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逼跳崖后,探花郎夫君悔疯了》 第1章 她累了 第一章 她累了 临遥城外,疾驰的车轮印在雪地里压出泥痕。 颠簸之下,宋昭身子一歪,额头狠狠撞在了车架上,疼得她皱眉扶额,但她还是急忙转身,拉住了差点儿被甩出车厢的女子。 女子娇柔惊慌的声音自耳旁响起,言辞中满是愤懑:“我给了吃食,他们怎能恩将仇报呢?” 宋昭将人甩到了身后,她此前已经叮嘱过许多回,不可给流民派发吃食,偏偏叶清瑶就是听不进去,竟是偷偷背着她扔了几块馕饼出去! “胡闹!坐回去。”宋昭见叶清瑶还想站起身来,掀开车帘要多争辩两句,她暗自在心中骂了一声:蠢货。 宋昭本不愿与叶清瑶一路,但她又哭又闹,逼着婆母同意她来,“清瑶自幼与见云一同长大,她担忧见云,去看看怎么了?你身为嫂嫂,自当要照顾她。” 照顾? 她此行是借着探亲的由头,来给顾见云送赈灾粮。 晋南三十年难遇一场大雪,百姓无粮无衣过冬,闹了饥荒之灾,流民肆掠,山匪横行,怕是再拖下去,会有起义之军。 可奏章分明早早递了上去,但朝堂却迟迟没有消息,分明是故意拖延! 宋昭心下担忧,不得已只能先行一步,变卖了两间嫁妆铺子,筹备了银粮而来。 “嫂嫂是怪罪我吗?我只是好心。”叶清瑶委屈至极,她揉了一下眼眶,豆大的泪珠迎风落了下来,“表哥,表哥会来救我的。” 是啊。顾见云会来的。 提到顾见云,宋昭心下有了几分安定,她已让夏竹快马入城,应当再等等,他就会来了。 然而,一颗石头卡在了车轮前,木质的轮毂“咔——”的一声断裂两半,几乎是一瞬之间,身后紧追而上的四五个流民,连滚带爬地扒在车厢后头,已被冻得皲裂通红的五指紧紧拉扯着宋昭的裙边,似是拼尽全力,也要将她拉下去。 “贵人!贵人!给点儿吃的!给点儿吃的吧!“ 本该是乞求的话语,此刻更像是强盗土匪般。 “滚下去!” 月白的裙摆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宋昭再如何强装镇定,心底也是惊恐万分,她幼时跟着父亲赈灾,曾见过有人易子而食。 当一个人饿到极点,活下去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渴望。 两手紧紧抓着窗栏处,宋昭咬紧牙关,抬脚狠狠踢了下去,却在她刚刚动了一下身子后,后背被人猛然一推,将她直直推入了疯抢吃食的流民之中! 宋昭惊慌回头,只见得叶清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喊了声:“嫂嫂,嫂嫂小心啊!” 无数双手在撕扯她的衣裳与头饰,披在身上的狐裘被拽了去,她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也被人一把夺了去,乌黑的发丝散落一地,她为自保,只能狠下心,从腰间抽出长鞭,胡乱的抽打着四周的流民。 一鞭又一鞭,鞭鞭狠厉,对付饥饿的豺狼,你只能比它更凶更狠! “嫂嫂,快住手!你这是要他们的命啊!”叶清瑶站在马车上,泪眼婆娑地劝阻着。 两个护卫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老夫人可是叮嘱过了,他们不敢让她有半点闪失。 宋昭长鞭抬起,对准了眼前高瘦汉子的头颅就抽了下去。 这人!这人竟然想扯下她的裙裾! “啪——” 一只手挡住了长鞭,发出震耳的响声。 长鞭未曾落到那人的脑门上,却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另一人的手心! 红色的鞭痕在他手心绽开,显出了一条血迹。 “宋昭,你疯了不成?”一道修长的身影笼在了宋昭的身前,绛青色的官袍紧束着腰身,琼林玉树般的男子敛眉责问道,“身为官妇,岂能对百姓动武?” 顾见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定了宋昭的罪过。 宋昭手上的动作一滞,难以置信这竟是她夫君所言! 此情此景,她不动武?难道任由她自己去死吗? 宋昭衣襟凌乱,月白色的外衫上满是泥污,发丝上沾满了白雪,她因惊惧而颤抖的指尖,也早已被寒风冻得发僵。 她看向顾见云,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黝黑双瞳中满是失望与阴沉。 冰冷的目光扫过了她的脸,不带一丝关切与温情。 “我……” 可不等宋昭想要解释一句,一旁的叶清瑶如流萤般扑进了顾见云的怀中,“表哥,我以为,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表哥了。” 顾见云的双臂顿了一下,但下一秒,还是抬手抚上了叶清瑶的后背,低哄了一句:“莫怕。” “将方才闹事之人都押入牢中。”顾见云一声令下,那些被官兵双手背扣,压在地上的流民皆被押了下去。 宋昭看着面前相拥的男女,那些抵在了嗓子眼的话,尽数消散。 她低下眼眸,发丝凌乱飘散在脏污的外衫前,长裙拖在泥地上,浸湿了一片。四周的寒气不断,纷飞的雪花落入她的脖颈处,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寒意。 冷吗? 她的心,更冷。 宋昭将长鞭一节一节地缠绕在手上,忽而觉得很没意思。 她千里奔赴而来,就为了看这一场郎情妾意吗? 宋昭凌厉的眼神扫到了叶清瑶的脸上,方才她是故意将自己推下去的。 “表哥,我怕。”叶清瑶被这一眼看的心惊,她呜呜咽咽地抽泣着,又满腹委屈地抱紧了顾见云的腰身。 仅仅一瞬间,宋昭就瞧见男子软了神色,他低头贴在叶清瑶的耳侧轻哄了两声,却是丝毫未曾顾及到满身狼狈的她。 漫天的雪花飞扬而下,乱了她的眼眸,让她一时看不清前路,身形已被冻僵了,寒风吹打在脸上,也不觉得疼。 而后,叶清瑶万分委屈地抬眸,小心翼翼地瞧向了宋昭,“是清瑶无用,才害得嫂嫂掉下马车,嫂嫂可会怪我?” 顾见云敛眉,将叶清瑶护在怀中,转头看向宋昭道:“她年岁小,又不会武,你是她嫂嫂,合该多护着她些。“ 呵。 宋昭不禁扯了一下嘴角,脸上露出了一丝嗤笑。 自嫁入顾家,叶清瑶事事都要与她争先,宋昭每每相争,都会落得顾见云一句:“你是嫂嫂,该让着她,护着她。” 宋昭知晓顾见云不喜自己骄纵,三年来竟也硬生生地改了性子,恭顺孝敬,温柔小意,可无论如何改,她始终得不到顾见云一声欢喜。 若是从前,宋昭定会恼羞成怒,质问上一句:“我凭何要护着她?” 但此刻,宋昭不想争辩了,反正无论她说什么,最后都只会是她的错。 她累了。 这场强人所难的亲事,不过是她一时兴起得来的苦果。 既是苦果,又何必逼着自己吃下去? 第2章 入城 第二章 入城 “既是你的表妹,合该你自己护好她。”宋昭冷冷地吐出一句,随手卷起长鞭挂在了腰间。 顾见云的眉头紧蹙,他听出了宋昭言辞中的不悦,顿时心生不满,脸色亦是沉了三分。 叶清瑶抹了一把眼泪,柳眉低垂,双手紧紧拽着顾见云的衣襟,“我知道,嫂嫂定是怪我了。我不该挂念着表哥,非要跟过来看看,如今又成了嫂嫂的累赘。” 闻言,顾见云的脸色又阴了一层,他清冷的目光射向宋昭,“清瑶性子柔弱,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就成她咄咄逼人了? 陡然间,宋昭的心下升起了一股厌烦。 “夫人!”夏竹匆匆而归,见宋昭衣衫单薄凌乱,原本披在身上的狐裘已满是泥泞,她只得急忙将自己身上的袄衣脱了下来,盖在了宋昭的肩上,“怎会这般狼狈?” 而后,她将那件狐裘捡了起来,此次来临遥城太过匆忙,莫不过也就带了两三件厚袄罢了。 “无事,先进城吧。”宋昭微微摇了一下头,未曾搭理刚刚顾见云的话,只默然的从他身侧经过,上了马车。 被宋昭无视而过,顾见云敛了下眉头,却在夏竹给她递上马凳时,瞧见了她脚踝处已渗出了血迹,星星点点汇聚成一片鲜红,于雪地中刺眼不已。 夏竹倒吸了一口凉气,“夫人的脚……” 宋昭打断了她的话,“进城后寻个大夫就行。” 这伤是摔下马车时,撞上了石头,虽是破了皮,但能走动,便是未曾伤到骨头。 身后的手松了一下,叶清瑶扶着额头,轻呼了一声,“表哥,别丢下我。” 那正欲朝前迈出的半只脚,又收了回来。 幼时,叶清瑶为护着顾见云,曾独自引开拐子,丢失了两日。等寻到她时,身上满是鞭痕,伤痕累累,就连梦中都念着“表哥”。年仅六岁的顾见云满心内疚,从此处处都让着她,宠着她,待她比亲妹妹还好。 “放心。我绝不会丢下你。”顾见云安慰着怀中人,见她抱得更紧了,只能叹了口气,将叶清瑶抱上马背,两人同乘一骑,回城去。 车帘被风吹起,宋昭瞧见了相依的二人,她面无表情的放下了帘子,白雪皑皑,不见前路。 马车内点了炉火,比外头暖融了许多,夏竹翻找了一圈,终是从箱底寻到了一件毯子盖在宋昭的身上,四肢渐渐回温,让她迷迷糊糊有些想睡。 “夫人,擦擦脸吧。”夏竹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又倒了些热水上去。 宋昭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巴印子,亦不舒坦,将帕子接过,细细擦了一遍后,才依靠着车厢闭上了眼。 不知为何,宋昭突然想起来了第一次遇见顾见云的情景。 那日榜下捉婿,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去凑了个热闹,却是一眼就瞧见了骑马巡街的顾见云,琼林玉树,皎皎君子,果真当得起“探花郎”的名号,她玩笑似的将手中的绣球抛了过去,问了声:“探花郎!你可愿娶我?” 原只是一句打趣的话,宋昭也未曾期待过他的回答。 毕竟这街头巷尾都是抛绣球、送绢花的女子,偶有两情相悦者,得一佳话而已。可大多,只是闲来凑个热闹,壮着胆子博郎君回眸罢了。 人群中,头戴冠玉,身挂红巾的顾见云勒停了马儿,那一双清冷俊逸的眼眸于沉默中看了她许久。 就在宋昭觉得无趣,转身正欲离去时,却听得身后的他重重答了一声:“好。” 少女情窦初开,自是羞红了一张脸。 那时,宋昭并不知他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 可等她嫁入了顾家,才听得府中的下人议论,说是她夺了表姑娘的亲事。 流言不止何时传遍了京城,从此人人都觉得是宋家权势相逼,顾见云不得已才娶了宋昭。 可笑,倘若当初顾见云未曾应下那句“好”,倘若他早早告知自己心有所属,她也只会如同其他捉婿失败的女子,扬长而笑,去寻别的乐子罢了。 但顾见云应下了,甚至第二日就递了拜帖,送了聘礼来。 宋昭以为,他也是倾心于自己的。 不曾想,这一切皆是她的自作多情。 “夫人伤成这般,二爷竟抱着那表姑娘去了。”夏竹是宋昭的陪嫁丫鬟,是自幼伺候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她更是为宋昭不平,“那表姑娘更是没脸没皮,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当着众人面跳进了男子怀里!什么害怕,我瞧她分明是装的!” “往后他们的事,莫要在我面前说了。”宋昭将毯子裹紧,侧身依在了车厢上,她已是想明白了,往后只过好她自己的日子就行,至于顾见云与叶清瑶如何?她不在乎。 夏竹见她已闭上了眼眸,心下更是为宋昭委屈,她家姑娘若非记挂着二爷的安危,又岂会如此着急忙慌的赶来? 可如今来了,竟是什么好也没落到。 还平白被二爷迁怒上了! 要她说,这一趟本就不该来!管他顾家的死活呢? 入临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橙光映满云霞,洒落于雪色之上,余晖相接,倒是有了几分暖意。 可霜前冷,雪后寒。 纵然是再美的景色,也抵不过彻骨的冷意。 “夫人慢些,莫要扭到脚了。”夏竹小心翼翼的扶着宋昭下马。 门房候着一个小兵,名唤王牛,见马车停下后,里头走出了一位娉婷多姿的女子,仅仅抬头看了一眼,都叫他呆了神,怕是这山里的狐妖都比不得眼前的女子窈窕妩媚。 王牛心下一抖,生怕自己误了事,连忙伸手掐了一把大腿,堆着笑脸快步迎了上来,“这位就是刺史大人的表妹了吧。顾刺史早先已安排好了屋子,还请姑娘随我来。” 闻言,夏竹双眉紧皱,“小哥儿莫不是看花了眼,这位是刺史夫人。” “夫人”两字一出,王牛瞪大了眼睛,倒有些不可置信!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眼前的女子梳的是妇人髻! 但,方才他可是瞧见顾刺史抱了一个女子匆忙回了房! 一霎后,王牛就明白是自己说错了话,他讪讪一笑,“是小的眼拙,刚才顾刺史抱了个姑娘回来,我还以为……” 以为顾刺史抱在怀里的,才是顾夫人呢! 这最后一句话,淹没在了嗓子里,声音就越来越小了。 他恨不得将这张嘴给缝起来! “哎哟,是小的错,小的多话了!” “啪啪——”两巴掌打在脸上,声音脆响。 那顾刺史自己的夫人不抱,偏去抱一个表妹,这不是明晃晃的打眼前人的脸吗?他还傻乎乎的说出来,岂非故意扎了顾夫人的心? 宋昭自然猜到了这小兵的心思。 今日过后,怕是整个临遥城的人都知道顾见云弃了他的结发妻子,只抱着那放在心肝儿上的表妹回了城。 这样的事情,在京城也不是没有过。 不过是旁人见着她,每每眼底都带了些同情的嘲讽罢了。 “无碍。” 宋昭见过了这些事情,心底早已毫无波澜,可正当她摆手让那小兵无需在意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娇哝。 “嫂嫂心情不好,与我发脾气就是,何苦为难他人呢?” 第3章 无心纠缠 第三章 无心纠缠 叶清瑶挽着顾见云的胳膊,面上皆是担忧的神色,“嫂嫂这官威可得收收了,若是被旁人知晓,于圣上面前参表哥一本,又该如何?” 人前,叶清瑶惯会装作一副为顾见云好的模样,却是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宋昭的不是,久而久之,顾府的人也就当了真。 不管出了何事,都只听信叶清瑶所言,将一切都怪罪在了宋昭的不知分寸,不顾体面上。 可一介白衣出身的顾家,当年若无宋家的支持,何来如今的体面? 王牛一听,冷汗“唰”得流了下来。 短短两句话,将他高置于油锅之上,心底暗道:这表姑娘当真是存心挑事。 可连一个无名小卒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落在顾见云的眼底,却全是宋昭之过,他伸手帮着叶清瑶裹紧了披风,才往前踏了一步,朝着宋昭命令了一声:“还不与人赔罪?” 她什么都没做,连一句话都未曾说出口,竟要莫名其妙被扣上这顶帽子,还要去赔罪? 宋昭当真觉得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才会看上顾见云这般听信小人之言的睁眼瞎! “顾见云,你是听见我责骂他了,还是看见我打他了?”宋昭冷哼了两声,她毫无退却的迎了上去,“你身为一州刺史,遇事本该详查清楚,物证、人证皆在,方可下定论。你且说说,我何错之有,又为何要去赔罪?” 步步紧逼之下,顾见云竟是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小兵之上,“王牛,你说,她刚才可是为难你了?” 王牛面露尴尬,这后宅里头的妇人之争,还真如话本子的一样,弯弯绕绕,将他也牵连进去! 今日,实在是倒霉。 “禀顾刺史,顾夫人并未为难我。是属下刚才说错了话,一时反应过来,情急之下才抬手打了这张浑说的嘴。”王牛弯腰拱手,恭恭敬敬的如实回话。 顾见云在此处住了一年,对王牛的品性也了解,他性子淳朴,只是这张嘴如市井妇人般惯会说三道四,往常也曾闹出过一些笑话来。 但,他不是个会说假话的人。 “许是嫂嫂在,他不敢说真话呢!”叶清瑶噘着嘴,悄声嘟囔了一句,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落入众人的耳中。 王牛嗓子一干,难不成还要让顾刺史特意审他一审吗? 总不能教他承认是自己私下议论顾刺史的家事,这才惹了祸吧? 袖口被拉扯了一下,顾见云心下有了几分质疑,低头看了一眼王牛,正欲开口多问一声。 却听见宋昭抬袖一挥,朝着王牛吩咐了一声:“你先下去吧,莫要在此处耽搁了。” 王牛一听这话,顿时如释重负,他急急朝着宋昭与顾见云深深一拜,“小的告退。” “嫂嫂急着将人赶走,可是心虚了?”叶清瑶怯怯的问了一声,她比宋昭早些回来,已是换洗了一身干净的袄裙,素净的脸上透着红润,好似未曾经历过一丝的风霜。 对比之下,宋昭一身泥泞不说,就连手背都被人抓出了几道血痕,更别提那伤了的脚踝,明明她才是最需要被人护着的。 可她的夫君,不在乎。 大约是早已经不期待什么了,往常堆积在心间的苦涩,如今只剩下一丝烦扰之感。 宋昭此刻只想回屋躺下,她揉了揉额头,将手搭在了夏竹的胳膊上,径直从顾见云的身侧走过,随意说了一句:“你若想审问,自去寻他就是。我今日累了,无心与你们纠缠。” “表哥,是我误会嫂嫂了吗?”叶清瑶叹了口气,“可我也是为了表哥好,才多提醒了一句。” 被第二次无视而过,顾见云亦是没了耐性,他瞧着那盈盈离去的背影,轻叹了口气,缓缓拍了两下叶清瑶的手背,宽慰着:“我知你的好意,随她去吧。” 见顾见云言辞中对宋昭多了几分厌烦,叶清瑶更觉得欣喜,总归她才是表哥放在心尖上的人。 临遥城的官驿不大,不过是一座三进的小宅院。前厅与书房相邻,乃官员议事办公之地,后院唯有一间主屋,主屋右侧以一座石墙假山相隔,后另备了两间客房。 宋昭本不愿去主屋,可这是官驿,住哪儿非她能决定。 入了主屋,夏竹一眼就瞧见了摆在窗边的素心梅花,花枝剪得精细,绽开的黄花饱满幽香,于寒意刺骨的冬日里,添了一份雅趣。 “想来是二爷记着夫人喜爱梅花,特意摆着的。”夏竹将那瓶寒梅抱进了屋内,正放在了宋昭面前的四角木桌上。 屋内的碳火烧的热,但刚刚受了寒,一冷一热,反倒是让她有些身子不爽起来。宋昭耷眼看了去,她最喜梅的洁傲,还曾于曲江宴上作过几首赏梅诗。 只是昔日的才情绝艳,如今已鲜少有人提起了。 “放回去吧。梅花该养在凌寒处。” 几枝寻常的梅花而已,算不得什么。 夏竹见她神情恹恹,只得将花瓶放回了窗边,“二爷心底应也是念着夫人的,只是那表姑娘爱搅合,才害得夫人被二爷误会。” “去寻个大夫来。”宋昭打断了她的话,不愿再听这些。 她知道夏竹是想安慰自己,可有些事情,宋昭已骗不得自己了。 刚成婚时,她也曾与顾见云举案齐眉,做过些许时日的同心夫妻。 可元宵家宴上,叶清瑶突然落了水,非说是宋昭推了她,顾见云却是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罚她去跪祠堂。整整一夜,不曾有一人来看过她,直到她身下一片血红。 那时,宋昭就明白,她选错了。 只可惜,她不是轻易能认错的人。 “昭儿,人皆会行差就错。错了,不要怕。从善改之,就好。”这是宋昭最后一次去看望父亲时,他说得话。 宋彦错了,他站错了夺嫡的队伍。 一年前,先皇后所出的三皇子江晏被废黜囚禁,五皇子江淮登基为帝。新帝念在宋宴曾是皇子太师,特免了宋家亲族的连坐之罪,只是宋家子嗣往后怕是难以入仕了。 至此,宋家一落千丈。 宋昭不禁苦笑,她与父亲,都看错了人,棋差一着。 如今,该是矫罔就正的时候了。 夏竹去寻了个大夫,好在伤口不严重,涂了一些跌打损伤的药,又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好了。 “夫人这几日多歇歇,少走路就成。”大夫叮嘱了一句,拿着诊金去了。 夏竹打了热水来,等宋昭褪了衣裳,简单擦洗一番时,她惊得心疼,眼眶蓄泪,“若是老爷在,如何能让夫人这般受委屈?” 宋昭见她要哭,偏过头看了过去,后背上多了些青紫的淤痕,“小时习武不也这般?不过是许久未曾活动手脚,让人钻了空子罢了。” 宋昭幼时被养在外祖裴家,裴家是将门,她自幼也跟着学了些腿脚功夫,虽不入流,但尚且还算是能自保的。 外头天色已晚,下人送来了汤饭,宋昭吃了些饱腹,自合衣入榻。 可等到她夜半翻身之时,一股凉意透风袭来,修长的胳膊自她腰间穿过,将她揽入怀中,熟悉的檀木香气从四周包裹而来,惊断了睡意。 第4章 施粥 第四章 施粥 “明日你去看看清瑶,她知误会了你,心中愧疚。她也是无心之失,你莫要再计较了。”顾见云忙了一日,又哄了叶清瑶许久,他好不容易卸下了疲惫,软玉在怀,倒也让他有了几分旖旎之色。 宋昭闻言,知晓他定是又盘问了那小兵一遍,那一股烦闷又涌上了心头。 泛着凉意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寝衣抚了上去,他已是许久未曾与宋昭温存了,许是压抑的太久,顾见云此刻只想顺着心意,寻些放纵。 然而,一双玉手按住了他的欲要解开衣带的动作。 “顾大人是忘了,我今日受了伤?”鼻尖传来的檀木香,让宋昭嗓下泛恶,她不知他如何还能说出这些话,又想做那般事。 一声冷然的“顾大人”,让顾见云的指尖顿了顿,但想要摸上那柔软之处的动作却未停,外人见他清如明月,却每每总能被怀中的丰腴所诱,令他蚀骨难眠。 “明日,我让大夫来给你瞧瞧。”顾见云掌心向上,想从女子身上索取一些暖意。 若真有心,这大夫白日里就来了,何须等到明日? 宋昭挽紧了被子,抽身离开了后背的怀抱,她早前已特意吩咐夏竹备了两床被子,她自裹紧了一床被子移至了内侧靠墙处,触及冰凉的墙面时,她掖了下被角,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我累了。” 手臂停滞在了半空,顾见云眉心紧促,不懂她又在发什么脾气?他已是放下身段,给了她台阶,纵然清瑶误会了她,可清瑶已知错了,她身为嫂嫂又岂能硬抓着旁人的过错不放? 见她不体谅自己,顾见云按耐着不安的欲火,终是气闷的扯过了另一床棉被,翻身背对着宋昭睡去了。 一夜无话。 宋昭睡了个长觉,就连顾见云起身洗漱,她都未曾动过一下身子。 对着铜镜束发,顾见云的余光透过镜面,于微光中看向了床上的妻子,往日即便他不曾要求过,宋昭也总是会早早随他起来,为他束冠穿衣,可今日,她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系好腰带,从屏风架上取下一件披袄搭在肩上,昨日落于掌心的鞭痕泛着些许的疼,顾见云才想起宋昭竟是不曾多问他一句。 一股怪异的情绪涌上了心头,顾见云默然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终是在晨色蒙蒙中出了门。 这几日城中冻死之人越来越多,可城外的流民数量更多。昨日京城又来了急报,皇上特派遣了枢密使前来,倘若让他瞧见临遥城如今之景,只怕他这个延洲刺史就做到头了。 “咳咳——” 几声咳嗽,打破了满室的寂静,侯在屋外的夏竹推门而入,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可是染了风寒?” 宋昭摇了摇头,昨夜她靠墙面太近,过了些冷气罢了。 夏竹见状,亦不多问,只是转身将屋内厚厚的窗帷掀起,白光透过薄薄的一层窗户纸射进来,雪后放晴,但那让人打着哆嗦的寒意更重了。 一两只麻雀叽喳而过,宋昭循声看了一眼,“雪停了。” 大雪三日,城内的积雪早已覆过膝盖,仅一眼,宋昭就瞧见了外头被压弯的树枝,枝头零星长出了几根绿芽,拼命从厚雪中伸出了一个小小的尖头来。 夏竹扶她更衣,怕她冻着,又多加了一层兔裘的坎肩,待到一切穿戴妥当,她才轻咬了一下唇边,说道:“今日叶表姑娘在城门处施粥,用的是夫人运来的米粮。二爷知晓后,没说什么,只任由她去做了。” “本就是救民之事,谁做都一样。”宋昭点了点头,略微思量了一下,却并不十分在意。 施粥赈灾,是必做的事情。宋昭原也是这般打算,只是等入了临遥城,才见雪灾之重,只怕这杯水车薪的米粮之粥,解不了当下的天灾之祸。 “去瞧瞧吧。”见夏竹递了一件红狐狸的裘衣来,宋昭摆手拒绝了,她另从箱子里拿了一件粗麻披袄穿在了身上,“莫要太过醒目了。” 这些灾民尚且吃不饱,穿不暖,她若是穿的太好,反会遭百姓厌忌。 可等到了城门处,宋昭一眼就瞧见了那道嫣红的身影立于简易搭建起来的粥棚之下,显眼至极。 宋昭略微皱了下眉头,走了过去。 “嫂嫂!”叶清瑶见她来,高高的扬起胳膊,朝她招呼了一声,等她走近后,又俏生生的撒娇道,“本想着与嫂嫂一起施粥,可我左等右等都不见嫂嫂来,又担心这些百姓等久了,就自作主张先行一步。嫂嫂,你不会怪我吧?” 听惯了这些说词,宋昭心无波澜,只是排在最前头的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抬头看了宋昭两眼,眼底藏着晦涩不明的怒意。 “比不得妹妹,能一早起来梳妆打扮,看着颇有闲情逸致的模样。”宋昭淡淡回了一句,而后那几人又眸色沉沉的看了叶清瑶一眼。 夏竹朝前一步,紧贴在宋昭而后,提醒了一句:“这三人虽面容枯黄,形色沧桑,可这手却……” “嗯。”宋昭了然的点了点头,这三人的指缝中都参杂了黑泥,但手上竟是连一个红肿的冻疮都没有。 不动声色之下,宋昭走到了叶清瑶的身侧,“叶妹妹忙了许久,换我来吧。” 然而,叶清瑶寸步不让,她好不容易将自己叶大善人的名号打出去,可不能让宋昭抢了去。她一把夺过了汤勺,“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几番争执之下,那一勺子的热粥泼洒而出,滚烫的热粥径直浇在了最前头的汉子身上,烫的他龇牙咧嘴的后退,抖落着滑入脖子里的粥水,却是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件毫无破损的灰色内袄,上头还绣着暗纹。 这汉子脸色一僵,抬头时,与宋昭四目相对,仅一瞬,他就暴跳而起,将破碗朝着地上一甩,高喊一声:“呸!什么施粥,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我瞧你们,根本是故意拿我们做乐子!什么大善人,我瞧,是大恶人才对!” 一瞬之间,四周突然各自跳出了十几人,拿着棍棒就朝着粥棚冲了过来,大喊着:“快抢啊!再不抢,连口汤都喝不到了!” 暴起快如闪电,一众灾民受到鼓动,自是闻声而来,生怕自己连一口吃的也捞不到,原本长长的队伍瞬间打散,乱成一团。 叶清瑶被吓坏了,她昨日才经历过一遭,那想到今日在城内还能遇上这般事! “啊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叶清瑶大喊大叫,双手紧紧的拽住了宋昭的胳膊,又故意将她往前推了推,“你们找她,都是她,她才是官夫人!” 有夏竹护在身前,宋昭并无出手的打算,四周的兵卫见场面失控,急忙拔剑而出,将宋昭与叶清瑶护在身后,奈何灾民愤起,直冲横撞,竟是连那一口二十斤重的铁锅都推翻在地! “粥啊!粥没了啊!” 粥水洒了一地,灾民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可宋昭最为关注的,是刚才那三人。 一个回首巡视之际,那三人陡然冲出重围,从袖中抽出匕首,直直朝着宋昭的方向袭来! 方才,若不是这个该死的女人看出了破绽,他们也不会提前暴露出来! 如今既已暴露了,那定要拉个垫背的才行! 恨意上心头,三人招招狠戾,俱是下了死手。 夏竹迎敌而上,可一人难挡四手,终是有一人绕过了她,侧身扔出匕首,飞射而去,直冲宋昭与叶清瑶袭来。 “不,我不要死!”叶清瑶毫不迟疑的将宋昭拉到了她身前,“嫂嫂,表哥说了,让你护好我的。” 宋昭立于她身前,似是早知道她会这么做,她轻笑一声,右脚滑步偏移,肩膀微微一侧,恰好将叶清瑶的脑袋露了出来,“可我护不住你,他又能如何呢?” 将自己的心爱的人,交由旁人去保护,当真是愚蠢至极。 叶清瑶脸色一沉,她不可置信的看向宋昭,她怎敢?她竟敢? 眼前那飞射而来的匕首越来越近,叶清瑶瞪大了眼睛,吓得四肢颤抖,连逃都不知该如何逃了。 “当啷——” 差一点就要扎进眼眶的匕首被一颗石子击落。 “顾夫人,好算计。” 一道低哑清冷的嗓音响起。 宋昭抬眸望去,迎面对上了一双调笑且透着轻蔑之意的眼睛。 第5章 可曾得罪他 第五章 可曾得罪他 一袭白金绣纹的圆领长袍垂于膝边,黑羽罩袍搭在肩上,无形的威压自眼前袭来。 宋昭不由移开了一瞬的目光,分明此人比她还小上四五岁,但此刻她竟有些莫名的心颤,不敢轻易抬眸。 “民妇愚钝,不明白陆大人方才的话,是何意?”宋昭收敛了心神,她知对方不是善茬,可他既然问了话,那自己定然要好好问个清楚明白。 若是改日被他记在心底,莫名给她按个罪状,那真是有冤都无处说了。 毕竟眼前之人虽刚过及冠之年,却已是新帝最为看重的御前红人,就连如今得宠正盛的怜妃,都是陆衡章亲自送上龙床的陆家二房的嫡女。 先帝的旧臣们个个都被他盯着,如今能活下来的,兴许不是没有被他抓着把柄,而是还有用而已。 “方才若非我出手,你身后的女子,当是必死无疑。”陆衡章紧紧的盯着宋昭的脸,深如黑潭的眼眸如飞鹰般,紧盯不放。“顾夫人,可是想借刀杀人?” 叶清瑶被吓得魂不守舍,这一番话传到她耳中,顿时愤恨不已!她就知道,宋昭平日里装的大度,实则就是嫉恨她! 审视之下,宋昭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一如寻常妇人般低垂下头颅,言辞紧张的解释着:“陆大人误会了。生死之间,我哪里能考虑到如此周全?不过是想着能活下来罢了。” 她惯会说谎。 陆衡章撇了一下嘴角,“啧”了一声,似是对她的所言不置可否。 在京城时,宋昭也曾碰见过陆衡章几次,虽只遥遥一望,但难免会对他生出几分好奇。 毕竟一个庶子竟然能越过盛名在外的陆家嫡子,成了如今陆家的掌权人,确是一件稀奇事。见他似是有意寻她错处,宋昭的姿态更恭敬了些。 陆衡章比她高出了一个头,只稍稍垂眼,就瞧见了那衣领处不经意间露出的白皙,细腻如玉,竟是与他梦中不差分毫。 可眼前的女子,却已是他人妇。 甚至,记不得他一分。 宋昭不明他为何要猜疑自己,可即便陆清瑶刚才真死了,这等意外之事,陆衡章寻不到她的错处。但,对于宋昭而言,她绝不愿自己被这样一条毒蛇缠上,太过麻烦。 “还望陆大人明鉴。”宋昭见状,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手差一点儿就要伸出去,指尖张开又握紧,陆衡章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怒, “我没让你跪。” 跟在陆衡章身后的卫风心下一沉,立刻听出了主子的不喜。也奇怪,怎主子今日就偏偏与一个妇人杠上了? 若是往常,陆衡章定是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可……他竟还出手救了一个女子…… 如此想着,卫风的视线滑到了叶清瑶的身上,可眼前的女子虽看着清丽些,可与那妇人相比,却少了几分风韵与妩媚之姿。 被人打量了一眼,叶清瑶听着那一声声的“陆大人”,眼珠子暗自转动了起来。 而后,叶清瑶趁着宋昭跪下之时,急忙一把推开了挡在前头的宋昭,佯装脚下一滑,就朝着陆衡章的身上倒下去,娇滴滴的哭喊了一声:“若非陆大人出手相助,小女方才就要死在嫂嫂手里!陆大人,她,她分明就是故意的!还请大人为我做主啊!” 然而,就在叶清瑶摇曳生姿,快要倒下去时,卫风临空一掌将她拍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叶清瑶捂着右侧肩膀,直直栽在了地上! “哎呦喂!” 揉着膝盖,叶清瑶喊了一声疼,继而又眼泪汪汪的瞧向了始作俑者,两滴晶莹的泪珠滑落,她呜咽着:“你敢打我!你可知我是谁!” 丹凤眼微睥,狭长的眉眼中透着冷光,陆衡章轻笑了一声,没见过这般蠢货,他一脚踩在了叶清瑶的脚踝上,低声问道:“那你可知,我是谁?” 宋昭不由勾起了唇角,京城谁人不知,陆衡章小时候被继母苛待与虐养,因而最为厌恶女子。 也就叶清瑶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傻子,会盼着他怜香惜玉了。 更别说,他似是有什么病症,听闻一旦被女子碰触,就会浑身起红疹。 叶清瑶摇了摇脑袋,她不知。 她只是听人说过,京城如今最厉害的人,姓陆。 “陆大人,我可是哪里得罪你了?我表哥是延州刺史,我是特从京城来送赈灾粮的,陆大人怎能如此待我?”这一掌不重,但叶清瑶从未吃过这等苦头,自是委屈不已,“若是我表哥知晓了,定会为我讨个说法!” 宋昭冷了脸,这蠢货竟然敢威胁枢密使,是怕死的不够快吗? “哦?向本官讨说法?那本官还真想看看他有何本事。”陆衡章许是第一次遇见这等蠢笨之人,面上是难掩的嫌恶与不耐,他抬手下令:“此女言行无状,惊扰了本官,将她押入牢中,好好看照。” 