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第1章 系统跑路了! “陛下,秦王要打进来了,咱们快躲躲啊。”随着一声喧嚣,李源缓缓睁开了眼,看着周围陌生的场景,愣住了。 【叮……】 【检测到宿主穿越,系统绑定中……】 【叮……】 【系统绑定失败,即将开启自爆,倒计时3……2……1……】 李源懵了,脑子里传来一阵阵机械声,面前全是慌乱的宫女太监,不由得失神。 记忆最后的片段,为了挣点零花钱,去送外卖,困得不行,一不小心撞上了拉猪的大运…… 【叮……系统自爆失败】 【为了补偿宿主,即将为宿主增加五十年寿命】 【增加成功,系统解绑中】 【解绑失败,滋滋……滋滋……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陛下,要不咱躲躲吧,玄武门已经失守,秦王马上就要打进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了李源的思绪。 转头看去,一个胡子都有些发白了的老头就站在面前,脸上坑坑洼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你……是谁?”李源伸出手,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接收的信息太多了。 好像是穿越了…… 这穿越到了哪?玄武门?秦王?大唐!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明黄色的衣裳,这身份,显而易见,李渊! “坑爹呢这是!” “这是攻,这是防,这是苇名弦一郎。” “上来就系统跑路,二凤逼宫,我玩个屁啊。” 世上再无李源,只有李渊…… 大殿内的所有人听着这一声暴喝,都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了过来,只见这位陛下,一把扯下了脑袋上的冕冠,发泄似的朝着地面砸了下去,心里同时一跳。 “陛下,臣裴寂愿挡在陛下身前,万死不辞!”老头突然跪了下来,猛地磕了三个头。 “挡?你一个人能挡住秦王府的大军?”李渊气笑了,好消息,穿越了,是个皇帝,坏消息,穿到了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李渊身上。 “陛下,咱们去海池躲一躲吧……”裴寂又提议道。 “躲哪都没用,除非你会飞。”李渊在殿内来回踱步,思索了许久,按照他看过的那么多历史小说,二凤不会杀他,日后锦衣玉食的伺候着,但是也没了自由。 自由…… “自由算个屁,活下去再说!”李渊一甩袖子,朝着龙椅走了上去:“来人,拿纸笔过来。” “纸笔?!”裴寂一愣,以为李渊有了法子,连忙朝着一旁的小太监喊道:“快,取纸笔!” 笔墨是现成的,小太监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墨汁溅了一桌子。 李渊嫌弃地看了一眼。这心理素质,以后怎么在宫斗剧里活过三集?别说宫斗剧了,送外卖遇到点奇葩顾客都得哭。 一把夺过毛笔,这玩意儿软塌塌的,跟没骨头似的。 李渊上辈子送外卖前,好歹也是练过两年硬笔书法的。但这软笔…… 不管了。 这会儿要是还要风度,脑袋就得搬家。 大笔一挥,宣纸上多了一坨黑乎乎的玩意儿。 裴寂凑过来一看,脸都绿了:“陛下……这……这是个怂字?” 李渊老脸一红。手滑,绝对是手滑,把纸揉成一团,扔地上。 “再来!” 这次稳住了,没有废话,没有之乎者者,纸上就一行大字,歪歪扭扭,跟鸡爪子刨的一样。 累了,不干了,二郎是个好苗子,皇位给他,朕去养老。 说着,拿起旁边一个大印,看了半天,没看懂上面写的啥。 “那个,裴寂啊,这个是玉玺吧。” “是,陛下。”裴寂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渊,秦王都马上打到了这太极殿,陛下怎么还不慌不忙的。 李渊拿起大印,哈了一口气,猛地一下盖了上去。 “妥了。”把笔一扔,墨汁甩了裴寂一脸。 裴寂捧着那张纸,手都在哆嗦,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陛下!不可啊!这……这是把江山拱手让人啊!大唐基业,岂能如此儿戏!” “儿戏?”李渊一屁股坐在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这明黄色的袍子有点紧,勒得慌。 “老裴啊。”李渊指了指殿外,喊杀声已经到了门口了。 “听听。” “这动静,是来请安的?” “那是来送终的!” “我想了多久的退休生活,这不就过上了。” 说话间,李渊抬手又抽了自己一巴掌,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不像是做梦,这才放下心来。 裴寂哑火了。嘴唇哆嗦半天,没憋出一个屁。 “与其被那逆子逼着写,不如我自己写。主动点,还能落个体面。”李渊心里跟明镜似的,史书上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大唐这点事,写小说的写了几十年都有人看,正史野史都写烂了。 二凤那小子,狠是狠了点,但对亲爹还算凑合。只要不作死,那就是几十年的富贵闲人。 再加上系统送的五十年寿命…… 五十年啊!这哪是养老,这是要熬死李二的节奏! 想到这,李渊嘴都要笑歪了。 “咣当!”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横飞,几百斤重的楠木大门,跟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地。 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闯了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提着把马槊,上面还挂着半截肠子。 凶神恶煞。 “秦王驾到!闲杂人等闪开!” 裴寂吓得嗷一嗓子,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屁股露在外面瑟瑟发抖。 一群宫女太监更是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整个大殿,就李渊一个人坐着。 还翘着腿。 还抖。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 剧本不对啊。 按照秦王府的推演,这会儿老皇帝应该抱着玉玺哭天抢地,或者破口大骂才对。 这一脸吃了吗的表情是咋回事? 尉迟敬德握紧了马槊,往前逼了一步,血腥气扑面而来。 “陛下,外头乱,秦王怕惊了圣驾,特派末将来护卫。” 李渊翻了个白眼,这台词念得,一点感情都没有,差评。 “行了,你就是尉迟老黑是吧,别装了。”李渊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那一身血腥味,熏得朕脑仁疼。既然来了,就站门口当个门神,别进来霍霍地毯,这波斯进贡的,贵着呢。” “……”尉迟敬德懵了。 老黑? 叫谁呢? 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谁见了不是两股战战,这老皇帝是被吓傻了? “陛下,秦王......” “闭嘴。”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他,伸手指了指桌案上的那张鸡爪贴。 “拿去。” “给二郎送去。” “告诉他,朕累了,想去海池划船,让他没事别来烦朕,有事更别来。” 第2章 这剧本......谁写的? 尉迟敬德狐疑地走到了御案前,拿起纸,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字...... 比俺老黑写得还丑! 关键是内容。 不干了?养老? 这就完了?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父子相残?这老皇帝这么通情达理?不对啊,这老皇帝前几日不是还逼着秦王殿下交兵权么? 尉迟敬德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难受犹豫良久,小声问道:“这...... 这真是陛下写的? ” “废话,除了朕,谁能写出这么有风骨的字?”李渊不要脸地承认了。 “麻溜的,送去。别耽误朕补觉。 ” 尉迟敬德拿着纸,跟烫手山芋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甲叶撞击,咔咔作响。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比刚才尉迟敬德进来时还要强上百倍。 正主来了,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二凤,千古一帝,杀兄逼父的狠人。 要说不慌,那是假的,毕竟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手心全是汗。 但输人不输阵,李渊深吸一口气,把背挺得笔直。 我是爹。 我是爹。 我是爹。 默念三遍,气场全开。 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银甲白袍,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那张脸,年轻,英武,却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股子化不开的煞气。 李世民!李渊心里只剩一句话:他好帅啊! 他手里提着剑,剑尖还在滴血。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目光穿过大殿,直直地刺向龙椅上的那个老人。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裴寂在桌子底下抖得更厉害了,桌子跟着一起震,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世民迈步。 一步。 两步。 走到大殿中央。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李世民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听着都疼。 “儿臣...... 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演。 接着演。 果然抖音上说的没错,长得越好看的人,演技越好,李渊心里吐槽,脸上却没动静。 这会儿要是接一句逆子,估计下一秒就要被因病暴毙,要是接一句吾儿辛苦,又显得太假。 李渊没说话,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红果短剧中的剧情,站起身,慢慢走到李世民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儿子。 这就是那个开创了贞观之治的男人?现在看起来,也就是个犯了错怕家长打屁股的熊孩子嘛。 虽然这个熊孩子手里刚宰了两个亲兄弟。 李世民低着头,看着地面,他在等,等雷霆暴怒,等破口大骂,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背上千古骂名,这皇位,他也坐定了。 突然。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李世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差点就要暴起。 “瘦了。”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李世民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李渊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甲胄,把上面的血迹拍掉了点,随手在明黄色衣袍上擦了擦。 “那一大家子人都要你养,压力大吧?” “……”李世民脑子宕机了,这剧本......谁写的?父皇不是应该骂我畜生吗? “父...... 父皇?” “行了,别跪着了,地上凉,回头落下老寒腿,遭罪的是你自己。” 伸手,想把李世民拉起来,拉了一下,没拉动,这死小子死沉死沉的,跟秤砣一样,再加上这一身铁甲,起码百来斤。 李渊这老胳膊老腿的,差点把腰给闪了。 “哎哟我去......”李渊捂着后腰,龇牙咧嘴:“那啥,老黑,别愣着,过来搭把手!” 尉迟敬德在旁边正看戏呢,被点名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一只手就把李世民给提溜了起来:“陛下,臣叫尉迟敬德。” “知道了老黑。”李渊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这个儿子,心中暗道:这世上比我帅的人不多,我承认你是一个。 李世民站直了身子,比李渊高出半个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李世民眼圈突然有点红。 刚才杀人的时候没哭。 刚才逼宫的时候没哭。 现在被这一句莫名其妙的家常话,整破防了:“父皇,大哥和四弟......他们......” 李世民咬着牙,心里没由来的一阵不舒服。 “停!”李渊立马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别跟我说这个。” “我岁数大了,心脏不好,听不得血光。” “既然没了,那就是命。” “以前的事,翻篇了。” 李渊转过身,背着手,往龙椅那边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龙椅那玩意儿,坐着硬,硌屁股。 既然你想坐,那就给你坐,那张纸你看见了吧?那就是朕的意思。” “以后这大唐,你说了算。” “我就一个要求。” 李渊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李世民呼吸急促,果然,还是有条件的。 是要保裴寂?还是要封地?还是要保留天子仪仗? 李世民眼神坚定:“父皇请讲,儿臣万死不辞!” “让你死你又不愿意,别跟我演这套了。”李渊咂吧咂吧嘴,感觉有点渴。 “以后宫里的伙食,得改改。” “给我整点炒菜,铁锅炒的,多放辣椒...... 哦对,现在还没辣椒,那就多放点茱萸。 ” “还有,那个海池旁边的宫殿,给我腾出来。” “我要在那养几只鸟,顺便再招几个会唱小曲儿的。” “对了还有,保镖得安排到位,都说当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我想出去玩的时候,你可以让人跟着监视,但是不能不让我出去玩。” “还有啊,我要花钱的时候,钱得给,不给不行,这要求,不过分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尉迟敬德手里的那张纸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裴寂终于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一脸陛下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就这? 这可是皇位! 这可是天下! 你就换几顿炒菜?几个唱曲儿的?还有一堆妃子一堆钱?? “父皇......您......认真的? ”李世民感觉自己在做梦。 “比真金还真,等我想到啥要求的时候,再跟你说。”李渊走回龙椅旁,拿起那个硬邦邦的玉玺,随手一抛:“接住……” 第3章 小的们,出发! 李世民下意识地伸手一抄。 沉甸甸的玉玺,入手冰凉。 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就这么像扔垃圾一样被扔了过来。 李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东西交接清楚了,那个谁,老裴啊,别在那装死人了,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搬家,给二郎腾地方。” “动作快点啊,一会慢了大刀落在你头上,老夫可管不了啊。” 李渊说完,根本不管这群人什么反应,抬腿就往后殿走。 走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还傻愣在原地的李世民。 “对了,二郎啊。” “回头记得让人送点冰块过来,这天儿热得,裤裆里刺挠,应该是长痱子了。” 说完,一甩袖子,溜达着走了,留下满殿的人,在风中凌乱。 李世民捧着玉玺,看着李渊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这还是那个优柔寡断、对他猜忌重重的父皇吗? 怎么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殿下...... 哦不,陛下。”长孙无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看着这一幕,也是一脸懵逼:“太上皇这是......”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玉玺紧紧攥在手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思索良久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父皇这是......大智若愚啊。 ”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全了皇家的颜面,也成全了我的野心。” “父皇......用心良苦! ” 李世民感动了,眼眶湿润。 若是李渊听到这话,绝对会喷他一脸口水,良苦个屁,老子就是想多活两年! …… 后殿,李渊一进门,就瘫在榻上。 “艾玛,累死爹了。” “演戏真特么是个体力活。” 刚才那几步路,走得他腿肚子转筋,毕竟是李世民啊,那气场,真不是盖的,差点就给跪了。 好在这一波装逼成功,算是稳住了。 【叮......】 脑子里突然响了一声,李渊一个激灵,垂死病中惊坐起:“咋的?系统你没死透啊?” 【叮......系统自爆残留能量整合中......】 【检测到宿主成功存活,并完成退位让贤成就】 【守住皇位系统已下线,激活残余功能:熊孩子属性面板】 “啥玩意儿?” 李渊一头黑线,熊孩子?穿到这身子上已经五十七岁了,再过几年都能过六十大寿了! 你给我个熊孩子面板? 【宿主:李渊】 【年龄:57(心理年龄:22)】 【寿命:剩余50年(这波赚大了)】 【当前状态:太上皇(混吃等死)】 【特殊技能:】 【1.倚老卖老:被动技能,只要你脸皮够厚,没人敢把你怎么样。李世民对你的容忍度+100%】 【2.童言无忌:主动技能,说真话不会挨打,哪怕指着李世民鼻子骂他傻缺,他也不会计较】 【3.强身健体:每搞一次事,身体素质+1,上限无】 李渊看着这面板,嘴角直抽抽,这特么是什么鬼技能? 倚老卖老?童言无忌? 不过......看着那个强身健体,李渊眼睛亮了,每搞一次事,身体素质+1? 岂不是说,只要这五十年里不停地折腾,就能变成超人? 到时候,一拳一个程咬金,两脚踢飞尉迟恭?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陛下...... 咱们真的要搬走啊?”裴寂抱着个包袱,哭丧着脸跟了进来,包袱里叮当乱响,也不知道塞了多少金银细软。 “搬!为什么不搬?”李渊从榻上跳下来,试着踢了踢腿。 嘿,别说,刚才那一吓,好像把这老胳膊老腿给吓通畅了。 “这太极宫,阴气太重,刚死了人,晦气。” “海池多好,风景秀丽,空气清新,还方便我看美女...... 咳咳,方便我修身养性。 ” 李渊一把搂住裴寂的脖子,裴寂浑身僵硬,陛下以前虽然也亲近,但没这么......没大没小啊。 “老裴啊,你是想接着在朝堂上受气,看房玄龄杜如晦那帮人的脸色?” “还是想跟我去海池,天天吃香喝辣,没事搓几圈麻将?过上退休生活,娶个十个八个的,走上人生巅峰!” “麻......麻将?是何物?”裴寂一脸茫然。 “好东西!国粹!”李渊两眼放光,穿越不搓麻,快乐少一半。 必须把这玩意儿整出来!还要拉着那便宜儿子的后宫一起玩,赢她们的钱,找李二去哭! “走走走! 赶紧搬!”李渊催促着:“对了,把我的那些酒都带上。还有,我刚才看头上飞过去的那几只仙鹤不错,回头让人抓了,带去海池炖了。” 裴寂脚下一滑,差点摔死:“陛下! 那是瑞兽! 那是祥瑞啊! ” “祥瑞咋了?祥瑞肉才香呢!”李渊大步流星往外走,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心情大好。 大唐,老子来了。 二凤,你就安心治你的国吧,你爹我要开始我的退休生活了,没事给你找点事干!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门口几个禁军刚想阻拦,被李渊一嗓子吼了回去,那是秦王府的兵,看着这个气势汹汹的老头,一个个面面相觑,愣是不敢动。 谁敢动?没看秦王刚才都跪了吗? 李渊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大黑脸。 不是尉迟恭,这脸更圆,更黑,更喜感,这人手里提着两把板斧,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程咬金!这货怎么在这?李渊眼珠子一转,既然系统说要搞事才能变强......那就拿这混世魔王开个刀? 李渊停下脚步,冲着程咬金勾了勾手指。 “那个谁,胖子,过来。” 程咬金左右看了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咋?陛下叫俺?” “对,就是你,这一圈下来,谁能有你胖?”李渊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听说你那一板斧下去,能劈开半座山?” 程咬金一挺胸脯,牛逼轰轰道:“那可不! 俺老程这两把斧子,那是有讲究的......” “行了别吹了。”李渊打断他:“朕现在的行李有点多,缺个苦力,你看着一身力气没处使,闲着也是闲着,来,把那两个箱子扛上,跟朕走。” 李渊指了指身后两个巨大的红木箱子,里面装的可是刚才翻出来的好酒,死沉。 程咬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俺是谁? 俺是开国功臣! 你让俺给你扛箱子?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程咬金想溜。 “咋?不乐意?”李渊脸色一沉:“刚才二郎还说,以后大唐我说了算,怎么你也想学你家主子,玩个逼宫?” “哎哟喂!这话可不敢乱说!陛下慎言,陛下慎言啊!”程咬金吓得斧子差点掉了,这帽子扣下来,能压死人:“俺扛! 俺扛还不行吗!” 程咬金把板斧往腰上一别,愁眉苦脸地走过去,一手一个,把箱子扛了起来。 “嘿咻!” 别说,真特么沉。 李渊看着程咬金那憋红的猪肝脸,心里乐开了花。 【叮......身体素质+1】 【当前力量:弱鸡 -> 稍微强壮点的弱鸡】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李渊感觉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刚才那种虚弱感也消失了不少。 爽!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太上皇该有的生活! “小的们! 出发! ”李渊大手一挥,裴寂抱着细软,程咬金扛着箱子,后面跟着一串还没回过神的宫女太监,这支奇怪的搬家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海池进发,留下一群禁军在风中凌乱...... 第4章 陛下,是俺不自量力了 日头毒辣,瓦蓝的天上连丝云彩都没有,知了在树上玩命地叫,听着心烦。 李渊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曲儿:“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后面跟着一串难民,裴寂抱着个大包袱,勒得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汗顺着那张坑坑洼洼的老脸往下淌。跟洗了澡似的。 再后面,程咬金这头黑熊,最惨,两个大红木箱子,死沉,压得他肩膀上的肌肉块块隆起,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都得咯吱一声。 “陛……陛下……”程咬金喘着粗气,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慌,甩了甩头,一脸的生无可恋:“这是去海池的路么?俺记得海池没这么远啊?” 李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小宫女小太监们都是顶着烈日,低着头不敢说话,转过头,看着程咬金那张紫黑的大脸,乐了。 “咋?虚了?这才哪到哪?” “想当年朕打天下的时候,那是三天三夜不合眼。你这才走几步?” “年轻人,得多练练。” 程咬金翻了个白眼,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骂娘。 你是骑马打天下,俺是扛着死沉的酒箱子逛花园!能一样吗? “麻溜的!”李渊一挥袖子:“谁要是把朕的酒摔了,朕就让他把那一箱子碎片吞下去。” 程咬金脖子一缩,赶紧把箱子往上提了提,咬牙切齿。 走! 队伍穿过长长的宫道,路过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赶紧跪下,头都不敢抬。 心里都在嘀咕,这就变天了?太上皇这是被赶出去了?这扛箱子的是谁?怎么看着像程咬金??程咬金不是秦王那一伙的么,怎么这么惨了? 李渊不管这些,就喜欢看这些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边走,一边看系统面板。 【叮……折磨程咬金成功,身体素质+1】 【叮……折磨程咬金成功,身体素质+1】 爽!这声音比仙乐都好听。 腰不酸了,腿有劲了,还想来个百米冲刺。 足足一刻钟时间。 海池到了,所谓海池,其实就是太极宫西边的一片水域,旁边有个叫弘义宫的地方。 原本是李世民住过的,后来空置了,也就一直空了下来,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过来。 李渊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牌匾,低声念了一句:“弘义宫” 牌匾漆都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烂木头,风一吹,嘎吱——嘎吱——跟吊死鬼在晃悠似的。 “这……”裴寂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起来:“陛下啊!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 “这是冷宫啊!” “呜呜呜……大唐基业……竟落得如此下场……” 李渊揉了揉耳朵,大步踏了进去,推开院内木门的时候。 “咳咳咳!” 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灰尘跟下雪似的,呛得人睁不开眼。 蜘蛛网结得跟盘丝洞一样,墙角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一只野猫喵的一声窜了出去。 吓得裴寂又是一哆嗦,程咬金把箱子轰的一声扔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这会儿累的也不顾上礼节了,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大口喘气。 “艾玛……累死俺了……陛下,这地儿……也能住人?”程咬金一脸嫌弃:“这比俺老家的牛棚还破!陛下您选也选个好地方啊,皇城里这么多宫殿,怎么就选了这。” 李渊捂着鼻子,四下打量了一圈,破是破了点,但是大啊! 地方宽敞!没人管!这就叫独立王国!这就叫自由! “哭什么丧!”李渊踹了裴寂一脚:“动起来!” “这叫原生态!” “懂不懂?” “赶紧的,找几个人,把这草拔了。把这网捅了。” “程蛮子!”李渊又看向程咬金。 程咬金一激灵,站起身就想跑。 “别动,你今天要是敢跑,明日我就去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程蛮子欺辱我这个老头。”李渊挑衅的看了一眼程咬金。 “你也别想着替老二斩草除根,太极殿上,我玉玺都扔给老二了,当着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面,都看着你程蛮子跟着老夫走的。” “老夫要是出事了,你觉得你能讨的了好?” 程咬金尴尬的一伸懒腰:“陛下说的哪里话,俺这不就是起身活动活动么,您言重了,您言重了,咱俩谁跟谁,不至于。” 李渊斜着眼瞥了一眼程咬金,嗤笑一声:“看见那根梁没?” 说着,指了指大殿顶上的一根有些歪的大梁:“那是金丝楠木的,你去,把它扶正了。” 程咬金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陛下!那可是房梁!俺怎么扶?” 李渊找了张凳子,随手拍了拍,坐在门边,不屑道:“你不是力气大吗?你不是能劈山吗?怎么?连根破木头都搞不定?” 李渊一脸鄙视:“啧啧啧,看来你是真的老了,不行就直说,朕不怪你,男人么,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正常!” 是个男人就不能说不行!程咬金火了:“陛下您这话说的俺就不乐意听了,谁说俺不行的!” “那边拿小太监,起开!看俺的!”程咬金把袖子一撸,露出毛茸茸的胳膊,找了把梯子爬上去,抱着那根大梁脸憋得通红。 “嘿——!” 一声暴喝。 大梁纹丝不动,灰尘落了他一嘴。 “呸呸呸!” 李渊在下面看得直乐。 【叮……忽悠程咬金干苦力,身体素质+1】 “用力!” “没吃饭啊?” “腰马合一!上二仙桥!” “力拔山兮气盖世,都说你程蛮子是项羽在世,我可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承认原来是我小看你程知节了,这大唐打下来这天下,你至少占了一成功。” 程咬金站在梯子上,老脸憋得通红:“陛下,您能不能别说风凉话了,这房梁太重了,俺老程一个人不行,你要不叫俩小太监上来跟着俺一起干,或者遣个人去叫尉迟恭过来帮帮俺老程。” “这就不行了?”李渊似笑非笑的看着程咬金。 程咬金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房梁,这玩意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干的,连忙摇摇头:“陛下,是俺不自量力了,您就找个人帮帮俺吧……” 第5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不逞能了?”李渊哈哈大笑:“男人,不能说不行……” 程咬金脸红脖子粗,上不去,下不来,那根金丝楠木的大梁,跟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陛下……您就给个台阶下吧……”程咬金带着哭腔:“俺家牛听说陛下主动退位,伤心的都上吊自缢了,改明日俺拎着肉来宫里找您。” “台阶?”李渊一听牛肉,眼睛亮了,指了指那把梯子。 “那不就是吗?自己爬下来。” 说完,李渊环视了一圈,这弘义宫,破,真特么破。 走到院子里,脚底下是一只死耗子,头顶上是摇摇欲坠的瓦片。 这哪是人住的? “裴寂。”李渊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臣在……”裴寂从那堆烂木头里钻出来,脸上挂着盘丝洞同款蜘蛛网。 “这地方现在还住不了人。”李渊说着,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陛……太上皇,这……”裴寂想哭,心道:这可是您自己选的。 “不行。”李渊一甩袖子,尘土飞扬:“朕这把老骨头,住这儿得折寿别说五十年了,就算能活一百年,现在住进来也得打个对折。” “那……咋办?”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李渊指了指大门口:“你,裴寂,回你府上去。把家里值钱的、能用的、以后朕能玩的东西,都给我打包,朕要去找老二去了。” “别想着偷懒,要是少了一根毛,朕把你胡子拔光。”裴寂心里一凉,陛下这是要给自己准备后事了啊,连在下面的生活都想好了:“陛下……” “别废话,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个什么劲啊。” 裴寂叹了口气,突然跪了下去,朝着李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老臣这就去,还请陛下等着老臣。” 李渊看着裴寂跑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挂在房梁上下不来的程咬金。 “蛮子。” “哎!陛下!”程咬金抱着柱子,像只成了精的黑熊。 “这么半天了,怎么还下来?” “俺……不敢。” “秦王府的兵就在外头,你怕个屁。” “俺是怕摔死。” “……”李渊懒得理他,转身往外走。 “陛下!您去哪啊?” “回宫!” “回哪个宫?” “当然是太极宫!朕的床还在那呢,这破席子谁爱睡谁睡!” “您等等我啊……我这就下来……” 太极殿,气氛肃杀。 血腥味比刚才更浓了,尸体虽然拖下去了,但地砖缝里的血还没干,黑红黑红的,看着渗人。 李世民坐在下首,没坐龙椅。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秦王府的智囊团,围成一圈。 一个个面色凝重的传阅着那张鸡爪帖。 “去养老……”长孙无忌眯着眼,手指在纸上敲击:“陛下这会不会是缓兵之计?” “虽然交了玉玺,但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怪异。”房玄龄点头,眉头紧锁:“是啊,陛下一生谨慎,这字写得……如此狂放,不似平日笔迹。莫非是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还是说,这是给谁的暗号?”杜如晦眼神阴冷:“二郎是个好苗子……这话听着像夸奖,若是细品,是不是在说陛下只有苗头,未成大树?是在暗示我们要斩草除根?” “还有这个怂……上下拆开,便是从心,从了谁的心?陛下之前一直看重太子殿下,难不成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事?” 一群绝顶聪明的人,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下午,对着一张老头随手涂鸦的破纸,疯狂脑补。 就在这时,踏……踏……踏…… 脚步声不急不缓,从大殿门口传来。 逆着光,一道人影拉得很长。 门口的禁军瞬间紧张 哗啦! 几十杆长枪瞬间放平,寒光闪闪对准了来人。 这些都是秦王府的玄甲军,杀人不眨眼的主,只认秦王,不认皇帝,更何况是个退了位的太上皇。 “站住!”领头的校尉一声暴喝,手里的横刀出鞘半寸。 “秦王议事,擅闯者死!” 李世民猛地抬头。 长孙无忌手按剑柄。 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门口。 李渊停下脚步,看了看面前这些带血的枪尖,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横肉的校尉,笑了。 “怎么?” “朕回自己家,还得买票?” “刚才朕出去溜了个弯,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跟炸雷似的。 李世民瞳孔一缩,父皇?他怎么回来了?不是听小太监说去弘义宫了吗?这是要干什么?反悔了?要夺权?还是外面埋伏了刀斧手?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挡在李世民身前,右手死死握住剑柄。 只要李渊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他绝对会先斩后奏。 为了秦王,背上弑君的骂名又如何? 空气凝固,剑拔弩张,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 李渊看着长孙无忌那张紧绷的胖脸,心里啧啧两声,这老阴比,够狠!这眼神是真想杀人啊。 不过…… 李渊摸了摸鼻子。 老子有系统,老子有倚老卖老光环,怕你个球。 “起开。”李渊伸手,拨开面前的两杆长枪,枪尖划过他的龙袍,两个禁军手一抖,下意识地就要刺下去。 “住手!”李世民一声大吼,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推开长孙无忌,几步冲下台阶。 “都退下!” “那是陛下!” “谁给你们的狗胆,敢拿枪指着孤的父皇!” 演,还得是你李二会演,刚才长孙无忌挡前面的时候你咋不喊?等我把枪拨开了你喊了,李渊心里门儿清,但这台阶,得下。 禁军们哗啦啦跪了一地,李世民冲到李渊面前,一脸惶恐。 “父皇!儿臣治军无方,让父皇受惊了!这帮杀才,杀红了眼,连人都认不清了!回头儿臣定斩了他们给父皇出气!” 李渊摆摆手:“行了二郎,别喊打喊杀的,今儿死的人够多了,血腥味太重,熏得慌。” 李渊绕过李世民,大摇大摆地往里走,无视两旁那些大臣警惕、怀疑、阴冷的目光,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软榻上,一屁股坐下。 “哎哟……” “这一天折腾的。” “腰都要断了。” “改明个也弄个好点的床,睡着舒坦……” 第6章 朕想要几个人,陪朕解解闷 李世民跟了过来,站在一旁,身子微躬,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但眼神却在用余光扫视四周,确认李渊身后没有伏兵,只有一个还没喘匀气的小太监和杵着双膝大喘气的程咬金后,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父皇……不是听说您去了弘义宫吗?” “去个屁。”李渊抓起桌上的茶壶对嘴吹,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又都喷了出来。 “这啥破玩意,这么难喝,算了,等着我自己琢磨点好东西出来。” “对了,二郎,弘义宫那破地方,老鼠比猫大,草比人高,窗户漏风,屋顶漏雨,朕要是今晚住那儿,明天你就得给朕发丧,怎么?你想朕死快点?” “儿臣不敢!”李世民吓得又要跪。 “行了,别跪了。”李渊嫌弃地看了一眼他的膝盖:“也不怕把波斯地毯跪秃噜皮了。” “朕想好了,装修是个大工程,除甲醛、贴墙纸、搞软装,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所以……”李渊竖起一根手指:“这十天,朕还在甘露殿住,你呢,想去东宫,就在东宫先委屈几天,想继续住你那天策府,就在天策府委屈几天。” “等那边弄得像个人样了,朕再搬,没意见吧?” 长孙无忌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太上皇,这……恐怕不合规矩,如今新君已立,太上皇理应移居别宫,况且甘露殿乃是天子寝宫,这……” “新君已立?”李渊斜眼看他:“你谁啊?胖得跟个球似的,朕跟儿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长孙无忌脸涨成猪肝色。 胖? 老子这是富态! “臣……长孙无忌。” “哦,辅机啊。”李渊恍然大悟,冷笑一声:“就是那个天天撺掇二郎杀兄弟的那个?这年号还是武德,你就盼着朕入土?” “……”长孙无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帽子扣的,虽然是实话,但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啊! “太上皇慎言!” “慎个屁。”李渊把茶壶一顿。“新君就算立了,还有个新老交接的过程,他李二先是太子,才能是皇帝,朕现在是退位了,大权扔给老二了,但朕不是死了。” “嘴长在朕身上,爱咋说咋说,你要是不爱听,要么把耳朵堵上,要么滚,或者……”李渊眼神突然一冷:“你也想学老二,把朕也杀了?” 杀气。 虽然李渊坐着,虽然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龙袍,但那一瞬间,开国皇帝的余威,还是让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下。 退了一步,不敢接话。 李世民赶紧打圆场:“辅机退下!父皇教训得是。父皇想住哪就住哪,甘露殿本就是父皇的家,儿臣这就让人去把东宫收拾出来,这几天,儿臣去武德殿凑合。” 李世民心里盘算得清楚。 住甘露殿?行!只要在眼皮子底下,哪怕你睡龙床上坐龙椅上都行。 这皇宫现在的防卫全是玄甲军,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公母分流,你还能翻了天? 让你住,显得孤仁孝,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划算。 “这就对了嘛。”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二郎懂事,不像某些人,胖就算了,心眼还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还不如程蛮子那黑胖子呢。” 长孙无忌在旁边气得直哆嗦,咬碎了后槽牙。 “那……父皇好好歇息?”李世民试探着问。 “不急。”李渊没动,手指轻轻点在桌上:“还有个事,一并办了,省得朕以后还得跑一趟。” 李世民心里一紧。 来了,这才是正题吧?刚才的撒泼打滚,都是为了这一刻?是要兵权?还是要保那几个余孽? “父皇请讲。” 李世民声音微冷。 李渊伸了个懒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刚才在弘义宫顺手写的。 “朕去养老,一个人太闷,那弘义宫又大又空,晚上怪渗人的。朕想要几个人,陪朕解解闷。” “要谁?”李世民目光如刀,要是敢要李靖、李绩这种掌兵的,那就别怪儿臣不孝了。 “也没谁。”李渊把纸往李世民面前一扔,“就几个废人,裴寂,萧瑀,封德彝,还有之前你答应朕的,妃子得给朕配齐了。” 李世民接住纸看了一眼,愣住了。 房玄龄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杜如晦摸着胡子,手停住了。 这名单…… 有点东西啊。 裴寂:李渊的死党,太子的铁杆后台,大唐第一搅屎棍。 萧瑀:前朝皇室,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谁的面子都不给,天天在朝堂上开喷。 封德彝:著名的墙头草,两面派,滑不留手。 这三个人。 全是李世民想杀又不好杀、想留又不敢用、看着就心烦的人。 “父皇……只要这三人?”李世民有点不敢相信,这不像是要积蓄力量反扑啊。 “咋?”李渊挑眉:“舍不得?那裴寂是你叔,那萧瑀是你姑父,那封德彝……嗯,那是你大爷。” “你要是觉得他们还有用,那就留着,正好朕也省点饭钱。” “不不不!”李世民赶紧摆手:“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三人……身居高位,若是突然撒手不管了,怕是朝野震动。” “震动个屁。”李渊嗤之以鼻:“裴寂只会溜须拍马,萧瑀只会撞柱子,封德彝只会和稀泥,这三个凑一块,加上朕四个人,除了打麻将,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朕就是想找几个熟人,没事骂骂他们,出出气,不行吗?” 出气筒!李世民听懂了,合着父皇是心里有火,想找这几个老伙计发泄发泄? 这逻辑…… 通! 太通了! 与其让他们在朝堂上碍眼,不如全打包扔在一起,圈禁起来,还能全了君臣之义,又能消除隐患,高啊! 李世民眼神一动。 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 这波不亏。 这三个老家伙留在朝堂上,那就是定时炸弹。 送走最好。 “父皇既然开口了。”李世民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儿臣岂有不从之理。” “只是……这三位老大人,如今恐怕都在家中……儿臣的人若是去了,恐怕吓出个三长两短。” “这好办。”李渊站起身,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朕亲自去请,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程蛮子呢?刚才不是让他跟着朕么?死哪去了?” “俺……俺在门口。”程咬金从门柱后面探出个大脑袋,一脸憨笑,刚才没敢进来,怕被殃及池鱼。 “进来!”李渊招手:“带上一队人,跟着老夫去抄家……呸,搬家。” 第7章 翻译翻译,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李渊说完,不管众人的反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外走,路过长孙无忌身边时,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肚子。 “多吃点,看能不能把自己撑死。” 说完,扬长而去。 长孙无忌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想拔剑。 被房玄龄死死按住。 李世民看着李渊带着程咬金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玄龄。” “臣在。” “派人盯着。” “看他们到底去干什么,还有,查清麻将是谁?为何要打这个人?若是无关紧要之人,那就随他去吧,若是……”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一起埋了。” 出了宫的李渊可不知道这些,第一站,崇仁坊,裴府。 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估计都跑了,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哭声。 凄惨。 悲凉。 “撞开。”李渊指了指大门。 “得嘞!”程咬金这会儿来劲了,干别的不行,拆家那是专业的。 退后两步,一个助跑。 “轰!” 两扇朱漆大门,直接飞了进去,拍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李渊背着手,踩着门板,走了进去,一路畅通无阻。 下人们看见凶神恶煞的程咬金,还有后面跟着的一队杀气腾腾的玄甲军,早就吓得钻床底下了。 书房。 哭声就是从这传出来的。 李渊站在窗户外面没进去。 捅破窗户纸。 往里看,只见裴寂一身白衣(不知道哪找的孝服),披头散发,跪在地上。 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纸笔,一边哭,一边写,鼻涕一把泪一把。 “陛下啊……” “您死得好惨啊……” 李渊:??? “您这一走。” “老臣可怎么办啊……” “秦王那个杀星。” “肯定不会放过老臣啊……” “老臣这就来陪您了……” “您要的东西,我都安排下人准备好了,等着老臣身死,他们就都烧给咱君臣二人……” 裴寂写几个字,喝一口酒。 “呜呜呜……这毒酒怎么还没发作啊……是不是买到假货了……” “算了,自缢吧。” 裴寂站起来,摇摇晃晃,踩着凳子,把脖子伸进房梁上挂着的白绫里试了试。 “哎哟……” “勒得慌。” “疼。” “能不能不疼啊……” “要不……还是投井吧?” “不行,井水太凉,老夫腿脚不好,下去还得照顾陛下。” “那……吞金?” “不行,家里金子都被老婆藏起来了,找不到。” 裴寂在那纠结,想死,又怕疼,又怕冷,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李渊在窗外看得直翻白眼,这老货,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贪财好色怕死。 但就一点好,听话。,好用。 而且…… 这会儿是真的在哭自己,虽然是以为自己死了。 “程胖子。”李渊低声说道:“进去,给他个惊喜。” “惊喜?什么是惊喜?”程咬金茫然的看着李渊。 李渊嘿嘿一笑:“翻译翻译,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惊喜?”程咬金咧嘴一笑:“明白!惊喜,就是先惊吓,然后再让他欣喜!”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一脚踹开。 裴寂正挂在绳子上犹豫呢,被这一声巨响吓得脚下一滑。 咔嚓! 凳子翻了,真的挂住了。 “呃——!” 裴寂眼珠子猛地凸出来,手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这下是真的要死了,不想死也得死了。 “裴寂,你个老狗,秦王殿下让我来收你来了!”程咬金嘿嘿笑着,一步步的朝着裴寂走近,手里的板斧一挥。 嗖! 一道寒光,白绫断了,裴寂像个死猪一样掉下来,激起一阵灰尘。 “咳咳咳!咳咳咳咳!”裴寂捂着脖子,拼命咳嗽,脸憋成紫色,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活着……活着真好啊! 只是一抬头,看着程咬金那来者不善的表情,又开始绝望了。 “陛下啊……我的陛下哟……你死的好惨哟。” “早知道您还不如跟着我去海池去躲躲。” “刚才要是我出宫的时候带上你就好了,也不至于被那杀才给砍了。” “陛下哟,我的陛下哟……” 正哭着,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出现在他眼前,裴寂顺着靴子往上看,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带着笑,有点坏。 “陛……陛下?”裴寂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陛下啊!臣来陪您了!咱们君臣……在地下团聚了啊!” 裴寂抱住李渊的大腿,鼻涕眼泪全擦在龙袍上。 啪的一声脆响,李渊抬手就是一个大比兜。 清脆。 悦耳。 打得裴寂半边脸瞬间肿了。 “疼吗?”李渊问。 裴寂捂着脸,愣愣地点头:“疼……” “疼就对了!”李渊踹了他一脚:“疼就是活着的!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哪?这是你家书房!朕没死!你也没死!” 裴寂愣了半天。 环顾四周。 看到了满脸横肉的程咬金。 看到了外面透过来的阳光。 没死? 真的没死? “陛下……那……秦王……” “别提那个逆子。”李渊不耐烦地摆手:“朕现在退位了,以后就是太上皇了。懂不懂?不管朝政了。专门负责玩。” “你。”李渊指着裴寂的鼻子:“以后就是朕的……皇家娱乐总监,专门陪朕玩。” “现在。” “立刻。” “马上。” “收拾东西。” “跟朕走。” “去……去哪?”裴寂一脸懵。 “去宫里去哪!”李渊看了一眼桌上的遗书,拿起来揣进怀里:“这玩意儿朕没收了,以后你不听话,朕就把它贴在朱雀门上,让全长安都知道你裴寂是个怂包。” 裴寂脸瞬间白了:“陛下……别……” “少废话!” “程胖子!” “在!” “搬!” “是!” 如狼似虎的禁军冲了进来。 开始搬家。 “哎!那个花瓶是前朝古董!” “搬走!” “哎!那个箱子里是我攒的棺材本!” “充公!” “哎!那个丫鬟……” “带走!” …… 第二站。 宋国公府。 萧瑀家。 还没进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咆哮声。 “滚开!” “都给我滚开!” “老夫今日就要血溅当场!” “让那乱臣贼子看看!” “大唐还有硬骨头!” 第8章 孤以为那麻将是个什么人 李渊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一群家丁抱着萧瑀的大腿。 此刻的萧瑀,披头散发,像一头疯牛,正对着院子里那棵两人合抱的大槐树发起冲锋。 “放开我!” “让我撞死!” “我不活了!” 这倔老头,还是这么轴,小说里写的没错,这萧瑀,仅次于魏征。 “陛下……这个应该给不了惊喜吧。”程咬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李渊摇摇头:“这要是真让他撞上去,脑浆子都得出来,还给个屁的惊喜,你看着时机出手,他要是撞死了,老夫就去你程府撞死。” 虽然这老头平时嘴臭,但这股子忠烈劲儿,还是让人佩服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松手!”李渊一声大喝,家丁们一愣,看见是陛下,吓得赶紧松手,跪了一地。 萧瑀看都没看旁边一眼,感觉阻力没了,大喜。 “天助我也!” 闭着眼,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大槐树撞了过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 就在他的脑袋距离树干只有不到半丈的时候,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挡在了前面。 噗! 一声闷响。 萧瑀感觉自己撞进了一团棉花里,没疼,反而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睁眼一看,只见程咬金正揉着肚子龇牙咧嘴。 “哎哟我去!” “萧大人。” “您这铁头功练得不错啊。” “俺这肚子都快被你顶穿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牛顶角?” 萧瑀懵了,程咬金?这货怎么在这?秦王府的人动作这么快么?死都死不成了? 再一看,李渊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个…… 苹果? “陛……陛下?”萧瑀揉了揉眼睛:“您……您没死?不对啊,您怎么能没死呢?” “啧。”李渊咬了一口从萧瑀家顺来的苹果:“怎么个个都盼着朕死?朕看着像短命相吗?萧时文啊萧时文,你个老倔驴想死?” “问过朕了吗?朕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去地下抢位置?怎么?想去下面参朕一本?” 萧瑀老脸涨红,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狼狈,但风骨还在,梗着脖子道:“陛下!秦王无道弑杀兄弟逼迫君父!臣虽无能不愿与之为伍!只能一死以谢皇恩!” “谢个屁。”李渊把苹果核一扔,走过去拍了拍萧瑀的肩膀:“你死了二郎会掉一滴眼泪吗?不会。” “他只会说你是……不识时务。甚至还会给你扣个余孽的帽子,抄你家流放你的儿孙,值得吗?” 萧瑀身子一颤,这…… 这确实是李世民干得出来的事。 “那……陛下之意?” “活着。”李渊看着他的眼睛:“好好活着,睁大眼睛看着,看二郎能不能当个好皇帝。” “他要是干得不好,你就给朕骂他。写文章骂,编段子骂。朕给你撑腰。” “现在跟朕走,咱们君臣换个活法。” 萧瑀愣住了,骂皇帝?有人撑腰? 这…… 这听起来…… 好像比撞死更有意思啊! 作为大唐前第一喷子,突然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 “臣……”萧瑀深吸一口气:“臣……领旨!” “这就对了。”李渊笑了:“程胖子,流程都熟了吧,跟朕抄家!” “得令!” …… 第三站。 密国公府。 封德彝家。 这只老狐狸。 没哭。 没闹。 没上吊。 家里静悄悄的,大门紧闭,像没人一样。 “砸开。”李渊指了指门,这次程咬金流程也熟了,从腰间卸下斧头,腾空跃起,在空中翻了个圈,一斧头砍在了门上。 咔嚓一声,这朱红色大门哪经得住程咬金这么造,只一瞬,门栓断了。 一群人连忙冲了进去,院子里没人,客厅里没人,整个府邸空荡荡的。 “跑了?”程咬金挠挠头:“不对啊,秦王殿下已经封锁全城了,这人能跑哪去?” “不能。”李渊冷笑:“小说里都说了,这老东西比谁都精,这时候跑,那就是畏罪潜逃,必死无疑,他肯定躲在哪个耗子洞里销毁证据呢。” 李渊闭上眼,冷哼一声,随即大手一挥:“翻,这宅子,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裴寂凑了上来,小声道:“陛下,这封德彝家里听说有好几条地道。” “我知道后花园里有一个。”萧瑀连忙伸出手:“就在那假山下面。” “走,去看看。”到了后花园,整个院子里孤零零的放着一座假山,李渊走上前摸了摸,没找到开关。 突然一拍脑子,真是抖音刷多了,这朝代,哪有什么开关一按,假山就能开门的啊。 “程咬金,程蛮子,人呢?过来把这山给挪了!” “来咯!”程咬金小跑着过来,看到假山,眉头微皱,叫了两个侍卫,三下五除二的就将假山给踹翻在地。 “陛下,这有个洞。”程咬金赶忙大喊。 “看到了,我又不瞎,那洞里还冒烟呢……”李渊走近,听到里面传来咳嗽声。 “这烟……怎么排不出去啊……” “呛死老夫了……” 李渊嘿嘿一笑:“程胖子,去,撒泡尿,给他降降温。” 程咬金眼睛一亮,走到洞口,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放出鸟,对着洞口。 哗啦啦—— 一道水柱,倾泻而下。 下面传来一声惨叫。 “啊!” “什么东西!” “热的!” “骚的!” “尿!是尿啊!” “谁这么缺德啊!” 封德彝从洞里钻出来。 满头满脸都是……那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沓半湿不干的信,狼狈不堪。 一张嘴,破口大骂:“呸呸呸!何人敢在老夫头上撒野!” 抬头,看见一圈人围着他,脑袋的正上方还有一只黑漆漆的鸟在那抖了抖。 “啊啊啊啊啊……老夫要杀了你!” “去你的吧。”程咬金伸腿,挑起一根木棍,架在封德彝头顶:“你个老匹夫还不赶快上来!” 封德彝爬出来才看到程咬金身后还站着李渊,此刻正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封爱卿,这童子尿的味道,如何啊?” “陛下, 俺这不是童子尿了……”程咬金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封德彝,嫌弃的向后退了一步:“这两天俺老程火气有点大啊,腥骚。” 封德彝傻了,彻底傻了。 “陛……陛下?” “您……您……” 看看手里的信,再看看李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 唉……别嚎……朕没死,也死不了。”李渊连忙开口制止。 “陛下……臣这信里……” “写的全是怎么算计秦王的毒计,本来想烧了来个死无对证,结果……被尿浇灭了?臣这下死定了。” “拿来吧。”李渊伸手,刚想抢信,结果一看那上面湿漉漉的样子,又嫌弃的退了回去。 “封伦啊,你这只老狐狸,也有今天。” “本来,朕该把这些信交给二郎,让他把你剁碎了喂狗。” 封德彝疯狂磕头:“陛下饶命!臣不想死啊!臣还有用!臣能言善辩!臣能……” “朕知道你有用。”李渊开口打断:“朕现在,缺个管账的,还缺个搞外交的,你这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正好,跟朕去大安宫,以后朕要做点小生意,你来打理。还有,以后谁要是来大安宫找茬,你就负责给朕忽悠回去。” “干得好,这信,朕就当没看见,保你无虞,干不好……”李渊抬手,指了一圈:“这么多人都见证的,朕跑到老二面前吹吹枕边风……” “陛下,枕边风不是这么用的……您应该用耳边风……”萧瑀一脸正色。 “额……一个意思,一个意思。”李渊居高临下的看着封德彝:“就看你表现了。” 封德彝瘫在地上,如释重负。 命保住了,虽然以后就是太上皇的走狗了,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臣……谢主隆恩!” “行了。”李渊嫌弃地退后一步:“赶紧去洗洗,一身尿骚味,给你两刻钟时间,正好这时间程胖子负责抄家……搬家……” …… 夜幕降临,甘露殿,灯火通明。 一张方桌,摆在大殿中央。 李渊坐庄,裴寂坐下家,萧瑀坐对门,封德彝坐上家,程咬金站在李渊身后,负责端茶倒水。 哗啦啦—— 搓麻将的声音。 在大殿里回荡。 “二条!” “碰!” “幺鸡!” “杠!” “胡了!” 李渊把牌一推。 “清一色!” “给钱给钱!” 裴寂苦着脸,数出几片金叶子。 “陛下……您这手气也太好了吧……” 萧瑀一脸不服:“这牌不对!陛下肯定偷换牌了!老臣刚才明明看见那张二条在您袖子里!” 封德彝在旁边和稀泥:“哎呀萧大人,陛下乃是天子,天子怎么会偷牌呢?这叫天命所归!给钱吧您呐!” 李渊哈哈大笑,把金叶子往怀里一揣,看着这三个老东西,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是退休生活啊,这就是大唐啊。 二凤在东宫批奏折,老子在这赢钱,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来来来!” “接着搓!” “今晚谁也不许走!” “谁要是敢输光了。” “就给朕把裤衩子留下!” 门外,李世民站在台阶下,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还有那奇怪的哗啦啦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辅机你说,父皇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孤以为那麻将是个什么人,结果是一堆破木头,还让工部的人赶制出来。” 长孙无忌站在阴影里,看着甘露殿的灯火,沉默良久。 “陛下他真傻也好,假傻也罢,只要他在那搓……那个什么麻将,别出来搞事,这天下,就乱不了。” 李世民点点头,转身,走向黑暗,那是他的战场。 而甘露殿,那是父皇的游乐场,这样挺好,本来都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可这个父皇,却没计较。 大哥死了,老四没了,未见父皇伤心分毫,也就是说,其实大哥在父皇心里,没那么重要…… 第9章 那边是……掖庭宫…… 甘露殿的冰鉴化了一夜,六月的天,热得烫人。 李渊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是一片狼藉,金砖地上,瓜子皮、果核、还有不知道谁的臭袜子扔得到处都是。 呼噜——呼噜—— 裴寂趴在桌子上,口水把那一摞麻将牌都给泡了。 李渊叹了口气:“这老东西,睡觉还死死攥着那张二条,跟攥着他亲爹似的。” 萧瑀这老倔驴最没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个金酒壶,睡梦中还在吧唧嘴。 封德彝这只老狐狸缩在墙角的软塌上,整个人蜷成一团,那双三角眼哪怕闭着,眉头都皱成个川字。 坐起来,感觉腰像断了一样,咔吧一声脆响。 “哎哟卧槽……”李渊扶着老腰,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 这具身体,五十七岁了,哪经得起通宵搓麻?系统给的那五十年寿命,是让他慢慢花的,不是让他一夜猝死的,哪怕体质有系统加持,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善的了的。 “醒醒!都特么醒醒!别睡了!” 李渊抓起桌上的麻将,哗啦啦地往地上一撒,动静挺大。 “有刺客!”裴寂这老怂包反应最快,哧溜一下钻到了桌子底下,屁股撅在外面瑟瑟发抖:“陛下救我!陛下救我!别杀我!” 萧瑀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周围:“天亮了?该上朝了?今天参谁?” 封德彝则是猛地睁开眼,眼神瞬间清明,警惕地扫视四周,发现还在甘露殿,这才松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李渊看着这三个活宝,气不打一处来:“上个屁的朝,大唐变天了,不知道啊?赶紧起来,洗把脸。” 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甲叶摩擦,咔咔作响。 程咬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提着板斧走了进来,虽然一脸疲惫,但这货精神头还是足,跟头蛮牛似的。 “陛下,您醒啦?”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俺是来辞行的。” 李渊挑了挑眉,拿起一块湿毛巾擦了擦脸:“咋?不想给朕当门神了?嫌朕这庙小?” 程咬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 “哪能啊!跟着陛下有肉吃,有酒喝,俺老程巴不得天天赖在这。” “但是……” 程咬金指了指外面的天色。 “天亮了。” “秦王……那边估计还有一堆事等着俺。” “俺是秦王府的人,天天跟着陛下这么混,回去得挨板子。” “而且,陛下您这儿……” 说一半,但意思很明白,昨晚那是特殊情况,陪陛下疯一晚上。 现在天亮了,规矩得讲。 他不能一直赖在陛下身边,那样李世民会多心,李渊也会不自在。 李渊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一地:“行,算你个胖子有点眼力见,滚吧,回去告诉二郎,朕这几天就在甘露殿住着,等弘义宫那边收拾好了再搬,让他别派那些生瓜蛋子来烦朕。” “得嘞!”程咬金如蒙大赦,又指了指那三个还在懵逼的老头:“那陛下……这几位大人?” “他们?”李渊看了一眼裴寂他们:“他们是朕的牌搭子,都弄到宫里来了,得亲自给他们找个窝。” “不然指望你们秦王府那帮杀才,不得把他们扔乱葬岗去?” 程咬金尴尬地笑了笑。 确实。 现在外面杀红了眼。 这三个老头要是落单了,指不定被哪个想邀功的愣头青给砍了。 “那……俺给陛下留一队人?” “不用。”李渊摆摆手,一脸嫌弃:“朕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看见你们那黑漆漆的甲胄朕就眼晕。” “对了,听说你程咬金家的牛时不时的就会自缢,下次给朕送点肉来。” 程咬金拱了拱手,提着斧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 那个穿着皱皱巴巴龙袍的老人,正踢着裴寂的屁股让他从桌子底下出来。 程咬金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这陛下……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阴沉、猜忌、优柔寡断的老皇帝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 怎么说呢? 有点混不吝,又有点透着活人气儿的老头。 “走了!”程咬金默念了一声,摇摇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甘露殿。 送走了程咬金,甘露殿里顿时清净了不少,但也空了不少,一队队的将士也都跟着走了,门口就留着四个守门的,连个伺候的小太监都没有。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幻感退去,现实的冰冷感涌了上来。 “陛下……”裴寂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头上还顶着半张麻将牌:“程咬金走了?咱们……安全了?” “安全?是安全了。”李渊冷笑一声:“只要咱几个老东西在老二眼皮子底下,别乱蹦跶,肯定是安全的。” “行了,别磨叽了,收拾东西,朕带你们搬家。” “搬去哪?”萧瑀问。 “弘义宫。”李渊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朕昨天跟着裴寂去看了,那地方大是大了点,就是有点破。” “不过正好,地方大,咱们几个老东西都能住得下。” 封德彝一听弘义宫,脸色变了变:“陛下,那是……废弃的宫殿啊,那是……不祥之地啊。” “废话。”李渊回头瞪了他一眼:“祥瑞之地那是给皇帝住的,咱们现在是什么?是废人!废人就该住废地,咋?你还想住太极殿?你要是敢住,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抬到龙椅上去。” 封德彝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这两天还不少事呢,老二那边虽然位置说让给他了,可还要先把他立成太子,后面还得退位让他登基。” “朕现在也就名义上还是个皇帝了,用不了多久,你们都得叫朕一声陛下。” “走吧。” 李渊背着手,迈步走出殿门。 三个老头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也没有坐轿子。 李渊嫌麻烦,想走走,看看这政变后的第二天,这大唐皇宫,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一行人出了甘露殿,沿着宫道往西走,没有人,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太监宫女,此刻一个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空旷的广场。 地上的青砖缝里,隐约还能看见没冲刷干净的暗红色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铁锈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呕……” 裴寂是个文官,养尊处优惯了,闻到这味儿,差点吐出来。 “忍着。”李渊头也没回:“咱都是废人了,就别添麻烦了,吐了还得收拾……” 走过长乐门。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边啥动静?是哪个宫?”李渊顿住脚步,看向裴寂。 “回陛下,那边是……掖庭宫……” 第10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掖庭,是关押犯错宫人和罪臣家属的地方,也是每次政权变更后,清洗最惨烈的地方。 “不要!不要杀我!” “我是无辜的!” “我只是个浣衣局的!” 哭喊声,求饶声,还有刀锋入肉的噗嗤声。 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萧瑀脸色苍白,手都在抖。 “陛下……这……这是在……” “清洗。”李渊面无表情,但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斩草除根,二郎做事,向来不留后患,凡是跟东宫、齐王府沾点边的,哪怕是洗衣服的,倒马桶的,只要名单上有……”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皇权更迭的代价。 李渊虽然是个穿越者,虽然有系统,在这一刻,深刻地感受到了个人的渺小。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连自己能不能安稳退休都不确定,所有设想,都只是在书上看到过。 但他这会心里冒出了一股子无名火,那股子火,压不住,那种现代文明人的底线,在被这血淋淋的现实疯狂践踏。 “去看看。”李渊脚步一转,朝掖庭方向走去。 “陛下!不可啊!”封德彝吓得脸都绿了:“那是杀人的地界,咱们去……那不是触霉头吗?万一杀红了眼……” “怕死你就滚回去。”李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居然带着几分帝王的杀气。 封德彝浑身一僵,不敢说话了。 李渊大步流星,越走越快,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掖庭的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太监,有宫女。 血流成河。几个身穿玄甲的士兵,手里提着滴血的横刀,正围着一个角落。 玄武门之变,他在太极殿,只听到了惨叫,并没有看到血淋淋的一幕,可这清算…… 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太监,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脸上全是灰和血,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包袱,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跑啊!” “接着跑啊!” 领头的一个校尉,一脸横肉,满身煞气。 “东宫的余孽,还想往哪跑?” “交出来!” “把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小太监拼命摇头,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血。 “不……不是……” “这不是东宫的东西……” “这是……这是救命的……” “这是给我娘的……” “去你娘的!”校尉一脚踹在小太监肚子上。 嘭!小太监像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但手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袱。 “还敢嘴硬!老子砍了你的手,看你松不松!”校尉举起横刀。 寒光凛冽,眼看就要落下,这一刀下去,这孩子的手就废了,命也没了。 “住手!”一声暴喝。 不是李渊喊的。 是萧瑀。 这老倔驴,刚才怕得要死,看到这恃强凌弱的一幕,那股子文人的骨气又上来了。 “光天化日!皇宫大内!” “尔等竟敢滥杀无辜!” 校尉手一顿,回头。 看见四个老头站在巷口。 一个穿着皱皱巴巴的黄袍。 一个穿着被扯烂的官服(萧瑀)。 一个一身孝服(裴寂昨晚准备上吊穿的)。 一个一身黑灰(封德彝钻地道弄的)。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 校尉没认出来,毕竟李渊深居简出,这些底层的士兵,哪有机会见天颜?再加上李渊现在这副落魄样…… 校尉冷笑一声:“哪来的老不死的?敢管秦王府的闲事?活腻歪了?” “秦王府?”李渊笑了,气笑的,慢慢走上前。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强一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那种开国皇帝的霸气,哪怕没有系统加持,也足以让空气凝固。 “秦王府的兵,就能在宫里随便杀人?秦王府的兵,就能连朕的路都敢拦?” 校尉一愣,朕? 他虽然没见过皇帝,但这自称……再看看那身明黄色的袍子,虽然脏了点,皱了点,但那龙纹……是真的! 校尉心里咯噔一下,握刀的手有点抖。 “你……你是……” “瞎了你的狗眼!”裴寂这时候也支棱起来了,狐假虎威这事儿他最熟,跳出来指着校尉的鼻子骂道:“这是陛下!是大唐的开国皇帝!你们这群杀才!见到陛下还不跪下!” 当啷! 横刀落地。 校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后面的几个士兵也跟着跪了一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陛下? 那个昨天刚退位,传说中喜怒无常的老皇帝? 完了。 撞枪口上了。 “太……陛下饶命!” “小的有眼不珠!” “小的……小的是在执行公务……” 校尉磕头如捣蒜。 李渊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小太监面前,蹲下身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孩子,轻轻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没事了。” 李渊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小太监吓得往后一缩,眼神里全是恐惧,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别怕。”李渊指了指自己:“朕不杀人,至少不杀孩子,你叫啥?啥时候进宫的?” 小太监看着李渊那张虽然有些苍老,但并不凶恶的脸,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奴……奴婢……小扣子……” “小扣子?好名字。” “嗯……” “怀里抱的啥?金银财宝?还是东宫的信件?” 小扣子拼命摇头,慢慢松开手,包袱散开,里面没有什么金银,只有两个馒头,干瘪、发霉、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还有一小包草药,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李渊愣住了。 萧瑀愣住了。 连那个跪在地上的校尉都愣住了。 就为了这个? 为了两个烂馒头? 差点丢了命? “这是……”李渊拿起一个馒头捏了捏,这玩意儿能吃?狗都不吃吧。 “这是……给我娘的……”小扣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娘在浣衣局……病了……没吃的,没药……” “我……我是从御膳房的泔水桶里捡的……不是偷的……真的不是偷的……” 李渊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哪怕是在这皇宫大内。 也有人为了两个馊馒头拼命。 第11章 谁来护着朕? “那你什么时候进宫的?我看你年纪还小。” “我……我是四天前才进宫的……” 李渊深吸一口气,把馒头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校尉,眼神冰冷。 “这就是你们抓的东宫余孽?”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公务?” “为了两个馊馒头。” “就要杀人?” 校尉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陛下……小的……小的也是奉命……” “上面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好一个宁可错杀!”李渊猛地一脚踹在校尉的肩膀上,把那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踹翻在地。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告诉李二!让他积点德!杀孽太重,会遭报应的!” “这皇位他坐得稳不稳,不看他杀了多少人,看他能救多少人!” 校尉连滚带爬地跪好:“是是是!小的一定带到!” 李渊指了指地上的小扣子:“这人,朕带走了,有意见吗?” “不敢!不敢!陛下想带谁带谁!”校尉哪里敢有意见,这可是陛下啊,虽然没权了,但那是秦王殿下的亲爹啊。 秦王殿下昨日还说了,这位陛下,谁都不能触他霉头,他要是现在敢说个不字,用不了明天,秦王殿下就能把他全家给扬了。 “起来。”李渊一把拉起小扣子,这孩子太轻了,轻得像把柴火。 “别哭了,跟朕走,朕那正好缺个倒茶的,只要你听话,朕保你有饭吃,有肉吃,还有……” 李渊看了一眼那包草药,叹了口气。 “待会儿让太医给你娘看看,这点破草根,治不了病。” 小扣子呆呆地看着李渊,仿佛在看一个神仙。 肉? 太医? 这是在做梦吗? “谢……谢陛下……”小扣子想跪下磕头,被李渊一把提溜住。 “行了,别磕了。” “留着力气走路吧。” “朕这搬家队伍。” “还缺个扛包的。” 李渊拉着小扣子,转身继续往前走。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跟在后面,眼神复杂。 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个陛下好像变了,好像比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喜怒无常的皇帝,更像个人了。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救了小扣子,李渊的心情并没有好转,反而更沉重了。 这一路的见闻,让他明白,穿越不是来旅游的,这大唐,不是历史书上那几行冷冰冰的字,也不是小说中那区区几百万字。 它是鲜活的,也是残酷的。 队伍默默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秦王府附近,按理说,这里应该是最安全、最秩序井然的地方。 但此刻,秦王府的大门口,热闹得像个菜市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全副武装的玄甲军,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 包围圈的中间,传来一阵阵野兽般的嘶吼声。 “李二!” “你个缩头乌龟!” “出来啊!” “有本事杀太子!” “没本事见老子吗?” “来啊!” “杀了我啊!” “我薛万彻就在这!” “皱一下眉头我是你孙子!” 李渊脚步一顿,薛万彻? “陛下……”封德彝脸色一白:“是薛万彻,这疯狗……怎么跑这来了?这不是找死吗?” “陛下,咱们快走吧,别被这疯子咬一口。”萧瑀也连忙劝道:“这疯子打仗疯,人也疯。” 李渊没理二人,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人群往里看,只见秦王府高大的门楼下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薛万彻,此刻狼狈得像个乞丐,盔甲没了,上身赤裸,露出满身的伤疤,有的还在流血。 手里提着两把横刀,刀刃都卷了。 双眼通红,透着绝望,他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求死的。 太子死了。 齐王死了。 他的天塌了。 他的信仰崩了。 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只能用这种最激烈、最愚蠢的方式。 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以此来向那个已经死去的旧主。 尽最后的忠。 周围的玄甲军,虽然人多势众,但没人敢上前,一是这疯子武力值太高,困兽之斗最可怕,秦王府的那些厉害的头头们,都在宫里。 二是上面有令,要活捉,秦王殿下爱才,想收服这员猛将。 “来啊!” “都不敢动手吗?” “一群怂包!” “李世民养的都是一群娘们吗?” 薛万彻挥舞着双刀,像个疯子一样乱砍,砍在石狮子上,火星四溅。 “这傻大个,真是个憨货。”李渊叹了口气,这股子忠义劲儿,在这凉薄的世道里,太难得了。 “都给朕让开!”李渊一声大喝,中气十足。 围观的玄甲军一惊,回头一看,陛下?这尊大佛怎么来了?哗啦啦,人群瞬间分开一条道,没人敢拦。 李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包围圈。 “陛下!危险啊!”裴寂在后面小声喊:“那是个疯子!现在更疯了……” 李渊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距离薛万彻只有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叹了口气。 “万彻啊。”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嗓门挺大啊,早饭吃多了?跑这来消食?” 薛万彻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眼神瞬间变了。 从疯狂,变成了错愕,然后是委屈,最后是崩溃。 当啷! 双刀落地。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猛将。 那个在千军万马中都不曾皱眉的汉子。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陛下啊!” “呜呜呜……” “太子……太子死得冤啊!” “臣无能啊!” “臣救不了太子!” “臣罪该万死啊!” 哭声震天,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家长。 周围的玄甲军都沉默了,哪怕是敌对,也被这份忠义所触动。 李渊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哭,等他哭够了哭得没力气了,才缓缓开口:“哭完了?哭完了就起来,多大个人了,丢不丢人。” 薛万彻抬起头,满脸泪痕,鼻涕泡都出来了。 “陛下……臣……臣想死,臣没脸活了,求陛下赐臣一死!让臣去地下陪太子!” “陪个屁。”李渊走过去,也不嫌脏,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动作很轻,像个父亲。 “建成都走了。” “你去了能干啥?” “给他当保镖?” “下面有阎王爷管着,用得着你?” “那……那臣还能干啥?”薛万彻茫然了,他的世界观里只有忠君,君死了,他就该死。 “你还能干的事多了。”李渊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建成是走了,但朕还在呢,朕老了,退位了,二郎当家了。” “这宫里,全是二郎的人,朕这个孤寡老人,要去住那个鸟不拉屎的弘义宫,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万一哪天,有个不开眼的想欺负朕,谁来护着朕?” 薛万彻愣住了。欺负陛下?谁敢?但转念一想,现在是秦王的天下,陛下是被逼退位的,那就是……阶下囚? “陛下是说……”薛万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有人敢对陛下不敬?” 第12章 您这日子……苦啊 秦王府外,李渊看着面前哭的像个河马般的汉子,心中吐槽一句,大哥,你心里年龄比俺都大。 可是一双手,却轻轻按在了薛万彻的头上。 “朕没说,朕只是说,朕缺个人,缺个能信得过的人。” “建成是你主子,朕是他爹,你对他忠,现在他没了,这一份忠,能不能转给朕?” “能不能……”李渊盯着薛万彻的眼睛:“替他,给朕养老送终?” 这句话,太重了,替太子尽孝。 这是给了薛万彻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比死更崇高的理由,不是苟且偷生,是代主尽孝。 薛万彻浑身颤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陛下……” “臣……臣愿意!臣这就跟陛下走!谁要是敢动陛下一根汗毛!我薛万彻把他撕成碎片!” “这就对了嘛。”李渊笑了,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别喊打喊杀的,朕那弘义宫,地大,草多,你这身力气,正好,陪朕去种地,把那片荒地开出来,种点东西,比砍人有意思。” “种……种地?”薛万彻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从护驾到种地,这跨度有点大。 “咋?不会?”李渊轻笑一声 “臣……臣有力气!肯学!” “行。”李渊点点头:“那就起来吧,把衣服穿上,光着个膀子,像什么话,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赶紧跑过来,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包袱:“去,把你那半个馒头给这傻大个,看把他饿的,站都站不稳了。” 小扣子低头看了看包袱,又抬头看了看李渊,视线最后落在薛万彻身上,一咬牙,解开包袱,拿出了那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薛万彻接过那半个发霉的馒头,像是接过了什么绝世珍宝,狠狠咬了一口,混着眼泪咽了下去。 李渊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你真棒!南宫问雅,摸谁谁傻! 【叮……成功收服薛万彻(死忠),身体素质+1】 【叮……救下小扣子,获得声望值微量上升】 队伍再次壮大,多了一个猛将,多了一份底气。 李渊转身,看着秦王府那高大的门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二凤啊二凤,你的人我要了,你的天下,我也要掺和掺和,那破位置,你自己坐去吧,谁让我是爹呢。 一路无话,绕着长安溜达了一圈,回到了弘义宫。 虽然昨天稍微收拾了一下,但毕竟荒废太久,还是破。 墙皮剥落,野草丛生跟鬼屋似的。 “就这?”萧瑀看着眼前的破败宫殿,胡子都在抖。 “陛下……这……这是人住的?且不说我们几个好歹是国公,现在您还是名义上的皇帝呢,这待遇……还不如天牢。” “闭嘴。”李渊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偏殿。 “看到那边了么?那个更破,窗户纸都没了,风一吹,呼呼作响。” “嘴巴别张那么大,那一片院子是你们的,老裴,老萧,老封。” “日后你们三个就住那,咱一堆人住的近,没事还能去海池边上钓钓鱼。” 三个老头脸都绿了,但看看旁边一脸凶相、正在啃馒头的薛万彻,屁都不敢放一个。 “臣……谢主隆恩。” 三个老头哭丧着脸,开始搬东西。 李渊也没闲着,弄了三把凳子拼在一起,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指挥。 “小扣子,去给朕烧壶水!” “老薛,别啃了!有力气了没?” “去!” “把墙角的草拔了!” “连根拔!” “别偷懒!” 薛万彻应了一声,走到墙角,也不用工具,直接上手一拔一大把,跟拔葱似的。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时候,门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轻点!” “这可是上好的楠木!” “撞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都给本王精神点!” 李渊眼皮一跳,这声音,耳熟啊,但是不认识来人,朝着裴寂招了招手,裴寂连忙小跑到了李渊身边。 “这家伙谁啊?我看着眼熟,咋记不起来了呢?” 裴寂一脸诧异的看着李渊,看着越走越近的人,小声提醒道:“陛下,这是李神通啊,淮安王李神通,您堂弟。” “哦,知道了,你去忙吧。”李渊挥了挥手,眼睛眯起了一条缝,李神通,淮安王。 打仗没赢过。 逃跑没输过。 但在做生意和搞后勤上,是一把好手,而且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这会儿来,肯定没安好心。 李渊没动,继续躺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看着一大群人涌了进来,抬着大箱小箱,还有不少木料。 领头的一个胖子,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穿得跟个红包成精了似的。 “哎哟!皇兄!” “臣弟来晚了啊!” “臣弟听说皇兄搬到这破地方。” “心里那个疼啊!” “这哪是皇兄该住的地方啊!” “臣弟特意带了些家用的物件。” “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 “来给皇兄尽尽孝!” 李神通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神却跟雷达似的,四处乱瞟。 看见裴寂在搬桌子,萧瑀在扫地,封德彝在擦窗户,薛万彻在拔草。 李神通的瞳孔地震了,卧槽?这都是啥? 裴寂?宰相啊!萧瑀?国公啊!薛万彻?猛将啊! 怎么一个个都成苦力了? 陛下这是……开徭役所呢? 李渊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冷笑。 尽孝?是替李二来看押犯人的吧,看看我有没有造反的迹象。 不过…… 李渊眼珠子一转,这胖子手里有资源啊。有人有车有渠道,这不就是现成的物流大队长吗? “哟,神通来了啊。” 李渊懒洋洋地招手。 “来。” “坐。” 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还有鸟屎。 李神通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赔着笑一屁股坐下去,也不嫌脏。 “皇兄啊。” “您这日子……苦啊。” “要不臣弟去跟老二那说说?” “给您换个好点的地方?” 这是试探,李渊挣扎着一个鲤鱼打挺跳到地上,指了指弘义宫的院墙:“不用劳烦了,朕觉得挺好,你看看,这多清静,没那么多烦心事。” “倒是你。”李渊上下打量着他:“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干啥?不会是想把朕这拆了吧?” 第13章 您是陛下,凑合着吃点吧 “哪能呢!”李神通赶紧表忠心:“臣弟是看这园子太破,想帮皇兄修修,您看这木料,都是臣弟从府里拉来的,上好的!” “行。”李渊坐直了身子:“既然你有这孝心,那朕就不客气了,看见那堆木头没?” 说着,指了指院子里公输木弄来的那一堆。 “那是朕要做家具用的,但是太重搬不动,你带的这些人,看着挺壮实,去,帮忙搬搬。” “还有,朕听说你在长安城有不少车队?最近朕要从宫外运点东西,你负责给朕运进来,没问题吧?” 李神通一愣,这是被征用了?? “这……运东西没问题,但是皇兄啊,秦王那边……查得严啊,进出宫门都要手令……” “怕个球。”李渊瞪了他一眼:“你就说是给陛下运尿壶的,谁敢查?朕又不是弄那刀枪斧钺的,查就查,还怕了不成?” “再说了,你可是淮安王,这点面子都没有?你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别说是朕的弟弟,朕丢不起那人。” 李神通被这一激,胖脸涨红:“谁说我不行!皇兄放心!包在臣弟身上!不就是运东西吗?臣弟这就去办!” “等等……”李渊一抬手:“既然是运输队,总得有个名字吧,等朕想想。” “新的一年了,顺风顺水顺财神,那就叫顺风……不好不好,顺风这名字,谐音梗,写的不好了还容易被告,那就叫顺水运输队吧!” “啥?!”李神通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连忙拍马屁道:“这名字好啊,就叫顺水运输队了!” “顺水那帮兔崽子呢!都死哪去了!” “给本王滚进来!” “干活!” 李神通一声吼,外面呼啦啦进来几十个壮汉,都是李神通养的私兵,也是大唐顺水物流的雏形。 堂堂淮安王,成了搬运大队队长,脱了锦袍,撸起袖子,带着人哼哧哼哧地开始搬木头。 李渊重新躺回凳子上,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 宰相扫地。 国公搬砖。 王爷扛木头。 这画面。 太美了。 “这就是朕的班底啊。” “虽然都是些废人,凑在一起,未必不能干一番大事。” “小扣子。” “奴婢在!” 李渊从腰间卸下腰牌,随手扔了过去。 “去,告诉御膳房,今晚加餐!” “把李神通送来的酒打开,今晚,咱们搞个弘义宫烧烤大会!让御膳房杀两头羊来吃。” “对了,把二郎也叫来,让他看看,他爹过得有多滋润!” “是!”小扣子接过令牌,打量了一番,欢天喜地地跑了。 半个时辰不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和谐。 宫门口,几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太监,一身深蓝色的宫装,腰里挂着个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人白净面皮,三角眼,薄嘴唇,手里拿着方帕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这满院子的狼藉。 御膳房副总管,王德全。 王德全今儿个本来不想来的。现在宫里的风向变了,秦王登基那是早晚的事儿,这太上皇就是个过气的摆设。往这破地方跑一趟,油水没有,还得沾一身晦气。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个在新主子面前表忠心的好机会啊,秦王虽然没明说,但这位置都被抢走了,谁不知道这对父子那点龌龊? 自己要是能把这太上皇伺候得舒服了,那秦王知道了,指不定一高兴,就把自己那个副字给去了呢? 抱着这心态,王德全带着四个小太监,提着几个红漆食盒,大摇大摆地来了。 “哟,都在忙着呢?” 王德全站在院子门口,捏着嗓子喊了一句,那声音尖细刺耳,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优越感。 “几位大人辛苦啊,啧啧啧,看看这裴大人,这萧大人,平日里那都是金尊玉贵的,如今怎么干起这下人的活计了?真是让人心疼啊。” 裴寂直起腰,看着这个平日里见了他都要哈腰点头的阉人,如今竟然敢站在那阴阳怪气,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王德全!你个狗奴才!见到陛下为何不跪!” 王德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裴大人,您这话说的。如今这宫里的规矩……那是秦王殿下说了算的。殿下体恤咱们做奴才的辛苦,这跪礼嘛,能免则免。” “再说了,奴婢手里提着御膳呢,这要是跪洒了,饿着了陛下,您担待得起吗?” “你!”裴寂气结。 这就是世态炎凉啊!昨天还是万万人之上的宰相,今天连个御膳房的太监都敢骑在他脖子上拉屎了。 王德全没理会裴寂,转过身,对着躺在板凳上的李渊随意地拱了拱手。 “陛下,御膳房传膳了!” 李渊没动,依旧闭着眼,扇子摇得不急不缓,仿佛没听见一样。 王德全眉头一皱,心里暗骂一句老不死的不识抬举,轻咳一声,提高了嗓门,又喊了一嗓子:“陛下!传膳了!您要是再不起来,这饭菜凉了,可别怪奴婢没伺候好!” 这一嗓子,声音不小。 正在拔草的薛万彻猛地站了起来,像座铁塔一样转过身,两只沾满泥土的大手握成拳头,眼神凶狠地盯着王德全。 李神通也放下了斧子,眼神不善。 萧瑀手里的砖头还没放下,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过来。 王德全被这几位大佬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虽然这几位现在落魄了,但这股子杀气还在啊。 李渊慢慢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扫了王德全一眼。 “放那吧。” 李渊指了指院子中间那块刚被李神通搬进来、准备当桌子用的大青石。 那石头还没擦干净,上面全是泥和苔藓。 王德全看了一眼那破石头,嘴角抽搐了一下。把御膳房的食盒放这上面?这也是够寒碜的。不过转念一想,这破地方配破石头,倒也般配。 “行吧,放那。”王德全挥挥手。 几个小太监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盒往石头上一顿乱放,咣当几声,动作粗鲁,显然没把这里的主子当回事。 “太上皇,今儿个御膳房忙。” 王德全站在一边,也没打算帮忙布菜,就那么站着,用一种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的语气说道:“秦王殿下在天策府大宴群臣,庆祝……哦,庆祝某些大喜事。” “御膳房的大厨们都被调过去了,那边可是几百号人的流水席啊,忙得脚不沾地。” 特意加重了大喜事这三个字,生怕李渊听不懂是在庆祝他退位。 “所以呢,这些饭菜啊,是奴婢特意让人给您留的。您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宫里物资紧缺,大家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您是陛下,更应该体谅体谅秦王殿下的难处,凑合着吃点吧。” 第14章 小扣子,朕现在给你上一课 李渊听着这番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好一个勒紧裤腰带,二凤在那边大鱼大肉庆功,老子在这边吃糠咽菜? 不过这明显不是二凤的意思,那小子虽然狠,但最好面子,尤其是仁孝这块招牌,他得位不正,看得比命还重,绝不会在吃喝这种小事上落人口实。 “哦?二郎在庆功啊?”李渊突然笑了,笑得一脸慈祥,“那是好事啊!大喜事!朕也替他高兴!” 王德全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啊?这老头是不是受刺激过度傻了? “既然是庆功宴,那想必剩下了不少好东西吧?”李渊从板凳上跳下来,背着手慢慢踱步过去,“打开看看,今儿个给朕带了什么好吃的?是不是把秦王桌子上的烤羊给朕端来了?” “呃……”王德全有点跟不上李渊的脑回路,“太上皇说笑了,那烤全羊是给功臣们吃的,您这……不合适。” “废什么话!打开!”李渊脸色突然一变,上一秒还是春风拂面,下一秒就是雷霆万钧。 一嗓子吼出来,王德全被吓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去揭盖子。 “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陛下的话吗?打开!” 裴寂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虽然干活累得半死,但骂人的力气还是有的,凑了过来,狐假虎威地吼了一嗓子。 几个小太监吓得手忙脚乱,赶紧上前,把食盒的盖子一个个揭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李渊凑近了那个食盒,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这份所谓的御膳。 一共三个盘子。 第一盘里装着几块白切羊肉,与其说是肉,不如说是油,不知道放了多久了,早已彻底凉透,上面封着一层厚厚的、白蜡一样的羊油,足有一指厚。 第二盘一盘青菜,这青菜也真是难为御膳房了,居然能把原本翠绿的蔬菜做得如此……枯黄。 第三个盘子,是一碗汤,黑乎乎的,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子。 旁边还放着几个胡饼。那胡饼干得裂开了口子,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陈货,估计拿起来能当砖头砸核桃。 “就这?” 李渊指着石头上的东西,转过头,看着王德全,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 “这就是御膳房给朕吃的?” “这就是你说的……凑合吃点?” 王德全被李渊看得有点发毛,强撑着道:“陛下,这羊肉可是好东西,补身子。如今前线战事刚平,国库空虚,咱们做奴才的也是没法子……” “补身子?”李渊冷笑一声。“你管这叫补身子?这特么是给人吃的?这特么是喂猪的吧!”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穿越过来,皇位没了,还一把年纪了,人都到晚年了,凭什么受这气! 系统说了,要搞事!要折腾! 这送上门来的脸,不打白不打! “陛下息怒!这……”王德全没想到李渊反应这么大,刚想辩解。 李渊一把抓起那盘凝着大油的羊肉,看都没看,直接扣在了王德全那张白净的脸上。 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丝犹豫。 “啊!”王德全惨叫一声,厚厚的羊油,结结实实地糊在了脸上。 冰冷的油脂瞬间融化了一部分,顺着眉毛、眼睛、鼻子流了下来,滑进了他的衣领里。 膻味冲天。 “陛下!您……您这是做什么!”王德全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奴婢可是按规矩办事!您这是羞辱御膳房!羞辱秦王殿下!” “你这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拿秦王压朕??” “规矩?这大唐的规矩都是朕定的,你跟朕说规矩?”李渊从石头上跳下来,顺手从萧瑀手上夺过青砖:“朕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薛万彻!死哪去了!给我滚过来!”一声暴喝,正在草地里的薛万彻茫然抬头:“陛下,我在这呢!” 定睛一看,围了不少人,瞬间兴奋的扔下手里的草,提着两只满是泥土的大手,像一辆重型坦克一样冲了过来。 “陛下!要杀谁!” 薛万彻眼珠子红着,这两天憋屈坏了,正想找人撒气呢,这一嗓子吼的跟打雷似的,震得那几个小太监腿一软就跪下了。 王德全一看这架势,腿肚子瞬间转筋了。 这可是薛万彻啊!能徒手撕人的疯子! “给朕按住他!”李渊指着王德全。 薛万彻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像抓小鸡仔一样,一把掐住王德全的后脖颈子。 “给俺趴下!” 嘭,一声闷响,王德全被直接按在了那块大青石上,那张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脸,此刻正紧紧贴着那盘烂青菜。 “唔唔唔!陛下饶命!饶命啊!” 王德全吓尿了。是真的尿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骚味混合着羊膻味,那味道简直绝了。 周围的小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李渊掂了掂手里的青砖,觉得有点太重,容易出人命,于是随手扔了。 走到石头边,拿起那个硬得像砖头的胡饼,梆!梆!在石头上磕了磕。 “听听,多好的胡饼啊,硬度适中,防身利器。”李渊走到王德全脑袋边,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刚才说,这羊肉补身子?你刚才说,要以身作则?来,张嘴。” 王德全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不要……陛下饶命……” “万彻!” 薛万彻狞笑一声,伸出另一只手,捏住王德全的下巴,稍微一用力。 咔吧一声脆响,下巴脱臼,王德全的嘴被迫张开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李渊拿着那个胡饼,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 王德全翻着白眼。 那胡饼太硬太干,卡在嗓子眼,噎得他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 “吃!给朕吃下去!” 李渊拍着他的脸,那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怎么?嫌不好吃?