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美人其实是权贵们的心尖宠》 第六十七章 质问 沈玉书缩在角落,离萧玥尽可能远。 他后背抵着车壁,帷帽已经摘了,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萧玥想凑过去,刚一动,沈玉书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往车门方向缩。 “别过来。”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萧玥不敢动了。 他坐在原处,目光却一刻也没从沈玉书身上移开。 沈玉书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哒哒哒,一下一下,像在敲打什么。 “萧玥。” 萧玥立刻应声 “我在。” 沈玉书抬起头,一双墨玉的眸子像是浸过冰水似的,扎得萧玥心里一紧。 “我不管你当我什么。” 沈玉书看着萧玥,像是豁出去似的,一字一句道。 “玩物也好,宣泄工具也罢——” “不是……”萧玥忙想解释。 “你听我说完!” 沈玉书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因为扯着嗓子疼,不得不压低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你再动我,我就从马车上跳下去。” 萧玥浑身一震。 “我不是说着玩的。” 沈玉书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你动一次,我跳一次,腿断了我也跳。你把我锁起来,我就咬舌头。你堵我的嘴,我就绝食。你试试看,是你关我的法子多,还是我寻死的法子多。” 萧玥的脸彻底白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玉书说完这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垂下眼,靠在车壁上,再不看他。 萧玥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想靠近,不敢。 他想说话,不敢。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沈玉书身上,小心翼翼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和心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从没有人教过他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可此刻看着沈玉书苍白的侧脸,他忽然怕了。 他真的怕。 怕沈玉书真的跳下去,怕他咬舌头,怕他绝食。 怕他真的离开自己。 --- 马车在康亲王府门口停下。 萧玥先跳下车,伸手想扶沈玉书。 沈玉书看都没看他,一把打掉他的手,自己扶着车辕慢慢往下蹭。 脚一沾地,腿就软得厉害,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萧玥下意识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就那么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沈玉书整理好帷帽,自己往府里走。 沈玉书走得踉踉跄跄,昨夜的事情他不知道,印象中只有萧玥一个人。 所以他只能把一切怪罪到萧玥头上。 他一瘸一拐的走,每走一步,后面都疼得像有人在拿刀剜。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硬是没让萧玥碰他一下。 刚进二门,刘福就迎了上来。 “世子爷,小公子回来了。” 刘福先给萧玥行了礼,又看向沈玉书,目光顿了顿,但什么也没问,只恭声道。 “世子爷请您过去一趟。” 萧玥挑了挑眉。 “我哥找我?” “是,世子爷在书房等着呢。” 萧玥下意识看向沈玉书。 沈玉书已经拐进了通往后院的小径,背影消失在回廊里,连头都没回一下。 萧玥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小公子?”刘福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玥收回目光,抬步往萧凛的院子走去。 “走吧。” --- 萧凛的书房在王府东侧,临着一池碧水,窗下种着几竿修竹,清幽雅致。 萧玥进去的时候,萧凛正坐在案几后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萧玥脚步顿了一下。 他哥还是那副老样子,一眼看过去就不是好招惹的对象。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算换了衣服都能闻出来,萧玥知道,他哥又去杀人了。 萧凛垂下头,打量着自己这个傻弟弟。 他们兄弟俩长得有几分像,都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长相,都有一双眼尾上挑,倨傲矜贵的凤眼。 但风格却截然不同。 萧凛是那种让人仰望的存在,像高悬的明月,他往那里一坐,什么都不用做,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惊胆战。 而萧玥…… 萧凛目光微微一顿。 他和萧玥关系不错,但是因为自己太忙,经常不在府上,两人见面的次数其实很少。 上一次见的时候,萧玥还在因为自己的玉瓶碎了指挥侍卫打一个小厮。 今日再见,萧玥竟然变了。 倒也没有变得多成熟稳重,而是在另一层面上多了些变化。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欲,举手投足间带着惑人的风流。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却像是被人锤炼过似的,多了几分味道。 萧凛眸光微深。 更让他意外的是萧玥的眼神。 以前这弟弟虽然爱笑,可眼里从来没有笑意,只有一股阴沉沉的戾气,像是对整个世界都不满意,随时准备把一切都毁掉。 