一声令下,两名卫兵跨步上前,抬手就扭住了叶清瑶的胳膊,力气之大,惊的叶清瑶呼叫出声:“表哥!表哥救我!” “宋昭,你快救我啊!这都是你的错!你若是不救我,等表哥来了,定会责罚你!” 叶清瑶一声一声的叫唤着,拉扯之间,衣襟被扯开,额前的几缕发丝也乱了,倒有了几分宋昭昨日的狼狈之感。 所谓风水轮流转,大概就是这般意思吧。 “你们在做什么!还不住手!” 忽而,一道脚步声匆匆而来。 宋昭偏头看去,顾见云穿着官袍,提着长褂,小跑着冲到了叶清瑶的身前,将人一把拉入了他的怀中,“陆大人初来临遥城,未曾审讯,就要抓人,岂非是堕了律法!” 陆衡章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昭,又饶有兴致的看向了抱着叶清瑶的顾见云,他勾唇一笑,目光中的讽刺之意更甚,“那依照陆刺史的意思,你怀中的女子告你夫人蓄意谋害,那本官应当按照律法,仔细审一审。那便,该将她们二人都压去监牢,如何?” “蓄意谋害?”顾见云眼皮猛的一跳,他只听闻下属来报,说是城门口出现了乱民,这才匆匆赶来的。 方才未曾提到自己,宋昭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此刻宋昭并不敢幸灾乐祸,毕竟她如今是顾家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因着叶清瑶,牵连到她自己,那便得不偿失。 “陆大人听错了。我这位表妹心思重,见我只顾保命,忘却了她。一时气恼上头,才胡言了两句,还请大人见谅,莫要与我们这等妇人计较。”若真被按上了这罪名,恐怕不止叶清瑶受罪,就连宋昭她自己都难逃审问。 她可不愿,将自己搭上去! “顾夫人当真是大度,自己的夫君抱着旁人,你还愿为他们解释一二。”陆衡章转动着青玉扳指,唇齿间溢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深深的嘲讽。 若一次嘲讽,是性格所然。 那两次、三次…… 宋昭轻咬下唇,她可曾得罪过陆衡章? 第6章 为何不娶你 第六章 为何不娶你 “叶姑娘自幼养在顾家,与我夫君情谊深重,刚才是一时情急,乱了分寸,还请陆大人见谅。”宋昭将头埋得更低了。 跪久了,寒意从潮湿的雪地上涌,一双腿已有些刺骨的微痛,尤其昨日脚踝处的伤口更疼了些,宋昭微不可察的皱了眉,掌心悄然抚向了膝盖处。 此番动作虽小,却无声无息的落入了陆衡章的余光之中。 一个薄情寡义的男子,值得她如此求情? “起来。” 男子的声线中透着一丝怒气。 卫风这回算是看明白了,他家主子是不愿看这顾夫人跪着。 一时间,他看向宋昭的目光多了两分好奇。 从不对女子和颜悦色的主子,今日竟为了一个妇人着想? 这事,若是传到了宫中,只怕那位更得闹一通了。 起来?是对她说的吗? 宋昭正迟疑着,却又听得了一声命令,“起来,莫要让我说第三次。” 见她一动未动,陆衡章的脸色更冷了。 “多谢陆大人体谅。”宋昭膝盖被冻得有些僵硬,本是想自己起身,却差一点儿又跌跪下去。夏竹急忙从一侧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 “夫人的脚伤……”夏竹想起昨日的伤,不禁想小声提醒宋昭一声。 但此刻,不是夏竹能开口的时候。宋昭轻摇了下头,命她莫言。 顾见云自也扶着叶清瑶站直了身子,“可伤到哪儿了?” 叶清瑶揉着肩,泠泠落泪,“表哥,我不疼的。是我刚才说错话,得罪了陆大人。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顾见云安抚了叶清瑶几声,而后朝着陆衡章深深一拜,“陆大人,下官一时口快,多有得罪了。” 北风又起,地上泼洒的米粥已凝结成冰,四周饿着肚子的灾民们只三五成群的挤在一起取暖,但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动一下。 刚刚那些闹事之人,已被带了下去,莫不过是一些被挑拨的灾民。 宋昭并非多良善之人,也知事到如今,须得以儆效尤。 唯有叶清瑶见有几人被拖拽着走了,那本就破烂的袄子划拉出个大口子来,喊了声:“慢些,他们不过是想要口粥罢了!表哥,还是放了他们吧?” 此话一出,顾见云眉心紧蹙,他急忙将叶清瑶按了回去,“刁民闹事,乱了民心安定,自当重罚。来人,快将他们都押下去。” 被顾见云瞪了一眼,叶清瑶才知道她又说错了话。只得委屈巴巴地侧过头去,抬起袖子拭泪。 一旁跪着的灾民们,倒是将她当做了活菩萨,想着这位姑娘倒是个心善的。 夏竹最是看不惯叶清瑶的矫揉造作,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还擦来擦去!哼,假仁假义!她家夫人卖了铺子筹银子的时候,她可是一分钱都不愿意出。 “我孤苦无依的,自是不如嫂嫂有钱了。”叶清瑶在府中被人当做千金小姐照料着,却转头就卖起惨来。 她孤苦无依?分明她家夫人才是无依无靠!夏竹越想越气,一时轻哼了声,再不看她。 那些人被拖拽下,皆是畏惧不已,连连求情! 唯独那三个领头之人愤恨不已,个个瞪着眼睛朝着陆衡章唾了一声:“狗官,一报还一报,总有你报应的时候!” 顾见云额前泛出了冷汗,这人的外衫被划开了,里头露出了暗纹衣料虽不贵重,但也不是如今临遥城的百姓能穿的上的,如此他也看出来了,此人定不是灾民,当是安插进来临遥城的探子。 只是这探子,被枢密使陆衡章抓了,那便是他这个刺史的失职! “陆大人,放心,此事下官定会严加审问!绝不会错放一个人!”顾见云拱手垂头,全无刚才护着叶清瑶时的大义凛然,唯有小心谨慎。 “但愿如此。”陆衡章丢下一句话,幽幽的视线自宋昭脸上划过,带着一丝隐晦难解的情绪,不等顾见云回答,他已是甩袖而去。 宋昭只双手交叠地站在一侧,京城突然派了枢密使前来监察,如今又出现了探子。只怕这场暴雪之下,藏着更深的隐秘。 见状,顾见云心下思量片刻后,赶忙抬脚跟了上去。 临遥城赈灾一事,若能办好,那他必定能升迁回京。可若是办不好,只怕…… “你们,护好夫人与表姑娘。”走前,顾见云朝着县衙的兵卫吩咐了一声,又对着宋昭嘱咐了一句,“表妹受了惊吓,你照看好她。” “夫君放心。”宋昭浅笑着,应了一句。 待到施粥的锅炉重新搭好,叶清瑶扭着腰身,昂着头颅,走到了宋昭身侧,又颇为体贴的递了一杯茶水,“难为嫂嫂受着伤,还要照顾我了。我昨日也曾说过表哥,该多分些心在嫂嫂身上,可他不听,那我也没法子了。” “你乡里长大,不懂规矩,的确该多看顾你,免得再说错话,连累我。”宋昭接过了那杯茶,小抿了一口,“在京城养了两年,你当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无。” 叶清瑶脸上多了几分难堪,往常宋昭从不敢这般与她说话,即便她想端着嫂嫂的身份压着她,可每每只要提起顾见云,宋昭总是一副隐忍不发的憋屈样子,眼底的落寞与不甘,才是最让叶清瑶心中舒坦的。 可今日,宋昭不仅差一点儿要了她的命,还出口嘲讽她! “嫂嫂若是嫉妒表哥待我好,直说就是,何必处处寻我不是?”叶清瑶绞着手上的帕子,语气无辜,眼底却闪着恶意的精光,“表哥说过,我不用如你们这般女子守什么规矩。我只要自在开心的,做他的好妹妹就成了。无论何时,自有表哥护着我。” 往常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宋昭听了,只觉得心闷难耐,恨不得将她打出去才是。 但此刻,宋昭仅仅是上挑了一下眉眼,弯着唇角,问了声:“既如此,当初他为何舍了你,娶了我呢?” 这个问题,宋昭曾想了许久。 昨夜,她突然想明白了。 什么权势相逼。 不过是顾见云既想攀上宋家,又不愿摊上背信弃义的骂名罢了。 当初那些流言,若不是顾家故意放出去,怎会闹的满城风雨? 只是宋昭那时,不愿信罢了。 她相中的夫君,不过是一介小人,从不曾是君子。 叶清瑶被这一问,问得一口气呕在心口,脸色涨得通红! 第7章 他等得起 第七章 他等得起 当初,当初! 若非当初宋昭运道好,生来就是官家小姐!表哥又如何会娶她? 想当初,分明是她们叶家养蚕织布,一针一线的靠着布坊买卖才将顾见云供上了京城考科举,摘了探花郎的名头,却中途被宋昭横插一脚,夺了她官夫人的位置! 这让她如何不恨? 可宋昭嫁进来又如何?三年来,连个孩子都生不来。她早晚有一日,会被表哥休弃! “表哥娶你,是情势所逼!京城谁人不知,是你抢了我的位置!”叶清瑶气不过,恨恨道了一句,“你若有自知之明,就该自请下堂,将顾夫人的位置还给我。” 见叶清瑶拂袖而去,宋昭望着她的身影,发起呆来。 夏竹瞧见后,唯恐宋昭又因着这些话伤心,连忙劝慰着:“这些胡话,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什么还给她?她不过一个商户女,如何能与夫人相比?” 若是三年前,自是比不了。 可如今宋家势微,反而叶家靠着顾家帮衬,在江南一带开了十几家布坊,只需再进一步,那就是官商了。她那好婆母王氏,怕是早就盘算好了,是定要让叶清瑶入门的。 可这人啊,总不能两头都要,想什么好事都占全了。 宋昭轻笑了一声,“她既想要,给她就是了。” 既如此,顾家这些年从她这儿拿了的东西,也得还回来。 这般,才算是两清。 “夫人,这怎么能给她呢?”夏竹有些急了,唯恐她家夫人想岔了,让旁人占了便宜去。 宋昭知晓夏竹的性子,有些事她得等到有万分把握了,才能告诉她。 “急什么?如今我还是顾夫人呢。” 临遥城的县衙内,陆衡章翻阅着陈年的积案。 窗外积雪深厚,一如六岁那年,他被扔进曲江时那般寒凉。 “这世道想死容易,可若是想活,那就拼了命的往上爬。”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将他拖上来岸,明明自己都被冻得发抖,却还是笑呵呵的与他说话,“这钱袋给你,去寻个大夫看看,别落了寒。” 一个戏子生下的庶子,如何能爬上那高位呢? 陆衡章扶额轻揉了两下,卫风看了一眼,将半开的窗户关严实了,“大人可是头疼症又犯了?” 寒症总归是落下了些。 “无妨。”陆衡章睁开了眼,那白皙的脖颈自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想抚上去,将她按于身下,那些隐于梦中的欲念,自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已如汹涌的浪潮,滚滚拍打而上。 然,她已是他人之妻。 “将那三人的口供,呈上来。”待心绪静下,陆衡章指尖轻扣着桌面,散了那份无尽的欲求,处理起正事来。 他已等了许久,不差这些时日。 他,等得起。 顾见云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自然不是徒有一张脸的花架子,便是在吏部做执笔时,也曾跟着上峰学了些审问断案的本事。何况如今还当了刺史,更是有了些手段。 奈何遇上这等不要命的泼皮赖子,他还当真是没法子了。 多番利诱无用,几经拷打不说,但这几人已是掉了层皮,若继续再用刑下去,真将人打死了,指不定还要摊上个“滥用刑罚”的罪责。 好在,顾见云这些年也学了些浑水摸鱼的法子。 在被卫风催问了两次后,他索性一咬牙,从那衣料的暗纹上寻了几个由头,又将自己的猜疑写了写,混着犯人几句含糊不清的供词,一并递了上去。 “大人,可要请顾刺史进来坐坐?”卫风将人晾在外头半晌,听得寒风呼呼作响,这若是将人冻出病来,那可就没人赈灾干活了。 陆衡章瞥了一眼那递上来的口供,这人看着蠢,做事也当真是蠢,竟然敢拿这种无凭无证的供词来糊弄他,当他是傻子不成? 也对,新帝提拔重用他时,朝中那些老臣亦是看不上他,只当他是从那个犄角嘎达里冒出来的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便是挂了顾家的姓又如何? 可等到陆衡章将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给翻到明面上时,各家都不得不闭上嘴巴,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陆大人”。正想着,脑中突然又浮现出那张凝香如玉的脸来,不知何时才能让旁人唤她一声“陆夫人”? 心思暗动,陆衡章越瞧着这份供词,越觉得心气不顺。 实在不知这等蠢货,到底凭何能让宋昭嫁给他?难不成就凭着那张脸? 若是论颜色,他自认更甚一筹才对。 “让他进来。” 总归该问的事,还是要问。陆衡章皱了皱眉头,略有嫌恶的开口。 卫风将人请进来时,顾见云已经是被冻的半僵了。原本他是做足了万分准备,想好了待会儿要应对的说辞。但如今冻得他脑子都僵了,只恨不得赶紧进屋子才好。 “顾大人,请吧。” 进了屋,炭火烧得正旺,顾见云忍住了想要快步去炉子前的念头,指尖微抖地整理好衣袖,颇有些僵硬地迈着步伐上前,朝着陆衡章拱手作礼问候了一声。 然而,等到他弯下腰身许久,也没听得一声“免礼”,空气中只余下无声的威压,寂静的让他不敢抬起头来。 直到顾见云高抬于胸前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了,才听得了一句冷嘲热讽的称赞,“顾刺史当真是体恤,为给临遥城的百姓省些银两,连供词都舍不得多用两张纸呢。” 细细索索的轻响于他耳旁响起,声音不大,却激的顾见云喉间一干,咽了口唾沫。 他心知肚明,实乃这份供词写得太差了。 卫风站在一侧,暗自在心底竖起了拇指:他家主子阴阳人的本事,又长进了! 一时间,顾见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心更是冷汗泠泠,毕竟他早前还夸下海口,说定不会错放一个,如今倒是连一个完整的口供都交不上来。 一页纸上,仅寥寥几十个字,还全是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 陆衡章将供词丢在了长桌上,指尖轻叩着掉了桌面,一声又一声的闷响,敲得人心头发颤。 “回禀陆大人,这三人令死不愿开口,定是有人指使所为。只是这些人皆有良民户籍,若是用刑太过,随意伤了性命,怕是不妥。”略微思索了片刻,顾见云答了一句,似他当真是一心为民考虑了。 然而,这些面子话,陆衡章早就听烦了,叩击木桌的指尖停下,他转而冷笑了一声,问道:“那依照顾刺史的意思,你是查不出背后之人了?” 闻言,顾见云心底直打鼓。 第8章 庸庸之辈,也配得上她? 第八章 庸庸之辈,也配得上她? 若答“查不出”,则是他无能。 若答“查得出”,只怕后头跟着一大堆的麻烦事。 顾见云本是想以小化大,毕竟没闹出什么大事来,将这三人审了、关了,先紧着赈灾救民之事办,等日后陆衡章回了京,也就无人还能想起来。或是他想起来,将功抵过,这事也能揭过去。 可现下被陆衡章突然这么一问,顾见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原本他听闻陆衡章要来,是打心底里有几分不屑。 毕竟在新帝登基前,可无人在意这顾家庶子,他觉得此人不过是运道好,攀上了新帝而已,一个刚刚及冠之人又能有几分本事? 再者,他可是堂堂的探花郎啊!且又当了几年官,还比陆衡章年长许多,如何能在他面前失了气势? 却不知,当他真正站在陆衡章面前时,都不用抬头,就已能察觉到对方不怒自威的气势,更是仅仅两句话,就问得他哑口无言,甚至连半分的辩驳都说不出口。 良久之后,见人不作答,陆衡章半眯着眼睛,指尖愈发急促的敲击着桌案, 似是早已没了耐性,他沉声又问了一句,“顾刺史,哑了不成?” 这等庸庸之辈,也配得上她? 一瞬间,顾见云只觉得头上这顶官帽太重,将他压得喘不上气来。顾见云狠狠咬了下舌尖,又猛地掐了下手心,逼迫自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 “下官以为……” 忽而,他话还没说出口,身后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 卫风朝着陆衡章看了一眼,得了他的示意,才起身去开门,却见宋昭一身素衣立于门外,他问道:“不知顾夫人有何事?” 卫风的声音不大,却是刚刚好能传入堂内。 陆衡章闻声,不由端坐正了身子,板着脸喊了声,“进来。” 卫风不禁挑眉,他家主子竟让女子进内堂?想归想,他还是将人请了进去。 顾见云见到人来,不禁偏移了一下脚步,等到宋昭站定后,也兀自往她身侧靠了靠,熟悉的胭脂梅香传来,他才终于有了几分安定。 他的妻在,仅这么一想,顾见云亦倍感舒心了许多。 然而,这番模样落入陆衡章的余光中,是格外的刺眼,他凭什么靠过去! 他不是在意那劳什子的表妹吗?不干不净,也配站在她身侧? 倏尔,宋昭只觉得身前扫射而来的目光,过于阴沉,原本就威寂的屋子,变得更加冷然起来。只略略打开了一道缝的窗户外,寒风急急而过,一股凉气吹进屋内,四周是鸦雀无声的沉寂。 她,来得不是时候? 宋昭迟疑了一下脚步,一时分心,竟差一点踩到裙摆,脚步踉跄了一下。 陆衡章一瞬站起身来,可不等他上前,顾见云先一步开口,“小心,别摔了。” 而后,他急忙伸手去扶,“你怎来了?大夫不是让你少些走动?” 宋昭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装作不经意地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这等夫妻和睦的戏码,她不愿再配合他演了。 陆衡章自也看出了她的动作,不由心下一喜。 等到对面两人齐齐抬眸看向他时,陆衡章才察觉自己起身的太快了,他轻咳了两声后,又挽了一下衣袍坐下,道:“咳咳,卫风,窗户关了。” 宋昭有些不明所以,这命人关窗户,需要站起来吗? 可这话,她问不出口。 因而,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而是径直掠过了顾见云的身侧,而后朝着陆衡章微微颔首作礼。 顾见云心下忐忑,虽一时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瞧着陆衡章正襟危坐,也就未曾多想什么。 心心念念的女子,朝他走进了一步,陆衡章禁不住的自喜,可面上却不显。 他比宋昭小上许多,且他看过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里头的少年郎想要寻姐姐的欢喜,却只得了一句“我将你看做弟弟”。 陆衡章可不愿,被当做弟弟。 他只想做她的夫,做她的情郎,做她的心上人。 他如今已是及冠之年,人人都喊他一声“陆大人”,自当更沉稳些,更与她般配。 宋昭不知面前的人如何想,只隐隐觉得有道莫名炙热的视线在盯着自己,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但这屋子里,统共就他们几个人,何来旁人窥视她呢? 晃了晃心神后,宋昭深吸了一口气。她来,是有事要说。 她挽起了披袄那宽大的一侧,后又将右手伸到了陆衡章的面前,掌心摊开,里头是一枚小巧的鱼符。 宋昭柔声道:“这是方才在地上拾到的,看样式似是京中之物。还请陆大人辨别一二。” 幽幽的梅香飘散袭来,细白如青葱般的指节分明,丹蔻浮于指尖,却如勾着红丝一般,诱着陆衡章伸出了手去。 男子的大手悬空置于那小巧软柔的女子手心之上,只要再往下一点点,就能覆在其上,掌心相触。然,在掌心下落时,陆衡章弯起了指节,指尖从宋昭的掌心轻捻,若有若无的触过了那寸玉肌,拿走了鱼符。 手心莫名被轻挠了一下,宋昭有些诧异的抬眸,却只看到了一双冷漠淡然的黑眸,无波无痕,似刚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见状,宋昭收回了目光,许是她多想了。 面前的人,定不是故意揉捏了她的掌心,当是不小心碰到了。 陆衡章将那鱼符拿到了手中,可指尖触到的温热与细腻,让他差一点就想将人一把拉入怀中。 这双手,该被他握着。 该是十指交缠,永不分离地握着。 顾见云站在两人之后,倒是什么也没瞧见。 唯有卫风刚刚好看见了自家主子那微小的动作,更是心下一惊:他家主子还真看上有夫之妇了? 怕被眼前人察觉到他不堪的心思,陆衡章收敛了心神,低眸看了眼鱼符,脸色一沉,回了句:“确是京中之物。” 卫风立于身后,也瞧了一眼,亦是紧皱眉心,想不通这东西怎会出现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临遥城呢? “此事,我自会探查。”陆衡章将鱼符收入袖中。 仅这一句话,宋昭就知此物万分重要,不是她与顾见云能插手之事。 她双手交叠,自退去了一侧。 那一股沁人心弦的梅香散去,陆衡章的眸色重归清冷,朝着顾见云吩咐了一声:“顾刺史,朝廷的赈灾粮明日会到,能解半月之急。但半月后该如何,便是你的事了。” 因着一枚鱼符,顾见云从那三人之事上脱了困,让他松了口气,也让他对宋昭多了几分歉意。 可朝廷只送了半个月的赈灾粮,怕是难以扛过这漫长的寒冬。 冬寒,寒三月。也就是说,临遥城至少要再等两个月才能迎来暖春,可这两月该如何熬下去呢? “下官明白。有劳陆大人费心了。”顾见云应了话,他实是不敢推脱。 半月?宋昭心生疑惑。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赈灾应是给足两个月的粮才对! 便是少了,那也该是一个月的粮! 如何,就成了半个月? 第9章 做这般样子给谁看 第九章 做这般样子给谁看 大燕的国库,竟是连两个月的赈灾粮都拿不出了吗? 亦或者,是有人故意不肯赈灾救民? 宋昭低垂的目光扫过鞋尖,那翻涌而起的疑虑缠绕在心头。 直到出了县衙内堂,她面上仍是挂着愁意,如今她与顾家绑在一起,倘若顾见云有难,她自是难以逃脱牵扯。 新帝虽放过了宋家一马,可若是不愿放过她…… 宋昭不敢深思,三年前她榜下捉婿,除了她一时兴起,也因要避开皇家选秀。 先帝颇为看重她父亲,因而也有意将宋昭许给皇子。 但,自古无情帝王家。 若非贪恋权势,又有何人愿意入宫呢? 冬日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却化不开结冰的寒意,晶莹剔透的冰棱悬坠在屋檐一角,随着几声鸟雀的喳喳声,被风一吹,碎落在地上,将那白雪覆盖的地面砸出一个小洞来,不闷不响,惊不起一丝波澜。 宋昭步伐不快,脚踝处隐隐有些酸疼,但不碍事,等再敷一些时日的膏药,应当就好了。 余光中,顾见云大跨了几步,跟在了她的身侧,又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人靠得极近,男子暖湿的呼吸吹在她的耳旁,让宋昭偏过了头去。 被她躲开了一下,顾见云手上的动作一顿,却还是抬脚紧跟了上去。 “这枢密使年不过二十,竟比京城那些个官还难应付。”顾见云自嘲地笑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但语气坦然自若,似是他与宋昭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矛盾,两人还是那举案齐眉的夫妻,随口与她抱怨几声罢了。 若是从前,宋昭会顺着他的态度,将过往揭过不提,继续与他客客气气、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但现在,宋昭不愿随了他的心意,就此揭过了。 她默不作声的抽回了胳膊,朝着夏竹使了个眼色。 夏竹见状,急忙上前挤在了两人中间,自行扶着宋昭的胳膊,将顾见云挤到了另一边去。 主仆两人的动作娴熟,让顾见云想要见缝插针,都没机会。 见她还在闹脾气,顾见云在心底无奈叹息了一声,他不明白为何这两年来她偏要与叶清瑶过不去?叶清瑶是自己的表妹,也是她的表妹啊! 可想到陆衡章,有些事他还是得问一问宋昭。思及此,他暂且先忍下心头的不适,朝着宋昭继续说道:“方才若不是你来,只怕我今日难出县衙的大门了。” “嗯。”宋昭随意答了一声。 “那三人咬死不说,许是早有谋划,我虽有猜测,但无证据也难。”顾见云边走边说。 宋昭又“嗯”了一声。 如是往常,她早已经帮着顾见云想法子,又或是顺着话头,宽慰他几句,让他安心。 可连着几句话,都被应付了去,顾见云莫名起了几分怒意,只觉得她这副无关痛痒的模样,是故意做给他看! “这两日我没顾上你,晚上我早点儿下值,陪你用膳。”顾见云抿了下唇,他知晓她性子别扭,就当是哄她一次罢了。 “不用。”宋昭冷冷拒了他的话。 从前也是这般,只要宋昭不愿服软,顾见云便会难得早些回府,陪她用膳。 不过一顿饭而已,倒像是顾见云施舍于她。 实在是可笑。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顾见云没了耐性。 等到宋昭一脚快要踏出县衙大门的门槛了,都不曾好好与他说上一句话,甚至连衣袖都不让他碰一下,又想到昨夜她的拒绝,他莫名心底来气,猛地一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宋昭,我与你好好说话,你却做这般样子给谁看?” 宋昭被扯疼了手腕,且脚下一滑,被门槛绊了一下,若非夏竹刚好扶着,只怕她又要摔一跤! 莫名其妙! 宋昭的膝盖磕在了门槛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怒火腾升。 她做什么样子了?她不想与他说话还不成? “二爷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夫人一心记挂二爷,连嫁妆铺子都卖了!却是连一句好都没有。先前为了救表姑娘,连累受了伤,今早又受了惊吓。你不体谅夫人就算了,又何必故意折腾她?” 夏竹被这突然的一摔,吓了一跳!这要是重重跌下去,只怕要伤上加伤,伤了骨头不可! 被夏竹如此一骂,顾见云亦是有些慌了神,他也不知为何,心底就是压着一口气,明明宋昭从前最是温柔小意,每每他随口抱怨两声,她都会轻声细语的哄着他。 可今日,她虽是帮他解了围,却不曾多给他一个笑容,一句关切。 宋昭稳住了身形,看着对面有些手足无措的男子,更觉得没意思。 “顾见云,你想让我说什么?”宋昭捋了一下裙边,免得踩在了鞋底,绊着自己,只是刚才那一摔,这新换的衣裙又脏了。她本就没带几件衣裳,冬日换洗又麻烦,宋昭看了看黑色的泥点,眉头紧蹙。 “我……”被反问一声,顾见云竟不知他该如何说了。 说他想要宋昭多回应自己几句?还是说,他想与她好好做夫妻? 可若是他真的这般说了,只怕她一时得意,更不将叶清瑶放在眼里。 “你如今这般,不就是怪我偏疼了清瑶一些?”顾见云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眼底的责备更甚,满是失望地继续道,“我与你说过许多次,清瑶对我有恩。我自要照顾好她,你是我妻,也是清瑶的表嫂。为何,你就是不能让一让她?又为何非要与我计较这些呢?” “我哪里没让着她?我又与你计较了什么?”宋昭只觉得好笑,这人当真是没脸没皮,无耻至极,他既知道自己偏心叶清瑶,却还妄想她能心甘情愿的忍气吞声一辈子。 她宋昭是好说话,却不是那任人揉捏的泥菩萨,要一辈子忍着他与叶清瑶的这一堆污糟事! “我如今,连一个‘嗯’字都说不得,偏要去哄着你,捧着你才行?”宋昭忍了太久,今日索性就将这灯笼纸戳破了,说个清楚明白。“你既偏疼她,想要照顾她。那不如我做主,就将她纳进来,给你做个妾。如此,你照顾她一辈子都成。” “清瑶,她,她怎能为妾?”顾见云支支吾吾,脸色涨得通红,这县衙的大门外还站着两名小兵,自是听到了宋昭说的那些话。 被自己的妻子当众驳了面子,顾见云只恨不得拂袖而去,却被宋昭的这一番扰得心烦意乱。 若不曾遇见宋昭,他确是会娶了叶清瑶,可如今他已有了宋昭,便不曾有过旁的心思。 他只是恼恨,不明白自己的妻子,为何就是不懂他?为何偏要来为难他? 第10章 夫人当真要和离? 第十章 夫人当真要和离? “既不能为妾,不如你我二人和离,你将她娶进来,也好全了你与她的一番情谊。”宋昭见他支支吾吾,万般为难的模样,更觉得自己眼瞎,当初怎就见他这一副皮囊,就觉得他是如清风明月般的朗朗君子。 谁承想,不过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她原是想徐徐图之,等回京后,再好好谋划和离之事。可今日瞧着顾见云这般嘴脸,当真是心下难忍,一想到昨夜他还想与自己做那般事,更是浑身都泛起了恶心。 夏竹站在一侧,亦是一惊,她家主子竟是有了和离的打算? 夏竹伺候了宋昭十几年,自是最了解她的心性,倘若不是下定决心的事情,轻易不会说出口。她面露忧色,若真的和离,只怕往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些。 可刚刚二爷的态度,夏竹暗自叹了口气:哎,若是老爷还在,谁人敢欺负小姐至此? “和离”二字一出,顾见云顿时呆愣住了,整个人如被雷击了一般,怔在了原地。 她在闹什么? 如今,她早已没了顾家的支撑,又是罪臣之女,若真要和离,往后在京城如何活下去?莫说那些指指点点,就是往日里宋家得罪过的那些人,亦不会轻易放过她。 就算她外祖裴家还在,可裴家驻守关外,哪有功夫顾及她? 只稍稍一想,顾见云就定下了心来,他只当宋昭是耍脾气,想借此威胁他而已。 “你,你莫要耍这些小性子,”顾见云本是想开口劝她一声,可瞧着宋昭那一双坚定明亮的眼眸,竟一时看不清她是真心,还只是虚唬他一句。 和离吗?他从未想过。 且他被外派为官两年,正当是被调回京城的关键时节,若此时闹出家宅不和的事情来,再被人参上一本,于仕途无益。 脑中略微转了两回,顾见云收起了面上的愠怒,又恢复了那一番清冷高远的神情,“刚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过,往后你莫要再提了。” 她耍小性子? 宋昭嘴角扯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从来不懂她。 她说话做事,从来作数。 当初她既主动给顾见云抛了绣球,他也应下了婚约。哪怕成亲后不到半年,顾见云就将叶清瑶从广陵接回了顾家,京中又传出了那些风言风语,她也未曾变过心。 她既嫁给了顾见云,那便是他的妻,便要与他共担风雨。 可他是怎么做的?他任由王氏磨搓她,又次次放任叶清瑶欺辱她,每每她朝他要个公平道理,他却只会说一句。 “那是我母亲,你想让我如何?” “你是清瑶的嫂嫂,你让一让她又如何?” 好似所有的事情,错的唯有她一人,该忍让的也唯有她一人。 而他自己呢?却是那高悬于天际的明月,事不关己。 “我从来未曾与你耍过性子。”笑意未曾透过眼底,只带着丝丝的凉薄与无力,宋昭知晓与他说不明白,倒也是懒得多说了,“你若是这般想,那就随你。” 但是和离,定是要离的。 守门的两个小兵卫眼观鼻,鼻观心,一颗脑袋恨不得埋进土里,他们刚才可是连刺史大人的家中私密都听取了! 没想到,这堂堂清名在外的顾刺史,竟还是个坐享齐人之福的好色之徒哩! 然,这些话他们可不敢随意乱传,只自己私底下喝多了酒时,咕嚷两句罢了。 “刺史大人!刺史大人!” 一道人影匆匆而来,许是跑得太急了,见到顾见云后,刚一停下就大口喘着粗气,两手撑着膝盖处,干着嗓子喊着:“表姑娘突然晕了过去,大人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怎晕过了?大夫如何说?”顾见云一听,几步跨下了台阶,满是担忧。 夏竹见状,眉心一皱,这叶表姑娘的身子就没有好的时候,平日在京城就一月病三回。也不知是真的身子弱,还是装的。 “大夫已让人去寻了,估计一会儿就到,大人还是先去看看吧。”来人是顾见云的随侍平安,虽是顾家入京时才被买来的,但也知道这位表姑娘,可是顾大人的心尖肉呢! 正想着,平安看了一眼宋昭,只见眼前的女子面色如常,似是一点儿都不在意她的夫君正在为了另一个女子担忧。 顾见云抬脚正要走时,却是身形一顿,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了宋昭。那眼神直直的射向她,即便他不言不语,宋昭都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走吧,我与你一同去。”宋昭扶着夏竹的手臂,下了台阶,膝盖那一处的微痛并未完全消散,当是青紫了。 毕竟叶清瑶是跟着她来的临遥城,倘若现在出了事,只怕又要怪在她的身上。宋昭是真的厌了这些麻烦事,可却又不得不被牵扯其中。 