这可是你们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节俭餐啊!” “别浪费!粒粒皆辛苦懂不懂!这可是朕赏你的!” “给朕咽下去!” 李渊越说越来气,干脆上手帮他把胡饼往里捅了捅。 “小扣子,看到了么,朕现在给你上一课,咱不主动欺负人,但是遇到这种狗仗人势的,杀了都不为过。” “是……是……”小扣子站在一旁,打了个冷颤,连忙点头。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第15章 你这狗奴才,倒是比孤还懂孤的心思 弘义宫外,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何人在此喧哗!” 一个威严、低沉,带着天然压迫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渊回头一看,乐了。 只见弘义宫门口,李世民一身常服,身后跟着长孙无忌、房玄龄,还有一队玄甲卫正站在那,侧面还有个一直做鬼脸的程咬金和一本正经的尉迟恭。 李世民此时正眉头紧锁,一脸疑惑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象,本来是听说李渊要搞什么烧烤大会,特意过来看看,顺便修复一下父子关系。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荒诞的一幕。 破败的宫殿,满地的杂草,几个衣衫褴褛的大臣像民夫一样在干活。 而那块大石头上,薛万彻正按着一个人在摩擦。 而那个手里拿着胡饼,正往人嘴里塞的老头……正是他的亲爹,大唐太上皇李渊。 李世民站在院子门口,脑瓜子嗡嗡的,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父皇?”李世民这一声喊,带着三分疑惑,三分震惊,还有四分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 这一声,原本还是动作片的现场,瞬间切换成了苦情伦理大戏。 李渊手一松。 当啷。 胡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李渊转过身,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嘴角下撇,眼角耷拉,眼神空洞。 一秒入戏。 “二郎啊……”这一声唤,千回百转,凄凄惨惨戚戚:“你来啦?你是来给爹收尸的吗?”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退休天团炸了。 这帮老头子,憋了两天的火,正愁没处撒呢,现在李世民来了,王德全这个靶子也在,此时不闹,更待何时? “哇——!” 一声嚎叫,打破了沉默。 裴寂,大唐前任第一宰相,平日里最讲究风度的裴监,此刻把手里的抹布一扔,直接扑倒在李世民脚边,顺势抱住李世民的大腿,把脸上的泥水印子全蹭在了李世民的常服上。 “殿下啊!秦王殿下啊!” “老臣……老臣没脸活了啊!” “老臣堂堂尚书左仆射,开国元勋啊!” “居然被一个阉竖指着鼻子骂啊!” “他说咱们是废人!说咱们只配吃猪食!” “老臣受辱事小,可陛下受辱事大啊!” “陛下这可谓是被踹了一脚屁股,这哪是被踹了屁股,这是把大唐的体统扔在地上踩啊!,这是打您的脸啊” 裴寂一边哭,一边拿眼角余光瞟李渊。 李世民腿被抱住,拔都拔不出来,脸都黑了。 “裴监,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 萧瑀冲了过来,这老倔驴顺手捡起李渊刚才扔在地上的青砖,砰的一声,狠狠地往李世民脚边一摔。 砖头碎了,碎石溅射,差点崩到李世民脸上。 萧瑀梗着脖子,胡子乱颤,指着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王德全,唾沫星子喷了李世民一脸。 “殿下!” “古之圣王,以孝治天下!” “今陛下退位未满一日,竟遭此奇耻大辱!” “这冷羊肉!这烂菜叶!这发霉的胡饼!” “便是那桀纣之君,也不曾如此对待生父!” “这阉狗刚才说了,这是秦王府的规矩!” “老臣斗胆问一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是要把太上皇饿死在这弘义宫的规矩吗?” “若是如此,老臣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先走一步,去地下等着伺候太上皇!” 说完,萧瑀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动作很大,速度很慢。 “拦住他!快拦住他!”李世民头皮发麻,房玄龄赶紧冲上去抱住萧瑀的腰:“萧公!息怒!息怒啊!” 这时候,一直躲在后面的封德彝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唉……萧大人,你也别怪殿下。” “殿下日理万机,哪管得了御膳房这点小事。” “怕只怕……” 封德彝顿了顿,眼神瞟向那个王德全: “怕只怕是这帮奴才,体贴上意,揣摩圣心。” “觉得如今这天变了,旧主子不中用了。” “咱也是当过大臣的人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若是没人授意,借这帮奴才十个胆子,他们敢给陛下吃馊饭?” “这其中的深意……咱们这些废人,还是少琢磨为妙啊,不然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一刀,太狠了,李世民的拳头硬了,这帮老东西!说的太过分,但他还没办法反驳,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盘凝固着白油的羊肉,就在那块破石头上摆着,像个无声的耳光,啪啪地抽在他李世民的脸上。 “皇兄啊!” 李神通也凑热闹,搬了两张凳子,递了一张给李渊,自己坐在一旁:“咱们李家的脸,今儿个算是丢尽了!” “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李家刻薄寡恩,虐待长辈。” “以后谁还敢给咱们卖命啊!” “皇兄在这等着,臣弟喘口气,歇歇就回府,把家里的厨子都带过来!” “咱虽然让了位,但也不能饿死吧!实在不行皇兄去我那住,我那虽然没这弘义宫宽敞,住几个人也是能住得下的。”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场局,一场针对他名节的局,但这局,必须得破,而且得破得漂亮,破得狠。 李世民猛地甩开裴寂,大步走到那块大青石前,低头看了看那盘让他名誉扫地的御膳。 伸出手,沾了一点那白色的羊油,冰凉,油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馊味。 “好。” “很好。” 李世民怒极反笑。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宫里的好奴才。” “这就是大唐的御膳房。” 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个已经被薛万彻松开、正瘫在地上装死的王德全。 眼中的杀意,比玄武门那天还要浓烈,玄武门杀的是政敌。 今天杀的,是他的名声上的污点。 “王德全。” 李世民声音很轻,王德全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顾不上脱臼的下巴,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血流如注。 “唔唔唔……” “你刚才说,这是秦王府的规矩?”李世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刚才说,这是朕在庆功,让父皇勒紧裤腰带?你这狗奴才,倒是比孤还懂孤的心思?” “唔唔唔!” “你不是不敢。”李世民转头瞥了一眼尉迟恭,冷笑道:“你们这群奴才太敢了。” “觉得父皇把位置让给孤了,就是没牙的老虎了?” “你觉得孤会为了那点所谓的节俭,就让你这种小人骑在父皇头上?” “父皇是孤的生父!是大唐的开国天子!别说他还没退位,就算是退位了,就算退位一百年,那也是这大唐的开国皇帝!也是这天下的主子!” “辱父皇者,如辱孤躬!” 刷!寒光一闪,血光崩现,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一直滚到了裴寂的脚边。 尉迟恭默默收了刀,退到了程咬金身边。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裴寂不哭了,萧瑀不撞了,封德彝也不阴阳怪气了,薛万彻挠了挠头,朝着李渊嘿嘿一笑:“陛下,秦王殿下,你们叙叙旧,俺那院子里的草还没拔完,还得干活呢……” 第16章 叫爹……叫什么父皇,生分 李世民转身,面对李渊。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御下不严,致使父皇受辱。” “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责罚。”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凤,看着尉迟恭收回那把带血的刀。 心里那口气,顺了,心中暗道一声:真不愧是二凤,跪着磕头也这么帅。 “行了。” 李渊走过去,伸出脚,踢了踢李世民的膝盖:“起来,地上脏,全是鸟屎。” “杀个奴才而已,搞这么大阵仗干啥。” 李渊一边说,一边把李世民拉起来:“这人也杀了,气也出了,但这肚子,还是饿的啊,二郎啊,你说这事儿咋整?小扣子不是说弄两头羊来吃么?” 李世民站起身,看着李渊那张虽然苍老但透着精明的脸,心里苦笑。 “父皇啊父皇,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完,又给我递台阶啊,儿臣这就让人去调……” “调什么调。” 李渊打断他: “我看那个胖子就不错。” 李渊指了指角落里已经吓尿了的刘大勺:“就他了,日后这厨子就留在这弘义宫做饭。” “还有。”李渊指了指李神通:“我这缺物资,以后要吃啥用啥,让你这个叔叔去给弄,不用经过内务府,省得再遇到王德全这种狗奴才,你给个手令就行,准不准?” “这……”李世民看了看这弘义宫里的人,有些狐疑不定。 “别这的那的,进宫该查就查,什么刀枪斧钺都不弄进来。”李渊又指了指坐在一边的薛万彻:“老夫要是准备跟你夺权,你看看你跟他就这么两个身位的距离,让他一刀剁了你不就行了?至于那么麻烦么?” 尉迟恭闻言,上前了两步,李渊皱着眉头道:“尉迟老黑,怎么?想跟俺家薛万彻干一仗?” 薛万彻转头,一脸不善的看着尉迟恭。 李渊看了看薛万彻,又看了看尉迟恭,笑道:“不准用兵器,万彻,你徒手去跟尉迟老黑干一仗,朕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得令!”薛万彻瞬间从凳子上弹了出去,朝着尉迟恭扑了过去,李渊招手朝着众人喊道:“谁都不准插手,没打死就让他俩打一架!” 说完,不管身后霹雳乓啷的动静,转头看向李世民:“朕……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咱爷俩,防着这,防着那,没必要,你想要的,朕给你了,朕想要的不过是安度晚年。” 李世民闻言,鼻头一酸,这时候李渊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准!只要父皇高兴,这弘义宫的一应开销,全部走天策府的账!李神通!” “臣在!”李神通赶紧凑了上来,只听李世民哽咽开口:“以后父皇这边的用度,你全权负责,少一根针,本王拿你是问!” “是是是!臣领命!”李神通信心爆棚,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以后这生意……哦不,这差事,就好办了。 “这就对了嘛。”李渊满意地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行了,别板着个脸了,杀气太重,影响食欲,咱爷俩,好好处,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爹就行了。” “来,都动起来!那个厨子叫啥来着?别抖了!再抖朕把你扔锅里炼油!” “起锅!烧油!” “咱们今晚,吃顿好的!给二郎压压惊!” 气氛终于缓和了,随着王德全的尸体被拖走,消散在了晚风中。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猛烈的烟火气。 还有……身后还在打架的动静。 “父皇……” “叫爹……叫什么父皇,生分。”李渊轻咳一声。 “……”李世民抿了抿嘴,声若细蚊:“爹……” “诶,这就对了么,有啥事跟爹说,爹不怪你。”李渊搂着李世民的肩膀,又拍了拍。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打架的两人,小声道:“这俩……不制止一下么?” 李渊回头一看,只见这会儿薛万彻压着尉迟恭打,这疯子本来就疯,心里怨气正重着呢,这会儿完全是只攻不防,拼着挨三拳也要给尉迟恭一脚的打法,竟然反压制住了尉迟恭。 “二郎,那尉迟老黑怎么想的咱不管,不过这薛万彻啊,心里有气,这会儿让他发泄出来就好了,总比哪天这一根筋的玩意去找你发泄好吧。” “行了,啥也别说了,咱准备吃饭。” 这帮刚才还哭天抢地的老头子们,一听要吃饭。 一个个瞬间复活,裴寂也不嫌脏了,跑去洗手准备拿筷子,萧瑀也不撞柱子了,跑去指挥刘大勺加柴火,封德彝也不阴阳怪气了,笑眯眯地给李世民搬凳子。 李世民看着这帮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臣,突然觉得,这弘义宫,好像有点意思啊。 “那个谁,胖子,你过来。”刘大勺颤抖着走到了李渊身边:“太……太上皇……饶命……奴……奴叫刘大勺……” “刘大勺?这名字好,听着就像个做饭的。”李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胖子虽然看着怂,但那双手却很稳,而且身上有股子常年烟熏火燎的味道,是个老把式。 “刚跟二郎要了你来做饭,还没问你会做饭吗?” 刘大勺拼命点头,脸上肥肉乱颤:“会!会!奴是御膳房掌勺的!什么都会做!” “行,那就你了。”李渊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几只正在溜达的大白鹅:“看见那几只鹅了吗?海池溜达过来的,去,抓两只,杀了,拔毛,剁块。” “那个,程蛮子,你去杀两只羊,要肥的,切成大块。”李渊又一指程咬金:“你家牛还没自缢么?上次就说那牛脑疾犯了,要我说啊,这脑疾犯了,早杀了得了,免得传给人就不好了。” “万彻啊,打赢了么?打赢了就过来搭灶台,这破地方连个灶台都没有,咱以后还得吃饭呢!” 薛万彻一个分心,被尉迟恭一拳砸在了脸上,吐了口唾沫:“你这尉迟老黑,点子倒是挺硬的,陛下叫我了,下次咱再打!” 尉迟恭收回手,心中叫苦不迭,这疯子打起架来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架势,陛下在这,秦王殿下也在这,根本放不开手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退了回去。 随着李渊的一声令下,整个弘义宫再次运转起来。 李世民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充满烟火气的一幕,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重塑。 堂堂大唐宰相裴寂,正撅着屁股在地上和泥,那一脸的泥点子让他看起来像个老顽童。 出身高贵、最讲究仪表的萧瑀,正搬着砖头,气喘吁吁地垒灶台,那笨拙的动作一看就没干过粗活,他居然没有抱怨。 淮安王李神通,拿着把斧子,把上好的楠木劈成柴火,一边劈还一边心疼得直咧嘴,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第17章 此乃……祥瑞之声啊! “那个泥活稀了!加点干土!老裴你是不是傻!” “那个砖头歪了!萧时文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扶正!” “大火!要大火!那楠木烧起来才香呢!李神通你别抠搜的!” 这……怎么感觉比他的天策府还要热闹?比寻常百姓家还要有烟火气? 不到半个时辰。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两个简易的大灶台就搭好了。 两口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大铁锅,被刷了八遍才干净,架在了灶台上。 刘大勺不愧是御膳房的一把手,虽然吓得半死,但只要一拿起刀,就像变了个人。 刀光闪烁,两只大鹅,两只肥羊,眨眼间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剁成了整整齐齐的肉块。 “起锅!烧油!” 李渊站在灶台前,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陛下……没油啊……”刘大勺苦着脸。刚才那些冷羊肉都被倒了,御膳房也没送油过来。 “笨!”李渊指了指羊肉上剔下来的大块肥膘:“用那个!炼油!” “滋啦——” 肥羊膘扔进烧热的铁锅里,瞬间冒起一阵青烟,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食物最原始的诱惑。 李渊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 “香!” “葱姜蒜!下锅!” “没有辣椒?那是啥?茱萸?把那把茱萸给朕捣碎了扔进去!多放点!朕要辣味的!” “大酱!面酱!倒进去!炒出红油!” 随着李渊的指挥,刘大勺手里的铁铲上下翻飞,这种做法闻所未闻,作为厨师的直觉告诉他,这味道不对劲,太香了! 当大鹅肉块倒进锅里的那一刻。 “轰!” 一股浓烈的肉香,混合着酱香、香料味,瞬间爆发出来,像一颗美味的炸弹,在弘义宫的院子里炸开了。 一种霸道的、不讲理的香味,直接钻进人的鼻孔,勾起最深处的食欲。 站在旁边的李世民,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咕咚。 这一声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李世民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发现身后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在吞口水。 这味道……太犯规了!比他们平时吃的那些水煮羊肉、烤羊肉,不知道香了多少倍! “加水!没过肉!” “那是啥酒?李神通送来的兰陵美酒?倒进去!去腥!别舍不得!” “盖上锅盖!炖!” 李渊指挥完这一锅,又跑到另一口锅前。 “这一锅,炖羊肉!” “萝卜!把小扣子刚才从地里挖出来的萝卜洗干净扔进去!” “这叫萝卜炖羊肉,暖身子!这才是秋天该吃的东西!” 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底的楠木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渊又让刘大勺和了一盆粟米面,啪啪啪地贴在锅边上。 “这叫贴饼子!” “沾着大鹅的汤汁吃,给个神仙都不换!” 半个时辰后。 天彻底黑了。 弘义宫里点起了几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众人的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期待。 李渊让人把那张大青石擦干净,当成了桌子。 “开锅!” 刘大勺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满满一大盆酱红色的大鹅肉,色泽油亮,香气扑鼻。旁边围着一圈金黄焦脆的贴饼子。 另一盆是奶白色的萝卜羊肉汤,上面飘着绿油油的葱花,看着就暖和。 “来来来!都别愣着了!” 李渊一屁股坐在石头边的主位上,招呼着众人,完全没有皇上的架子。 “二郎,坐!” “辅机,玄龄,你们也别站着了,坐下吃!今儿个不管君臣,只管肚子!” “那个谁,老裴,老萧,神通,老黑,蛮子都过来!你们干了活,这饭有你们的一份!”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谢恩后也小心翼翼地坐下。 裴寂他们几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着这味儿早就受不了了,一听招呼,立马围了过来,也不管什么规矩了。 就连薛万彻,也捧着个大碗,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吃!” 李渊带头,夹起一块大鹅肉,放进嘴里。 软烂入味,酱香浓郁,那一丝茱萸的辣味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鹅肉的嚼劲和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炸。 “唔——!” 李渊闭上眼,一脸享受。 “就是这个味儿!这就叫生活!” 李世民也夹了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这也太好吃了!这口感,这味道,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看着周围恨不得都抢上了,也不再矜持,大口吃了起来。 “好吃!父……爹,这鹅肉……绝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更是顾不上宰相风度,筷子飞舞,吃得满嘴流油。 “这饼子……真香!”裴寂拿着一个贴饼子,蘸着汤汁,吃得眼泪汪汪。 “呜呜呜……老臣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以前吃的都是什么猪食啊……” “少废话!喝酒!” 李渊端起一碗酒。 “今晚,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只谈吃喝!” “干!” “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原本尴尬、紧张、甚至带着点敌意的父子关系、君臣关系,在这顿充满烟火气、甚至有点粗鲁的饭局中,似乎消融了不少。 李世民喝得有点脸红,看着眼前这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还时不时跟程咬金讲个荤段子、拍着大腿大笑的父皇,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父皇是真的放下了。 他若是还想争权,绝不会如此自降身份,与臣子们混在一起。这种市井气息,这种毫无防备的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父……爹爹。” 李世民端起酒碗,敬了李渊一杯。 “儿臣……敬您!” “愿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弘义宫,儿臣明天就让人来修!不仅要修,还要大修!” 李渊斜睨了他一眼,跟他碰了一下:“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修房子那是必须的,这破地方漏风,甘露殿恐怕还得住一久,这边没弄好,我不会搬出来的。” “还有,那个刘大勺,朕征用了。” “以后朕的饭,都让他做。你们御膳房那些厨子,做的那叫饭吗?那是药!” “没问题!”李世民大手一挥,“刘大勺以后就是弘义宫的人了!谁敢抢朕砍了他!” 正在啃骨头的刘大勺身子一抖,手中的骨头差点掉了。我是不是……升官了?我以后就是太上皇的御用大厨了?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 突然。 噗——! 一声响亮的屁声,打破了宁静。 紧接着。 噗噗噗——! 连环屁,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所有人动作一僵,循声望去,只见程咬金正捂着肚子,一脸尴尬,老脸涨得通红。 “那个……嘿嘿……这萝卜……通气……实在没忍住……” 李渊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这狗东西!吃的不多,动静不小!” “此乃……祥瑞之声啊!响亮!通透!” “哈哈哈哈!” 第18章 父皇……是梦见大哥了吗? 篝火灭了。 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偶尔爆个火星子,噼啪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酒劲上来了,弘义宫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程咬金抱着半扇没啃完的羊排,呼噜打得跟雷劈似的,震得旁边树上的叶子直往下掉。 萧瑀这老倔驴喝多了也不老实,嘴里还在嘟囔着:“撞……老夫要撞死……这柱子不正经……” 裴寂蜷缩在桌子底下,怀里死死揣着那个装钱的袋子,睡相跟个护食的老狗一样。 李渊躺在那张并不怎么舒服的临时床榻上,翻来覆去,刚才那股子热闹劲儿一过,冷清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毕竟是深秋了,夜风一吹,那股子羊膻味混着酒气,还有这破败宫殿特有的霉味,直往鼻孔里钻。 “小扣子……” 李渊喊了一声,想让人倒杯水。 没动静。 探头一看,小扣子缩在门槛边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睡死过去了。 这孩子今天也是累坏了,跑前跑后,这会儿估计雷打不动。 “算了。”李渊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白天还能跟着这帮人嘻嘻哈哈,装疯卖傻,把日子过得跟段子似的。 可到了晚上,当人群散去,那种深深的孤独感,还有对未来的恐惧感,就像这夜色一样,把他包围了。 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系统给的那五十年寿命,加上原本剩的寿命,活到百岁不成问题,只是未来,这群能推心置腹的老东西全走了,他一个人…… 迷迷糊糊中,意识开始下沉。 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梦,全是红色的梦,不是那种喜庆的红,是血,粘稠的、腥臭的、温热的血。 “阿耶……”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远,却又像是贴着耳膜喊出来的。 李渊猛地回头,没人,四周是玄武门那高大的城墙,墙砖缝里都在往外渗血。 “阿耶……救我……” 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是在前面。 李渊想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前面的血雾慢慢散开。 一个身影爬了过来,披头散发,浑身是箭,像个刺猬,那张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充满了绝望、不甘、还有一丝……怨恨。 “大郎?”李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是原身的记忆,是那个死去的大儿子的名字。 那个身影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向李渊的脚踝。 “阿耶……二郎要杀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把兵权给了他……是你害死了我……” “阿耶……我疼啊……” 那声音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吼。 另一个无头的身影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自己的脑袋。 “阿耶……我也疼……” 两个鬼影,一左一右,向他扑了过来。 “不!不是我!” “不是我害的你们!” 李渊在梦里拼命挣扎,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快要炸裂。 窒息感,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他无法呼吸。 “啊——!” 一声惊叫。 李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浑身湿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呼……” 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 “父皇?”一道温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紧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拿着一方帕子,轻轻擦去了李渊额头上的冷汗。 李渊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了冰凉的墙上。 “谁!” 他还在梦魇的余韵里,眼神惊恐。 “是儿臣。”旁边的人起身,点亮了床头的一盏昏黄油灯,灯光摇曳,照亮了那张年轻、英武,却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李世民。 他没走? 李渊愣住了。 刚才那场烧烤大会散了之后,这小子没回东宫或者太极殿?玄武门刚过一日,这会儿应该是正忙的时候。 可此刻。 李世民就坐在床边的一个小马扎上,身上那件沾了油烟味的常服还没换,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水。 “二……二郎?” 李渊的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在这?” 李世民把水递过去,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被噩梦吓得脸色苍白的老人。 刚才李渊在梦里喊的那几声“大郎”、“不是我”,他都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的痛苦和恐惧,做不得假。 那一刻,李世民心里的某根弦,颤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父皇是因为失去了权力而愤怒,是因为偏心大哥而恨他。 却没想过。 作为一个父亲,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儿子,剩下那个还是凶手。 这种痛,是会做噩梦的。 “儿臣看父皇醉了,怕父皇夜里口渴没人伺候,就没走。” 李世民轻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人子的恭顺。 “小扣子那孩子太累了,睡着了,儿臣没叫醒他。” 李渊接过水,手还有点抖。 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心里的惊悸。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看着李世民。 这小子。 居然在床边守了一夜?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逼父退位的狠人吗? 果然,历史书上说的也不全是对的。 人都是复杂的。 特别是当了皇帝的人,更是精神分裂的高发群体。 “让你见笑了。” 李渊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笑。 “老了,不中用了。” “喝点就做噩梦。” “梦见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低声问道:“父皇……是梦见大哥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 这名字,这几天是个禁忌。 谁提谁死。 李渊没想到李世民会主动提出来。 李渊看了一眼李世民。 这小子的眼神里,有探究,有愧疚,还有一丝……渴望? 渴望什么? 渴望原谅? 还是渴望知道他在老爹心里到底算什么? 李渊叹了口气。 既然话赶话到这了,那就聊聊吧。 这父子俩的心结若是不解开,这养老生活始终是个雷。 随时会炸。 “是啊。” 李渊没否认,坦然承认了。 “梦见他小时候,骑在朕脖子上撒尿的样子。” “还梦见元吉那混小子,偷朕的酒喝,被打得满院子跑。” “梦着梦着……” 李渊的声音低沉下来。 “就全是血了。” 第19章 父子谈心(上) 弘义宫大殿内,李渊从床板上爬了起来,看着面前的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大哥他们……跟我说疼……” 李世民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父皇……儿臣……” 他想解释,想说那是他们逼我的,想说是为了自保,话到嘴边,看着李渊那苍老的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赢家还要在输家面前辩解,太残忍了。 “行了。”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别自责,朕说了,翻篇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 李渊从床上挪下来,也不穿鞋,赤着脚走到窗边。 推开那扇破窗户。 外面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给那些打呼噜的醉汉披上了一层银霜。 “二郎啊。”李渊背对着李世民:“你看看这月亮,无论地上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它照样升起来,这就是命,大唐的命,在你手里。”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李渊身后半步的位置,轻轻开口:“父皇,儿臣定会让大唐万国来朝,不负父皇打下的江山!” 李渊转过身,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虽年轻,那股子帝王气象,已经压不住了。 “我知道你能行,你比我强,也比你大哥强,这天下交给你,我是放心的,只是……” 李渊伸出手,想帮他整理一下衣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李世民却主动凑了上来,让李渊的手落在了他的领口。 “只是,这路不好走啊。”李渊一边帮他整理那皱巴巴的领子,一边像个碎嘴的老头一样念叨:“当皇帝,是这世上最苦的差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好是本分,干不好就要挨骂。” “还得防着这个,防着那个,以后啊,你就是孤家寡人了,高处不胜寒啊。” 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纯粹是一个过来人的感慨。 李世民听得眼眶发热,多少年了。 