可现在,萧玥嘴角噙着笑,眉眼舒展,看起来心情竟然很好。 好得有点不正常。 萧凛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哥!” 萧玥几步走到案几前,眼睛亮亮的。 萧凛看着他:“我正好有事和你说。” 萧玥点头。 “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萧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萧玥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 “我想要沈玉书去我院里,不是那种当个下人的关系,而是,跟我在一起的那种关系。” 萧凛没说话,他目光深邃,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萧玥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有些急了,但又不敢催。 他不怕他爹,有时候却有点怵他哥。 “我知道了。” 萧玥眼睛一亮:“那你同意了?” “不行。” 萧玥脸上的笑僵住了。 “为什么?!” 萧凛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也平平淡淡的。 “你要他,你凭什么要他?” 萧玥张口要说话,却被萧凛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觉得人家凭什么愿意跟你?你的文章都是人家写的。” 萧玥一下卡壳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两篇备受好评的文章都是出自沈玉书之手。 只是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件事。 太小了,不值得想,当初一转头就忘了。 可现在被萧凛这么一点出来,他突然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有问过他的意见吗?”萧凛又问。 萧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就不怕他恨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萧玥心口。 他怎么能看不出来? 沈玉书恨他。 恨死了。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沈玉书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丁点温度。 萧玥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刚才那点兴奋劲儿全没了。 他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低着头,像只被雨淋湿的狗。 “那怎么办……”他喃喃道。 萧凛看了他两眼,语气淡淡的:“你这几日天天玩,都荒废了学业,你们两个分开吧。” “不行!” 萧玥猛地抬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离不开他!我一天不见他我就难受!” 萧凛沉默了。 他看着萧玥那张焦急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慌乱,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这是他弟弟? 那个阴沉沉的、看谁都不顺眼、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东西都砸了的萧玥? 这才几个月,怎么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沈玉书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是怎么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把他这便宜弟弟勾成个傻子的。 萧凛想起刚才暗卫禀报的事。 他经常因为太子的吩咐外出做事,有很长时间都可能不在家,所以在康亲王府各点都设了暗卫看守。 影刀是萧玥院子里的人,轮到他汇报的时候,那张清俊的脸浮起一层薄红。 “世子爷,萧小公子那边出了点事。” 萧凛当时正在看文书,头也没抬。 “说。” 对方沉默了片刻,才有些难以启齿道。 “萧小公子同沈公子在房中三日未出,夜夜叫水,此后也是日日同榻而眠。” 萧凛看书的目光一怔。 沈玉书。 他没想到会听到沈玉书的名字,更没想到沈玉书会和萧玥滚在一起。 当初萧玥把沈玉书要到院里,他其实是知道的,他了解萧玥的脾气,想让萧玥好好磨磨他的性子,最好磨到沈玉书没了傲骨,只能跪在他脚边,求着让他垂怜与庇护。 他对他有种莫名的情感,说不上是什么。 既不是喜欢也不是欣赏,怪怪的,但他出去的时候总是会想着沈玉书,对方的脸经常莫名其妙浮现在脑海里。 他不屈服的傲骨,从水里拖上来的妖异惑人的脸,一闪而过扑上来把他推开的身体…… 总之,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他。 萧凛本来想等自己忙完这阵子,再去看看那个人。 他托付暗卫,如果萧玥对其痛下杀手,一定要制止,然后等他回来。 但他没想到,事情朝着一个完全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 沈玉书被人捷足先登了。 被他自己那个蠢货弟弟。 萧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烦躁。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自己心心念念惦记了很久的东西,还没来得及伸手,就被人抢走了。 而且抢走的方式,还是这样…… 第六十八章 管好你的后面 “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就把你配给华蝶郡主。” 萧玥脸色一变。 