那些曾经与她而言,尚且还可以忍受的事情,如今竟如一根鱼刺卡在嗓中,不上不下,让她非想拔出来不可! “你是该去看看。清瑶一路跟着你来,你也该护好她。”顾见云轻轻颔首,见宋昭还算懂事,不再像刚才那般与他闹,刚才那些堵在心口的难耐倒是舒坦了一些。 他就知道,宋昭怎么可能真的敢与他和离,不过是说出来,吓一吓他罢了。 而顾见云此话一出,宋昭就更知自己没猜错。 顾见云一颗心都系在了叶清瑶身上,却又平白想要将照顾叶清瑶的责任丢给她。 “夏竹,扶我上马车。”踩着马凳而上,宋昭轻瞥了顾见云一眼,眼底浮起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烦扰。 马蹄哒哒作响,石板铺就的地面凹凸不平,人坐在车上难免晃晃荡荡,实在是不舒坦。可比起前些日子的一路奔波,都不值一提。 新帝登基,朝纲不稳,民间多有盗贼山匪兴起,这一路坎坷而来,若非一路上宋昭几番谋划,又彻夜不休地赶路,只怕众人皆难以全须全尾抵达临遥城。 可顾见云,未曾多问过她一句。这一路上的辛酸,当是白费。 “夫人,当真是要与二爷和离吗?”夏竹拿出一个汤婆子递到了宋昭的手中,眼底满是紧张与担忧。 宋昭默默轻点了一下脑袋,“嗯。” 得了这声回答,夏竹见自家主子脸上那满不在乎的神情,只觉得她现下想要劝上几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罢了,主子高兴就行。反正不管夫人怎么决定,她都要跟在夫人身边一辈子。夏竹坐稳了身子,想着待会儿若是表姑娘又作妖,她可得帮着夫人回敬过去!不能平白又让夫人受了气。 县衙内,卫风躲在一侧,看了场好戏。 他原是想送一送顾刺史,顺便宽解他几句话,以免他记恨自家主子。这事是他惯做的,他家主子唱黑脸,他唱白脸,让对方拿不定主意,猜不透他家主子到底是何意。 如此,这些官员做事情,也只得更上心一些。他们想的多了,做的才多。 可…… 想到刚刚陆衡章竟主动伸出去拿女子手心的鱼符,卫风脑筋一转,连忙转身跑向了内堂。 第11章 公子大义 第十一章 公子大义 撩开厚重的门帘,屋外的寒风悄悄透进来一丝,将屋内的阵阵暖意吹淡了些,亦将那女子刚刚俯于身前时的淡淡梅香,若有既无地吹袭于面上,挠得人心头痒痒。 许是日思夜想之人,突然现于眼前,那些旖旎婉转的春思自四周袭来,勾的他浑身发烫。 见有人进来,陆衡章掩去了眼底的欲壑,意犹未尽地把玩着手中的鱼符,看着满脸堆笑着跑进来的卫风,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卫风提着裤腿,晃荡晃荡就到了陆衡章跟前。 当初,他也不过是个市井乞丐的孤儿,若非是误打误撞在街头跟陆衡章抢了一个掉在地上的馒头,后又阴差阳错地跟着他进了陆家,怕是早就冻死、饿死了。 因着混迹市井多年,两人都有些地痞无赖的习性。 只是这几年入了朝,当了官,总归在人前是要庄重些。 这人后嘛,则另说了。 “方去送顾刺史时,见他与顾夫人吵嚷了起来,吵到兴头上,那顾夫人……”正说着,卫风瞧见座上之人挑起了眉,知晓他是来了兴趣,又故意顿住了嘴,笑呵呵地往前走了两步,卖了个关子道,“大人可要猜猜,那顾夫人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陆衡章转动鱼符的指尖停了下来,他斜眼看过去。 虽他神色淡淡,但那急迫的语气,让卫风玩味一笑,才慢悠悠道:“那顾夫人啊,吵着吵着,竟说要和离呢!” 和离! “当真?”陆衡章错愕了一霎,他怎么没想到,还可以早些让她和离呢? “女子和离,哪有这般容易?”卫风耸了下肩,轻“啧”了一声,“我瞧着,也就随口一说。这不,又跟着顾刺史去官驿看那位柔柔弱弱的表姑娘去了。” 闻言,陆衡章敛眉轻蹙,握在手中的鱼符“啪嗒”一声被掷在了桌案上,吓得卫风急忙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鱼符收到了木盒中,“哎呦,我的大人,这可是证据,证据!” 这好不容易拿到了宁国公府的把柄,要是没了,多可惜! 三皇子被囚,宁太后挂念亲子,自是千方百计要为他寻法子。宁国公府作威作福了这些年,更不愿就此丢了权柄,何况新帝登基不过一年,多的是心有不服之人。 陆衡章能攀着新帝爬上来,确是他的运道好,可除了运道,更重要的是他有手段。只是这些手段,他偏偏不知该如何用在宋昭的身上。 若是逼迫她,他怕宋昭恨他。 可若放过他,终有一日,要将他自己折磨疯了不可。 将木盒收好,卫风给面色阴了半截的陆衡章沏了一杯茶,才幽幽同情道:“我瞧着啊,这顾夫人往后有的苦头吃呢。这顾刺史也是,为了个表姑娘,就闹得家宅不宁,如此品行不端,大人合该参他一本,让陛下将他遣去岭南才对。” 将顾见云赶走? 可赶走他,宋昭亦不是他的。 见自家主子苦思不解,卫风将茶递了过去,一张狐狸脸上满是算计的笑意,“夫妻离心,又长期见不上面,我瞧啊,这位顾夫人指不定哪天就心有他属了。” 被人看破了心思,陆衡章并不恼,他藏于心底的那些念头,早已日积月累的积压成疾。 男子的眼中跃动着不明光火,修长的指尖相互揉捏磨搓着,即便残留的那一丝丝细腻温润已消失殆尽,可那被勾起的贪念与欲望却是绵延不断地从胸膛深处喷薄而出。 陆衡章不知自己还能忍到何时,他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克制不住,而用尽手段将她困于怀中。 那些存于幼时的感激与恋慕,在一次次地求而不得中,成了他生于世间的执念。 “女子清誉,容得你多嘴?”陆衡章拉扯了一下紧束的腰带,跨下稍稍松懈了些,才端坐正了身子,一个冷眼扫过去,看得卫风瑟瑟一抖。 只这一句,卫风就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赔礼道:“公子大义,是属下多言了。” 屋内重归寂静,卫风将临遥城近三年的造册文书都送了上来,灾情波及到了四周的村庄,且商贾余粮与绸缎布庄都要细细盘点,赈灾之事若真的只靠着顾见云那个庸庸之才,只怕死的人更多。 陆衡章并非忧国忧民之人,但他既坐上了这位置,又担了这责任,他自会将事情做好。但翻阅着册子,字迹入眼,心底想却是卫风方才的那番话。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红,热气升腾,暖了四肢。 到了官驿,推开木门后,挂在墙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惊飞了窗外枝桠上的小雀儿。 “表哥,我心口难受!” 不等宋昭走到内室去,就听得叶清瑶软着声音,带着丝丝哭腔道了一声。 顾见云已是快步走了进去,全然不顾这是未出阁的女子内寝。 夏竹低声暗嗤了一句:“呸,不要脸。” 这一句,也不知是在骂叶清瑶,还是在骂顾见云。 只是声音虽小,但宋昭还是瞪了她一眼。 做下人的,不可背后议论主子。当面,更不能。 “怎么突然晕了?可查出问题来?”顾见云掀开了搭在了床边的布帘,一把握住了叶清瑶的手,将人半搂在了怀中。 叶清瑶顺势抱住了他的腰身,嘤嘤窃窃地抽泣了两声,“表哥,我好怕。” 大夫侯在了一侧,既得了问话,又见顾见云急急忙忙进了门,且与床上的女子举止亲昵,不禁心中猜疑这人许是顾刺史的夫人,他道:“顾刺史莫要担忧,老身已把过脉象,顾夫人的身子无虞,只是思虑过重,受了些惊吓罢了。 ” 叶清瑶听了这一句“顾夫人”,面上暗喜,更是躲在顾见云的怀中,朝着宋昭挑衅一笑。 她就是要让宋昭好好看看,表哥心中最在乎的人是她! 什么顾夫人,在旁人眼中,她才是真正的顾夫人。 可等到叶清瑶抬眸想要看清宋昭眼底的不甘时,才发现对方正用一种漠然冷淡的眼神望着她,全然没有以往那隐隐的嫉恨。 然而,顾见云却是愣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般举动似是不妥。 “她,不是本官的夫人。” 顾见云开口,怀中的叶清瑶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动作,可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些。 随后,顾见云看了宋昭一眼,见她眼底似笑非笑的戏谑,让他莫名心生愧意,他又想起了宋昭以往总是责怪他与叶清瑶太过亲近,往日里他总觉得是宋昭多想了,却不知今日竟是连旁人都…… 在宋昭那一抹嘲讽的目光之下,顾见云又补充了一句,“她是,本官的表妹。” 原是,表妹啊! 第12章 不去伺候小娼妇 第十二章 不去伺候小娼妇 可即便是表妹,也不该如此在人前抱在一起啊…… 那大夫暗自思忖了两句,又瞧见旁边站着个妇人,眼珠子来来回 回在三人身上转了两圈,心下明了,急忙朝着宋昭的方向拱手赔礼道:“是老身老眼昏花,还请夫人莫见怪,莫见怪。”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认错身份,宋昭只觉得讽刺。 明明她才是顾夫人,可在旁人眼里,唯有叶清瑶才更像是顾夫人。 夏竹鼓着腮帮,想要说那老头两句什么眼神,可还没开口,就被宋昭暗自掐了一把胳膊,她只得怏怏地低下头去,退到了宋昭身后。 “无妨。饶是我瞧见顾刺史如此担忧,也会看错。”宋昭迎上了叶清瑶挑衅的目光,冷不丁地开口。 那大夫听出了她语中的自嘲,不免觉得这位夫人可怜,这天下男子啊,大多是薄情人。 然而,这寥寥一句话,瞬间让屋子里的氛围有了几丝尴尬之意,就连方才去传话的平安都有些额前冒汗:夫人怎么突然说话带刺了呢? 未出嫁时,宋昭本就是矜骄的性子,虽不会刻意与人争锋,可若是谁故意为难她,她亦不会轻易放过。只是嫁入顾家后,她一心想要维持一家和顺的表象,独自忍下了许多。奈何她的退让,在顾见云眼中却是她应当做的。 许是察觉到了不对,顾见云轻咳了两声,打断了大夫与宋昭之间的话,又将手臂从叶清瑶的身后松开,想要往右侧移一移身子,避避嫌。 但他稍稍一动,叶清瑶就将他抱得更紧了,“表哥,别丢下清瑶。” 声音楚楚可怜,宛若那呜咽求救的小猫儿,叶清瑶低泣了两声,挂在眸边的泪珠滴落而下,正砸在了顾见云的胸膛。 那只想要抽回的手,再一次落在了叶清瑶的背脊上,轻柔的安抚着她的不安。 见此情景,大夫心底默念了两声: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不知大夫可开了药?”宋昭懒得多看两人,只转头朝着大夫问了一声,她还想早些回去歇息,这脚站久了,会疼。 得了问话,那大夫连连点头,“我已开了两副安神的药,姑娘往后莫要受惊吓,多休息几日就成。” 说罢,大夫一巴掌拍在了愣头愣脑的小药童的身上,轻呵斥了一声:“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药方给夫人。” 那小药童不过才十二三岁,虽见过不少富贵人家,却也是头一次见到宋昭这般貌美的妇人,竟是一时忍不住看呆了几眼。被打了两下,才回过神来,瞬时羞红了一张脸,急忙低下头去将药方递了过去。 宋昭连手都没抬一下,夏竹顺势接了过来,而后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平安,“喏,拿好了。” 平安憨憨一笑, 客客气气地从夏竹手中接过了药方,只觉得今日的夫人与往日有些不同了,可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来。 “既无事,那老身先走了。”到底是旁人家的私事,大夫不愿掺和,朝着顾见云与宋昭颔了颔首,就领着小药童快步离了院子。 “师傅,您药钱还没拿呢!”刚走两步,那小药童赶紧跟上去,提醒了一声。 花白胡子的老大夫一个脑瓜栗子敲在了他的头上,“顾刺史赈灾救民是大善,我们哪能跟他要银子。” “可……”小药童挠了挠头,“可我瞧着,这刺史大人好像眼神不行,那么漂亮的夫人不要,偏抱着个坏心肠的。” 小药童年纪虽小,但他学医多年,一眼也能瞧出叶清瑶是装病。何况那位夫人看着都可怜,他唉声叹气,好不烦恼。 “啪——”老大夫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腿上,“昨日让你背的药方可背了?” “背了背了,就还差一点。”小药童吐着舌头,揉着腿跟着出了门。 再说屋内,这病都看过了,宋昭见对面二人抱得紧,自觉无趣,转身正要走时,却听得床头传来一声可怜巴巴的乞求,“表哥,我未带丫鬟,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屋子虽不大,可我夜里实在是害怕。不如,不如让夏竹陪陪我好吗?” 宋昭的脚步顿住了,转身看向叶清瑶的眼神更是冷了三分。 可不等宋昭开口,夏竹已是万般不情愿地摇着脑袋,举着三指对神明发誓道:“夫人,我不愿!我只愿跟着你!” “表哥,我是真的害怕。”叶清瑶被惊吓了两次,当真是有些惶恐,可她偏偏要夏竹来陪她,不过是故意想要羞辱宋昭。“我只要夏竹姐姐陪我几日就好,再说这熬药也需要人帮我才是。” 她将宋昭推下马车,宋昭又有意害她。可见,两人已是撕破了脸皮,往后再怎么装模作样下去,也不过是表面上和气罢了。 将夏竹要来,是叶清瑶知道宋昭最在意这个丫鬟,等她将人捏在手中,宋昭自然要让她几分。 说话间,叶清瑶咳了几声。 顾见云急急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而后抬眸看向了宋昭,带着几分命令道:“这几日,先让夏竹照顾好清瑶,晚些我寻个新的丫鬟给你。” “夫人!我不去!”夏竹一听,急得直跺脚,口不择言地骂了一句,“我不去伺候那小娼妇!” 叶清瑶白了脸, 眼泪“唰”得一声流下来, “你若是不愿伺候我,不愿就是了。何必如此辱我?” 夏竹见她哭得厉害,顾见云又黑沉了一张脸,眼神凶得好似要生吞了她,瞬间整个人就被吓傻了! “你!” “我……” 夏竹支支吾吾了两声,不知该如何辩解。 “宋昭!平日里,你就是这般管束下人的!”顾见云将叶清瑶抱着更紧了,叶清瑶是女子,她年幼走失更是最为在意名声,如今被一个低贱的丫鬟羞辱,她岂能受得了? 且若非是宋昭放任,又或是她故意教唆,一个丫鬟敢这般欺辱主子? “表哥,她……她怎能如此说我?我可是做了什么不清白的事情,又是染了哪门子的脏,倒成了她口里的娼妇?可是嫂嫂……嫂嫂她也如此觉得?” 叶清瑶拿捏住了夏竹的错处,自然要借此在顾见云面前狠狠挑唆两句,她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我知嫂嫂怨我与表哥亲近,可我与表哥自幼一同长大,自然是比旁人更亲近些。可我,可我从未与表哥有过什么啊!” 字字句句,如泣泪泣血,叶清瑶似是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才能以证清白。 夏竹被她几番话,激得气血之涌。但也深知是她自己说错了话,一张脸皱成了麻花,脑中千丝万缕缠成了一团,却琢磨不出个法子来,一腔委屈与满腹愤懑无处说,整个人摇摇欲坠,竟是快要晕过去! 顾见云方才还对宋昭有了几分愧意,可听着叶清瑶的哭喊,现下已是荡然无存。 他竟不知,一个丫鬟竟然敢如此污蔑他的表妹,更打心眼里觉得宋昭不堪为他的妻子,顾见云双目瞪圆,朝着宋昭怒气冲冲道:“宋昭,你往日处处为难清瑶就罢了,今日还要任由一个丫鬟欺辱她吗?” 第13章 与夫人无关 第十三章 与夫人无关 “骂都骂了,叶表妹既如此在意,我让你骂回来就是了。”宋昭懒洋洋地开口,她站得久了,腿也累,又瞧着对面两人倒是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心下不利索,她干脆朝着夏竹挥了挥手,让她搬了个椅子过来。 夏竹战战兢兢,可瞧着宋昭满不在乎的模样,她又想起夫人之前提出的“和离”,更有些忐忑。她忍着心间的惶恐,顺着宋昭看过去的方向,搬了张椅子来。 宋昭撩了一下裙边,依着椅背坐下,而后才好以瑕整地看向对面两人,“快骂吧,我听着呢。” 叶清瑶被宋昭这句话堵得一愣,只觉得她今日装得可真好。 可既抓住了她的错处,叶清瑶自不会轻易放过,她揉着眼眶,万分委屈的回道:“嫂嫂这话是何意?当奴婢的冒犯了主子,难道还要我去一个奴婢争论不成?” 宋昭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她,眼眸中似笑非笑,看得叶清瑶满心怒火,她凭什么如此镇静? 她的奴婢敢羞辱自己,表哥定会为她寻个公道!亦更会厌恶宋昭!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自入了京城,叶清瑶最是看不过宋昭这般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的端庄做派。今日,她偏要将宋昭这幅装腔作势的面皮给撕下来,让表哥好好看清她的虚伪。 “叶表妹这话错了。”宋昭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又低下头去摆弄着腰间的梅花玉佩,温润的嗓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她道,“夏竹她,不是奴婢。我嫁入顾家前,夏竹就已拿回了身契,是正儿八经的良民户籍。且我与她连仆契都未曾签过。” 宋昭顿了顿,继而抬眸望向她,冷冷道:“因而她与你,无甚区别。” 短短一句话,却是将叶清瑶与一个丫鬟比较,当真是下了她的脸面。 叶清瑶脸色泛白,她亦没想到,夏竹竟是个良籍。若是如此,她还真拿夏竹没办法。毕竟大燕朝律法,可没有治良民一个骂人罪的。 可良籍又如何?那也是低贱的丫鬟胚子!又怎能与她相提并论! 须臾间,叶清瑶的脸色一变,下一秒就又哭哭啼啼地诉起苦来:“是清瑶的错,是我不该跟着嫂嫂来,不该挂念着表哥,惹得嫂嫂厌烦,连带着下人都看轻我。” 穿了一层薄袄的娇软身躯紧紧依靠在男子怀中,如春日残花般颤颤落泪,惹人怜惜。 见宋昭如此护着一个婢女,惹得叶清瑶这般伤心难过不说,她竟一点儿悔意都无,顾见云的脸色更差了。 “当初我将清瑶接回来,你说会将她当做亲妹妹照看,你就是这般将她当做亲妹妹的!区区一个下人,就敢欺辱她,我不在京城,更不知你们平日里是如何待她!” 顾见云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又时不时低哄几句。 两人看着如胶似漆,倒是将宋昭衬得像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说起当初,宋昭尚且不知顾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以为叶清瑶是来京城投奔顾家,以求谋个好亲事,毕竟她一介商户,若能嫁个有官身之人,当是她的大福气了。 那时宋昭也听闻叶清瑶对顾家有恩,亦是真心待她好。 可到头来,却是白眼狼一个。 不过半旬,京城就传她嫉恨顾家表姑娘,生生将人推下了池塘。而后满京城都在传她善妒,说她枉顾人命,又说她是靠着宋家的权势,逼得顾见云不得不娶她。 而那夜满祠堂的猩红血迹,却无人提起过。 那时宋彦尚在,宋家如日中天,父亲也曾劝她和离归家,可她不愿。 她当初,亦是真的动过心。 宋昭的掌心扶过了小腹,她眼眉皆冷,她醒悟的太晚了,才让自己被困到此番境地。 夏竹见叶清瑶字字句句都在寻她家夫人的错,又见顾见云将此事怪罪到宋昭身上,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竟是忍不住泪,“哇——”的一声哭出来。 夫人事事都护着她,她怎能连累夫人? “是我说错了话!与夫人无关!”膝下一软,夏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朝着顾见云磕头求情道:“二爷要打要骂,只管罚我一人就是。万事都与夫人无关!” 夏竹抽泣一声,恨不得将自己这张嘴给撕了,往日里夫人就提醒过她莫要乱说话,偏她就是没听进去,还害得夫人与二爷争吵起来! “你倒是个忠仆了!”顾见云冷哼一声。 “夏竹,起来。”宋昭伸出手,将夏竹给拉了起来,她语气淡淡,“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又不是杀人放火的罪过,何必如此?” 夏竹不肯起身,又暗自偷看了一眼顾见云的脸色,见他抿唇蹙眉,颇为不悦,顿时更不敢起了。 可宋昭手中用力,硬是将她拽起了身子。 宋昭不让她跪,她亦不能跪,否则就是她驳了夫人的面子。 “表哥,定是我哪里做错了事情,惹恼了嫂嫂,才让她这般对我。往后,我改就是了。”叶清瑶咬紧了唇边,拉扯着被面,揪了心地喊道,“表哥切莫因我,失了与嫂嫂的情分。” “清瑶处处为你着想。”被叶清瑶劝了几句,顾见云望向宋昭的目光更加冷漠,“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失望!失望! 她何曾不对他失望呢? 屋内吵吵嚷嚷,听得宋昭眉心直跳,吵得她头疼,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面上只剩下疲倦的厌烦。 叶清瑶趴在顾见云的怀中,哭得厉害,那满含泪光的双眸却是带着些许倨傲,唇边勾起了得意的笑意,瞧向了宋昭。 “呦,这儿还真热闹。”门外,卫风双手揣着暖袖走了进来,见这一屋子的人针锋相对,倒也觉得稀奇,且看到顾见云坐在床边抱着个姑娘时,更是眼前一亮,他勾着嘴角,声调一扬,乐呵呵道,“顾刺史当真是好艳福嘛!自家夫人还在,这怀中又抱上一个。” 宋昭搭眼看过去,这人说话还真是有趣。 官驿不大,更没什么人伺候,自然也没有通禀的人。 顾见云未曾想到,卫风能来,许是陆衡章有事吩咐他。他看了一眼叶清瑶,这才发觉她穿得太单薄了些,两人姿态亦是过于亲昵,他急忙推开了怀中人,而后起身站到了一旁,回道:“这是本官的表妹,因她病了,故来看望。” 宋昭见他这般动作,心下更是有些泛恶。 在她面前,顾见云是丝毫不掩饰,与旁人面前,却又知道男女有别了。 当真是虚伪至极! “哦,这看着看着就抱到一堆去了。”卫风重重点头,而后拉长了尾音,称赞了一句,“顾刺史这表哥当得,真真是贴心啊!” 第14章 夫妻不同心 第十四章 夫妻不同心 被卫风调侃了一遭,顾见云顿时有些失了颜面的窘迫。 方才在宋昭面前,他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对,甚至还言之凿凿地质问她。 可被人这么一点拨,顾见云倒有些做贼心虚的不安。 目光游离的从宋昭面上扫过,刚刚还义正言辞的他,当下竟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宋昭瞧出了顾见云的窘迫,心下却更是恶寒,她竟因这种人白白浪费了三年。 “想来两位大人有要事商量,我便不打扰了。”既有人来,宋昭终是找机会,寻了个借口离开。 夏竹低着头跟上前去,可一颗心惶惶难安,脚步颇有些虚浮。 “表哥,可还没人为我煎药呢!”叶清瑶轻咳了两声,指尖轻扯住了顾见云的衣角,我见犹怜的抬头望向他,“不如,就让夏竹给我煎药吧。她方才那些话,我是不怪她的。” 夏竹刚要迈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整个人如石头般僵在一处,纵有百般不愿,可她此时却不敢轻易开口了。 掀起门帘的手,再次放下。 她竟还不死心? 宋昭只觉得好笑,她转过身去,先是安抚地拍了拍夏竹的肩膀。 夏竹一眼就看出宋昭是要为她出头,那紧绷的心弦更紧张起来,“夫人,莫要为了我……” 然而,宋昭只微微一笑,食指抵在了夏竹的唇上,“嘘,我明白。” 而后,宋昭径直走到了叶清瑶的床前,鬓间的步摇轻摇,发出清脆的微响,悦耳动人。 在顾见云审视的目光中,宋昭眼神戏谑地在叶清瑶身上来回转了两圈,才悠悠地开口,“让我的丫鬟煎药,若是不小心拿错了药材,让叶表妹中了毒,岂不是我的罪过?” 一声“叶表妹”,宋昭是咬着牙尖喊了出来,阴阴沉沉的一声,听得叶清瑶暗自发抖。 卫风站在一旁,听了宋昭的话,更是在心底给她竖起了拇指。 这顾夫人果真是个妙人,阴阳人的本事,竟与他家大人不相上下! 顾见云眉心紧皱,自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知宋昭再与自己赌气,毕竟方才他抱着叶清瑶是失了些分寸,可他将叶清瑶当做妹妹,绝无他想! 当着外人的面,顾见云忍着心中郁结,叹了口气,后又带着半分的无奈,说道:“只是让夏竹帮着煎药,并不费事。你无须担心那么多。” 啧,这人是听不懂人话了。 “是不费事。只是,我若哪天心情不好,偏想要毒死她,又该如何?”反正都撕破了脸,宋昭更是有话直说,与其费尽口舌和顾见云争论对错,不如直接让他认清事实。 她宋昭,就是不愿顺着他意思,更不愿让自己的人去伺候叶清瑶。 没想到这顾夫人的性子竟如此刚烈,连下毒都敢当众说! 卫风更来了精神,原以为这顾夫人是忍气吞声的后宅女子,没想到竟是个女中豪杰! 与他家大人实乃般配!般配! 然而,顾见云见她语气决绝,更觉得宋昭是故意想用这般手段,逼他服软。 思及刚才这事,他确有失礼之处,顾见云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后,缓缓开口:“好了,你莫要胡言,我知你不是这般心机恶毒之人。这药……” 一听到顾见云软了语气,叶清瑶立刻 抢过了话头,颇为大度体贴的说了句:“表哥,既然嫂嫂不愿意,那我就不麻烦她了。这药,我自己煎也可以的。” 这一声满是委屈,嘤嘤切切,可怜至极。 但叶清瑶清楚,刚才宋昭那句话多半就是真心的!就如早先那朝着她袭来的匕首!若有机会,宋昭定会想法设法的害死自己! 这一刻,叶清瑶倒是有些后悔了,她不该在无万全把握的时候,就将宋昭推下马车。 如今,倒是给了她报复的机会。毕竟在临遥城,她可是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那些护卫都是男子,皆守在外院,只怕自己能不能安全回京,都另说了! 如此一想,叶清瑶更觉得后怕。 宋昭不知她脑中的千回百转,只是无心继续留在此处,白白浪费了她的大好光阴。 “叶表妹早有此觉悟多好。”宋昭轻哼了一声,正欲转身要走时,突然想起了卫风一进门时的那句赞叹,她不禁舌尖一转,柔声长调的朝着顾见云提醒了一句,“对了,既不费事,合该顾刺史亲自去做。毕竟你可是她的‘好表哥’啊!这点儿事,怎能假以旁人呢?” 说罢,宋昭抬走就走,却是在经过卫风身侧时,低声含笑道:“家宅不宁,倒是让大人见笑了。这事啊,还请千万别告诉陆大人。” 此言,就是让他千万要告诉陆大人。 卫风属实是觉得这顾夫人有趣,这临走了,还要想方设法给自己的夫君设个绊子。 所谓夫妻不同心,大抵是如此了。 两人从卫风的身旁经过,卫风欠身朝着宋昭福了福,态度颇为恭敬。 宋昭眉角轻挑,这人倒是有礼。 只是想起陆衡章此前的咄咄逼人,宋昭又觉得有些头大,他若是真的一心想要寻顾家的麻烦,那她更得早些想办法将自己摘出去。 这临遥城,怕是不能多待了。 出了门,四周寒风阵阵,虽阴冷些,却吹散了缠绕一身的乌央气。宋昭抬头看了眼日头,不暖和,但足够明亮,照的凝结在枝头的冰霜闪着白光,晶莹透亮,宛若晶石。 屋内,只剩叶清瑶一个女子在,颇有些无措。 顾见云小声叮嘱了叶清瑶几句后,三两步上前将卫风请了出去。 “还是顾刺史舒坦,这天高皇帝远的,就连赈灾救民,都有闲情逸致在官驿娇养美人呢。”卫风这句话,可轻可重,全论他如何上禀。 顾见云额上溢出了冷汗,想着之前陆衡章的句句责问,心下更是惶恐, 他讪讪一笑,“不过是女子间的拈酸吃醋罢了,家宅后院的小事,实在是不值一提。” 啧,还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呢! 卫风冷笑一声,他并非特意来看热闹,还有正事要说呢。 “顾刺史的家事,我可没兴趣,”说罢,卫风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筒,扔了过去,“不过有一事,还得顾刺史多费心了。 “大人请讲?”顾见云的态度十分恭敬,他为官三年,那一身傲骨早已折了大半。 卫风耸了下肩膀,“这事也简单。昨夜急报,这朝廷送来的赈灾粮,半道被山匪劫了。” 话音落下,顾见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他惊呼一声:“被劫了?那该如何?” “自当是要剿匪了。”将难题一丢,卫风迈着步,哼着小曲儿就走了。 徒留顾见云一人愣在原地。 剿匪? 这临遥城缺兵少粮,他哪里有兵力去剿匪啊! 第15章 宋昭,是他的妻 第十五章 宋昭,是他的妻 这几日停了风雪,天气亦渐渐有些回暖,挂在屋檐上的冰棱化了个干净,堆积在屋顶的雪花消融了一半,唯有路上那一层层的厚实积雪发了干,化得慢了些。 一连两日,顾见云都未曾回到官驿的主院来,宋昭也借此松了口气,毕竟她实在难以忍受与他同床共枕,只是稍想想,都浑身难受。 那曾经日思夜想也想要靠近的人,如今是连见也不想见了。 “夫人今日还去城南看看吗?”夏竹将铜镜端在手上,镜中的女子未施脂粉,也难掩妩媚之姿,宋昭随手挑了一根素玉簪子盘在半月髻上,平添了两分清冷。 城南的土地庙里,多是些无家可归的妇孺孩童,宋昭乘马车于城外巡访时,恰巧遇上了。那泥猴子一样瘦小孩子们挤在草席上,连一张被褥都没有。 “嗯,那些棉衣可都改好了?”宋昭问了一声,她来的急,是从成衣铺里进了货,但都是些大人的棉衣,若是给小孩子穿,太大了不合身,亦不会暖和。 “改好了。不过是稍稍剪裁一番,其余剩下的棉絮都做成了被子,都用上了。”夏竹自上次说错了话,性子已收敛了许多,只一味乖乖巧巧地跟在宋昭身后,为她打点。 吃了一碗粗粥,半个馍馍,宋昭就出了门。 顾见云刚从县衙回来,一抬头就与宋昭打了个照面,他眼眶下泛着青黑,胡茬都冒出了许多,就连身上的官服都未曾脱下过,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可见这两日,他过得实在不好。 然而,宋昭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就低垂着脑袋,迈过门槛后,与他匆匆擦肩而过,连一句关切的话都未曾与他说过,空余一袭幽香飘散于鼻尖。 那想要拉住她衣袖的手,于半空中停了下来,指尖微微张开,终于又握了回去。 顾见云看着女子匆匆离去的身影,面色有些难看,他双唇微启,却是欲言又止,沉默的看着宋昭上了马车。 长鞭扬起,马蹄声渐渐远去,两只翩飞的雀儿“吱吱喳喳”地叫唤了两声, 又各自纷飞离去。 顾见云凝眉苦笑,他这两日实在是忙,山匪为患,劫了赈灾粮不说,竟还在下山打家劫舍起来! 这等嚣张气焰,摆明是瞧准了临遥城无兵可用,他连夜整备了县衙的兵卫,又清点了军械与人马,但如今收管流民与赈灾的人手都不够,想要去剿匪?那便更难了。 唯让他不忿的是,这些山匪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等着陆衡章到了才动手!像是故意有人给他下了套,只等着将事情闹大,好摘了他的官帽。 顾见云思量了许多,也不知自己是否得罪了谁?只这当头一棒,着实是打得他措手不及,让人发懵! 他连着两日未曾回房,若是从前,宋昭早早遣人来寻他,又或是备好姜汁参汤亲自给他送来。即便他离了京城,宋昭依然是三五日就写家书来,他虽鲜少得空去看,可也知她心底是挂念着自己。 可今日撞见自己这般狼狈,她竟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一时间,顾见云百般心绪上头,堵得他脑子疼。 他今早回来,是想与宋昭说说话,解开两人之间的误会。 昨日夜里,他喝了些茶提神,闲来四处走走,却听得那县衙守门的小兵说了句:“我瞧着顾刺史不喜他夫人,指不定那日就将她休弃了。” 顾见云这才惊觉,原来旁人也觉得他不喜她吗? 那宋昭呢?她可是也这般想的? 顾见云自幼家境贫寒,为了父母之愿,他一心苦读圣贤书,对儿女之情并无他想。对于叶清瑶,是因着恩情愧意,让他必须要担起照顾她的责任,且若非叶家供他入京科举,他亦难有此番成就。 可对宋昭…… 宋昭是他的妻。 那日接下宋昭的绣球时,他亦是一眼惊艳,他从未见过比她更娇艳柔媚的女子,那一汪桃花眼诱的他胸口直跳,若非是身旁的状元郎打趣,他都一时忘了该如何回话。 那一声“好”,是他真心所言。 那时他想,他既接下了宋昭的绣球,也应了宋家的亲事,自当会做一个好夫君,与她凤鸣鸾和,和美顺遂的相伴一生。 可自他将叶清瑶接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他自认,从未苛待过宋昭,更不曾强求她做过什么。