自从他战功越来越高,自从天策府和东宫势同水火,父皇看他的眼神,除了猜忌就是防备,这种纯粹的、带着温度的关怀,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 “父皇……”李世民声音哽咽:“儿臣不怕苦,儿臣只怕……只怕父皇不原谅儿臣。” “原谅?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李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我是你爹,哪有爹真的恨儿子的?” “我只是……心疼啊,心疼大郎,也心疼你,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刀割在哪,我都疼。”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这一刻,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气氛烘托到这了,李渊觉得差不多了,感情牌打完,该上干货。 这父子之间,还有一根刺,一根如果不拔出来,迟早会化脓的刺。 还没等他开口,李世民吸了吸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犀利。 “父皇……爹爹。”李世民换了个称呼,试探着问道:“儿臣有一事,压在心里许久,若不问个明白,儿臣这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李渊心里跟明镜似的,本来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下好了,不用开口了。 他就知道,二凤这小子疑心病重,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被感动。 “问吧。”李渊重新坐回床上,盘起腿:“咱爷俩今晚就把话摊开了说,过了今晚,谁也不许再翻旧账。”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李渊的眼睛:“前些时日,就在……就在那件事发生的前三天,父皇下了一道圣旨。” “将程知节、秦叔宝、尉迟敬德等儿臣麾下的猛将,全部调离长安,外放为官。” “儿臣还听说父皇准备削去天策府的护卫编制。”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冷:“父皇,您那时候……” “是不是已经对儿臣动了杀心?是不是准备剪除儿臣的羽翼,然后……赐儿臣一杯毒酒?” 这就是那根刺。 玄武门之变的前夕,李渊确实下过这道旨意。 在原来的历史上,这就是李渊为了保太子李建成,准备彻底废掉李世民的前兆。 也是逼得李世民不得不动手的直接导火索。 这个问题。 不好回答。 说是? 那就坐实了父子相残,刚建立起来的温情瞬间崩塌。 说不是? 那怎么解释把人家心腹都调走的举动?当人家傻子吗? 李渊沉默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外面的虫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世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父皇还是想杀动手的,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骗人的罢了。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噼啪一声,油灯灯芯炸了一下。 李世民眼中光芒越来越暗,刚想起身离开,就听李渊突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九曲回肠。 充满了无奈、失望,还有一种你不懂我的沧桑。 “二郎啊。”李渊摇了摇头:“你果然还是……格局小了啊。” “格局?”李世民一愣,这跟格局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朕调走程咬金他们,是为了杀你?”李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朕要是真想杀你,早在你打完王世充回来的时候,一杯毒酒就赐死了,何必等到现在?何必等到你羽翼丰满,尾大不掉的时候?” 李世民皱眉,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父皇有很多机会杀他,为什么偏偏等到最后? “那父皇是为了……” “为了铺路啊!”李渊猛地一拍大腿:“为了给你这大唐的未来,铺一条通天大道啊!” “铺路?”李世民更懵了,把我的大将都调走,是给我铺路?这路是通往阴曹地府的吧?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偏心眼?”李渊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 “朕不瞎,朕看得到,老大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仁厚,适合守家,适合管内政。” “你呢?你是一把刀,一把绝世好刀,你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属于天下的,这小小的长安城,装不下你。” 李渊走到李世民面前,指着窗外的夜空:“二郎,你看这天下,突厥还在北边虎视眈眈,西域还在观望,高句丽还在叫嚣,这大唐的江山,才打下来一半啊!” 第20章 父子谈心(下) 李世民听的热血沸腾:“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这皇位,给老大坐,让他管着百官,管着钱粮,管着这长安的一亩三分地。” “而你,朕想让你做真正的天策上将,做一统三军的兵马大元帅!” “朕想让你带着你的天策府,带着你的那些猛将走出去!去打突厥!去打高句丽!去打西域!把这大唐的版图,再扩大一倍!十倍!” 李渊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程咬金是猛将吧?秦琼是战神吧?把他们窝在长安城里干什么?天天跟你那帮文官勾心斗角?” “那是浪费!那是暴殄天物!朕把他们调出去,不是为了削你的权,是为了让他们先去边疆熟悉地形,熟悉军务!是为了给你以后出征,打前站!” “朕本来打算,等过个一年半载,等他们都在外面站稳了脚跟,朕就给你一道旨意,让你带着天策府,出长安,去边疆。” “到时候,外面的兵是你的,将是你的,你哥在里面给你筹措粮草,你在外面开疆拓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你跟你大哥之间,就是老四在挑拨,到时候朕一纸令下,废了老四,让他当个闲散王爷,你跟你大哥亲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 李渊说完,死死盯着李世民,眼神里满是真诚(忽悠)。 “朕连给功臣的奖励都想好了,以后等着开疆拓土了,就把你们这帮人的画像挂上去,功臣,一个都不能少。” “天策上将朕都给你封了,还缺一个一字并肩王么?天策府是干啥的?为何朕让你天策府能拥兵自重?文臣武将让你自己组建班底?” “可谁知道……”李渊突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脸颓废:“谁知道你个混小子,居然以为朕要杀你,你啊……你误了朕的一片苦心啊!” 轰隆!李世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铺路?外放是为了备战? 把程咬金他们调走,是为了让他们去边疆打前站? 原来父皇是这么想的? 原来父皇是想搞二? 老大主内,我主外? 这…… 这逻辑…… 居然特么的通了! 如果是这样。 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父皇一直不杀他。 为什么父皇对他那么宽容。 原来父皇是在下一盘大棋啊!是想让他跟大哥两人,一同做超越秦皇汉武的征服者啊! 而他呢?却因为猜忌,因为恐惧,亲手毁了这个完美的计划,亲手杀了大哥和四弟,亲手把父皇逼到了这个地步。 “我……” 李世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愧疚感,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儿臣……儿臣愚钝!” “儿臣……罪该万死啊!” 李世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父皇是这个心思,何至于此啊!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李世民,心里松了口气,稳了,这波忽悠,满分。 以后这小子再想对自己动手,就得掂量掂量这层苦心。 “行了,起来吧。”李渊有些疲惫地挥挥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你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那就好好干,别辜负了朕,也别辜负了你大哥。” “虽然现在的局面烂了点,但只要你肯干,大唐的盛世,还是能出来的。” 李世民擦干眼泪,站起身,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错了,那就一错到底,用一辈子去弥补。 父皇说得对,开疆拓土,那是他的宿命。 “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大唐蒙羞!至于父皇……” 李世民看着李渊,强压哽咽。 “儿臣以后,定当像对待……对待神明一样孝敬父皇!父皇想做什么,儿臣绝无二话!” “神明就算了。”李渊撇撇嘴:“把朕当个老头就行,对了,朕刚才说的那个……功臣的事。” “你记一下,回头找个画师,把老黑、老程他们的画像画下来,以后挂个阁楼里,就叫……凌烟阁吧。” “算是朕给他们的一点补偿,大唐能立国,他们功不可没,爹还没来得及做的,你就去做,替爹好好治理这大唐!” 李世民重重地点头:“儿臣这就去办!明天就办!” “行了,这也晚了,你回去休息吧,这几日,事情定然不少,费心了。”李渊摆了摆手,重新躺回了木板上。 “那儿臣就此告退!”李世民走了,带着满心的愧疚和一身的鸡血走了。 脚步声远去,李渊长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艾玛……” “这脑细胞死的。” “回头得多吃两个大鹅补补。” 不过,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 以后这弘义宫,就是真正的安全区了。 李渊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窗外那一轮明月,照着这千年的古都。 第二天一大早。 弘义宫的宁静被打破了。 工部的人来了,一大群穿着官服的工部官员,带着几百个工匠,推着车,扛着工具,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 “快快快!” “都动起来!” “把这墙给刷了!” “把这地给铺了!” “那个谁,去把御花园最好的花搬过来!” “陛下的寝宫,要用最好的金丝楠木!” 李渊正刷牙呢,用柳枝沾着青盐,在那捅咕,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一脸懵逼。 “这咋了?拆迁队来了?小扣子,去问问。” 小扣子跑过去,不一会儿回来了,一脸喜色:“陛下!大喜啊!秦王殿下下旨了。” “说要重修弘义宫,按照天子规格修!还要把这改名为……大安宫!说是希望太上皇……大安。” 李渊愣了一下。 大安宫? 这名字这就出来了? 看来昨晚那一番忽悠。 效果拔群啊。 二凤这是真信了。 这是在赎罪呢。 “行吧。”李渊吐掉嘴里的盐水,朝着远方忙碌的工匠招了招手:“既然他有这孝心,朕就受着,那个谁,过来!” 公输木赶紧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把锯子。 “草民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李渊指了指自己那个破床:“给我打一个下面带弹簧的床,这破板子睡的太硬了,甘露殿那龙床睡的也不舒服。” 公输木一脸懵:“陛下,这弹簧……是个啥?” “弹簧就是弹簧,一圈一圈的铁丝,人睡在上面弹弹的,软软的。”李渊有点不耐烦,没有席梦思,这觉没法睡。 “没事去把铁水多炼几遍。” “加点碳粉。” “这叫炒钢法……不对,灌钢法?” 李渊挠挠头,初中历史书上咋说的来着?算了,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多试几次,谁要是能把这个弹簧做出来,朕封他为大唐弹簧侠!赏金千两!” “是是是!”公输木虽然听不懂啥叫弹簧侠,但听懂了赏金千两,转身带着几个工匠就跑了。 李渊看着这满院子的忙碌,心情大好:“老裴!老萧!别睡了!起来搬砖……呸!起来监工!咱们的养老基地,要升级了!” 第21章 难不成,朕还能冤枉你了不成? 太极殿,早朝,气氛有些诡异。 往日里杀气腾腾的秦王,今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坐在龙椅旁边的绣墩上,精神却异常亢奋。 “传令!” 李世民一拍桌子,吓了底下的房玄龄、杜如晦一跳。 “即日起,陛下的一应用度,不必经过有司,全部走天策府的内库!要什么给什么!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得想办法给陛下摘下来!” 群臣面面相觑,这一大早的,第一句话就是陛下,这是咋了? “还有。”李世民目光扫过武将那一列:“传旨,程知节、秦叔宝、尉迟敬德等武将,但凡建唐有功者,皆去大安宫报到!陛下身边缺人伺候。” “顺便,让阎立本去大安宫,给这几位将军画像,朕要修一座阁楼,名字都想好了,叫凌烟阁!” 群臣炸锅了,把大唐最猛的将领,送去给陛下? 这…… 这是要把兵权还给陛下? 还是说……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只有长孙无忌,站在最前面,看着李世民那狂热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殿下这是被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陛下,段位太高了,看来以后这日子,不好过了。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李世民大手一挥,根本不给大臣们反对的机会,现在满脑子都是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他要去大安宫,他要去给父皇请安。 顺便…… 蹭顿早饭,听说那刘大勺今天要做什么豆腐脑,还得是咸的,去尝尝。 大安宫,李渊正端着一碗豆腐脑,在那发愁。 “刘大勺!” “奴在!” “朕不是说了吗?豆腐脑要吃咸的!” “加卤汁!加木耳!加黄花菜!” “你给朕放把糖是几个意思?你是想甜死朕吗?” 刘大勺跪在地上,一脸委屈:“陛下……奴做的时候试过了,咸的不好吃,味道还发苦……” 李渊气得想把碗扣他头上:“这里是长安!是北方!咸党永不为奴!给朕换!要是再敢放糖,朕给你嘴里塞个十斤糖!” 正骂着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父皇!” “大清早的,谁惹您生气了?”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如沐春风的笑容。 后面跟着长孙无忌,一脸便秘的表情。 李渊一看,乐了:“哟,二郎来了,来来来,正好,这碗甜豆腐脑,赏你了。” “听说你大舅哥说这玩意儿补脑,你多吃点,补补。” 长孙无忌愣了,这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李世民看着那碗白花花的、加了糖的豆腐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是咸党啊!也爱吃咸的啊! 但看着李渊那关切的眼神,一咬牙:“谢……谢父皇赏赐!” 端起碗,一饮而尽,甜得发腻,齁嗓子。 “好喝吗?”李渊笑眯眯地问。 “好……好喝……”李世民含着泪点头。 “好喝就行。”李渊转头看向长孙无忌:“辅机啊,既然你觉得甜的好,那以后,这大安宫的厕所……哦不,这大安宫的糖水供应,就交给你了。” 长孙无忌腿一软,差点跪下:“陛下……我没说过这话啊!这真不是臣说的,若臣说了……天打……” 话没说完,李渊眸色冷了下来:“你没说么?好好想想,难不成,朕还能冤枉你了不成?” 长孙无忌思索了片刻,一咬牙认了下来。 这陛下,太记仇了!不就是昨天想把那几箱好酒扣下没送来吗?这就报复上了?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李渊挥挥手:“既然来了,就别闲着,朕这大安宫,不养闲人,看见那边那个坑没?” 李渊指了指院子里刚挖出来的一个大坑。 “去,帮忙挖两铲子,体验一下生活,别整天坐在朝堂上,把屁股都坐大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得,干活吧。 谁让他是爹呢。 谁让他是陛下呢。 【叮……折磨李世民成功,身体素质+1】 【叮……折磨长孙无忌成功,获得【初级水泥配方】】 水泥?李渊听着脑子里的声音,眼睛突然亮了。 好东西啊,有了这玩意儿。 修路! 修桥! 修澡堂子! 这日子。 越来越有盼头了! 吃完了那碗加了卤汁、木耳、黄花菜,唯独没有糖的咸豆腐脑,李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这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 “撤了撤了,看着那一堆碗筷朕就头疼。”李渊挥挥手,示意小扣子带人把那一地狼藉收拾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已经被打发去工地搬砖了——字面意义上的搬砖。 李渊美其名曰劳动改造,实则是看这两人在跟前晃悠心烦。尤其是长孙无忌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一看就在算计大安宫这点家底,得让他累得没心思想别的才行。 日头渐渐升高,深秋的暖阳照在身上,正是补个回笼觉的好时候。 李渊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老地主,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刚收拾出来的寝殿。 虽然大安宫还在大修,这间正殿是优先抢修出来的,门窗都糊上了新的高丽纸。 六月的天,虽然热得不行,屋里却因为很久没住人,潮的慌,这会儿地龙也烧上了,厚厚的波斯毯也铺上了,跟个蒸笼似的。 李渊走到那张宽大的龙床边。 这床是今早上李世民让人从甘露殿搬来的,金丝楠木打造,雕龙画凤,看着那叫一个气派。 上面铺着锦缎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睡觉,睡觉。” 李渊把所有窗户全都推开,床上的厚毯子全都推到了一边,脱了靴子,往床上一倒。 “砰!” 一声闷响。 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哎哟卧槽——!” “这特么是床?前两天睡的时候还没感觉这么硬啊,今天怎么这么难受!” 李渊捂着腰坐起来,伸手用力按了按床面,硬。 “不行,这觉没法睡。”李渊黑着脸下了床,在殿内来回踱步:“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刚收拾完外面的碗筷,正擦着汗跑进来,“陛下,您不是歇息了吗?是哪儿不舒服?要传太医吗?” “传个屁的太医,太医能治朕的腰,能把这床板治软了吗?”李渊指着那张龙床,一脸嫌弃。 “去,把那个谁……那个公输木,给朕叫过来!都告诉他该怎么造床了,还没弄出来么?” “还有,去拿纸笔来!” …… 第22章 这手艺,申遗都够了 一炷香的功夫。 公输木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手里依旧提着一把锯子,脸上身上全是木屑,像个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土行孙。 “草民公输木,叩见陛下!” “起来起来,别整那些虚礼。”李渊正趴在一张桌案上,手里拿着根炭条在宣纸上涂涂抹抹:“公输木啊,听说你是鲁班的传人?” “回陛下,是旁支……旁支……”公输木谦虚地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不管你是主支还是旁支,既然你姓公输,那手艺肯定没得说。”李渊把画好的图纸往公输木面前一推,“来,看看这个,能不能做出来?” 公输木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那张图纸。 只见洁白的宣纸上,画着几个奇怪的图形。 一个是一个弯弯曲曲、像蛇一样盘起来的东西,旁边还标注着弹簧两个字。 另一个是一张椅子,但这椅子没有腿,底下是两根弯曲的木条,像月牙一样。 还有一个是一个巨大的方框,里面画满了那种密密麻麻的蛇,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公输木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了川字,胡子都快被他揪下来了。 “陛下……这……这是何物?” “笨!”李渊拿炭条敲了敲桌子,“朕给你讲讲。” 指着那个弯曲的木条椅子:“这个,叫摇椅。人坐上去,这底下的弯木头着地,就能前后摇晃。就像……就像小时候睡的摇篮,懂不懂?” 公输木眼睛一亮,摇篮他懂啊!这原理通啊!把椅子的四条腿换成两个弯木条,利用圆弧滚动……妙啊! “陛下圣明!此物甚妙!若是在午后闲暇,坐于其上,摇摇晃晃,岂不快哉?”公输木毕竟是行家,一点就透,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了成品的结构图。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简单吧?能不能做?” “能!太能了!”公输木拍着胸脯,“这弘义宫里多的是上好的弯木料,那是做房梁剩下的边角料,正好用来做这个……呃,摇椅的底座。草民只需半日,就能给您做出来!” “好!算你识相。” 李渊又指了指那个画满蛇的方框。 “那这个呢?这个叫席梦思……咳咳,叫弹簧床垫,就是跟你说的那个弹簧。” “席……梦死?”公输木打了个哆嗦,“陛下,这名字听着……不太吉利啊。睡上去就梦死过去了?” “去去去!”李渊翻了个白眼,“重点是这个结构!” 李渊指着那些螺旋状的线条。 “这都过了快半日了,还没听到你动工,朕怕你不懂,来教教你。” “这玩意叫弹簧,就是一圈一圈盘起来的东西,这东西有个特性,你压它,它就缩下去,你一松手,它就弹回来。这就叫弹性,懂不懂?” 李渊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压下去弹起来的动作,像个跳大神的神棍。 “把这些弹簧,密密麻麻地排在这个床架子里,上面铺上棕垫、锦缎。人往上一躺,反正就是软!弹!舒服!就像躺在云彩上一样!” 李渊说得眉飞色舞,口水横飞,公输木的表情却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纠结,最后变成了便秘一样的痛苦。 “弹……回……来?” 公输木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比划了一下那个螺旋的形状。 “陛下,您是说……这东西压了之后,还能自己变回原样?” “对啊!这就是弹簧的精髓!朕就猜到早上你没听懂。” “可是……”公输木苦着脸,“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啊?木头压弯了,要么断了,要么就弯了,哪能弹回来那么多次?就算是竹片,弹个几百次也就没劲儿了啊。” “谁让你用木头了?”李渊一瞪眼,“我不是说了么,用铁!用钢!把你炼出来的精铁,抽成丝,盘成圈,你就去试啊,朕要是会,还要你干啥?” “铁?”公输木更懵了:“陛下,铁那东西……硬邦邦的,要么脆得像琉璃,一折就断,要么软得像面团(熟铁),弯了就直不起来了。” “早上的时候您说了,里面要加碳,可是锻铁的时候,炉温高,加炭进去不就烧没了么?怎么能做成您说的这种……既硬又软,还能弹来弹去的东西?” “你个榆木脑袋!”李渊急了,“你是大匠,这得你自己去琢磨啊!” “朕要是啥都会,还要你干啥?朕自己去打铁得了!” 李渊气的一叉腰,公输木看着发火的陛下,吓得缩了缩脖子。 虽然听不懂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听懂了要你去琢磨。 这是皇命啊,琢磨不出来,估计脑袋就得搬家,九族严选,可不是开玩笑的。 “是是是!臣这就去琢磨!这就去试!” 公输木抓起图纸,像是捧着烫手山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渊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朕就不信了,这么大个大唐,连个弹簧都造不出来?” “小扣子,给朕搬个凳子去院子里,朕要监工!朕要亲眼看着他们把朕的摇椅做出来!” 大安宫院子里,木屑纷飞,叮当声不绝于耳。 公输木不愧是顶级工匠,虽然对那个弹簧一头雾水,对摇椅这种纯木工活儿,手到擒来。 找来两根自然弯曲的桑木,这种木头韧性好,不易断,带着几个徒弟,推刨子、凿卯眼、上清漆。 没有钉子,全靠榫卯结构。 那种严丝合缝的工艺,看得李渊这个现代人直呼内行。 “啧啧啧,这手艺,申遗都够了。”李渊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慢点慢点,那个扶手给朕磨圆润点,别扎了朕的手。” 不到两个时辰。 一把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太师摇椅,就出现在了院子里。 宽大的椅背,圆润的扶手,底下是两根完美的弧形底座。 公输木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期待地看着李渊:“陛下,您试试?” 李渊把瓜子皮一扔,拍拍屁股站起来。 “来,让朕检验检验。” 第23章 螺旋状的……便便 大安宫的院子里,李渊摸了摸那把躺椅,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试探性地往后一靠。 咯吱—— 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木材摩擦声,然后…… 动了! 椅子带着李渊的身体,缓缓向后仰去,又缓缓荡了回来。 前……后……前……后…… 那种失重与超重交替的微小快感,那种仿佛回到婴儿摇篮的安详感,瞬间包裹了李渊。 “舒服!”李渊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赏!重重有赏!小扣子,记下来,晚饭给他多加个鸡腿!” 公输木:“……” 虽然鸡腿少了点,可毕竟是陛下的认可啊!这可是御赐的鸡腿! “谢陛下!”公输木磕了个头,心里美滋滋的。 摇椅成功了,李渊的心情好了不少。他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感觉人生到达了巅峰。 只是,一低头目光扫到那个还没解决的弹簧床图纸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摇椅是休闲的,睡觉还得是床啊。 那硬板床,他是真的不想再睡了。 “公输木啊。”李渊在摇椅上喊了一声。 “草民在。” “那个弹簧,你想出办法没有?”公输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苦涩:“陛下,草民……草民刚才想了很久。” “铁那个东西,草民确实不太懂,那是铁匠的事儿。” “但是……”公输木犹豫了一下,“草民觉得,既然是要弹回来,未必非要用铁。” “哦?”李渊睁开眼,“你有什么高见?” “草民做过强弩。”公输木比划着,“那弩臂,用的就是桑木、柘木层层胶合,那劲道,能把箭射出几百步远。这不就是您说的弹性吗?” “所以草民想,能不能用木头,削成薄片,或者蒸煮弯曲,做成您画的那个螺旋形状……” “用木头做弹簧?”李渊愣了一下。这是什么脑回路? “你确定?”李渊一脸怀疑,“木头能经得起朕这一百多斤天天的压?” “试试嘛!”公输木来了劲头,“草民这就去做个样品出来给您看看!咱们木匠的手艺,不比铁匠差!” 这该死的胜负欲。 “行行行,那你去试。”李渊摆摆手,“只要能弹起来,朕不管你是用木头还是用铁,哪怕你用面条朕都认!” 得到了首肯,公输木立刻带着徒弟们忙活起来了。 这可比做摇椅难多了。 要把木头弄成螺旋状,还得保持韧性不断裂,这是个技术活。 选了韧性最好的柘木,先用水煮软,然后缠绕在圆木上定型,再用火烤干…… 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公输木终于捧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过来了。 那是一个……怎么形容呢? 像是一坨巨大的、木质的、螺旋状的……便便。 “陛下!做出来了!”公输木一脸兴奋,满手都是木屑和胶水,“您看!这就是木弹簧!” 李渊从摇椅上坐起来,看着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嘴角直抽抽。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弹?” “能!绝对能!”公输木把那个木弹簧放在地上,竟然真弹了两下。 李渊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公输木更激动了,为了展示效果,伸出一只脚,踩在了上面。 “您看!” 用力一踩,木弹簧压了下去,没断!然后,松开脚。 它就那么瘪在那里,像一坨被踩扁的便便…… 现场一度非常尴尬。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转。 公输木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这可能是刚才劲儿使大了……”他慌乱地解释道,“或者是还没干透……陛下您稍等,我把它掰回来……” 公输墨赶忙蹲下身,伸手去掰那个变形的木条。 咔嚓一声脆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出来的木弹簧,断了,断得干干脆脆,彻彻底底。 就像公输木此刻破碎的心。 李渊看着地上的断木头,深吸了一口气,一种智商被侮辱的感觉油然而生。 想了想,又叹了口气,这工艺水平就放在这,一点办法也没有,摆了摆手:“你去找个铁匠,看看能不能弄出来吧。” “是……是……”公输木连忙磕头,磕完头后,麻溜的跑了。 李渊站起身,自己搬着躺椅回了大殿内,铺了层褥子,准备今晚就在这睡了。 想着想着,不知从哪上了一股莫名火气,一脚踹在了门槛上。 刚准备过来的裴寂看到这一幕,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躲到一边去了,陛下这脾气,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就在这时。 大安宫的殿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比较沉稳,还没等李渊出去看呢,人就进来了。 “陛下……臣,李道宗,求见。”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渊正在气头上,听到有人来,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谁啊?不见!朕正烦着呢!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门口的人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撤退。 片刻后,又开口了:“臣……给陛下带了些东西。有些西域的葡萄酿,还有几张刚剥下来的虎皮,想着陛下这大安宫湿气重,铺在地上能防潮……” 听到葡萄酿和虎皮,李渊的耳朵动了动。 这大安宫闲置久了,又在海池边上,湿气确实重。 更重要的是,这人叫李道宗? 那个江夏王?大唐宗室名将? 李渊脑子里的记忆翻涌上来,李道宗,李渊的堂侄,这人在历史上可是个狠角色,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灭东突厥、征吐谷浑,哪场仗都有他。 而且这人还有个特点,就是贪。当然,这贪多半是自污以求保身。 他这时候来干嘛? 李渊眼珠子转了转,火气消了一半:“原来是承范啊,进来吧进来吧!自家人,客气什么!” 一个身穿紫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抬着两个箱子。 一进门,就看到满院子的木屑,还有一个奇怪的椅子,以及坐在椅子上、衣衫不整、手里还拿着半块瓜子皮的陛下。 这画风……跟他想象中的凄凉晚景完全不一样啊,虽然今早上秦王殿下说了要宽待陛下,可这刚退下来,居然就能这么悠闲了? “臣李道宗,拜见陛下!”李道宗又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免礼免礼。”李渊从摇椅上站起来,热情地走过去,一把拉住李道宗的手,“哎呀,承范啊,你怎么来了?这时候不在家里抱老婆孩子,跑我这破地方来干啥?” 李道宗被李渊的热情弄得有点不适应。以前那个威严深沉的伯父,怎么变得这么……带了一丝痞气? “臣……臣听说陛下移居大安宫,特来探望。”李道宗指了指身后的箱子,“这些是臣的一点心意,请陛下笑纳。” 李渊走过去,打开箱子一看。 嚯! 好东西! 一张斑斓猛虎皮,毛色光亮,一看就是极品。还有几坛子封得严严实实的美酒,还没开封就闻到了酒香。 “好!好侄子!” 李渊拍着李道宗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朕正愁这床板太硬睡不着觉呢,你这虎皮送得正是时候!这就是雪中送炭啊!” “来来来,坐!” 李渊指了指刚才公输木做的那个摇椅。 “这是朕刚发明的新玩意儿,叫摇椅。你坐上去试试,舒服得很!” 李道宗看着那个只有两根弯木头着地的椅子,心里有点发毛。这玩意儿能坐稳?不会摔了吧? 但陛下让坐,不敢不坐。 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浑身肌肉紧绷,跟骑烈马似的。 “放松!别那么僵硬!”李渊在旁边指导,“往后靠!对!腿伸直!” 李道宗试着往后一靠。 椅子摇晃起来。 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差点蹦起来,但随即而来的舒适感让他愣住了。 晃晃悠悠,如在云端。 常年征战留下的腰背酸痛,在这一摇一晃中,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妙啊……”李道宗忍不住赞叹,“此物……甚是神奇!” “是吧?”李渊得意洋洋,“朕就说这是好东西。” 看着李道宗那一脸享受的样子,李渊心里的算盘珠子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这李道宗,可是个人才啊。 可转念一想,摇摇头作罢,大安宫有几个退休的老头就行了,现在都把二凤给忽悠瘸了,再把人手全挖过来,到时候二凤再把皇位还给他怎么办? 