花继续洗衣服。 水很凉,手很冷。 但她心里,更凉。 十一月十五,朝廷大军抵达凉州边境。 二十万人马,绵延三十余里,旌旗蔽日,帐篷如云。站在高处望去,黑压压一片,仿佛潮水般涌来。 周雄在中军大帐里召开军议。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此刻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舆图,周围站着一圈将领。 “斥候派出去了吗?”他问。 一个将领回道:“派了,三十队,每队十人,往凉州方向去了。” 周雄点点头:“天黑前要回报。”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扑通跪倒:“将军!不好了!咱们的斥候……斥候被杀了!” 周雄霍然站起:“什么?” 斥候哭道:“三十队斥候,全部被伏击!只有我一个人逃回来!” 周雄脸色铁青:“谁干的?” “不知道!那些人黑衣黑甲,行动如风,见人就杀!咱们的人根本来不及反抗!” 帐内一片哗然。 周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再派五十队斥候,每人配双马,遇到袭击就跑,不要恋战。” “是!” 斥候退下,周雄看着舆图,眼中闪过寒光。 谢青山,你想让我变成瞎子? 没那么容易。 第二天,山阳城。 谢青山正在府衙里跟杨振武下棋。 杨振武棋艺不精,被谢青山杀得片甲不留,急得抓耳挠腮。 “主公,您这棋也太狠了!能不能让让我?” 谢青山笑道:“打仗能让,下棋不能让。” 杨振武叹气。 正说着,王虎推门进来。 “主公,朝廷的斥候又出动了。咱们杀了三十队,他们又派了五十队。” 谢青山落下一子,道:“继续杀。” 王虎道:“可是他们这次配了双马,跑得快,咱们的人追不上。” 谢青山想了想,道:“那就换个法子。派人假扮成牧民,在边境放羊。等他们靠近了,再动手。” 王虎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转身走了。 杨振武看着谢青山,忍不住道:“主公,您真的一点都不急?” 谢青山又落下一子:“不急。” “为什么?”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将军,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杨振武道:“兵马?粮草?装备?” 谢青山摇头:“都不是。是静气。” 他指了指自己:“主将要有静气。不管外面怎么乱,自己不能乱。乱了,就输了。” 杨振武若有所思。 谢青山继续道:“周雄现在肯定急了。他派出去的斥候被杀,摸不清咱们的底细,心里没底。他越急,就越容易犯错。咱们越稳,就越能抓住他的错。” 他落下一子,笑道:“将军,你输了。” 杨振武看着棋盘,愣了半天。 然后他竖起大拇指:“主公,您这脑子,真不是人长的。” 谢青山:“……” 这已经是第二回被骂不是人了。 第92章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慌了! 十一月二十,黑风口。 杨振武趴在东侧山崖的巨石后面,嘴里叼着根枯草,百无聊赖地盯着峡谷入口。 这已经是他在这儿趴着的第五天了。 五天前,他带着两万精兵来到这里,按照主公的部署设下埋伏。 滚石准备好了,檑木堆好了,弓箭手就位了,就等朝廷大军钻进来。 可朝廷大军呢? 连个影子都没有。 “杨将军,你说他们会不会不来了?”身边的亲兵小声问。 杨振武吐掉枯草:“急什么?二十万人,走路慢点不正常吗?” 亲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又等了一天。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杨振武心里开始犯嘀咕。 按说朝廷大军五天前就该到了,就算路上耽误,最迟昨天也该到。可现在连个斥候都没见到,这不对劲。 “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往前探探。”他下令。 两个时辰后,探马回报。 “杨将军,不好了!朝廷大军……朝廷大军没走官道,他们走了西边那条废弃的旧道!” 杨振武霍然站起:“什么?!” 消息传到山阳城时,已经是傍晚了。 谢青山正在府衙里看地图,王虎推门而入,脸色难看至极。 “主公,出事了。” 谢青山抬起头:“说。” “朝廷大军没走黑风口。”王虎咬着牙,“他们走了西边那条废弃的旧道,现在已经过了清水河,距离山阳城不到两百里!” 谢青山愣住了。 西边那条废弃的旧道? 他知道那条路。三十年前曾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后来因为山体滑坡,有一段被埋了,就废弃了。 这些年没人走,路况极差,马车根本过不去。 朝廷二十万大军,走那条路? “不可能。”谢青山脱口而出,“那条路根本走不了大军。辎重粮草怎么过?” 王虎道:“他们……他们没带多少辎重。探马说,每个士兵只带了十天的干粮,轻装前进。重武器、粮草车都在后面,慢慢绕官道走。” 谢青山脸色变了。 轻装前进,只带十天干粮。 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根本不在乎后勤,他们要的是速度,要的是打凉州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们怎么知道黑风口有埋伏? 那条废弃的旧道,连本地人都很少知道。朝廷大军怎么会知道?还偏偏选了这条路? 除非…… 谢青山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有内鬼。 有人把凉州的部署,透露出去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传令!”他沉声道,“杨振武率军立刻撤回,守卫山阳。王虎,通知其他两条线的兵都撤回来!然后你带青锋营,沿途骚扰,迟滞敌军。林文柏,通知各城,坚壁清野,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赵文远,调集所有粮草,集中到山阳城。” “是!” 众人领命而去。 谢青山站在原地,看着舆图,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真的慌了。 十一月二十二,朝廷前锋抵达山阳城下。 两万人马,清一色的轻骑,绕着城池飞奔,尘土遮天蔽日。 城墙上,谢青山看着这一幕,脸色凝重。 杨振武已经带着两万人回来了,加上原来的守军,山阳城共有四万守军。四万对二十万,守城有余,但…… 他看向西边。 那里,居然还有五万朝廷大军,正朝草原方向移动。 探马刚刚回报:朝廷竟分兵五万,北上阻挡草原骑兵。其余二十万,围困山阳。 二十万。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 他算错了。 他以为朝廷只有二十万,结果人家有二十五万。他以为黑风口是必经之路,结果人家走了废弃旧道。他以为能两面夹击,结果人家分兵挡住了草原骑兵。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凉州陷入了真正的危局。 “主公!”杨振武冲过来,“朝廷开始攻城了!” 谢青山看向城外。 黑压压的朝廷军队,正推着云梯、撞车,缓缓向城墙逼近。战鼓声震天,喊杀声如潮。 他握紧拳头。 “传令,准备迎战。告诉兄弟们——”他顿了顿,声音拔高,“每个人,都要好好的给我回来!” 攻城从午时开始,一直打到天黑。 朝廷军队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 云梯搭上城墙,士兵攀爬而上,被滚石檑木砸下去;撞车撞击城门,被滚烫的热油浇下去。 城墙上,凉州军死战不退。 杨振武浑身浴血,挥舞着大刀,砍翻一个又一个爬上来的敌人。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嘶吼:“守住!给我守住!” 王虎带着青锋营,在城墙上四处救火。哪里危急,他们就冲向哪里。 青锋营的士兵个个以一当十,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也渐渐力不从心。 谢青山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刺进肉里,渗出血来。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箭射中,从城墙上栽下去。 他看见一个小队长被三个敌人围住,最后抱着一个敌人同归于尽。 他看见杨振武的副将被砍断一条胳膊,还在挥舞着刀,嘶吼着“杀敌”。 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是凉州的子弟。 都是他的子民。 都是他要守护的人。 可他只能站在这儿,看着他们去死。 “主公!”林文柏冲过来,满脸是血,“北城墙快守不住了!敌人太多!”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预备队调过去。” “是!” 林文柏跑了。 谢青山转身,看向西边。 那里,草原的方向,正传来隐隐的喊杀声。 五万朝廷大军,正与十万草原骑兵厮杀。 他能想象那里的惨烈。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正在为他拼命。 夜幕降临,攻城暂缓。 朝廷军队退后三里扎营,准备明日再战。 城墙上,凉州军开始清点伤亡。 杨振武走过来,满身血污,声音沙哑:“主公,今天战死三千,重伤两千。箭矢消耗过半,滚石檑木快用完了。” 谢青山点点头:“粮草呢?” 林文柏道:“还能撑半年。但要是朝廷围城,也会被困……”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两个月后,如果没有援军,凉州就完了。 可援军在哪儿? 草原骑兵被五万大军挡住,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其他两条道还有四万兵马,集结赶回来需要时间。就算集结了,能突破朝廷的包围圈吗? 谢青山沉默。 众人也沉默。 忽然,王虎开口:“主公,今天攻城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说。” “朝廷的军队,分了三拨攻城。第一拨是杂牌军,第二拨也是杂牌军,第三拨……是精锐。” 谢青山眼睛一沉:“你确定?” 王虎点头:“确定。第三拨那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攻城时配合默契,跟前面两拨完全不一样。我怀疑……” 杨振武接话:“怀疑朝廷的真正精锐,还没上?” 谢青山心中一动。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的敌营。 敌营里灯火通明,帐篷密密麻麻。但仔细看,能看出不同。东边一片帐篷,扎得整整齐齐,巡逻队来回穿梭,纪律严明。 西边一片帐篷,乱糟糟的,巡逻队懒洋洋的,还有人在篝火旁喝酒猜拳。 “周雄在试探。”谢青山缓缓道,“他今天派的,都是杂牌军。他想看看我们的虚实,消耗我们的兵力。真正的精锐,他还没动。” 杨振武倒吸一口凉气:“那明天……” “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谢青山道,“今晚,让兄弟们好好休息。明天,有一场血战。” 夜深了,城墙上安静下来。 士兵们靠着墙垛休息,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擦刀,有的望着天空发呆。 谢青山沿着城墙慢慢走。 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休息。 走到一处墙垛边,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正抱着一个包袱发呆。 那士兵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谢青山摆摆手:“坐。” 他在士兵身边坐下。 士兵有些紧张,但见主公态度平和,慢慢放松下来。 “想什么呢?”谢青山问。 士兵低下头,轻声道:“想我娘。” 谢青山沉默。 士兵继续道:“我娘眼睛不好,看不清东西。我当兵,每个月能领二两饷银,攒着给她治眼睛。再过三个月,就能攒够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青山拍拍他的肩:“会好的。打完仗,回去给你娘治眼睛。” 士兵点点头,抹了抹眼睛。 谢青山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看见一个老兵,正坐在墙垛边,手里捏着一封信。 那老兵见他来了,连忙把信藏起来。 谢青山笑道:“媳妇写的?” 老兵脸一红,点点头。 谢青山在他身边坐下:“写的什么?” 老兵挠挠头:“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担心。还说我儿子会走路了,等我回去,能叫爹了。” 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些红。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老兵一愣。 “怕死吗?”谢青山问。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怕。谁不怕死?可怕也得打。不打,朝廷进来,咱们好不容易过上的好日子就没了。我儿子以后,又得像咱们以前那样,吃不饱穿不暖。” 他抬起头,看着谢青山:“主公,您放心,我们不怕。为了家里人,死也值。” 谢青山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每一个士兵,都有家人,都有牵挂,都有想活下去的理由。 可他们还是站在这里,用血肉之躯,守护这座城。 因为身后,是他们的家。 谢青山回到城楼时,林文柏正在等他。 “主公,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谢青山看他脸色不对,问:“什么事?” 林文柏压低声音:“我查了查,那条废弃的旧道,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咱们几个,就只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有许家的人。” 谢青山瞳孔一缩。 “你怀疑谁?” 林文柏摇头:“不是怀疑谁,只是……主公,你得小心。” 谢青山沉默。 许家的人。 爹、娘、奶奶、二叔、承志,还有……柳儿。 柳儿。 他想起那天晚上,柳儿来议事厅送点心。想起她看向舆图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光。 难道是她? 可她身世清白,调查过,没问题。 除非……调查的结果是假的。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道,“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林文柏点头:“明白。” 谢青山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敌营的灯火。 如果真是柳儿…… 他不敢想。 二叔刚成亲,那么喜欢她。如果让他知道…… 可如果真是她,凉州几万将士的命,就因为她一个人,陷入绝境。 他…… 天快亮了。 谢青山一夜没睡,站在城楼上,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 远处敌营开始活动,炊烟袅袅升起。战鼓声隐隐传来,士兵们开始集结。 新的一天,新的血战,就要开始了。 杨振武走过来,眼睛通红,但精神抖擞:“主公,兄弟们准备好了。” 谢青山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士兵。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想活下去的光。 那是守护家人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拔高声音: “凉州的将士们!今天,敌人还会来。他们人多,他们武器好,他们想踏平我们的家,抢走我们的粮食,杀死我们的亲人!” 城墙上鸦雀无声。 “但我告诉你们,他们打不进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因为你们在这里!因为你们身后,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媳妇,是你们的孩子!他们等着你们回去!等着你们保护!” “所以,今天,我们要让敌人看看,凉州人,不是好欺负的!” 城墙上,士兵们的眼睛亮了。 “守住!” “守住!” “守住!” 呼喊声震天。 谢青山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他不知道今天会怎样,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赢,不知道那个内鬼是谁。 远处,战鼓声越来越近。 朝廷大军,开始进攻了。 谢青山握紧拳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人。 第93章 :那末将就战死在这儿! 第二天,卯时。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朝廷大营的号角就响了。 谢青山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 昨夜短暂的宁静仿佛一场梦,梦醒了,血战继续。 “主公,您一夜没睡,去歇会儿吧。”林文柏劝道。 谢青山摇摇头:“睡不着。” 他看向城墙上疲惫的士兵们。昨晚死了三千,重伤两千,能战者还有三万五千。箭矢消耗过半,滚石檑木所剩无几。 今天,会更难。 “主公!”杨振武冲上城楼,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好消息!” 谢青山一愣:“什么好消息?”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他们回来了!”杨振武激动道,“昨晚连夜赶路,四万人马已经到城外二十里,正在休整!” 谢青山眼睛一亮。 四万人! 当初他在北、南两条道各部署了一万人,加上各处关隘的两万守军,总共四万。原以为朝廷会分兵进攻,没想到对方集中兵力打山阳,这四万人就成了机动力量。 “让他们先休整两个时辰。”谢青山道,“然后从侧翼袭扰敌军,不要硬拼,牵制为主。” “是!” 杨振武转身去传令。 谢青山心中稍定,但很快又提了起来。 四万人来了,草原那边呢? 阿鲁台的十万骑兵,现在怎么样了? 辰时,攻城开始。 这一次,朝廷的攻势比昨天更加凶猛。 云梯如林,撞车如潮,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城墙上,凉州军拼死抵抗。 滚石砸下去,檑木推下去,热油浇下去,敌人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涌上来。 杨振武的刀砍卷了口,抢过一把敌人的刀继续砍。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只能用手势指挥。 王虎带着青锋营在城墙上飞奔,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谢青山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箭射中,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城下扔石头。 他看见一个小队长浑身浴血,刀断了,用拳头砸,用牙咬,最后抱着一个敌人滚下城墙。 他看见青锋营的一个士兵,被三把刀同时刺中,倒下之前,还死死抱住一个敌人的腿,让战友有机会补刀。 每一个倒下的人,都在用命,守护这座城。 “主公!”林文柏冲过来,脸色惨白,“你看那边!” 谢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朝廷大营的后方,一支新的军队正在集结。 那些人盔甲鲜明,队列整齐,战旗猎猎,与前面那些杂牌军截然不同。 精锐。 朝廷真正的精锐,终于要上了。 谢青山的心沉了下去。 午时,精锐开始攻城。 谢青山终于明白,什么叫“周屠夫”。 那些精锐士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攀爬云梯的速度比杂牌军快一倍。 他们手持盾牌,挡住城上的箭矢;他们身披铁甲,滚石砸上去只是踉跄一下。 第一批精锐冲上城墙。 杨振武带着人堵上去,双方在城墙上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鲜血顺着城墙流下来,染红了墙砖。 谢青山拔出剑,就要冲上去。 “主公!”林文柏死死拉住他,“您不能去!” 谢青山甩开他的手:“我为什么不能去?我的兵在拼命,我在后面看着?” “您是主帅!您死了,凉州就完了!” 谢青山看着林文柏,一字一句道:“主帅死了,还有副帅。凉州完了,还有草原。可我的兵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身,冲向城墙。 林文柏愣了一瞬,也跟着冲了上去。 谢青山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杀人。 他冲上城墙时,正好看见一个朝廷士兵举刀砍向一个凉州兵的后背。 他没有犹豫,一剑刺过去,正中那士兵的肋下。 士兵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谢青山看着剑上的血,愣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之前都是伤人。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空洞,像是心被掏走了一块。 “主公小心!” 王虎冲过来,一刀砍翻一个扑向谢青山的敌人。 谢青山回过神,握紧剑,继续往前冲。 他在城墙上杀了一个时辰。 杀了多少人,他不知道。只记得剑砍卷了,换了一把;又卷了,再换一把。 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哪把是自己的,哪把是捡来的。 他只知道,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城墙上的敌人越来越多。 “主公!”杨振武浑身浴血,踉跄着冲过来,“南城墙失守了!” 谢青山脑子一片空白。 南城墙失守? 那山阳城就…… “主公!”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周明轩,“我们的援军到了!” 谢青山看向城外。 只见朝廷大军的侧翼,突然杀出一支人马。旗号鲜明,正是凉州军的旗帜,周明轩、吴子涵、郑远带着四万人,从侧翼发起了攻击。 朝廷军队阵脚大乱,攻城的势头顿时一滞。 “好!”杨振武嘶哑着嗓子,“打得好!” 谢青山却没有高兴。 他看向西边。 草原的方向。 那里,阿鲁台的十万骑兵,还没有消息。 傍晚,攻城暂缓。 朝廷军队退后三里,重新扎营。侧翼被袭扰,精锐死伤惨重,他们需要休整。 谢青山坐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敌营。 一天下来,凉州军又死伤五千。能战者,只剩三万。 援军四万刚到,但长途奔袭,也需要休整。 总共七万人,对朝廷剩下的……他算了算,至少还有十八万。 一比二点五。 而且精锐还没打完。 “主公。”王虎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谢青山接过,喝了一口。 “草原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王虎摇头:“还没有。派出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谢青山心中一沉。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要么是斥候被截杀了,要么是草原那边出事了,要么……两者都有。 他想起那五万朝廷大军。那可是精锐,专门去阻挡草原骑兵的。阿鲁台能赢吗? 就算能赢,要打多久? 三天?五天?十天? 山阳城,能撑十天吗? 夜深了,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杨振武、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王虎、赵文远,全部到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却都亮着。 谢青山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都还活着,挺好。” 众人一愣,随即苦笑。 杨振武道:“主公,今天要不是周师兄他们及时赶到,咱们就真悬了。” 周明轩摇头:“我们也是侥幸。朝廷没分兵,我们才能顺利赶回来。要是他们分兵去打咱们,恐怕……”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运气。 今天是运气。 明天呢? 后天呢?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道:“草原那边,还没有消息。” 众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林文柏道:“主公,如果草原骑兵被牵制住,咱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杨振武道:“靠自己就靠自己!七万人,守城,够他们喝一壶的!” 谢青山摇头:“守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你们看,朝廷今天派精锐攻城,只是试探。他们真正的主力,还没动。明天,后天,他们会一波一波地攻,直到把我们耗光。” 他指着舆图上的山阳城:“这座城,最多能守五天。五天之后,弹尽了。” 众人沉默。 谢青山转身,看着他们。 “所以,我们必须在五天内,想办法破局。” 杨振武问:“怎么破?” 谢青山看着舆图,目光落在朝廷大营的位置上。 “斩首。” “斩首?”众人一愣。 谢青山指着朝廷大营:“周雄的中军大帐,在这里。东边是精锐营地,西边是杂牌军,北边是粮草辎重。守卫最森严的,是中军。” 杨振武道:“主公的意思是……刺杀周雄?” 谢青山点头:“周雄一死,朝廷大军群龙无首,至少要乱三天。三天时间,足够草原骑兵突破封锁,也足够我们喘口气。” 王虎眼睛一亮:“我带青锋营去!” 谢青山摇头:“青锋营不行。目标太大,还没靠近就会被发现。” 他看向王虎:“要选最精锐的几个人,化妆成朝廷士兵,混进去。” 王虎想了想:“十个人,不能再多。” “够吗?” “够。”王虎道,“杀一个周雄,十个人足够。关键是能不能混进去。” 谢青山道:“明天攻城的时候,会有混战。你们趁乱换上朝廷士兵的衣裳,混进溃兵里,跟着他们一起退。到了营里,找机会动手。” 王虎点头:“明白。” 杨振武皱眉:“主公,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被发现……” 谢青山打断他:“不冒险,就得等死。” 他看着王虎,郑重道:“王虎,你记住,事成最好,不成也要活着回来。” 王虎单膝跪地:“主公放心,王虎一定完成任务。” 深夜,谢青山回到后院。 许家小院里,灯火还亮着。胡氏在灶间忙活,李芝芝在缝衣裳,仿佛外面的血战,与这个小院无关。 许承志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哥!你回来了!” 谢青山摸摸他的头:“怎么还不睡?” “等你。”许承志仰着小脸,“奶奶说,打仗的人回来了,要吃饭。” 胡氏端着碗从灶间出来,递给谢青山:“饿了吧?快吃。” 谢青山接过碗,是一碗热腾腾的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他忽然眼眶发热。 外面在打仗,死那么多人,这座小院还能这么温暖。 是因为有人用命在守。 “奶奶。”他轻声道。 胡氏看着他:“嗯?” 谢青山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胡氏拍拍他的手:“别说了,吃吧。” 谢青山低头吃面。 许大仓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道:“今天打得狠。” 谢青山点点头。 许大仓道:“明天会更狠。” 谢青山又点点头。 许大仓看着他,道:“承宗,爹明天跟你去城墙上,上阵父子兵。” 谢青山想拒绝,但看着父亲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是父亲看着儿子时,才会有的光。 “好。”他轻声道。 许大仓点点头,继续劈柴。 谢青山吃完面,把碗放回灶间。 经过许二壮的房间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二哥,外面在打仗,你怕不怕?” “怕什么?外边的人在帮我们守住凉州,守住家!柳儿,不久我也要上战场,和大家共同抗敌。” “二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 谢青山停住脚步。 柳儿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关切。 可他却想起林文柏的话。 “知道那条旧道的人,除了咱们几个,就只有许家的人。” 会是柳儿吗? 他希望不是。 可如果不是,那会是谁? 谢青山回到城楼时,天快亮了。 杨振武正在打盹,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 “主公,您怎么又来了?” 谢青山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敌营。 “杨将军。”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凉州守不住了,你会怎么办?” 杨振武一愣,随即道:“主公,您这是什么话?凉州怎么会守不住?” 谢青山道:“我说如果。” 杨振武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末将就战死在这儿。” “不后悔?” “不后悔。”杨振武道,“末将这辈子,能跟着主公打这些仗,值了。”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不后悔。” 他转过身,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今天,会很惨烈。” 杨振武点头:“末将知道。” 谢青山道:“告诉兄弟们,撑住。草原骑兵一定会来。” 杨振武问:“主公怎么知道?” 谢青山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 草原的方向。 阿鲁台,我相信你。 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第94章 :主公,我来晚了 十一月二十四,寅时。 天还没亮,王虎带着九个人,悄悄摸出北门。 十个人,全都换上了朝廷士兵的衣裳,脸上抹了血污和泥土,佝偻着身子,活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溃兵。 “记住,”王虎压低声音,“混进去之后,先找地方躲起来。等天亮攻城开始,再趁乱往中军大帐摸。” 九人点头。 他们摸黑走了半个时辰,接近朝廷大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营门外的哨兵看见他们,立刻举起刀:“站住!什么人?” 王虎踉跄着跑过去,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们是……我们是攻城的!城上那些凉州狗太狠了,兄弟们死了一大半,就我们几个跑回来……” 哨兵打量他们,见一个个浑身血污,神情狼狈,倒也没怀疑,挥挥手:“进去吧,别乱跑。” 王虎心中一喜,带着人混进了大营。 营地里到处都是帐篷,士兵们正在起床,炊烟袅袅升起。他们低着头,快步穿过营地,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躲起来。 王虎抬头看了看天色。 还有一个时辰,攻城就要开始了。 周雄,你等着。 辰时,号角响起。 朝廷大军再次出动。 这一次,周雄没有留手。五万精锐全部压上,云梯、撞车、投石机,全部推出来。 城墙上,谢青山看着这阵势,心中一沉。 “他们今天要拼命了。”杨振武嘶哑着嗓子。 谢青山点点头:“告诉兄弟们,顶住。” 攻城开始。 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轰然作响,震得人站不稳脚。 云梯搭上城墙,精锐士兵如蚂蚁般攀爬而上。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城墙上,凉州军拼死抵抗。 杨振武挥舞着大刀,砍翻一个又一个爬上来的敌人。他的刀早就卷了,换了一把又一把,最后干脆抢敌人的刀用。 许大仓站在城楼上,一箭一箭地射。他的箭术精准,每箭必中,没有一个敌人能从他箭下逃脱。 谢青山也上了城墙。他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四处奔走,指挥调度。哪里危急,他就出现在哪里。 “主公!南城墙又告急了!”一个士兵冲过来。 谢青山二话不说,带着一队人冲向南方。 南城墙上,敌人已经爬上来了十几个。守军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眼看就要失守。 谢青山冲上去,一剑刺倒一个敌人。身后的人跟着冲上来,与敌人展开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谢青山的胳膊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他顾不上包扎,继续杀敌。 终于,最后一个敌人被砍倒。南城墙守住了。 谢青山靠在墙垛上,大口喘气。 “主公,您受伤了!”一个士兵惊呼。 谢青山看了一眼胳膊,摇摇头:“没事,皮外伤。” 他看向城外。 朝廷大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这场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边王虎带着人,趁乱摸向中军大帐。 营地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士兵。 有往前线送箭矢的,有往后抬伤兵的,有跑来跑去传令的。没人注意他们这十个“溃兵”。 中军大帐在营地最中央,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帐篷。大帐门口站着四个卫兵,手持长枪,目不斜视。 王虎心中一喜。 四个卫兵,好对付。 他打了个手势,九个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靠近大帐。 靠近到二十步时,一个卫兵发现了他们,喝道:“站住!什么人?” 王虎没停,反而加快脚步:“我们是来报信的!前线紧急军情!” 卫兵正要再问,王虎已经冲到面前,一刀捅进他心口。 其他九人也同时动手,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另外三个卫兵。 “进去!” 十个人冲进大帐。 大帐里,周雄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们。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身,看见十个浑身血污的士兵冲进来,脸色一变:“你们是什么人?” 王虎没有废话,直接扑上去。 周雄反应极快,一把抓起旁边的刀,架住王虎的攻击。两人战在一起,刀光闪烁。 另外九个人想上前帮忙,但大帐太小,挤不进去。 周雄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刀法狠辣,王虎竟然一时拿不下他。 “来人!有刺客!”周雄大喊。 帐外传来脚步声。 王虎急了,拼着挨一刀的风险,猛地撞进周雄怀里,一刀捅进他腹部。 周雄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撤!”王虎大喊。 十个人冲出大帐,迎面撞上一队赶来的卫兵。 “杀出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十个人,冲出大营时,只剩四个。 