华蝶郡主是圣上妹妹的女儿,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萧玥的脸,天天追着他跑。 萧玥不喜欢她,但又不能对她像对下人那样发火,只能到处躲。 不去文华殿,有一半原因就是不想被她堵到。 “你——!” 萧玥气得脸都白了,但又不敢真发火。 他爹现在不在家,做主的就是萧凛。 真要惹急了萧凛,这人真干得出来把他送到郡主府的事。 萧玥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咬着牙道。 “那沈玉书必须和我一起去文华殿。” 这件事萧凛也听说了。 萧玥要带沈玉书去文华殿读书,沈玉书想考今年的秋闱。 “行。”萧凛点了点头,“但他不能再住在你院里。” 萧玥皱眉:“为什么?” 萧凛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天天跟一个小厮混在一起,像什么话,传出去,你的名声不要了?” 萧玥愤愤不平的反驳。 “我要什么名声?我本来就是他的人!” 萧凛眉头一皱,额上青筋暴起。 “你不要名声,那他要不要!你不是说他还要去科举,你就想让他们说新科状元当过你的男宠?” 萧玥一噎,又委屈的说不出话了,他知道萧凛说得对。 他不怕被人说,是因为没人敢说他,也没人敢传出来。 但沈玉书呢? 沈玉书现在住在王府,身份到底是个小厮。 他没有背景,肯定会被人安上这种污名,到时候又哭了怎么办。 “那他住哪儿?” “西跨院那边空着,让他搬过去。” 萧玥咬着牙,看着萧凛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也知道没办法反抗。 “知道了。”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我真的离不开他,你不许动他。” 萧凛没说话。 萧玥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凛坐在案几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 他想起暗卫说的那些话。 “锁在房里三天。” “夜夜叫水。” “今日出府时,沈公子连路都走不了,是被萧小公子搀扶着出来的。” 萧凛眸光微沉。 他刚才跟萧玥说的那些话,什么“你凭什么要他”,什么“问过他的意见没有”,什么“你就不怕他恨你” 听起来像是在替沈玉书说话。 可但凡仔细想想就知道,萧凛哪是那种有道德的人,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感受? 杀人的时候,人家求着说冤枉,没招,他该杀还是杀。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尊重别人意愿的人。 --- 沈玉书一回到自己的院落就蜷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他身体困乏的厉害,但不敢睡。 他怕。 怕萧玥会托人把他叫过去,怕被按在床榻上继续做那种恶心事。 但他太累了,昨夜承欢过度根本没有休息好,眼皮像是被人坠了铅块,怎么撑都撑不住。 他反复惊醒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扛不住睡了过去。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想,别来,别来。 别来任何人找他。 --- 沈玉书睡得很沉,也很不安稳。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想翻个身,身子却像被钉住似的,动不了分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眼睛睁开一条缝,外面已经半黑了。 窗棂上糊着的明纸透进来一点光,是廊下灯笼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出屋子里模糊的轮廓。 有人。 沈玉书心头一紧。 那个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玄色的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他的侧脸被外面的灯光勾勒出来,显出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线条分明的下颌。 是萧凛。 沈玉书的心猛地揪紧,呼吸都忘了。 萧凛手里握着一只茶盏,姿态闲闲的,像是坐在自己房里一样。 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廊下的灯火隔着一层窗纸透进来,在他侧脸上晕开一层暖黄的光,可那光怎么也暖不了他周身的气息。 冷冷的,沉沉的,像是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沈玉书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 他闭上眼,假装还在睡。 可萧凛早就发现了。 “醒了就起来吧。” 声音淡淡的,不疾不徐,像是落在水里的墨。 沈玉书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他刚一睁开眼睛,就正好对上萧凛的目光。 萧凛已经转过头来了,一只手撑着下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室内没点蜡烛,光线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那点朦胧的光。 这个角度看他,眉眼轮廓跟萧玥像极了,一样的凤眼,一样的挺鼻。 可又完全不一样。 萧玥看他时,眼里是热的,是急的,是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的渴。 萧凛看他时,眼里明明有什么,但他看不懂,看不出是讨厌还是喜爱。 这才是最可怕的。 “你倒是有本事。” 萧凛开口,侧着头看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把萧玥迷得神魂颠倒,他以前只是凶,现在倒成了傻。” 沈玉书垂下眼,不敢说话。 