他自知没那个本事能带着一国百姓硬抗天灾,硬抗蛮夷。 第24章 朕不管,朕要修房子! 李道宗走了,走的时候,这员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猛将,一步三回头。 不仅是因为那把坐上去能让人忘记腰疼的摇椅,更是因为那位坐在夕阳下,此时显得格外慈眉善目的伯父。 李渊没有忽悠他,也没有像对付裴寂、萧瑀他们那样,把人往死里用。 对于这个李家的千里驹,李渊表现出了难得的长辈温情。 “小扣子,去,把从萧瑀家搜刮出来的神仙醉,给江夏王装上两坛。” 李渊躺在摇椅上,挥了挥手,像是个散财童子。 “还有,那几张虎皮,除了朕留一张垫屁股,剩下的都让他带走。” “这孩子,常年在外面打仗,膝盖不好,虎皮暖和,让他拿回去做个护膝。” 李道宗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吩咐,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他是宗室,是名将,在朝堂上,他是被猜忌的对象,在军营里,他是铁血的统帅。 很少有人关心他的膝盖疼不疼,只关心他还能不能打胜仗,会不会拥兵自重。 可今天,在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冷宫的大安宫里,久违地感受到了来自家人的关怀。 “臣……谢陛下隆恩!” 李道宗在大门口,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大安宫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他李道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 送走了李道宗,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大安宫的院子里,冷风开始肆虐。 盛夏的长安,风里带着刀子。 “呼——” 一阵妖风刮过,打着旋儿往李渊的领口里钻。 那扇破窗户虽然被裴寂擦干净了,但它漏风啊,窗户纸呼啦啦作响,像是有冤魂在拍门。 “阿嚏!” 李渊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虎皮:“这破地方,是不是闹鬼啊,不怕不怕?” 抬头看了看那修补得并不严实的屋顶,又看了看这空旷阴冷的大殿。 原本那种的兴奋劲儿,瞬间被阴风吹散了一大半。 “不行。”李渊吸了吸鼻子:“这地方没法住,这还没入冬呢,晚上就漏风漏成这样!入了冬不得冻死个人啊。” “要是住这儿过冬,不用等到明年,直接就得冻成冰雕,给二凤省了棺材钱!” 李渊从摇椅上跳下来,开始在殿内转圈,越看越不顺眼。 这墙,土坯的,掉渣。 这地,青砖的,返潮。 这柱子,虽然是木头的,但那是以前的老木头,里面指不定有多少蚂蚁在开派对。 “拆了!”李渊猛地一拍大腿:“全特么拆了!这破房子,修修补补有个屁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重建!” “朕要住别墅!朕要住带地暖、带马桶、带落地窗的大别墅!” “系统!”李渊在心里喊了一嗓子:“那啥,之前那个……那个长孙无忌那个任务,给的奖励是啥来着?” 【叮……宿主通过折磨长孙无忌,获得初级水泥配方】 “对!就是这个!”李渊眼睛亮了,穿越者必备的神器! 有了这玩意儿,别说修个别墅了,就算是修个长城,那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而且这玩意儿干得快,硬度高,防风防雨还防潮。 简直就是为大安宫量身定做的! “小扣子!”李渊大吼一声,正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小扣子吓得一激灵,差点栽进放在墙角专门用来除湿的火盆里。 “陛下,奴婢在!” “笔墨伺候!” “朕要写圣旨!” 小扣子赶紧研磨。 李渊看着小扣子卖力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炭条,开始写写画画了起来。 石灰石……粘土……铁矿渣…… 研磨……煅烧……比例…… 写完之后,李渊吹了吹纸上的炭灰,一脸的得意。 “有了这个,朕的大安宫,那就是长安城的堡垒!” “什么秦王府,什么太极殿,在朕的水泥大别墅面前,那就是个弟弟!” 但是,光有配方不行啊,得有人干活,得有原材料。 这大安宫现在除了几个老头子,就是一帮宫女太监,让他们去烧水泥?那得烧到猴年马月去? 这种脏活累活,还得找专业的。 “小扣子,备车!” 李渊把那张草纸往怀里一揣,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备车?陛下,这大半夜的,咱们去哪啊?”小扣子一脸懵逼。 “去哪?”李渊冷笑一声,指了指太极宫的方向:“回甘露殿睡觉,这破地方没法睡,明日一早,朕要上朝!!” 次日一早,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旁边的绣墩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这两天他是真累。 刚经历了政变,朝局不稳,人心浮动。突厥在边境虎视眈眈,山东那边又传来了旱灾的消息。 各种奏折像雪片一样飞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房玄龄出列,一脸忧色:“山东传闻旱情严重,流民开始向关内移动,若不及时赈灾,恐生民变啊。”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殿下,国库……空虚啊。之前的连年征战,底子都打光了。如今又要防备突厥,军费开支巨大,这赈灾的钱……” “钱钱钱!天天就是钱!”李世民有些烦躁:“难道朕的大唐,就要被这点钱难倒吗?” “众卿家,可有良策?”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这时候谁敢说话?说多了得罪人,说少了没用。 只有魏征,那个不怕死的,站出来喷了两句:“节省开支、缩减宫廷用度”。 话音刚落。 “报——!” 殿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声。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慌乱,还有一丝……诡异。 “陛下……驾到!” 陛下? 李世民愣了一下。 群臣也都愣住了。 这大清早的,陛下不在弘义宫养老,跑这来干嘛?不是一国之事全都交由秦王殿下处理了么?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殿门口,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李渊看着众人汇聚过来的目光,心中一直默念,我是你爹,我怕谁。 “父皇?”李世民赶紧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父皇怎么来了?可是大安宫有什么缺度?” “缺!太缺了!”李渊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二郎啊。”李渊拍了拍膝盖:“朕找的那是什么破地方?那是人住的吗?昨晚一阵风,差点把朕的房顶给掀了!” “那……给你换个寝殿?”李世民不确定父皇要干啥,试探性的问着。 “不换不换,就那地方挺好的,搬来搬去的还麻烦。”李渊摆了摆手:“就那大安宫,朕要修房子!朕要大修!” 第25章 见朕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李世民松了口气,修房子而已,没大事就行,。 “父皇息怒,昨日不是工部的人去了么,父皇想怎么修就让他们怎么干就行……” “拆了重建!不然朕也不值当跑这一趟。”李渊打断他:“那破房子,根基都烂了,修有什么用?朕决定了,全拆了!推倒重来!朕要建一个新的大安宫!” 全拆了?底下的魏征胡子一抖,忍不住了。 “陛下!不可啊!” “如今国库空虚,山东大旱,百姓流离失所!” “正是共克时艰之时!” “陛下怎可为了贪图享乐,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此乃亡国之兆啊!” “亡你大爷!”李渊直接喷了回去:“你少给朕扣帽子!朕修个房子就亡国了?朕修的又不是那阿房宫!” “那你们天天在这嘚吧嘚,大唐是不是早就亡了八百回了?” “再说了,谁说朕要用国库的钱了?谁说朕要劳民伤财了?” “不用国库的钱?不劳民?”魏征愣住了:“那陛下用什么修?用嘴修吗?” “朕用这个!”李渊从怀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草纸,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往下一扔。 那张纸飘飘荡荡,落在了李世民的脚边。 “这是啥?”李世民捡起来,看了一眼,满纸的鬼画符,还有一股子木炭灰味。 “石灰石……粘土……这是药方?”李世民一脸懵逼。 “药方?也没错,这是治大唐穷病的药方!”李渊站起来,双手叉腰,俯视着群臣:“这东西,叫水泥!” “只要按照这上面的方子,把这几种烂石头烧一烧,磨成粉,再加水一搅和。” “那就是点泥成石!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用来修房子,那是冬暖夏凉,固若金汤!用来修路,那是平步青云,马车跑得比飞还快!” 静,死一般的寂静,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渊。 点泥成石?刀枪不入? 这老皇帝……是不是傻了? 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这不是妖术吗? 长孙无忌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这……臣虽愚钝,但也知道物性。” “石灰遇水则热,这大家都知道。” “但要说能变得比石头还硬……这恐怕是……方士的戏言吧?” “陛下莫要被江湖术士给骗了啊。” “是啊是啊,陛下,此乃无稽之谈。” “泥土岂能变石头?这不合圣人教诲啊。” 底下的那些世家官员,什么崔民干、卢承庆之流,更是面露讥讽。 一个失势的老头,为了修个房子,居然编出这种瞎话来骗钱。 真是可笑,可悲。 李渊看着这群人那副你是傻逼的表情,心里那个气啊。 想解释一番,又突然想起了公输木,这群人都不理解,解释个屁! 李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充满了高傲。 慢慢走下台阶,走到长孙无忌面前,盯着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又走到魏征面前,盯着他那张倔强的驴脸,转身,看向李世民。 “你们不信?”李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也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李渊猛地一甩袖子,指着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顶。 “你们这帮人,读了一辈子的书,以为自己懂完了天下的道理。” “其实呢?你们看到的,不过是头顶那巴掌大的一块天!” “你不修此道,见朕如井中蛙观天上月!等着你们都修了此道,见朕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轰!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太极殿内炸响。 狂!太狂了! 这是把满朝文武,甚至连李世民在内,都骂成了井底之蛙! 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自信,那种跨越千年的眼界所带来的压迫感,又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就连李世民,都被这股气势逼得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突然觉得。 也许……父皇没有疯? 也许……这世上真有这种神物? 毕竟父皇的布局,他自始至终都不了解。 李渊骂爽了,装逼装到位了,根本不给这些人反驳的机会,直接指着李世民手里的那张纸。 “二郎,方子朕给你了,信不信由你。” “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朕要看到这水泥!” “要是弄不出来,朕就带着大安宫那三个老东西自己弄!到时候,别怪朕没带你玩!”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背影,萧瑟,孤傲,却又透着一股子无法言喻的霸气。 留下一殿的大臣,在风中凌乱,还在回味那句蚍蜉见青天。 回到大安宫,那股子霸气瞬间泄了。 “艾玛,累死爹了。” “装逼也是个体力活啊。” 李渊瘫在摇椅上,接过小扣子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陛下……您真的要拆了大安宫啊?” 裴寂哭丧着脸凑过来。 “咱们这才刚住进来两天啊。” “而且……而且您把房子拆了,咱们住哪啊?” “这眼瞅着还有半年就要入冬了,建个宫殿,没个两三年建不起来。” 萧瑀也一脸的不乐意。 “陛下,臣那窗户刚擦干净……封德彝那老小子刚跟着薛万彻把地缝里的草拔完……这也太折腾人了。” 李渊白了他们一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朕这是为了咱们以后的幸福生活!你们不想住带暖气的房子?你们不想上厕所不用闻臭味?你们不想冬天能在屋里穿单衣吃西瓜?” 三个老头一脸茫然,暖气?那是个啥气? “行了,别废话了。”李渊站起来,指挥若定:“都动起来!搬家!暂时先搬到……” 李渊环顾四周,这大安宫很大,有很多偏殿,哪怕要翻新重建,也不是一下子能全拆了的,建房子也得一栋一栋的慢慢来。 “就搬到西边那个冷香殿去!” “那里虽然小了点,但好歹不漏风,先将就着住,等着慢慢全建好了,这大安宫,也就成型了。” 太极殿,李世民手里拿着那张沾着木炭灰的草纸,眉头紧锁。 “辅机,你说……” “父皇说的,是真的吗?” “这点泥成石……真的可能吗?” 长孙无忌此时也有点拿不准了,刚才李渊那股子气势,太吓人了。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疯子能有的眼神。 难道……陛下真有什么神仙传授的秘法? “殿下。”房玄龄站了出来:“不管真假,既然陛下说了,咱们就得试一试,这方子里全是石头,也废不了什么功夫,若是假的,无非就是耽误个三日,若是真的……” 话没说完,朝廷众臣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李世民点点头:“工部尚书段纶何在?” “臣在!” “拿着这方子,去试!”李世民连忙提起笔,抄了一份配方:“找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炉子!三天!陛下说了三天,那就是军令状!” “若是真的……”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真的能点泥成石,那不仅是大安宫,咱们大唐的城墙、道路,用这料子,可比青石板要省钱多了……” 李世民说完,深吸一口气,手有些微微颤抖。 “还有……” “派人去大安宫盯着。” “父皇要拆房子,就让他拆。” “他要挖坑,就帮他挖。” “但是……” “一定要搞清楚,他在挖什么!” “孤总觉得看不懂父皇的打算,咱们都跟不上父皇的想法,这次,咱们可不能给父皇拖后腿了!” “是!” 大安宫,拆迁现场。 “一二!嘿咻!” “一二!嘿咻!” 号子声震天响。 薛万彻光着膀子,挥舞着一把大锤,正在砸墙,每一锤下去,就是一片尘土飞扬。 他是真卖力气啊,因为李渊答应他了,这房子修好了,给他留个单间,带独立卫浴的那种,虽然他不懂啥叫卫浴,但陛下给的,一定不是啥破烂玩意。 裴寂和萧瑀这两个老头,也没闲着,搬不动砖,李渊就让他们负责监理。 也就是站在旁边瞎指挥。 “哎哎哎!轻点!那块砖还能用!” “那个谁!别踩着花花草草!” “这土别乱堆!堆那边去!” 李渊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喝着茶,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 【叮……开启大基建任务,获得积分+100】 【叮……忽悠群臣成功,声望值+500】 【叮……体力值+1……+1……+1】 正放空自己呢,公输木一脸泥地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坛子。 “陛下!陛下!” “您看这个!” “这是咱们刚才在地下挖出来的!” 李渊一愣,挖出宝贝了?难道这底下还埋着宝藏? 凑过去一看,坛子封口很严实,上面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符纸,看着有点渗人。 “这是啥?骨灰坛子?” “骨灰坛子?”公输木声音有点发抖:“这得遭了啥罪才能被挫骨扬灰啊。” “要不,打开看看!”李渊心里也有点发毛,这玩意,越看越邪性。 “不好吧……”公输木表情都快哭了。 “让你开你就开。”李渊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退后了两步。 “满天神佛保佑,祖宗保佑。”公输木这颤抖着手,一把拍开封口。 一股子……浓郁的、醇厚的、带着岁月沧桑的酒香瞬间飘了出来,把这满院子的尘土味都给盖住了。 李渊眼睛瞬间直了。 “卧槽!” “这是……陈年老窖?” “这是谁埋在这的?” “难道是杨广那个败家子?” 李渊也不嫌脏,伸手指头沾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 “嗯!” “好酒!” “绵柔!甘冽!回味悠长!” “发财了!” 李渊哈哈大笑。 “挖!” “都给朕挖!” “这地下肯定不止这一坛!” “把这片地给朕翻个底朝天!” “谁挖出来朕赏他一碗!” 第26章 臣,请旨!死谏! 当啷一声脆响,正在坑底像土拨鼠一样奋战的公输木,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 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瞪大了眼睛,盯着铲子下面露出的那一点点黑褐色的釉面。 旁边正在运土的薛万彻,光着膀子,那一身腱子肉上全是汗和灰,见状把手里的簸箕一扔,凑了过来。 “咋了老木?挖到骨头了?” “不……不是……” 公输木声音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旁边的土。 一个坛子。 两个坛子。 三个……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清理干净,在这大安宫地下的深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片黑黝黝的酒坛子! 封泥完好,那股子即使隔着泥封都能闻到的陈年酒香,像是一个个勾魂的小妖精,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报——!!!” 公输木这一嗓子,喊出了太监传旨的气势,甚至还带了点破音。 “陛下!祥瑞!大祥瑞啊!” 李渊正躺在不远处的摇椅上,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路过的蚂蚁,听到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 “咋?挖出前朝太子了?”李渊从摇椅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坑边。 低头一看。 嚯! 密密麻麻,跟兵马俑似的。 “一、二、三……四十……四十四!” 李渊又数了一遍,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四十四坛!整整四十四坛!” “这特么哪是酒啊,这是朕的命根子啊!” 这酒,看封泥的样式和成色,起码是隋朝开皇年间的,真正的陈年老窖! “快快快!都给朕轻点!” 李渊瞬间化身护宝狂魔,跳下坑去,一巴掌拍在正准备伸手去搬坛子的薛万彻的手背上。 “你个蛮牛!轻点!那是陶瓷!!放了几十年的陶瓷!” “要是磕破了一点皮,朕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薛万彻委屈地缩回手:“陛下……俺就是想看看……” “看个屁!去把你们那个冷香殿的地窖给朕腾出来!” “不行,冷香殿不行,得放东边的那个安身殿去,小扣子,叫人去把安身殿收拾出来,给朕放酒!” 李渊一边指挥,一边张开双臂护着那些酒坛子。 “这都是朕的私房钱!谁也不许动!”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三个老酒鬼,鼻子比狗都灵。 “陛下……”裴寂搓着手,一脸谄媚,“见者有份啊……这挖出来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啊……” 萧瑀也咽了口唾沫,虽然想保持风度,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酒坛子:“陛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陈酿若是放坏了,那就是暴殄天物啊。” 封德彝更是直接:“陛下,臣刚才搬砖扭了腰,急需药酒活血……” “还敢跟朕讨价还价了?这几天给你们好脸色看了?!”李渊看着这三个不要脸的老货,气乐了。 “不过么,看在你们这两天表现不错的份上。” 李渊肉疼地伸出一只手。 “五坛!” “就五坛!” “剩下的,全是朕的库存!谁要是敢偷喝,朕把他裤裆里那玩意掏出来泡酒。” “谢主隆恩!” 三个老头加上薛万彻,异口同声,那叫一个整齐响亮。 …… 日上三竿,酒都藏好了。 大安宫的拆迁工程进入了高潮阶段。 “轰隆!轰隆!” 为了给未来的大安宫一号别墅腾地方,李渊下令,把原本的主殿彻底拆除。 这就苦了长安城的耳朵。 几十个工匠,加上李神通那边的十几个壮汉,抡着大锤,喊着号子。 “一二!拆!” “一二!砸!” 瓦片碎裂的声音,墙壁倒塌的轰鸣声,木料撞击的闷响声。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顺着秋风,越过宫墙,飘向了不远处的太极宫。 此时。 太极殿内。 李世民正在和群臣商议山东旱灾的赈济事宜。 气氛本来就凝重。 结果—— “当——当——当——!” 外面的噪音像是有节奏的打击乐,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李世民皱着眉头,刚想说话,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轰——!” 龙案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这……这是何处喧哗?”李世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长孙无忌站出来,一脸苦笑:“回殿下,听这动静……应该是大安宫那边。” “陛下……正在拆房子。” 群臣面面相觑。 拆房子能拆出攻城的动静? 陛下这是在拆房子,还是在拆长安城啊? 就在这时。 文官队列里,走出来一个人。 魏征黑着脸,走到大殿中央,拱手一礼,声音比外面的拆迁声还要硬。 “殿下!” “陛下居于深宫,本应修身养性,颐养天年。” “如今却大兴土木,喧哗无度!” “这声音震动朝堂,扰乱国政!” “且不论是否劳民伤财,光是这扰民二字,就足以让长安百姓议论纷纷!” “皇室无小事,陛下如此行径,有失体统!” “臣,请旨!” “前往大安宫,死谏!” 李世民一听死谏两个字,头皮就发麻。 魏征这人,他是知道的。 那是真敢死。 要是真让他在大安宫一头撞死了,那自己这个逼父退位的名声后面,还得加上一条逼死忠良。 那这皇帝还当个屁啊。 “玄成啊……”李世民想劝劝。 “殿下不必多言!”魏征脖子一梗,那股子倔劲上来了:“若是陛下不听劝谏,依旧我行我素,臣今日便不回来了!” “臣这颗头颅,早就该在玄武门那天掉了!如今留着,就是为了大唐的正气!” 说完,魏征根本不给李世民说话的机会,一甩袖子。 转身就走。 那背影,带着一股子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李世民看着魏征的背影,又听听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当当当,突然有点同情自己的老爹。 “辅机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说,父皇能扛得住魏征这张嘴吗?” 长孙无忌想了想李渊这几天的战斗力。 特别是那盘扣在王德全脸上的冷羊肉。 嘴角抽搐了一下。 “殿下……臣觉得,您还是担心担心魏征吧。” “陛下现在……好像有点野。” 第27章 你脑子是有病么??你跑来死谏? 大安宫,拆迁现场旁边的空地上。 五个老头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陶土罐子。 这罐子原本是用来腌咸菜的,现在被洗刷干净,架在了一个简易的土灶上。 灶底下,劈好的上好楠木烧得正旺,罐子里,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开着。 里面只放了几片姜,几段葱白,还有……一把茱萸。 李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开封的前隋陈酿。 “啊——!” 一口酒下肚,李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爽!” “这才是酒啊!” “醇厚!挂杯!不辣喉咙!” 旁边,薛万彻正拿着一把小刀,对着一只刚宰好的肥羊大腿,在那施展刀工。 “刷刷刷——” 刀光闪烁。 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整整齐齐地落在大盘子里。 这刀工,那是砍人练出来的,用来切肉,简直恰到好处。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手里端着酒碗,眼睛死死盯着那盘肉。 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陛下……这水开了……”裴寂提醒道。 “急什么。”李渊夹起一片肉,在空中晃了晃:“这叫涮羊肉,讲究的就是个七上八下,肉一变色,立马捞出来,蘸上朕特调的酱料……” “那滋味……神仙都站不稳!” 正说着呢。 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比拆房子的声音还大。 “陛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浩然正气。 把正准备下肉的李渊吓得手一抖,肉片掉地上了。 “哎哟卧槽!谁啊?赔朕的肉!” 李渊心疼地看着那片沾了灰的羊肉,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极品羊肉啊! 抬头一看,只见大安宫那扇刚被踹倒的大门废墟上。 魏征正怒目圆睁,看着这一地的狼藉,看着这满院子的尘土,还有那五个围着火炉,喝着酒,吃着肉,一脸享受的老头。 特别是看到李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魏征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陛下!” 魏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根本不管旁边的禁军阻拦,禁军也不敢拦。 走到李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腰杆挺得笔直。 “臣,魏征!” “死谏!” “噗——”李渊刚喝进去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正好喷了魏征一脸。 “咳咳咳!”李渊一边咳嗽一边擦嘴:“啥?死谏?你脑子是有病么??朕这正吃饭呢,你跑来死谏?多晦气啊!” 魏征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不仅没退缩,反而更来劲了。 “陛下!如今山东大旱!百姓易子而食!国库空虚!边关吃紧!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此大兴土木!拆毁宫殿!喧哗无度!” “这声音震动太极宫,让百官无法议事!陛下此举,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臣今日,便是血溅当场,也要劝陛下收手!” 说完,魏征四处扫视了一眼。 可惜,主殿刚被拆了,柱子都倒在地上,想撞都没地方撞,总不能趴地上撞吧?那太没气势了。 李渊看着魏征那副又要拼命的样子,也不生气,对于这种真君子,哪怕是迂腐的君子,恨不起来。 而且。 系统面板刚才跳了一下。 【叮……触发随机任务:说服魏征。】 【任务目标:让魏征心服口服,并吃撑。】 【奖励:土豆种子一颗(能不能种活全看命)】 土豆种子!李渊眼睛亮了,这魏征,死谏?送快递! “行了行了。”李渊摆摆手,一脸的云淡风轻:“别找了,柱子都拆了,在这炉子里烧火呢,你要是想撞,那边有块石头。” 魏征气结:“陛下!臣是在说正事!” “朕也在说正事。”李渊把筷子一放,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来,坐,咱坐下说,还没吃饭吧?这大中午的,火气这么大,容易伤肝,先吃两口,吃饱了,才有力气死谏不是?” “臣不饿!”魏征脖子一梗:“臣是来……” 咕噜——一声响亮的抗议声,从魏征的肚子里传了出来,格外清晰。 魏征的老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确实饿了,早上起晚了没赶上早饭,直接去上朝,在朝堂上又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闻着那锅里飘出来的羊肉味。 那股子鲜香。 那股子辛辣。 简直是在勾引他肚子里的馋虫犯罪。 “你看。”李渊笑眯眯地指了指他的肚子:“身体比嘴诚实嘛,来来来,坐下说,小扣子,给魏大人拿副碗筷!万彻,给魏大人切点瘦的!这身板,吃肥的腻得慌。” 魏征想拒绝,但李渊已经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那个木墩子上。 “坐下!朕的话就是圣旨!朕还没禅位呢!你要是敢抗旨,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扔出去!撞死在哪别撞死在朕的大安宫,朕让你连死谏的机会都没有!” 一套连削带打,把魏征整懵了,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面前多了一个碗。 碗里,是一片刚涮好的、还在滴着汤汁的羊肉。 那热气。 那香味。 直冲天灵盖。 魏征咽了口唾沫,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魏征!你要有骨气!这是嗟来之食! 另一个说:吃一口吧,就一口,吃饱了再骂也不迟啊,这羊肉太香了! 片刻后,生理战胜了心理,魏征颤抖着手,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唔!” 眼睛瞬间瞪圆了。 鲜! 嫩! 没有一点膻味! 那股子茱萸的辣味,混合着羊肉的鲜美,在舌尖上炸开。 这是什么神仙吃法? 以前吃的那些煮得烂乎乎的羊肉,跟这比起来,简直就是抹布! “咋样?”李渊笑眯眯地看着他:“是不是觉得,这辈子白活了?刚才萧瑀还说这话呢,前半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魏征没说话,嘴里塞满了肉,本来想吃一口就停的,手不听使唤啊,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李渊看着魏征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暗笑,古人诚不欺我,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等魏征吃了半饱,速度稍微慢下来的时候。 李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开始忽悠…… 第28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玄成啊,你刚才说,朕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还说朕扰民?” 魏征连忙吞下嘴里的肉,正色道:“难道不是吗?这拆房子的声音,整个长安都听得见!这得花多少钱?得用多少工匠?这些钱,若是用来赈灾……” “放屁,你懂个篮子。”李渊怒斥一声:“朕问你,这些工匠,是朕抓来的壮丁吗?” 魏征愣了一下:“这……似乎是工部招募的……” “工部?”李渊伸手一指:“左边的,是李神通家的家丁,右边的,是朕甘露殿的随从,工部那群人,昨天来了一天,今早朕去朝堂上的时候,全被召回去烧水泥了。” “这……”魏征一愣,木讷的环视了一圈。 “这群人,你说说是不是没给钱?都是下人,晌钱给不到位,谁伺候你?”李渊嗤笑一声。 魏征喃喃道:“自然是给了……” “那就对了!”李渊一拍大腿:“朕出钱,他们出力,朕这叫给他们提供就业岗位!懂不懂?” “且不说你们朝堂上说的什么流民四起,朕大权都扔给老二了,这事跟朕有关系么?”李渊站起来,挥斥方遒:“朕修这个大安宫,总不能一直用这些下人吧。” “需要木匠、瓦匠、石匠、搬运工,少说数十人,二郎说了,所有花销都从天策府内帑走,这不就是花钱了么?” “这些人拿了工钱,去买米、买布、买肉。” “卖米的、卖布的、卖肉的也就有了钱。” “这钱就流动起来了!” “这叫拉动内需!” “这叫以工代赈!” “比单纯的发钱发粮,高明一万倍!” 魏征听傻了,就业岗位?拉动内需?以工代赈?这些词一个都没听过。 仔细一想,好像很有道理啊!这不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么。 给灾民找活干,确实比养着他们强啊!这大安宫的工程量这么大,确实能养活不少人啊。 “那……那噪音呢?”魏征还是有点不服气:“这声音扰乱朝纲……” “扰乱个屁。”李渊嗤之以鼻:“你们在太极殿里坐着,冬暖夏凉。听点声音怎么了?这就受不了了?那些百姓在外面风吹日晒,他们抱怨了吗?” “玄成啊,你要记住一句话。”李渊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看着魏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朕不以身份压人,同他们一同吃住。” “你自己去逛一圈看看,这大安宫,所有人吃的都一样,朕这一桌,也就比他们多了个薛万彻帮忙切肉。” “肉,一样,酒一样,你觉得朕做的还不够么?” 魏征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孟子的这话,他读过,每个读书人都读过。 但是,这话从今日的李渊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君为轻!