王虎浑身浴血,背上挨了两刀,腿上被刺了一枪,但他还在跑。 身后,追兵喊杀声震天。 前面,山阳城的城墙,越来越近。 周雄遇刺的消息,很快传遍朝廷大营。 大军群龙无首,乱成一团。有的要继续攻城,有的要后退防守,有的要抓刺客。 几个副将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攻城暂停。 城墙上,谢青山看到了这一幕。 “成了。”他轻声道。 杨振武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主公!周雄死了?” “不一定死,但肯定伤了。”谢青山道,“你看那边,大营里乱成那样,肯定是出事了。” 杨振武咧嘴大笑:“太好了!这下看他们还怎么打!” 谢青山没有笑。 他看向西边。 草原的方向。 那里,尘土飞扬。 午时,草原骑兵终于出现了。 十万骑兵,从西边涌来,如潮水般席卷大地。马蹄声如雷鸣,喊杀声震天,战旗猎猎,正是凉州草原的旗帜。 阿鲁台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的身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敌人的,但他眼中只有前方,山阳城。 “兄弟们!冲啊!主公在等我们!” 那么多骑兵,如洪流般冲向朝廷大军的侧翼。 朝廷军队正在混乱中,突然遭到如此猛烈的冲击,顿时溃不成军。 那些杂牌军扔下武器就跑,精锐也在拼命抵抗,但面对十万骑兵的冲击,根本挡不住。 城墙上,谢青山看到了这一幕。 他笑了。 “开城门!接应草原骑兵!” 城门大开,凉州军倾巢而出。 两面夹击,朝廷大军彻底崩溃。 这一战,从午时打到酉时。 朝廷二十五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四散而逃。 辎重粮草全部丢弃,刀枪盔甲扔得到处都是。 周雄被亲兵抬着逃走,生死不明。陈仲元早在混乱刚开始时就跑了,带着几百亲信,头也不回地往东逃。 凉州军和草原骑兵追出五十里,直到天黑才收兵。 回城的路上,到处都是俘虏。一群群朝廷士兵垂头丧气地走着,被凉州军押解着往山阳城去。 谢青山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幕。 阿鲁台策马过来,浑身浴血,但脸上带着笑:“主公!我来晚了!” 谢青山摇头:“不晚,刚刚好。” 阿鲁台道:“那五万朝廷兵,真他娘的难缠。我们打了三天,才把他们打散。死了两万兄弟……”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谢青山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们辛苦了。” 乌洛铁木也过来了,浑身是伤,但精神抖擞:“主公,我们赢了!” 谢青山点点头:“赢了。” 他看着满地的俘虏,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看着远处的夕阳。 赢了。 可这代价…… 入夜,山阳城灯火通明。 这一夜,没有庆功宴。将士们太累了,需要休息。 谢青山坐在府衙里,面前摆着一摞伤亡统计。 凉州军:战死两万三千,重伤一万,轻伤无数。 草原骑兵:战死两万,重伤八千。 加起来,死了四万三千人。 四万三千个家庭,四万三千个儿子、丈夫、父亲。 谢青山看着这些数字,久久不语。 林文柏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主公,初步统计出来了。朝廷大军死伤约十二万,俘虏三万,其余逃散。缴获粮草辎重无数,刀枪盔甲足够装备五万人。” 谢青山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文柏继续道:“另外,有件事需要主公定夺。” “说。” “俘虏的三万人,怎么处置?”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道:“先关着。审一审,把那些当官的、将领的挑出来。普通士兵……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的,等打完仗放回去。” 林文柏点头:“明白。”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今天的血战,想起那些倒在城墙上的士兵,想起王虎浑身浴血冲回来的样子。 四万三千人。 用四万三千条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凉州还在。 第二天,天亮。 山阳城开始清理战场。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有凉州军的,有朝廷军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鲜血渗进土里,把地面染成暗红色。 士兵们抬着担架,把一具具尸体抬走。有的还能辨认,有的已经面目全非。 辨认出来的,登记名字,准备通知家属。辨认不出来的,只能集体埋葬。 城外,朝廷大军留下的辎重粮草堆成了山。粮食、草料、帐篷、刀枪、盔甲、箭矢……应有尽有。 赵文远带着商会在清点,一边清点一边咋舌:“乖乖,朝廷这是把半个国库都搬来了吧?” 杨振武在一旁道:“搬来也没用,现在都是咱们的了。” 赵文远笑道:“对!都是咱们的了!” 谢青山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阿鲁台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主公,草原那边,我也得回去处理了。死了两万兄弟,各部落都等着我回去。” 谢青山点点头:“去吧。好好安葬他们,抚恤他们的家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阿鲁台道:“多谢主公。” 他顿了顿,又道:“主公,这一战之后,朝廷应该不敢再来了。但下一次,他们可能会来得更狠。” 谢青山道:“我知道。” 阿鲁台看着他,忽然问:“主公,你想过以后吗?” 谢青山转过头:“什么以后?” 阿鲁台道:“这一战,咱们打赢了。朝廷这次输了,下次可能要调三十万、四十万。但咱们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万一……万一朝廷真的打不过咱们,你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谢青山沉默。 阿鲁台继续道:“草原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谁对我们好,我们就跟谁。主公对我们好,我们就跟主公。以后主公想做什么,草原一定支持。” 他拍了拍谢青山的肩膀,转身走了。 谢青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想做什么? 抚恤阵亡将士,犒赏有功之臣,整顿军队,补充装备,稳定民心…… 一样都不能少。 至于以后…… 傍晚,谢青山回到府衙。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人跪在院子里。 王虎。 他浑身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主公!末将无能,没能杀死周雄!” 谢青山走过去,扶起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王虎摇头:“十个人去,只回来四个。周雄也没死,被亲兵抬走了。末将……” 谢青山打断他:“周雄死了。” 王虎一愣。 谢青山道:“刚才收到消息,周雄在撤退的路上伤重不治,死了。陈仲元逃回京城,已经被永昌帝下狱问罪。” 王虎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老王他们……没白死。” 谢青山拍拍他的肩:“对,没白死。” 王虎抹了把眼泪,站起身:“主公,末将回去养伤。养好了,再来为主公效力!” 谢青山点点头:“去吧。” 王虎走了。 谢青山站在院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想起那些倒在城墙上的士兵,想起王虎浑身浴血冲回来的样子,想起阿鲁台说的话。 这一战,赢了。 但还有更多的仗,等着他去打。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 身后,晚霞渐渐褪去,夜幕降临。 第95章 :战后抚慰 战后第三天。 山阳城外,多了一片新坟。 四万三千座坟茔,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凤凰山脚下。 每一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籍贯、所属部队。 谢青山站在坟前,久久不语。 身后,林文柏轻声道:“主公,都安排好了。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已经发到家属手中。重伤的将士,安排在城西的医馆养伤。轻伤的,各自回家休养。” 谢青山点点头。 杨振武走过来,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主公,周明轩他们已经带着人回各自防区了。草原那边,阿鲁台也带着人回去了。临走时让我跟您说一声,需要的时候,随时派人去叫。” 谢青山又点点头。 赵文远道:“主公,缴获的辎重清点完了。粮食够咱们吃八个月,刀枪盔甲够装备五万人,箭矢够打三场大仗。还有二十万两银子,都是从周雄大帐里搜出来的。” 谢青山终于开口:“银子拿出一半,分给将士们。剩下的入库。” 赵文远一愣:“一半?那是十万两……” 谢青山看着他:“将士们用命换来的,不该分吗?” 赵文远连忙道:“该分该分,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谢青山又叫住他。 “还有那些俘虏。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但要分散开,不能让他们抱团。不愿意的,等过完年放回去,每人发二两银子做路费。还有,尽快查明奸细,该腾出手处理了!” 赵文远点头:“明白。” 谢青山回到许家小院时,已是傍晚。 胡氏正在灶间忙活,见他进来,连忙迎出来:“承宗回来了?饿了吧?快进屋,饭马上就好。” 谢青山看着奶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天前,他还在城墙上拼命。三天后,他已经回到了这个温暖的小院,听着奶奶的唠叨,闻着饭菜的香味。 仿佛那场血战,只是一场梦。 可凤凰山下的四万三千座坟茔告诉他,那不是梦。 “奶奶,”他轻声道,“我没事,您别忙了。” 胡氏瞪他一眼:“怎么没事?打仗打了三天,回来也不歇着,还往外跑。你看看你这脸色,白的跟纸似的。快坐下,奶奶给你炖了鸡汤,多喝点补补。” 谢青山拗不过她,只好坐下。 李芝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棉袍:“承宗,试试这个,娘刚做好的。天冷了,你那件旧的该换了。” 谢青山接过棉袍,心头一暖。 许承志跑过来,爬上他的膝盖:“哥哥,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谢青山想了想,道:“怕。” 许承志歪着头:“那你为什么还去?” 谢青山摸着他的头,轻声道:“因为哥哥不去,就会有坏人进来,抢走咱们的家,抢走承志的糖,抢走奶奶的鸡,抢走娘做的棉袍。所以哥哥必须去。” 许承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道:“那我长大了也要去!” 谢青山一愣,随即笑了:“好,等承志长大了,哥哥教你。” 许大仓从院里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 他把野兔递给胡氏,在谢青山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道:“今天去看那些坟了?” 谢青山点点头。 许大仓道:“都是好样的。” 谢青山又点点头。 父子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京城,腊月初。 永昌帝已经三天没上朝了。 周雄二十五大军战败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御花园赏梅。 听完奏报,他愣了半天,然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 可静养了三天,他的脸色还是灰败得吓人。 陈仲元被下狱了。杨廷和也被弹劾了。朝堂上乱成一团,今天这个参那个,明天那个告这个,吵得不可开交。 御书房里,永昌帝靠在榻上,听着太监念奏折。 “……臣弹劾杨廷和,举荐不当,致使兵败,请陛下严惩!” “……臣弹劾陈仲元,督战不力,临阵脱逃,请陛下斩首示众!” “……臣请陛下再调兵马,踏平凉州!” “……臣请陛下暂且安抚,来年再战!” 永昌帝听得头大如斗,挥挥手:“下去,都下去。” 太监们退下,御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看着墙上的舆图,目光落在凉州那片地方。 一个小小的凉州,一个十一岁的娃娃,怎么就打成这样? 二十五大军啊! 大周朝一半的家底! 就这么没了? 他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山阳城,腊月初十。 赵德顺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来府衙找谢青山复命。 “主公,那些俘虏都审完了。”他把一摞卷宗放在桌上,“当官的有三十七个,将领有五十二个,剩下的都是普通士兵。按您的吩咐,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的等过完年放回去。” 谢青山翻了翻卷宗,忽然指着一个名字:“这个,英国公的人?” 赵德顺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对,英国公的远房侄孙,叫朱明。他外公跟英国公是堂兄弟。这人是个校尉,被俘虏的时候还嚷嚷着‘我外公和英国公是兄弟’。” 谢青山笑了:“又是英国公的外孙?怎么英国公的外孙都这么不争气?” 赵德顺也笑了:“听他说,他跟李茂是远房表兄弟。李茂是嫡出的,他是庶出的,从小就不对付。这次来打凉州,是他自己争取来的,想立功回去压李茂一头。结果……” 结果被俘虏了。 谢青山摇头:“这人有用吗?” 赵德顺想了想:“他爹在兵部当差,是个郎中,虽然官不大,但能接触到一些消息。留着他,也许有用。” 谢青山点头:“那就留着。跟李茂关一起,让他们表兄弟团聚。” 赵德顺忍不住笑出声来。 腊月里,凉州开始休养生息。 阵亡将士的抚恤发下去了,每家每户都领到了银子。 虽然失去亲人的痛苦无法用钱弥补,但至少能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 伤兵们在医馆养伤,每天有大夫换药,有专人送饭。杨振武隔三差五就去看他们,跟他们聊天,听他们讲战场上的事。 活着的将士们,分批休假。轮到休假的,回家跟亲人团聚;没轮到的,在军营里训练、喝酒、吹牛。 草原那边,阿鲁台来信说,各部落都在忙过年的事。 死了两万人,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幡,但日子还得过下去。凉州送去的抚恤银子,已经发到各家,够他们过个好年。 乌洛铁木也来信说,草原的孩子们还在上学堂,没因为打仗耽误。先生们说,有几个孩子特别聪明,明年就能去凉州考学了。 谢青山一封一封地回信,一封一封地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腊月三十,除夕。 山阳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 街上的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葫芦,脸上笑开了花。 许家小院里,胡氏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炖肉、包饺子,恨不得把一年的好东西都端上桌。 李芝芝在一旁帮忙,许承志跑来跑去添乱,许大仓在院里劈柴,许二壮贴春联。 谢青山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切。 热闹,温馨,烟火气十足。 可他的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凤凰山下的那些坟茔, 他们的家人,也在吃年夜饭吗? “承宗,想什么呢?”胡氏端着一盘饺子过来,放在他面前。 谢青山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 胡氏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些事,别想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 谢青山点点头。 年夜饭开始了。 一家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得满满当当。胡氏先给许老头和谢怀瑾的灵位上了香,然后才招呼大家动筷子。 许承志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胡氏笑道:“好吃就多吃点。” 许二壮给谢青山倒了杯酒:“承宗,这一年辛苦了。二叔敬你。” 谢青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热。 许大仓也举起杯:“这一年,都辛苦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外面,鞭炮声震天。 新的一年,来了。 正月初一,永昌三年,凉州自立二年。 山阳城的百姓们穿上新衣裳,走亲访友,互相拜年。街上到处都是“过年好”的声音,热闹非凡。 谢青山也换上了新衣裳,带着许承志出门拜年。 先去的陈夫子家。老夫子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但精神还好。见谢青山来,高兴得拉着他的手不放。 “承宗啊,听说你们打赢了?好啊,好啊!老夫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谢青山笑道:“夫子过誉了,都是将士们用命。” 陈夫子摆摆手:“别谦虚。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你这么个学生,值了!” 从陈夫子家出来,又去了宋先生那里。 宋清远先生正在院里看书,见他们来,放下书迎上来。 “主公来了。” 谢青山连忙道:“先生,您还是叫我承宗吧。这声主公,学生担不起。” 宋先生笑了:“有什么担不起的?你现在做的事,比那些当皇帝的正经多了。” 他拉着谢青山坐下,聊了一会儿学问,又聊了一会儿朝局。最后道:“承宗,为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青山道:“先生请讲。” 宋先生看着他,缓缓道:“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已经超出了‘自保’的范畴。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谢青山沉默。 宋先生继续道:“为师不是劝你做什么。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情,早想比晚想好。” 他拍拍谢青山的肩:“去吧,好好过年。” 谢青山起身告辞。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宋先生的话。 正月初五,凉州核心官员齐聚府衙,开新年第一次议事会。 林文柏先汇报:“主公,过去一个月,凉州各城都在休养生息。阵亡将士抚恤发放完毕,伤兵大部分康复,俘虏处理妥当。粮草储备还有七个月,军械储备够再打两仗。” 杨振武汇报:“军队方面,八万兵马齐装满员。新编入的俘虏经过整训,已经融入各部。草原那边,阿鲁台来信说,经过整合招兵买马,十万骑兵随时待命。” 周明轩汇报:“各城民心稳定。百姓们知道打赢了仗,都很高兴。今年的春耕,应该不会受影响。” 赵文远汇报:“商会这边,已经恢复了和草原的贸易。西域那边的商路,也重新打通了。今年的收入,应该比去年多三成。” 谢青山听完,点点头。 “好。今年要做的事,有三件。” 众人凝神倾听。 “第一,春耕。粮食是根本,不能耽误。各城要组织好人力物力,确保今年有个好收成。” “第二,练兵。军队不能松懈,要继续训练。青锋营要扩编到两千人,骑兵营要增加到五千人。” “第三,屯田。草原那边,要继续推广种地。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争取三年之内,草原粮食自给自足。” 众人领命。 散会后,杨振武凑过来,嘿嘿笑道:“主公,今年咱们是不是该有点大动作?” 谢青山看他一眼:“什么大动作?” 杨振武压低声音:“比如……称个王什么的?” 谢青山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胡说什么?现在称王,不是给朝廷递刀子吗?” 杨振武揉着脑袋,讪讪道:“我就是说说……” 谢青山瞪他一眼:“说也不行。回去练兵去。” 杨振武灰溜溜地跑了。 谢青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 称王? 太早了。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是发展,是等待。 等朝廷自己乱起来,等天下人心思变,等时机成熟。 到那时,再说称王的事。 正月十五,上元节。 山阳城再次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百姓们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放烟花。舞龙的队伍穿过大街,锣鼓喧天,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欢声笑语震彻夜空。 谢青山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一年前的今天,他站在这里,想着朝廷大军什么时候来。 一年后的今天,他还站在这里,想着明年会是什么样。 一年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打了仗,死了人,赢了胜仗,缴了辎重。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 有人欢笑,有人哭泣。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乱世。 “主公。”林文柏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谢青山点点头,没说话。 林文柏道:“主公,您说,明年今日,凉州会是什么样?” 谢青山想了想,道:“不知道。” 林文柏笑了:“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凉州会越来越好。” 谢青山看着他:“为什么?” 林文柏道:“因为有您。” 谢青山一愣,随即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城的灯火。 远处,烟花绽放,照亮夜空。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96章 :主公,不好了,家里出事了 正月十八,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许家小院里静悄悄的。 胡氏年纪大了,觉少,每天这个时辰都会起来,先喂鸡,再扫院子,然后开始张罗早饭。 今天也不例外。 她披上棉袄,推开门,往鸡窝走去。 走到院中央时,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她想扶住什么,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抓住。 “扑通”一声,她倒在了院子里。 陈梨花今天来得很早。 她是来还簸箕的。昨天胡大娘借给她家一个簸箕筛粮食,说好今天一早还回来。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正要喊人,忽然看见院子中央倒着一个人。 “胡大娘!” 她扔下簸箕冲过去,只见胡氏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已经昏迷不醒。 “来人啊!快来人啊!” 陈梨花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许大仓第一个冲出来,看见母亲倒在地上,脸色骤变。 “娘!” 他冲过去,抱起胡氏,发现母亲浑身冰凉,呼吸微弱。 “梨花,快去喊大夫!快去!” 陈梨花拔腿就跑。 李芝芝也冲了出来,看见这一幕,腿都软了:“娘!娘你怎么了?” 许大仓抱着胡氏往屋里走,边走边喊:“芝芝,打盆热水!快!” 消息传到府衙时,谢青山正在跟林文柏议事。 “主公!不好了!家里出事了!”一个亲卫冲进来,脸色煞白。 谢青山霍然站起:“什么事?” “老太太……老太太被人下药了,倒在院子里,现在昏迷不醒!” 谢青山脑子里“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外冲。 林文柏也变了脸色,跟着冲出去。 一路狂奔,谢青山冲进许家小院时,屋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许大仓坐在床边,握着胡氏的手,脸色铁青。李芝芝在一旁抹眼泪,陈梨花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 大夫正在给胡氏把脉,眉头紧皱。 谢青山冲过去:“大夫,我奶奶怎么样?” 大夫抬起头,长出一口气:“幸亏发现得及时,再晚一刻钟,就救不回来了。老太太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掺在茶水里,已经喝了多天。今天早上剂量够了,毒性发作。老夫已经给她服了解毒的药,再观察两天,应该能醒过来。” 谢青山腿一软,差点跪下。 许大仓转过头,看着儿子,眼中满是血丝。 “承宗,这事得查。” 谢青山点头:“查。一定查。” 他转身出门,对亲卫道:“把府衙所有人叫来,封锁许家小院,任何人不得进出。今天早上谁来过,谁碰过奶奶的茶,一个一个审!” “是!” 查了一天一夜,结果出来了。 下药的人是柳儿。 毒药是她带来的,混在胭脂盒里,谁也没发现。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趁人不注意,往胡氏的茶里加一点。今天早上,她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剂量下得重了些。 偏偏陈梨花来还簸箕,发现了倒在院中的胡氏。 谢青山看着手里的供词,手在发抖。 许二壮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儿被押进来时,依然穿着那身漂亮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见许二壮,她笑了一下。 “二壮,你来了。” 许二壮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 柳儿歪着头,像是不理解他的问题:“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娘?” 柳儿笑了,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甜美。 “因为我是朝廷的人啊。” 她看着许二壮,眼中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爹不是什么穷夫子,他是锦衣卫的暗探。我从小就被训练,学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让男人喜欢我。我爹死了,但我还活着,我得继续完成任务。” 许二壮踉跄了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柳儿继续道:“你们以为那次在路上遇见我是偶然?不是的。我早就在那儿等着了。我知道你会走那条路,我知道你会心软,我知道你会带我回来。” 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像是在说情话。 “你对我真好。给我房子住,给我钱花,说要娶我。我有时候都想,要不就这么过下去算了。可是不行啊,我得完成任务。”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可惜,就差一点点。要是今天早上没人来,老太太死了,你们肯定乱成一团。我就能趁乱把消息送出去,告诉朝廷你们的虚实。可惜……” 她摇了摇头。 许二壮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我杀了你!” “二叔!”谢青山冲过去,和几个亲卫一起,把许二壮拉开。 柳儿倒在地上,咳嗽了几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 “二壮,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许二壮被按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谢青山看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带下去。”他哑着嗓子,“严加看管。” 柳儿被拖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许二壮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消失在门外。 许二壮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胡氏醒过来了,想去看他,被他隔着门劝走了。 谢青山去敲门,他不开。许大仓去敲门,他也不开。 只有偶尔传出来的低低哭声,告诉外面的人,他还活着。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 许二壮走出来,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红肿。 他走到胡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娘,儿子不孝,害您受苦了。” 胡氏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她伸手摸摸儿子的脸,轻声道:“傻孩子,起来。” 许二壮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一字一句道:“娘,您处置我吧。怎么处置都行。” 胡氏摇摇头:“娘不处置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去做。” “什么事?” 胡氏看着他,眼中满是悲痛: “去给凉州的百姓赔罪。一家一家,跪下,磕头。” 许二壮愣住了。 胡氏继续道:“你知道因为你娶的那个女人,死了多少人吗?四万三千人!四万三千个凉州子弟!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媳妇,他们的孩子,现在都没了依靠。咱们家欠他们的,得还。” 她站起身,走到许二壮面前,拉起他的手。 “二壮,娘知道你心里苦。你被人骗了,娘也心疼你。但咱不能因为自己苦,就忘了别人的苦。你爷爷最是心善,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因为一个女人,害死了那么多人,他在地下能瞑目吗?” 许二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娘,我去。一家一家,跪着去。” 胡氏点点头,松开手。 许二壮走后,胡氏把谢青山叫到屋里。 “承宗,你陪着你二叔去。他一个人,撑不住。” 谢青山点头:“奶奶放心,我陪着。” 胡氏看着他,忽然拉住他的手。 “承宗,你是不是觉得奶奶太狠了?”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道:“奶奶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胡氏摇摇头:“不只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你二叔。”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你二叔这次,被人骗得这么惨,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一辈子都会背着这个包袱。抬不起头,做不了人。只有让他去跪,去磕头,去赎罪,他才能把包袱卸下来。” 谢青山愣住了。 胡氏继续道:“奶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做错事,躲起来,假装没发生,结果一辈子活在内疚里。有的人做错事,站出来,认错赔罪,反而能重新做人。你二叔心眼实,奶奶不想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谢青山看着奶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奶奶,想得比他深,比他远。 “奶奶,我明白了。” 胡氏拍拍他的手:“去吧,陪着你二叔。告诉他,跪完这些家,他还是咱们许家的儿子,还是凉州的许二叔。 正月二十二,山阳城万人空巷。 许二壮从城东开始,一家一家地走。 第一家,是个姓王的老太太。她的独子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没找到,只立了个衣冠冢。 许二壮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王大娘,我对不起您。” 王老太太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骂他,想打他,可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红肿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摆摆手:“起来吧,孩子。不是你的错。” 许二壮不起来。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向下一家。 第二家,是个年轻的媳妇。她丈夫死了,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孩子。 许二壮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嫂子,我对不起您。” 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孩子不懂事,指着许二壮问:“娘,这个叔叔为什么跪着呀?” 年轻媳妇抱紧孩子,哽咽道:“因为……因为叔叔做了错事,来给咱们赔罪。” 孩子歪着头:“那他认错了,咱们原谅他吗?” 年轻媳妇愣了半天,轻轻点了点头。 许二壮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向下一家。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一家一家,一跪一磕头。 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 天黑了,他就着灯笼继续走。天亮了,他揉揉膝盖继续走。 第97章 :赎罪 谢青山一直跟着他。 看着他跪下去,看着他磕头,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好几次,他想把二叔拉起来。可他想起奶奶的话,又忍住了。 这不是惩罚。 这是赎罪。 用膝盖,用额头,用尊严,去赎那些永远赎不完的罪。 第三天傍晚,许二壮走到城西一家。 这家的情况特别惨。