只唯独让她待叶清瑶好一些,为何她就是不愿呢?甚至还因着一时妒忌,将叶清瑶推入池塘中。 顾见云知晓世家贵女多有桀骜,他原以为宋昭不一样,那日却是失望至极。为了改一改她的性子,他待宋昭是冷了些,可他从未想要休弃她。 在他心中,他的妻,唯有宋昭。 可落在旁人的眼里,自己竟是那般不喜欢她吗? 顾见云略有些懊悔,可宋昭刚刚的冷淡也着实是伤了他的心。 平安见他神色疲惫,脚步虚浮得差点儿摔一跤,连忙上前将人扶住了:“大人还是先回房歇会吧。先睡个好觉,免得伤了身子,得不偿失。” 顾见云点了点头,回了房中,可屋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半开的窗户透着寒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待他躺在床上,那独属于女子的幽幽梅香沁鼻而入,竟是让他有了几分安稳的睡意。 等晚些,再与她说清楚吧。 沉沉睡去前,顾见云喃喃念了一句,裹着衾被入了梦乡。 城南的土地庙内,四周破洞的窗户已被薄薄的木板给钉上了。 除了夏竹,宋昭手上能用的人不多,她会些简单的医术,看些寒症咳疾尚可,因而万事她都会亲自上手去做。 “煮了些生姜水,给孩子们驱寒。”宋昭将随行的杯具茶碗都带了来,她对孩子向来亲近,这些东西本就是身外物,她全都一一分了出去。 贫苦百姓家,本就是连一双碗筷都难有。 护卫候在门外,将那两箱子的棉衣与被子都分了下来,未免有人争抢,宋昭特意让夏竹去了趟县衙,寻了四个县兵来此处看守。 这一处在靠近城外,只一堵破了大半的城门挡着,宋昭颇有些不放心。毕竟山匪一事,她也听到了风声。 “夫人心善,日后定会有福报的。”一个婆子颤颤巍巍的双手合十,朝着宋昭拜了拜,她的小孙女已饿了许久,若非宋昭送了吃食和棉衣来,怕是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宋昭将人扶了起来,“那就借婆婆吉言了。” 那婆子见她轻声应下,心中更为感慨:这是遇上活菩萨了啊! “夫人!夫人!快些走!” 突然间,夏竹一个踉跄冲进了庙里,拉着宋昭的手就要朝着后门跑。 宋昭手中的碗被打翻,却是连忙拽住了夏竹,问道:“怎么了?” “呦!还有这般貌美的小娘子在呢!” 不等夏竹回话,十几个手拿刀斧的大汉就冲了进来!领头的黑脸胖子将开山斧往肩上一抗,一双贼眼盯着宋昭上下打量,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来啊!把这娘们!给爷抢走了!带回去好好快活快活!” 第16章 山匪 第十六章 山匪 守在土地庙外的四个县兵,原就是个衙役,平日里也就拔刀吓吓百姓,哪里会什么功夫。 且连肚子都填不饱,这一瞧见山匪来袭,更是颤颤巍巍就丢了手中的兵器,抱着脑袋就蹲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 “是!是山匪来了!”身后几个妇人抱紧了孩子,哭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在了宋昭的身后。众人惊恐难安,年岁较小的孩子们都被吓哭了起来。 破败的庙宇内,土地公的泥身像前供奉的香火快要燃尽,淡若细丝的烟气忽明忽灭,一阵风袭来,断了火头,没了光点。 “夫人,“夏竹护在宋昭身前,双手左右交叉,一瞬便从窄袖中抽出了两柄短剑,“你先走,我留下。” “瞧着,这丫头还有两下子呢?”黑脸胖子笑了几声,眼底尽是不屑,一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今日爷发善心,只要你们两个小娘子乖乖跟爷走了,其余人啊,爷就放他们一马。” 宋昭心底冷笑,这一处土地庙连个香火都无,便是抢了这些无依无靠的妇孺,他亦得不到任何好处。可偏偏今日前脚她来了,后脚山匪就到了。 还真是,巧了。 “娘……娘……”一个两岁的小娃娃啜啜泣泣地哭了起来,黄瘦的脸上沾满了鼻涕。 “莫怕。”宋昭蹲下身子,将他抱在怀中哄了哄,待他渐渐不哭了,才将人托付给了刚才与她说话的老婆婆,“还请婆婆帮我照看好他。” 那老婆婆“哎”了一声应下,双臂将那孩子与自己的小孙女都抱紧了。 “你方才的话,可当真?”宋昭勾起了唇边一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媚眼如丝,看得人心神荡漾。 黑脸胖子看的呆了,他可从未见过这般妩媚多情的女子,比那勾栏里头牌看着还水灵!他娘的!当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当真!当真!”黑脸胖子吸了下口水,掌心往嘴巴上一抹,一脸的猥琐淫邪,“这官夫人的滋味,我可还没尝过呢!” 夏竹闻言,脚下狠狠一跺,双手持着短剑,紧紧护在宋昭身前,而后她朝着那黑脸胖子狠狠“呸”了一声,“做你的青天大梦!敢对我家夫人不敬,我扒了你的皮!” 宋昭左右巡视了一圈,庙中不过三个顾家的护卫在,其余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她抬手挥开了夏竹挡在她面前的胳膊,低声吩咐了一句:“你留在这儿,护着他们就好。” 这些山匪人多势众,来势汹汹,纵然她自己能脱困逃走,可这些人怎么办?若打起来,刀剑无眼,只怕会误伤了他们。 再者,她来临遥城不过几日,这人就已知晓了她的身份,应是早有人通风报信。 宋昭暗自揣测了片刻,已是隐隐有了几分猜想。 这临遥城与她结仇,还想要她身败名裂的人,唯有一人。 宋昭仅想了一霎,就做出了决定。 “小娘子,可想好了?跟不跟我们走?”黑脸胖子被夏竹骂了一声,颇有些气急,将肩上的开山斧往地上一掷,“咚”的一声响,惊得众人更怕了。 虽说大不了就将人绑走,可真打起来也是麻烦。 “我与你走可以,她留下。”宋昭扭着腰身,莲步轻移,月白素色的袄衣之下,藏着何等勾人的妖艳,让人禁不住猜想,更移不开眼。 纤纤玉指挑开了夏竹挡在身前的长臂,宋昭微微侧身绕了过去,于那黑脸胖子的五步前,停下了脚步。 “夫人!”夏竹惊愕出声,连忙要去拦她。 却被宋昭狠狠瞪了一眼,“回去!” 夏竹咬紧了唇瓣,差点儿生生咬出血来,“夫人,你莫要信了他们的话。” 黑脸胖子的眼珠子转了转,有人花二百两让他绑了这刺史夫人,反正钱到手了,人也到手了,那个小丫鬟要与不要,倒也无所谓。 不如卖眼前的美人一个人情,得她几分好呢! 再者,说不定这官夫人见识过了他的威猛,往后还能一心与他过日子呢! 越想越美,黑脸胖子一脸急切的点头,“好说、好说!这丫鬟我不要,我啊,只要你这美人就成!” 他现在啊,只恨不得立刻将人给带回山上,好好快活快活一番! 宋昭眼波流转,指尖勾着垂落于肩上的发丝,一圈一圈地打着转,腰肢晃动,如柳丝拂动,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她朝着那黑脸胖子伸出了玉石般白嫩的掌心,问道:“你不会骗我吧?你若是骗我,我可是不依的。” 这一声娇嗔,听得黑脸胖子心都酥了!他忍不住吞咽着口水,如失了神般连连点头,“不骗你,爷定不骗你!” 那黑脸胖子嘿嘿一笑,望着眼前的纤纤玉手,就要摸上去。 宋昭腕下一转,白嫩修长的食指轻点在了那人的胸前。 “那日后,你可要好好待我。”宋昭娇滴滴一声,听得人耳尖都发烫。 黑脸胖子见她如此懂事,倒也是好说话,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道:“我毛二彪做事,向来一言九鼎!只要小娘子你与我回去,这些人我一根指头都不会动。” 说完,毛二彪舔了一下唇,又连忙伸手去拽宋昭的衣袖,拉着人就往门外去, “夫人,快请吧。” 手心被人揉捏了一把,宋昭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嫌恶,却还是忍着恶心,赔着笑走了出去。 此处土地庙距离最近的山头,还有些距离。 她只要再多拖延些时间,等着夏竹回了城中去报信,寻了顾见云来救她就成。 “夫人……”夏竹抹着眼角,擦干了泪。 待到山匪的身影走远了,她才疾步飞身上马,朝着官驿赶去! 她明白宋昭是不愿牵连土地庙里的百姓,也知道她家夫人聪慧定有与山匪周旋的法子,可若是夫人出了事! 她怕是万死不能辞! 马蹄疾驰,扬起了阵阵尘土。 “二爷!二爷!”夏竹冲进了官驿的主院,却被平安一把拦住了。 “喊什么?二爷正歇息呢!”平安方才可瞧见了夫人对他家二爷不搭理的模样,可是害得二爷难过了好一阵。 如今夏竹突然闯进来,怕是夫人悔了,要寻二爷说情呢! 被平安故意拦了一把, 夏竹气得直推了他一把, “我寻二爷有事,你拦着是何意!” 她家夫人危在旦夕,这人竟然还敢拦着自己!当真是个被那叶清瑶收买惯了,连夫人都不放在眼里! 平安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一倒,脑袋磕在了门柱子上,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他捂着脑袋,更觉得心下有气, 偏是要堵在夏竹身前,硬是不让她进门。 “二爷劳累了两日没睡,正是要休息的时候。你要寻二爷,等他醒了再说!”都是做下人的,平安可不怕夏竹。 且不说夫人本就不得二爷欢心,便是他真的得罪了夏竹,他也无惧! 夏竹着急万分,好不容易忍下去的泪水,又抵在了眼眶里打转。 可若是她喊出口,让旁人知晓夫人被山匪绑了!往后这事情若是传到了京城,夫人的清誉与名声可就毁了! 第17章 寻机逃走 第十七章 寻机逃走 夏竹是粗心大意的性子,可女子清誉是何等重要!她绝不会在此事上犯糊涂。 更别说,这平安往日里与叶清瑶来往密切,若是被他知道了夫人的事…… 只怕一回京,那叶清瑶就会将此事传得满城风雨。 思来想去,夏竹更不敢与他多加纠缠!只恨恨啐了他一声,“呸!你个背主的东西,且给我等着吧!” “等着就等着!”平安反啐了回去,不过是跟了个不受宠的主子,宋家如今更是不值一提,他才不怕! 夏竹转身离了官驿,脚步走得飞快,脑子也渐渐分明起来。她见不到顾见云,亦不能在此处干等。若是耽搁久了,她家夫人才是真的有危险。 对了! 夏竹猛的一拍脑袋,这临遥城除了顾见云,还有那位京城来的枢密使大人呢! 勒紧了缰绳,夏竹策马去了县衙。 官驿的主院内,顾见云被外头的叫嚷声吵醒了片刻,他半睁了下眼睛,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平安,有何事?” 平安揉着脑袋,进了房门,见顾见云还裹着被子未曾起身,睡意沉沉,他呵呵一笑,“方才夏竹姑娘来了一趟,又匆匆走了。没什么大事。” 许是宋昭让夏竹来瞧瞧自己?她还是挂心他的。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洋洋,那沁鼻的梅香淡了去。顾见云揉了一下被角,微不可查地轻“嗯”一声,继而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了。 卫风见屋内人没再说话,当即是放下心来, 他就知道:二爷根本不在意夫人。 回到县衙内堂,夏竹已是浑身是汗,里衣都湿透了,她太过着急,下了马就一路疾跑而来。 卫风候在门外,见一人匆匆而来,本欲拦上一步,可瞧清是顾夫人身旁跟着的丫鬟后,又立刻将门推开,将人领了进去。 夏竹与他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感激,待她一脚迈入内堂,顾不到自己喘不过气来,已是“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那桌案后的男子叩首恳求道:“还请枢密使大人救救我家夫人吧!” 陆衡章见她发丝凌乱,满脸是汗,顿时眉心紧蹙,神色阴沉地问了句:“顾夫人怎么了?” “我家夫人……夫人她被山匪绑了!” “啪”的一声,陆衡章握在手中的毛笔被折成两段,砸落在桌案上。 风声从窗户旁呼啸而过,寒鸦枯鸣,天边渐染墨色,乌云自西边来,遮蔽了方才还大亮的天光。 过了午后,进山的路上积雪已经融了大半,虽有些泥泞难走,但这帮山匪的脚程还算快。 只是越往山上走,寒气越重,宋昭即便是坐在马车内,四肢也渐渐发僵起来。她只能不停地搓着掌心,时不时地动一动腿脚,以免真的将自己冻僵了,连逃都逃不动。 “夫人啊,这山路颠簸,不如与我共乘一骑,也能好好欣赏欣赏这山间美景啊!”毛二彪是龙虎寨的二当家,他今日是偷摸下了山,接了这桩绑票的生意。 没成想,竟还给自己寻了个美人媳妇回来,心中更是得意。 唯一让他有些担忧的,是龙虎寨新来的军师。倘若他知道自己绑了个官夫人,定是要寻他一番麻烦。可毛二彪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们山匪就是山匪,整日里“子曰”、“子曰”的,装什么文绉绉的穷酸读书人!管他娘的,反正有大当家在,他可不怕那劳什子军师。 只是这美人嘴巴虽甜,却是半分不让他占到便宜,就连手都只摸到了一下。这馋的毛二彪心口发痒,恨不得赶紧搂上那小腰才好。 宋昭盈盈地挑起了车帘,小臂搭在了窗边,嘟着嘴埋怨着:“这外头天寒地冻地,你连个暖炉都未曾备好,还想让我在外头吹风?我若是病了,你可就开心了?” “夫人哪里的话!我怎么舍得冻着你呢!你放心,等到了寨子,我马上让人送最好的炭火来!包管这洞房花烛夜啊,冻不着你!”毛二彪咧开了一嘴黄牙,只觉得眼前的美人还真是上道,等回去定然要与她好好爽快爽快! “不知羞。”宋昭故作生气,一把将帘子甩了下去。 周围的几个山匪见了,都哈哈大笑,不时有人逗趣了毛二彪一声:“二当家的,你这艳福不浅啊!” 当了一辈子的山匪,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等知情知趣的女子,毛二彪一脸的得意,“羡慕去吧,这是你爷爷我,有本事!” 本就是流氓痞子,这几人说着说着,尽是聊到些不堪入耳之事。 宋昭冷着面听着,眼底的杀意更重了。她藏于腰间的软鞭上有刺钩,可伤人,却难以一击毙命。 宋昭的小拇指勾住了袖口,若是入了山匪寨子,才是更难逃出去了。 突然,马儿长吁了一声,车轮死死地陷入了黄泥中。 ”怎么了?”宋昭惊呼着,似是被吓了一跳。 毛二彪下马看了眼,与另外三人推了推车轮子,纹丝不动。 “无事无事,马车陷泥里了。”毛二彪掀起车帘,见宋昭蜷缩着身子躲在一角,面色苍白,顿生怜惜,他急忙伸出手去,想要拉她一把。 毛二彪色眯眯道:“别怕,这不正好我俩骑马回去就是了。” “那你可别摔了我。”宋昭轻嗯了一声,却是不愿伸出手去,“你这手都脏死了。我才不要扶。” 毛二彪低头一看,手上满是泥点子,他傻笑了一下,连忙抬手往胸口衣领上狠狠擦了两下,而后才又伸出手去,“我的好夫人,这下干净了。” “哼,还不是没擦干净?”宋昭嫌弃地撇了撇嘴角,见毛二彪面上起了怒意,才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块帕子垫在了掌心。“下次,洗干净才是。” 见状,毛二彪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玉手,只差一瞬就能握上了。 然而,那掌心却是空悬,迟迟未曾落下。 毛二彪眼露疑惑,又没得耐心,正想要直接将人拽到怀中时,却见女子的拇指微动,一霎之间,数十根闪着银光的袖里针直冲他的面门袭来! “臭婊子!你玩爷爷呢!”毛二彪躲闪不及,一颗眼珠子被狠狠刺中,鲜血直流。 未能一招毙命,宋昭立刻侧身跳下马车,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软鞭,狠狠甩在了一人的脑袋上,打得那人晕厥过去。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宋昭已几步抢过了马绳,正欲翻身上马,却是被气急败坏,满眼猩红的毛二彪拽住了脚! “敢伤你爷爷,我弄不死你!”毛二彪长得壮实,更是天生大力,他这一拉扯,正抓住了宋昭那只伤了的脚踝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紧紧拽着马鞍,脚上疼痛至极,宋昭却不敢有一丝泄力!她若不能逃出去,那就唯有一死了! “咻——” 一只羽箭飞射而过,正中毛二彪的胳膊! “官兵!官兵来了!” 那十来人的山匪转头看去,一人身着官服,手挽长弓骑黑马而来,神色肃穆,目露寒光,直看得人战战兢兢,腿脚发软。 第18章 本官是第一次抱女子 第十八章 本官是第一次抱女子 “吁——” 马儿受惊,宋昭紧紧扒住马背的指间快要支撑不住,中指上那一层薄薄的长甲用力太猛,突然应声而断,疼得她吱不出声来! 可马儿发狂,已是挣脱了缰绳的拉扯,疯了一般朝着山坡冲去! 猛地一晃,宋昭差一点儿就脱手掉下马背! “夫人!”夏竹惊叫出声! 山匪迎面劈砍而来,卫风从右侧旋身移步,长枪出手,枪尖刺中那人肩胛,随即朝上一挑,后又翻身朝下猛砸而去,将人狠狠砸在地上,口头鲜血。 宋昭此时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这马儿贴着山坡边上疾驰,倘若真摔下去,必当粉身碎骨!她死死咬住唇瓣,左手将缰绳缠在腕上,右手朝上扒拉了两下,明明已经勾住了马鞍,却是一瞬又被颠簸得要掉下来! 再试一次! 宋昭深深呼吸,右手猛地发力往上,指尖恰巧就要够上了! 双手被冻得通红,胳膊被拉扯的发疼,后背更是冷汗泠泠,但此时她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与泄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啪!” 那缰绳竟然断了! 单薄的身姿迎风就朝着山崖下倒去! “夫人!小心!”夏竹见状,朝着山坡就要冲过去。 一杆长枪抵在了她的身前,卫风一手紧扣住了夏竹的胳膊,猛地将她扯了回来,“你莫要添乱。” 耳边的狂风呼啸,然而下一秒,那意料之中的痛意并未铺天盖地的袭来,取而代之的是坚硬而温暖的怀抱,那人护着她的腰背,又顺势将斗篷盖在了她的身上,稍稍驱散了些许的寒意。 “抱紧我。” 清洌的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宋昭无声地点头,刚才的恐慌与惊惧还残留在心底,让她不由双臂回抱住了男子纤劲有力的腰身,托在她后背的掌心泛着热气,予她带来了一丝的安心。 陆衡章紧紧护着怀中人,无人可知他刚才又多么慌张,只差一点点,他苦苦思寻之人就要跌落山崖之下,那一颗心悬之又悬,只恨自己未长出一双翅膀来。 好在,他将人救下了。 这一身武艺,原是在此,有了用处。 宋昭靠在男子的胸前,许是贴得太近,她竟能连他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咚咚”作响的声音撞击着她的耳蜗,她抬手抚住了自己的心口,才发觉原来她的心亦是这般急促的跳动着。 是被吓到了吧? 思及刚才那一幕,宋昭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她未能想到,来救她的人,竟是陆衡章。 目光悠悠朝上看了一眼,男子的喉结滚动,他微微低下了头,灰色的影子笼在了她的脸上,让宋昭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 恍惚之间,她只觉得这人目光幽幽,晦暗不明,像是山间隐于林间,窥伺着猎物的豹子,让宋昭不禁眼神躲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怀中的人,太轻了。 陆衡章的指腹隔着那层柔软的棉布,细细抚过了她的脊背,却是第一次真实感到了女子纤瘦的身姿,不由眉心一皱。 顾见云便是这般照顾他的妻子,将人养成这般瘦弱的模样吗? “大人,此番共击杀三个山匪,生擒七人,还有两人逃了。”待将所有人都拿下后,卫风抬手收回长刀,朝着陆衡章回禀了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去追。”陆衡章冷哼了两声,他本欲是将这些山匪丢给顾见云处理,也好看看他有何能耐,可这等蠢货竟是连自己的夫人被绑走了,都不知。 当真是愚不可及。 见到卫风过来,宋昭才惊觉四周还有旁人,当下备感不妥。 她都已经安全了,这人怎还不放下自己? 这四周,可有不少人看着呢! 想了想,女子仰起了白净修长的脖颈,双颊浮现出了一丝微红,宋昭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指尖戳了戳陆衡章的胸膛,“多谢陆大人相救,可否先将我放下来?” 放下去? 倏地垂眸,陆衡章瞧见怀中的女子温婉娇羞,令他的喉间滚动,眸色暗了又暗。可便是他如何舍不得,他亦是只能端着疏冷的君子模样,将人放下。 “嘶——” 落地时,脚踝处突然受力,冷不丁让宋昭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眨巴着眼睛低头看了眼,这脚伤怕是难好了。 但离了那宽阔硬堂的男子怀抱,宋昭也总算是彻底的松了口气,除了顾见云,这是她第一次与旁的男子如此亲近。 宋昭避嫌地往右侧移了两步,好与他隔开了一人之远。 那一声凉气,正入了陆衡章的耳朵。他静默了片刻,突然一本正经地朝着宋昭道了一句:“本官是第一次抱女子。” 恍惚间,宋昭还以为她听错了…… 这人,是在与她说话? 可这句话又是何意? 什么第一次抱女子…… 他不会想讹上自己吧? 宋昭有些发愣,一时猜不出他的意思,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想了想,宋昭颇有些尴尬的勾起了嘴角,随意回了句:“那陆大人当真是洁身自好啊。” “确实是。”陆衡章严肃地点了点头,似是一点儿没听出宋昭的调侃,“比起某些人,本官一向最重男子清白。” 卫风一听,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家主子莫不是疯了?还是被什么鬼怪附了身? 宋昭这下是真的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她当真觉得这位陆大人当真是奇怪。这男子清白不清白的,谁在乎? 可到底是救了她的性命,总不能不搭理他。 宋昭弯起下唇边,拂了一把散乱的发髻,将额前的几根碎发藏于而后,她顺着陆衡章的话,呵呵一笑,“陆大人龙章凤仪,自是与旁人不同的。” 得了宋昭这句话,陆衡章才觉得心下舒坦。他当然与旁人不同,更比那庸庸碌碌的顾见云强上百倍。 卫风侯在一旁,见他家主子如愣头小子般,两眼直勾勾的盯在顾夫人身上,就连指尖都紧张的卷曲起来,忍不住的暗自摇头:他家大人,竟也有情窦初开的时候啊! 第19章 夫人,小心上马 第十九章 夫人,小心上马 将那陷入泥地里的马车推出来,再重新套上马,卫风带人忙活了好一阵子,累得满头大汗。 那群山匪已让人先一步押回了城,此时日头已渐渐西落,薄薄的一层彩云挂在山边,如诗如画。 然而,宋昭并没有赏景的心情,她见马车已好,扶着夏竹正要往前去,却见那双手垂于两侧的男子,忽而抬脚朝着她走来。 男子步伐沉稳,墨色宝莲纹的官服紧束,那张俊秀妖冶的脸上无甚表情,薄唇轻抿,一双丹凤眼内透着徐徐的幽光, 让人莫名的心下发颤。 一股威压袭面而来,宋昭停在了马车旁,颔首朝着陆衡章问了声:“陆大人,还有事?” “夫人,小心上马。” 喃喃的一句“夫人”从齿间溢出,少了一个“顾”字,竟是多了几分缱绻之意。 宋昭听后,不觉明历地眨巴着眼睛,这人倒是有些奇怪。 宽大的掌心摊在女子面前,陆衡章眼角低垂,眸色坦荡,唯有另一只藏于袖中、不自觉弯曲敲打着布料的指尖透露出了他的丝丝紧张。 他方才匆匆赶来时,正瞧见了宋昭将手心搭在了那山匪的手上…… 夏竹见她家夫人呆愣了一下,立刻上前扶了一把宋昭的胳膊,“夫人,我扶着您呢。” 带着些许凉意的目光扫过了夏竹的动作,夏竹只莫名觉得后背发寒,可等她抬头看去时,眼前的枢密使得大人却还是那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视线只停留在宋昭的脸上。 许是山风太冷了些?夏竹暗想了一句。 眼前的手未曾落下,男子高大的灰影笼在宋昭身上,遮了她眼前的光亮。 宋昭见他一动不动,可他又是好心。 想了想,终是不好当众拂了陆衡章的面子,只是刚才的帕子已不知所踪,宋昭便将外衫袖袍覆在了掌心,缓缓搭了上去,借力上了马车。 只是袖袍太短,稍微一动,两人便五指相交,男子的掌心微微带着湿意,一层厚茧自她指腹划过。轻触间,陆衡章微不可查地僵住了动作,身下涌起的热潮比梦中还烫骨,可瞧见她细腻如玉般的指骨,竟莫名又多了几分卑怯。 他不是那矜贵的世家子,他也并非顾见云那般只读圣贤书的书生秀才,他只是一个费尽心机,拼命爬上高位的卑贱外室子。她亦曾见过自己备受欺辱的模样,尽管她早已经忘了。 然而,宋昭并不知晓他的心绪,她抽回指尖,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车帘落下,挡住了那张令他悸动难安的面容,陆衡章轻抿了下唇,唯有手心依旧滚烫,“回城。” 策马扬鞭,一行人缓缓向前。 陆衡章落在了马车后头,领头的卫风勒紧了缰绳,掉头去了他身侧,而后一脸的谄笑地从袖中递出了一张被污泥浸湿的帕子,“大人,属下方才不小心捡到的。” 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梅花。 一向最喜净的陆衡章,竟是直接将那沾满泥迹的帕子揣进了怀中,卫风规矩地退下,继续去前头领路了。 唯一让卫风有些烦恼的是:不知如何才能让顾夫人与他家大人“好”呢? 马车上,夏竹从怀中掏出了膏药,细细敷在了宋昭的脚踝处,“夫人是不知道,我本是快马加鞭去寻二爷,可那平安竟不让我进去!只说二爷要休息,硬是将我赶了出来。” “嗯。”宋昭并不觉得奇怪,从前听到这些话,许还有些气闷,今日差一点丢了性命,她却连一丝怨怼顾见云的情绪都没了。 大抵,是没了期待。才连失望,也没了吧。 “我没法子,才转头去寻了枢密使大人,”夏竹见宋昭闷闷不乐,她更为自家夫人觉得委屈。嘴里暗自骂了一声,又继续说道,“若是再来晚一步,夫人就……就……” 说着话,夏竹手下的动作却更轻柔了些,她怕弄疼了宋昭。只是她不敢再想下去,给宋昭穿好鞋袜,盖上了药瓶塞子,才偷偷转过身去抹泪。 “怎又哭了?”夏竹本就是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宋昭却也喜欢她这般赤诚的性子,只是深宅后院里,怕是会吃亏些。 宋昭将人拉了过来,抬起衣袖擦了擦夏竹的眼角,而后打趣了一句,“这好好的,你若是惹得我心疼,我可也哭给你看!” 夏竹这才破涕为笑,“夫人惯会拿我说笑。” 两人又打闹了一番,宋昭才抵不住身子的乏累,闭眼小憩去了。 天色昏黄,屋内的炭火早已灭了,寒气透着窗缝,自四周袭来。 “表哥!表哥出事了!” 一声叫喊从门外传来,顾见云微微睁眼,刚一起身,不禁瑟缩了一下肩膀,才听明白那是叶清瑶的声音。 他一脚套上了长靴,又随手拿起挂在床边的长袄搭在了肩上,不等他穿戴好衣裳,平安已领着叶清瑶进来。 叶清瑶神色慌张,可瞧见顾见云仅着了一件里衣,那薄薄的白衫下健硕修长的身形看得她双颊一红,才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去。 见状,顾见云长臂一伸,三五下就穿好了外衫,但瞧见叶清瑶轻车熟路地被平安引进来,不由蹙起了眉头。方才若非他动作快,怕是他还躺在床上,这人就进来了。 从前在广陵时,两人年岁还小,他尚且未娶妻,叶清瑶也时常不等通传就闯入他房中,那时顾见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即便是将她接到京城后,偶尔也会这般,但那时宋昭总会拦在叶清瑶面前,说上一句:“你如今已是要出嫁的年纪,不是小孩子了,怎能随意进你表哥的屋子?” 每每这时,叶清瑶便会如孩子般娇缠着他,问上一句:“表哥,你也要赶我走吗?” 因着幼时恩情,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叶清瑶,自不会说出“赶她走”的话,也只会轻飘飘地朝着宋昭说上一句:“清瑶与我一同长大,无须如此计较。” 可现下叶清瑶突然闯进来,平安连一声通禀都没有,顾见云不由沉思了一会儿,许是他从未给叶清瑶立过规矩,若往后她嫁了人也如此,怕是不妥。 但见她行色匆匆,顾见云将此事按下心头,想着日后再提醒她,因而转问道:“出了何事?如此着急?” 叶清瑶上前几步,两只手紧紧拽着顾见云的衣袖,胸前的丰腴紧贴在了他的臂弯,眼眶里打着泪花,“我方才听人说,嫂嫂被山匪劫走了!” 第20章 我回来,你不高兴? 第二十章 我回来,你不高兴? “你说什么!”顾见云大吃一惊,两个眼珠子都瞪圆了,“怎会被山匪绑了?” 他今早刚刚整编好队伍,原是打算让他们操练两日,等他先行查探好龙虎山上那些山匪的行踪,探清山寨的位置,再带人直击山匪老巢,将他们一举拿下。 可如今宋昭被绑了去,他顿时有些慌了手脚,他只怕其中有人故意泄露了风声,那些山匪故意绑了宋昭来要挟他,又或是故意绑了宋昭羞辱他。 若是前者,宋昭尚且无虞。可若是后者,只怕宋昭必遭毒手。 来不及多想,顾见云立刻朝着平安喊了声:“召集所有人,与我一同去救夫人!” 可不等顾见云抬脚要走,叶清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急忙小跑上去,一把拽住了顾见云,焦急地劝道:“表哥现在去,怕是已经迟了。” 话音一顿,叶清瑶面露难色,又颇为担心地继续说着:“我听人说,嫂嫂一大早就被山匪绑走了,那领头的山匪贪慕嫂嫂美色,只喊着要与她……与她快活几番。如今都过了好几个时辰,只怕嫂嫂早就……” 声音越说越低,可嘴中说出的那句“快活”,却是大声。 这些话,听得顾见云脑中“轰”的一声响,震得他说不出话来。 平安在一旁听着这些话,更是眼皮子直跳,方才夏竹来寻主子,怕就是要说这事,可他将人拦了出去,若是夫人真出了事情,他必定会被责罚! 一时间,平安也慌了神,两只手攥紧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等夏竹回来,顾见云必然知道此事。与其被旁人告了状,倒不如他自己先认了错。 如此想着,平安一咬牙,顺着叶清瑶的话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请罪:“二爷,都是我的错。刚才夏竹来寻二爷,我见二爷睡着了,便没通报。怕是……怕是那时候夫人就被山匪绑走了!” “那夏竹也是,怎不将话说清楚!她只说寻二爷有事,我问她几次,她就是不肯说。”平安一股脑就将事情都推卸到了夏竹身上,“要说她早些说,二爷早就去救夫人了!” 顿时,顾见云脑中思绪万千,他一脚踹在了平安身上:“你个蠢东西!她说不清楚,你便不能问清楚了!” 平安被狠狠踹了一脚,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却不敢呼痛出声。 顾见云瞧他默默忍着的样子,心下虽有气,却也觉得这事怪不到平安身上。夏竹不将事说清楚,平安挂念他的身子,才未将人领进来。 可终究,是让宋昭遭了殃! 宋昭的性子最是矜贵,哪里能禁得住那般羞辱?如她……如她真失了清白? 顾见云恼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叶清瑶见他发了怒气,连忙扑过去,抱紧了顾见云的胳膊,“表哥朝平安撒什么气,要我说,还是那夏竹不对,连个话也说不清楚!白白害了嫂嫂。” 平安闻言,朝着叶清瑶投去感激的目光,叶清瑶亦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这些年,平安既拿了叶清瑶呃好处,那也没少给叶清瑶递消息。他们,早已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罚你半年的月钱,若再有下次,我定不轻饶你!”顾见云朝着平安又踢了一脚。 平安一听,连忙又跪起来认错,但顾见云此言,是不会重重责罚他了。 他暗自长舒一口气。 而被叶清瑶这么一劝,顾见云心底陡然就升起了对夏竹的不喜,亦将宋昭被绑的事情怪在她身上。 叶清瑶见他变了神色,又趁热打铁地多说了几句:“我担心嫂嫂,却也更担心表哥。