这三个字,在大唐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从李渊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但也简直就是……圣人之言! 魏征看着李渊,又环视了一圈大安宫,所有力工都是笑着的,大口吃着肉,大口喝着酒,包括面前这个陶罐子,也都是一样的。 正如李渊所说,这一桌,唯一的区别就是薛万彻傻笑着在切肉。 收回视线,看着这个穿着皱皱巴巴常服,满嘴油光,刚才还骂着脏话的老头。 魏征突然觉得,他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身后有着万丈光芒。 “陛下……”魏征的声音颤抖了,眼眶红了:“陛下……圣明啊!” “臣……臣惭愧!臣只看到了表面的喧哗,却没看到陛下那颗……为国为民的心!臣……有罪!” 魏征离席,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叮……任务完成:说服魏征。】 【奖励:土豆种子将于三日后发放(需宿主自行种植)】 李渊挑了挑眉,这波装逼,满分! “行了行了,别磕了,朕就是随口一说,主要是这羊肉,好吃吧?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跟个猴似的,怎么?李二不给你发工资啊?” 魏征脸一红,没说话,重新坐下来。 这一次,不再矜持。 化悲愤为食欲。 化感动为饭量。 那一大盘羊肉,起码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最后。 连汤都喝了两碗。 直到肚子圆滚滚的,再也塞不下一粒米。 才打着饱嗝停下来。 日落西山。 魏征走了。 打着饱嗝走的。 那一锅涮羊肉,连汤底都被他喝了一半,这一顿饭,吃了一下午。 力工们在干着活,李渊一边喝着酒,偶尔还上去指挥一下,让魏征看到了这位陛下不同得意一面。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吃的也格外的香。 走路都有点横着走的意思。 李渊躺在摇椅上,看着魏征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从一旁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跟着他,看看这老倔驴住哪,家里是个什么光景,记住了,只看不说,别让他发现,回来跟朕汇报。” “是!”小扣子把抹布一扔,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沾满了灰的麻布,披在了身上,和一般乞儿并无二样。 长安城,务本坊。 不算贫民窟,也绝对不是达官显贵住的地方。 这里住的大多是些中下层的京官,还有些稍微有点家底的商户。 比起之前的永兴坊,这里更嘈杂,更市井。 魏征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停下。 巷子不宽,两边堆满了杂物。 原来的东宫别院被收回了,他魏征虽然没被杀,但也成了无房一族。 这点俸禄,在长安买房? 做梦呢。 只能租。 “吱呀——” 门推开,院子不大,甚至有点逼仄,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还有一口水缸,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夫君回来了?”屋里传来一声温婉的问候。 裴氏,魏征的发妻,出身河东裴氏旁支,那是真正的大家闺蜜,如今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手上全是茧子。 第29章 我对得起太子,对得起大唐,唯独对不起你们娘俩 走进屋,一股子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为了省钱,家里还没烧炭盆。 昏暗的油灯下,裴氏正在缝补一件官服。 那是魏征明天上朝要穿的,袖口磨破了,得补补。 旁边,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桌子上练字,魏征的长子,魏叔玉。 用的不是纸,是沙盘。 纸贵。 省着点用。 “爹爹!”魏叔玉看见魏征,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树枝笔,跑了过来:“爹爹回来啦!” 魏征看着儿子那张被风吹的有些发红的小脸,再看看桌子上摆着的晚饭。 一盆粟米粥,稀得能看见碗底的花纹,一碟子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 还有两个掺了麸皮的蒸饼,颜色发黑。 魏征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一股子浓郁的羊肉味,随着他的呼吸,伴着那个没忍住的饱嗝,飘散在空气中。 “嗝——” 魏征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太尴尬了。 太羞耻了。 老婆孩子在喝稀粥。 他在外面大鱼大肉吃到撑。 魏叔玉吸了吸鼻子。 眼睛瞬间瞪圆了。 “肉……” “爹爹身上有肉味!” “好香啊!” 孩子的本能是藏不住的,一转头,看到了母亲严厉的眼神,魏叔玉缩了缩脖子,懂事地低下头。 “爹爹肯定是在宫里用膳了。” “爹爹辛苦了。” 说完,跑回了桌前,端起那碗稀粥,嗅着鼻子,大口大口地喝着,仿佛那粥里也有肉味。 魏征站在那,手足无措,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夫君,坐吧。”裴氏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帮他解下披风:“锅里还有点粥,要不……” “不吃了。”魏征声音沙哑:“我……吃过了。” 说着,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家,家徒四壁,除了书,就是书,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他是五品官啊! 谏议大夫啊! 俸禄虽然不算顶格,但也绝对不少。 怎么就混到了这个地步? 钱呢? 魏征痛苦地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脸。 那是隐太子李建成府上的马夫。 那是齐王李元吉府上的厨娘。 那是玄武门之变中,那些战死的护卫留下的孤儿寡母。 李世民杀了他们的主子。 抄了他们的家。 把他们流放,充军。 没人敢管他们,谁管谁就是余孽。 只有魏征,这个死心眼,这个认死理的倔驴。 他觉得,太子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太子没了,这些旧人,就是太子的身后事,他不能不管。 玄武门的第三日,家里的积蓄,那些年攒下来的银子,全散出去了。 这还不够,刚发下来的俸禄,手里还没捂热乎,就把一大半换成米粮,偷偷让人送去给那些孤儿寡母。 剩下的那点,交完房租,也就够一家人喝稀粥了。 “我真是个混账啊……”魏征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我对得起太子,对得起大唐,唯独对不起你们娘俩。” 裴氏闻言,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 “夫君,别说了,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喝粥……也挺好。” 窗外。夜风呼啸,魏征一把抱住妻儿,泪流满面。 大安宫,夜深了。 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 旁边的小火炉上,这会儿被架了个铁网,烤着几个橘子。 酸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陛下。”小扣子回来了,像个鬼魅一样钻进大殿:“奴婢查清楚了。” “说。”李渊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烫:“嘶哈嘶哈……” “魏大人住在务本坊,租的房子,很小,很破,家里……真的很穷。”小扣子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奴婢在墙头上看见了,魏大人的夫人和公子,晚饭喝的是稀粥,掺了糠的蒸饼。” “魏公子闻到魏大人身上的肉味,馋得直咽口水……” 李渊嚼橘子的动作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钱呢?东宫冼马,如今又是个谏臣,李二那小子虽然抠,但也不至于克扣晌钱吧?五品官,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啊。” “奴婢打听了。”小扣子低声说道:“魏大人的钱……都散出去了。” “原来的积蓄,全给了那些……那些没了主子的人。” “现在的俸禄,昨日刚发,被他拿出一大半,接济那些东宫的旧部家眷。” “听说……有几百号人呢,全靠魏大人这点俸禄吊着命。” 李渊沉默了,手里的橘子皮被捏出了汁水。 傻子。 真是个傻子。 这世道,明哲保身都来不及。 他还敢去管那些余孽? 这不仅仅是钱的事。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 李世民要是知道了,随便安个收买人心、意图不轨的罪名。 “真他娘的倔啊。”李渊把橘子皮往火盆里一扔,火苗窜了一下:“把那三个老东西给朕叫来。” 一炷香后。 冷香殿。 三个老头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站在李渊面前,一个个哈欠连天。 “陛下……” “这大半夜的……” “又咋了?” “是要打麻将吗?” 李渊坐在摇椅上,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哒…… 哒…… 哒…… 这声音,在深夜里,像催命的更漏,三个老头瞬间清醒了。 这架势……不对劲啊,三个老头交换了个眼神,晚上偷了一坛子酒,难道这么快就事发了?不对啊,当时没人看到才对。 “老裴啊。”李渊开口了,声音很轻:“朕记得,那天咱们搬家,虽然走得急,但你那个包袱里……叮当乱响啊。” 裴寂浑身一紧,冷汗下来了:“陛下……那……那是老臣的棺材本……那就是几件换洗衣服……” “放屁!”李渊突然一棍子敲在桌子上:“换洗衣服能响?你那是铁裤衩啊?” “还有你!萧瑀!你那个书箱子,死沉死沉的,朕让程蛮子去搬,程蛮子那莽夫都说沉,里面装的是书?还是金砖啊?” 萧瑀脖子一缩,结结巴巴道:“书……书中自有黄金屋……” “封德彝!”李渊枪口一转:“你最鸡贼,你身上那件袍子,缝了暗袋吧?” “走路都不敢大步走,怕掉出来吧?那里面是啥?夜明珠?还是地契?” 第30章 别为了所谓的忠义,饿着自己的种 三个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全中了,这陛下的眼睛会透视么?怎么啥都知道? “陛下饶命啊!” “臣等……臣等就是留点养老钱啊!” “这大安宫啥都没有。” “万一哪天断了顿。” “咱们还能去黑市买点米啊!” 李渊看着这三个守财奴,冷笑一声:“起来起来,跪什么跪,朕又不是土匪,如今在这大安宫,又没花钱的地方,朕不要你们的钱,朕是给你们指条明路。” “明……明路?”三人面面相觑,经过这几天,他们是看出来了,陛下指的路,一般都是坑啊。 “刚才小扣子回来了。”李渊叹了口气,一脸的悲天悯人:“去看了魏征,那叫一个惨啊,老婆孩子喝稀粥,住的房子四面漏风,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啧啧啧,好歹也是咱们大唐的谏议大夫,这要是传出去,丢不丢人?不仅丢李二的人,也丢咱们的人啊!” “咱们虽然带着你们一起退位了,但大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裴寂眼珠子转了转:“陛下……那魏征……是他自己作的啊,关咱们啥事?” “蠢!”李渊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裴寂:“你说你这宰相是怎么当的?” “魏征是谁?今天你们没见到么?那可是上来连朕都敢骂的人。” “这样的人,既然没死,那是以后朝堂上的风向标!” “你们三个,一个是奸臣,一个是前朝余孽,一个是墙头草。” “你们觉得,魏征以后能放过你们?等他缓过劲来,在朝堂上参你们一本,翻翻旧账,说你们在大安宫生活奢靡,私藏巨款,你们那点棺材本保得住?” 三人浑身一震,卧槽!有道理啊!魏征那张嘴,自打跟了李建成之后,那是开过光的,谁沾谁死。 要是真被他盯上了,别说私房钱了,脑袋都得搬家。 “那……那怎么办?”封德彝最怕死,赶紧问道:“陛下救命啊!” “所以啊。”李渊循循善诱,挑了挑眉:“趁着现在魏征落魄,咱们帮他一把,给他送点温暖,给他买个房子,让他吃顿饱饭,这就叫雪中送炭!”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们虽然跟了朕,但是朕这一把年纪了,也不能带着你们仨老头玩一辈子。” “说个不好听的,万一哪天朕没了,没人给你们撑伞了,你们仨可都成了前朝余孽了。” “但是魏征不一样,他还年轻,他敢骂人,以后他在朝堂上,想喷你们的时候,是不是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得想起今晚这顿肉,这间房?这嘴,是不是就得闭上一半?” “或者,别人要弹劾你们的时候,他帮着你们骂回去,这一席之地不就有了?” 三人眼睛亮了,悟了,彻底悟了!这是花钱买平安啊!这是花钱买保护伞啊!这买卖,划算! “陛下圣明!”裴寂第一个表态:“老臣这就去拿钱!老臣那个包袱里……其实有两根金条!老臣全捐了!给魏征买房!” “老臣也捐!”萧瑀也不甘示弱:“老臣箱子里有两方古玉!值老钱了!卖了给魏征置办家具!” “臣……臣……”封德彝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珍珠:“臣这袍子里缝了二十颗东珠,还是之前陛下赏给臣的。 “算了,拿去,都拿去!给魏征买米!买肉!” 李渊看着这堆金光闪闪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觉悟很高,虽然你们跟朕差不多,人品不咋地,但眼光还是有的。” “小扣子!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拿去内务府……不,拿去交给李神通。” “让他连夜去办,把魏征那套租的房子买下来,地契名字改成魏征,再买两百斤米,五十斤腊肉,两坛子油。” “剩下的钱……”李渊看了看那堆财宝,这三个老货是真有钱啊,就掏出来的这点东西,买十套房子都够了,琢磨了片刻,开口道。 “剩下的钱,充入大安宫小金库,算后半生交的伙食费了。” “啊?”三人傻眼了,剩下的不退啊? “咋?”李渊一瞪眼:“不愿意?那朕把钱退给你们,然后明天就亲自去朝堂上说说,现在外面不安生,户部好像也没啥钱,抄家肯定是愿意的。” “别别别!” “愿意!一百个愿意!” “能给陛下交伙食费。” “是臣等的荣幸!” 三人含泪点头,心在滴血,但脸上还得赔笑。 …… 次日清晨。 务本坊。 魏征家。 天才蒙蒙亮,魏征就起来了,昨晚吃饱了,但心里的事儿太多,睡不踏实。 正准备去上朝,打开院门。 噗通。 什么东西倒了。 魏征低头一看,两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旁边还放着一个油坛子,一块腊肉,还有一封信。 魏征愣住了,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是…… 他颤抖着手,解开麻袋口。 白花花的精米,那米粒饱满,晶莹剔透,不是陈米,是贡米级别的精米!这一袋子,少说一百斤! 魏征的呼吸急促起来,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狂草的李字,虽然丑,但霸气。 拆开信。 一张轻飘飘的纸掉了出来。 魏征捡起来一看。 瞳孔地震。 地契! 京兆府盖章的红契! 上面赫然写着:务本坊三号院,户主:魏征。 这房子…… 成他的了? 再看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玄成啊。” “朕听说你家还在喝粥?” “丢人。” “朕的谏议大夫,饿死了朕找谁吵架去?” “这房子。” “是裴寂、萧瑀、封德彝那三个老东西哭着喊着要给你买的。” “说是被你的死谏感动了。” “米是朕赏的。” “民为贵。” “老婆孩子也是民。” “别为了所谓的忠义,饿着自己的种。” “吃饱了。” “才有力气接着骂朕。” “——李渊。” 魏征捏着信纸。 手越抖越厉害。 最后。 整个人都在颤抖。 裴寂?萧瑀?封德彝?那三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会给他买房? 打死都不信,这肯定是陛下逼的,或者是陛下自己掏腰包,借了他们的名义,为了保全他魏征的面子,也为了缓和这帮老臣之间的关系。 还有那句。 “老婆孩子也是民。” “别饿着自己的种。” 这一句话。 像一把重锤。 狠狠地砸碎了魏征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 砸得他泪流满面。 他是个硬汉。 面对李世民的刀斧手没哭。 面对玄武门的血海没哭。 但此刻。 看着这袋米,这张地契,这封信。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夫君……这是……” 裴氏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走出来。 看到地上的东西。 捂住了嘴。 “米……这么多米……” “这是……” “这是给咱们的。”魏征转过身,长安城的西北角,面向大安宫的方向。 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不顾地上的寒冷和污泥。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陛下……” “魏征……” “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 魏征的心里。 除了大唐,除了社稷。 多了一个老头的影子。 那个不正经的、爱吃羊肉的、嘴毒心软的老头。 第31章 这老皇帝这么有城府……吗? 大安宫,一大早。 “阿嚏!” “阿嚏!” “阿嚏!” 三声喷嚏。 裴寂、萧瑀、封德彝一人一个,迷迷瞪瞪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谁?谁骂我?”裴寂揉着鼻子,一脸警惕。 “肯定是魏征那老小子。”萧瑀愤愤不平:“拿了咱们的钱,住了咱们买的房,指不定还在心里骂咱们是贪官呢,那是咱老本啊!” 李渊躺在摇椅上,搓了搓鼻子,刚才也差点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不过这会儿心情大好,翻了个身拉着被子盖在了身上。 “骂就骂呗。” “骂得越凶,说明他心里越记着这份情。” “这叫……相爱相杀。”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一夜没睡,睡不着,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个点泥成石的方子,要么就是那句蚍蜉见青天的狂言。 还有……那个正在大安宫里拆家、挖坑、搞得鸡飞狗跳的老爹。 桌案上的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积,像是一座微缩的小山。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感觉脑仁疼。 旁边,长孙无忌也没睡。 这位大唐第一老阴比,正捧着一碗浓茶,死命地灌,试图压下眼皮子底下的困意。 “辅机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说,父皇他到底想干什么?” “拆房子朕能理解,那是嫌破。” “挖坑朕也能理解,那是闲得慌。” “但这水泥……还有这把满朝文武骂了一顿的气势……” “朕怎么觉得,父皇这退位之后,比在位的时候还……还让人看不透呢?” 长孙无忌放下茶碗,苦笑一声。 “殿下。” “臣也看不透。” “陛下这一招一式,看似毫无章法,全是胡闹。” “但细细品来……” 长孙无忌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 “每一招都打在咱们的软肋上。” “就像那魏征,咱们想杀不能杀,想用不敢用,正头疼呢。” “陛下一顿羊肉火锅,几句君为轻,直接把这头倔驴给说服了。” “这手段……” “高啊。” 就在君臣二人对着灯火发愁的时候。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监视大安宫的暗桩统领,代号夜猫来了。 “报——!” 夜猫单膝跪地,一身夜行衣带着外面的寒气。 “启禀殿下。” “大安宫那边……又有新动静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坐直了身子。 “说!” “是不是父皇又把哪座殿给拆了?” “还是说那个水泥烧出来了?” “不……不是。” 夜猫面色古怪,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是……是陛下让人给魏征送东西去了。” “送东西?”李世民一愣:“送什么?毒酒?白绫?” “不……”夜猫咽了口唾沫:“是一张地契,还有两百斤精米,五十斤腊肉,两坛子油。” “而且……陛下还附了一封信,信里说……” “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长孙无忌急了。 “信里说,老婆孩子也是民,别为了所谓的忠义,饿着自己的种。” “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骂朕。” 夜猫一口气说完,然后把头埋得低低的。 静。 甘露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张大了嘴巴。 长孙无忌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给魏征送米?买房? 还鼓励他吃饱了接着骂? 这是什么操作? 这是什么路数? “还有……”夜猫继续补刀。“陛下在信里特意点了名,说这买房子的钱,是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位大人哭着喊着要出的,说是被魏大人的死谏感动了,全程是由李神通接手的。” “噗——!” 长孙无忌终于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裴寂?萧瑀?封德彝? 那三个老抠门? 那是连掉个铜板都要用脚踩住的主儿! 他们会哭着喊着给魏征买房?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明显是陛下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出来的啊! 李世民没笑,慢慢站起来,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神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得深邃,最后……变成了一种名为恍然大悟的光芒。 “高!” “实在是高!”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 “父皇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长孙无忌擦了擦嘴角的茶渍,一脸懵逼:“陛下……这……这不就是收买人心吗?有什么高的?那魏征本来就是东宫余孽,陛下这么做,岂不是在培植党羽?咱们得防着点啊!” “防个屁!”李世民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辅机啊,你格局小了,你只看到了第一层,父皇他深有用意啊!” “啊?”长孙无忌一脸懵。 “你仔细想想。”李世民走到地图前,指着长安城务本坊的位置:“魏征是谁?他是东宫旧臣的旗帜!是那些心里不服朕、还在观望的士族文人的代表!” “朕虽然没杀他,还封了他官,但朕心里有刺,他心里有疙瘩,这满朝文武看着呢,天下百姓看着呢,都在看朕能不能容得下这根刺!”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大。 “父皇这么做,是在干什么?是在替朕拔刺吗?不!” “他是在替朕养这根刺!用米,用房,用那句老婆孩子也是民,把魏征那颗冰冷的心给捂热了!” “而且!父皇是用裴寂他们的钱买的房!裴寂他们是谁?那是旧臣里的老油条,父皇这是在搞劫富济贫啊!” “他是在告诉魏征,告诉天下人,跟着大唐混,有饭吃!有房住!只要你肯干事,哪怕是骂皇帝,朕也养着你!” “这叫什么?”李世民眼中精光爆射:“这叫千金买马骨!这叫给天下寒门士子立规矩!父皇这是在帮朕收拢人心啊!而且是用一种朕做不到、也不方便做的方式!” 长孙无忌听傻了。 这……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拆房子、打麻将的陛下吗? 这一手借花献佛、一石三鸟玩得也太溜了吧? 如果是真的…… 那这陛下的段位,简直深不可测啊! “不仅如此。”李世民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变得异常凝重:“你想想父皇这几天的举动,先是退位,把玉玺像垃圾一样扔给朕。” “然后去大安宫,自降身份,跟臣子们同吃同住,接着弄出水泥,说要点泥成石。现在又去接济魏征,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荒诞不经。” “实则……”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实则是在教孤啊!” “教陛下?”长孙无忌越听越是玄,这老皇帝这么有城府……吗? 第32章 大早上的还没完了? “对!父皇一定是在教孤。”李世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那个玄甲卫统领回禀的话。 那天,在掖庭,李渊救下了那个偷馒头的小太监小扣子。 当时,李渊说了一句话。 “当皇帝。” “不看他杀了多少人。” “看他能救多少人!” 这句话,当时李世民只觉得是父皇的妇人之仁,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但此刻,结合魏征这件事,结合那句民为贵,君为轻,如同两道闪电,在李世民的脑海中汇聚,劈开了迷雾。 “朕懂了……”李世民喃喃自语,眼眶竟然有些湿润:“朕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洗刷玄武门的血腥,怎么才能让天下人忘掉朕杀兄逼父的恶名,朕以为,只要朕勤政,只要朕打胜仗,只要朕让大唐强盛,就能掩盖这一切。” “但父皇是在告诉朕,不够,光有威,是不够的,还得有恩,还得有生路。” “魏征是死路一条的人,父皇给了他生路,小扣子是死路一条的人,父皇给了他生路,甚至是薛万彻那个疯子,父皇也给了他生路。” “父皇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朕,杀人容易救人难,但只有救人,才能真正收服人心!才能真正坐稳这江山!”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一种帝王的觉悟,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辅机!” “在!” “拟旨!” 长孙无忌赶紧铺开纸笔:“陛下请讲。” 李世民背着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沉稳:“传孤旨意,赦免……所有东宫、齐王府旧臣家眷,无论男女老幼,无论罪责轻重,一律……免死!” 长孙无忌手一抖,墨汁滴在了纸上,晕染开来:“陛下!这……这可是几千人啊!而且很多都是死忠!若是放虎归山……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不。”李世民摆摆手:“朕不杀他们,但也不放他们,将他们的奴籍,改为……农籍,流放千里。” “去岭南,去陇右,去边疆,给他们发农具,发种子,让他们去开荒,让他们去种地,告诉他们。” “这是陛下给他们的恩典!是陛下那大安宫里,一口一口吃出来的恩典!” “让他们活着,让他们给大唐种粮食,让他们看着,朕的这个大唐,是不是比隐太子的大唐更好!” 长孙无忌呆呆地看着李世民,这一刻,看到了冉冉升起的新星。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杀伐的秦王,是一个真正懂得王道的君主。 而这一切的改变,竟然是因为那个在冷宫里瞎折腾的老头? “臣……领旨!”长孙无忌重重落笔。 写完圣旨,李世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走到窗边,看着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边,看着大安宫的方向,长叹一口气。 “父皇啊父皇。”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您这局棋,布得深啊,若是儿臣不多想,恐怕又理解不了您的意思了。” “您这是在用您的一世英名,来给儿臣铺路啊,您装疯卖傻,装作贪图享乐,甚至不惜自污名声,去压榨裴寂他们,就是为了让儿臣放心,就是为了在暗中指点儿臣。” “您把皇位让得这么痛快,甚至连玉玺都当垃圾扔,儿臣之前还防着您,还在大安宫周围布满了暗哨,儿臣……真不是个东西啊。” 李世民回过头,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夜猫统领,冷冷道。 “传令下去。” “大安宫周围的暗哨。” “全部撤了。” “一个不留。” “啊?”夜猫愣住了,长孙无忌也愣住了。 “全撤了?那万一陛下……万一他真的造反咋办?” “造反?”李世民笑了,笑得无比自信“造反的是孤!才不是父皇!孤在父皇面前,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父皇现在只是想……睡觉,想睡个安稳觉,想亲眼看着孤,把这个家当好。” “父皇一定是这么想的,虽然不问政事,可还在教孤怎么当好一个皇帝,哪有什么父皇,这是一个爹对孩子的爱啊,从来不会说出口,但他就是在那!” 李世民挥挥手。 “撤了吧,以后父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拆房子就让他拆,想挖坑就让他挖,想骂人……”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只要别骂得太难听,就让他骂:哪怕他要把这太极宫的琉璃瓦揭了去打水漂,你们也得给他在旁边递瓦片!听懂了吗?” “是!属下遵命!”夜猫领命而去,李世民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浓茶。 一口喝干,五味杂陈。 “辅机。” “殿下?” “你说,父皇那个水泥……真能点泥成石吗?”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殿下……工部那边已经在烧了,说是最快明天一早就能出结果。” “不过臣觉得……悬,这也太玄乎了。” “朕觉得能行。”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父皇从来不打诳语,如果这水泥真能成,那朕就亲自去大安宫,给父皇……赔罪!” …… 大安宫。 “阿嚏!” 李渊又打了个喷嚏。 “谁?到底是谁?” “大早上的还没完了?” “背后骂人真的好么?不怕生儿子没有把?” 李渊揉了揉鼻子,把身上的虎皮裹得更紧了点。 这破殿,还是漏风,早知道昨晚就回甘露殿睡了,那边怎么也不漏风啊…… 第33章 有话说,有屁放 两天半,就这么一坤天,大安宫变了样。 主殿,没了,连带着旁边的那个偏殿,也没了,全平了。 地上全是碎砖烂瓦,跟遭了投石车轰炸似的。 几百个工匠,加上李神通带来的那帮壮汉,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在那抡大锤。 尘土飞扬,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李渊没在摇椅上躺着,那摇椅太干净,跟这工地不搭,找了块还算平整的门板,下面垫了几块砖头,这就成了临时的办公桌。 手里拿着炭条,在那张皱皱巴巴的草纸上画图。 “这儿,得挖个坑。” “这就是化粪池的入口。” “一定要密封!不然夏天一来,这大安宫就臭的不行了!住不了人。” “这边得挖水道,还得弄个排水渠,等我想想啊……” 公输木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本子,拼命记着:“密封……用啥密封啊太上皇?用黄泥么?” “用水泥啊!水泥干了就是石头,连水都渗不进去,还怕臭气?差不多就这两日,等着二郎弄出来,你就知道水泥是个啥玩意了。”李渊拿炭条敲了敲他的头,继续道:“还有这边,要弄个院子,养养花养养鸟,院子别太大,别跟甘露殿的后花园似的,空荡荡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李渊回头,透过漫天的灰尘,看见了一队人马。 领头的是李世民,这小子今天没穿龙袍,穿了身紧身的武士服,袖子挽得老高。 手里抱着个灰扑扑的大疙瘩,死沉死沉的,把孩子累的脸红脖子粗,脑门上全是汗。 后面跟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这几个大唐的顶级大脑,此刻也一人怀里抱着一块灰石头,表情肃穆。 “父皇!”李世民走到跟前。 咣当!手里的那块大疙瘩砸在地上,地面都跟着抖了三抖。 地上的青砖都被砸裂了,那疙瘩连个皮都没掉,硬,是真的硬。 “成了!”李世民顾不上擦汗,指着地上的疙瘩:“父皇!成了!真的点泥成石了!这是工部连夜烧出来的!刚出炉孤就让人泼了水!” “四个时辰!就四个时辰!硬得跟铁一样!朕让敬德用马槊戳,连个白印子都没戳出来!” 李渊放下炭条,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块水泥墩子:“硬吗?” “硬!”李世民拼命点头。 “硬就对了。”李渊撇撇嘴:“这玩意要是不硬就有鬼了。” “都说了,你们要是修了此道,见我如蚍蜉见青天,这下信了吧。” “什么祥瑞,什么天意,朕就是天意!” 李世民看着李渊,看着这个满身灰尘、头发乱糟糟的老头,突然觉得,父皇的身影,高大伟岸,真的是神人啊,这种神物,随手就扔出来了。 若是父皇当真不让位置,手里的底牌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李世民打了个寒颤,不敢想。 “父皇……”李世民突然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碎砖烂瓦上,膝盖磕着砖头渣子,生疼。 “咋?腿软了?年纪轻轻的,这腿脚还不行了?是不是肾不好啊,晚点让太医给你号号脉,这肾啊,不补不行。”李渊看着他,一脸疑惑。 “不是。”李世民抬起头,眼圈红了:“儿臣……有罪,儿臣该死,父皇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却被儿臣……被儿臣逼到了这步田地。” “玄武门那天……儿臣是猪油蒙了心啊!