老两口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战死了,老两口一夜之间白了头。 许二壮跪在门口,正要磕头,老太太忽然冲出来,一把拉住他。 “别磕了!别磕了!” 许二壮愣住了。 老太太哭着说:“我儿子活着的时候,常提起你。他说许二叔人好,每次见他都笑眯眯的,还给他塞过糖。他说等打完仗,要去商会干活,跟着许二叔学做生意。” 她抹着眼泪,继续道:“我儿子不怪你。我们也不怪你。你也是被人骗的,你心里比谁都苦。快起来,回家去吧。” 许二壮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忽然抱住老太太的腿,放声大哭。 “大娘!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啊!” 老太太抱着他的头,也跟着哭。 周围的邻居们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 没有人说话。 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在风中飘荡。 谢青山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这就是凉州的百姓。 他们恨过,怨过,可当他们看到有人真心赎罪时,他们的心,比谁都软。 最后一家走完,许二壮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看着他,有同情,有愤怒,有叹息,有冷漠。 许二壮忽然又跪了下来,朝着整个山阳城的方向,磕了最后一个头。 “凉州的父老乡亲!我许二壮对不起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瞎了眼,娶了朝廷的奸细,害死了咱们凉州的将士!我该死!我该千刀万剐!可我娘不让我死,让我来给你们赔罪!”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知道,磕几个头,换不回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爹!可我没别的办法!我只能磕头!只能跪着!只能求你们原谅!” 人群中,有人哭了。 有人喊:“许二叔,起来吧,不是你的错!” 有人喊:“你也是被骗的,我们不怪你!” 有人喊:“那些死去的兄弟,也不愿意看着你这样!” 许二壮跪着,一动不动。 谢青山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人群愣住了。 谢青山抬起头,看着那些人,缓缓开口: “凉州的父老乡亲,我谢青山,也给你们跪下了。” 他磕了一个头: “这一跪,是为我的二叔。他被人骗了,害了大家。他错了,我替他认。” 他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跪,是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是凉州的英雄,是凉州的脊梁。我谢青山,替凉州谢谢他们。” 他再磕一个头: “这一跪,是为凉州的百姓。你们信任我,跟着我,把身家性命交给我。我却没能保护好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爹。我有罪。” 人群炸了锅。 “主公!您不能跪!” “主公快起来!” “主公!这不关您的事!” 谢青山没有起来。 他跪着,看着那些人,一字一句道: “凉州的父老乡亲,我谢青山在这里起誓:从今往后,凉州的事,就是我谢青山的事。你们的儿子,就是我的兄弟。你们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我谢青山活着一天,就护着凉州一天。” 人群静了下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那些压低的哭声,像是一场最后的送别。 许二壮看着这一切,浑身颤抖。 他扑过去,抱住谢青山。 “承宗!承宗!二叔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 谢青山抱着他,轻声道:“二叔,没事了。没事了。” 那天之后,山阳城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好了。 那些曾经对许家心怀怨恨的人,看见许二壮,会主动打招呼。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的人,看见胡氏,会过来嘘寒问暖。 杨振武来许家小院,拍着许二壮的肩膀说:“二叔,我杨振武这辈子没服过谁,这回服你了。两千多家,跪着磕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王虎也来了,没说话,只是陪着许二壮喝了一顿酒。喝到后来,三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 林文柏对谢青山说:“主公,这一跪,跪出了凉州的人心。现在山阳城里,没有一个人说许家的不是。” 谢青山点点头。 他想起那天跪在城门口时,百姓们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原谅,有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民心。 是比刀枪更锋利,比城墙更坚固的东西。 柳儿还关在大牢里,等着处置。 许二壮去看过她一次。 隔着牢门,他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女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柳儿瘦了很多,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中没有了当初的光彩。 看见许二壮,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来了。” 许二壮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娘醒了。” 柳儿点点头。 “我知道。” “大夫说,再晚一刻钟,就救不回来了。” 柳儿又点点头。 “我知道。” 许二壮看着她,忽然问:“你后悔吗?” 柳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二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后悔。也不后悔。” 许二壮没说话。 柳儿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 “后悔的是,害了你。你对我那么好,我却……我却……” 她说不下去了。 “不后悔的是,这就是我的命。我从小就被训练成这样的人,没有别的活法。” 许二壮看着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恨她,可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又恨不起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柳儿想了想,轻声道:“告诉你娘,对不起。告诉你家里人,对不起。告诉那些死去的人,对不起。” 许二壮转身要走,柳儿忽然叫住他。 “二壮。” 许二壮回头。 柳儿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你。对我那么好。” 许二壮没说话,转身走了。 二月初三,柳儿被处斩。 刑场上,她表现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饶。只是最后看了一眼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没找到许二壮。 许二壮没来。 刽子手刀起刀落,人头落地。 柳儿死了。 消息传到许家小院时,许二壮正在院里劈柴。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一斧头,一斧头,一斧头。 劈了很久。 晚上吃饭时,胡氏给他夹了块肉。 “二壮,多吃点。” 许二壮点点头,低头吃饭。 谁也没提柳儿的事。 二月初十,陈梨花又来帮忙。 她正在院里晒被子,许二壮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梨花。” 陈梨花回过头,脸有些红:“许二哥。” 许二壮走过去,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道:“梨花,谢谢你。” 陈梨花低着头:“谢什么,应该的。” 许二壮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姑娘其实挺好看的。不是柳儿那种惊艳的好看,是耐看的那种。越看越顺眼。 他想起那天早上,她冲进来发现娘倒在地上时的惊慌。想起这些日子,她默默帮衬着许家的点点滴滴。 “梨花,”他忽然道,“以后常来。” 陈梨花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许二壮点点头:“真的。” 陈梨花笑了,两个酒窝在脸上绽开,像两朵小花。 许二壮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也许,日子还能过下去。 也许,还有人在等着他。 那天晚上,谢青山和胡氏坐在院里。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胡氏纳着鞋底,谢青山陪着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胡氏忽然开口:“承宗。” “嗯?” 胡氏看着他:“你二叔真的变了吗?” 谢青山点头:“真的。二叔现在,比以前踏实多了。虽然心里还难受,但至少不用背着包袱过日子了。” 胡氏叹了口气:“奶奶也是没办法。你二叔心眼实,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一辈子都会想这件事。只有让他去跪,去磕头,去赎罪,他才能放下。”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些死去的人,奶奶也心疼。咱们家欠他们的,得还。你二叔跪了,磕了头,他们心里那口气,就消了。以后见面,还是乡亲,还是熟人。” 谢青山看着奶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奶奶,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奶奶,您放心。以后凉州会越来越好。那些死去的人,不会白死。” 胡氏点点头,继续纳鞋底。 月光下,祖孙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的梆子声。 第98章 :许家村来人! 二月中旬,春耕开始了。 凉州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犁地的、撒种的、施肥的,老老少少齐上阵,热闹得像个大集市。 谢青山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许多。 “主公,您都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了。”林文柏走过来,“想什么呢?” 谢青山笑了笑:“在想,这地真好啊。种下去的是种子,长出来的是粮食,养活的是人。比打仗强多了。” 林文柏点头:“是啊。可惜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谢青山知道他说的“有些人”是谁。 朝廷。 永昌帝病重,朝堂乱成一锅粥,各地方官员只顾着捞钱,谁管百姓死活? “咱们先休养两个月。”谢青山道,“春耕结束前,不动刀兵。让将士们回家种地,让百姓安心过日子。” 林文柏道:“那两个月后呢?” 谢青山看向远方,目光悠远。 “两个月后,再说。” 三月十五,山阳城外来了一群人。 守城士兵远远看见,还以为是流民,正要驱赶,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明,不像是逃荒的。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颤巍巍地走过来,问道:“敢问军爷,这里是凉州吗?谢青山谢大人在不在这儿?” 士兵一愣:“你找我们主公?” 老汉一听“主公”两个字,眼睛亮了:“对!对!就是主公!我们是许家村来的!都是谢大人的乡亲!” 士兵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报信。 谢青山正在府衙里看春耕进度表,听到“许家村”三个字,猛地站起来。 “许家村?人呢?” “在城门口,来了好几百人!” 谢青山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城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老的七八十岁,小的还在娘怀里抱着,青壮年挑着担子,妇女背着包袱,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都在往城里张望。 看见谢青山出来,为首的老汉扑通就跪下了。 “承宗!承宗啊!可算见到你了!” 谢青山连忙扶起他:“李二叔?您怎么来了?这……这都是许家村的人?” 李二叔抹着眼泪:“都是!咱们村剩下的男女老壮,全来了!一共三百七十二口!” 谢青山看着这些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疲惫,恐惧,还有希望。 “快,快进城!”他转身对亲卫道,“让人准备热粥、馒头,安排住处,把所有空着的房子都腾出来!” 安顿下来后,谢青山把李二叔请到府衙,细问原委。 李二叔喝着热茶,眼泪就没断过。 “承宗啊,你是不知道,朝廷那帮狗官,真不是人啊!” 原来,朝廷战败后,永昌帝虽然病倒了,但杨廷和那些人还在。 他们不思进取,反而变本加厉地搜刮百姓,打仗输了,钱粮亏空了,怎么办?加税! “去年年底加了两次,今年开春又加了一次!”李二叔掰着指头数,“地税、人头税、丁口税、折色银……七七八八加起来,咱们一年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税的一半!” 谢青山皱眉:“那春耕的种子呢?” “种子?”李二叔苦笑,“别说种子了,连去年的口粮都被收走了!衙门的人说了,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抗税,抓去坐牢!” 谢青山握紧拳头。 “所以你们就……” “咱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李二叔抹着眼泪,“村里人商量了好几天,有人说,承宗在凉州,听说那边好,咱们去投奔他吧!可又怕路上被官兵抓住。最后还是李老三出的主意,晚上偷偷走,不走大路,走小路。” 他继续道:“咱们走了十几天,翻了三座山,过了两条河,躲过了好几拨官兵。路上还死了五个人,都是年纪大的,熬不住……” 谢青山心中一痛。 “李二叔,你们受苦了。” 李二叔摇摇头:“苦什么苦,能活着见到你,就值了!承宗,你不知道,咱们一进凉州地界,眼睛都直了!这地里种的粮食,这路上走的商队,这城里的人,一个个穿得齐齐整整,脸上带着笑……跟咱们那儿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拉着谢青山的手,激动道:“承宗,你出息了!咱们许家村的人,都跟着你沾光了!” 谢青山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 许家村不是个例。 接下来半个月,陆陆续续有人来投奔凉州。 有的是从河南来的,说那边大旱,颗粒无收,官府还要征税,实在活不下去了。 有的是从山西来的,说官府不管百姓死活,自己先跑了。 有的是从山东来的,说那边闹匪患,土匪比官兵还多,老百姓两头受气。 最远的一拨,是从江南来的。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带着一家老小,走了整整两个月。见到谢青山时,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亮得吓人。 “谢大人!我听说您这儿不收税,是真的吗?” 谢青山摇头:“不是不收税,是收得少。每年收一成,用于修路、办学、养兵。剩下的,都是百姓自己的。” 汉子愣了半天,忽然跪下,砰砰磕了三个头。 “谢大人!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谢青山连忙扶起他:“别别别,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只是想让大伙儿过得好一点。” 消息传开,来的人更多了。 短短一个月,凉州新增人口五千多。 杨振武看着统计数字,直挠头:“主公,这么多人,粮食够吃吗?” 谢青山道:“够。储备库里还有八个月的存粮。再说,这些人来了,也得干活。开荒种地,修路盖房,有的是事做。” 林文柏道:“主公,这倒是个好机会。凉州一直缺人,现在有人送上门来,正好充实人口。” 谢青山点头:“对。但得安排好,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分散到各城,跟本地人混住。一来方便管理,二来也能让他们尽快融入。” 赵文远道:“我那边正好缺人手,商队要扩大,工坊要扩建,来多少人我都要!” 许二壮也凑过来:“我那边也要人!草原那边的商路打通了,需要人跑运输!” 谢青山看着他们,笑了。 “行,你们自己挑。挑剩下的,送去开荒。” 四月初,赵员外收到一封信。 这信是他一个老朋友从江南寄来的。 赵员外拿着信来找谢青山,脸色凝重。 “青山,你看看这个。” 谢青山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说的是江南的情况。朝廷战败后,江南的赋税增加了三倍。 丝绸、茶叶、瓷器,凡是能卖钱的,都被官府低价收走,运到京城去填补亏空。 商人破产,百姓逃亡,市井萧条。 更糟的是,江南的官员们不但不体恤民情,反而趁火打劫。今天这个来征税,明天那个来摊派,后天又有京城的钦差来“巡查”。 百姓们被折腾得死去活来,有门路的都跑了,没门路的只能等死。 信的末尾写道: “凉州若能来,江南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 谢青山看完,沉默了很久。 赵员外道:“青山,江南那边的人,已经在盼着你了。” 谢青山摇摇头:“还不到时候。”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窗外,山阳城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那些新来的流民,有的在找活干,有的在安家,有的站在街边发呆,脸上带着茫然,也带着希望。 这就是凉州。 他亲手建起来的凉州。 “赵伯父,”他转过身,“麻烦您给那位朋友回封信,就说凉州记着他的好意。等时机成熟,定有相见之日。” 赵员外点头:“好。” 四月中旬,谢青山召集众将,开了一次重要的会议。 舆图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咱们休养了两个月,现在该活动活动了。”谢青山指着舆图,“你们看,凉州东边——” 他手指移动,落在太原府的位置。 “太原府,清涧县。” 众人凑过去看。 杨振武挠头:“清涧县?主公,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谢青山道:“清涧县虽小,但位置重要。它在大原府边缘,离凉州最近,守军只有一千,大多是老弱病残。打下来容易,守住也容易。” 林文柏道:“主公的意思是,先拿清涧县试试水?” 谢青山点头:“对。咱们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得一步一步来。先打下一个县,看看朝廷的反应。如果他们反应激烈,咱们就收缩防守;如果他们顾不上,咱们就继续打。” 周明轩道:“主公,派多少人去?” 谢青山想了想:“三万人。杨将军,你带两万步卒,王虎带五千骑兵,再配五千后勤,总共三万。打一个清涧县,绰绰有余。” 杨振武咧嘴一笑:“三万打一千?主公,这是杀鸡用牛刀啊!” 谢青山也笑了:“杀鸡就要用牛刀,一刀毙命,不留后患。” 王虎问:“主公,打下来之后呢?” 谢青山道:“打下来之后,先安抚百姓,再加固城防。清涧县以后就是咱们的东边门户,得守住了。” “是!” 四月二十,杨振武带着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开出山阳城。 谢青山亲自送到城门口。 “杨将军,记住,能不杀人就不杀人。打的是朝廷,不是百姓。” 杨振武拍着胸脯保证:“主公放心!末将心里有数!” 王虎在一旁道:“主公,青锋营会沿途清理斥候,保证消息传不出去。” 谢青山点点头:“去吧,我等你们好消息。”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 谢青山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渐渐远去。 林文柏走过来,轻声道:“主公,三万大军打一个县,是不是太隆重了?” 谢青山摇头:“不隆重。这是咱们第一次主动出击,必须打赢,还要赢得漂亮。让朝廷看看,让天下人看看,凉州的兵,是什么样的兵。” 林文柏若有所思。 谢青山转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等消息。” 四月二十五,杨振武率军抵达清涧县城外。 清涧县是个小城,城墙不高,护城河不深,守军更是少得可怜,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 守将叫钱通,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听说凉州来了三万大军,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半天爬不起来。 “三……三万?”他声音都在抖,“你确定是三万?” 探子咽了口唾沫:“确定。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都是!” 钱通腿都软了。 他守着一千老弱病残,怎么打三万? “快!快派人去求援!” 探子苦笑:“大人,出不去。凉州军把路都封死了。” 钱通绝望了。 围城第一天,杨振武派人来劝降。 使者是个年轻小校,站在城下喊话: “钱将军!我们主公说了,只要你开城投降,清涧县的百姓秋毫无犯!你和你的人,愿意留下的,凉州欢迎!不愿意的,拿着路费走人!绝不强留!” 钱通站在城墙上,听着这话,心里直打鼓。 真的假的? 不杀人?还给路费? 他犹豫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他打开城门,亲自出城投降。 杨振武说到做到。进城之后,凉州军秋毫无犯,连老百姓的一只鸡都没动。 钱通感动得差点跪下。 杨振武拍拍他的肩:“钱将军,以后有什么打算?” 钱通苦笑:“打了半辈子仗,什么也没落下。承蒙将军不杀之恩,我想……我想回老家种地去。” 杨振武点头:“行。来人,给钱将军拿五十两银子做路费。” 钱通愣了半天,扑通就跪下了。 “杨将军大恩大德,钱某没齿难忘!” 杨振武连忙扶起他:“别别别,咱们主公说了,不打不相识。以后见面,还是朋友。” 钱通千恩万谢地走了。 凉州军进城那天,清涧县的百姓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可等了一天,发现这些兵真的不抢东西不伤人,胆子就大了。 第二天,有人偷偷开门张望。 第三天,有人敢上街了。 第四天,街上的店铺居然开张了。 杨振武带着人在城里巡查,看见一个卖馒头的老汉,上去买了个馒头。 老汉吓得手直抖,连钱都不敢收。 杨振武把铜板塞到他手里,笑道:“大爷,别怕。凉州人不白吃白拿,这是规矩。” 老汉看着手里的铜板,愣了半天。 然后他忽然跪下,冲着杨振武磕了个头。 “将军!你们是好兵!好兵啊!” 杨振武连忙扶起他,心里却有些感慨。 当兵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人叫好兵。 这种感觉,真他娘的好。 没多久,捷报传回山阳城。 谢青山正在吃早饭,听到“清涧县已拿下”六个字,筷子都停了。 “这么快?” 报信的士兵眉飞色舞:“主公,杨将军兵不血刃!守将钱通开城投降,凉州军秋毫无犯,百姓夹道欢迎!” 谢青山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好!” 他站起身,对林文柏道:“传令下去,赏杨振武白银千两,王虎白银五百。参战将士,每人赏银二两,休整三天!” 林文柏笑道:“主公,这回杨将军可得意了。” 谢青山也笑:“让他得意。不费一兵一卒打胜仗,就该得意。” 消息传开,山阳城一片欢腾。 百姓们奔走相告:“咱们打胜仗了!清涧县打下来了!” “凉州军威武!” “主公万岁!” 谢青山站在府衙门口,看着欢呼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只是开始。 第99章 :手刃陈文龙! 五月初三,清涧县大捷的消息还在山阳城传得沸沸扬扬,谢青山已经在琢磨下一个目标了。 议事厅里,舆图摊开,众人围坐。 “清涧县拿下,永和县就是下一个。”谢青山指着舆图,“永和在清涧东边,守军也不多,两千人左右。杨将军,再辛苦一趟?” 杨振武咧嘴一笑:“不辛苦!打这种仗,跟捡钱似的,越多越好!” 众人哄笑。 林文柏道:“主公,连续出击,朝廷会不会反应过来?” 谢青山摇头:“反应不过来也得打。趁着他们乱,多拿几个县。等他们回过神来,咱们已经站稳脚跟了。” 周明轩点头:“主公说得对。现在朝廷忙着内斗,顾不上咱们。等他们顾上了,咱们也壮实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德顺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古怪。 “主公,有消息。” 谢青山看他神色,知道不是小事:“说。” 赵德顺深吸一口气:“陈文龙的消息。”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青山的手顿住了。 陈文龙。 这个名字,他永远忘不了。 腊月二十八。 爷爷死的那天。 “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赵德顺道:“陈仲元下狱后,抄家问罪。陈文龙提前得到消息,带着家产跑了。据说他逃到了大同,躲在张烈的地盘上。张烈跟他爹有旧,收留了他。” 谢青山沉默。 杨振武一拍桌子:“主公!我带兵去大同,把那孙子抓回来!” 谢青山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带兵。” 众人一愣。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我带二十个人去。” “什么?!”杨振武跳起来,“主公!您疯了?大同是张烈的地盘,他手下好几万人!您带二十个人去,那不是送死吗?” 谢青山转过身,看着他。 “杨将军,我爷爷死的时候,我八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那年我以为科举后就能保护家人了。可陈文龙杀了我爷爷。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我爷爷去镇上买年货,就再也没回来。” 众人沉默。 “我等了四年。”谢青山道,“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每一天,我都在想这一天。”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大同的位置。 “张烈有兵,我不跟他打。我只找陈文龙。找到他,带走他。张烈要是拦,我就跟他拼。他要是不拦……” 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就好说。” 林文柏急道:“主公,太冒险了!您是一州之主,万一有个闪失……” 谢青山打断他:“林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当这个一州之主吗?” 林文柏愣住了。 谢青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从不躲。该做的事,再危险也要做。该报的仇,再难也要报。” 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谁也别劝我。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 沉默。 良久,王虎站出来,单膝跪地。 “主公,属下跟您去。” 杨振武也跪下了:“末将也去!”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下了。 谢青山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 他扶起王虎,又扶起杨振武。 “都起来。这件事,人越少越好。王虎,你挑二十个青锋营的好手,要机灵的,会说话的,能打的。明天一早出发。” 王虎沉声道:“是!” 初五,端午节。 谢青山带着二十个人,悄悄离开山阳城。 二十个人,清一色的便装,打扮成商队的样子。马是好马,刀是好刀,但都藏得严严实实。 王虎跟在谢青山身边,一路警惕。 “主公,咱们就这么去大同,万一被认出来……” 谢青山道:“认出来又怎样?张烈要抓我,早就动手了。他不动手,就说明他不想惹事。” 王虎挠头:“您怎么知道他不想惹事?” 谢青山笑了:“他上次六万大军全军覆没,回去差点被砍头。现在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主动招惹凉州。” 王虎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一路向东,五天后进入大同地界。 大同是军事重镇,城高池深,守军众多。城门口的盘查很严,但他们的路引是赵德顺精心准备的,看不出破绽。 进了城,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晚上,谢青山把王虎叫到屋里。 “打听清楚了?” 王虎点头:“打听了。陈文龙躲在城东一处宅子里,是张烈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他带了不少银子,日子过得挺滋润,天天喝酒狎妓,跟没事人似的。” 谢青山冷笑。 滋润? 很快就让他不滋润了。 “宅子里多少人?” “二十来个。”王虎道,“有他带的亲信,也有张烈派去‘保护’的人。不过那些保护的人,其实就是监视的,不会真替他卖命。” 谢青山点头:“好。明天晚上动手。” 第二天,夜。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谢青山带着二十个人,摸到了城东那处宅子附近。 宅子不小,三进院落,围墙一人多高。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王虎低声道:“主公,我去解决那两个。” 谢青山点头。 王虎一挥手,两个青锋营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手起刀落,两个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众人翻墙而入。 宅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还亮着灯。 谢青山走到窗下,捅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陈文龙正搂着个女人喝酒。这么久不见,他胖了一圈,脸上油光满面,但那股子欠揍的劲儿一点没变。 “……小美人,来,再喝一杯……”他醉醺醺地往女人嘴里灌酒。 女人娇笑着躲闪。 谢青山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滔天恨意。 就是这个畜生。 “动手。” 王虎一脚踹开门,二十个人蜂拥而入。 陈文龙吓得酒都醒了,一屁股从榻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后躲。 “你……你们是什么人?!” 谢青山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烛光映着他的脸,平静,冰冷。 陈文龙看清他的脸,瞳孔骤缩。 “谢……谢青山?!” 谢青山笑了:“陈公子,好久不见。” 陈文龙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你……你怎么敢来大同?这是张烈的地盘!我……我喊人了!” 谢青山点点头:“喊吧。看看有没有人来救你。” 陈文龙张嘴就要喊,王虎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拳把他打晕。 那个女人早就吓得晕过去了。 “带走。” 刚出院子,前面忽然火光大亮。 一队士兵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骑在马上,神色复杂。 “谢大人,这就走了?” 谢青山看着他,认出这是张烈手下的一员副将,姓孙。 “孙将军,我只是来带个人,无意与大同为敌。” 孙将军看了看他身后被捆成粽子一样的陈文龙,沉默了一会儿。 “张将军说了,谢大人想做什么,他不拦着。但有一点,在大同境内,不要伤人。” 谢青山点头:“明白。人已经带了,这就走。” 孙将军挥挥手,士兵们让开一条路。 谢青山带着人,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孙将军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回到将军府,张烈正在灯下看书。 “走了?” 孙将军点头:“走了。带走了陈文龙。” 张烈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 “陈文龙杀谢青山爷爷的事,我听说过。” 孙将军道:“大帅,谢青山以后就不怕咱们找他麻烦?” 张烈苦笑:“找他麻烦?他八万兵马,草原十万骑兵,我拿什么找麻烦?人家不来找我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谢青山,不是一般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吧。” 五天后,谢青山带着陈文龙回到山阳城。 城门口,胡氏、许大仓、李芝芝、许二壮、许承志,全都在等着。 看见谢青山回来,胡氏第一个冲上去。 “承宗!” 谢青山连忙扶住她:“奶奶,我没事。” 胡氏上上下下打量他,确定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她看向被绑在马上的陈文龙,眼神冷了下来。 “就是他?” 谢青山点头:“就是他。” 胡氏走过去,盯着陈文龙看了好一会儿。 陈文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胡氏忽然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畜生!” 陈文龙被打得脸一歪,嘴角渗出血来。 胡氏转身,对谢青山道:“带去你爷爷坟前。” 凤凰山下,许老头的坟前。 坟修得很整齐,墓碑上刻着“先祖父许公讳大山之墓”,落款是“孙承宗泣立”。 谢青山把陈文龙按跪在坟前。 陈文龙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牙齿打颤。 “谢……谢大人,饶命……饶命啊……当年的事,不是我干的……” 谢青山没理他。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爷爷,孙子把害您的人带来了。” 许大仓走过来,站在儿子身边。 许二壮也走过来,红着眼眶。 胡氏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座坟,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芝芝扶着婆婆,低声劝着。 许承志躲在娘身后,好奇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坏人。 谢青山站起身,拔出刀。 刀光雪亮,映着夕阳。 陈文龙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 “谢大人!