我只怕那山匪是早知道了嫂嫂的身份,又是故意将她绑了去,只等着表哥去救人!” 顾见云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这临遥城的百姓,还指望着表哥呢!”叶清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表哥还是先好好谋划,寻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再去剿匪才对!想来,嫂嫂应也能理解。” 叶清瑶说得大义,但句句都在拦着顾见云去救人。她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让宋昭再无清白之身,便是她寻了法子保全了自己,可等她在山匪里待上一夜,旁人又岂会信她? 待回了京城,她自有法子让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让宋昭再也抬不起头来。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如何还能做顾夫人?她便是还要脸面,就该一根绳子吊死。再不济,也该剿了头发去做姑子。 这顾夫人的位置啊,便只能是她的了。 “是了。她应是能理解的。”顾见云幽幽叹气,临遥城受了灾,如今又有山匪作乱,他是一州刺史,万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而负了百姓。 若是宋昭真失了清白……顾见云暗下决心,他定不会嫌弃她。 “夫君,当真是大义。” 一道冷如冰霜的女声,自门外响起。 顾见云的心,当啷一下,好似突然坠到了深井里!他慌忙转身,只见宋昭全须全尾地站在门外,脸上满是冷色。 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 可转念一想,顾见云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他收起了面上的慌乱,努力勾起了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欣喜:“昭昭,你无事就好。” “嫂嫂,你怎么回来了?”叶清瑶被突然出现的宋昭吓了一跳!可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了宋昭一圈后,见她衣衫整洁,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懊恼! 她不禁在心底暗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绑不住! “我回来,你不高兴吗?”宋昭看着叶清瑶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的脸,亦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为此,她不禁在心底又多谢了陆衡章几分。 宋昭被山匪绑走一事,陆衡章在出城前,已令城外那些人闭紧嘴巴,不可随意传出风声。待到宋昭快要进城时,又特意让命人送来了一套新衣,以免她形容狼狈,被人假以口舌。 这些事情,宋昭虽都有考虑到,却无暇顾及,只想着等回城后,再另做打算。谁知,陆衡章已处理妥当了。 “多谢陆大人如此周全。”宋昭不免又道了一声谢,初见时她以为陆衡章是故意针对自己,这一番下来,倒是觉得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许是这陆大人本就是守正不阿的性子,之前见她有意设计叶清瑶,才出言训斥。 淡粉色的袄裙衬得女子艳若桃花,陆衡章在京城也曾见过宋昭几次,却是十分不喜她那一身的素色,他知是宋昭的父亲去了,她有意为他守孝。只是陆衡章记得宋昭从前最是偏爱艳丽的颜色,她明媚张扬,一如春日桃花,动人心魄。 “可是,真心谢我?” 宋昭刚要转身,却听得眼前人突然问了一声,她不解抬眸,“自是真心。” 陆衡章目光灼灼,盯得宋昭有些不知所措,她刚想再多恭维几句,就听得他言辞凿凿地开口道:“空口白牙的真心,不值一提。” 宋昭愣住了,这人是跟她要谢礼? 真金白银的谢礼,也得等她回了京城,才能给了。 此事暂且不提,宋昭看着面前的陆衡章,想着刚刚听见的那番话,心下更为自己感到不值。 “嫂嫂回来了,清瑶自是高兴的!”叶清瑶压下眼底的恨意,面上扯出一股勉强的笑意来,而后她眼珠微转动,又关切道,“清瑶只是有些奇怪,嫂嫂今早穿的还是月白色的素衣,怎现在就成了粉衣了?” 第21章 我并非是怪你 第二十一章 我并非是怪你 听了叶清瑶的话,顾见云才打量起了宋昭身上的衣裙来,自她父亲去后,除了赴宴会客,她鲜少穿艳丽的衣裳,每日总是一身干净的素色,清雅寂静。 今日这一身粉色,衬得她窈窕了许多,只那一身冷然之气,压了几分妩媚,尤其那一双淡若无波的眼神,看得顾见云心下生愧。 他不知宋昭听到了多少,他方才所言并非是不去救她,只是他身为延州刺史,合该为百姓多考虑,且这些山匪打家劫舍,皆是穷凶极恶之徒,他如何能轻易让那些高堂尚在,且家有妻儿的小兵们去冒险呢? 他是为了大义着想,顾见云在心中宽慰着自己,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在宋昭面前站直背脊。 宋昭是他的妻,应当体谅他的难处。 且作为一个男子,顾见云再如何说服自己不介意,也多看了两眼宋昭的衣裙,压低了嗓音,道了一句:“你平日里并不喜粉色。” “不知叶表妹怎知我今早穿的是素衣?我出门时,可未曾遇见过你。”宋昭扯了扯嘴角,凌凌的目光直直射向了叶清瑶,言语中俱是质疑。 叶清瑶面色一僵, 她开口太急,竟忘了这一茬。她慌忙看了一眼顾见云,生怕他起义,连忙稳住了神色,朝着宋昭娇滴滴的一笑,“我见嫂嫂一向只穿素衣,今日觉得奇怪,才随口问一声罢了。” “毕竟……我听人说嫂嫂被山匪绑了去,实在是担心嫂嫂受了委屈,才想着多问一句。”而后,叶清瑶又微微叹了口气,她三两步走到了宋昭的身前,亲亲切切地扶着了她的胳膊,“想来嫂嫂也被吓了一跳,还是先坐下歇歇,莫要累着了。” 宋昭避开了叶清瑶伸过来的手,自抬脚迈过了门槛,进了屋子。 “我也觉得奇怪,今日那些山匪未曾见过我,倒是一见面就知我是‘刺史夫人’。”宋昭于方桌边上寻了个把椅子坐下,桌上温着一壶热茶,她慢悠悠的抬手,倒了一杯润润嗓子,“就连那连草都不长的土地庙,偏我去了,那山匪就来了。” “这事,巧不巧?”宋昭眨巴了两下眼睛,带着半分的天真与茫然,故作好奇的朝着顾见云问了一声。 此言一出,顾见云的眸中失了关切,取而代之的是无情的审视,他侧身挡在了叶清瑶的身前,那一声熟悉的责备于耳边响起:“你这话何意?你被山匪绑了去,是清瑶匆匆来与我报信。这事,本是那些山匪之错,你竟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怪在清瑶身上吗?” “巧不巧的,偏是你时运不济撞上了,又怪得了谁?”顾见云一句比一句严厉,句句皆是责备。 夏竹听后,气得两眼通红! 二爷是疯了不成? 她家夫人差点儿没了命!他不说两句好话,竟是怪夫人时运不济了! 这好端端的,谁能料到那山匪来? 倘若之前,夏竹还对顾见云抱有几分尊敬, 如今是半点都无了。他是瞎了眼,昏了脑袋,根本就配不上她家夫人! 呸,等回了京城,定要让夫人早些和离才好! 夏竹朝前迈出了半步,本欲卷起袖子就骂,却是被宋昭先一步察觉,她扯住了夏竹的胳膊,将人拦了下来。 “顾刺史,我刚才的话,可一字都未曾提到叶表妹。”这碗茶温的时间太久,茶汤涩嘴,宋昭只尝了两口,就放到了一旁。 纵使她已在心底劝了自己无数次,莫要在意。 可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的夫君未曾宽慰她几句,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害她的人开脱。 宋昭不由苦笑,这就是她选的夫君。 压下心底的隐隐刺痛,宋昭面露不解,那双曾经深情款款望向顾见云的眼中,唯剩下无尽的失望与质问,“顾见云,我是你的妻。我心有疑惑,想说与我的夫君听一听,想让我的夫君帮自己查个清楚明白,也不可吗?” 顾见云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宋昭是他的妻。 他的妻受了委屈,想寻他讨个公道。 她不解,她害怕,她想要依靠自己的夫君,请他查个清楚。 这并非是什么不该的事情。 于情于理,都是他该去做的。 只略略一想,顾见云亦知是他错了。 就连他自己都惊讶,他竟不论是非,便惯例将事情都怪在了宋昭身上,只习惯性地认为是宋昭故意为难叶清瑶。 从前在京城时,宋昭也时常这般,她屋中丢了东西,或是房中下人闯了祸事,她皆会怪在叶清瑶的身上。然而,清瑶从未在他面前,说过宋昭一句不堪。 在顾见云的眼中,他的表妹虽性子骄纵了些,但良善可亲,未曾有过坏心。唯宋昭这般孤傲矜贵的世家女子,才会寻针挑刺的为难旁人。 “我,我并非是怪你。”顾见云自诩为官清正,处事更为公正,却是第一次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妻子竟如此有偏见,甚至字字句句都在扎她的心。 他抬头看去,却是被宋昭那失望至极的眼神,看得心口发闷。顾见云不懂自己为何如此,只是迫切地想要解释什么,可又抹不开面子承认自己错了。 想了又想,顾见云才斟酌道:“清瑶她心思敏感,你方才的话,怕是会让她多想。清瑶,她是真的担心你。” 闻言,宋昭眼底的失望尽数化作了冷然,何必失望呢?他本就从未在意过自己。 或许在顾见云的心里,他当真是被权势所逼,不得已才娶了自己。 夫妻做成这般,不过是各自委曲求全,两相生厌罢了。 “我,我亦是担心你。” 这一句,轻若蚊蝇之声,未曾入了宋昭的耳,却是落入了叶清瑶的耳中。 叶清瑶被顾见云解释的话语,惊愕了一霎。 从前,顾见云从不会这般轻言软语地朝着宋昭解释。 即便这些话句句都是在维护自己,却也让叶清瑶那一颗本就不安稳的心,更加动荡起来。 “嫂嫂,我知你不喜我,等回了京城,我便与姑母请辞,回广陵去就是了。”叶清瑶抬起袖子,鼻尖耸动了两下,只拉扯着顾见云的胳膊晃了晃,“表哥多陪陪嫂嫂吧,我就不在此处惹人嫌了。” “你……你回广陵作甚?”顾见云拦住了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所求不过是希望她们二人能和睦相处,家宅安宁,可老天偏偏就不愿成全他。 一个要走、一个要留。 这样的戏码,宋昭不知看了多少遍。 曾经她怕叶清瑶走了,顾见云再也不理自己,只能忍着心中不悦,低声下气的去求叶清瑶留下。 可如今,她是看腻了、也看厌了。 “枢密使陆大人已将那些山匪尽数收押,想必很快就能审出结果。” 一句话,叶清瑶悬于眼中的泪赫然落下,惊得她瞪大了瞳孔,目露惊慌,她不禁指尖发力,紧扣住了顾见云的胳膊,急促的问了一声:“怎会是枢密使大人?” 第22章 与她无关 第二十二章 与她无关 提起陆衡章后,叶清瑶与宋昭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夏竹站在宋昭身侧,亦是瞧见了叶清瑶的这番动作,心下那股气顿时又升了起来,若非她故意与平安合谋,那平安怎会故意拦着自己! 她虽莽撞,但不蠢。 “哼。若非是枢密使陆大人相救,怕是我家夫人早就没了命!” 夏竹鼻孔出气,重重的哼了一声,而后朝着缩在角落里的平安狠狠瞪了一眼,指尖朝他一指,骂道:“我来寻二爷救人,他竟拦着我。二爷身边的人,怕是早就连我家夫人都不认了,指不定心里认了谁做夫人呢!” 既是害了她家夫人,那定没有轻饶过他的理由。 “二爷,是小的有错!小的认罚。”平安就知道夏竹会告状,还好早前他已经得了二爷的罚。 但如今在宋昭面前,他自然要拿出些认错赔罪的样子来,掩于长袖下的指尖狠狠用力掐着大腿,平安硬生生的挤出了几滴泪来,他大声哭喊着,“是小的眼瞎心盲,误了事!只求夫人看在小的伺候二爷这几年的份上,莫要将小的赶出府去。” “啪啪——”几巴掌直抽在脸上,五个指印印在双颊,红肿一片。 顾见云先是未曾喊停,只任由平安抽打自己,想着也好消一消宋昭的气,待到平安打得面颊高肿后,他才缓缓开口:“我已罚了他半年的月钱,往后你有事,他绝不敢拦你。” 到底自己随身伺候的人,先前又已罚过了他,顾见云并不想在下人面前反口,以免损了自己的威信。 轻飘飘一句罚了,就将事情揭过。 果然是连一个下人都比她矜贵。 夏竹瞧见了宋昭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不禁一个白眼翻上天去,她咬唇讥讽了一句:“原来我家夫人的命,就值半年的月钱。” “宋昭,你若觉得罚的轻了,你自己罚他就是。”被一个丫鬟指着错处寻理,顾见云颇有些下不来台面的踌躇,只能将话头丢给了宋昭,任由她处理就是了。 将这恶人丢给她去做,他自己倒是御下仁义。 然而,宋昭心里清楚,若非顾见云平日里待她轻贱,平安又怎敢如此阳奉阴违? 若是她父亲尚在,这顾家满府的人便是心底再怎么不喜她,也不敢表现到明面上来。 如今,不过是各个都瞧准了她没了依靠,才敢随意欺辱她。 “你自己的人如何罚,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宋昭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平安,一条背主的狗罢了。 一声“无关”,让顾见云的心口空了一下,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只觉得宋昭话里有话,仿佛往后他的事情便皆与宋昭无关了。 宋昭一开口,平安猜想定是她不愿得罪顾见云,不敢罚他。平安心底有了几分得意:是夫人又如何?还不是要给他三分脸面? “小的多谢夫人宽宥。小的已是记下了教训,往后定不敢再犯了。”平安顺着杆子就往下爬,赶忙将自己从这事上摘出去。 而后,他借着磕头的间隙,朝着叶清瑶的方向偷偷瞄了一眼,却是见她神色慌张,一双眼睛提溜直转,怕是为了刚才那句“枢密使大人”烦心。 这事,平安只拦了一把。至于叶清瑶做了什么,他一概不知。若真被查出来,他亦不怕。 这些小事,叶清瑶根本不在意,她现在只想着枢密使抓了山匪!她心虚的看了宋昭一眼,又勉强裂出笑意,朝着顾见云提醒道:“既抓了山匪,表哥还不快去一同审审,等打探到了他们的老巢,也好剿匪立功啊!” 只盼着顾见云能早些去,若真被查出什么,表哥定会帮她的。 可若是被陆衡章那厮抓到了她的错处……叶清瑶不由有些怵得慌。 那人对她不假辞色,行事阴翳诡谲,让人万分捉摸不透,亦更让她害怕。 这几日,叶清瑶也打听了些消息,听闻陆衡章乃是京中人人闻风丧胆的酷吏,手段狠辣,更厌恶女色。 想到女色……她只恨当初太过急切,莫名得罪了他…… 看着叶清瑶急切慌张的神色,宋昭心底的猜想已有了答案。 “顾刺史还是早些去, 莫要耽搁了立功的好、时、机。”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宋昭语调上扬,特意加重了声音。 毕竟在顾见云的眼中,为了他的大衣,为了剿匪护着百姓,合该先牺牲了他的妻子。 这一句话实在是太过刺耳,顾见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解释。他确信,宋昭定是听到了他与叶清瑶之间的谈话,那些“大义之言”在此时突然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他骗过了自己的良心,却是骗不过宋昭。 “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匆匆丢下一句话,顾见云逃似地离开了屋子。 平安急忙爬起,跟了上去。 叶清瑶见人走了,自也跟着离去。 瞬间,屋内空荡了许多,总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夫人,我们往后该如何?” 经历了这一回的事情,夏竹是看明白了。二爷心底没有她家夫人,那叶清瑶更是个满腹心机的阴险小人,如今没了宋家在,往后她家夫人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宋昭瞧着夏竹紧皱的眉头,伸手将她拉到了面前坐下,指腹抚平了她额上的深沟,“你啊,先帮我把棉被床褥都搬去客房,总归还剩了一间,暂且住着吧。” “好!我马上就去!” 夏竹一听,面上顿生喜色,“不仅要搬了床褥被子,这些暖炉炭盆,我全都搬了去!” 当真是小孩子的性子。宋昭笑了笑,未曾多言,只看着她搬着一大堆的东西,忙来忙去。 临遥城的地牢内,漆黑可怖,昏暗的烛火挂在潮湿阴冷的墙上,随着那一声声响起的鞭打声,摇曳着微弱的光。 这些山匪经不住严刑拷打,早已开口招供,将那送信的小乞丐,还有藏起来的一百两银子都交代了。 至于背后算计宋昭的人,陆衡章已命人去寻那小乞丐,顺藤摸瓜的去查就行。 往地牢深处走,一间单独关押犯人的牢房内散着腥臭,毛二彪被绑在木桩上不住的求饶:“大人,我刚已经全都招了啊!只要你留我一命,我带你去山寨,我给你做探子,定能将那些山匪全都一网打尽啊!” “方才,你用这只手碰了她?”牢房内,仅有陆衡章一人,他眼中泛着青绿的幽光,手中的利刃一点点刺向了那人的掌心。 这一眼,看得毛二彪直打寒颤,恐惧如蛛丝般紧紧缚在了心头,让他连一声痛都不敢喊。 “我、我,我就碰了一下,就碰了一下。”想到那美人,毛二彪连忙求饶解释,天地良心啊!他真的只碰了一下。 可不待他说出下一句话,银光一闪。 “唰——” 一只胳膊掉落在地上。 鲜血喷涌而出,杀猪般的叫喊声响彻大牢。 下一秒,长剑封喉,凄烈的喊声戛然而止。 白布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男子妖冶的脸上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更显诡魅。 “大人,顾刺史来了。” 卫风进来时,正瞧见这一幕,他低头:哎,这昨日刚换的新鞋啊。 第23章 给她解恨? 第二十三章 给她解恨? 脚步未近,浓腻的血腥气已袭面而来,让顾见云不自在地皱了下鼻头。 等入了牢房大门,一低头,赫然一只断手浮现在眼前,顾见云的脚步一顿,纵使他做了两年刺史,也曾拷打过不少嘴硬的,却也是头一次瞧见如此血淋淋的场面。 伤人不伤命,这是刑狱审问犯人最紧要的一条。 可这一条对于陆衡章而言,如同虚设。 “顾刺史,可是睡了个好觉?”陆衡章问了一声,语中不带半分情绪。 红烛燃了一半,黑影遮住了眼前男子的半张脸,忽明忽暗之间,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因而,顾见云更摸不透他的想法,又唯恐说错话,他抬头时,那挂在木桩上的尸体早没了气息,脑袋如断了线的风筝耷拉在胸前,红色浸染全身,阴森可怖。 “多谢陆大人挂怀,下官这两日略有些头疼脑热之症,本想小歇片刻,竟不知如何就睡过头了。”顾见云字字斟酌,双手抱拳置于身前,朝着陆衡章恭敬见礼,“听闻陆大人生擒了山匪,又救了我夫人,下官实乃感激不尽。” “我夫人”三个字,此时落于陆衡章的耳中,才是真的刺耳。 白色的巾帕沾湿,陆衡章于水盆中净手擦面,而后抬头看了眼卫风高举的铜镜,镜中人满目的嫉羡之色的透过镜面看向了那微微俯身行礼的顾见云。 若非他出生的晚了,若非他生来是那卑贱的外室子,宋昭又岂会嫁给这个蠢货! 卫风只觉得他家大人浑身散发着冷意,不由在心底轻啧了一句:果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也不怪卫风看热闹,而是陆衡章行事却有些失了分寸,私下施刑,还死了人。这传回了京城,文官怕是要排着队上朝去参他一本。 好在这临遥城天高皇帝远,眼前这位顾刺史怕也没这个胆子,与他家大人为敌。 “顾刺史既是病了,本官便只能暂为代劳了。”陆衡章细细擦净了手,帕子随意一丢,落于了盆中。 最好他是病重了,病死了。连着做夫君的职责,他也一并代劳了才好。 陆衡章在心底咒了一声,许是今日与宋昭靠的太近,又与她相拥入怀,得了一寸的暖意,便更加贪婪不舍。 见陆衡章未曾让他起身,顾见云只得继续弯着脊背朝着他回话,“剿匪一事,下官已有了谋划。我表妹出自广陵做丝绸布庄生意的叶家,她来临遥城前已向叶家借了米粮,应当不日就能到了。如此,一能解了临遥城的雪灾之患,二能用作诱饵,将那些山匪一网打尽。” 顾见云将话说出了口,却是迟迟不闻对面人的回应。 他脚尖动了动,在一片寂静中,悄声抬头看了陆衡章一眼,却是与他四目相撞,鹰钩般的目光盯得他四肢发凉。 “你那表妹,与你倒是情深义重。”陆衡章勾起了唇角,忽而玩笑似的道了一句,“不若回了京,我给你们二人做媒,也好教你早日纳了她?” “陆大人误会了。我与清瑶只是兄妹之情,”被陆衡章随口一提,顾见云更觉得对宋昭愧疚,似是所有人都以为他与叶清瑶有私情,却全然忘了他还有结发之妻,“且内子对我一往情深,我岂能负她?” 一往情深? 好个一往情深。 京城那些传闻,陆衡章自也听过,宋家嫡女对探花郎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可如今从顾见云口中听到这句“一往情深”,心口的那股妒火将他烧得生疼。 “哦。”陆衡章冷了脸,朝前走了两步,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顾见云眼前的那微弱的烛光,他忽而冷嘲了一声,“这剿匪一事,本官也有个法子。” “还请陆大人指教。”转到正题上,顾见云亦是重重点头应下,恭敬请教。 陆衡章幽幽道出一句:“我瞧你那表妹颜色不错,不如以她做饵,去那山匪寨子里走上一遭?” 顾见云的脸色骤变,他不曾想到陆衡章竟会说出这话,且叶清瑶最是胆小软懦的性子,若让她去做饵,怕是要吓坏她! “陆大人言笑了,哪有让女子为饵的道理,若传出去,岂不是会被天下众人嗤笑?”顾见云急忙推却了这事。 “你不说,我不说,你那叶表妹不说。这事,不就没人知道了?”陆衡章毫不在意地耸了下肩膀,他这人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 忽而,一双手搭在了顾见云的肩上。 “此事,你回去好好谋划谋划。”陆衡章轻笑了一随手将一旁桌上的山路地图塞进了顾见云的怀中,“总归这山寨的位置已盘问出来了,到时候多安排些人手,定能护你那表妹安全。” 暗牢内寒气重,只透过领口从脖颈处袭来,让顾见云后背发凉。 “下官,得令。”顾见云牵强一笑,将那张地图妥善收好,颇有些跌跌撞撞的出了牢房。 待到顾见云走后,卫风命人进来清扫了一番。 “将尸首挂在城门上,杀鸡儆猴。”陆衡章随意吩咐了一句。 “是。”卫风应下,他见陆衡章坐下,又赶忙殷勤的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问道,“刚才的话,大人可是想借机除了那女子,给顾夫人解恨?” 月色透过锈迹斑驳的铁窗照了进来,映在陆衡章那雌雄莫辨的脸上,多了几分旖旎之色,他尝了一口暖茶,茶中浮着一朵六瓣梅花,“为何要除了她?” 卫风不解,“那主子的意思是?” “不过是吓一吓罢了,也好教他们二人能死死绑在一起。”将那一朵梅花含入了口中轻嚼,流于口齿的馥香让陆衡章的唇边浮动着笑意。 他怎会杀了叶清瑶呢? 他要的,是顾见云与叶清瑶生生世世的纠缠下去。 如此,那昭昭明月才能落在他的身上。 陆衡章抬头仰望,月光淡淡,却将这满室的阴暗之色都照散了。 闻言,卫风只觉得他家主子当真是才思过人,这脑子里全是旁人想不到的阴招。 只怕等过了剿匪之日,那陆家就得纳妾了。 至于旁的嘛…… 陆衡章不急,他愿徐徐图之。 第24章 情动 第二十四章 情动 月光已高垂于天边,待到陆衡章一只脚踏出那幽森黑暗的暗牢之时,竟是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差点儿错脚摔下去! 胃里不适,陆衡章才想他竟是一天都未曾吃东西了。 “二爷!”平安肿着一张脸,被冻得发抖,急忙伸手将人扶了一把。“二爷小心啊!” 许是饿的,又或是吓得,顾见云苍白着一张脸,眼前是那一闪而过的断肢。他是科举入仕的文官,纵使他见过些酷刑,却也受不得这些。 “二爷,可是枢密使大人那儿出了什么事?”平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见顾见云逐渐稳住了身子,他才压低了嗓音问了声。 “先回官驿吧。”顾见云揉着脑门,摆了摆手,脑中却是胡思乱想起来。 刚刚陆衡章提起了叶清瑶,说她好颜色,又故意点拨试探了他与清瑶是否有情谊。 堂堂枢密使,怎会对他的家事感兴趣? 可陆衡章又分明是故意为难他与叶清瑶。且让叶清瑶为饵,这事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脑子乱成了一锅粥,顾见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倘若有男子几次三番地提起一个女子,却又故意将那女子置于险境,你可知为何?”路上,顾见云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眼牵马的平安,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声。 这话问得奇怪,平安亦是摸不着头脑,可主子问话,不能不答。 思来想去,平安琢磨了一会儿,砸舌道:“许是,想英雄救美?” 救美?顾见云蹙眉,陆衡章对叶清瑶有意? 顾见云确实未曾动过纳叶清瑶的心思,可若她能攀上陆衡章,倒也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被平安这么一提,顾见云动了些念头。 反正事情已经应下了,他便是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顾见云一拍脑门,就这般吧! 回了官驿,他先一步去寻了叶清瑶。 “清瑶,可睡了?”屋内的灯光还亮着,顾见云敲了两下门。 叶清瑶哪里能睡得着,她是生怕自己收买山匪一事被查出来!只等着顾见云回来,想旁敲侧击地打探两句。 “吱”得一声推开了木门,叶清瑶连忙将顾见云拽进了屋内,面上满是担忧的问道:“表哥,可是查到了什么?那些山匪如何说?可是有人故意害嫂嫂?” 一句接着一句,句句急迫关切,似是她万分关心宋昭一般。 顾见云见她如此,那噎在了嗓子眼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说了。 “表哥为何这般看着我?”叶清瑶被他看得怔了一下,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努力掩饰着她不安的心绪,“可是有什么事情,不、妥?” 顾见云叹了口气,白皙俊美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自在,宋家失势,如今他便是回了京城,也无人可依,但将叶清瑶推出去卖人情,他又自觉卑劣。 可陆衡章位高权重,却是一个好归宿。倘若他们二人能成,自是一桩美事。 心下几经思虑,顾见云终是将话说出了口:“那位枢密使陆大人,他似是,对你有意。” “什么?”叶清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呆愣了片刻,那日她冲撞了陆衡章,那人分明是要将他给打死!怎,怎会对她有意? 叶清瑶了解顾见云,他定不是随口一说。她虽怵那位陆大人,可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青年俊秀之才,怕是多少女儿家都想嫁过去!她顿了顿,双颊微微泛红,咬唇轻问一声:“表哥的意思是?” 顾见云见她怯怯颔首,便知可以与她再说说看,因而两人顺着桌边坐下,悄声言语起来。 这厢自有算计,另一处的西边儿客院却是安静。 屋内,夏竹裹着一件厚袄子,将床边上快要熄了炭盆用铁钳子挑了挑,星星点点的红光透着丝丝暖气,却是半熄不熄,怕是撑不过下半夜。 “怎么了?”身侧的人动了一下,宋昭揉了下眼睛,半眯着问了一声。 夏竹套上了鞋袜,又起身将被子一角掖紧实,“炭火快烧完了,我去添一些。夫人继续睡吧。” “嗯。天黑,你小心绊了脚。”宋昭喃喃回了一声,她实在是困,将肩膀往被子里蜷了蜷。 可等夏竹提着灯去添炭,却见一个人影映在了门上,油灯晃了两下,那影子变了形,颇有些吓人。壮着胆子, 夏竹朝着外头喊了一句:“谁啊?” 眨眼的功夫,人影一闪而过,夏竹恍恍惚惚的揉了下眼睛,难道是她看错了? 门外,陆衡章站了片刻,他也不知自己怎就到了这里来。 得知宋昭独自搬去了官驿西边儿的客院,陆衡章有几分得意与窃喜, 他知晓她与陆衡章是夫妻,是夫妻便总有同床共枕的时候。 可这事情,只略略一想,他都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了才好。 他站在门外,仅仅一墙之隔,却已让他心下满足。 终有一日,他会正大光明的踏入她房中,成为她的夫君,成为她的枕边人。 “热水刚打好,大人早些歇息吧。”卫风收拾着客栈的屋子,忙活了半天,见到陆衡章肩上落了寒霜,连忙将人给拽进了屋子。 官驿人多眼杂,不方便。卫风原是特意寻了个还算不错的富商宅院,想暂且给陆衡章住着。可偏偏,陆衡章非要住在官驿旁边的小客栈去。 这客栈的床板硬的硌人,卫风嘀咕了好几日了。现在想来,当真是美色误人啊! 打了个哈气,卫风伸着懒腰去了隔壁屋子,倒头就睡。 空寂的屋内,门窗紧闭,唯有床头放着一支梅花,花香四溢,浸染心脾。 陆衡章从怀中掏出了那块沾染了泥迹的素色帕子,放入水盆中细细揉 搓??清洗,指尖揉着那微微凸起的梅花刺绣,那软玉入怀的酥软之感似是再次浮现于手中。 待到洗净后,帕面微湿,陆衡章褪去长靴,解开外衫,重重躺在了床榻上,带着温热湿意的巾帕覆在了面上,淡雅细微的女子沁香钻入鼻尖, 诱得他浑身一颤,双手情不自禁地按住了涌动的心潮。 燥热难解的渴求,几欲窒息的快感冲上了云霄,陆衡章舌尖微动,含 住了巾帕,齿间闷哼一声,溢出了一句:昭昭…… 第25章 风雨欲来 第二十五章 风雨欲来 山匪的尸首挂在了临遥城的城门楼子上,寒风凌冽,那仅剩的一只胳膊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无知的小儿瞧见了,只指着那尸体歪着脑袋问:“娘亲,那是什么?” 干瘦的妇人连忙捂着孩子的眼睛,将他拉走:“瞎看什么,走走走了。” 寒鸦抖落着羽毛立在枯藤树枝上,正悠然惬意,却是一个弹弓打过来,头一歪,砸到了树底下,几个孩子冲过来,七手八脚的将它拔了毛,兴冲冲地跑到了宋昭面前:“夫人,能帮我们烤个鸟儿吗?” 宋昭微微一笑,接过那只壮烈残死的寒鸦,用树枝一串,架在了锅炉下烤了起来,一会儿焦香四溢。 短短两日,这些孩子已与她很是熟悉了。 只是宋昭有些忧心,她带来的米粮快要见底了,然而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天灾人祸难逆,只盼着能早日回暖开春,好消融了冰雪,百姓得以耕种救己。 正想着,忽而有一队人马自浩浩荡荡走来,宋昭垫起脚尖望去,是临遥城市的县衙卫兵。 顾见云一身黑色劲服,骑着高头大马,器宇轩昂的走在最前头,身后不远处跟着一辆小巧的马车。经过宋昭身前时,顾见云的视线紧紧钉在了她的身上,忽而他拉紧了缰绳,“吁——”得一声,停住了。 宋昭有意避开顾见云,这两日便是偶然撞见了,也不过是错开眼神,各自走开罢了。 今日,顾见云是要去剿匪,那挂在城门上的尸首激怒了龙虎寨,昨夜他得到风声,叶家运送粮食的马车已快到龙虎山下,不出意外,这些山匪必然会出手。 虽说顾见云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到底是他第一次去剿匪,心底略有些不安,甚至隐隐有些盼着宋昭能宽慰他几句。 可是自宋昭搬离了主院,顾见云头一次感到孤寂,明明从前他也是一人独睡,却偏偏现在不习惯了。他知道宋昭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肯服软低头,她就一定会回来。 但顾见云从不知该如何低头,他在等,等宋昭一如从前般主动朝他走来。 