他能说什么? 空气变得极为安静。 萧凛倒也不恼。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沈玉书以为他要走,心里刚松了口气,却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径直朝他走来。 衣袍下摆带起一阵风,风里携着一股甜腻的桃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像是刚从桃花树下杀了人回来。 沈玉书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蜷着被子本能地往后缩,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床头。 萧凛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的距离顷刻间变得很近。 近到沈玉书能看清他衣襟上暗绣的云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血腥的香气。 沈玉书垂着头,不敢看他,他面上维持着平静,埋在被子里的手却在不住的抖。 下一秒,萧凛身子微微前倾,一把掐住了他的下颌。 那只手很大,指腹有习武后的厚茧,力道不重,却让人动弹不得。 他把沈玉书的脸抬起来,拇指抵在他的下颌骨上,迫使他看着自己。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沈玉书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萧凛亲得很深。 他不如萧玥熟练,却更逼人。 舌尖扫进来,蛮横地占据他整个口腔,像是要把他每一寸都尝一遍。 沈玉书被亲得喘不过气来,手抵在萧凛胸口,想推,却推不动分毫。 萧凛身上很凉,像浸过夜露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萧凛才慢慢退出来。 两人都喘着气。 萧凛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他垂着眼看他,那双凤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沉沉暗暗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沈玉书。” 萧凛的声音很平,可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他心口上,凉得他发抖。 “你一日待在康亲王府,一日就是我的人。” 他的拇指还按在沈玉书下巴上,轻轻摩挲着。 “你家的布局,你母亲的生活,皆有我的人盯梢。她如今能活,吃的是我日日送的补药。” 沈玉书的瞳孔猛地收缩。 萧凛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你不想和她一起死,就管好你的后面。” 话音刚落,萧凛的手移到了沈玉书的脖子上。 他握住了他的脖颈,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那只手凉凉的,像一条蛇盘在那里,五指慢慢收紧,把沈玉书的下颌抬起来。 沈玉书被迫仰着头,喉结在他掌心下滚动。 “听到了吗?” 萧凛问,声音慢条斯理的。 沈玉书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可他不敢不答,他能感觉到萧凛身上的杀意。 他点了点头,很轻,喉结在萧凛掌心下蹭过。 萧凛看着他,笑了一下,忽然低头,又用力吻上他的唇。 第六十九章 爬床 不只是白天睡的多了,还有萧凛莫名其妙的态度。 他当天晚上就被挪到了西跨院。 说是挪,其实就是刘福带着几个小厮把他的东西搬了过来。 他来王府时日不多,本就没有多少物什,一个包袱就装完了。 西跨院离萧凛的正院很近,近得沈玉书躺在床上都能看见那边透过来的灯火。 这让他更睡不着了。 他不知道萧凛是什么意思。 说讨厌他吧,那人亲他的时候,分明是想要的样子。 可若说喜欢…… 沈玉书想起萧凛看他的眼神,明显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杀意,总是一副想把他除之后快的架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去想了。 至少萧凛除了亲他什么都没做,至少他离萧玥远了。 这算是好消息。 萧玥不来烦他,不来碰他,不来做那些让他恶心想吐的事,光是这个,就足够让他松一口气。 至于萧凛…… 沈玉书闭上眼。 走一步看一步吧。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玉书就起了。 他没什么东西好收拾,就着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的麻布衣裳,是他来时穿的那种,粗粗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 苍白的,憔悴的,眼底青黑一片。 沈玉书对着镜子愣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想起今天要去文华殿,他还要去读书呢,要考今年的秋闱,要高中后带着母亲脱离苦海过上好日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那点死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微微动了动。 他直起身,推开门。 外面天色还早,晨雾薄薄地笼着院子,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潮气。 沈玉书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 刚出西跨院的长廊,就看见刘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沈公子!沈公子!” 刘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涨得通红,看见沈玉书就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都红了。 “您快管管小公子吧!他又要杀人了!” 沈玉书眉头一皱。 --- 萧玥的院子里乱成一团。 沈玉书跟着刘福赶过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踹人的闷响,还有萧玥的骂声,又狠又厉,带着一股子起床气没消的暴躁,让沈玉书突然就想到了自己刚入府时的萧玥。 “贱人!谁准许你碰我的!” “还敢爬我的床!你他妈找死!” 沈玉书迈进院门,就看见萧玥站在院子中央。 他穿着雪白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玄色的晨袍,墨发散着,垂在肩头和背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愈发俊,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俊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紧皱眉头,眼里戾光爆闪,一张漂亮的脸上全是骇人的杀意。 他脚下蜷着一个人。 是个小厮,长得清清秀秀的,此刻却面目全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蜷在地上瑟瑟发抖,被萧玥一脚一脚地踹,踹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剩下闷闷的呻吟。 萧玥踹得毫不留情,一脚比一脚狠。 “贱人!敢碰我!我杀了你!” “我让你碰!我让你碰!” 沈玉书站在院门口,看着地上那人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喉咙发紧。 他不忍心。 哪怕知道自己不该管,还是不忍心。 “小公子。” 他扬声喊了一句。 萧玥正抬起脚要再踹,听见这声音,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书身上。 就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戾气像被水洗过似的,散得干干净净。 眉眼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笑。 那笑来得太快太自然,快到连旁边的刘福都看呆了。 不是,说变就变啊? 萧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玉书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沈玉书,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怎么穿这个?” 他捏了捏沈玉书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的皮肤,有点心疼似的。 “这料子多粗,你皮肤这么嫩,穿着不舒服吧?” 沈玉书没接话。 萧玥也不在意,转头朝刘福摆了摆手。 “去,把我之前给他置办的那些衣裳拿来。那几件锦缎的,还有那件云纱的,都拿来。” 刘福应了一声,刚要走,沈玉书突然开口。 “不用。” 萧玥回头看他,有点不解:“为什么不用?那些衣裳好看,你穿着肯定好看。” 沈玉书没理他,目光越过萧玥的肩膀,落在地上那个蜷着的人身上。 那人已经不动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沈玉书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你打他干什么?” 萧玥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想起来地上还有个人。 他脸上里面浮起一层嫌恶,走过去又踹了那人一脚,这一脚正好踢在腰上,那人闷哼一声,身子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这贱人。” 萧玥骂道,语气里满是恶心。 “大早上起来到我院子里叫我,里面什么都没穿,还敢爬我的床,往我被子里钻,摸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脏东西,眉头皱得死紧。 “我没一刀砍死他就不错了。” 沈玉书愣住了。 萧玥还在骂:“他妈的,以为我是个男的就好这口?什么玩意儿都敢往上凑!” 沈玉书没在意他后面那些话。 他脑子里转的是别的。 府里的人为什么会觉得萧玥喜欢男人? 是因为他吗? 他和萧玥的事,被那些人知道了吗? 沈玉书这段时间一直在自己骗自己,幻想着只要不出来,只要不说破,下人们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躲在房间里,躲在萧玥的床榻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自己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厮。 但怎么可能呢? 萧玥把他锁在房里三天,夜夜叫水,出府时他连路都走不了。 那些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沈玉书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萧玥骂完了,一回头,就看见沈玉书面色难看地站在那里。 他以为是被吓着了。 萧玥踢了踢地上的人,朝旁边两个侍卫抬了抬下巴。 “你们,看看还活着没。活着就卖到清倌,死了就扔乱葬岗。”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把人拖走了。 萧玥走回沈玉书身边,又抓起他的手。 他低下头,想亲亲他,哄哄他,昨天一整天没见着,晚上又没抱着睡,他想得厉害。 刚俯下身,沈玉书偏开了头。 萧玥的唇落了个空。 沈玉书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一步,他声音很平,带着不易察觉的厌烦。 “快走吧,今天不是要去书院。” 萧玥看着他,心里痒得难受。