饶命!我给你银子!我有很多银子!都给你!都给你!求你别杀我!” 谢青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银子?” 陈文龙拼命点头:“对!银子!十万两!二十万两!你要多少都行!” 谢青山摇摇头。 “我爷爷死的时候,我还没考上状元。”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一辈子没害过人,没得罪过人。他唯一的错,就是有个孙子叫谢青山。” 刀举起。 陈文龙惨叫一声。 刀落下。 血溅三尺。 人头落地。 谢青山站在坟前,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久久不语。 四年了。 四年的等待,四年的仇恨,四年的夜不能寐。 今天,终于结束了。 他忽然觉得腿软,单膝跪了下去。 许大仓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承宗,你爷爷看到了。” 谢青山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许二壮也哭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胡氏走过来,抱着两个儿子的头,放声大哭。 “老头子……你看到了吗?你孙子给你报仇了……你孙子给你报仇了……” 李芝芝在旁边抹眼泪,许承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人都哭,也跟着哭。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凤凰山下,一家人围着那座坟,哭得撕心裂肺。 天快黑了,许大仓扶起谢青山。 “承宗,回吧。” 谢青山点点头,转身要走。 胡氏却摇摇头:“你们先回。我再待会儿。” 许大仓一愣:“娘,天黑了……” 胡氏摆摆手:“我跟老头子说说话。你们先走。” 许大仓还想劝,谢青山拉住他。 “爹,让奶奶待会儿吧。” 许大仓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众人下山。 胡氏一个人留在坟前。 她坐在墓碑旁边,像以前坐在许老头身边那样,靠着他。 “老头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孙子给你报仇了。那个害你的人,就在你面前被砍了头。你看到了吗?” 晚风吹过,松涛阵阵。 胡氏笑了笑,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走的时候,承宗才八岁。那孩子,跪在你面前,一声都没哭。可我知道,他心里苦。” 她抹了抹眼泪。 “这几年,咱们家过得不容易。大仓和二壮跟着承宗去了凉州,吃了很多苦,但也出息了。大仓现在,能跟承宗一起上战场了。二壮做了商会会长,管着好多生意。” “芝芝也好,一直帮衬着家里。承志那孩子,聪明得很,像他哥。”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老头子,咱们家,现在过得很好。你在那边,别惦记。” 夜风吹过,墓碑上的字迹渐渐模糊。 胡氏靠在那里,说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站起身,拍了拍墓碑。 “老头子,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那边,好好的。” 谢青山站在山脚下,等着奶奶。 看见胡氏下来,他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奶奶。” 胡氏拍拍他的手:“走吧,回家。” 祖孙俩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胡氏忽然道:“承宗,你爷爷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 谢青山点点头。 “他活着的时候,逢人就说,我孙子是文曲星下凡。你中秀才那天,他高兴得喝了半斤酒,醉了一整天。” 谢青山鼻子一酸。 “他走的那天,我抱着他。我知道,他不闭眼是放心不下你。” 胡氏停下脚步,看着孙子。 “承宗,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会很高兴的。” 谢青山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回到许家小院,已经很晚了。 胡氏张罗着热饭,李芝芝帮忙,许大仓劈柴,许二壮发呆。 许承志跑过来,拉着谢青山的手。 “哥哥,那个坏人死了吗?” 谢青山点头:“死了。” 许承志想了想,又问:“他为什么要害爷爷?” 谢青山蹲下身,看着弟弟的眼睛。 “因为哥哥得罪了人,他们打不过哥哥,就害爷爷出气。” 许承志皱着小眉头:“他们太坏了。” 谢青山笑了:“对,他们太坏了。所以哥哥把他们打跑了。” 许承志用力点头:“哥哥最厉害!”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一桌,谁也没提今天的事。 胡氏给每个人夹菜,李芝芝给谢青山添汤,许大仓默默喝酒,许二壮低头扒饭。 许承志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学堂的事。 热闘,温暖,像往常一样。 谢青山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四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他端起碗,大口吃饭。 胡氏看着他,笑了。 “多吃点,瘦了。” 谢青山点点头。 第100章 :攻下三县,收服雁门关守将李成 血仇已报的第三天。 谢青山站在府衙的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四年的包袱,终于卸下了。 “主公。”林文柏推门进来,“杨将军他们已经到了,在议事厅等着。” 谢青山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议事厅里,杨振武、王虎、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许二壮等人已经到齐。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谢青山摆摆手:“坐吧。” 众人落座。 杨振武第一个开口:“主公,陈文龙那事办完了,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继续打了?” 谢青山笑了:“杨将军,你就这么想打仗?” 杨振武挠头:“不是想打仗,是闲得慌。练兵练的久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众人哄笑。 谢青山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好,那就继续打。” 他的手指移动,落在太原府的几个县上。 “永和县,石楼县,隰县。这三个县,都是太原府的地盘,守军不多,拿下不难。杨将军,你带两万人,先把这三个县拿下来。” 杨振武眼睛一亮:“是!” “周师兄,你带一万人,负责后勤和押运。打下来的东西,能搬的都搬回来。” 周明轩点头:“明白。” “王虎,青锋营继续负责清剿斥候和切断通信。让他们变成瞎子聋子,等打完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虎咧嘴一笑:“是!” 一条条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谢青山站在舆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号。 这只是开始。 还有更多的县,更多的府,更多的地盘,等着他去拿。 过了五天,杨振武率军抵达永和县城外。 永和县比清涧县大一些,城墙也高一些,守军有两千人。守将叫马武,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据说打过几次仗,有点本事。 杨振武在城外扎营,派人去劝降。 使者站在城下喊话:“马将军!我们主公说了,只要你开城投降,永和县的百姓秋毫无犯!你和你的人,愿意留下的,凉州欢迎!不愿意的,拿着路费走人!” 马武站在城墙上,听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回去告诉你们主公,我马武打了二十年仗,从没投降过。要打就打,少废话!” 使者回去禀报,杨振武听完,乐了。 “有点意思。行,那就打。” 攻城开始。 马武确实有两下子,守城有条不紊,滚石檑木箭矢,安排得明明白白。 凉州军攻了一天,愣是没攻下来。 杨振武不急,第二天继续攻。 第三天,继续。 第四天,继续。 围城第七天,马武撑不住了。 城里的粮食快吃完了,箭矢也快用光了,守军死伤过半。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第八天,马武打开城门,亲自出城投降。 杨振武看着他,笑道:“马将军,你不是说从不投降吗?” 马武苦笑:“杨将军,你围了我七天,我服了。” 杨振武拍拍他的肩:“服了就对了。跟我们主公干,比给朝廷干强多了。” 马武叹了口气,没说话。 杨振武说到做到,让马武带着剩下的守军,拿着路费走人。 马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永和县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了二十年仗,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 不杀俘虏,还给路费。 这人,真是…… 他摇摇头,带着残兵走了。 石楼县的守将叫刘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靠关系混到这个位置,一辈子没打过仗。 听说凉州军来了,吓得躲在府衙里不敢出来。 杨振武围城两天,派人去劝降。 刘安二话不说,直接开城投降。 杨振武进城一看,差点笑出声。 城里的守军,一共一千五百人,其中一半是老弱病残,一半是刚招募的新兵。刀枪是锈的,盔甲是破的,箭矢是秃的。 就这,还想打仗? 他让人把仓库打开,发现里面只有几袋发霉的粮食。 杨振武问刘安:“你们的粮草呢?” 刘安讪讪道:“被……被上官克扣了。” 杨振武无语。 上官克扣粮草,这在朝廷是常事。当官的不给,当兵的也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对刘安道:“行了,你走吧。带着你的人,能走多远走多远。” 刘安如蒙大赦,带着一千五百残兵,一溜烟跑了。 杨振武带着人,把城里能用的东西搜刮了一遍。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总比没有强。 隰县那边,出了点小意外。 隰县守将叫赵能,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打过几次仗,有点血性。 听说凉州军来了,不但不投降,还主动出击,带着三千人马出城迎战。 杨振武收到消息,又乐了。 “主动出击?有点意思。” 他下令迎战。 两军在城外摆开阵势,战鼓擂响,厮杀开始。 赵能确实有两下子,带着三千人冲杀了好几个来回,愣是没落下风。 但凉州军人多,两万对三千,优势太大了。 打了两个时辰,赵能的兵马死伤过半,剩下的逃回城里。 赵能自己也受了伤,被亲兵抬回去。 杨振武围城三天,再次派人劝降。 赵能躺在担架上,听完使者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告诉杨将军,我赵能服了。愿意归降。” 使者回去禀报,杨振武大喜,亲自进城安抚。 赵能见他来了,挣扎着要起来行礼。杨振武连忙按住他。 “别动别动,养伤要紧。” 赵能苦笑:“杨将军,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杨振武笑道:“那是你没见过我们主公。他比我厉害多了。” 赵能叹了口气:“行,我服了。以后跟着你们干。” 杨振武拍拍他的肩:“好!以后就是兄弟!” 六月初,各路大军陆续回师。 杨振武带回来五十车粮食,三十车布匹,还有一千多个愿意跟来的百姓。 周明轩带回来的也不少,光是粮食就有六十车,还有三百多个工匠,都是从各城搜罗来的。 王虎那边收获最大,他带回来两百多个愿意加入青锋营的俘虏,都是能打的。 谢青山站在城门口,看着一车车的物资被运进来,脸上带着笑。 “都回来了?” 杨振武咧嘴一笑:“回来了!一个不少!” 周明轩道:“主公,这次收获不小。永和、石楼、隰县,三个县的粮食物资,够咱们吃半年的。” 王虎道:“青锋营又扩编了,现在有两千五百人。” 谢青山点点头:“好。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开庆功宴。” 众人散去。 谢青山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想起了陈文龙,想起了爷爷,想起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血仇已报。 接下来,该打仗了。 京城,六月中旬。 永昌帝终于从病榻上爬起来了。 不是病好了,是被气好的。 “凉州又打下来了三个县?!”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太原府的三个县!他们当朕是什么?当朝廷是什么?”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吭声。 永昌帝指着舆图,手都在抖。 “你们看看!凉州原本只有十二个县,现在呢?清涧、永和、石楼、隰县……加上之前的,他们已经占了快二十个县了!再这么下去,半个山西都是他们的!” 杨廷和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息怒。凉州虽然占了几个县,但都是小县,无足轻重……” “无足轻重?”永昌帝冷笑,“今天占小县,明天就占大县。后天就占府城。大后天就打到京城来了!” 杨廷和不敢说话了。 永昌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旨,大同、太原、榆林三镇,各调五万兵马,集结待命。再传旨各地,征调粮草辎重,准备再次西征。” 一个大臣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次派谁挂帅?” 永昌帝沉默了一会儿,道:“朕御驾亲征。” 满朝哗然。 “陛下不可!” “陛下龙体要紧!” “陛下,三思啊!” 永昌帝抬手,制止了他们。 “朕意已决。凉州不除,朕寝食难安。” 六月底,消息传到凉州。 谢青山正在府衙里看账本,听完探马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 “御驾亲征?” 探马点头:“是。据说永昌帝要亲自带兵,各镇正在集结兵马,预计二三十万。” 谢青山笑了。 “三十万?他还真看得起我。” 林文柏皱眉:“主公,三十万可不是小数目。咱们虽然有八万兵马,草原十万骑兵,但正面硬拼,恐怕……” 谢青山摇头:“不会硬拼的。”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你们看,三十万大军,从京城出发,要走多久?粮草辎重,要多少民夫?沿途州县,能供应得起吗?” 林文柏若有所思。 谢青山继续道:“上次周雄二十万,是轻装前进,只带了十天的干粮。结果呢?困在黑风口,死了一半。这次三十万,还要带辎重,一个月能到就不错了。” 杨振武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咱们还打埋伏?” 谢青山点头:“对。但不是黑风口了。换个地方。”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一个地方。 “这里。” 众人凑过去看。 “雁门关?” 谢青山笑了:“雁门关是天下九塞之首,易守难攻。咱们先占下来,等朝廷大军来了,就在这儿打。” 周明轩道:“主公,雁门关现在是谁的?” 谢青山道:“朝廷的。守军五千,守将叫李成,是个老将,打过不少仗。硬攻不行,得想办法。” 王虎道:“主公,我带青锋营去,化妆成百姓混进去,里应外合?” 谢青山想了想,点头:“可行。但得小心,李成不是傻子。” 王虎咧嘴一笑:“主公放心,青锋营别的不行,搞破坏最在行。” 七月初五,王虎带着两百人,乔装成百姓,分批潜入雁门关。 雁门关是军事重镇,平时盘查很严。但最近朝廷在集结兵马,每天都有大批民夫经过,混进去不难。 两百人分十批,用了三天时间,全部潜入。 又过了五天,杨振武率五万大军,兵临雁门关下。 守将李成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凉州军,脸色凝重。 “多少人?” 副将咽了口唾沫:“估摸着……有五万。” 李成倒吸一口凉气。 他手里只有五千人,怎么打? “快!快派人去求援!” 副将苦笑:“将军,出不去。凉州军把路都封死了。” 李成绝望了。 围城第一天,杨振武派人劝降。 李成拒绝。 围城第二天,继续劝降。 李成继续拒绝。 围城第三天夜里,王虎带着两百人,在城里放火制造混乱。 粮草被烧了,军械库被烧了,城门被打开了。 凉州军蜂拥而入。 李成带着亲兵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最后被俘。 天亮时,雁门关易帜。 李成被押到杨振武面前时,浑身是伤,但腰杆挺得笔直。 “杨振武,你要杀就杀,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姓李!” 杨振武看着他,笑了。 “李将军,你是个硬汉。我们主公最喜欢硬汉。” 李成一愣。 杨振武继续道:“跟我们主公干吧。比给朝廷干强。” 李成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打了三十年仗,从没降过。” 杨振武点头:“知道。但你打的那些仗,有哪一场是为百姓打的?” 李成愣住了。 杨振武拍拍他的肩:“李将军,你想想,朝廷那些官,整天忙着捞钱,谁管百姓死活?我们凉州不一样。我们打仗,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把谢青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成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想见见你们主公。” 三天后,谢青山亲自来到雁门关。 李成见到他时,愣了一下。 “你……你就是谢青山?” 谢青山笑了:“如假包换。” 李成打量着他,十二岁的少年,看起来像个半大孩子,但眼神却沉稳得吓人。 “你今年多大?” “十二。” 李成沉默了。 十二岁,就打下了半个山西? 他打了三十年仗,什么也没落下。人家十二岁,就快成一方霸主了。 “李将军,”谢青山开口,“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你打了三十年仗,从没降过,现在降给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子上过不去。” 李成苦笑。 谢青山继续道:“但我问你,你打这三十年仗,为了什么?” 李成想了想,道:“为了朝廷,为了皇上。” 谢青山摇头:“不对。你是为了百姓。” 李成一愣。 谢青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打鞑靼,是为了不让鞑靼人杀百姓。你守雁门关,是为了不让敌人进来祸害百姓。你打仗,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那些你保护的人。” 李成沉默了。 谢青山继续道:“现在朝廷变成什么样了?加税,搜刮,逼得百姓活不下去。鞑靼打过来,他们先跑。这样的朝廷,值得你卖命吗?” 李成久久不语。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谢青山。 “谢大人,我李成这辈子,从没服过谁。今天,服了。” 他单膝跪地。 “末将李成,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谢青山连忙扶起他。 “李将军请起。以后雁门关,还要靠你守着。” 李成点头:“主公放心,末将必誓死以报!” 第101章 :自立一国!国号昭夏! 打下雁门关后,谢青山在议事厅里待了三天。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他没出过那道门。 吃喝都在里面,累了就在榻上和衣躺一会儿,醒了继续盯着舆图发呆。 门口站岗的亲卫换了一拨又一拨,里面的烛火就没灭过。 杨振武来过,想问问下一步怎么打,被林文柏拦住了。 “让他静静。”林文柏说,“这时候,别打扰他。” 周明轩来过,拿着一摞军需报表,也被拦下了。 王虎来过,想汇报青锋营的新兵训练情况,同样被劝走。 只有赵文远和许二壮,每天按时把饭菜送进去,然后默默退出来。 “主公这是怎么了?”杨振武挠着头问。 林文柏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轻声道:“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这一步,走对了,凉州就成了。走错了,咱们这些人,都得死。” 杨振武沉默了。 第三天傍晚,胡氏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推门进去。 谢青山正坐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图上画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奶奶,连忙起身。 “奶奶,您怎么来了?” 胡氏把鸡汤放在桌上,看着他,心疼得直摇头。 “承宗啊,你才十三岁,怎么就跟个小老头似的?” 谢青山一愣,随即苦笑。 胡氏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把鸡汤推到他面前:“先喝了。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吧?” 谢青山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 胡氏看着他,叹了口气。 “奶奶知道你心里有事。可你再怎么想,也得吃饭。饿坏了身子,怎么打仗?” 谢青山放下碗,轻声道:“奶奶,我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回头了。” 胡氏点点头:“奶奶知道。” 谢青山继续道:“每走一步,都得想清楚。稍有不慎,就会有人因为我的决定丢掉性命。我不能不想。” 胡氏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这个孙子,才十三岁,却已经扛起了几十万人的性命。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承宗,奶奶不懂打仗,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奶奶知道,你是好样的。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谢青山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 胡氏站起身:“行了,奶奶走了。你好好想,想好了就去做。不管做什么,奶奶都支持你。”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对了,你娘让我告诉你,家里明天炖排骨,明晚记得回去吃。” 谢青山笑了:“好。”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端起鸡汤,一口喝干。 然后,他走到舆图前,拿起笔,在“山阳”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当天晚上,谢青山把赵文远叫来了。 “文远兄,坐。” 赵文远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谢青山开门见山:“粮草,到底能撑多久?” 赵文远早就准备好了,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摊开在桌上。 “主公,咱们现在的存粮,够八万凉州军吃一年半。如果草原骑兵参战,十八万人一起吃,那就只能撑大半年。” 谢青山皱眉:“大半年?够吗?” 赵文远摇头:“应该是不够的。打仗这事,说不准。万一朝廷围城,万一打持久战,粮草就是命根子。”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道:“草原也是咱们的。不能让草原兄弟饿着肚子打仗。咱们将士吃什么,草原兄弟就吃什么。不能厚此薄彼。” 赵文远点头:“明白。” 谢青山看着他:“文远兄,你想想办法,尽快购粮。还有牛羊肉也需要很多!至少要够十八万人吃一年的。” 赵文远想了想,道:“一个月。给我一个月,我保证把粮草和肉备齐。” 谢青山笑了:“好。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赵文远也笑了:“需要银子,需要人,需要兵让商路畅通。这些,主公都要给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谢青山忽然问:“文远兄,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以前想过吗?” 赵文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主公,我跟你说实话。以前我在江宁府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科举及第,位极人臣。最差嘛,就是接手家里的生意,当个富家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哪曾想,因为一个孩子,因为一段同窗情谊,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以后说不定,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谢青山也笑了。 他想起了自己。 穿越过来的第三年,他躺在那间漏雨的茅屋里,听着外面宗族的人逼母亲交田产。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带娘亲活下去。 后来考中秀才,他想的是,怎么考中举人。 后来考中状元,他想的是,怎么在官场站稳脚跟。 再后来,被发配凉州,他想的是,怎么让百姓吃饱饭。 一步一步,像是被命运推着走。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今天。 走到要和朝廷正面开战的地步。 他伸出手,看着赵文远。 赵文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文远兄,”谢青山一字一句道,“感谢你和赵伯父在我弱小之际给予的帮助与支持!你我兄弟一场。若我不死,我许你王侯。” 赵文远浑身一震。 他看着谢青山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半分玩笑。 他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双膝跪地。 “主公!我赵文远,生死追随!” 谢青山连忙扶起他。 “起来。咱们之间,不兴这个。” 赵文远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一早,谢青山把林文柏、周明轩叫到书房。 “林师兄,周师兄,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两人坐下,等着他开口。 谢青山道:“立国的事,我想了很久。我决定了,这国得立!国号叫什么,年号叫什么,现在都得定下来。” 林文柏和周明轩浑身静置了一瞬,眸子爆发了火热的亮光! 林文柏想了想,道:“国号……主公可有想法?” 谢青山点头:“有。叫‘昭夏’。” “昭夏?”周明轩念了一遍,“昭者,明也。夏者,大也。昭夏,光明盛大之意。好名字!” 林文柏也点头:“昭夏,有光复华夏之意。主公是想……” 谢青山道:“对。大周无道,民不聊生。咱们昭夏,要让百姓重新看到光明。” 周明轩道:“年号呢?” 谢青山想了想,道:“启明。开启光明之意。今年,就是启明元年。” 林文柏和周明轩对视一眼,齐声道:“好!”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洒满山阳城。 “昭夏国,启明元年。”他轻声道,“从今天起,凉州不再是凉州,是昭夏。” 当天下午,谢青山下令:召集所有人,到议事厅议事。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议事厅里就坐满了人。 杨振武、王虎、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许二壮……凉州的核心官员全到了。 草原那边,阿鲁台和乌洛铁木也带着几个头人赶来了。 许家的人也来了,胡氏、许大仓、李芝芝。这是谢青山特意让人请的。 许承志本来也要来,被胡氏按住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许承志撅着嘴,不情不愿地留在家里。 议事厅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主公要干什么。 谢青山站在主位前,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风里来雨里去,从无怨言。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交到他手里,把希望和未来都押在他身上。 他不能辜负他们。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众人凝神倾听。 谢青山继续道:“凉州的情况,你们都清楚。八万兵马,草原十万骑兵,加起来十八万。粮草够吃一年,军械够打三场大仗。百姓安居乐业,商人络绎不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朝廷那边,也清楚。永昌帝要御驾亲征,三十万大军正在集结。这一仗,早晚要打。” 杨振武一拍大腿:“打就打!谁怕谁!” 谢青山抬手,制止了他。 “打是要打的。但怎么打,以什么名义打,得想清楚。”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山阳城的位置。 “咱们现在,占了凉州十二县,又占了太原府的清涧、永和、石楼、隰县,还有雁门关。地盘不小,人也不少。但名义上,咱们还是大周的臣子。” 郑远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 谢青山转过身,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 “朝廷不仁,朝廷不公。那咱们,就不做这个臣子了。”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谢青山的声音拔高: “从今天起,凉州脱离大周,自立一国!国号昭夏!以山阳城为都城!凉州百姓,草原百姓,都是朕的子民!” 朕。 这个字一出口,满堂皆惊。 然后,杨振武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杨振武,拜见陛下!” 王虎紧随其后:“属下王虎,拜见陛下!”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许二壮……一个接一个,全部跪下。 “拜见陛下!”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对视一眼,也跪了下去。 “草原八部,拜见陛下!” 满堂的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谢青山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他走过去,一个一个扶起来。 “起来,都起来。现在还不是封赏的时候。” 杨振武一愣嘴巴有点快:“陛下,那什么时候封?” 谢青山笑了:“等真正拿下大周的那天。” 他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 “到时候,咱们再论功行赏。该封侯的封侯,该拜相的拜相。一个都不会少。”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第102章 :天命所归! 议事结束后,众人散去。 谢青山走到胡氏面前。 “奶奶。” 胡氏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这个孙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从三岁的孩子,到十三岁的一国之君。 她从来没想过,许家能有今天。 “承宗,”她轻声道,“你真的想好了?” 谢青山点头:“想好了。”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奶奶支持你。” 她伸出手,抚摸着孙子的脸。 “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会高兴的。咱们许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一个皇帝。” 谢青山鼻子一酸,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不管我是什么,我永远是您的孙子。” 胡氏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许大仓走过来,站在儿子面前。 父子俩对视,谁也没说话。 最后,许大仓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 但谢青山知道,那是父亲的支持。 李芝芝也走过来,拉着儿子的手,哽咽道:“承宗,娘……娘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是娘的骄傲,你好好的,别受伤。” 谢青山点点头:“娘放心,儿子会小心的。” 许二壮凑过来,嘿嘿笑道:“承宗,以后我就是皇帝的叔叔了?那可了不得!” 谢青山笑了:“二叔,你还是商会会长,该干活还得干活。” 许二壮挠头:“那是那是,干活干活。” 一家人围在一起,笑着,哭着,说着。 外面,阳光正好。 立国的消息传出去,凉州沸腾了。 山阳城的百姓们奔走相告。 “听说了吗?咱们主公要当皇帝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议事厅里跪了一地,都喊陛下了!” “那以后咱们就是昭夏皇帝的子民了?” “那可不!” “太好了!跟着陛下,有饭吃!” 清涧县的百姓们也听说了。 那个给他们分粮食、不抢东西的凉州军,原来是昭夏军,那他们以后就是昭夏朝的人了? 永和县的百姓们也听说了。 那他们以后的日子,是不是更好过了? 雁门关的百姓们也听说了。 那个劝降李将军、善待俘虏的谢大人,要当皇帝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凉州,传遍了草原,传遍了所有被昭夏国占领的地方。 所到之处,人心振奋。 阿鲁台在草原上召集各部落头人,宣布了这个消息。 “陛下要当皇帝了!草原以后就是陛下的子民!” 头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跪下。 “愿为陛下效死!” 乌洛铁木在旁边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几年前,草原还是各部落自相残杀的地方。现在,他们有了共同的陛下,有了共同的国家。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立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准备登基大典。 赵德顺被谢青山叫来,交给他一个重任。 “德顺,登基大典的事,交给你办。” 赵德顺一愣:“陛下,这……这么大的事,我怕办不好……” 谢青山笑了:“你连三千多个纨绔都能搞定,还搞不定一个登基大典?” 