然而,宋昭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曾朝他走去一步。他夜里辗转反侧,梦里香汗淋漓, 待到天色大亮,他才终于定下心来。 若她决意不朝他走来,那这次换他低头也可。 “嫂嫂的伤,可好了?”队伍停下,叶清瑶掀开了车帘看了过来,见顾见云恋恋不舍的看着宋昭,连忙催着平安将马车赶到了前头去。 宋昭有些奇怪,若是剿匪,为何要将叶清瑶带上? “她去作甚?”宋昭的目光从叶清瑶的脸上移开,抬眸看向了顾见云,不解问道。 那些谋划算计,顾见云未曾与宋昭说,他抿了抿唇,“叶家送了赈灾粮来,我与清瑶一同去接。” 原是叶家人来了。 难怪顾见云此前对她带来的东西毫不在意,许是早就知道叶家会来,他看不上这三瓜两枣罢了。宋昭脸上划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她唯恐顾见云在临遥城受困,在京城没日没夜地折腾了五日,才凑来了这些东西。 可叶清瑶只需传个信去,自能让叶家为她筹备好一切。 这事,顾见云知晓。那么她婆母王氏必然也知晓。 想来她此前忙里忙外的样子,在王氏与叶清瑶的眼底,定是万分可笑吧。 “万事小心。”宋昭淡淡回了一句,就转身退回了锅炉旁边,将那烤好的鸟儿递给了几个孩子。 若是从前,宋昭定有无数句话与她叮嘱,可如今只余了一句“万事小心“。 顾见云心中苦涩,他不知为何两人好好的夫妻,成了这般无话的模样。 “等回了京城,我有话与你说。” 顾见云下了马,几步上前,悄声凑到了宋昭耳旁说了一句。 叶清瑶因他突然的动作,慌了一下神,想要将脑袋伸出窗户,却是被寒风一吹,又缩了回去。她跟着去剿匪,不过是想赌一场。 赌赢了,她可成枢密使夫人。 赌输了,她也可成为刺史夫人。 叶清瑶给爹娘写信求援,可他们已对她有些不耐。叶家在广陵混得风生水起,可人皆贪心,他们更想早日能得个皇商的名头,好在京城占下一席之地。 原本将叶清瑶送进京城,是盼着她能攀上高枝,再不济也能嫁给顾见云。可如今呢?她拖着两年未嫁人,若是再拖下去,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叶家是得不偿失。 因而,叶清瑶的母亲自寻了人给叶清瑶探听亲事,竟是有意将她送去给金陵的织造提督刘大人做续弦。叶清瑶哪里肯!这才非要缠着宋昭来临遥城,想着先躲一些时日,最好能寻个机会让顾见云开口纳了他。 掌心被塞了一张纸条,顾见云已匆匆上马,与众人出了城门。 宋昭摊开了纸条,上头只写了一句诗:我见娘子多妩媚,料娘子见我应如是。 一滴泪,莫名从眼尾处滑落。 这是宋昭刚刚加入顾家时,她不知该如何与夫君相处,两人最初都颇为拘谨,可某一日宋昭回了房,却是在梳妆匣中见到了这句诗。 那时,她心中窃喜,原来她的夫君也是喜爱她。 可这份欢喜,在叶清瑶来了顾家后,渐渐消散了。 “夫人,怎哭了?”夏竹瞧见了那滴泪,急忙上前询问。 宋昭随手摸了一把,于不经意间将那张纸条丢入了炉火中,“风大,迷了眼睛。” 龙虎山距离临遥城有些脚程,宋昭不知顾见云他们有何打算,她原是不在意的。 可顾见云方才说的话,还有刚刚那张纸条,莫名动摇了她的心绪。 他要与自己说什么? 当午,原是一片晴朗的天空,飘来了黑压压的乌云。暖阳被云层遮挡,寒气渐渐凝重,当最后一炉米粥开煮的时候,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了下来。 “又下雪了。”宋昭喃喃一声,右眼突然猛地跳起来,看着方才顾见云离去的城门口,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叶清瑶并非大义之人,她向来最是自私爱己,若是无利可图,她绝不会轻易冒险。 第26章 故意拖延 第二十六章 故意拖延 寒天霜雪,天色昏沉,刚刚还四下奔玩打闹的孩子们都已搓着掌心,各自躲到了临时搭建好的草棚下去,相互挤在一起取暖。 不远处的铁锅内,浓郁的粥香溢了出来,却是抵不过这骤然刺骨的凉意。 夏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夫人,这雪也下得太快了些。” 宋昭侧首看去,见夏竹今日只穿了一件短袄,外套了一件鹅黄色比甲。她微微蹙眉,将肩上披着的裘衣盖在了夏竹身上。 “夫人,我不冷的。”夏竹吸了一下鼻头,双颊虽有些冻红了,但她却连忙推却着。 “我比你穿的厚,又在锅炉这边待着,冻不着我。”宋昭按住了她的手,“你帮我去趟官驿,让人备一些姜汤,给看守临瑶城的卫兵们送去,让他们提提神,莫要松懈了。” 宋昭只怕龙虎山的那群山匪被逼急了,转头朝着临瑶城攻来,城内人手不足,这些贫苦受难的百姓便会更加危险了。 夏竹一听,就明了宋昭的担忧,“夫人放心,我现在就去。” “嗯。”宋昭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担心我。” 山路湿滑,融雪成冰,越往上走,越是寒意重。 龙虎山是前往临遥城的必经之地,因而那些落草为寇之人,自当是先一步占领了这宝地。临遥城的百姓多年来深受其害,可往日里这些山匪并不伤人性命,不过是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但是上一次他们竟然敢劫了朝廷的赈灾粮,倒是多了几分胆量,亦是触及了朝廷的底线。 “表哥,可瞧见叶家人了?”叶清瑶瑟缩在马车里,她心下也有些打鼓。 自刚出了城门,顾见云便将人马分成了两队。 一队人马乔装打扮,随着顾见云与叶清瑶一同前往山脚下的关口去迎叶家,另一队人马则埋伏在半山腰处,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好将那些山匪围困其中,难以逃脱。 可这雪,下得太过突然。 车轮碾压在颠簸的山路上,一行人脚下生寒,走得艰难。 “还没,等过了前头的弯,再看吧。”顾见云朝着前头张望了两眼,风声呼啸而过,他发上已覆了一层白。 这番天色,不是好兆。 心,不由又提了起来。 沙沙—— 沙沙—— 两侧的竹林发出了声响,似是有人藏于其中。 “停!”顾见云勒停了马儿,右手握拳高举,一声令下。 脚步声顿停,万籁俱静,就连呼吸都止住了。 一只梅花鹿从林间跳了出来,鹿角上挂着枝叶。 “走。” 高举的拳头放下,顾见云长舒了一口气。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身后的县衙兵卫们都只盼着能早些遇上叶家的马车,也好早些回临遥城去。至于剿匪?他们这等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能做什么? 到时候真遇上了,最重要的,是能保全住自己的性命。 “顾刺史!” 不远处,一声叫喊传来。 “二叔!”叶清瑶闻声掀起了车帘,眼前来人正是她的二叔叶文瀚,亦是如今叶家在外理事之人。 顾见云原在广陵进学时,也是得了叶文瀚的牵线搭桥,才能入了白马学堂,这份恩情顾见云自是记在了心底。 见叶清瑶与叶文瀚叙起旧来, 顾见云看了眼天色,开口打断了他们二人的话:“今日天气不佳,我们最好加快脚程,早些入城才是。” “刺史大人说的对,这闲话家常的,等往后再聊就是。”叶文瀚做事果断,他来时也知晓有山匪作乱,可顾见云已提前派人与他打过招呼,他虽心中有些忐忑,可听闻京城那位陆大人也在,倒是放心了不少。 那位新任的枢密使陆大人,行事最为谨慎周全,此前那扬州通判贪污受贿一案,便是他亲自查办。 因而,叶文瀚这一次亲自来,亦是希望有机会能搭上陆衡章这条船。 另一件事,则是趁此次机会向顾家请辞,将叶清瑶接回广陵去,也好早些将她嫁出去,毕竟他已经得了织造提督刘大人的举荐,有望成为江南商会下一任的会长。 “主子,顾刺史已接到了叶家人。”卫风藏于茂林之内,四周的弓箭手早已做好了准备,只等那些山匪入瓮, “不过那些山匪的行踪不定,暂且未曾查探出他们埋伏的位置。” 说来奇怪,这去临遥城的山路只有一条,可卫风在四周都安插的人手,却是一点儿山匪的踪影都没瞧见。 一个临时搭好的帐篷内,陆衡章正捧着一个暖炉放在手心,雪白的兔绒刺绣的貂裘大衣盖在肩上,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幼年时留下的寒症,虽能忍,但以他如今的地位,大可不必没苦硬吃。 “再等等。”陆衡章闭着眼睛,半躺在椅上假寐,他做事一向万全,但听了卫风的话,他心底却隐隐浮出了几分不安。 忽而,他猛地睁开眼睛问道:“盯着寨子的探子还没回来?” “未曾。”卫风摇头。 “叶家的商队可经过壶口了?”陆衡章看了眼摆在桌上的山路地图,壶口狭窄难行,亦是那些山匪最喜欢拦路打劫的地方。 “已过了壶口,正朝着我们的方向来了。”卫风见陆衡章神色有异,回话间亦是有了些不解,“大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禀陆大人,前头山路岔口处,突有十几名山匪冲了出来,顾刺史与叶家遇袭,可那些山匪看着奇怪,属下看着他们似只是围着顾刺史打转,并无下死手,也并不急着夺粮……” 帐篷外头,一个小兵匆匆跑来传信。 “啪——” 脑中一根弦赫然断了。 陆衡章赫然起身,将手中的暖炉狠狠往地上一砸,“回城!立刻回城!” “现在回城,顾刺史他们怎么办?”卫风面露疑惑,不知到底是出了何事,可话音刚落,他脑中雷鸣乍现,亦是猜到了其中的关键,“那些山匪是故意拖延时间,临遥城!危!” 临遥城内,如今只剩下了些看守城门的县兵,其余皆是老弱病残的灾民,以及宋昭。 “速速回城!”陆衡章一声令下,冲出了帐篷就要上马,却是瞧见前方一辆马车直冲着他疾驰而来! “陆大人,救我!”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一瞬之间,马车迎面袭来,陆衡章脚下用力一蹬,堪堪侧身闪躲而过,可下一秒叶清瑶突然从马车内翻身滚落,正拉扯住了他的衣袖,而后重重将他压在了身下! 浓烈扑鼻的异香缠绕而上,叶清瑶衣衫半解,香肩外露,她紧紧环抱着陆衡章的腰身,娇声颤抖着。 陆衡章想吐,可一股怪异的热自四肢升腾而起,他抑制不住身下的欲望,竟是莫名起了些反应。 该死,这女人竟涂了长乐坊的缠春香! 第27章 等我回来 第二十七章 等我回来 一念思春,春色常在。 中了缠春香的人,情欲翻涌,易舒难解,虽说并非什么有毒之香,但能强忍下药性之人是少之又少。 而陆衡章正是其中之一。 他十二岁时因着这张脸,也曾被人卖入了长乐坊,也曾中过缠春香,只是他心志坚定,宁死不屈,硬是逃了出来。 因而,他最是痛恨这缠春香! “陆大人,那些山匪截杀过来,求您救我,救救我表哥。”叶清瑶酥软着声音,扯开的衣领处露出了雪白的肌肤,那懵懂落泪的眼眸好似林间小鹿,不免惹人心生怜惜。 “滚开!” 然而,陆衡章全无怜香惜玉的心意,他掌心蓄力,一把将人掀翻在地,“你最好祈祷,临遥城安然无恙,否则我定会提着你们的脑袋回京!” 丢下一句话,陆衡章来不及与她纠缠,更顾不得身上翻涌的热潮,只急着上马,直奔着临遥城而去! 叶清瑶被陆衡章的这一句话,吓傻了。 难道她暗自给龙虎寨传信的事情,被陆衡章发现了? 不对!若是陆衡章发现了,那不会现在才知晓…… 他应是,只有猜测? 没有证据,那便不能将她如何。 但叶清瑶心底更清楚,陆衡章对她绝无任何心思,兴许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却被顾见云错认了。这天下间的男子,大多只想借着女子的力去爬上那权利的顶峰,却偏偏又看不愿承认这等低劣的心思。 对于顾见云,叶清瑶年幼时也曾是真心爱慕他。叶家与顾家有口头之约,只等顾见云高中,两家就可定亲成婚。 可叶清瑶等啊等啊,等到最后,却是得知顾见云另娶了京城世家的嫡女。 叶清瑶出生商贾,自不是什么痴心蠢笨的女子。来京城投奔顾见云,不过是想能攀上一根高枝。可入了京城后,她也真真切切地认识到,想要攀高枝真的太难了!那些世家皆是几代的姻亲, 关系盘根错节,唯有像顾见云这般出生寒门的秀才,才会与她多说上两句话。 既如此,叶清瑶就更加坚定要嫁给顾见云的心思,便是只凭着两人青梅竹马的情分,她也能在顾家站稳脚跟,何况如今的宋昭没了宋家,又能拿什么与她争? 仅仅是一个转念,叶清瑶就更加确定了要夺得顾见云的心思。 “表哥!” 叶清瑶重新上了马车,一路急赶,闯入了顾见云被围困之地。 按照顾见云之前的计划,应是让叶清瑶领着叶家的马车先行,后以女色诱惑山匪将她绑去山寨,而后顾见云跟踪而上, 一举歼灭山匪。而陆衡章则是守备在另一侧的下山路上,好将那些企图逃走的山匪来个瓮中捉鳖。 可叶清瑶不愿就此冒险,倘若她真的被绑进了山寨,而顾见云又错过了救她的时机,只怕她就会如宋昭一般,因此会堕了女子的清白名声。 因而,叶清瑶早前已经偷偷给龙虎寨的人传信。只让他们留一些人与顾见云拖延时间,其他山匪则直接攻入临遥城。她要将临遥城这一池子水搅浑,最好是让那些山匪要了宋昭的命。毕竟她也在信中写明,倘若不是宋昭,龙虎寨的二当家亦不会死得凄惨。 这一切,顾见云皆不知晓。 “清瑶!”顾见云一剑刺向了山匪,见叶清瑶衣衫凌乱狼狈地朝着他奔赴而来,顿时心中生愧,若非他以她为饵,叶清瑶怎会落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他几步飞奔上前,一把将人护在了身后,忙问道,“陆大人呢?” “陆大人,回临遥城了!”叶清瑶咬着下唇,轻摇了两下脑袋,“他只说,若是临遥城出了事,定要提着你我二人的脑袋回京复命去!” 叶清瑶将原话重复了一遍,顾见云先是备感不解,后更有了几分被人背刺的愤怒与恼恨,“他这是何意?此番行事,明明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如今,是想让我去顶罪?” “大人,这些山匪似是有意要困住我们。”平安打着打着,突然觉得这些山匪的不太对劲。 顾见云一剑挡住了身前两名山匪的袭击,可他并不擅腿脚功夫,不过是靠着蛮力支撑着,倘若在被困在此处,总有力竭的时候。 “表哥,弃了这些赈灾粮吧,我们冲杀出去!先回临遥城!”叶清瑶拉住了顾见云的袖口,开口提醒了一句。 是了,陆衡章回了临遥城。那临遥城自然是最为安全的地方,他有何必在此处浪费心力! “好!我们先回!” 顾见云朝着不远处为了护着赈灾粮而拼命护在前头的叶文瀚,他眼底闪过了一丝愧色,却还是后退了几步,与叶清瑶一同上了马车。“平安,你断后!” 平安点了点头,“是!” 然而,山匪瞧见有马车突围而出,立刻喊了一声:“追!莫要让他们回去报信!” 这一仗若是应了,以后他们便不再是山匪,而是临遥城的土皇帝了!依着他们军师的谋划,与其受苦受难,不如揭竿而起,自立为王! 临遥城内,地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新雪,敷在了未曾完全消融的旧雪之上,寒意更甚。 “夫人,东城门处有一大群的流民,看着有百来人之多,他们在城门下喊话,说是快要死了,求夫人发发善心,让他们入城。”夏竹刚去吩咐了人煮姜汤,等快马赶回时,却是又卫兵匆匆来了官驿,将她拦下。 流民的数量太多,临遥城早些时日就已经紧闭城门,不再接受流民入城。但城外,亦有救济赈灾的粥铺与草棚,尚且能容纳一些流民。 可……今日东城门处的流民也太多了些。 果真如此! “那些流民说,让‘夫人’发善心?”宋昭眸中生了寒意,她朝着夏竹又问了一声。 夏竹连连点头,“是,我特意去城门头上去听了。是喊了‘刺史夫人’。” “若真要求,那也该求刺史、求枢密使,如何能求到我头上?”宋昭冷哼一声,“怕是早有人传信,这城中只有我一人在。” 夏竹这才反应过来,“是那些山匪!” 宋昭重重点头,立刻下令道,“将所有平民百姓都护送去南市的临平南关街,那里地势高,四周又是高墙,可以抵挡一阵。另,关闭所有城门!那些山匪想要闯空门而进,也须得耗费些时辰!” 临遥城本是延州要塞之地,易守难攻。 但,若那些人真有法子攻进来,只怕死伤惨重。 “可……可这样能撑几时?”夏竹双眉紧蹙,脸上满是担忧。 “等我回来。”宋昭一把抢过了缰绳,骑上马就直奔城外的龙虎山。 夏竹瞬间懂了自家夫人的意思,为今之计必须有人去龙虎山报信,将调出临遥城的兵力寻回! 第28章 错过 第二十八章 错过 “大人!这儿有条小路,可更快回城。” 快马行至一处分叉路口时,卫风朝着左边路口一指,朝着陆衡章大喊了一声。 陆衡章未曾迟疑了半分,随即就改了路线,从左侧小路直奔临遥城而去,“走!” 他唯恐再晚些时候回了临遥城,便再也护不住那人了! 且她一个女子,如何能护得住这一整座城池!他知晓宋昭的性子,她绝不会独自弃下临遥城的百姓保命,宋彦为国为民,最后却得了那般的下场。 他不愿宋昭,如他父亲一样。 心急如焚之下,陆衡章不敢耽误一分,即便身上那异样的灼热烧得他心肺生疼,却也是咬破了舌尖,生生忍了下来。这缠春香若不能及时发泄了燥意,则会随着时间的加深愈发深重,可若能熬过两日之苦,这燥意便会戛然而止,余下未曾满足的空虚之寂。 那寂寞,会一点点的吞噬人的理智,让他更加偏执的想要去拥有,去抢夺。陆衡章曾想过,许是中了缠春香,才让他对宋昭痴迷至此? 是求而不得,才让他更难以释怀? 但此刻,他顾不得想这些,任由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便是耳尖被凌冽的风雪冻得刺骨麻木,他也唯有更大力的扬起马鞭,才能稍稍压下心中的恐慌。 然而,就在他从左侧小路飞驰而过时,一道倩影自右侧大道闪过。 “驾!” “驾!” 宋昭只认得这一条路, 她只知道要快些寻到陆衡章!顾见云带着的人都是临遥城未曾训练的平民百姓,可陆衡章身边跟着那二三十名侍卫,腰边挂着的是皇家玉麟军的牌子,皆能以一当十。 陆衡章!你在哪儿? 宋昭不禁在心底暗念了一声,她只盼着能早些找到陆衡章。 可偏偏,事与愿违,阴差阳错。 鹅毛大雪纷飞而下, 眼前唯有一片刺目的白。 待到宋昭赶到龙虎山的半山腰处时,满山大雪埋掉了脚印,她只能竖起耳尖,凭着感觉去寻人,她想起那日被山匪绑来时的路线,沿着一条盘山小路而上,这一路崎岖难行,就连身下的马儿都陷在了雪地里。 “铛铛铛——” 几声兵刃相接的声音,自前头传来, 更有马儿的嘶鸣之声。 “马车!”车轮声随后传来,宋昭突然想起今日叶清瑶正是坐着马车出了城门。 “吁——” 往前狂奔了一瞬, 宋昭越过草丛,正撞见了被山匪团团包围的陆衡章与叶清瑶! 叶清瑶的一双手支撑在马车的车架前头,死死地拉扯着缰绳, 面上是如死灰一般的阴沉,可往常遇见一点儿委屈就能随时哭出来的女子,此刻却是咬牙支撑着,一滴眼泪都未曾流下。 她要活下去! 叶清瑶在心底坚定地念着。 “表哥!小心!” 忽而,叶清瑶大喊一声,只见山匪自三面袭来,刀斧径直劈向了顾见云! “哗——” 三柄刀斧被齐齐卷起,长鞭一甩,将那三名山匪齐齐拽落在地!砸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你怎么来了!”顾见云抬眸,迎面看见了那英姿飒爽的女子,长鞭飞舞,将他护在了身后。 是了,顾见云都忘了。 她的妻,在将军府长大,凌厉的身手与巾帼之姿,只教他看呆了眼。 将几名山匪打晕后,宋昭目光自马车上下左右扫视了一圈,只冲到了顾见云的面前,神色冷淡地问了一句:“陆衡章呢?” 见宋昭一开口就是问旁的男人,顾见云不知为何心下酸苦,可眼前女子刚刚救了他的命,他按捺下胸口的不悦,回道:“陆大人先一步回临遥城了。” 闻言,宋昭心中终是松了口气,就连眉心都不自觉的松懈了一下。 这微小的举动落入顾见云的眼中,更让他蹙眉不喜,他暗自抿了下唇,却是突然开口道:“你如此匆忙而来,就是为了寻他?” 宋昭周身满是雪色,发丝粘黏在鬓边,不知是沾了雪水还是汗珠, 可见她此行万分匆忙。 听出了顾见云话中的阴阳怪气,宋昭未曾立刻回答,而是先一步上了马车,冷冷朝着躲在车内的叶清瑶瞥了一眼,才从她手中夺过了缰绳,朝着顾见云道:“许是有人朝着山匪透风报信,方才已有百来名山匪围在了临遥城东城门外,来势汹汹。 若陆大人回去了,那应是还来得及。” “怎么会!”顾见云大吃一惊,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那些山匪竟然对临遥城下手!他们是要反了不成? 可……陆衡章如何得知?还能先他一步赶回去? 电光火石之间,顾见云看了叶清瑶一眼,可那一丝的念头刚刚出现,又立刻被他按下了下去。 不会的,叶家与他在一条船上,叶清瑶更不会害他。 可不等顾见云细想,身后山匪的追击之声又逐渐逼近! “表哥,嫂嫂,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叶清瑶掀着车帘,一眼就瞧见了后头急赶而上的山匪!她顾不得宋昭所言,就算她猜中了又如何!只要没有证据,任谁都拿她没办法,如今最重要的,是保住她的命。 顾见云闻声,立刻跟着跳上了马车。 宋昭扬鞭抽向了马臀,马车冲着山路往下方跑去。 可这马儿却是越跑越慢,宋昭侧过头去看了眼,才发觉车轮竟折断了一根支撑的杆子!如此,马车偏离了方向,那马才更跑得吃力! “怎么越来越慢了?”叶清瑶亦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催促问道。 宋昭不曾回头,只将那缰绳拽的更紧了些,努力调整着方向,“车轮坏了一边,我们三个人又太重,这马有些吃力。” 闻声,叶清瑶倾身倒在了顾见云的怀中,又趁着宋昭不备,悄声在顾见云的耳边嘀咕了几句,那一股奇异的幽香沁入了男人的鼻尖,胸口瞬间如千万只蚂蚁在爬般酥痒难耐。 “表哥,我不想死。” 叶清瑶低声轻吟了一句,顾见云似是失了魂,他指尖不自主的扶上了叶清瑶的脸庞,点头道,“我会永远护着你。” “抓好了。” 前头一个大石头挡在了路上,宋昭猝不及防的朝着身后喊了一声,车轮压过了石头,三个人齐齐被颠簸地腾空晃荡了一下。 “啪——” 身后猛然被人一推! 宋昭本就失控的身子重重地砸向了地面,耳边只传来顾见云的一声:“清瑶与我有恩,我不能负她。” “昭昭,你且等等,等我回来救你!” 第29章 天道不公 第二十九章 天道不公 猛烈颠簸下,宋昭掌心一松,那缰绳自她手中滑落,后背又被人猛拍了一掌,整个人更是失了控制,只能直直朝着满是碎石与积雪的路面摔了下去! 马车自宋昭跌落的地方一跃而过,危急之下,她只能蜷缩抱紧了身子,护着头颅,沿着跌落的方向滚了两三圈,四肢皆被雪地下掩埋的石子磕碰得生疼,最后若非她情急之下拽住了一块枯败的树根,怕是要摔下山坡不可! “昭昭,等我回来!”顾见云的视线扫过了目露震惊的女子, 可他别无选择,宋昭会武, 又惯为机敏,只要她与那些山匪周旋一些时间,他定能回来救她! 何况叶清瑶本就是因他受困,自己又岂能弃他不顾?他欠了叶家的恩情,总是要还的。 “表哥,我喘不上气……”叶清瑶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好似被惊吓过度,快要昏死过去一般! 顾见云见状,更来不及悔恨,只能更加拉紧了缰绳,狠狠地抽在了马上,马儿长吁一声,抬脚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宋昭不可置信! 她从未曾想过,顾见云竟是会为了叶清瑶,不顾她的生死,甚至亲手将她推下马车! 悔恨,如滔天的巨浪般涌上心头。 她方才,就不该出手救他们!更不该因着那张纸条,而对顾见云多了一分的善意。 原本,宋昭想着两人回京后,大可好聚好散,只因着从前的几分情谊,她亦可与顾见云相互留个体面。 可现在,宋昭脑中唯有恨意!恨自己看错了人,更恨自己心善无用! 短短一瞬之间,百感交集于心。可宋昭来不及多想,那嘈杂的脚步声已自身后紧随而来! “追!” 身后,山匪的叫喊声愈发临近,宋昭心头发寒,若是落入这些山匪的手中,怕是下场凄惨,毕竟他们的二当家是因她而死。 “咔嚓——” 她强忍着浑身的划伤与痛意起身,却是脚下一踩,发出了清脆的枯枝断裂声。 “在这里!这里有人!” 听到声响,几名山匪齐齐调转了方向,朝着山坡边上冲了过来! 这一处山坡没有遮掩,只有些枯枝败叶,宋昭连藏身躲避的地方都没有,她抬头看向了另一侧的山顶,如今怕是只有往山林深处去,寻个密林好暂且躲避一阵子。 哗啦—— 那些杂草残枝挡了前路,宋昭顾不得被划伤的风险,只能将两只手藏于袖中,抬手挥开那些树枝,埋头就朝前跑去。 快! 要快! 此刻,她连憎恨顾见云的时间都没有了。想要报仇,那唯有先活下去! 尽管她的脚伤还未好,但胜在身形敏捷,宋昭强忍着剧痛,不敢放松一丝警惕,更不敢回头,她一如林间野豹,穿梭其中。 “四哥儿,这女的跑得还真快,咱们这么追,也跟不上啊!” 追着跑了许久,一穿着黄色布袄的秃头山匪喘着粗气,朝着右侧之人喊了一声。 “她是想逃到密林去,你带几个兄弟去前头包抄,将她逼到南山崖,到时候看她还能往哪里跑!”那个叫四哥儿的人也累了,只是这小娘子长得实在是娇艳,刚刚零星一瞥,叫他魂都勾了去! 看着又是个烈性的,等到了床上那定又是一番滋味。 “好,我带兄弟们去!” 秃子摸了一把脑袋,刚跑着跑着,帽子都被树杈子勾走了,这天寒地冻的冻得他脑门子都疼! 等抓住这小贱人,他定要好好玩弄一番,泄了心头这口气! 宋昭边跑边躲,可越往山上走,越觉得不对,怎么这些山匪突然从右侧上方包抄了过来? 她不熟悉龙虎山的路线,可这些山匪常年生活在山上,怕是比她更了解地形。 可等到宋昭好不容易入了密林,又接连将两个山匪甩在身后时,却是一脚踏空,差一点儿要滚下去! 悬崖! 这密林竟然是长在悬崖之上! “小美人,别跑了。”四哥儿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拍了拍袄子上沾染的雪迹,盯着眼前发丝凌乱,微微张着红唇吐息的女子,不禁两眼发光! 啧,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般绝色呢!竟是比戏班子里那些唱曲儿的模样儿还俏!四哥儿喊了声:“这前头可是断崖了,虽说不高吧,但是摔下去也得脑袋开花。” 宋昭站着不动,这突然停下来,她顿感腿脚沉重了许多,怕是已到了极限。 可若是就此束手就擒,宋昭更不愿。 她便是死了,也不会受这些山匪的欺辱。 宋昭“呸”了一声,一丝绝望自她的眼中闪过,到头来,她竟是落得这般下场! 大雪化作小雪, 雪花自空中落入她的双颊,天色越发昏沉,半山腰处的寒风如凌厉的刀刃自她耳侧划过,震得她耳鼓作响,掩了那山匪狂妄的笑声,却遮不住宋昭眼底的那一片无望。 若上天有眼,就该救一救她。 宋昭垂眸,这上好的苏绸又坏了一件。她此番来临遥城,本是想着能帮顾见云一把,却不知竟是害了她自己的性命。 她仰头大笑一声,“天道,不公啊!” “小美人,别想不开了,快跟四爷我走吧!”那被唤作四哥儿的人,朝前走了几步,他也曾遇见过几个烈性的女子,可生死关头,还不是认了命去伺候他。 这人嘛,总归好死不如赖活着。 “做你的青天大梦!”宋昭眸色阴冷,她要护的,不仅是她的名声,还有宋家、裴家的名声。 说罢,女子纤弱的身子于漫山的雪色中,冲向了崖边,风声鹤唳,众人只见眼前人如断了翅的蝴蝶,翩然坠落于山崖之下! “宋昭!” 在那道身影瞬间消失于眼前时,陆衡章惊叫出声! 他快马加鞭赶到了临遥城,却从夏竹口中得知了宋昭去寻他了!闻言,陆衡章将枢密使的腰牌递给了卫风,而后急忙领着四名玉麟军又直奔龙虎山,来时他与顾见云的马车擦身而过。 “宋昭呢?”陆衡章一眼就看到了顾见云手上的长鞭,那是宋昭惯用的兵器。 顾见云紧张得浑身发抖,正想该如何作答时,就听得叶清瑶焦急道:“嫂嫂为了保护我们,独自去引开了山匪。只怕,只怕是落入贼手了。” “驾!”陆衡章策马就走,他绝不能在此耽误时辰! 可等到他顺着那些车辙与脚印一路朝着山上赶去,却只看到了这令他心惊胆碎的一幕! “大人!不可啊!” 玉麟军四人惊骇不已,俱是瞪大了眼睛大喊了一声,却是无一人能拦住陆衡章。 南山崖上,男人不顾生死,纵身一跃! 第30章 他中了药 第三十章 他中了药 天色尽黑,几颗幽暗的星光悬在夜空之上,山崖下碎石嶙峋,杂草丛生,那些于峡谷中争抢一缕阳光的松木皆伸展着枝干,拼命地朝着顶端爬去。 宋昭重重砸落而下,本以为定是必死的结局,却是一连被几根枝桠挡了下坠的冲击,给了她九死一生。 疼,纵然她用尽全力护住了自己的头,可后背与四肢却是生生压断了几根粗壮的树枝,最后重重跌落在草丛上,掌心压在了石头尖,划出了一道口子,可又或许是今夜太过寒冷,那鲜血只流了一点就停了,好似被冻住了一般。 但宋昭,爬不起来。 她尝试了许多次,哪怕是用双臂撑起了身体,可那右侧的脚就是抬不动! 宋昭慌了,山间夜里定会温度骤降,若是她无法寻个地方挨过这一夜,只怕她摔不死,也会被冻死! 可挣扎无用,她不顾麻木的右腿,企图朝着前头爬着移动几步,却是猛地手臂力道一松,差点儿头朝下地摔下去! 这一刻,宋昭绝望不已,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夏竹还在等她,她的妹妹还养在裴家,她知外祖母不会苛待宋珍,可外祖母的身子不好,若是她们都走了,裴家谁人还能护着宋珍? 她,不想死啊! “宋昭!” “宋昭!” “昭昭,不要睡。” 恍惚间,耳边突然传来了人声。 宋昭许是被冻得太久了,她目光不清,哪怕远处传来了若隐若现的火光,她亦以为是在做梦,好似突然回到了十岁那年,上元灯会,父亲特意带她去东市看花灯,那夜白雪皑皑,她玩了整夜,终是没了精神,于父亲怀中睡着,不觉得有一丝冷意。 “爹……娘……”宋昭眯着眼睛,声音微弱而轻柔,似在梦中呓语 而后,她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滴答滴答——” 翌日,温暖的阳光照入了南山崖下的峡谷之中,那挂在山洞上的白雪渐渐消融,化作了水滴,一点点的砸落在地上,滴答作响。 一张厚实的皮裘大衣盖在了宋昭的身上,她咳嗽了两声,泛着血丝的双眸缓缓睁开,那刺眼的白光袭来,令她不禁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醒了?” 一人自朦胧的光线下走来,宋昭放下了手,待到眼睛适应了这白光后,她才终于看清了人影以及那张令人呼吸一滞的脸。 “陆大人?”宋昭抬手揉了两下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对面的男子满身是破碎的衣物,眉角处还溢着血痕,血色凝结在脸上,竟莫名多了几分脆弱之感。 “别动。” 见宋昭强撑起了胳膊,想要起身,陆衡章端着热水的手急忙放下了竹筒, 几步上前,将人按在了草铺上,“你伤了骨头,我用木棍暂且给你固定好了的。” 宋昭这才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腿,上头果真用撕碎了的衣料布条给缠绕紧实了。难怪昨日她动弹不得,更是痛到麻木,失了只觉。 但现在更令她惊诧不解的是:陆衡章怎会在此处? “陆大人,是来救我的?”宋昭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心底的疑问说出。 她记得,顾见云分明说过,陆衡章已经先一步回了临遥城,那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若是他是来救自己的,宋昭又觉得不太对劲,她何德何能能让枢密使陆大人舍了性命相救? 女子的眼底闪过了一丝不解与猜疑,陆衡章盯着她那黝黑的眼眸,重重的点了下头,“是。” 既是为了救她而来,陆衡章就没打算遮掩他的心意, 以及他既然救了她,那这份恩情他定要让宋昭记下,如此才不枉费他跳了崖。 他这人,既付出了,那就要得到回报。 陆衡章也曾看过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里头尽是些被书生欺骗的狐狸精,他看了只觉得这狐狸精太蠢了。 既是动了心,又暗中试法术帮了书生大富大贵,那自然要对方心甘情愿的认下恩情,再百倍千倍的报恩才是。 这一点,陆衡章自认他做得就很好。 宋昭救过他,他自愿百倍千倍的待她好,便是舍了命救她,那又如何呢? “陆大人,不是回了临遥城吗?”宋昭顿住了,她没想到陆衡章竟是如此直接地应了她的话。虽说此人是来救她的,但宋昭却隐隐觉得心下有些忐忑,她不自觉地开口多问了一声,“那些山匪有意攻打临遥城,怕是生了反心!” “咳咳——” 宋昭嗓子干涩发痒,双颊通红,浑身遍体发凉,刚醒来时还未曾察觉,此刻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怕是起了热症。 “临遥城我已安排好了人手,你无须担心。”