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沈玉书,想他身上的味道,想他被自己搂在怀里的样子。好不容易见着了,连亲一下都不行吗? 他有点委屈,但一想到等会儿上了马车,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到那时候,总能做点什么了吧。 萧玥想到这里,心情又好了起来。 刘福捧着一叠衣裳过来了。 木盘里叠着几套,都是上好的料子,绸的缎的,月白的天青的,叠得整整齐齐。 “沈公子,您看这几套——” 沈玉书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我不穿。” 萧玥皱眉:“为什么?这些衣裳多好看,你穿着肯定……” “我此次前去是给小公子做书童的。”沈玉书打断他,声音淡淡的,“不能喧宾夺主。” 萧玥才不在乎这个。 他就喜欢打扮沈玉书,喜欢看他穿好看的衣服,喜欢看他被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样子。 他伸手要去拿那件云纱,这是皇帝赏赐给他的,刚得了就给沈玉书裁了一件衣服。 “就穿这件……” “小公子。” 沈玉书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深深的无力与疲倦,像是累极了的人,连生气都没力气生了。 “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萧玥的手顿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沈玉书,过了片刻,竟真的把衣服放了回去回去。 那模样乖得不像话。 刘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 这还是那个刚才踹人踹得跟踢狗似的小公子吗? 萧玥看了看沈玉书,又看了看刘福手里的衣裳,有点不甘心,但又不敢再强求。 他抿了抿唇,退了一步。 “那……那你一会儿帮我更衣。” 沈玉书没说话。 萧玥就当他是默认了,拉着他往屋里走。 --- 萧玥的房间在东厢,比沈玉书住过的那个小院大了不知多少倍。 沈玉书站在他面前,垂着眼,帮他系腰带。 萧玥低头看着他。 从上往下看,沈玉书更好亲了,他垂着眼,长长的的睫毛扑簌簌的抖,像是蝴蝶的翅膀,他骨相极好,鼻梁挺翘,眼窝深邃,侧光打在他脸上,鼻尖在面颊出投下一小片阴影。 领口处露出来一小截脖颈,上面隐约能看得见一点红痕,是他前天留下的。 萧玥心里一热。 他忍不住俯下身,在沈玉书唇上亲了一口。 沈玉书没动,也没躲,只是手里的动作加快了几眉心微不可查的颦了颦。 萧玥见他没拒绝,胆子大了些,又凑过去,想把他衣领往下扯。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沈玉书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像是腊月窗外里的冰凌,又冷又尖锐。 萧玥的动作僵住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沈玉书,眼睛眨了眨,可怜兮兮的。 沈玉书不为所动。 他松开手,继续给他系腰带,动作仔细又熟练,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玥站在那里,不敢动了。 他乖乖地让沈玉书给他穿好衣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他生气。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府门,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萧玥的脸当扬就绿了。 王管家站在马车旁边,低着头,哈着腰,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小公子,这是世子爷安排的。” 他指了指前面那辆,战战兢兢道:“您坐这辆,沈公子坐那辆。” 萧玥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一脚踹上马车的车壁,踹得整个车厢都晃了晃,车帘抖个不停。 “他妈的——” 他一转头,想找沈玉书,却看见沈玉书已经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身影。 萧玥几步走过去,一把掀开车帘,沈玉书坐在里面,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萧玥可怜巴巴地抓住他的衣角,攥在手里,不肯放。 沈玉书睁开眼。 “放开。” 声音很冷。 萧玥的手指蜷了蜷,还是松开了。 车帘落下来,隔开了他的视线。 萧玥站在那儿,盯着那扇车帘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那辆马车旁边,他看了一眼王管家。 王管家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萧玥一脚踹在他腿上,直接把王管家踹得一个趔趄,一把老骨头差点摔在地上。 “你个老奴才。” 萧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还敢使唤上主子了?” 王管家扶着腿,脸都不敢抬,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行礼。 “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这就去领板子。” “领十板子,自己去。” “是。” 萧玥上了马车。 他拉车帘的动作很大,车帘像风里的落叶似的,可怜巴巴地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萧玥靠在车壁上,越想越气。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前面马车动的动静,一脚踹在前面的车壁上。 “还等个屁啊!” 他吼道。 “快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