赵德顺挠头:“那不一样……” “一样的。”谢青山道,“要隆重,要热闹,要让凉州百姓和草原百姓都看到。时间是三天后,地点在山阳城外的校场。人手、银子,要什么给什么。” 赵德顺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陛下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接下来的三天,赵德顺忙得脚不沾地。 搭台子、铺红毯、扎彩棚、准备礼器、安排仪仗……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 杨振武笑话他:“德顺,你比打仗还累吧?” 赵德顺苦笑:“杨将军,打仗是拼命,这是拼老命!” 王虎也来帮忙,带着青锋营维持秩序。两千五百人,分布在城内外,保证万无一失。 林文柏负责起草登基诏书,准备玉玺,周明轩负责安排百官朝贺,吴子涵和郑远负责接待各地来使。 整个山阳城,都动起来了。 三月二十二,登基大典的日子。 天还没亮,山阳城外的校场上就挤满了人。 凉州百姓来了,草原牧民来了,各城的代表来了,各部落的头人来了。黑压压一片,人山人海。 辰时正,鼓乐齐鸣。 谢青山穿着崭新的龙袍,从城门口缓步走出。 龙袍是连夜赶制的,用的是最好的绸缎,绣着五爪金龙。 虽然仓促,但穿上身,竟也有了几分帝王之气。 胡氏站在人群中,看着孙子一步步走向高台,眼泪止不住地流。 许大仓站在她身边,沉默地看着儿子,眼眶也红了。 李芝芝紧紧攥着婆婆的手,激动的浑身发抖。 许二壮咧着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许承志骑在许大仓脖子上,兴奋地喊着:“哥哥!哥哥!” 谢青山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身后,是杨振武、王虎、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阿鲁台、乌洛铁木……所有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 身前,是那座高高的祭台,和祭台上摆放的香案、供品、玉玺。 他登上高台,转过身。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忽然,有人惊呼:“快看!天上!” 众人抬头。 只见天空之上,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洒下,映照着云朵,竟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七种颜色,在云层中交织,绚烂夺目。 “七彩祥云!” “天降祥瑞!” “这是吉兆啊!” 人群沸腾了。 谢青山也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那片七彩祥云,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巧合?还是……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想起那些他读过的书,想起那些书里写的“天命所归”。 难道,真的有天命? 林文柏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跪下:“陛下!七彩祥云现世,此乃天意!天意昭昭,陛下当为天子!” 杨振武也跪下了:“陛下!这是老天爷在看着呢!”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下了。 “陛下万岁!” “昭夏万岁!”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谢青山站在高台上,看着那片七彩祥云,看着台下跪拜的人群,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他忽然笑了。 不管是不是天命,不管是不是巧合。 从今天起,他就是昭夏的皇帝。 从今天起,他要带着这些人,走出一条新的路。 他转身,面对香案,焚香,祭天,宣诏。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之徒,必遭天谴。凉州军民,共立新国,国号昭夏,年号启明。朕承天命,即皇帝位……” 诏书念完,他拿起玉玺,在诏书上盖下大印。 然后,他转身,面对众人,高声道: “朕,昭夏开国皇帝,今日登基!” 台下,万民跪拜,山呼万岁。 那七彩祥云,在天空中久久不散。 大典结束后,谢青山把所有人都叫到议事厅。 没有跪拜,没有山呼,就像往常一样,大家围坐在一起。 杨振武第一个开口:“陛下,今天那七彩祥云,真是太神了!您是没看见,那些百姓都激动坏了!” 谢青山笑了:“看见了。我在台上,看得很清楚。” 王虎道:“陛下,这是天意。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 林文柏点头:“对。不管是不是巧合,这对民心士气,都是极大的提振。” 周明轩道:“陛下,接下来就是打仗了。有这天象在,将士们肯定士气高涨。” 谢青山看着他们,忽然道:“诸位,有件事我想说。” 众人安静下来。 谢青山道:“今天登基,我是皇帝了。但在你们面前,我还是那个谢青山,那个跟你们一起出生入死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后,该跪的时候跪,该喊的时候喊。但私下里,咱们还是兄弟。该喝酒喝酒,该开玩笑开玩笑。别因为我是皇帝,就生分了。” 众人愣住了。 杨振武挠头:“陛下,这……这合适吗?” 谢青山笑了:“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当了皇帝,就不是人了?” 众人哄笑。 阿鲁台道:“陛下,我们草原人不会那么多礼数。您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 乌洛铁木点头:“对。还是像以前那样,自在。” 谢青山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愿咱们昭夏国,国运昌隆!” 众人举杯:“愿昭夏国运昌隆!” 夜深了,谢青山回到许家小院。 一进门,就看见胡氏在院里等着他。 “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胡氏拉着他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承宗,你是皇帝了。奶奶高兴的睡不着。” 谢青山握住她的手:“奶奶,不管我是什么,我永远是你孙子。” 胡氏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许大仓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李芝芝端着碗从灶间出来,是一碗热腾腾的面。 “承宗,饿了吧?快吃。” 谢青山接过碗,大口吃起来。 许二壮凑过来,嘿嘿笑道:“承宗,今天那场面,真是太威风了!我站在人群里,腿都抖了!” 谢青山笑道:“二叔,你抖什么?” 许二壮挠头:“激动啊!我侄子当皇帝了!以后我出去,也能吹牛了!” 众人哄笑。 许承志跑过来,爬上谢青山的膝盖。 “哥哥,你今天真好看!那身衣裳,亮闪闪的!” 谢青山摸摸他的头:“真的亮闪闪吗。” 许承志眼睛亮了:“特别亮”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外面,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远处,传来隐隐的鼓声,那是巡夜的更夫在敲梆子。 新的一天,快来了。 而昭夏国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103章 :狗头军师 启明元年,八月初三。 昭夏国建国第三天。 谢青山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高高的奏折。说是御书房,其实就是以前那间议事厅,换了块匾额而已。 说是奏折,其实就是林文柏他们写的各种汇报,用词倒是文绉绉的,内容还是那些事,粮草、军械、人口、税收。 “陛下。”林文柏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谢青山抬起头:“怎么了?” 林文柏道:“城外来了……一群人。” “什么人?” “土匪。”林文柏的表情更古怪了,“好几拨土匪,加起来一千多人,说要投奔陛下。” 谢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土匪来投奔?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城外方向。 “让王虎去查查,这些土匪以前干过什么。欺压过百姓的,不要。只抢过官府的,可以考虑。” 林文柏点头:“明白。” 消息传下去,王虎带着青锋营的人忙活了两天。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来投奔的土匪一共七拨,总人数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其中五拨是穷得活不下去的百姓,平时只抢官府和富户,从不欺负穷人。另外两拨,手脚不干净,干过欺男霸女的勾当。 王虎二话不说,把那两拨人缴了。 剩下的五拨,一千零五十三人,编入新兵营,先训练再说。 事情办完,王虎来复命。 “陛下,都处理好了。那些土匪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手里有点功夫,训练训练能用。” 谢青山点头:“好。辛苦了。” 王虎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道:“陛下,还有一拨人,没查。” 谢青山挑眉:“没查?” 王虎道:“那拨人还没到。但他们的名头,陛下应该听说过。” “什么名头?” “白龙寨。” 谢青山愣了一下。 白龙寨? 王虎解释道:“白龙寨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土匪窝,有两千多人,都是硬茬子。朝廷剿了好几次,都没剿下来。大当家的是个年轻人,外号小白龙。” 谢青山来了兴趣:“哦?那他们怎么来投奔了?” 王虎挠头:“这……属下也不知道。他们派人来说,大当家要亲自来见陛下。” 谢青山想了想,道:“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小白龙是什么人物。” 隔了两天,小白龙来了。 谢青山在御书房接见了他。 人进来的时候,谢青山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来人二十多岁,瘦瘦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穷秀才,还是那种考了八次都没考中的穷秀才。 他走到御书房中央,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 “草民白文龙,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青山:“……” 他看了看林文柏,林文柏也是一脸古怪。 谢青山清了清嗓子,道:“起来吧。” 白文龙站起来,垂手而立,姿态恭敬,不卑不亢。 谢青山打量着他,问道:“你叫白文龙?小白龙是你的绰号?” 白文龙点头:“回陛下,正是。草民年轻时曾读过几年书,考过几次乡试,都没中。后来世道乱了,就上了山。前大当家也姓白,人称白老大,收留了草民做军师。后来白老大没了,二当家也没了,草民就稀里糊涂成了大当家。” 谢青山听着,忍不住笑了。 稀里糊涂成了大当家? “你一个读书人,怎么当得了土匪头子?” 白文龙叹了口气:“陛下有所不知,草民虽不会武艺,但会动脑子。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自有兄弟们去做。草民只管出主意。” 谢青山点点头:“那你说说,为什么要来投奔我?” 白文龙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着真诚的光。 “陛下,草民在山里待了五年,见过太多事了。朝廷的官,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一个真心为民的。他们剿匪,不是为了百姓,是为了升官发财。草民打心眼里瞧不上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陛下不一样。陛下做的事,草民都听说了。开渠引水,让百姓有粮吃;减免赋税,让百姓有钱花;打下来的县城,秋毫无犯,还给路费放人走。这样的仁义之君,草民活了二十五年,头一次见到。”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陛下,草民虽是一介土匪,但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仁义’。陛下行仁义之事,草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谢青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有何能?” 白文龙道:“草民不会武艺,不会种地,不会经商。但草民会动脑子。出谋划策,分析局势,识人用人,草民都行。” 谢青山笑了:“你这口气不小。” 白文龙也不恼,反而笑了:“陛下,草民若没点本事,也不敢来见陛下。” 谢青山想了想,道:“那我问你三个问题。” “陛下请问。” 谢青山指着墙上的舆图:“朝廷三十万大军即将来犯,你说说,咱们该怎么打?” 白文龙走到舆图前,看了看,道:“陛下已有成算,草民不敢妄言。但草民有一计,可让朝廷粮草不济。” “说来听听。” 白文龙指着雁门关东边的一条小路:“这条小路,通往朝廷的粮道。陛下可派一支轻骑,日夜袭扰。不求断粮,只求让前面的大军走不快。走得慢,吃得就多。吃得多了,粮草就不够。粮草不够,军心就不稳。军心不稳,就好打了。” 谢青山眼睛一亮。 这招,跟他想的一样。 他又问:“第二个问题。草原骑兵骁勇善战,但言语不通,习俗不同。如何让他们与凉州军同心协力?” 白文龙道:“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给草原人粮食,给草原人盐茶,给草原人学堂,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跟着谁。陛下只要继续这么做,草原人就是昭夏最忠诚的子民。” 谢青山点点头,又问:“第三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用你?” 白文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草民不会说大话。草民只知道,陛下要打天下,需要各种各样的人。能打的,陛下有杨将军;能谋的,陛下有林大人;能经商的,陛下有赵大人。但陛下还缺一种人。” “什么人?” “缺一个不要脸的人。”白文龙嘿嘿一笑,“陛下是天子,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草民可以。草民是土匪出身,不怕丢人。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交给草民去办,最合适不过。” 谢青山听完,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白文龙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白先生,你留下吧。” 白文龙扑通又跪下了,这次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谢陛下隆恩!” 白文龙走后,林文柏凑过来。 “陛下,您真要用这个人?” 谢青山笑了:“怎么,你觉得他不行?” 林文柏摇头:“不是不行,是……太能说了。说得天花乱坠的,属下怕他言过其实。” 谢青山道:“不怕。能不能用,用了才知道。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笑意。 “这人挺有意思的。你没发现吗?他二十多岁,长得像个穷秀才,说话文绉绉的,但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这样的人,用好了,有大用。” 林文柏若有所思。 谢青山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你知道他像什么吗?” 林文柏摇头。 谢青山道:“像话本子里的狗头军师。” 林文柏一愣,随即也笑了。 “陛下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第二天,谢青山把王虎叫来。 “王虎,昨天那个白文龙,你见过了?” 王虎点头:“见过了。二十多岁,长得跟个穷秀才似的,说话酸溜溜的。” 谢青山笑了:“他就是个穷秀才。不过这人有点本事,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王虎挠头:“陛下要用他?” 谢青山道:“先用着试试。他那两千多号人,你安排一下。” 王虎问:“怎么安排?” 谢青山想了想,道:“加上之前投奔的那些土匪,凑一起,单独编一个营。就叫……白龙营。” 王虎一愣:“白龙营?这名字……” 谢青山笑了:“怎么,不好听?” 王虎挠头:“好听是好听,就是……太像土匪了。” 谢青山道:“本来就是土匪。让他们先训练,练好了,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王虎点头:“行,属下这就去办。” 谢青山又道:“对了,那个白文龙,你多看着点。他虽说是来投奔的,但毕竟是土匪出身,人心隔肚皮。有什么事,及时报我。” 王虎郑重道:“属下明白。” 白龙营的组建,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些土匪,本来就是来投奔的,听说能单独编成一营,一个个兴奋得不行。 “咱们也有自己的营了!” “白龙营!这名字霸气!” “以后咱们就是正规军了!” 白文龙站在队伍前面,还是一身青衫,一把折扇,看着这群兴高采烈的汉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王虎走过来,道:“白先生,这些人就交给你了。训练的事,我会派人来教。但带兵的事,还得你自己来。” 白文龙点头:“王将军放心,草民心里有数。” 王虎看着他,忍不住问:“白先生,你一个读书人,怎么带得了这些粗汉?” 白文龙笑了:“王将军有所不知,草民在山里五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样,怎么跟粗汉打交道。” 他指了指那些土匪,道:“这些人,看着凶,其实心思简单。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你对他们不好,他们就翻脸。草民别的本事没有,对他们好,还是会的。” 王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他见识到了白文龙说的“对他们好”。 训练的时候,白文龙亲自到场,给每个人倒水。吃饭的时候,他跟士兵们坐一起,有说有笑。有人受伤了,他亲自去请大夫,守在床边照顾。 那些土匪,一开始还叫他“白先生”,后来直接叫“大哥”。 王虎看得直咋舌。 这人,真她娘的是个人才。 过了几天,谢青山去白龙营视察。 白龙营驻扎在城外的一处营地里,三千多人正在训练。虽然动作还不算整齐,但个个精神抖擞,喊杀声震天。 谢青山看了一圈,很满意。 白文龙陪着他,一路走一路介绍。 走到一处角落,谢青山忽然停下来。 那里蹲着几个士兵,正在休息。看见谢青山过来,连忙站起来,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青山笑着摆摆手:“别紧张,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走到一个士兵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憨厚一笑:“回陛下,俺叫李大牛。” “哪里人?” “山阳县的。” “为什么来当兵?” 李大牛挠挠头:“俺家穷,种地养不活一家人。来当兵,有饭吃,有饷拿,还能给家里寄钱。” 谢青山点点头,又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大牛想了想,脸忽然红了。 “俺……俺想娶个媳妇。” 周围几个士兵哄笑起来。 “李大牛,你就这点出息!” “娶媳妇,俺也想!” “你那模样,谁嫁给你?” 李大牛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怎么没人嫁?俺力气大,能干活,能养家!等打完仗,攒够了钱,俺就娶个漂亮的媳妇,生个漂亮的闺女!” 谢青山听得直乐。 他转头看向白文龙,发现白文龙也在笑。 “白先生,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白文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草民最大的愿望,跟李大牛一样。” 谢青山挑眉:“娶媳妇?” 白文龙点头:“对,娶个媳妇,生个漂亮的闺女。” 谢青山哈哈大笑。 周围的人也笑了。 笑声在营地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从白龙营回来,谢青山心情很好。 他骑着马,慢慢往回走。 王虎跟在旁边,见他心情不错,忍不住问:“陛下,那个白文龙,您真打算用他?” 谢青山点头:“用。为什么不用?” 王虎道:“他毕竟是个土匪,万一……” 谢青山摆摆手:“没有万一。他要是真想害我,就不会带着两千多人来投奔。再说,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王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谢青山继续道:“而且你没发现吗?这人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真诚。”谢青山道,“他说的话,做的事,都透着一股真诚。这种人,用对了地方,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强多了。” 王虎若有所思。 谢青山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再说了,你不觉得他挺有意思的吗?” 王虎挠头:“有意思?” 谢青山道:“一个二十多岁的穷秀才,当了土匪头子,说话文绉绉的,做事却跟土匪一样。这样的人,话本子里都写不出来。” 王虎也笑了:“陛下这么一说,还真是。”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往回走。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远处,山阳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谢青山看着那座城,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昭夏国,才建国几天。 就已经有人来投奔了。 他们相信他,愿意跟着他。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他勒住马,看着远处的城。 “王虎。” “在。” “你说,咱们能赢吗?” 王虎想了想,道:“能。” 谢青山笑了:“为什么?” 王虎道:“因为陛下在。” 谢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策马向前,往城里奔去。 身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04章 :三千多人?活捉张烈? 昭夏国建国第十天。 谢青山正在御书房里看林文柏写的那些汇报。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怎么最近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 “林师兄。”他抬起头。 林文柏正在旁边整理文书,闻言走过来:“陛下?” “最近投奔的人口有多少?” 林文柏翻出账册看了看:“回陛下,建国以来,凉州新增人口两万三千余。其中流民一万四千,土匪四千,还有五千是周边州县逃过来的百姓。” 谢青山点点头:“军队呢?” “军队扩编两万,现在凉州军十万,草原骑兵十万,共计二十万。” 谢青山笑了:“二十万,不少了。” 林文柏却笑不出来:“陛下,朝廷那边可是三十万。” 谢青山摆摆手:“三十万怎么了?咱们以逸待劳,他们远道而来。再说了,打仗不是算人数,要看怎么打。”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探子冲进来,单膝跪地:“陛下!最新军情!” “说。” “朝廷大军还在筹备,粮草遇到阻碍,可能要耽搁半个月到一个月。” 谢青山眼睛一亮:“哦?什么阻碍?” 探子道:“据说江南那边闹灾,该交的粮草交不上来。各地征调的民夫也出了问题,逃跑的逃跑,闹事的闹事。永昌帝气得在朝堂上骂了三天。” 谢青山哈哈大笑。 “好!好啊!”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广袤的土地。 “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八月十二,赵德顺来报。 “陛下,有个消息,您可能会感兴趣。” 谢青山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说。” 赵德顺道:“张烈的侄子张世杰,带着他娘从京城跑到大同了。” 谢青山一愣:“张世杰?那个赌鬼?” 赵德顺点头:“就是他。他爹早没了,就剩他娘一个亲人。据说他娘在京城待不下去,非要回大同投奔张烈。张世杰孝顺,就跟着一起跑了。” 谢青山乐了。 这个张世杰,他记得。当初被关在凉州大牢里大半年,后来被他娘用五万两银子赎回去的。临走的时候还说“不会再跟凉州作对”。 现在倒好,跑到大同去了。 “张烈收留他们了吗?” 赵德顺道:“收留了。毕竟是亲侄子,张烈再冷血,也不能把嫂子往外赶。” 谢青山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忽然问:“张烈现在有多少兵马?” 赵德顺道:“大同守军原本有五万,上次跟咱们打仗损失了一万多,后来又补充了些,现在大概三万五到四万。”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把杨振武叫来。” 杨振武来得很快。 他以为又要打仗了,兴奋得两眼放光,一进门就嚷嚷: “陛下!这次打哪个县?末将保证三天拿下!” 谢青山看着他,没说话。 杨振武被他看得发毛,挠了挠头:“陛下?您怎么不说话?” 谢青山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 大同。 杨振武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大同?” 谢青山点头。 杨振武挠头:“陛下,您指着大同是什么意思?” 谢青山道:“打下来。” 杨振武又愣住了。 他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谢青山,又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谢青山。 “陛下,您说……打大同?” 谢青山点头:“对,还要活捉张烈!朕看上他了!” 杨振武宕机了。 足足过了三息,他才反应过来:“陛下!大同可是军事重镇!张烈有三四万守军!又有优越地势,咱们要打大同,至少得派五六万人吧?” 谢青山摇头。 杨振武瞪大眼睛:“四万?” 谢青山继续摇头。 杨振武的声音开始发抖:“三……三万?” 谢青山还是摇头。 杨振武腿都软了:“陛下,您该不会想让末将带一万人去吧?” 谢青山终于开口了:“杨将军,朕给你一个机会。你再猜。” 杨振武快哭了:“陛下,您别逗末将了。您到底想让末将带多少人?” 谢青山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一直安静坐着的人。 那人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崭新的秀才袍,虽然崭新,但一看就是便宜货,布料粗糙,做工一般。他也不在意,手里拿着一把羽扇,正悠闲地扇着风。 小白龙,白文龙。 自从上次被谢青山留下后,他就成了御书房的常客。 虽然没什么正经官职,但谢青山议事的时候,经常让他旁听。 “白先生,”谢青山笑道,“你说说,打大同,需要多少人?” 白文龙站起身,摇了摇羽扇,露出洁白的牙齿。 “陛下,如果带上草民,只需一个白龙营。” 杨振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三千多人?活捉张烈?” 他看了看白文龙,又看了看谢青山,又看了看白文龙。 “是咱们活捉张烈,还是被张烈活捉?” 白文龙笑了:“杨将军,您别急。草民虽然不会打仗,但会动脑子。” 杨振武翻了个白眼:“动脑子?三千人打四万人,你把脑子动穿了也没用。” 白文龙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杨将军,您听草民慢慢道来。” 白文龙走到舆图前,羽扇指着大同的位置。 “大同守军虽多,但张烈这个人,杨将军了解吗?” 杨振武道:“了解。打过仗,打过两次。” 白文龙点头:“对。杨将军跟他打过两次,第一次赢了,第二次也赢了。张烈心里,对杨将军是有阴影的。” 杨振武挺直腰板:“这倒是真的。那老小子见了我,腿都抖。” 白文龙继续道:“所以,如果杨将军出现在大同城外,张烈会怎么想?” 杨振武想了想:“他肯定以为大部队在后面,不敢轻易出战。” 白文龙笑了:“对!这就是关键。” 他用羽扇指着大同的城墙:“杨将军带三千人,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大同城外。越多的人看见越好,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张烈以为,后面还有十万大军等着。” 杨振武皱眉:“然后呢?他就投降了?” 白文龙摇头:“不会。他会派人出去探。探子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看向旁边当背景板的王虎:“王将军的青锋营,可以帮这个忙。” 王虎点头:“明白。切他探子。” 白文龙继续道:“探子回不来,张烈就摸不清虚实。他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人,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等,等朝廷的援军,等他派出去的第二批探子回来。” 杨振武道:“等多久?” 白文龙笑了:“等到天黑。” 他羽扇一挥:“天黑之后,杨将军带三千人,大张旗鼓地撤退。撤得越慢越好,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张烈以为,咱们是虚张声势,其实没多少人。” 杨振武听糊涂了:“白天来,晚上走?这叫什么打法?” 白文龙眨眨眼:“这叫……欲擒故纵。” 他继续道:“张烈见咱们撤了,肯定会松一口气。但他不会完全放心,会派人出来追。追出去,就回不来了。” 王虎又点头:“明白。再切。” 白文龙道:“第二天,杨将军再带着三千人出现。大张旗鼓,声势浩大。张烈又慌了,又派探子,探子又回不来了。天黑,杨将军再撤。” 杨振武挠头:“这得折腾几天?” 白文龙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他羽扇指着大同城:“三天之后,张烈会变成什么样?他的探子没了,他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人。他的神经被反复拉扯,又紧张又疲惫。他身边的人,会开始怀疑,会开始害怕,会开始想退路。” 杨振武的眼睛渐渐亮了。 白文龙继续道:“这时候,就需要一个人出场了。” 杨振武问:“谁?” 白文龙笑了:“张烈的侄子,张世杰。” 他羽扇摇啊摇:“张世杰在咱们这儿关过大半年,跟咱们的人熟。让他,给他娘传个话,就说凉州军说了,只要张烈归降,大同百姓秋毫无犯。张烈本人,可以继续当他的总兵。他的部下,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给路费。” 杨振武一拍大腿:“妙啊!” 白文龙道:“张烈这时候,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脑子不清醒。他侄子来劝,他嫂子来劝,他身边的人也来劝,他还能撑多久?” 杨振武激动得满脸通红:“最多一天!” 白文龙点头:“对。撑不住了,他就降了。” 他说完,转身看向谢青山,拱手道:“陛下,草民的拙见,不知是否可行?” 谢青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白先生,你这计,真毒啊。” 白文龙嘿嘿一笑:“陛下谬赞。草民别的不行,论计,没人比草民更毒。” 杨振武在旁边喃喃道:“这哪里是狗头军师,这是毒蛇军师啊……” 白文龙听见了,也不恼,反而笑道:“杨将军,毒蛇好啊,毒蛇咬人一口,人就死了。” 众人哄笑。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杨振武面前。 “杨将军,你觉得如何?” 杨振武拍着胸脯:“干他娘的!这计要是成了,末将这辈子服白先生!” 白文龙连忙摆手:“别别别,杨将军,您还是服陛下吧。草民就是出个主意,能不能成,还得看您能不能把戏演好。” 杨振武瞪眼:“演戏?老子不会演戏!” 白文龙笑道:“杨将军,您不用演。您就本色出演,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让张烈一看就腿软的那种。” 杨振武挠头:“这倒是会。” 众人又笑了。 谢青山回到主位坐下,看着舆图,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杨振武和白文龙。 “杨将军,白先生,这一战,就交给你们了。” 杨振武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白文龙也跟着跪下:“臣领命!” 谢青山突然想逗逗他:“白先生,你现在还没领官职,不用称臣。” 白文龙眨眨眼:“陛下,这不是提前练习吗?” 谢青山哈哈大笑:“好,若这一战成了,朕给你官职!。” 白文龙激动的跪拜地上磕了个头! 笑完之后,谢青山正色道:“杨将军,你带白龙营去。王虎,你派五百青锋营协助,负责清理探子。” 王虎点头:“是!” 谢青山又看向白文龙:“白先生,这一战,你全权负责。杨将军听你指挥。” 杨振武一愣:“陛下,末将听他指挥?” 谢青山道:“怎么,不愿意?” 杨振武挠头:“不是不愿意,就是……末将听他的,万一……” 白文龙笑了:“杨将军放心,草民虽然不会打仗,但会出主意。您负责打仗,草民负责出主意。咱们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杨振武想了想,点头:“行。反正打输了,咱们一起死。” 白文龙笑道:“杨将军,您这嘴,真不吉利。” 杨振武翻了个白眼:“老子说的是实话。” 众人又笑了。 散会后,杨振武拉着白文龙去商量细节。 两人边走边说,杨振武忽然问:“白先生,你这计,万一张烈不上当呢?” 白文龙笑了:“杨将军,您放心,张烈一定会上当。” “为什么?” 白文龙道:“因为他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张烈的弱点,就是怕输。他打了二十年仗,输给咱们两次,心里已经怕了。咱们只要抓住这个怕,就能让他自己崩溃。” 杨振武若有所思。 白文龙继续道:“再说了,就算他不上当,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三千人,去大同城外转一圈,还能被四万人吃了不成?” 杨振武眼睛一亮:“对啊!大不了就跑!” 白文龙点头:“对。跑不过,还有王将军的青锋营接应。怕什么?” 杨振武乐了:“白先生,你这脑子,真是……真是……”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 白文龙替他说了:“毒。对不对?” 杨振武哈哈大笑。 “对!毒!真他娘的毒!” 白文龙也笑了。 笑完之后,他忽然道:“杨将军,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杨振武道:“说。” 