俊美无双的脸上满是担忧,陆衡章当即坐在了床边,伸手将人半拦在了怀中,而后将那一碗热水递给了宋昭,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青瓷瓶,倒出了一颗黑不溜秋的药碗,“宫中太医开的药,你先吃了。” 宋昭看了一眼瓶子,是宫中惯用的样式,她不曾怀疑,正欲接过那药丸吞下,可手还没有伸出去,陆衡章的掌心已敷在了她泛着暗红的唇色之上,那将药碗顺势推入了宋昭的口中。 微凉的寒意自掌心透来,却是随即被那软糯细滑的触感所代替。一如梦中,那红唇依次敷在他的身上,让他不可自拔的陷落于情欲之中…… 缠春香的药效还在,陆衡章已是尽力克制自己,可他偏偏又不自觉的想要靠近宋昭,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若非宋昭受了伤,他恨不得与她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缠绵至死。 可…… 陆衡章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可动妄念。 宋昭见他眼眶内爬满了血丝,哪怕她想斥责陆衡章这动作不合体统,又或是提醒他一句不该如此,但对方脸上的担忧做不得假。 让快要涌出嗓间的话,被她吞咽了下去。 如今唯有陆衡章可以带她出去,她不该在此时惹他不快。 这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入了宋昭的鼻尖,那长乐坊是她表哥裴屺的铺子,亦是裴家见不得人的消息暗坊,而这缠春香本就是裴屺特意寻来的方子,宋昭十来岁时还曾偷了过来,闹出了好大一个乌龙,害得裴屺被父亲责罚,连跪了两日的裴家祠堂呢! “你中了药?”宋昭往后移了一下身子,故意与陆衡章避开。 若是中了药,倒也能理解他刚才的那番动作,怕是非他本愿。 第31章 陆大人,大善 第三十一章 陆大人,大善 陆衡章已是极力克制,却仍旧被对方察觉到了不对,哪怕他现在面上是清冷至极的淡然,可内心却是呼啸着、盼着宋昭能一眼看穿他掩藏的心思。 他似是回到了幼时故意在那凉薄的父亲面前挑衅,惹他不快,实则只是想让父亲能多看向他一眼,多关怀他一声。然而,那人只是冷眼旁观他,每每看向他的目光都透着陌生与疏离,好似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在发疯的傻子。 撒泼打滚、哭闹喊叫,这一切皆是无用。 此后,陆衡章就明白了,倘若那人一丝都不在意你,那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无用之功。 宋昭在意他吗? 那不自觉退避的动作,让陆衡章狂跳的心脏逐渐冷静下来。 他为了救她,跳下山崖,可她却是在害怕他…… 救命之恩,难道不该以身相许吗? 那张勾魂夺魄的脸上,多了几分黯然与冷色,陆衡章明白,宋昭的眼中没有自己,她心中亦不自己。 他不能在此时显露自己的企图,不可让对方知晓他的失控,在没有万分把握之前,他该是她的恩人,他该是不近女色的君子,他该是那高高在上的枢密使。 “嗯。”陆衡章微微点了下头,神情似是毫不在意,可那过于灼热的掌心却是不经意间触及到了她的脸颊, 他指尖勾起了宋昭鬓边凌乱的发丝,顺手将其梳整于耳后,他的语调更是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蛊惑,“似是会令人动情的春药。” “令人动情”的四个字,自他的唇齿间低声溢出, 却是听得宋昭耳尖一红。哪有人能将“动情”二字说得这般缠绵悱恻,竟是让她一个动弹不得的伤患都浮想联翩了。 宋昭一刹那微红了耳尖,感叹这缠春香的药效当真是惊人,她不过是闻到了一丝丝,竟就胡思乱想起来。可这陆衡章……不会是故意在诱惑她吧? “莫不过是些上不台面的手段,不值一提。”陆衡章收回了手,目光亦未继续在宋昭的身上停留,语气与神态又恢复如常,轻蔑中透着几分嫌恶,“等本官脱困,必定要将那人抽骨扒皮了。” 这最后一句话,寒若冰霜,更绝了宋昭刚才的猜疑之心, 陆衡章这人最厌恶女子,又锱铢必较,怎会看上她一个有妇之夫呢? “大人可知是谁下的药?”宋昭眨巴着眼睛,好奇一问,敢对这位杀神下药,这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又或是蠢到极致了。 陆衡章挑了下眉眼,轻嗤了一声,“顾夫人的表妹。” “哈?”宋昭瞪大了眼睛,这叶清瑶不是一心只想赶她走,好嫁给顾见云吗?怎把心思转到了陆衡章的身上?她一听,连忙摆手,“不不不,那是顾见云的表妹,不是我的表妹。” 可转念一想,叶清瑶得罪了陆衡章,等他们得救,她不就死定了吗? “她做错了,自然该罚,陆大人想如何处置都行!”宋昭连连点头,一副恨不得陆衡章赶紧去报仇的急切模样。 呵呵。 他杀了叶清瑶,她好与顾见云双宿双飞吗? 陆衡章蓦然黑沉了脸色。 见他不搭话,宋昭也不知她哪里说错了话,只觉得自己是被牵连了。 但此刻,她便更觉得奇怪了,不禁又开口问道:“那不知……大人您为何救我?” 宋昭惯常不愿欠人情,更深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唯有利益参半的虚情。 她与陆衡章在京中素不相识,这人却舍了命来救她,若是其中没有猫腻,宋昭是决计不信的!可如今这般境地,她懒得去猜,总归是与聪明人打交道,倒不如直言相问,大家皆将牌放到明面上去聊。 “你猜?”陆衡章见她问得大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假装卖个关子先,好容他想个合适的缘由。 宋昭垂下了眼,这人说话夹枪带棍就罢了,怎做事还要拐上七八道弯?啧啧,难怪父亲当年说:天子近臣多为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之辈。 还真是说对了。 鬼知道这陆衡章救她,是何居心? “呃……”宋昭长吟了一声,才稍稍看了眼陆衡章的脸色,脑中百般猜测,才回了句,“陆大人许是在临遥城遇见了顾见云,听闻他们将我抛下,又心怀大义,想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猜测,实在是错得不能再错了。 宋昭也知她不过是胡言乱语一番,随口一答,逗弄陆衡章罢了。 毕竟人总要学会苦中作乐嘛。 “差不多。” 那一双丹凤眼沉沉的望着宋昭,深幽的目光快要将她吸进去,宋昭勉强的扯了下嘴角, “陆大人,大善。” “我刚来临遥城不过几日,不仅差点儿错失城池,连刺史夫人都死了。你说,我如何回京面圣呢?”陆衡章幽幽一句话,说得宋昭愣了愣,虽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可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知晓这些? 她若是真死了,随意寻个由头也成。 只是……也对,她毕竟是宋家的女儿,他爹虽死了,可裴家还在,若真出了事,怕也麻烦。 “那的确是不太合适。”宋昭呵呵一笑。 也不知是不是这太医的药效好,宋昭与陆衡章闲聊了几句,那热症带来的体虚发寒之感,竟渐渐消散了许多,只是山洞外那透过草堆都能穿进来的寒风,着实是令她有些发抖,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裘衣。 见她的动作,陆衡章起身将覆了雪的草堆朝着门洞处移了移,好彻底挡住那洞口。 山洞内,堆积着几捆柴火,见宋昭左右观察了一圈,陆衡章继续道:“当是猎户临时歇脚的地方,连火折子都有。这冬日捉不到肉食,只找到些野果。” 宋昭这才发觉,这人浑身上下仅穿着一层薄袄,“你就穿了这些出去?” “中了药,不冷。”陆衡章拂掉了身上的残雪,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包裹了许多野果的帕子递给了宋昭,“呶。” 宋昭看了眼野果,拢共也就二三十个,怕是寻了很久。 一只被冻得通红的手拾起了一颗果子,丢进了嘴里,陆衡章咬了两口,咽下:“没毒。” “你的手……”这果子宋昭也认识,自然知道没毒。 想了想,她看了眼四周除了石头就是石头的山洞,静默了两秒后,她叹了口气,“要不这裘衣,我分你一半?” 缠春香的药效是烈了些,可她又不知陆衡章的侍卫何时才能寻到他们,到时候若是她活着,陆衡章死了,那她才是真成了罪人!这天下人的唾沫,都能将她给淹死了! 第32章 坐怀不乱 第三十二章 坐怀不乱 分他一半,这话宋昭说得有些心虚,毕竟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只是好心盖在了她的身上。 可到底是已经给了她的东西,想必陆衡章也不好意思要回来,不若她先一步开口,总归两人如今也算是患难与共了。 那些野果,宋昭接过了一半,她仰起有些苍白的脸颊,双眸闪着坦荡的亮光,“这果子,也一人一半。” 分他一半? 从未有人会将东西分他一半。 他所想要的,或是他需要的东西。要么,旁人是一星半点都不会给他。要么,是他百般算计抢到手中。 对方的男子身形未动,那一双幽深的双眸紧盯着她,好似她是在什么奇怪的话。正当宋昭以为他是嫌弃她,会开口拒绝的时候,却听得陆衡章轻点了一下头,答了一声:“好。” 宋昭愣了一霎,他与顾见云的音色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哪怕他平日里都压低了嗓音说话,但清冽的声线仍能让人听出他年岁不大。 短短的一个“好”字,倒是莫名让宋昭想起了三年前顾见云应下的那声。那一声“好”,让她白白耗费了三年。 亦是这一声“好”,让宋昭突然反应过来,她何须畏惧眼前人,纵使他是大权在握的枢密使又如何?也不过是个刚满二十的少年人罢了。 若是真要按照年龄辈分论起来,他指不定还要唤她一声“姐姐”。 思及此,宋昭原有些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了许多,她一手撑着草席朝着内侧移了移身子,将那宽大到足以盖住三个人的裘衣往外扯了扯,她道:“你放心,我既比你年长几岁,又成了亲,自不会对你有旁的心思。” 这句话,是宋昭怕他误会,特意先一步解释清楚。 陆衡章刚刚朝前迈出的脚步,略微一顿,后一秒又大步上前,掀起裘衣就裹紧在身上,更是顺势将右手搭在了宋昭的左肩,将人牢牢的搂入了怀中。 宋昭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可对方已是半靠在了山洞内的岩壁上,浑身滚烫,竟是比她刚才起热症时,还要令她难受…… “顾夫人亦可放心,本官再不济,也不会瞧上有夫之妇。”似是赌气一般,陆衡章勾起了嘴角,眼底闪过了几分戏讥的神色。 宋昭不由双颊微红,本想挣脱出男子的怀抱,可原是她自己请人上来取暖,如今又故作矫情,怕是更令人觉得她是虚情假意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外头天色也快暗下来了。”陆衡章见宋昭正在低眉思索什么,又感觉到怀中有一霎那的推攘之意,又继续道,“昨夜我亦是如此抱着你,虽冒犯了,但至少都能活下来。” 天寒地冻,这自是唯一取暖存活的法子。 宋昭默了默,竟不知她竟昏睡了一夜,更不知陆衡章昨夜就已经与她如今亲近…… 如此算起来,那缠春香的药效也快没了。若是昨夜陆衡章能自持至今,想来这药对他也无太大的影响。 宋昭不禁有些敬佩,毕竟这世间嫌少有人能中了缠春香,还坐怀不乱的。那不是君子,那是佛子。 “昨夜,辛苦陆大人了。”这救命之恩,宋昭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回报,想了想,只能空口白牙地承诺了一句,“往后陆大人若有用得着宋昭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成。” “用得着?” 陆衡章在心底暗念了一句。 昨夜她昏迷不醒,又起了热症,陆衡章便是再禽兽,也绝不会对一个动弹不得、意识不清的人动手动脚。可此刻,她清醒着,又是她主动引诱他上前。 将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克制住心底的渴求,那些灼热的欲望像是利刃在一点点的割裂他的意志,耳旁仿佛有妖魔在轻声呢喃:是她朝你投怀送抱,是她邀你上床,既是她主动,你又何必错过这机会? 是了,他何必错过呢?他又怎么放过她呢? 这一声声、一句句,久久徘徊在陆衡章的脑海中,让他早已分不清究竟是缠春香的药效在作祟,还是他本能的欲望在呼喊。 裘衣厚重宽大,将两人紧紧包裹其中,宋昭被他搂的太紧,两人亦贴得太近了些,哪怕隔着棉服袄衣,都能感受到彼此间轻微的动作。 宋昭不敢动,可胳膊维持着一个姿势,实在是有些麻了的感觉。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出胳膊,可掌心却是莫名触到了一个坚硬滚烫的东西上…… 嗓间,不由吞咽了一下。 她是第一次察觉到陆衡章的不对劲,原来他并非似看起来这般清心寡欲。 只一瞬,陆衡章的身子不由轻颤了两下,那一处的敏感与脆弱,在被女子无意间的触及时,激起了内心澎湃的欲念,脑中那些诡魅诱惑之声在疯狂地叫嚣着! 拥有她!占有她!吞没她! 宋昭颇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喘,“本官现在,就有用得着夫人的地方。” 呃…… 宋昭的心头飘荡过无数片云彩,她不禁暗骂了自己一声:手麻了就麻了!动什么动! “时辰不早了,我先睡一觉。陆大人若有事,不如明日再说。”宋昭着急忙慌的说完一句,而后赶忙朝着内侧转了一下身子,半倚靠在哭哼陆衡章肩上,就闭上了眼睛。 缩头乌龟。 陆衡章暗自叹息了一声,她既不愿,他自不会逼迫她。 只是那脑海中发狂的喧嚣之声,令他浑身疼痛欲裂,原来这难以宣泄的欲望,会令人如此疼痛难忍。他自认不是重欲之人,也唯有梦见宋昭时,才任由自己放纵几分。 他终是怕吓到她。 睡吧,许是睡一觉就好了。 半夜,宋昭被一声声的呓语,吵醒。 待她翻身醒来,却是被身后那滚烫的躯体吓了一跳!宋昭抬手抚上了陆衡章的额头,满是汗水,她轻轻晃了晃对方,“陆大人,醒醒?” 几次之后,没有回应。 宋昭又推了他两下,“陆衡章!醒醒!” 可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唯有唇齿间溢出了几乎嘤咛之声,宋昭脸红不已,这……这分明是床底之间才有的声音。 他这是?春梦? 但不对,宋昭想了想,终是大着胆子去剥开了他的衣领,手伸进去,是早已经被汗湿的内衫! “罢了!就当是报救命之恩了!”缠春香的药效极为烈性,陆衡章又是坠下了山崖来救她,只怕也受了许多伤,指不定更受不得这药性。 堂堂枢密使大人,竟因这春药丧了命,岂不是贻笑大方? 罢了,罢了,只当是还了这救命之恩…… 依着那书中所写,宋昭强忍羞怯,摸黑予他疏解。 一声略带舒缓的轻咛声响起,宋昭咬紧了下唇,整张脸羞红一片,脑中只想着一件事:等回了京城,定要让裴屺毁了这缠春香不可! 第33章 夫人可知,我有恶疾? 第三十三章 夫人可知,我有恶疾? 山洞前的草垛挡了寒风,可阴湿的洞内仍旧透着凉意,然而身侧男子身上传来阵阵热潮。 宋昭心下早已羞到发颤,哪怕是刚嫁入顾家时,宋昭都未曾与顾见云这般行事过,更不知该如何才能舒缓对方的不适。 她成亲时看过些春宫图册,可看过是看过,哪里能知晓其中技巧? “嗯哼——” 那一声声的如梦如幻的痴缠呓语,让宋昭不由心跳加速,竟莫名有了种自己在欺辱醉酒小倌的愧色,这陆衡章长得唇红齿白,若非那周身令人畏惧的高位气魄,怕是任谁瞧见了,都想上去欺凌一番。 宋昭深呼一口气,心中默默念着:我是长辈,我已成亲。我是长辈,我已成亲…… 忽而,一声闷哼,她被惊了一下,正欲起身离开,却是腰间被紧紧扣住,那人一个侧身将她锁在了怀中。 “继续。” 低哑清冽的嗓子倾覆在宋昭的耳旁,似是溺水之人的求救,带着无尽的压抑与破碎之感。 这一声,宋昭不知是他的梦话,还是陆衡章已经醒了。 宽大的裘衣之下,微微纠缠的身影被地上快要熄灭的篝火映在了石壁之上,影子交叠晃动,汗水尽染衣衫,直至一声喟叹,宋昭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 竟真做了这般事…… 扣在腰间的手并未松开,喘息之间,宋昭隐约觉得耳旁有唇齿轻咬的温湿,她原是怕他高热惊厥,不明不白地死了。可陆衡章方才那一番动作,又让宋昭觉得兴许是她多此一举了? 两人皆是无言,唯有交缠的喘息声,于这幽静的山洞中交相响起,宋昭不敢动,亦不知该如何推开面前之人。 却能感觉到对方那紧绷的身躯,已渐渐松懈下来。 盖在两人身上的裘衣自肩上滑落,一股浓郁的石楠香填满了山洞。 “莫动。” 原本压抑到极致的声音,此刻已恢复了清明。 缠春香的药效难解,可顾见云能扛得住一次,也必能扛得住第二次。只是身侧之人是宋昭,哪怕他极力想要克制,却还是被心中的欲念激得浑身发烫,好似热症一般。 直到那人有所动作,他便任由自己沉沦其中,去等待她的主动靠近与救赎。 他太了解宋昭了,她心软,定不会对他见死不救。 可渐渐他觉得不够, 他想要更多,却是不小心惊扰对方,突然抽离。 半晌,宋昭抽回了手,又微微朝后退了退,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方才之事,”宋昭意识回笼,顿时有些后悔,这日后若是被人救了出去,更觉得无颜面对眼前人,“还请陆大人,只当没发生过吧。” 一盆凉水,迎头倒下,急促跳动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陆衡章颇有些不甘愿的低眸,两人靠得极近,可他却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他能猜到宋昭所想,不过是方才一时情急所为,如今又后悔罢了。 两人之间,本隔着千山万水。 可现下阴差阳错,仅剩下一张窗户纸了。 若非是顾及宋昭的脚伤,他方才已是欺身而上,与她交颈相缠。可偏偏,他还是太过善心了。 “方才,是什么事?”陆衡章顿了顿,抬手将那滑落的裘衣重新盖在了两人的肩上,又低头躺下,抵在了宋昭有些发凉的额头上,亦能听见到她凌乱的呼吸声。 这一声明知故问,将宋昭压在舌尖的话堵在了半道。 她该如何作答? 说“那件事”?岂非是承认了。 “方才,无事。”宋昭想了想,他既已当做了不知,那她合该顺着他的话应下。 说罢,宋昭实在是受不住两人之间弥漫的石楠气息,随即转过身去,继续背对着陆衡章,又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只当还未睡醒。 一道微不可查的叹气声,自背后响起。 可下一秒,那原本被寒气扫过的肩头,突然被暖意覆盖,男子的胸膛紧靠而上,贴着她的背脊,耳边却是传来一声低低警语:“夫人可知,我有恶疾?” 宋昭被他的动作惊住了,这话更令她不明所以。 陆衡章的恶疾? “我,不知。”许是他厌恶女色之事?宋昭此刻只觉得自己是惹了大麻烦,兴许自己刚才的一番动作,在对方眼里,怕是十恶不赦之举。 陆衡章是位高权重的枢密使,想要捏死她,自有的是法子。 宋昭顿时更悔了,就不该多此一举!枉费她还怕他挺不过去,伤了身子。 环住她的双臂缓缓勒紧,宋昭想起了那挂在城门上的山匪尸身,也知晓陆衡章的手段,此刻她生怕对方一生气,就拧断她的脖子不可! 谁知,那人却突然说了一句:“今日,夫人似是治好了我的恶疾。” 这句话,比让宋昭死,还可怕。 陆衡章这是何意?他们二人不是说好了,只当刚才无事发生吗? 宋昭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猜不透陆衡章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衡章比宋昭高出一个头来,他身形修长高大,双手环绕,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中。他贪婪地抵在她的颈边,鼻尖蹭在白皙的玉肤之上,好似在吸取天地灵药般,轻嗅她的香气。 就在宋昭一动不敢动,生怕惹怒了身后人时,她突然听得一句:“不如,夫人往后就做我的药引可好?” 第34章 疯子 第三十四章 疯子 做他的药引? 宋昭呼吸一滞,这人疯了不成? “陆大人,莫要开玩笑了。”宋昭尝试着想要挣脱,可对面是石壁,这小小的草席之上哪有地方可逃? 此刻,宋昭觉得自己好似那砧板上的鲤鱼,只能任人宰割了。 可若是直接夺了她的性命,她脖子一横,一了百了也就算了。 但陆衡章这句话,仿佛悬在头上的一把刀,只让她通体生寒,不知这刀究竟何时落下,又会如何取了她的性命。 她如何做陆衡章的药引?难不成还要与他做那番事? “我从不开玩笑。”陆衡章的长臂越过,指尖细细拨弄着她的掌心,如羽毛划过般,带着些轻微的酥痒之意。 宋昭备感羞怯难堪,更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她好心相救,如今倒是将她自己困住了。她讪讪一笑,胳膊用力下移,想要抽回手,可身后之人却是突然倾覆而上,两手将她困在身下,半个身子抵在了她的额前。 “且,这是我第一次。” 宋昭默然。 便是他的第一次又如何? 这男子的第一次,不过尔尔。 总不能还要让她一个女子负责吧? “我成亲了,我有夫君。”宋昭无奈至极,她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只为了打消陆衡章的那疯魔的念头。 陆衡章略微抬起了一些头,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男子的发丝滑过宋昭的脸颊,垂落于她的颈边,凉薄至极的轻“哦”了一声。 宋昭这才松了口气,此时此刻,她万分庆幸自己与顾见云成了亲。 然而,下一秒她却听到一句。 “你可,与他和离。” 宋昭呆愣住了。 他,他在说什么? 纵然宋昭早有打算与顾见云和离,却不能是因为陆衡章与顾见云和离! 且,她和离或是不和离,与他又什么关系? 宋昭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我与顾刺史是少年夫妻,情深义重,怎能……” 那剩下的半句“怎能轻易和离?”,还未说出口。 身前之人已经低头含 住了她的唇瓣,将话堵死在她的口中。 宋昭呜咽出声,只觉得脑海中烟花乍响! 他竟是在亲她? 唇齿交磨,那尚未完全退却的潮热之感,赫然再次袭上心头,宋昭一时慌乱,连自己的腿上都顾不及,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陆衡章的束缚,却是唇边一痛,竟是被那人咬出血来! 他不想听!更不愿听! 什么少年夫妻,什么情深义重?那顾见云不过是一介庸庸之才,怎就如此让她倾慕看重? 陆衡章只一心要堵住她的嘴,却是情欲翻涌,失了分寸。 铁锈般的血腥之气覆在了舌尖,那混沌的双眸才逐渐变得清明,一滴冰凉的泪水顺着宋昭的眼尾划过,滚落于男子的唇边。 酸涩的苦味,让陆衡章停下了动作。 “你属狗的吗?”宋昭骂了一句,却是控制不住心下的恐惧,借着微弱如萤的火光,她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只得立刻软了性子,带着些许啜泣的委屈,她道,“你,你刚才咬疼我了。” 陆衡章见她短短一瞬之间,已是无缝衔接的转换了两副面貌,不由在心底感叹:不愧是宋彦的女儿。 宋彦为皇子师,若不与任何皇子结营,日后自也能得一份尊崇。可偏偏宋彦贪心,他私下左右逢源,更想要将赌注分别压在三皇子与五皇子的身上,可墙头草能有什么好下场? 陆衡章瞧着身下的宋昭,只觉得此女肖父,她害怕他,又讨好他,不过是她如今身陷囹圄,需要他罢了。 兴许等他们二人脱困之后,宋昭就会将今日之事抛之脑后,对他避之不及。 “与他和离,或是守寡。”陆衡章清冷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威胁的寒意,“这两者,本官都能接受。” 疯子! 当真是个疯子! 现下,宋昭后悔莫及!这人竟是如此偏执的性子,还想着让她去守寡?本朝的寡妇虽可改嫁,可曾经的嫁妆却是要归于亡夫家所有。 宋家给自己备下的那许多东西,她可不愿拱手让人! 再说,就算宋昭日后不改嫁,却也要在顾家生活一辈子!说不定死了,还要与顾见云合葬。 “陆大人,可容我考虑考虑?”宋昭轻咬住下唇,她连动都动不得,更无法与他讨价还价,指不定若是真的惹恼了他,往后更加难过。 不如,先假装应下,再拖延拖延时间好了。 “好。”陆衡章点了点头道,他看着宋昭闪躲的眼神,哪怕知道她兴许是另有算计,却还是答应了。 毕竟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只是,那因着宋昭而再次翻涌情欲,让他没了耐性。总归已经做过了一次,那在做第二次、第三次又何妨? “容你想,但现在夫人需再帮一帮我。”陆衡章说此话时,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好似那读着圣贤书的夫子。 不等宋昭应声,那熟悉的潮热与喘息声在耳旁一次又一次的响起。 待到她快要失魂无力,累到快要断掉了,宋昭才终于歇了下来。更别提,那已被咬得有些红肿的双唇…… “不准骗我。” 一夜疲劳,宋昭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耳旁若有若无的传来一句。 陆衡章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甚至有些贪心的希望两人能被困得更久一些。 第二日,待到一丝丝的白光透过草垛射 入山洞内时,外头响起了细细索索的脚步声。 这草垛已被一道了旁边,留有一个半人宽的缝隙。 刺眼的日光唤醒了宋昭,她听见声音,连忙竖起了耳朵,正欲撑起身子时,却发现右侧只剩下了一片空。 他走了? “陆大人!枢密使大人!” 是临遥城的官兵! “我在这里!在这里!”宋昭连忙起身走到了草垛前,哪怕腿上的伤又开始作痛,她亦是扶着石壁走了出去,更是大声叫喊着,“来人啊,我在这里!” “刺史夫人!找到刺史夫人了!”最前头一人转身看来,兴高采烈的喊着,而后猛地一吹哨子,“刺史夫人在这儿!” 得救了…… 念头刚自脑中响起,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一松,宋昭还未曾朝前多走两步,已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35章 恶心至极 第三十五章 恶心至极 四周传来的暖意,让悠悠转醒的宋昭微微睁开了些许的眼睛,床上的纱帐垂落而下,遮挡了外头的人影,但耳旁已是传来了那熟悉的娇哝之音。 叶清瑶特意送了吃食来,虽只有馒头清粥,却已经是临遥城内最好的东西了。 她将眼下泛着乌青,满脸疲色的顾见云拖到了一旁的桌子边坐下,又亲自打开食盒,那一碗清粥配着一小碟的咸菜,推到了顾见云的面前:“我知表哥为了救我,才不得已将嫂嫂抛下。可嫂嫂如今已经回来了,表哥又何必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 粥米的香味入鼻,顾见云却毫无胃口,那日情势所逼,他并非要对宋昭弃之不顾。可等到旁人告知他,宋昭跳了崖后,他才惊慌失措,整个人手脚发凉,好似死了一般。 那时,他才想明白过来,自己当真是爱惨了宋昭。 可……可他与叶清瑶…… “我不饿。”顾见云垂眸看了一眼那碗粥,轻摇了摇头。 朝着床幔看了一眼,叶清瑶的眼底闪过不甘心的暗恨,那日她被顾见云送回临遥城,她借着缠春香的药性,只装作情欲难忍,一步步将他困于床榻之上,红潮翻飞,满室春情。 可等到顾见云翌日醒来,却是连衣裳都未曾穿戴好,就匆匆冲到了外头。 但那又如何呢? 她已是顾见云的人了。 她最了解顾见云了,他如今对宋昭这般好,只是过不了他心底的那道坎,又不愿承认他自己就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才会故作情深义重的守着宋昭。 正如,他明知道自己心仪他多年,却还是娶了宋昭,又假惺惺的将她接进京城,说会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这些,不过是他为了自己的良心,给出的愧意与补偿罢了。 然而,叶清瑶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朝着床幔看了一眼。若是宋昭死了,这份愧意与补充,足以让她成为顾夫人。 谁知,这贱人竟活了下来。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表哥,便是为了我,也吃一些吧。”叶清瑶坐于顾见云的一侧,伸出手将那馒头撕出了一小半,泡在了米粥内,却是不经意间露出了手腕间的那一圈红,是那日顾见云于她身上失了分寸,力道太重所致。“若是嫂嫂醒来,见你如此消瘦,只怕她也会心疼的。” “那日之事,是我的错。”顾见云轻抿了一下唇,那日他本可以走的,可身子仿佛中了魔,一次次沉沦其中。 一滴泪自叶清瑶的眼尾处滑落,她低头抬袖轻擦了一下,可下一秒却是抬头仰起了天真的笑脸,满是不在意道:“表哥何错?那日之事,只当没发生吧。总归还是嫂嫂最重要。” “对不住。” 他的妻,下落不明。 而他,却与旁人颠鸾倒凤。 顾见云熟读圣贤书,何曾想到自己竟有如此不顾人伦之日? 但表妹她,又何其无辜? 顾见云望着眼前女子的故作轻松的姿态,那想要弥补的心就更重了。他沉思了片刻,却重重许下一诺,“等回了京城,我定会给你个名分。” 然而他更不知,该如何与宋昭坦白。 床上,宋昭不明就里的听着二人的话,但那“名分”两个人传入耳中时,她轻蹙秀眉,继续不动声色地躺着。 “表哥可是真心所言?”叶清瑶闻言,那一双明亮的双眸,透着希奕的光芒,深深的望向了他。 顾见云赫然点头:“嗯。” 叶清瑶羞涩一笑,连忙亲自舀了一勺粥喂到了顾见云的嘴边,“那表哥更要照顾好自己了,日后,日后清瑶与嫂嫂都得依靠着表哥了。” 女儿家的深情,懵懂初开,顾见云本就知晓叶清瑶对他有意,如今两人将话说开,倒是让他更觉得心口一暖。 男子在世,谁人不想左拥右抱,尽享快意呢? 奸夫淫妇!宋昭在心底暗骂了一声,这两人竟是在她生死未知之时,做出那等苟且之事! 因着陆衡章,宋昭本觉得自己颇有些无颜面对顾见云。可如今听了这些,顿生恼怒,恨不得昨日就顺了陆衡章的心思,守寡亦行! 但,她又怎能便宜了顾家? 叶清瑶想要进顾家的门?想要与顾见云双宿双栖? 呸,她要离开顾家,却绝不会让他们二人得意! 不一会儿,平安在外头敲了敲门。 “咚咚——” 顾见云放下吃了一半的碗筷,让人进来。 平安半弯着身子,见叶清瑶也在,立刻朝着顾见云作礼道:“回禀二爷,小的有要事禀告。” 叶清瑶闻言,十分知理地退了出去,又贴心的将房门合上。 而后,顾见云顺瞧了一眼未有动静的床幔,不紧不慢道:“何事?” “是枢密使陆大人,回来了。”平安回了话,却又急忙道,“陆大人虽受了些伤,但并不碍事。只是……只是陆大人一回来,就让人来传话,让二爷您现在就去县衙商议剿匪一事。” 顾见云的指尖在桌面上打着转,只怕是兴师问罪来了。 “哎……” 顾见云长叹了一口气,他剿匪不成,还差点儿丢了整个临遥城。这事,该如何上报,是报还是不报,全在陆衡章的一念之间。 若是陆衡章有意将此事罪责全部推却在他的身上…… 顾见云思忖了半晌,他起身掀起了床幔,指尖细细划过了宋昭的睡颜,如玉的脸颊上有了几道细微的血痕,脖颈之间更泛出了淡淡的淤痕,许是撞到了什么。 幸而,他还有宋昭。 顾见云低头,与宋昭的额前落下一吻,“昭昭,等我回来。” 平安立在一旁,惊讶于顾见云竟会如此温柔的对待宋昭,可仔细回想,这叶清瑶未曾来京城时,二爷与夫人也曾是蜜里调油,黏腻的紧呢! 许是经了一次生死,倒是让二爷更在乎起夫人了?平安不由心下一紧,他这些年虽明面上对宋昭恭敬,可到底是得罪过她许多次。 啧。 平安轻啧了一声,只盼着那位叶表姑娘更有手段些了。 “走吧。” 顾见云撩起了衣角,抬脚往县衙走去。 待到门再一次合上,宋昭一抬手,指尖狠狠地擦着额前,方才那股温湿之意,实是恶心至极! 第36章 故人 第三十六章 故人 床幔晃动,满室的暖香涌了进来,宋昭不禁蹙眉,遮掩了下鼻尖,她素来不喜桃花香,然而叶清瑶知她不喜,却偏偏只爱用桃花香。 