白文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打完仗回来,能不能……帮草民问问赵大人,他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草民想……想娶个媳妇。” 杨振武瞪大眼睛看着他。 白文龙被他看得发毛:“杨将军?您怎么了?” 杨振武忽然哈哈大笑。 “白先生啊白先生,你出主意的时候那么毒,怎么说起娶媳妇,就这副德行?” 白文龙讪讪道:“草民……草民不会跟姑娘说话。” 杨振武拍着他的肩:“行!打完仗回来,老子亲自给你说媒!” 白文龙眼睛亮了:“真的?” 杨振武笑道:“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人?” 白文龙连连作揖:“多谢杨将军!多谢杨将军!” 两人说说笑笑,往军营走去。 夕阳下,两个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一个穷酸秀才,满肚子坏水。 偏偏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要去干一件大事。 奇袭大同,活捉张烈。 晚上,谢青山回到许家小院。 胡氏正在院里纳鞋底,见他回来,笑道:“承宗回来了?饿不饿?” 谢青山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 “奶奶,我不饿。” 胡氏看着他,忽然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谢青山愣了一下:“有吗?” 胡氏笑道:“有。你进门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谢青山也笑了。 他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胡氏听完,点点头:“那个白先生,听着是个能人。” 谢青山道:“是能人。就是有点……不要脸。” 胡氏笑了:“不要脸好啊。做大事的人,身边就得有个不要脸的。有些事你不好做,他能做。” 谢青山点头:“奶奶说得对。” 胡氏忽然问:“他多大年纪?” 谢青山道:“二十五六吧。” 胡氏道:“有媳妇吗?” 谢青山一愣:“应该没有。前几天还说想娶个媳妇那。” 胡氏点点头:“那让赵文远留意着。他那商队里,认识的姑娘多。” 谢青山笑了:“奶奶,您怎么还管起这个了?” 胡氏白了他一眼:“怎么,奶奶不能管?你那白先生要是成了家,做事就更稳当了。” 谢青山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祖孙俩坐着,说了一会儿话。 月光下,小院里一片宁静。 第105章 :拿下大同! 八月十五,中秋。 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三千白龙营却浩浩荡荡开出了山阳城。 杨振武骑在马上,一身铠甲锃光瓦亮,威风凛凛得像个门神。 身后三千人马,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远远看去,真像有万把人。 白文龙骑着一头驴。 没错,驴。 他本来也想骑马,但试了三次,摔了两次半,最后一次要不是王虎眼疾手快扶住,他这会儿已经在医馆躺着了。 “白先生,”杨振武回头看着他那副模样,憋着笑,“您这是……准备去大同说书?” 白文龙坐在驴背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摇着羽扇,虽然姿势狼狈,但神态自若。 “杨将军有所不知,此驴名曰‘青云’,草民骑它,寓意平步青云。” 杨振武翻了个白眼:“平步青云?我看是平步摔跤。” 白文龙也不恼,笑道:“摔跤也是历练。杨将军,咱们此去,胜败在此一举。您可得把戏演好了。” 杨振武拍拍胸脯:“放心!老子打仗不行,吓唬人最在行!” 白文龙嘴角抽了抽。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三天后,大同城外。 三千白龙营一字排开,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杨振武骑着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每跑一趟,身后的士兵就跟着喊一阵: “杀!” “杀!” “杀!” 喊声震天,十里外都能听见。 城墙上,张烈扶着墙垛,脸色铁青。 “多……多少人?” 副将咽了口唾沫:“看旗号,至少……至少一万!” 张烈腿都软了。 一万?他手里只有三万五,守城倒是够,可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 “快!快派探子出去!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是!” 探子出去了。 一去不回。 一个时辰后,又派一批。 又没回来。 两个时辰后,再派一批。 还是没回来。 张烈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支军队,心里直发毛。 “他们……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没人能回答他。 傍晚,杨振武收兵回营。 三千人,扎了五千个帐篷。帐篷与帐篷之间,还插满了旗子。远远看去,密密麻麻一大片,真像有几万人。 白文龙坐在营帐里,悠闲地喝着茶。 杨振武进来,一脸兴奋:“白先生!你的计真灵!张烈那老小子,一整天没敢动!” 白文龙笑了:“杨将军,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两天呢。” 杨振武挠头:“是的,还要两天!” 白文龙道:“三天之后,张烈才会崩溃。” 杨振武坐下,也倒了杯茶:“那明天怎么办?” 白文龙道:“明天,咱们去城下骂阵。” 杨振武眼睛一亮:“骂阵?这个我在行!” 白文龙摇头:“不是您骂。是让士兵们骂。” 杨振武一愣:“有什么区别?” 白文龙笑了:“您骂,张烈不怕。他认识您,知道您是什么人。但士兵们骂,就不一样了。” 他羽扇轻摇:“士兵们骂的话,会传到张烈耳朵里。什么‘缩头乌龟’啊,什么‘手下败将’啊,什么‘不敢出城’啊。这些话,比您骂的狠多了。” 杨振武一拍大腿:“妙啊!” 天一亮,三千白龙营就列队在城下。 不是打仗,是骂街。 “张烈!缩头乌龟!出来打啊!” “张烈!手下败将!上次六万大军怎么没的?” “张烈!你个胆小鬼!快出来!” 杨振武骑在马上,听着这些话,笑得直不起腰。 “白先生,你从哪儿找的这些兵?骂人一套一套的!” 白文龙骑着驴,羽扇轻摇:“杨将军,草民在山上五年,别的不行,骂人的本事学了不少。” 城墙上,张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被人这么骂过。 “将军!末将请战!”一个副将忍不住了。 张烈瞪他一眼:“战什么战?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副将噎住了。 张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派探子!” 探子出去了。 又没回来。 张烈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支骂骂咧咧的军队,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 入夜,杨振武又收兵回营。 这回,他没扎帐篷。 他让士兵们点起篝火,一堆一堆的,从远处看,比昨晚还多。 白文龙坐在火堆旁,烤着一只野兔。 杨振武凑过来:“白先生,明天怎么办?” 白文龙咬了一口兔肉,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明天咱们撤。” 杨振武一愣:“撤?” 白文龙点头:“对。明天中午,大张旗鼓地撤。” 杨振武挠头:“撤了?那张烈不是白折腾了?” 白文龙笑了:“杨将军,您想想,张烈被咱们折腾了两天,神经都快崩断了。突然发现咱们撤了,他会怎么想?” 杨振武想了想:“松一口气?” 白文龙摇头:“他会想,咱们是不是没粮了?是不是虚张声势?他肯定会派人出来追。” 杨振武眼睛一亮:“然后王虎切他?” 白文龙点头:“对。追出来的,一个都回不去。” 杨振武拍着大腿:“妙啊!太妙了!” 白文龙继续道:“追兵没了,张烈会更慌。他会想,咱们是不是真的撤了?还是埋伏在哪儿?他不敢出来,也不敢睡。第三天,咱们再出现。” 杨振武听得目瞪口呆。 “白先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白文龙谦虚地笑了笑:“杨将军谬赞。草民也就是闲着没事,多想了几个坑人的法子。” 杨振武竖起大拇指:“坑得好!坑得妙!坑得呱呱叫!” 第三天中午,三千白龙营开始撤退。 撤得很慢,很慢。 一边撤,一边喊: “没粮了!回家吃饭去!” “明天再来!” “张烈,你等着!” 城墙上,张烈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他们……撤了?” 副将兴奋道:“将军!他们没粮了!快追!” 张烈犹豫了。 他派出去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现在这支军队突然撤退,是真是假? “再等等。”他咬牙道。 等了半个时辰,那支军队已经走远了。 张烈终于下令:“追!派三千人,追上去看看!” 三千追兵出城了。 一去不回。 傍晚,杨振武带着三千人,又出现在城外。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比前两天还威风。 张烈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军队,眼前忽然一黑。 “将军!将军!” 亲兵扶住他。 张烈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没事……” 他扶着墙垛,看着城外那支军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第三天夜里,张世杰出现在大同城外。 他是从一条小路摸过来的,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 杨振武亲自接见了他。 “张公子,好久不见。” 张世杰看见杨振武,腿都抖了一下。 “杨……杨将军。” 杨振武笑了:“别怕。陛下让我给你带个话。” 张世杰小心翼翼地问:“什么话?” 杨振武道:“你进去劝你叔投降。告诉他,只要他归降,大同百姓秋毫无犯。他本人,可以继续当他的总兵。他的部下,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还给路费。” 张世杰愣住了。 他想起当初在凉州大牢里,那个赵德顺也是这么说的。后来他真的被放回来了,他娘用五万两赎的。 “杨将军,您……您说的是真的?” 杨振武瞪眼:“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人?” 张世杰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好!我去!” 张世杰进城的时候,张烈正在府里发呆。 三天没睡,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 “叔!” 张烈抬起头,看见侄子,愣了一下:“世杰?你怎么……” 张世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叔,我是来劝您的。” 张烈苦笑:“劝我?劝我投降?” 张世杰点头:“对。” 张烈叹了口气:“世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张世杰摇头。 张烈道:“我在想,我打了二十年仗,怎么就打成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六万大军,没了。四万守军,被困在城里出不去。外面的敌人,到底有多少,我都不知道。” 张世杰轻声道:“叔,他们只有三千人。” 张烈猛地回头:“什么?!” 张世杰道:“三千人。白龙营,刚组建的土匪营。他们来,就是吓唬您的。” 张烈愣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千人?三千人把我困了三天?三千人把我吓得不敢出城?”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世杰,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张世杰摇头:“叔,您不是老了。您是太想赢了。越想赢,就越怕输。” 张烈沉默。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面容慈和,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张烈的嫂子,张世杰的母亲。 “娘?”张世杰连忙站起来。 张夫人走到张烈面前,看着他憔悴的脸,眼眶有些发红。 “他叔。” 张烈抬起头,声音沙哑:“嫂子,您怎么来了?” 张夫人在他身边坐下,拉着他的手。 “他叔,嫂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张烈点点头。 张夫人道:“他叔,你打了二十年仗,嫂子看在眼里。你为大周,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嫂子都记得。可是大周对得起你吗?” 张烈沉默了。 张夫人继续道:“上次六万大军惨败,朝廷差点要砍你的头。要不是你那些老部下拼死求情,你现在坟头都长草了。这次呢?你要是再败,朝廷会怎么对你?” 张烈低下头。 张夫人叹了口气:“他叔,世杰他爹走得早,嫂子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些年,全靠你照应。嫂子心里感激你。可嫂子不希望你为了那个薄情寡义的朝廷,把命都搭上。” 她握紧张烈的手:“他叔,降了吧。谢青山说话算话,世杰在他那儿关过大半年,没受一点罪。咱们一家,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张烈抬起头,看着嫂子。 这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眼里含着泪,却带着期盼。 他又看向侄子。张世杰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关切。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孤身一人,没有妻儿,只有这个嫂子和侄子,是他的牵挂。 张烈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张夫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张烈睁开眼,开口了。 “好。我降。” 第四天一早,大同城门大开。 张烈亲自出城,来到杨振武面前。 杨振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烈单膝跪地:“罪将张烈,拜见将军。” 杨振武连忙下马,扶起他。 “张将军,起来起来。咱们不打不相识。” 张烈苦笑:“杨将军,您这三千人,可把末将折腾惨了。” 杨振武挠头,嘿嘿笑道:“这是白先生的计,跟末将没关系。” 张烈看向旁边骑着驴的白文龙,愣住了。 “这位是……” 白文龙拱手道:“草民白文龙,见过张将军。” 张烈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怎么看都像个穷秀才。三千人困住四万人的计,就是他出的? 杨振武在旁边道:“张将军,您别看他人这副德行,满肚子坏水。” 白文龙也不恼,笑道:“杨将军谬赞。” 张烈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好啊。昭夏有这样的人,难怪能打胜仗。” 他转身,对杨振武道:“杨将军,请进城。” 杨振武带着三千人,浩浩荡荡进了大同城。 城里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军队,眼中满是好奇。 杨振武骑着马,大声道:“昭夏军进城,秋毫无犯!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散去了。 三天后,消息传回山阳城。 谢青山正在吃早饭,听到“大同已下”四个字,筷子都停了。 “就这么快?” 报信的士兵眉飞色舞:“陛下,杨将军和白先生,用了三天,一箭没放,就把大同拿下来了!张烈亲自出城投降!” 谢青山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好!” 他站起身,对林文柏道:“传令下去,赏杨振武白银千两,白文龙白银千两。白龙营全体,每人赏银二两,休整三天!” 林文柏笑道:“陛下,这回白先生可露脸了。” 谢青山点头:“露脸。以后他就是咱们昭夏的军师了。” 当天晚上,白文龙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赵文远写的,只有一句话: “白先生,听说你想娶媳妇?我这边有几个合适的,改天带你去看看。” 白文龙看完信,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三圈。 杨振武正好来找他喝酒,看见他这副模样,笑道:“白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白文龙举起信,眉开眼笑:“杨将军!赵大人要给草民说媒了!” 杨振武哈哈大笑。 “好!今晚先喝酒,喝完酒,明天去看媳妇!” 白文龙连连点头:“好好好!” 两人勾肩搭背,往营帐走去。 月光下,两个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一个穷酸秀才,满肚子坏水。 偏偏这两个人,刚刚干成了一件大事。 兵不血刃,拿下大同。 第106章 :白文龙相看 大同拿下,消息传开,昭夏国上下沸腾。 三万五千守军,愿意留下的有三万,不愿意的拿着路费走了。加上这三万,昭夏军总数达到二十三万,凉州军十万,草原骑兵十万,新收编三万。 二十三万对朝廷三十万,虽然还有点差距,但已经不是当初那种“硬拼必死”的局面了。 谢青山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正在整编的军队,心情大好。 “陛下。”林文柏走过来,“张烈带到了。” 谢青山转身,看见张烈正低着头走过来。 这位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走到跟前,张烈单膝跪地:“罪将张烈,拜见陛下。” 谢青山连忙扶起他:“张将军快快请起。什么罪将不罪将的,以后都是自家人。” 张烈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他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投降的将领,有几个能活命的?就算不杀,也得夺了兵权,关起来养老。 “陛下,”他声音沙哑,“罪将……” 谢青山打断他:“张将军,你打了二十年仗,守了大同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前各为其主,现在既然归了昭夏,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张烈愣住了。 谢青山继续道:“你手下的兵,还是你带。我再给你两万人,凑够五万,好好操练。以后打胜了,是你的功劳。打败了,咱们一起扛。” 张烈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永昌帝。他打了二十年仗,守了二十年边关,几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可永昌帝对他呢?六万大军败了,就要砍他的头。 眼前这个少年,收了他,不但不夺兵权,还给他加人。 “陛下!”张烈扑通又跪下了,这次磕了三个响头,“罪将……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谢青山又扶起他:“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跪。以后咱们是君臣,也是战友。战场上互相托付性命的那种。” 张烈站起来,用力点点头。 这一刻,他是真的服了。 张烈的事处理完,谢青山把白文龙叫来。 “白先生,这次大同的事,你立了大功。” 白文龙连忙道:“陛下谬赞,臣只是出了个主意,真正办事的是杨将军。” 谢青山笑了:“你倒是谦虚。” 白文龙嘿嘿一笑:“臣别的本事没有,谦虚还是会的。” 谢青山道:“以后,你就是昭夏的军师了。” 白文龙一愣:“军师?” 谢青山点头:“对。虽然没有明确品级,但以后议事,你可以自称臣了。” 白文龙愣了半天,忽然扑通跪下。 “臣白文龙,谢陛下隆恩!” 谢青山扶起他:“起来起来。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白文龙站起来,嘴都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陛下放心,臣一定好好干!臣保证,以后出主意更毒!坑人更狠!” 谢青山:“……” 林文柏在旁边憋着笑。 白文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讪讪道:“臣的意思是……臣会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谢青山摆摆手:“行了行了,你那张嘴,我还能不知道?去吧去吧。” 白文龙欢天喜地地走了。 谢青山看着他的背影,对林文柏道:“林师兄,你说我是不是该给他定个品级?” 林文柏想了想:“陛下,定品级不急。先让他多立几个功,到时候直接封个大的,更有面子。” 谢青山点头:“有道理。” 第二天,赵文远来找白文龙。 “白先生,走,带你去办件大事。” 白文龙正在营帐里看兵书,其实是装的,他根本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臣”这个字。听见赵文远的声音,连忙放下书。 “赵大人?什么大事?” 赵文远笑道:“相看。” 白文龙眼睛一亮:“真的?” 赵文远道:“当然真的。我让人物色了三个姑娘,都是好人家出身,长相也不错。今天中午,醉仙楼,一次看个够。” 白文龙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大人,这……这怎么好意思……” 赵文远翻了个白眼:“别装了,你嘴角都咧到耳根了。走吧!” 两人来到醉仙楼,进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茶点。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姑娘。 白文龙一进门,眼睛就直了。 三个姑娘,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左边那个,鹅蛋脸,柳叶眉,温温柔柔的。 中间那个,圆脸盘,大眼睛,看着就喜庆。右边那个,瓜子脸,丹凤眼,带着几分英气。 白文龙挨个看过去,心里默默打分。 鹅蛋脸,八分。圆脸盘,八分。丹凤眼,八分。 都很不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赵文远在旁边低声道:“怎么样?有看上的吗?” 白文龙摇摇头,小声道:“都挺好,就是……差点感觉。” 赵文远无语。 “感觉?你要什么感觉?” 白文龙想了想,道:“就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赵文远翻了个白眼:“心跳加速?你看见老虎也心跳加速。” 白文龙讪讪道:“那不一样……” 三人坐下,开始喝茶聊天。 鹅蛋脸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圆脸盘很开朗,笑起来咯咯的。丹凤眼很爽快,说话直来直去。 白文龙跟她们聊了一个时辰,茶喝了两壶,点心吃了三盘,但心里那个“感觉”始终没来。 最后,三个姑娘告辞走了。 赵文远看着他:“怎么样?” 白文龙叹了口气:“赵大人,臣……臣觉得,这事急不得。” 赵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行,慢慢来。反正你才二十五,有的是时间。” 白文龙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 他走出醉仙楼,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有些迷茫。 那个能让他心跳加速的人,到底在哪儿呢? 几天后,白文龙去许家小院求见谢青山。 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衫,这次是上等布料做的,花了他半个月的俸禄。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那把羽扇,走起路来一步三摇,很是得意。 到了许家小院门口,他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梨花姑娘,麻烦你了。” “胡大娘别客气,应该的。” 白文龙一愣。 这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带着几分柔和。像山间的溪水,又像冬天的梅花。 他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院子里,一个姑娘正在帮一个老太太晾衣裳。那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挺的,下巴尖尖的,睫毛长长的。 最重要的是,她的神情。清清冷冷的,却不让人觉得疏远;安安静静的,却不让人觉得沉闷。像是山野间的一株野花,开得不张扬,却自有一股韧劲。 白文龙的眼睛直了。 心跳,突然加速了。 砰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他想起赵文远的话:“心跳加速?你看见老虎也心跳加速。” 不对,这不是看见老虎的那种心跳。 这是……这就是他要的感觉! 白文龙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推门进去。 “臣白文龙,拜见老太太!” 白文龙走到胡氏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胡氏正在晾衣裳,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见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笑着道:“你就是白先生?常听承宗提起你。” 白文龙连忙道:“老太太客气,叫臣文龙就好。” 胡氏打量着他。 这年轻人,二十多岁,书生打扮,文质彬彬的。 眼神清明,没有那种读书人的傲气,反而带着几分圆滑,但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圆滑,是那种“我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的圆滑。 胡氏心里给他打了个高分。 “白先生,快坐。梨花,帮忙给白先生倒杯茶。” 陈梨花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白文龙的目光忍不住跟着她转。 她倒茶的姿势很好看,动作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端着茶杯走过来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白先生,请喝茶。” 白文龙接过茶杯,手都有点抖。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接过茶,轻声道:“多谢姑娘。” 陈梨花看了他一眼。 这位白先生,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把羽扇,看着像个读书人。 虽然长得不算多英俊,但五官端正,眼神清明,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 “这位大人仪表堂堂,果然是读书人,跟我们这些粗人就是不一样。”她心里想着。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帮胡氏晾衣裳。 白文龙端着茶杯,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 就在这时,谢青山从屋里出来了。 “白先生?你怎么来了?” 谢青山看见白文龙,有些意外。 白文龙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臣白文龙,拜见陛下。” 谢青山点点头,走过来坐下。 白文龙也跟着坐下,但坐得很正,腰挺得笔直。 谢青山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平时这货不是这样的。平时他往那儿一坐,跟没骨头似的,羽扇摇啊摇,满嘴跑火车。今天怎么这么正经? “白先生,有什么事?” 白文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请教。” 谢青山挑眉:“什么事?” 白文龙道:“臣昨日读《孙子兵法》,有一处不解,想请陛下指点。” 他开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从孙子兵法讲到三十六计,从三十六计讲到春秋战国,从春秋战国讲到当今天下。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笑容儒雅,举止得体。 谢青山听着听着,懵了。 这货今天怎么了? 平时不是这样的啊!平时他说话,哪用得着引经据典?直接一句“陛下,臣有个毒计”,然后噼里啪啦一顿说,又毒又狠又不要脸。 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谢青山忍不住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陈梨花正在晾衣裳,动作不紧不慢,安安静静的。 他又看了一眼白文龙。这货虽然坐得笔直,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那边瞟。 谢青山忽然明白了。 哦—— 原来如此。 他忍住笑,听白文龙把那一大篇废话说完,然后点点头:“白先生说得很有道理。你先回去吧,改日再聊。” 白文龙连忙起身,又行了个礼:“臣告退。” 临走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陈梨花正好回头,两人目光一触,白文龙连忙移开眼,快步走了。 白文龙走后,陈梨花也忙完告辞了。 谢青山回到书房,拿起书正要接着看,胡氏走了进来。 “承宗。” 谢青山抬起头:“奶奶,怎么了?” 胡氏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谢青山一愣:“奶奶,您怎么叹气了?” 胡氏看着他,道:“是你二叔没福气啊。” 谢青山更懵了:“二叔?二叔怎么了?” 胡氏道:“你没注意到今天白先生过来时那个样子?” 谢青山想了想,忽然笑了。 “奶奶,您是说……” 胡氏点头:“意在沛公啊。” 谢青山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 “奶奶,您都会用典故了?” 胡氏昂起头,一脸得意:“怎么,小瞧你奶奶了?现在字我都会认了,就是还不太会写。” 谢青山笑得直不起腰。 胡氏拍了他一下:“笑什么笑?奶奶说得不对?” 谢青山连忙道:“对对对,奶奶说得太对了。” 胡氏继续道:“那个白先生,今天一进门,眼睛就往梨花身上瞟。跟奶奶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还转过去偷看。那一套引经据典的,你以为奶奶听不懂?他那是说给谁听的?” 谢青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奶奶,您这观察力,可以当侦探了。” 胡氏皱眉:“侦探是什么?” 谢青山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奶奶您接着说。” 胡氏道:“梨花那姑娘,多好啊。朴实,勤快,心眼好。可你二叔那个没福气的,偏偏喜欢上那个柳儿。现在柳儿没了,他又……” 她叹了口气,没说完。 谢青山安慰道:“奶奶,二叔的事,急不得。他自己心里有数。” 胡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道:“承宗,你刚才说那个什么侦探,奶奶不懂。但奶奶知道,读书有用。以前不识字,好多事不明白。现在认了字,看什么都清楚了。” 谢青山笑道:“奶奶说得对。读书使人明理。” 胡氏道:“所以奶奶决定了,不仅奶奶要读书,你爹你娘,咱们一家都要读书。以后你弟弟上学堂的时候,奶奶也去旁听。” 谢青山眼睛一亮:“奶奶,您要跟承志一起上学?” 胡氏点头:“对。他学什么,奶奶就学什么。他背书,奶奶也跟着背。他写字,奶奶也跟着写。” 谢青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许承志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地背书,旁边坐着胡氏,也跟着摇头晃脑。 他忍不住又笑了。 “奶奶,您这是要跟孙子当同窗啊。” 胡氏也笑了:“同窗就同窗。怎么,嫌奶奶老?” 谢青山连忙道:“不敢不敢。奶奶您年轻着呢。” 祖孙俩笑成一团。 外面,阳光正好。 院子里,晾着的衣裳随风飘动,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白文龙从许家小院出来,一路走一路傻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回到营帐,杨振武正在等他。 “白先生,你去哪儿了?等你半天了。” 白文龙摆摆手:“杨将军,今天有事,改天再聊。” 杨振武一愣:“什么事?” 白文龙道:“终身大事。” 杨振武更懵了:“终身大事?你是刚相完亲吗?” 白文龙摇头,一脸严肃:“杨将军,之前那三个,都不对。今天这个,对了。” 杨振武瞪大眼睛:“今天?今天你见谁了?” 白文龙嘿嘿一笑,露出大白牙:“暂时保密。” 杨振武翻了个白眼。 “行,保密就保密。不过白先生,你嘴角都咧到耳根了,能不能收一收?” 白文龙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咧得有点大。 他努力收了收,但收不住。 杨振武叹了口气。 这狗头军师,今天算是废了。 第107章 :陛下,臣想请几天假 白文龙病了。 病得不轻。 症状如下: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坐着发呆,走着傻笑,动不动就一个人在那儿念叨“梨花”“梨花”,跟念经似的。 杨振武来看过他一次,被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吓了一跳。 “白先生,你这是……中邪了?” 白文龙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杨将军,你不懂。” 杨振武挠头:“不懂什么?” 白文龙叹了口气,没说话。 杨振武走后,他继续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个身影,清清冷冷的,安安静静的,晾衣裳的时候袖子挽起来,露出一小截手腕,白白净净的。 “梨花……”他又开始念经了。 念了三天,他忽然一拍大腿。 “我在这儿念有什么用?得行动啊!” 白文龙开始行动了。 他先去找赵文远。 “赵大人,求你帮个忙。” 赵文远正在算账,头也不抬:“说。” 白文龙压低声音:“帮我打听个人。” 赵文远抬起头:“谁?” 白文龙道:“陈梨花。” 赵文远愣了一下:“陈梨花?哪个陈梨花?” 白文龙道:“经常去许家小院帮忙的那个。” 赵文远想了想,恍然道:“哦,陈百户家的闺女。怎么,你看上她了?” 白文龙点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赵文远笑了:“行,我给你打听打听。” 两天后,消息来了。 陈梨花,山阳城东陈百户的独女。陈百户在杨振武手下一个刘副将手下当差,管着百户兵。 陈梨花今年十九,勤快朴实,心眼好,经常去许家小院帮忙。 “还有,”赵文远补充道,“她以前……差点跟许二壮成了。” 白文龙一愣。 赵文远把之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胡氏怎么给许二壮相亲,许二壮怎么不喜欢,后来怎么娶了柳儿,柳儿怎么出事,陈梨花怎么一直默默帮忙。 白文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以前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文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白文龙开始琢磨怎么接近陈梨花。 直接上门?不行,太唐突。 托人说媒?不行,人家都不了解他,凭什么嫁给他?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曲线救国。 先从陈梨花的爹下手。 陈百户在杨振武手下当差,杨振武他认识,但不敢去找。那货嗓门太大,一嚷嚷全军营都知道了。 那就找刘副将。 刘副将是杨振武手下的老人,四十多岁,豪爽仗义,好喝酒。 白文龙打听清楚后,开始行动。 第一天,他提着两坛好酒,去刘副将营帐拜访。 “刘将军!” 刘副将正在营帐里看兵书,见是他,连忙起身:“白先生?您怎么来了?” 白文龙笑道:“路过,想着结识下就进来了。刘将军,一起喝一杯?” 刘副将咽了口唾沫,但有些犹豫:“这……末将虽然在休假,不过还在军中……” 白文龙摆摆手:“喝一杯酒,误不了事。再说了,我好歹也是军师,还能害你不成?” 刘副将一想,也对。 两人坐下,开始喝酒。 白文龙别的本事没有,喝酒聊天那是祖传的手艺。三杯下肚,就跟刘副将称兄道弟了。 “刘兄,我跟你说,你这人实在,我喜欢!” 刘副将感动得眼眶都红了:“白先生,末将……末将活了四十年,头一次有人这么跟末将说话!” 两人勾肩搭背,喝得那叫一个亲热。 第二天,白文龙又来了。 第三天,又来了。 第四天,刘副将已经把他当亲兄弟了。 这天喝酒的时候,白文龙忽然问:“刘兄,你手底下是不是有个陈百户?” 刘副将想了想,点头:“有。陈大牛,管着百户兵。怎么,白先生认识他?” 白文龙摇摇头:“不认识。不过听说他有个闺女,挺不错的。” 刘副将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白先生!您这是……看上人家闺女了?” 白文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刘副将哈哈大笑:“好!好啊!白先生,您放心,这事包在末将身上!” 两天后,刘副将组了个酒局。 人不多,就三个,他自己,白文龙,还有陈百户。 陈百户接到通知的时候,激动得手都在抖。 “刘将军请喝酒?还……还有白先生?” 传令的士兵点头:“对。刘将军说了,让你务必到。” 陈百户在屋里转了三圈,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 陈梨花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住了。 “爹,您这是怎么了?” 陈百户头也不回:“刘将军请喝酒!还有白先生!我得穿得体面点!” 陈梨花走过去,帮他挑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爹,您别紧张。” 陈百户深吸一口气:“不紧张不紧张……闺女,你看这件怎么样?” 陈梨花点点头:“挺好的。” 陈百户换上衣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终于满意了。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对陈梨花道:“闺女,爹要是能升官,以后给你找个好人家。” 陈梨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爹,您别想那么多。去吧,别让刘将军等急了。” 陈百户走了。 陈梨花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她想起许二壮,想起那个她曾经偷偷喜欢的人。 现在他还在商会忙碌,听说过得不错。她替他高兴,真的。 可她自己的事……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 酒局设在醉仙楼。 陈百户到的时候,刘副将和白文龙已经在等着了。 “大牛来了?快坐快坐!”刘副将热情地招呼他。 陈百户有些拘谨,坐下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白文龙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要么摇着羽扇满嘴跑火车,要么像没骨头似的往那儿一靠。 但今天,他坐得笔直,笑容儒雅,说话文绉绉的,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武将的英气。 陈百户看着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白先生,到底是读书人还是武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白文龙忽然叹了口气。 刘副将连忙问:“白先生,您怎么了?” 白文龙摇摇头,苦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自己的事,有些感慨。” 刘副将问:“什么事?” 白文龙道:“我今年二十五了,还没成家。以前在山上不觉得,现在下山了,看着别人成双成对的,心里就……” 他又叹了口气。 刘副将一拍大腿:“白先生,您想成家?那好办啊!咱们军营里,什么不多,就闺女多!” 白文龙眼睛一亮:“真的?” 刘副将开始掰着指头数:“张把总家有个闺女,李哨长家也有个闺女,王队正家也有……” 数着数着,他忽然停下来,看向陈百户。 “大牛,你家不是也有个闺女吗?” 陈百户愣住了。 他看了看刘副将,又看了看白文龙,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儿?他们在说什么? 刘副将继续道:“大牛,你闺女今年多大了?” 陈百户下意识道:“十九……” 刘副将一拍大腿:“十九!正好!白先生二十五,大牛闺女十九,般配啊!” 白文龙也看向陈百户,笑容温和。 陈百户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是……要给他闺女做媒? 三天后,白文龙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来到陈百户家。 陈梨花正在院里洗衣服,听见敲门声,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一身崭新的青衫,手里还拿着个礼盒,笑容温和,眼神清亮。 是那个在许家小院见过的白先生。 “陈姑娘。”白文龙拱手行礼。 陈梨花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百户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白文龙:“白先生!快请进快请进!” 白文龙被拉进屋里,坐下,喝茶。 陈梨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百户瞪她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陈梨花只好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白文龙看了她一眼,心里又砰砰跳起来。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跟陈百户聊着天。 聊军营的事,聊打仗的事,聊朝廷的事。 陈百户说什么,他都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说几句“陈百户说得对”“陈百户见解独到”。 陈百户被夸得飘飘然,越聊越开心。 陈梨花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这位白先生,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读书人都清高,不爱搭理他们这些粗人。可这位白先生,跟她爹聊得热火朝天,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以为读书人都迂腐,说话文绉绉的听不懂。可这位白先生,说话通俗易懂,还能跟她爹一起骂朝廷那些狗官。 她以为读书人都弱不禁风,可这位白先生,虽然瘦瘦的,但坐得笔直,眼神清亮,看着就精神。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白文龙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心里美得冒泡。 但他忍着,没往那边看,继续跟陈百户聊天。 聊了一个时辰,白文龙起身告辞。 陈百户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白先生,以后常来!” 白文龙点点头,笑道:“一定常来。” 他走了。 陈梨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摸不着头脑。 从那以后,白文龙成了陈家的常客。 今天来帮忙劈柴,明天来帮忙挑水,后天来帮忙修篱笆。陈百户家但凡有点活,他准第一个到。 陈百户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 “白先生,又来了?” “来了。今天有什么活?” “没什么活,坐坐?” “行,坐坐。” 两人坐下喝茶聊天,一聊就是半天。 陈梨花每次看见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她现在已经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可他从来不提那事,只是帮忙干活,陪她爹聊天,偶尔看她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她心里有些乱。 她想起许二壮。 那是她第一次喜欢的人。虽然没什么结果,但那份心意是真的。 可现在,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跟她爹聊得来,对她也好。干活不偷懒,说话不油滑,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天,白文龙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进门就递给陈梨花。 “陈姑娘,给你的。” 陈梨花愣住了:“这是什么?” 白文龙道:“打开看看。” 陈梨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金耳坠。小小的,亮亮的,做工很精致。 她连忙把盒子塞回去:“白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白文龙不接,看着她,眼神清亮。 “陈姑娘,这是我提前预支的俸禄买的。不多,就这点心意。” 陈梨花摇头:“我真的不能收……” 白文龙忽然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 “陈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 陈梨花愣住了。 白文龙继续道:“许二壮的事,我听说了。你对他好,我知道。可他已经……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求你马上就接受我。但至少,给我个机会,让我对你好。” 陈梨花看着他,心里有些酸。 她想起许二壮,可那个人,从来没这样看过她。 她低下头,没说话。 白文龙把盒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白文龙走后,陈梨花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她娘从外面回来,看见桌上的盒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闺女,这是谁送的?” 陈梨花没说话。 她娘想了想,问:“是白先生?” 陈梨花点点头。 她娘在她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 “闺女,娘跟你说几句话。” 陈梨花抬起头。 她娘道:“许家二叔那事,过去就过去了。他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肖想的。他娶了别人,你没嫁他,是咱没福气。” 陈梨花低下头。 她娘继续道:“白先生这个人,娘看着不错。读书人,又深得陛下信任,有前途,对你也好。他来咱们家这些天,干的活比谁都多,跟你爹聊得来,看你的眼神干干净净的。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 陈梨花轻声道:“娘,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陈梨花摇摇头,没说话。 她娘叹了口气:“闺女,你自己好好想想。娘不逼你。” 她起身出去了。 陈梨花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对金耳坠,发呆。 两天后,陈梨花去井边打水。 打完水,拎着桶往回走,几个孩子跑过来,撞了她一下。水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正要弯腰去捡,一个人抢先一步,把水桶捡了起来。 “陈姑娘,我来。” 白文龙。 他拎着水桶,看着她。 “我帮你送回去。” 陈梨花想拒绝,但看着他清亮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一路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到了门口,陈梨花接过水桶,低声道:“谢谢白先生。” 白文龙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陈姑娘,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陈梨花抬起头。 白文龙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许家小院。你在晾衣裳,清清冷冷的,安安静静的,我就看呆了。” 陈梨花愣住了。 白文龙继续道:“后来我打听你的事,知道你以前喜欢过许二壮。我不在乎。以前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在乎的是以后。”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很坚定。 “陈姑娘,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 陈梨花心跳漏了一拍。 白文龙道:“我无父无母,一个人惯了。你要是愿意嫁给我,以后家里你说了算。我搬过来住,跟你爹娘一起。我的俸禄都交给你,你想怎么花怎么花。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不撵鸡。” 陈梨花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白文龙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 “陈姑娘,你愿意吗?” 陈梨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他帮她家劈柴挑水,想起他陪她爹聊天,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 她想起那对金耳坠,想起他说的“给我个机会”。 她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愿意” 听到她开口,白文龙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陈梨花吓了一跳:“白先生?你怎么了?” 白文龙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我想起我娘了。” 陈梨花愣住了。 白文龙道:“我娘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说,儿啊,以后娶个漂亮媳妇,生个漂亮闺女。我一直以为没机会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咧得大大的。 “陈姑娘,你……你答应了?” 陈梨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点了点头。 白文龙愣了半天,忽然跳了起来。 “啊!啊啊啊!” 他在原地转了三圈,又冲回来,想抱她又不敢,手足无措的样子。 陈梨花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笑。 第二天,白文龙去御书房求见谢青山。 谢青山正在跟杨振武、赵文远议事,见他进来,挑眉道:“白先生,有事?” 白文龙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陛下,臣想请几天假。” 谢青山一愣:“请假?干什么?” 白文龙抬起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臣要娶媳妇了。” 谢青山:“……” 杨振武:“……” 赵文远:“……” 三人面面相觑。 杨振武第一个反应过来:“娶媳妇?娶谁?” 白文龙道:“陈百户家的闺女,陈梨花。” 杨振武眼睛瞪得像铜铃:“陈梨花?就是那个经常去许家小院帮忙的?” 白文龙点头。 赵文远也惊了:“你什么时候……你怎么不吭不声就……下手也太快了!” 白文龙嘿嘿一笑:“臣这不是怕惊动大家吗?” 杨振武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小子!前几天还跟我说没感觉!今天就娶媳妇了?” 白文龙连忙道:“杨将军息怒!臣那时候确实没感觉,后来就有了!” 杨振武瞪眼:“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 白文龙道:“后来在许家小院……”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杨振武听完,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啊!你小子行啊!不吭不声就把媳妇搞定了!” 赵文远也笑了:“白先生,你这速度,可以去说书了。” 白文龙挠挠头,嘿嘿直乐。 谢青山看着他,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个狗头军师,来的时候一个人,现在要有家了。 “白先生,”他开口,“假准了。什么时候成亲,告诉朕一声,朕给你们主婚。” 白文龙一愣,随即扑通跪下。 “臣谢陛下隆恩!” 谢青山扶起他:“起来起来。好好待人家姑娘。” 白文龙用力点头。 他转身要走,杨振武叫住他。 “白先生,等等。” 白文龙回头。 杨振武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他。 “拿着,给你媳妇买点好的。” 白文龙愣住了。 赵文远也摸出一锭银子,塞过来。 “算我一份。” 白文龙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眶有些发红。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忽然笑了。 笑得露出大白牙。 “多谢杨将军,多谢赵大人,多谢陛下!” 他转身跑了。 跑得飞快,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 杨振武看着他的背影,笑道:“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文远也笑了:“可不是。” 谢青山看着窗外,嘴角也带着笑。 “挺好。” 他说。 第108章 :朝廷三十万大军已开拔 白文龙要成亲了。 消息传开,整个山阳城都轰动了。 “白军师要娶媳妇了?” “就是那个骑着驴去打仗的白先生?” “听说娶的是陈百户家的闺女,长得可水灵了!” 白文龙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置办彩礼,收拾新房,宴请宾客,一样都不能少。 好在他当土匪的时候攒了点银子,加上谢青山赏的百两,手里还算宽裕。 “白先生,这大雁从哪儿弄的?”刘副将看着院子里那对活蹦乱跳的大雁,眼睛都直了。 白文龙得意地摇着羽扇:“托人从草原带回来的。怎么样,气派吧?” 刘副将竖起大拇指:“气派!太气派了!” 白文龙又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 “这个,给梨花的。” 刘副将眼睛都直了:“乖乖,这得多少银子?” 白文龙嘿嘿一笑:“半年俸禄。” 刘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这白军师,是真舍得啊。 九月初八,黄道吉日。 白文龙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上新郎官的衣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怎么样?”他问刘副将。 刘副将打量着他:“白先生,您今天这身打扮,像个状元郎。” 白文龙乐得合不拢嘴:“状元郎不敢当,能娶着媳妇就行。” 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白文龙骑着那头驴,没错,还是那头驴。不过今天驴身上披着红绸,头上戴着红花,看着喜庆得很。 刘副将在旁边道:“白先生,您怎么不骑马?” 白文龙振振有词:“此驴名曰‘青云’,陪我出生入死,如今我成亲,不能忘了它。” 刘副将哭笑不得。 到了陈家门口,陈百户已经等着了。 白文龙翻身下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岳父大人,小婿来接亲了。” 陈百户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陈梨花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扶了出来。 白文龙看着那抹红色,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清清冷冷的,安安静静的。现在她穿着嫁衣,要嫁给他了。 “娘子。”他轻声道。 红盖头下,陈梨花的嘴角微微翘起。 婚宴设在白文龙的新房里,其实就是陈百户家旁边的一处小院,是陈百户特意托人腾出来的。 院子里摆满了酒席,热热闹闹的。 谢青山来了。 杨振武来了。 赵文远来了。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都来了。 王虎带着青锋营的兄弟们来了。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也带着草原的头人们来了。 还有刘副将、陈百户的战友们、街坊邻居们…… 满满当当,挤了一院子。 白文龙挨桌敬酒,脸都笑僵了。 敬到谢青山这一桌,他扑通跪下。 “陛下!臣谢陛下隆恩!” 谢青山连忙扶起他:“起来起来。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跪来跪去的。” 白文龙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 谢青山拍拍他的肩:“好好待人家姑娘。” 白文龙用力点头。 敬到杨振武这一桌,杨振武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白先生,你小子行啊!这媳妇还真让你娶上了!” 白文龙嘿嘿笑:“这不是托杨将军的福吗?” 杨振武瞪眼:“托我的福?我什么福?” 白文龙道:“要不是您的刘副将组局,臣哪有机会认识岳父大人?” 杨振武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行!这杯酒老子喝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敬到赵文远这一桌,赵文远笑眯眯地看着他。 “白先生,感觉如何?” 白文龙想了想,认真道:“赵大人,臣终于知道什么叫‘心跳加速’了。” 赵文远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一个人走了进来。 许二壮。 他刚从草原那边回来,听说白文龙成亲,特意赶回来喝喜酒。 白文龙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迎上去。 “许二叔!您回来了!” 许二壮笑着拍拍他的肩:“白先生,恭喜恭喜!” 白文龙连忙拉着他往里走:“快请坐快请坐!” 许二壮坐下,内心有些许的感慨,陈姑娘很好,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幸福。 夜深了,宾客散去。 白文龙回到新房,推开门。 陈梨花还坐在床边,红盖头还没掀。 白文龙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娘子。” 陈梨花没动。 白文龙伸出手,轻轻掀起盖头。 烛光下,陈梨花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白文龙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娘子,你真好看。” 陈梨花低下头,脸红得更厉害了。 白文龙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打开,拿出金镯子。 “娘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戴上试试。” 陈梨花看着那只金镯子,眼睛有些发热。 “这……这太贵重了……” 白文龙摇摇头:“不贵重。你比它贵重多了。”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把镯子戴上。 陈梨花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又看看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就盯着她看。后来天天来她家帮忙,干活不偷懒,说话不油滑。送她金耳坠,她说不要,他放下就走。表白的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哭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相公。”她轻声道。 白文龙愣了半天。 “你叫我什么?” 陈梨花红着脸,又轻声道:“相公。” 白文龙忽然跳了起来。 “啊啊啊!” 他在屋里转了三圈,又冲回来,想抱她又怕弄疼她,手足无措的样子。 陈梨花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烛光下,两个人影渐渐靠近。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 三天后,回门。 白文龙牵着他的驴,大包小包地往陈家搬。 陈百户看着那堆东西,眼睛都直了。 “文龙,你这是……把家搬来了?” 白文龙笑道:“岳父大人,小婿以后就在这儿住了,这些东西自然要搬过来。” 陈百户一愣:“就在这儿住?” 白文龙点头:“对。小婿无父无母,以后岳父岳母就是小婿的亲爹亲娘。住在一起,好照应。” 陈百户愣了半天,眼眶有些发红。 他拉着白文龙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好孩子,好孩子……” 陈梨花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陈母也从屋里出来,拉着白文龙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文龙,饿了吧?娘给你做好吃的!” 白文龙连忙道:“岳母大人,您别忙,小婿不饿。” 陈母瞪眼:“不饿也得吃!回门不吃饱,像什么话?” 白文龙只好点头。 吃完饭,白文龙去后院看他那头驴。 那头驴正在吃草,见他来了,仰头叫了一声。 白文龙摸摸它的头:“青云啊青云,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安家了。” 驴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陈梨花走过来,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相公,你对这头驴真好。” 白文龙认真道:“娘子,你不知道,这头驴陪我出生入死,是我的好兄弟。” 陈梨花笑着摇摇头。 她走过去,也摸了摸驴的头。 “以后我来照顾它。” 白文龙眼睛一亮:“真的?” 陈梨花点头:“真的。” 白文龙乐得合不拢嘴。 新婚的日子,过得飞快。 白文龙每天去军营点个卯,然后就跑回家陪媳妇。陈梨花每天忙里忙外,照顾家里,还抽空去喂那头驴。 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这天,白文龙正在院里喂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探头一看,是杨振武。 “白先生!快!陛下召见!” 白文龙一愣:“怎么了?” 杨振武脸色凝重:“朝廷大军开拔了。三十万,加上二十万运粮的青壮,总共五十万人,正往这边来。” 白文龙脸色一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陈梨花正在做饭,炊烟袅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 谢青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舆图。杨振武、王虎、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阿鲁台、乌洛铁木、张烈……所有人都到了。 白文龙最后一个进来。 谢青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白先生,新婚燕尔,打扰了。” 白文龙摇头:“陛下言重。国事要紧。” 谢青山指着舆图:“朝廷三十万大军,加上二十万运粮青壮,共五十万人,正往雁门关来。永昌帝御驾亲征,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杨振武道:“陛下,咱们二十三万,对上三十万正规军,得好好谋划。” 张烈开口:“末将在大同时,听说过这支军队。三十万人里,有十万是京营精锐,装备最好,训练最精。剩下的二十万,是从各镇抽调的边军,虽然不如京营,但也都是见过血的。” 阿鲁台道:“草原骑兵,不怕他们。” 谢青山点点头,看向白文龙。 “白先生,你怎么看?” 白文龙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舆图前。 “陛下,臣以为,这一仗要分两步走。” 谢青山挑眉:“哪两步?” 白文龙羽扇指着舆图上朝廷大军的进军路线: “第一步,按照咱们之前说过的,骚扰粮道。” 他详细解释道:“朝廷军队加上运粮青壮,五十万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这些粮食从各地运来,集中在一处,再往前线送。咱们派小股骑兵,日夜袭扰他们的运粮队。不求全歼,只求让他们走不快,走不稳。” 王虎点头:“我带青锋营去,保证让他们鸡飞狗跳。” 白文龙继续道:“走得慢,吃得就多。吃得多了,粮草消耗就快。粮草消耗快了,后方的补给就跟不上。补给跟不上,军心就不稳。等他们到了雁门关,已经饿着肚子走了几十天,还能有多少士气?” 杨振武一拍大腿:“妙啊!这就叫钝刀子割肉!” 白文龙谦虚地笑了笑:“杨将军谬赞。” 谢青山点头:“可行。王虎,你带青锋营,专干这事。草原骑兵也擅长,阿鲁台,你派五千人配合。” 王虎和阿鲁台齐声道:“是!” 白文龙羽扇指向雁门关: “第二步,等他们到了,咱们这么打。” 他指着雁门关外的地形:“雁门关外有两条路,一条官道,宽敞平坦,适合大军行进。一条小路,狭窄崎岖,只能走小队人马。” 杨振武道:“他们肯定走官道。” 白文龙点头:“对。所以咱们就在官道上等着他们。” 他的羽扇在官道上划了一道线: “官道两边是山,山上可以埋伏。等他们大军进入官道,咱们从山上往下打。滚石、檑木、箭矢、火油,有多少用多少。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周明轩道:“他们要是分兵包抄呢?” 白文龙笑了:“分兵?他们三十万人,在狭窄的官道上,怎么分兵?分出去的小队,正好给咱们的青锋营练手。” 吴子涵道:“他们要是停下来扎营呢?” 白文龙羽扇摇啊摇:“那就更好办了。扎营就得吃饭,吃饭就得运粮。粮道已经被咱们切得七零八落,他们能撑几天?” 众人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张烈忍不住道:“白先生,你这计策,一环扣一环,真是……”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了一句厉害! 众人笑起来了。 谢青山也笑了。 笑完之后,他看着众人,正色道: “诸位,这一仗,关乎昭夏存亡。咱们按照白先生的计策,分两步走。第一步,骚扰粮道,让他们饿着肚子来。第二步,雁门关设伏,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拜托诸位了。” 众人齐声道:“愿为陛下效死!” 白文龙跟着喊,心里却想起了陈梨花。 他刚成亲三天,就要上战场了。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是他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打仗的时候,不能分心。 散会后,白文龙回到家里。 陈梨花正在院里等他,见他回来,迎上去。 “相公,怎么了?” 白文龙拉着她的手,在院里坐下。 “梨花,我要去打仗了。” 陈梨花脸色一白。 白文龙连忙道:“别怕,没事的。陛下让臣当军师,不用冲锋陷阵,就在后面出主意。” 陈梨花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什么时候走?” 白文龙道:“明天。” 陈梨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相公,你安心去。家里有我。” 白文龙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梨花,等打完仗,我就回来。咱们生个漂亮闺女。” 陈梨花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那头驴在院子里叫了一声。 白文龙抬起头,看着它,笑了。 “青云,你也舍不得我?” 驴又叫了一声。 陈梨花忍不住笑了。 白文龙松开她,走过去摸摸驴的头。 “青云,好好在家陪娘子。等我回来。” 驴蹭了蹭他的手。 陈梨花站在院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第109章 :少了至少五万人! 九月初十,王虎带着青锋营出发了。 两千五百人,清一色的黑衣黑甲,一人双马,趁着夜色悄悄摸出雁门关。 阿鲁台派来的五千草原骑兵已经在关外等着了。 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埋伏,哪里能快速撤退。 两军会合,王虎简单说了计划: “咱们的任务,是骚扰朝廷的粮道。不求全歼,只求让他们走不快。走得慢,吃得就多。吃得多了,粮草消耗就快。粮草消耗快了,他们就撑不住。” 草原骑兵的领队是个叫巴特尔的汉子,听完嘿嘿一笑:“这个我们在行。草原上打狼,就是这么打的。” 王虎点头:“好。出发!” 七千五百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三天后,王虎遇到了麻烦。 他带着人摸到朝廷运粮队的必经之路,埋伏好,准备等运粮队过来就杀出去。 