思及方才他们二人的谈话,宋昭面上闪过了几分憎恶。 “夫人!你醒了!” 夏竹被顾见云打发去煎药,她原不情愿,只想陪着宋昭。 可她又不放心旁人去煎药,想了想,还是自己去了。 这会儿,她正端着药碗进来,见宋昭要起身,急忙将那药碗放在桌上,几步上前扶住了宋昭,满是担忧道:“大夫说夫人折了骨头,如今是万万不能再动了。”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夏竹将人按下,不让她再动一份,“夫人还是莫要下床了。有事,吩咐我去做。” “我要回客院。”宋昭搭眼看了一圈这屋子,她想到刚才顾见云那番惺惺作态的模样,顿生恶心。若她留在这主屋,往后岂不是要与他日日相见,同床而眠? 夏竹一听,连跟着点头,她亦是不愿见到顾见云,可她家夫人受了那般重的伤,如何能搬来搬去,还要去那冻死人的客院去! “那客院阴寒,若夫人身子无碍,住也就住了。可现在这般,夫人还是留在这里吧。”夏竹劝解了几句,“夫人不喜二爷,那我就守在门外,绝不让他进来就是了。” “傻丫头,就你有法子。”宋昭闻言,想着也对。 凭什么她要将这屋子让给顾见云? “晚些,将他的东西都丢去客院。”宋昭应了下来,叮嘱了夏竹一声。 可满屋子的桃花香太过熏人,宋昭挥了挥袖子,看了眼紧闭的木窗,“满屋子的怪味,你去将窗子打开。” “好,夫人喝药,我去开窗。”夏竹亦是嗅到了这股桃花香,甜得腻人,她将药碗递到了宋昭手上,去开窗时,又突然想起了一事,继续说道,“今早夫人被救回来后,那位陆大人也被救回来了。” “我听人说,那陆大人是为了救夫人才跳崖的!”窗边露了一条缝,夏竹颇有些奇怪道,“这说的,若是那陆大人死了,岂非成了夫人的罪过?” 提起陆衡章,宋昭不由面上绯红一片,昨日那些悱恻缠绵的喘息之声,又莫名回荡在了耳畔,尤其是那人几次喃喃念着她的名字,惹得她心头发烫。 当真是风华少年郎,诱卿红杏开。 宋昭端起那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舌尖满是苦涩之味,才将那番旖旎之想给压了下去。 等日后,她可不愿再看到陆衡章了。否则,这一张脸都不知该埋进哪条缝里去!她岔过话题,转念问道:“这几日城中如何了?” 夏竹递过来一张帕子,给宋昭擦了擦唇边,“那日山匪兵临城下,抬着木桩就要冲进来。好在那跟在陆大人身边的卫风带着一群人马杀了出去,那些人个个武艺高强,身穿战甲,看着不似普通的兵卫。” 玉麟军。 宋昭暗念了一声,这些人来时是乔装打扮,只穿着普通军服。可今日来寻她时,已是换回了这玉麟军的衣裳。 玉麟军是皇家卫队,唯有皇上可调遣。能让皇上动用玉麟军护着陆衡章,可见此人在新帝面前颇为得势。 夏竹又道:“敌多我寡,本以为要恶战一场,谁知安洲知府竟派了援军来!如此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将那些山匪一网打尽!依我说,这陆大人当真是神机妙算!” 若是真的神机妙算,又怎会猜不到那些山匪会围城呢?但陆衡章既能提前知会安洲知府,那必定是早做了准备。 宋昭指尖轻捏,亦是有些想不通…… 如此,又何必让顾见云领着叶清瑶上山为饵呢? 倘若真的打起来,两者硬碰硬,他们二人当非死即伤。 忽而,一个念头闪过了脑海。 “与他和离,或是守寡。” 陆衡章这句话,宋昭只当他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说。 可现下,她却不得不多想。 这人,当真是对她有意? 可……她与陆衡章不过是萍水相逢,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安洲知府?他也来了?”想不通的事情,宋昭暂且就不想了。只是那安洲知府,她倒是记得些。 安洲知府程清彦,原是他父亲的门生,虽是寒门出生,家道中落,但政见独到,颇有为民立命之心。当初她父亲下了大狱,旁人避之不及,也唯有他与几个清流之辈还记挂着宋家,愿意呈情上书,为她父亲正名。 可惜,这世上的事情哪是常人能左右的?皇上想要谁死,谁就必须死。 “来了,现下应是去县衙,与陆大人议事呢。”夏竹也曾见过程清彦一次,此人容貌平平,但性子温煦,确是个好人。她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夫人,可是想去见一见故人?” 故人?倒也算不上是什么故人。 宋昭摇了摇头,“还是莫去打扰了。” “药喝完了,我去给夫人备一些吃食来。”夏竹将枕头压在了宋昭的后背,又从书架上寻了一本山野志怪的书递了过去,“夫人若是不想躺着,就先坐坐,看看书。” 窗外的天色转晴,白雪盖住了屋檐,那被养在花瓶内的六瓣梅已没了生机,花苞凋落,坠在了窗沿边上。 宋昭只看了一眼,便翻起了手中的书页,女子静雅如烟,似是早已脱离世俗的仙子,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另一处的县衙内,越是靠近地牢,越能听见那吵吵囔囔的叫嚣声。 这些山匪被捉了是一回事,如何处置又是另一回事,这么多人总不能一刀全杀了,如此亦会激起民愤,扰乱民心。 顾见云来县衙后,那前厅里祭拜观音的香火都已熄了两炷,可陆衡章就是不出来,他让人去请,却只得到一句:“陆大人还在看诊,请顾刺史再等等。” 哼。既是在看诊,又何必急匆匆将他寻来!顾见云记挂着宋昭,若是她突然醒来,未曾见到自己,可会埋怨他? 往日里,顾见云从不会在意这些,但现在他情不自禁地就会想起宋昭。 “顾刺史,不如尝尝这杯茶?”见他坐立难安,一旁的程清彦端起了茶盏,朝着顾见云微微颔首一声,“你这走来走去的,看得我眼睛都要花了。” 打趣一言,听得顾见云颇有些窘迫之意,虽是同朝为官,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眼前的男子,被他看到自己这番焦躁失态,忙几步坐下,端起了茶盏喝了两口,这才缓声问道:“程知府雪中送炭,救了临遥城百姓一命,此等恩情,我实乃感激不尽。” 客套话说得漂亮,程清彦亦是笑脸迎人,“顾刺史言重了,你我本就是为朝廷卖命,为百姓请命之人,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两人四目相对,程清彦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的嫉恨,等到顾见云眨巴一下眼睛,想再看清楚时,对面之人又恢复了往常那温煦如风的谦谦君子模样。 许是他看错了? “呦,两位在聊什么呢?” 后堂处,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第37章 原是还没醒 第三十七章 原是还没醒 闻声,顾见云忙垂下头去,朝着来人拱手拜了拜,脑中又连连回想,方才可有说错什么话?他在前厅等得太久了,久到他已有些不耐。 可当陆衡章一脚踏进来时,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四周威压太盛,惊得他不敢动弹。 比起顾见云的慌乱,坐在另一侧的程清彦倒是镇定许多,只见他轻拂了一下袖口,才缓缓起身朝着陆衡章见礼道:“陆大人以身相救一妇人,此等英勇之举,当真是令人敬畏。”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多半是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可自程清彦的口中说出,却是透着万分的真诚。 陆衡章心底冷笑了两声,他给程清彦递了两次密信,请他早些出兵援手临遥城,他迟迟不回信。如今,倒是赶巧着来了。 这人看着实诚,心底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且不说,从前在京城时,陆衡章曾在书肆茶馆听闻过一些趣话,他与宋昭的父亲关系匪浅,似是曾有望当宋家的乘龙快婿? 只这一点,无论真假,都让陆衡章看他无比的不顺眼。 但让陆衡章更看不顺眼的人,那定然还是顾见云了。 视线在两人的身上转了又转,陆衡章低头眯着眼睛,眼底跃动着审视与危险的光火,指尖时不时的轻叩在掌心,这是他心绪烦扰时的习惯。 卫风跟在后头,低头时正瞧见了他家主子的动作,心中不由多想了些。 只因今日陆衡章回来后, 连着在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那隐隐压抑在嗓间的靡靡之音,他站在房门外都听得脸上通红,纵然是知晓陆衡章中了那药性才会如此。 可……可那一声声念着的名字,更让卫风震惊失色。 更别提他去收拾换下来的衣裳时,更闻到了那股石楠花香…… 那山洞,卫风也进去看过,实在是小。这两人躲在其中,只能是抵足而眠。他家大人虽脸色惨白,可唯独那双唇红润透着水光!那嘴边上还磕出了一道齿印,便是不用细猜,卫风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得,这回他家主子是真陷进温柔乡了。 卫风万般同情的看向了顾见云。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顾刺史不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吗? 算起来,这顶绿帽子他带着也不亏。 顾见云半弯着腰身,与程清彦同行而站,两人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一句:“还是你们运道好,这抗匪救灾的,身上连个伤也没有。不似本官,怕是半条命都快没了。” 陆衡章从两人的身侧绕了一圈,上下又打量了他们一番,而后才轻轻“啧”了一声,叹道:“想来,还是本官太年轻了些。比不得两位大人聪慧。” 见陆衡章抬手压住胸口,行动吃力,卫风急忙碎步过去,将人扶着坐下,劝道:“大人伤了身子,还是莫要走动了。” “咳咳——” 陆衡章刚坐下,就又咳了两声,似是弱不禁风一般,随时都能倒下去。 卫风赶紧又轻拍了两下背部,为他顺气。 顾见云听得云里雾里,拿不准陆衡章的意思。 然,程清彦却是先一步反应过来,这是在怪他先前不肯回信,故意拖延时间,才害的他坠崖负伤了。指不定,这陆衡章是有意将山匪攻城围困一事,推到他身上去背锅! “陆大人少年无畏,行事勇猛,岂是我等二人能比的?”程清彦将话推了回去,点出这事是陆衡章自找的,与他可没半点关系。 再者,他安州距离延州虽不远,但到底是隔了一条水路,便是要来,也得绕上一圈才是。 因而,程清彦继续道:“我自得了陆大人的信,原是想走水路来,可偌大一个州县,连十来条船都没有,我也就只能紧赶慢赶的跑着来了。” 此话不假,程清彦确实是跑着来的。只因,他早前得了消息,知晓宋昭也来了。临遥城山匪为患,他岂能不护好恩师之女? 巧言令色,乃是文官的诀窍。 陆衡章不由扯了扯嘴角,“程大人之功,本官自会记在心底。” 是记好,还是记坏,那就全凭他的心情了。 然,程清彦并不在意,他从无往上攀爬之心,他只是怨恨当年自己人微言轻,护不住恩师罢了,“下官,愧不敢当。” 顾见云听着他们话中有话,心底细细盘算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虽能隐约看出二人不熟,且互有防备,但他也听出了陆衡章又故意为难程清彦的意思。 顾见云悄悄看了程清彦一眼,只见他面色如常,不曾有旁的神情,当是个喜怒不动于色之人。 “顾刺史的夫人,可好些了?”陆衡章喝了口茶,茶中依旧按照惯例泡着几片晒干的梅花花瓣,清幽的梅香萦绕于口舌之间,一如那日他匍匐在她颈侧时的香气扑鼻。 她应当,与他提和离的。 然而,提到宋昭。顾见云只是微微愣了一霎,而后又恭敬回道:“下官来时,内子还未醒。不过大夫说是无甚大碍,只需日后多养养身子就成。” 哦,原是还没醒啊。 陆衡章了然地点了点头,等她醒来,该是提醒她答应了什么,应当做什么了。 “嗯。”陆衡章放下了茶盏,抬手抵着下巴,偏头倚在了手背上,似刚才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这人,你若是看不好。往后,可是要本官替你看着?” 陆衡章顿时一慌,他这是何意! 而后, 陆衡章又道:“她若是出了事,你如何向裴家交代?” 见陆衡章横眉一扫,顾见云心下一颤。 不过,这一眼倒是让他放心了些。 原是为了裴家!果然,这陆衡章哪里会看上一个有夫之妇呢?不过是怕那裴家罢了! 跳崖之事,程清彦亦是有所耳闻。 他听着面前两人的随口议论,不由为宋昭感到不平与心疼,若是恩师还在,何人敢随意议论她的事非? 掩下眼底的不忿,程清彦仍是低着头,默默的站着。 “下官明白。”顾见云应了一声。 明白?他若是真明白,就该将宋昭拱手奉上! 用裴家点他,不过让他好好思量,若是宋昭提了和离,他就该乖乖放手,免得日后闹起来,惹上裴家,何必呢? 陆衡章冷哼了一声,而后又转了话题,问道:“那些山匪,你可想好如何处置了?” 闻言,程清彦朝着顾见云望了一眼,自是往后退了一步。这山匪隶属延州地域内,与他安州可没什么关系。 顾见云手心微微冒汗,他斟酌了一会儿,才上前一步,回禀道:“不如,先招安?” 第38章 各有所求 第三十八章 各有所求 招安? 陆衡章侧依着身子,半搭半靠在椅背上,胸前的衣领微敞,露出了刚刚裹好的白色纱布,不过是些树枝尖刺的划伤,却显得好似受了什么重伤一般。 然,那脖颈边上的一处淤红之色,颇为乍眼。 顾见云见他未出声,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是见陆衡章暗了眸色,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他连忙道:“围城的山匪虽已尽数缉拿,可那龙虎山上藏匿的匪首尚无踪影。如今临遥城灾情紧急,倘若继续大动干戈,于民生不利。不若趁机招安,两方和谈才是上策。” “咚咚——” “咚咚——” 那一声声指尖叩击木头桌面的闷响,听得人胸口直震。 顾见云喉间吞咽,正思索该如何继续往下说时,却听得陆衡章终是回了一句:“那此事,就交由顾刺史去办了。” “下官领命!”顾见云随即应下。 看着两人,陆衡章抬手扯了扯衣领,将那一处红痕露了出来,若是细细看去,还能瞧见细小的齿印,只是距离有些远,除了卫风,旁人看不清罢了。 卫风并非毛头小子,更是早已偷摸开了荤腥,这一瞧,自是猜到了那山洞内发生了些什么。但他家主子这赤裸裸的在顾见云面前这般挑衅…… 啧,这也瞧不出什么啊? 卫风默默在心底摇了摇头,这还没上位成功呢!倒是先炫耀起来了。 可陆衡章心底乐意,纵然顾见云看不出,那又如何? 他如今也算是宋昭的人了,两人那番亲密之举,总归有一日能抱得美人归! 到底,是少年心性,藏不住一点儿欢喜。 顾见云得了令,脑中只想着该如何招安那龙虎山的山匪,虽也是多瞧了一眼那红痕,但不觉有什么问题。即便这天都冷得让人缩脖子了,可这屋子里却是暖融融一片,眼前人热得扯一扯衣领,倒也正常。 唯独程清彦那一双深幽的眸色扫过去,不禁觉得有些狐疑。纵然是碰到山石撞出来的瘀伤,也不该是这般的红,当是乌紫发青才对。 “本官身子不适,这几日还有劳程知府帮着处理些城内琐事了。”借着伤势,陆衡章索性将这些繁杂琐碎的公务丢出去,“叶家送来的赈灾粮,两位可要用好了。” 提点了一句,陆衡章扶着卫风的胳膊,就回了后堂。 卫风扶着人,走了一会儿后,禀告道:“宫里传信,怜妃有喜了。” “不是让她再等一等?”陆衡章敛眉,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可要早些回京去?”卫风又问了一声。 皇帝登基不过三年,且未曾立下皇后,后宫之中唯有淑妃、怜妃,再加上一个新晋得宠的丽嫔。后位空缺,自然大家都想争上一争。 只是怜妃此时有了生育,朝中对外戚干政一事又颇有怨言。若是怜妃此番一举得男,只怕那些朝臣更会将矛头转到陆衡章的身上。 纵然如今皇帝颇为信任他,可等皇子出生后呢? 陆衡章神色阴郁不喜,一颗不听话的棋子,那便只能是弃子。但将这一颗棋送入宫中,陆衡章亦是花费了一番心血,直接毁了,亦是可惜。 “盯着淑妃与孔家,若能一石二鸟,自是最好。” 淑妃本是五皇子的正妻,五皇子登基时,孔家本以为淑妃能封后,却是一拖再拖,皇帝都不肯松口。结发之妻,尚不能为后。 堂堂正妻,如今却成了妾。 淑妃与孔家都咽不下这口气。 “等临遥城之事了结,便尽快回京。”陆衡章想了想,又朝着卫风吩咐了一句,“去给我取一身便服来。” 卫风“啊”了一声,“大人要出门?” 县衙内,顾见云与程清彦面面相觑,这是将事情全都推给了他们。 程清彦挠了挠头,一脸吃了大亏的模样,“顾刺史,你们临遥城的事,我如何接手呢?” “想来是枢密使大人看重程知府,还请知府大人帮着多分担些了。”顾见云忙着去招安,自是没功夫耽搁子城中琐事上,他匆匆回了句话,也不等程清彦继续推脱,连忙一甩长袖,就走了。 程清彦瞧着四周空无一人的县衙,还真是没法子。 “大人,咱们可是来错了?”身后跟着的严通判小声窃窃的问了一句。 错吗?他没来错。 程清彦扶额,“赶了一路,先去官驿歇歇脚。这公务,不急。” 县衙外,程清彦带来的官兵已在清扫积雪,顺带清障。加之叶家带来的米粮已在叶文瀚与叶清瑶的指挥下,逐一按照份例发放,这临遥城亦是逐渐恢复了生机。 只需静候和风暖阳,春日花开就行。 程清彦走出了县衙大门后,不由步伐加快,严通判忙跟在后头小跑起来才跟上:他都快五十的人了!哪里还跑得动? “您老且去歇歇吧,莫跟着我了。”程清彦转身朝着严通判摆了摆手,自又转身去了。 严通判扶着胸口喘气,那官驿小的很,他去了也没地儿住,罢了,另寻个客栈吧。 临遥城的大街小巷,已是渐渐恢复了秩序。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得了朝廷庇佑,死里逃生,这些百姓自是感激。 四周的人群时不时朝着官兵们问好,连连叩谢。 程清彦闻声,颔首点头,却是在经过城中一处粥棚时,瞧见了一缕白色的身影,身段与记忆中的女子颇为相似,他不禁停留了一下脚步。可等到风吹起了那遮挡了面容的篷布后,入目是一张陌生至极的脸。 而后,他抬脚就走了。 粥棚内,叶清瑶已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她已是连着两日都在亲自施粥济民,她叔父说得对,她既无高贵的出身,那便要有个好名声。 “姑娘心善,是菩萨在世啊!” “婆婆谬赞了。来,我给你再盛一碗。”叶清瑶压着心底的不适,眼前这老婆子一身的死人味,但她还是笑盈盈的盛了粥,递了过去。 “叶氏女,菩萨心。”叶文瀚两手揣进了袖口,朝着叶清瑶笑了笑,“清瑶啊,这回了京城,你可别辜负了叔父的一番苦心啊。” “叔父放心,清瑶若能得偿所愿,定不会忘了叔父的好。” 呵呵,什么续弦?不过是嫁给一个老头子,做他的玩物罢了! 叶清瑶眼中含笑,可寒意却是一点点侵蚀着心。 她要做的,是顾家的主母! 第39章 故人相见 第三十九章 故人相见 书翻了一半,正看到兴起处。 上京赶考的书生移情别恋了官家千金,却又舍不得兔精施法带来的万贯家财,他一次又一次的哄骗着:“我自是爱你,你若不信,不妨把我的心掏出来看看。” 兔精笑了笑,柔情似水地躺在书生怀中,应了一声,而后一爪掏出了那颗黑红黑红的心,“郎君现在,可还爱我?” 可怜那郎君满嘴血迹,早已痛的说不出话来。 “倒也是个好法子。”宋昭看着,只觉得这书生与顾见云相似至极,然而她与叶清瑶都是那兔精,皆是被骗得了身心,骗了家财、骗了权势。 可顾见云的那颗心?宋昭不想要。她才不要这般腌臜的脏东西,只是她亦见不得负心人过得好。 靠坐在床边久了,宋昭腰身有些酸痛,她轻捏了两下腰背,又揉了揉肩,松了松筋骨后,本欲是想躺下来歇歇,却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夫人,有客来访。” 客? “我家夫人行动不便,还请贵客先等等,我去通禀一声。”夏竹将人请到了主院前头的长廊小亭内,毕竟对面之人是男子,不好请他去里屋。 暮雪已消,寒气四绕,程清彦来回在小亭中踱步,已是多年未见,亦不知她可否记得自己? 书本合上,半开的窗缝外透进了风,宋昭的掌心撑着床边,她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绣鞋,弯腰要去拿时,夏竹正推门而进。 她连忙跑过来,先一步蹲下身子,亲自给宋昭套上了鞋,夏竹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让你莫动莫动,非要动!非要气我才成?” 宋昭见她如此紧张,不禁笑道:“依你这么说,我倒像是个废人了!” “呸呸呸!”夏竹连呸了好几声,“不说晦气话!” “好。不逗你了。”宋昭被搀扶着起身,双臂展开,任由夏竹为她换上了厚重的长褂袄衣,好奇道了一声,“外头,是何人来了?” “是安州知府,”夏竹仔细地给宋昭扣上了领子,又寻了件夹棉的鹅黄比甲给她穿上,后又另披上了件兔绒披风。 如此收拾妥帖后,夏竹才满意的点头,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了起来,“夫人不便走动,我去将椅子搬到门口,再将那位知府大人请过来。 ” “嗯。”宋昭微微点了下头,“去吧。” 出了屋门,宋昭已能察觉到腿脚上的隐痛,当真是伤到了筋骨。 门外,天色已近黄昏,满天的晚霞染红了天边,绽出七彩之色,耀眼夺目。 宋昭抬头望去,嘴边不由勾起了一抹微笑,她最喜烂漫绚丽之景,好似那太平盛世,就在眼前一般。 程清彦越往前走,心下越是有些紧张,全然无他来时的那般豁达,他原是想见她一面,可如今就要见到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女子坐在木椅上,半昂着头,白皙的脸颊上映着淡淡的红光,笑容温和,眼弯如月。待到她侧首看来时,程清彦已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痴痴的望着她。 “程知州,近来可好?” 清亮的一声问候,让程清彦恍然乍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抑制不住胸膛内的跳动,“我一切都好。只不知,这些年宋姑娘可好?” “呵。”宋昭轻笑出声,已是许久无人称呼她为“宋姑娘”了,“我亦好。” 然,宋昭并未纠正他的称呼。 立于女子身前时,竟有一丝不真切之感,那藏于心间的少年慕艾,似又有破土而出的冲动。 “我虽不在京城,却也听闻了些顾家的消息。” 程清彦此番来,亦是藏了私心,他掌心紧握,一股冲动自胸口上涌,一双眼里俱是坚定,他道:“我曾答应过师傅,日后定会护着宋姑娘。倘若,倘若宋姑娘不喜京城的日子,我可带你离开。” 夏竹备茶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颇为惊讶地抬头,看向了程清彦,这人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带她家夫人离开?这不是诱拐她家夫人吗? 如此胆大包天的一句话,听到宋昭的耳中,她稍愣了一下,就笑了。 父亲曾与她提过此人,只是那时她不曾懂得父亲的意思,只当这是他的得意门生,带来与她见一见罢了。 如今听得程清彦所言,才突然想明白,原来那日父亲已为她做了打算。 掌心满是热汗,一颗心更如乱麻般纠成团,程清彦见她笑了,眼眸中闪过了几分期盼,却是忽而一盆冷水砸在了他的心头。 宋昭轻摇了下头,“父亲所托,程知府还能记着,已是仁义。” 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程清彦懊悔万分,倘若当年他未曾因着心底的那几分自尊孤傲,硬是想要去做出一番作为,再来宋家提亲,而是直接应下了恩师的请求…… 可这世道哪有什么“倘若”? 有些事,错过了,就错过了,空留遗憾。 “如今我已嫁人,结局既定,便不劳程知府费心了。”宋昭转过身子,“夏竹,送客吧。” 夏竹连忙应下,本以为这人是来叙旧的,可说的都是什么话? 当她家夫人是那不懂世事的小女娃娃,任由他几句话就哄骗走吗?还离开京城!呸!这离开京城,能去哪里? 大燕朝纲尚且不稳,这几年灾乱频发,若是离了京城,指不定会过上什么日子呢? “是我冒犯了。”程清彦自知说错了话,见她有意逐客,也并不恼怒,而是万分谦卑道,“只师恩难报,宋姑娘日后若有难处,皆可来寻我。” “那就多谢程知府了。”宋昭知他并无恶意,但此人既对她有了旁的心思,那便最好莫要相见了。 程清彦失魂落魄的离了官驿,走时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更是差点儿一个踉跄摔地上! 幸亏严通判正巧来寻他,一把将人扶住了,“哎呦,可差点儿要压死我!” 严通判知他心有执念,笑了一声,“这人生在世,多是千差万错,等睡醒了,明儿又是新的一天。走吧走吧,这临遥城,还有许多活等着你呢!” 回了屋子,宋昭抱着一个暖炉放在手心,她半倚在床上,莫名想着若是当初她依着父亲的打算嫁给了程清彦? 宋昭摇了摇头:不可能,她不喜那张脸,太过寡淡了。 可若是另一张脸? 雌雄莫辨,少年风骚,这天下女子见了,当都是会念念不忘吧? 思绪飘飞,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几分羞怯的笑意。 一霎间,盖在腰间的被子突然动了一下。 宋昭惊得抬手就摸出了藏在枕下的匕首,朝着那被面狠狠刺了下去。 可被面下却突然钻出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来,瞬间攥住了她的胳膊,而后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嘶——” 宋昭倒吸一口凉气,扯到了腿脚的伤口。 这一声,让挟制她动作的那双手稍稍松懈了力道。 但身下抵着的东西却让宋昭不敢随意动弹,嫩白的耳垂被人咬住,耳鬓厮磨间传来一句恶狠狠的威胁:“你若敢与他走,我就杀了他。” 第40章 何时提和离 第四十章 何时提和离 红被罩在了两人的身上,宋昭的双手被举过头顶,一只大手将她牢牢扣住,男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幽暗的眼眸深不见底,似要将她吞没。 宋昭不知他何时来的,更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只觉得陆衡章眼底的杀意太甚,看得她发怵,她轻咬着下唇,一抹忧色自面上浮现,她扯了一下胳膊,眼底蓄着泪光,压着委屈,她娇嗔了一句:“你压到我的腿了!” 那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宋昭羞的面色通红,她本以为回了官驿,只要她不出去,就再也碰不见陆衡章了。 可谁知,他竟会偷摸爬进她的屋子呢? “胡说什么!” 宋昭没想到陆衡章竟会如宵小般藏在她的房中!堂堂枢密使,行事作风竟如此荒唐!真是教她开了眼界,“程知府曾是我父亲的弟子,故人相见,问候一二罢了。我与他,也不过见过两次而已。” 听了解释,纵然陆衡章本也知晓二人应当没什么。 可偏偏他方才看见了宋昭脸上的笑意,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火,醋意腾升,酸得他牙疼,陆衡章不肯轻易绕过她,他俯在女子的颈边,一点一滴地细细吮吸着她的香气,品尝着她的美味。 宋昭细长的脖颈泛着胀痛,这人怎如狗一样,爱咬人呢? “陆衡章!你发什么疯!放开!”宋昭气急败坏,左右摇晃着身子,企图摆脱男人的禁锢,可每动一下,她只能感觉到那人咬得越狠! “往后,不准你再见他。”只想一想到,这世上还有别人在觊觎她,陆衡章就嫉妒地发慌,她应当只属于自己。 宋昭本也没打算再看程清彦,可此刻被陆衡章锁住了动作,她更觉得自己像是他手中的玩物,这人想来就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这人,不过是将她当做药引,何曾对她有半分怜惜与真心? 她是疯了,才会觉得陆衡章许是对她动了心。 若是动了心,怎会舍得这般欺辱于她? 宋昭暗恨。 但此情此景,她亦不敢惹怒了陆衡章。 因而,她努力压着心中的愤然,宋昭撇了撇嘴角,半真半假道:“不见就不见。我不见他,也不见你。” 话音刚落,陆衡章眉心紧蹙,“为何不见我?你要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四个字,当真是让宋昭听傻了。 她可什么都没做,倒是平白被扣上了这顶帽子! 她一个女子,如何对他始乱终弃? 不过是两人相互取暖依偎,又或是他药性上头,她不得已牺牲自己救了他一场。 “你又在胡说什么?”宋昭更觉得头疼。 陆衡章听出了她的不耐烦,两人靠得这般近,他却觉得宋昭的眼底似乎根本看不见自己,他急迫的想要一个答案,“你何时与顾见云提和离?” “今日?明日?还是后日?”陆衡章把玩着她的细腰,嘴里喃喃数着日子,“亦或,你早已下了守寡的决心?” 字字逼迫,字字威胁。 “等回京后,我自会提。” 在临遥城,她连躲着顾见云都无法。可等回了京城,他总不能闯入顾家吧? 宋昭故意拖延着时间,只等着能早日回京,好断了她与陆衡章之间的孽缘。 “为何要回京后?”女子香甜的气息混杂在鼻尖,梅花的淡雅舒缓了陆衡章心底的躁郁。 他长自市井,并非君子,也知他配不上宋昭这般世家女子。 方才,他察觉到了宋昭言辞中的闪躲,似是另有算计。 可那又如何?他爱她,她就该是自己的。 少年的爱意汹涌贪婪,在品尝过那双红唇的甜美后,更是一心想要占有更多,更不愿让任何人窥探到他的宝物。 宋昭望着眼前位居高位的天子近臣,那周身的威压令人胆寒,让她不敢轻易违抗他的命令,但她也绝不会轻易屈服,她有自己的打算,她往后要走哪条路,又要如何走,这都是她的事情。 “和离繁琐,须开祠堂,除宗谱。若是两家闹起来,兴许还要对簿公堂。”宋昭说着说着,不由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此事并非一两句话,就能了结的。” 哪怕是枢密使,也不好插手旁人的家事,便是他有意从中作梗,可若是顾见云拼死不愿,这和离之事亦是麻烦至极。 陆衡章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万事手到擒来,可他到底年少,哪里知晓这夫妻之间的弯弯绕绕? 宋昭见他目露疑惑,她微微动了下胳膊,笑着将左手抽了出来,顺着少年的眉眼描绘了一遍,轻声道:“陆大人需要我做药引,与我是不是顾夫人有何干系?且等回了京城,自也能常相见。这些事,又何须急于一时?” 陆衡章懵懂未知地听了她的话,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见他面色渐渐软和了下来,宋昭循循善诱,不经意间的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红唇自少年的脸颊处滑过,她幽幽道:“只怕回了京,陆大人就忘了我。” “我在京中事务繁忙,许是不能常来见你。”陆衡章被她哄了哄,方才那满腹的嫉妒与飞醋,也渐渐消解了许多,“但只要有空,我定会来看你。” 果然,少年人就是好骗。 “嗯,我信你。”宋昭微微一笑,勾得少年看痴了,指尖抵住了坚硬的胸膛,推了推,“那还不起来?我这伤可没好呢?” “不准骗我。”陆衡章于她耳畔,又说了一次。 骗不骗的,亦是两说。宋昭在心中暗道了一句。 正当陆衡章起身要下床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夏竹的一声喊:“夫人说了,不想见二爷。二爷的东西也都收拾去客房了,还请二爷移步!” 顾见云刚安排好县衙的事情,又一心记挂宋昭,匆匆赶回了官驿,却是连门都不让他进! 他知宋昭是气自己抛下了她,可他是被逼无奈之举啊! “咚咚——” 顾见云猛地抬手敲门,门框都要被他给砸碎了! “咚咚——” “昭昭,我知错了!我是来与你道歉的!”顾见云高喊了两声。 夏竹拉扯着,想要将人请出去,却是突然脚下一滑,踩到了屋檐上滴落的水迹,手上的力道一松,陆衡章抬脚就闯进了房门! 宋昭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里! 她床上可还是有别的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