结果运粮队来了,他傻眼了。 运粮队前面,是黑压压的军队。 不是民夫,是正规军。 盔甲鲜明,刀枪雪亮,列着整齐的队伍,护在运粮队两侧。 王虎粗略数了数,至少五万人。 五万正规军护着运粮队? 他愣了半天,没敢动。 打还是不打? 打吧,七千五对五万,打不过。不打吧,任务完不成。 他咬了咬牙,挥手道:“撤!” 七千五百人悄悄撤了。 接下来几天,他又试了几次。 每一次,运粮队都有重兵保护。那些士兵警惕性很高,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王虎急了。 他派人摸到近处仔细观察,发现这些护粮兵不是普通的边军,而是京营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一看就不好惹。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九月十五,王虎带着人躲在离运粮队不远的一处山坳里,偷偷观察。 运粮队走得很慢,但很稳。护粮兵五万人,把粮车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王虎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 他数了数运粮队的规模,又算了算护粮兵的人数,总觉得哪里不对。 “巴特尔,你数数那些粮车,大概够多少人吃的?” 巴特尔伸长脖子数了半天,道:“看着……至少够三十万人吃一个月。” 王虎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他又看向那支护粮兵。 五万人,护着三十万人吃的粮食,合理。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半天,他忽然一拍大腿。 “不对!行军的人呢?” 巴特尔一愣:“什么?” 王虎指着远处:“你看,护粮兵有五万,粮草够三十万人吃。可行军的大部队呢?他们有多少人?” 巴特尔挠头:“不是说三十万吗?” 王虎摇头:“不对。我算了算,这几天看到的行军队伍,最多二十万。就算抽掉了五万行军护送粮草,那还少人那!” 巴特尔愣住了。 王虎脸色凝重起来。 “少了至少五万人。” 九月十七,王虎日夜兼程赶回雁门关。 谢青山正在关内议事,见他进来,连忙问:“怎么样?” 王虎单膝跪地,脸色难看:“陛下,末将有负圣恩。” 谢青山心里一沉:“说。” 王虎把情况说了一遍,运粮队有五万京营精锐保护,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行军的大部队,看起来只有二十万左右,比朝廷宣称的三十万少了至少五万人。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杨振武疑惑:“少了五万?那五万人去哪儿了?” 张烈皱眉:“会不会是虚张声势?本来就只有二十五万,故意说成三十万吓唬咱们?” 周明轩点头:“有可能。朝廷干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林文柏也道:“对,虚张声势,吓唬人。”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有道理。 谢青山却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王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觉得呢?” 谢青山抬起头,看着他。 “王虎,你确定运粮队的粮草,够三十万人吃?” 王虎点头:“确定。末将让人仔细数过,至少够三十万人吃一个月。” 谢青山又问:“护粮兵有五万?” 王虎又点头:“对。全是京营精锐。”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二十万行军的队伍,走得快还是慢?” 王虎想了想:“不快不慢,很稳。” 谢青山眼神一凛。 “稳?” 王虎道:“对。不急不躁,每天走固定的路程,扎营的位置也选得很好,易守难攻。” 谢青山霍然站起。 “不对!” 众人都愣住了。 谢青山走到舆图前,盯着图上那条从京城到雁门关的路线。 “你们想,如果朝廷真的是虚张声势,只有二十五万人,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派五万精锐护粮?护粮兵太多,反而浪费兵力。” 林文柏若有所思:“陛下说得对。五万护粮兵,护着三十万人吃的粮草,正好。但如果只有二十万人行军,那护粮兵就多了。” 谢青山点头:“对。护粮兵多了,行军的少了,这不合理。” 他指着舆图:“只有一个解释,那五万人,不在行军的队伍里。” 杨振武瞪大眼睛:“那他们在哪儿?”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提前过来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烈脱口而出:“提前过来?从哪儿过来?” 谢青山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雁门关东边的一片山区。 “这里。有条小路,可以绕过雁门关,直插凉州腹地。” 周明轩脸色发白:“陛下,那条路……” 谢青山点头:“对。这边有几条废弃旧道通往不同方向。”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杨振武喃喃道:“他娘的……他们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白文龙摇着羽扇,难得没有笑。 “陛下,如果那五万人真的已经绕过来了,那咱们现在……” 谢青山打断他:“先别慌。王虎,你带人再去查,一定要确认那五万人到底在哪儿。” 王虎领命:“是!” 王虎走后,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谢青山站在舆图前,盯着那条小路,久久不语。 杨振武忍不住道:“陛下,就算他们绕过来五万人,咱们也不怕。咱们占据地势,二十三万对三十万,还是有胜算的。” 张烈摇头:“杨将军,不是这么算的。那五万人绕过来,肯定是冲着咱们后方去的。粮草、家眷、百姓……他们要是把这些烧了,咱们前线的将士还怎么打仗?” 杨振武脸色变了。 是啊,打仗打的是粮草,是后勤,是人心。后方要是乱了,前线再能打也没用。 白文龙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个想法。” 谢青山回头:“说。” 白文龙指着舆图:“那五万人绕过来,肯定要走小路。小路难行,走不快。从他们出发到现在,最多走了三分之二。咱们还有时间。” 谢青山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白文龙道:“派兵去堵。” 他羽扇指着小路上的一处险要:“这里,叫黑松林。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易守难攻。只要派一万人守在这儿,那五万人就过不来。” 杨振武一拍大腿:“我去!” 谢青山想了想,摇头:“不行。咱们不知道那五万人到底走哪条路。万一他们不走黑松林,从别的小道绕过去呢?” 白文龙沉默了。 是啊,万一呢? 谢青山看着舆图,忽然问:“张将军,你在大同时,有没有听说过朝廷还有什么后手?” 张烈想了想,道:“末将听说,永昌帝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凉州。他会不会……从其他地方调兵?” 谢青山眼神一凛。 “调兵?从哪儿调?” 张烈道:“末将猜测,东边。辽东。” 他指着舆图上的辽东位置:“辽东有二十万边军,原本是防备女真人的。女真人这些年一直不安分,所以朝廷不敢动那支兵。但如果永昌帝铁了心要打凉州,他可能会抽调一部分。这也是最近的大规模守军了!” 谢青山盯着辽东的位置,久久不语。 女真人。 他想起前世的记忆,女真人,就是后来的满清。现在他们还只是关外的一股势力,但已经让朝廷头疼了几十年。 如果永昌帝真的抽调辽东守军…… “能抽多少?”他问。 张烈想了想:“最多一半。留一半防备女真人。十万左右。”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十万。 加上原来的三十万,就是四十万。 昭夏只有二十三万。 怎么打?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朝廷大军中军大帐。 永昌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舆图。 一个将领俯身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永昌帝听完,点了点头。 “按计划行事。” 将领领命退下。 永昌帝又看向另一个将领:“传令辽东,让周将军抽调十万边军,火速赶来凉州。” 那将领愣住了。 “陛下,抽调十万?女真人那边……” 永昌帝摆摆手:“女真人刚被咱们打怕了,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让他们速来,一个月内必须赶到。” 将领犹豫了一下,还是领命去了。 永昌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凉州的方向。 “谢青山啊谢青山,”他喃喃道,“四十万大军,朕看你这次怎么挡。” 第110章 :得遇明主,此生无憾! 雁门关内,谢青山一夜没睡。 他盯着舆图,把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场可能发生的战斗都想了无数遍。 那五万人,到底在哪儿? 辽东的十万边军,会不会真的来? 如果来了,什么时候到? 四十万人压境,雁门关能守多久? 后方怎么办?百姓怎么办?那些将士的家眷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天亮时,林文柏推门进来,见他还在舆图前,心疼道:“陛下,您一夜没睡?” 谢青山摇摇头:“睡不着。” 林文柏走过去,轻声道:“陛下,您别太担心。就算那五万人真的绕过来了,就算辽东的十万也来了,咱们也不一定输。” 谢青山苦笑:“不是输赢的问题。是那些百姓,那些将士的家眷……他们要是出事,我怎么跟将士们交代?” 林文柏沉默了。 谢青山忽然问:“林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太自负了?” 林文柏一愣:“陛下怎么这么说?” 谢青山道:“我以为我能算到一切,结果还是被永昌帝摆了一道。他派五万精锐护粮,让大部队慢慢走,吸引我的注意。暗地里派五万人绕道,还要从辽东调十万。我……”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还是太年轻了。” 林文柏看着他,认真道:“陛下,您才十三岁。十三岁,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青山摇摇头,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刚刚放亮。晨光洒在雁门关的城墙上,把那些斑驳的砖石染成金色。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那些山后面,就是正在逼近的敌人。 四十万人。 他第一次感到,肩膀上的担子这么重。 但他不能倒下。 二十三万军队,三十万百姓,都在看着他。 他必须撑住。 三天后,王虎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陛下,查清楚了。” 谢青山连忙问:“那五万人在哪儿?” 王虎道:“他们走了东边那条小路,现在已经到黑松林了。再有三五天,就能绕到咱们后方。” 谢青山心里一沉。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别的消息吗?” 王虎犹豫了一下,道:“有。末将还发现一件事。” “说。” 王虎道:“末将让人混进朝廷大军的营地,偷听到一个消息。永昌帝已经下令,让辽东的守军抽调十万,火速赶来凉州。”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杨振武脱口而出:“十万?那加上原来的,就是四十万!” 张烈脸色发白:“四十万对二十三万,这……” 周明轩喃喃道:“这怎么打?” 谢青山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白文龙看着他,轻声道:“陛下?” 谢青山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 “慌什么?” 众人愣住了。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四十万又怎样?他们人多,但咱们有地利。雁门关易守难攻,他们来多少,也得拿人命填。” 他指着黑松林的位置:“那五万人,派兵去堵。杨将军,你带三万人,去黑松林。不用打,守住就行。等他们把粮草耗光,自然就退了。” 杨振武精神一振:“是!” 谢青山又指着辽东的方向:“辽东的十万边军,从驻地赶到凉州,至少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诸位,这一仗,不好打。但咱们打了这么多仗,哪一仗好打过?”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渐渐有了光。 谢青山一字一句道: “昭夏的将士,不怕打仗。昭夏的百姓,不怕打仗。我这个皇帝,也不怕打仗。” “他们来多少,咱们打多少。” “打到他们怕为止。” 众人齐声道:“愿随陛下,死战到底!” 散会后,杨振武回了营帐又出来散步。 他一个人在城墙上走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满天的星斗。 城墙上很安静,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走过。 看见他,都恭敬地行礼,他摆摆手,继续走自己的。 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他停下来,靠着墙垛,看着远处的夜色。 那里,是山东的方向。 他的老家。 他想起家里的老妻,想起那几张稚嫩的脸,大儿子十二了,小儿子才八岁,最小的闺女刚会走路。 他想起离开家的那天,老妻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帮他整理衣襟。他想起小儿子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大儿子懂事地把他拉开。 他想起刚出生不久的小闺女,还不会叫人,只是睁着大眼睛看他。 “爹打完仗就回来。”他是这么说的。 可这一仗,能打完吗? 四十万人。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杨振武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那是他昨晚写的,给老妻的信。 信上写着他这几年的俸禄和赏银藏在哪儿,写着如果他不在了,让他老妻带着孩子回娘家,或者改嫁也行,别苦了自己和孩子。 他写了很多,又觉得写什么都不够。 最后,他只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得遇明主,此生无憾。”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 营帐里,一个亲兵正在等他。 那是跟了他五年的老兵,姓孙,山东老乡,沉默寡言,但最可靠。 “孙二。” 亲兵站起来:“将军。” 杨振武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 “这些,你拿着。” 孙二愣住了:“将军,这是……” 杨振武道:“信给我媳妇,银子也给她。告诉她,别等我,好好过日子。” 孙二脸色变了:“将军,您这是……” 杨振武拍拍他的肩:“这一仗,不好打。我身为主帅,得跟将士们共存亡。但你不能死,你得活着回去,帮我照顾家里。” 孙二眼眶红了:“将军,俺不走!俺跟着您!” 杨振武瞪眼:“这是军令!” 孙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振武把那封信和小包塞到他怀里,声音放软了些。 “孙二,你跟了我五年,我信得过你。我家里的情况,你都知道。我不在了,你帮我照看着点。逢年过节,去给我媳妇磕个头,给孩子们买点糖。” 孙二抱着包袱,眼泪流了下来。 “将军……” 杨振武转过身,不看他。 “去吧。今晚就走,别让人看见。” 孙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振武回头,骂道:“还不快滚!” 孙二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杨振武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孙二咬着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杨振武一个人站在营帐里,站了很久。 月亮出来了,冷冷地照着。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山东那边,也能看到这轮月亮吧? 他想起老妻,想起孩子们,想起那个还没学会叫爹的小闺女。 他笑了笑。 “等打完仗,要是能活着,老子风风光光回去接你们。” 他喃喃道。 “要是死了……” 他顿了顿,摇摇头。 “死了就死了。马革裹尸,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营帐。 外面,月光如水。 军令是九月二十到达边境辽东的。 秋风已凉,营帐外的白桦林黄了大半。 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校场上,又被士兵们的靴子踩进泥里。 周野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捏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令,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 “抽调十万边军,火速赶往凉州。” 落款是永昌帝的私印,朱红如血。 台下的校场上,乌压压站满了将士。五万人?八万人?他也数不清了。只知道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各营就开始集结,现在已经站满了整个校场。 将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这阵仗,都知道要有大动作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要打哪儿?” 旁边的人摇摇头:“不知道。但看周将军的脸色,不是好事。” 周野的副将凑过来,低声道:“将军,人都到齐了。什么时候出发?” 周野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 那里,是女真人的地盘。 这些年,女真人一直不太平。虽然不敢大规模南侵,但小股袭扰从未断过。 去年冬天,一个部落趁着大雪摸过来,烧了三个村子,杀了上百人。他带兵追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让他们跑了。 要是他带走十万…… 剩下的十万,能挡住多个部落的女真人吗? “将军?”副将又喊了一声。 周野回过神,把军令收进怀里。 “传令,各营点验人数,清点辎重。明日卯时,准时出发。” 副将领命去了。 周野走下点将台,穿过人群,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所过之处,将士们纷纷行礼。他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营帐里,周野的妻子方氏正在收拾行装。 她姓方,是辽东本地人,嫁给周野十五年,跟着他从一个小校做到了总兵。这些年聚少离多,但从来没有怨言。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道:“回来了?东西快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周野走过去,在榻上坐下。 “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方氏一愣,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他旁边坐下。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氏点头:“我知道。” 周野又道:“凉州那边,听说打得厉害。那谢青山,不是一般人。” 方氏轻声道:“我听说过。十三岁,当了皇帝。” 周野苦笑:“十三岁。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放羊。” 方氏看着他,轻声道:“你是担心女真人?” 周野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北边的位置。 “我带十万走,剩下十万守辽东。要是女真人这时候打过来……” 他没说完,但方氏懂。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朝廷让咱们去,自然有朝廷的道理。皇上总不会拿辽东开玩笑。” 周野摇摇头,没说话。 皇上不会拿辽东开玩笑? 那凉州那边,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他想起这些年朝廷的所作所为,加税、征粮、派兵,哪一样不是在拿百姓开玩笑? 可他不能说。 他是朝廷的将军,只能听令。 天快黑了,周野走出营帐。 营地里到处都是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将士们还在忙碌,装车的装车,喂马的喂马,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甲。 他一路走,一路看着这些人。 有年轻的,才十几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年长的,头发都白了,还要跟着上战场。 他想起自己带兵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死在战场上。 有的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只立了个衣冠冢。 有的回来了,却缺胳膊少腿,一辈子只能靠人养着。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人,跟着他去凉州,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走到营门口,他停下来。 一个老兵正坐在那里,借着火光补靴子。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 “将军!” 周野点点头,看着他手里的靴子。那靴子破得不能再破了,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 “怎么不领双新的?” 老兵憨厚地笑了笑:“领了,舍不得穿,想留给自己的儿子。这双还能穿。” 周野心里一酸。 他拍拍老兵的肩,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营帐,方氏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干粮、还有一小包她亲手做的酱菜。 “路上吃。”她说。 周野接过包袱,看着她。 她比他小五岁,但这些年操劳,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等我回来。”他说。 方氏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周野转身要走,她忽然拉住他的手。 “活着回来。” 周野愣了愣,随即笑了。 “放心,我命硬。” 九月二十一,卯时。 天刚蒙蒙亮,十万大军开拔。 周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辽东。 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营地里的炊烟还没散尽。他的妻子站在营门口,小小的一个点,看不清表情。 他挥了挥手,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 然后他转身,策马向前。 大军浩浩荡荡,往西而去。 身后的辽东,只剩十万守军,和一整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女真。 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军令如山。 秋风萧瑟,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女真人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周野握紧了缰绳。 他没有回头。 第111章 :辽东那边带队的将军,是周野! 三天前,天还没亮,黑松林方向的山道上,三万人马正在夜色中疾行。 没有火把,没有战鼓,只有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和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偶尔有马匹打了个响鼻,旁边的士兵赶紧拍拍它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 杨振武骑在马上,一身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黑压压的人影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在山道上,像一条沉默的巨蟒。 “杨将军。”副将刘能策马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兄弟们赶了一夜路了,要不要歇歇?” 杨振武瞪了他一眼:“歇?歇什么歇?那五万人说不定已经走过黑松林了。咱们晚到一步,高地就被他们占了。” 刘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 杨振武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还没亮,但星星已经淡了不少。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黑松林。”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一个年轻士兵跑着跑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旁边的老兵一把扶住他,低声骂道:“小兔崽子,看着点路!” 年轻士兵讪讪地笑了笑:“叔,我这不是紧张吗?” 老兵哼了一声:“紧张什么?打仗而已,又不是没打过。” 年轻士兵挠挠头:“可这次是五万人啊……咱们才三万……”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什么?杨将军带着咱们呢。他什么时候打过败仗?” 年轻士兵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挺了挺胸膛,脚步也稳了。 队伍继续向前。 天亮时分,杨振武带着三万人赶到了黑松林另一头。 他勒住马,抬头看着眼前的地形。两边是陡峭的山坡,足有几十丈高,坡上长满了黑松,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 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穿过,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五六丈。 杨振武眼睛亮了。 他翻身下马,踩着石头爬上一块高地,四下看了看,越看越满意。 “好地方!”他一拍大腿,“他娘的,这地方简直是天赐的!”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是附近山里的猎户,对这片地形熟得很。 他指着两边的山坡道:“将军,这两边山坡上都好埋伏。从上往下打,下面的兵就是活靶子。只要守住两边的高地,下面的人根本过不来。” 杨振武点头:“好!传令,一万人守左边山坡,一万人守右边山坡。剩下一万人,在山道上设伏。动作快点,天黑之前必须布好!” 士兵们开始行动。 左边山坡上,一万人分散开来,砍树的砍树,搬石头的搬石头。那些黑松又粗又高,砍下来正好做滚木。山坡上的石头也多,大的小的都有,堆在一起,够下面的人喝一壶的。 右边山坡上也是同样的景象。 山道上,剩下一万人开始挖坑。陷坑、绊马索、尖木桩,能用的招数全用上了。 杨振武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踏实了不少。 刘能凑过来,小声道:“将军,您说那五万人什么时候到?” 杨振武想了想:“他们要穿过整个黑松林,快的话,明天。慢的话,后天。不管什么时候到,咱们都得准备好。” 刘能点点头,忽然又问:“将军,您说咱们能守住吗?” 杨振武瞪了他一眼:“守不住也得守。守不住,那五万人就绕到咱们后方去了。到时候,陛下那边怎么打?” 刘能低下头,不敢再问。 杨振武看着下面的山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刘能,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刘能一愣:“六年了。” 杨振武点点头:“六年。这六年,我打过不少仗,你都知道。” 刘能点头。 杨振武道:“这次不是最难的一次。三万人对五万人,还得守住。我不怕,你们也不要怕!” 刘能看着他。 杨振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自信吗?” 刘能摇头。 杨振武咧嘴笑了:“因为咱们身后有陛下。他信得过咱们,咱们就得对得起他的信任。” 刘能愣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将军说得对。” 第二天,午时。 朝廷的五万人到了。 带队的是个叫赵雄的将军,四十多岁,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他勒马站在山道中,看着那两边的黑松林,又看了前面的出口皱起了眉头。 “将军,怎么不走了?”副将问。 赵雄指了指两边的山坡:“你看那两边,适合埋伏吗?” 副将看了看,脸色变了。 赵雄沉吟片刻,道:“派一千人去探路。” 一千人前去了。 山道狭窄,一千人排成一条长龙,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到一半,两边的山坡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惨叫声震天,巨石砸进人群,血肉横飞。一千人死伤过半,剩下的连滚带爬退了回来。 赵雄脸色铁青。 “他娘的,果然有埋伏。” 他抬头看着那两边的山坡,咬了咬牙。 “传令,扎营。今天先不走了。” 朝廷的五万人马在山道中扎下营寨,开始砍树造梯,准备强攻。 杨振武在山坡上看着,冷笑一声。 “扎营?扎营有用吗?老子守在这儿,你们一辈子都过不去。” 第一天,朝廷军攻了三次。 第一次,两千人扛着梯子往上冲。刚冲到半山腰,滚石檑木就下来了。惨叫声震天,两千人死伤过半,剩下的连滚带爬退了回去。 第二次,三千人,还是冲不上去。 第三次,赵雄红了眼,派了五千人强攻。杨振武这边也红了眼,滚石檑木箭矢火油,能用的全用上了。从中午打到天黑,朝廷军死伤两千,还是没上去。 杨振武站在山坡上,浑身是血,嗓子都喊哑了。 但他笑了。 “来啊!再来啊!” 山坡下,赵雄看着那满地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明天还攻吗?” 赵雄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攻!我就不信,他们能撑多久。” 九月二十,消息传到雁门关。 谢青山正在议事厅里看舆图,王虎推门进来,一脸疲惫,但眼睛亮得很。 “陛下!杨将军那边打起来了!” 谢青山抬起头:“怎么样?” 王虎道:“朝廷的五万人被堵在黑松林,攻了八次,死伤七八千,硬是没上去!杨将军那边伤亡两千多,但高地守得死死的!” 谢青山眼睛一亮:“好!”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张烈笑道:“杨将军这一仗打得好!五万人被三万人堵着,动弹不得。赵雄那小子,这回踢到铁板了。” 周明轩道:“黑松林出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杨将军占着地利,只要粮草够,守一个月都没问题。” 谢青山点点头,正要说话,王虎又道:“陛下,还有个消息。” “说。” 王虎犹豫了一下,道:“末将让人打探清楚了,辽东那边带队的将军,是周野。”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张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谢青山看着他:“张将军,你认识周野?” 张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认识。不光认识,还打过几次交道。”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辽东的位置。 “周野这个人,跟末将不一样。末将是靠关系上来的,他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在辽东戍边十几年,从一个小兵做到了总兵。女真人那边,提起他的名字都怕。” 王虎问:“他很能打?” 张烈点头:“能打。而且不是一般的能打。女真人这些年一直想南下,每次都被他挡回去。去年冬天,一个部落趁着大雪摸过来,杀了上百人。周野带着三千人追了三天三夜,把那个部落全歼了,一个都没跑掉。” 众人面面相觑。 周明轩喃喃道:“这样的人,现在要来打咱们?” 张烈苦笑:“是啊。而且他手里有十万人。十万人,加上黑松林那边的五万,再加上外面那二十五万……四十万。就算杨将军能挡住那五万,咱们还得面对三十五万。”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 谢青山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名将的故事。 周野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从张烈的描述里,他已经能想象出那个人的样子,坚毅,果敢,忠诚,勇猛。 这样的人,是他敬佩的类型。 可现在,这个人要来打他。 他深吸一口气,问:“他有什么弱点吗?” 张烈想了想,摇头。 “没有。他无父无母,从小就是孤儿。在辽东十几多年,从不参与朝堂争斗,也不结交权贵。唯一的牵挂,就是他那个妻子和儿子。” 谢青山眼神一动:“妻子?儿子?” 张烈点头:“他妻子姓方,是辽东本地人。据说对他很好,跟着他吃了不少苦。有个儿子,今年六岁。周野对这个儿子宝贝得不行,走哪儿都爱带着。” 角落里,白文龙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柱子上,手里的羽扇摇啊摇。 听到“儿子”两个字,他的羽扇忽然停了。 他看了看谢青山,又看了看舆图上辽东的位置,忽然开口了。 “陛下。” 谢青山看向他。 白文龙走到舆图前,羽扇指着辽东的位置。 “臣斗胆猜一猜。陛下是不是想招安这个周野?” 谢青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文龙继续道:“陛下惜才,不想跟这样的将军打仗,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手里那十万人,太关键了。一个月后,那十万人一到,咱们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三十万,是四十万。” 众人脸色都变了。 白文龙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