儿臣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怎么就不能再信父皇一次?” 又来了,又特么来了,李渊翻了个白眼。 这二凤啥都好,就是这悲情戏瘾太大,这车轱辘话来回说,听着烦啊。 “停!”李渊一抬手:“打住,别跟朕提这事了,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是父皇,儿臣心里苦啊!”李世民还在那煽情:“儿臣每每想起那天,想起父皇被软禁在海池……儿臣这心,就像被刀绞一样!” “你还没完了是吧?”李渊的火气上来了,老子正设计这大安宫该怎么设计呢,正需要灵感的时候,你跑这来哭丧?晦气! “起开!”李渊走过去,对着李世民的肩膀。 嘭!就是一脚,没怎么用力,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直接把李世民踹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场死寂。 长孙无忌手里的水泥块掉了,房玄龄错愕的看着这一幕,身后一众人等,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世民也懵了,坐在地上傻愣愣地看着李渊。 “看啥看?”李渊指着他的鼻子,一脸的不耐烦:“事不过三!朕说了几次了?这事翻篇!翻篇懂不懂?” “就像这书,这一页翻过去了,就别老往回翻!你闲的啊?天天在那儿臣有罪,儿臣该死。” “你要真想死,你学魏玄成去撞柱子啊!不想死就给朕闭嘴!”李渊唾沫星子横飞:“朕现在日子过得挺好,有酒喝,有肉吃,自己房子自己想着怎么造就怎么造,只要你不来烦朕,朕能活到一百岁!” “你倒好,天天跑来哭哭啼啼,烦不烦人!” “不……儿臣不敢……”李世民被骂得缩成一团,跪在那,懵了。 “不敢就滚起来!未来大唐的皇帝,天天跪着算个什么事?”李渊又是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好好当你的皇帝!把这大唐给朕治理好了!把这水泥给朕推广出去!让老百姓都能住上不漏风的房子!那才是对朕最大的孝顺!” “再跟朕哭哭啼啼的提玄武门,朕一脚踹死你!”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此刻的陛下,霸气侧漏,哪里像个退位的老头,简直就是那个从太原起兵、横扫天下的开国皇帝!! 李世民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被李渊这两脚,给踹碎了。 父皇是真不怪他了,父皇是真放下了,这才是亲爹啊! “儿臣……遵旨!”李世民深深一揖:“儿臣以后,绝不再提!儿臣一定把这水泥,铺满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李渊重新拿起炭条,挥了挥手:“行了,东西送到了,你们可以滚了,朕这一堆事还没个头绪,没空招待你们,等着水泥弄好了,给朕一车一车拉过来。” 李世民等人刚要告退,一直没说话的长孙无忌,突然上前一步,这老狐狸眼珠子转了转,拱手道:“陛下,那个……有个事儿,臣不得不提。” “有话说,有屁放。”李渊头也不抬,挠了挠下巴,这大安宫,能放下十栋小别墅,但是排布,也是个麻烦事…… 第34章 卧槽!虎……虎符? “您刚才说……让秦王殿下好好当皇帝……”长孙无忌顿了顿,一脸诚恳。 “可是……您还没禅位呢。” “殿下现在……还只是秦王,连太子都不是……” “您只说了秦王监国,怎么也得立个太子,这天下才能收心,您说是不是?” “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您看这……” 李渊手里的炭条停住了,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长孙无忌,又看了看李世民,一拍脑门,尴尬的嘿嘿笑了两声。 “哎哟卧槽。” “把这茬给忘了。” 李世民也有点尴尬,这几天光顾着感动了,也忘了自己还只是个秦王。 诏书没下,大典没办,这在法理上,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这事闹的。”李渊把炭条一扔:“办!这就办!那啥,今天这会你们也下朝了,明天!明天一早,朕去上朝!把文武百官都叫着,把这事给结了!” “多谢父皇!”李世民大喜:“那儿臣这就回去准备准备……” “准个屁。”李渊摆摆手:“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祭天,什么告庙,累死个人。” “明天我去露个脸,盖个章,完事,这大安宫还没建起来呢,冬天前我还准备搬家,没工夫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行了,没事就赶紧滚吧,别耽误朕画图。” 李世民走了,带着一众大臣,欢天喜地地走了,只是这群人刚走,尉迟恭带头的武将又来了。 “你们是没完了还是怎么着?”李渊一脸怒气。 尉迟恭和程咬金对视了一眼,弱弱道:“陛下,臣等是殿下让我们过来的,说陪您玩,晚上还能给您守个门。” “守个屁!”李渊是真怒了,捡起一块石头就朝着尉迟恭砸了过去:“大唐现在稳了么?一群杀才不去上战场,窝在我这老头子这,你们不窝囊么?” “大唐要是稳了,就去把天下都打下来,日月所照之处,皆我大唐领土,一天天的你们是真没事干了!” “滚!都滚!告诉李二,老子要啥会自己去找他要,不要的别啥都往我这塞,烦不烦人!” “还有,程蛮子,你答应给朕的牛肉!这都多久过去了!肉呢!” “他尉迟老黑是烦人,你这狗东西,说话还不算话了!” 一群人被骂的狗血淋头的,昂首挺胸的来,灰溜溜的走了。 李渊也没心思画图了,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水泥,朝着公输木道:“这玩意你先研究研究,等着朕把图纸弄出来了,咱们就干!” “得令!” 一日时间眨眼就过了,还没干啥,天就黑了。 大安宫此时一片废墟,连个避风的墙角都难找。 “陛下……”裴寂裹着那件破棉袄,哆哆嗦嗦地凑过来:“今晚……咱们睡哪啊?主殿拆了,偏殿拆了,那冷香殿虽然还在,但里面全是木灰渣滓……这没法住啊。” “啧,这房子拆得有点急了,草率了,算了,跟朕走!”李渊大手一挥,朝着大门走去。 “去哪?”萧瑀连忙追上,一脸疑惑。 “回宫!”李渊晃了晃脑袋。 封德彝也凑了上来:“回宫?哪个宫?” “甘露殿!”李渊理直气壮:“朕明天不是要上朝吗?住太极宫方便!” “再说了,朕还没退位呢!朕还是皇帝!睡朕自己的寝宫,谁敢废话?” “朕就算是退位了,一个小小的甘露殿还不能睡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回了太极宫,李渊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还有个薛万彻手上拎着三个包袱跟在后面。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去打劫的。 到了甘露殿,守门的禁军一看是陛下,吓得赶紧跪下,这几日陛下都没回来住,这突然回来了,还有点不习惯。 进了殿,舒坦,这地方不用烧地龙除湿,不漏风还不闷热,比大安宫强了一万倍。 “舒服!”李渊往龙床上一躺:“还是这儿得劲啊,就是这床……还是硬了点。” 三个老头也不客气,各自找了软塌、椅子瘫着。 薛万彻抱着刀,靠在门口。 “一会跟门口那小太监说一声,搬几张床进来,咱几个老东西在这将就一段时日,等着大安宫建好了,咱再搬回去。” “陛下,这不妥吧。”裴寂想了想,临时住一晚倒是没啥,这可是大安宫的寝殿,他们三个都是臣子,住在这不妥。 “无妨,朕担着,谁要是来找,就找朕就行了。”李渊朝着门口喊了一声:“万彻啊,跟外面的小太监说一声,搬四张床进来,晚上收拾收拾你也进来住。” “是!”薛万彻大吼了一声,转头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脸狰狞:“听到了么!” “听……听到了!”小太监点点头,撒丫子就跑。 薛万彻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四个老头,这会儿他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李渊的义子,余生最大的任务就是给李渊养老送终,反倒是没有那仨老头那么别扭。 李渊躺了一会,肚子咕噜噜的响了一声,翻身下床,四处溜达。 “陛下……”封德彝眼尖,看见李渊在抽屉里乱翻,连忙问道:“您找啥呢?用不用臣帮忙?” “找点吃的。”李渊头也不回:“晚上那顿饭吃得早,这会儿饿了,朕记得这柜子里前几日回来住的时候藏过点心……” 翻着翻着,当啷一声,一个东西掉了出来,滚到了地上。 李渊捡起来一看,愣住了,是个金属疙瘩,老虎形状的,分两半,还能合在一起。 “这啥玩意儿?”李渊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袖子擦了擦,一抹亮色反射着烛光,还挺好看。 裴寂凑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卧槽!虎……虎符?这调兵的虎符!” “这玩意儿怎么在这?”李渊也反应过来了,这是兵符啊!见符如见君!能调动天下兵马的东西! 这玩意儿不是应该在兵部,或者在李世民手里吗? 怎么会像个垃圾一样,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还跟一盒发霉的绿豆糕放在一起? 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到底这玩意怎么会出现在这,只能推到原身身上去了。 “这……”萧瑀手都在抖:“陛下……这可是大杀器啊,咱们有这兵符,就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秦王虽然掌握了京城防务,但天下兵马,还得认这个符,只要您拿着这个符,登高一呼。” “那些在外的将军,是听秦王的,还是听您的?这事儿不好说。” “所以这东西,是个雷。”李渊一脸嫌弃:“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拿着它,朕能睡好觉?” “你们仨也都是老部下了,朕就明说了,现在朕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再去拼个你死我活?没那必要,你仨心放肚子里,跟着朕安享晚年就行了,别整天想那东的西的。” 李渊随手把虎符往怀里一揣。 “明天上朝,正好连这个一块儿给李二扔过去,让他自己头疼去,朕才不稀罕这破铜烂铁。” 第35章 还愣着干啥,跑啊! 翌日,天刚蒙蒙亮。 太极殿外,百官已经到齐了。 这会儿正在窃窃私语。 “今日不是大朝会啊,怎么秦王殿下把人全叫来了?” “谁知道呢,这段时间最好安生点,秦王殿下那刀,磨得快的哩。”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好奇么?” 咚——咚——咚—— 景阳钟响了三声,大殿门开,百官入朝。 李世民站在龙椅旁,穿着崭新的太子衮服,朝臣一看这架势,心中瞬间明了。 今日原来是要把秦王殿下,名正言顺的册封为太子啊,怪不得文武百官全来了。 “陛下驾到——!” 太监一声长喝,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等待着那位身穿明黄龙袍、威严庄重的大唐开国皇帝。 可是…… 走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没有龙袍,没有冕冠,没有仪仗,甚至连双像样的靴子都没穿。 李渊,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宽袍大袖,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头发随便挽了个发髻,插了根木簪子,手里还拿个梨,一边走一边啃。 这造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 “这……”礼部尚书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啊!” “这是大朝会啊!” “这是册封大典啊!” “太上皇怎么能穿麻衣上殿?” “这是对江山社稷的不敬啊!” 李渊根本没理会周围那些见鬼一样的目光,径直走到龙椅前面。 直接坐在了御阶上。 把啃了一半的梨往旁边一放。 “行了。” “都别跪了。” “膝盖不疼啊?” 李渊挥挥手,一脸的随意。 “父皇……”李世民凑过来,小声道:“您这身衣服……” “咋了?”李渊扯了扯袖子:“舒服啊,透气吸汗,你要是想要,等着回去的,我让小安子再弄一套出来…… 李世民语塞,得,您是爹,您说了算。 李渊见没人说话,指了指底下的朝臣。 “都在这呢哈。” “正好。” “朕宣布个事。” 全场肃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朕累了。”李渊打了个哈欠:“不想干了,这皇帝太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群臣:…… 这是册封太子?这是退休感言吧! “二郎这孩子,昨日还在跟朕翻旧账,朕不计较。”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腿:“这孩子虽然有时候浑了点,虽然脾气臭了点,还逼过宫……” 李世民一愣,朝臣同样一愣,站在最前面的老头三人组一脸错愕的看着李渊,昨日那是私下,怎么说无所谓,这话怎么能当着朝臣吐了出来了。 李渊没管那些,继续道:“二郎这孩子,能力还是有的,仗打得不错,人也还算勤快,这摊子事,交给他,朕放心。” “所以……”李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今天起,李世民就是太子,你们安心辅佐他。” 朝臣皆是松了口气,谁料李渊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环视百官,轻咳了一声。 “算了,这弄得太麻烦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连这禅让仪式也一起办了吧。” “太子李世民接旨!即日起,朕暂时退居甘露殿,等着大安宫建好了,朕就退居大安宫,即日起,皇位便交由太子李世民……” 说到一半,李渊卡壳了,后面该怎么说也没经过排练,想了想,又咳了一声。 “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也没啥意思,你们就听着,以后这大唐,他说了算,你们有什么事直接找他,别来烦朕。” 这番话。 没有奉天承运皇帝。 没有诏曰。 全是白话。 全是槽点。 但意思明确。 我不干了。 给你了。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站出来。 “太上皇……这……不合礼制啊……” “禅位大典需要钦天监选个好日子……” “需要个屁。”李渊瞪了他一眼:“朕的话就是礼制。” “钦天监还得看天行事,朕只要一日不死,一日便是这大唐的天!还轮得到一群看天吃饭的人说三道四了?” “怎么?你想抗旨?” “臣不敢……” “不敢就闭嘴。”李渊转过身,走到龙案前。拿起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 “接着!”李渊喊了一声,再次随手一抛。 呼—— 玉玺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向李世民,李世民还沉浸在李渊刚才那番话里,朕就是这大唐的天,学到了,又学到了一句,不愧是父皇! 抬头一看,只见玉玺已经近在咫尺,吓得魂都飞了,赶紧伸手去接,这玉玺,在父皇手里怎么就这么不值钱,这都扔了两次了。 啪!接住了,李世民松了口气,好悬没掉地上,这可是玉玺啊!摔碎了那就完了! “父皇!您轻点!”李世民擦了擦冷汗。 “矫情。”李渊撇撇嘴:“对了,还有这个。” 李渊把手伸进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铜疙瘩。 “这玩意儿,昨晚在床底下翻出来的,应该是调兵用的,朕留着也没用,给你了。” 说完,又是一抛,李世民再次手忙脚乱地接住。 一看。 虎符! 真的是虎符! 这就是大唐的一半兵权啊! 父皇就这么…… 当垃圾一样扔给自己了? 连个条件都没提? 连个犹豫都没有? 这一刻,李世民看着手里的玉玺和虎符,再看看那个一身麻衣、一脸轻松的老头。 心里的崇敬更浓了,不愧是父皇,禅让大典都弄得这么洒脱! 还没从思绪里缓过劲来,李渊挥了挥手:“行了,东西都交接完了,朕走了,早饭还没吃呢,日后,朕就是太上皇了。” “对了,还有件事,刘大勺今天做煎饼果子,去晚了就凉了。” 李渊说完,不等群臣反应,转身就跑。 真的是跑,撒丫子跑,那速度,哪里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哎!父皇!” “陛下!” 群臣在后面喊,想让他留下来走个过场,想让他接受百官朝拜。 李渊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又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三个老头。 “你仨也退了吧,位置留给年轻人,未来的天下是年轻人的。” “还愣着干啥,跑啊!万彻,你也跟上!” 裴寂三人愣了一瞬,转头看向李世民:“殿下……那啥,陛下,我们撤了。” 萧瑀扯了扯裴寂的袖子,微微皱了皱眉:“你这不合礼数,要说臣等告退!” “哦哦……几天没上朝,都忘了。” “臣!告退!”薛万彻率先喊了一声,撒丫子跑了。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高喝一声:“臣等告退。” 说完,三人连忙跟着薛万彻的步伐,撒丫子跑了。 群臣愣住了,这…… 等着回过神来的时候,李渊带着仨早就跑没影了。 只留下一只啃了一半的梨。 孤零零地立在御阶上。 第36章 屏幕前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我挑几个适合? 李渊跑了,朝堂还得继续,李世民捧着玉玺和虎符,坐在龙椅上,总感觉有点不真实。 今天不是册封太子么,怎么就突然禅位了。 这就…… 当皇帝了?就这么简单? “臣等!” “参见陛下!!” 长孙无忌看着鸦雀无声的大殿,连忙高呼了一声。 紧接着群臣跪拜,山呼海啸。 “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正色道:“众卿平身。” 既然当了皇帝,那就得干活。 还没准备好,魏征就站了出来,这老东西昨天吃了顿好的,今天精神特别足,本就聒噪的嗓门,声音更大了几分。 “陛下,臣请谏,如今国库空虚,天下未定。” “臣以为,当削减宫中用度,以示与民休息。” 李世民回过神来,点点头:“爱卿言之有理,不过这削减用度,朕还没想好该如何下手。” 魏征拿出一本账簿,朗声道:“臣查过了,宫中现有宫女三千,宦官两千,每日消耗米粮、布匹、脂粉无数。” “而陛下后宫并不充裕,太上皇……那边也只有几个老臣伺候,这么多宫女太监,大部分都是闲着的。” “臣请谏,遣散一部分宫女,放她们出宫嫁人,既能节省开支,又能增加民间人口,此乃一举两得之善政。” 李世民一听,有道理啊,养这么多闲人干嘛?还费钱。 “准!就依爱卿所言,遣散宫女两千,宦官一千,每人发给路费,让她们回家吧。” “陛下圣明!”群臣称颂,就在这时,李世民突然想起了什么,玄武门那天,父皇好像说过要妃子? 父皇好色,全大唐都知道的事。 如果把宫女都遣散了,大安宫就成了和尚庙,连个端茶倒水的丫头都没有。 父皇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觉得朕刻薄?会不会说朕不孝?? 不行,这事儿得慎重,孝道不能亏,尤其是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爹。 “等等,慢着。”李世民抬手,打断了正准备说话的魏征:“削减宫女可以,但是父皇那边,大安宫新建,正是缺人的时候。” “而且父皇操劳半生,如今退位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朕心不安。” 魏征皱眉:“那陛下的意思是……” “先别急着遣散。”李世民大手一挥:“把这些宫女,都送到甘露殿。” “让父皇先挑,父皇看上哪个,就留下哪个,最高按照七十二妃的礼数建宫,剩下的,再遣散。” 魏征想反驳,一想到昨天那顿羊肉,还有自己家那小破房子,嘴软了。 算了,太上皇爱玩就玩吧,反正也就是多几双筷子的事。 再加上太上皇如今一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入土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这点小事,随他去吧。 “陛下……仁孝。”魏征咬着牙说了这句,便退了下去。 甘露殿,李渊正躺在床上补觉,昨晚太兴奋,睡得晚,早上又起个大早去辞职,这会儿困得不行。 “陛下,臣几个去大安宫溜达溜达。”仨老头提议。 李渊摆摆手:“去吧,别烦朕,对了,以后叫太上皇。” “陛下,俺就不去了,在这守着您。”薛万彻搬了张凳子坐在一旁。 “守着吧,别发出动静,朕要睡觉。”李渊又摆了摆手。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的声音,脂粉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比那陈年老酒还香。 “陛下!大喜啊!”小扣子跑进来,一脸的兴奋:“亲王殿下把宫里的宫女都送来了!说是让您挑!挑剩下的就遣散了!” “啥?”李渊一骨碌爬起来,眼睛瞬间亮了:“李二这小子,终于干了件人事啊!” 跳下床,一本正经的整理了一番衣裳,轻咳了一声。 “让她们进来!” “排好队!” 甘露殿的院子里,站满了宫女,几千个红红绿绿,燕瘦环肥的丫头,一眼望不到头。 一个个低着头,羞答答的。 李渊坐在台阶上,手里拿了把瓜子,旁边站着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 三个老头眼睛都直了,哈喇子差点流下来,他们原配早就死了。 后来被李渊抄家,家里的美妾都被遣散了,这几天在大安宫跟一帮大老爷们混,早就憋坏了。 此刻看着这满院子的花姑娘,感觉春天来了。 “陛下……”裴寂搓着手:“那个穿绿衣服的不错……屁股大,好生养。” 萧瑀指指点点:“那个穿红的行,眼神勾人。” 封德彝咽了口唾沫:“那个一身素衣的……皮肤真白啊,大啊,反光啊。” 李渊嗑着瓜子,斜了他们一眼:“看啥看?那是朕的!有你们啥事?也不撒泡尿照照,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想老牛吃嫩草?” “老二,呸!当朝皇上说了,是让俺挑,没说让你们挑,皇家规矩懂不懂?那是御用!” 三个老头瞬间蔫了,一脸的委屈,只能看不能吃,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李渊没理他们,转过头看着一排排的宫女,挑了挑眉。 “不会照顾人的出去!” “年龄超过二十五的出去!” “胸小的出去!太大的也出去!” “个子太高的都出去,个子太矮的也都出去。” “剩下的,排好队,一个个从朕面前过,朕要面试!” 一番话说完,陆陆续续出去了一半左右的人,李渊指着一个圆脸的宫女,笑的极其猥琐。 “你这丫头有点意思,笑一个。” 宫女吓得一哆嗦,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算了,笑得跟鬼似的。” “下一个。”李渊挑得很认真,也很挑剔,大唐以胖为美,可他不喜欢。 看了十几个,李渊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连忙看向小扣子:“对了,我能挑几个?” “太极殿来旨说的是按照七十二妃的标准给您挑。”小扣子连忙回道。 “七十二个啊!”李渊嗦了嗦嘴:“想不到我还有这一天!” 前世内向腼腆,兜里又没两个子,谁能想到还有妻妾成群的一天!不白活,都不白活! 想到这,李渊突然一转头,心中暗道:屏幕前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我挑几个适合?祝大家新年都能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升官发财!享受舒适人生! 第37章 奴婢……春桃 挑了半天,眼睛都花了,也没挑出几个满意的,站在一旁的也就四五个丫头。 李渊伸了个懒腰,一转头,目光落在了站在旁边的薛万彻身上。 这傻大个,自从宫女进来,就一直僵在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眼睛想看又不敢看,一直在偷瞄一个角落里的宫女。 李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宫女,长得不算倾国倾城,但很结实,眉宇间透着股英气,一看就是那种能干活、也能过日子的。 李渊乐了,这傻大个。 “喂,万彻,朕有事问你。” “啊?啊!”薛万彻回过神来,连忙道:“陛下有啥要吩咐的,我这就去做。” “没啥事。”李渊摆了摆手:“我也没怎么问你的出身,你如今成婚了么?有心仪的姑娘么?” “回……回陛下,没……没有!”薛万彻说完,头埋的更低了。 李渊笑了,这傻小子是铁树开花了,也是,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光棍,之前一直在军营,也没见过几个丫头,现在跟着自己了,身边又全是老头子,上哪去认识姑娘去。 习武之人,火力壮, 要是憋坏了,怕是得不偿失。。 “万彻啊。”李渊喊了一声。 “啊?”薛万彻吓了一跳:“陛……陛下……” “以后叫我太上皇。”李渊笑着指了指那个英气宫女:“看上那个了?” 薛万彻脸更红了,拼命摇头。 “没……没有……” “俺……俺不敢……” “怂样。”李渊踹了他一脚:“喜欢就说,朕是太上皇,朕给你做主,谁敢说个不字?不过先说好了,只能当妾,不能当妻。” 说完,李渊招招手:“那个谁,穿蓝衣服那个,对,就是你,过来。” 那个英气宫女走过来,轻轻跪下:“奴婢叩见太上皇。” “叫啥?” “奴婢……春桃。” “多大了?” “二十有二。” “行。”李渊点点头:“抬起头来。” 春桃抬头,大大方方的,没像其他宫女那么扭捏。 “不错。”李渊指了指薛万彻:“看见这个傻大个没?薛万彻,大将军。虽然脑子笨了点,但人老实。” “朕让你跟着他,你愿意不?” 春桃愣了一下,看了看薛万彻,薛万彻此刻正傻愣愣地看着她,一脸的期待。 春桃脸红了,低下头。 “奴婢……全凭太上皇做主。” “好!”李渊一拍大腿:“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万彻啊,还愣着干啥?领走啊!” “今晚就入洞房!给朕生个大胖小子玩!” 薛万彻激动得浑身发抖:“谢……谢陛下!” 说完,觉得好像还不够,扑通一声跪下,把地砖都磕裂了,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爬起来,一把拉住春桃的手。 “走!回家!俺给你……俺给你烤羊腿吃!” 跑了几步,薛万彻身子一僵,犹犹豫豫的走了回来,一脸苦涩的看着李渊:“陛下,我现在没家了……” “额……”李渊挠了挠头:“我倒是忘了这茬,这样吧,你带着这丫头先去大安宫找个偏殿住下,等着到时候建新房的时候,给你也盖一个。” “是!陛下!”薛万彻 看着薛万彻拉着媳妇跑了,裴寂他们三个眼泪都要下来了。 “陛下……” “老臣也单身啊……” “老臣也寂寞啊……” “老臣妻子死了都多少年了,老臣嘤嘤嘤……” “滚!”李渊骂道:“一个个的装什么可怜,等着嗷,等着朕挑完了,你仨一人选一个!” “谁要是敢多选,朕把他裆里那玩意薅下来当球踢!” 甘露殿的偏殿,地龙烧的火停了,这天,也开始热了起来。 四个老头摸着麻将,薛万彻像个门神一般站在门口,殿内,二十二个宫女伺候着四个老头。 封德彝扔出手里一张牌:“八万,陛下,啥时候吃饭啊,臣饿了。” “碰。”李渊从手里放下两张牌,转头看了一眼大殿中间的火炉:“再打两圈,锅还没开呢,九条。” “胡了!”裴寂一把推倒面前的麻将,打了个哈欠:“这天,说热就热,陛下啊,明天能不能不吃火锅了,这两天吃的我火气重。” “行,等着明天我琢磨一下吃点啥,这天天吃火锅确实难受。”李渊从兜里掏了几颗金瓜子,扔给了裴寂,打了个哈欠:“休息个两日,咱还得去大安宫干活,洗牌洗牌……” 半个时辰后,五个人围坐在桌前,李渊坐在主位,光着膀子,披着件单衣。 身边围着那一十八个新选的宫女,有的给他扇风,有的给他擦汗,有的端着葡萄酿。 这阵仗,简直就是酒池肉林。 腐败! 太特么腐败了! 裴寂他们三个,也是一人抱着一个刚得手的美人,坐在下首,热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享受。 “来来来!”李渊端起酒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与非!干了!” “好诗,好诗!干了!”众人举杯。 铜锅里水汽蒸腾,肉香四溢。 “陛下,臣敬您!”裴寂一杯酒下肚,搂着那个绿裙宫女,一脸的迷离:“臣这辈子……值了!跟着陛下,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嘿嘿。” “就你长了张嘴,话多。”李渊夹起一大筷子羊肉,在锅里七上八下涮了涮,沾上特制的蒜泥酱料,一口塞进嘴里。 “呼——” 烫。 香。 汗水瞬间从毛孔里爆了出来。 “爽!这大热天吃火锅,就是透亮!这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啊!” 大殿里,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没有君臣,只有男人,没有勾心斗角,只有醉生梦死。 …… 第38章 突厥人……突厥人打过来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就像那冰鉴里的冰块,化着化着就没了。 三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席卷了长安城,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昏黄一片。 风里夹杂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空气变得沉闷、燥热,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一口大黑锅扣在了头顶上。 太极殿内,冰鉴里的冰都化完了,新的冰还没添进去,闷热得像个蒸笼。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身上的龙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顾不上擦汗,手里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指节发白,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难看。 底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王珪等人也都是面色凝重。 汗如雨下却不敢抬手去擦。 “二十万……”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 “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合兵二十万,趁着这漫天黄沙,已经过了泾州。” “兵锋直指渭水!距离长安……不过四百里!” 啪!军报被狠狠拍在龙案上,李世民猛地站起来,站在大殿中来回踱步。 “他们怎么敢!朕刚登基!屁股还没坐热!他们就来了!这是欺朕年幼?还是欺大唐无人?!”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顾不上擦去流进眼睛里的汗水,拱手道:“陛下息怒,突厥此时南下,正是看准了咱们朝局不稳,人心未定。” “而且正值酷暑,我军将士甲胄在身,难以久战,他们这是……趁火打劫!” “打劫?”李世民冷笑一声:“他颉利想打劫朕?他也不怕崩碎了牙!” 李靖出列,这位大唐军神刚回长安,此刻也是眉头紧锁:“陛下,如今京中兵力空虚,大部分兵马都在边关,远水解不了近渴,京中能调动的,加上禁军和守城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 “三万对二十万……硬拼,不可取。” 三万对二十万。 李世民感觉闷得发慌,想起了父皇,想起了那个在大安宫里搞装修、吃着火锅唱着歌的老头。 如果父皇还在位…… 不。 李世民摇了摇头。 朕才是皇帝!这大唐的江山,现在扛在朕的肩上!朕不能让父皇看笑话!更不能让父皇跟着担惊受怕! “传令!”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封锁消息!突厥南下的事,仅限于在场诸位知道,绝不可传入后宫!更不可……传入大安宫!” “陛下……”房玄龄犹豫了一下,“这么大的事,瞒得住吗?而且太上皇毕竟是……” “瞒不住也要瞒!”李世民开口打断:“父皇劳累了一辈子,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别拿这种糟心事去烦他,这天塌下来,朕顶着!” “朕就不信,这大唐,就得让父皇操劳,没了父皇,凭朕手里的剑,还护不住这长安城!” “是!” 群臣领命,一股悲壮的气氛,在这闷热的大殿内蔓延。 大安宫,冷香殿。 “咳咳咳!”李渊被一口沙子呛到了:“这鬼天气,怎么突然就起沙尘暴了?这大唐还有雾霾?上哪说理去?” 李渊用袖子捂着口鼻,看着外面昏黄的天空,手指轻轻点在木板上:“小扣子!” “奴在!”小扣子正蹲在门口,用布条塞着门缝,防止沙子吹进来。 “去,御膳房一趟,让刘大勺给朕弄点鸭血,毛肚,用开水烫熟了之后用茱萸炒一下,这天,吃点辣的,发发汗,排排毒。” “好嘞!”小扣子拍了拍身上的土,顶着漫天黄沙,一路小跑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里,比外面还热,几口大锅都在烧着水,蒸汽混合着汗味。 气氛却不对劲,往日里那些说说笑笑的厨子、太监,今天一个个都绷着脸,像死了爹一样。 “刘大叔!”小扣子凑过去:“太上皇让您备点鸭血和毛肚……” 刘大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小扣子,才松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小祖宗哎,你去跟老祖宗说一声,今儿个,怕是没鸭血了。” “咋了?”小扣子一愣:“鸭子热死了?” “嘘——!”刘大勺一把捂住小扣子的嘴,拉他到堆柴火的角落里,神色慌张。 “什么鸭子热死。” “出大事了!” “刚才内务府来人传话了。” “所有的肉食、干粮,都要封存。” “说是……说是要备战粮。” “连秦王……呸,连陛下的晚膳,都改成清粥小菜了。” “备战粮?”小扣子虽然年纪小,小时候却经历了隋末动乱,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打仗了?跟谁打?这宫里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啊。” 刘大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前头送饭回来的小太监说,突厥人打过来了!” “二十万大军啊!都已经过了泾州了!说是要把咱们长安城给屠了!现在城门都关了!全城戒严!估摸着用不了十日,就能打到长安来。” 小扣子心里咯噔一下,急问道:“大安宫怎么不知道这事?太上皇还在那骂骂咧咧的,说这两天天不好。” “哪能知道啊!”刘大勺叹了口气:“陛下下了死命令,严禁把这消息传到大安宫,说是怕太上皇担心,我跟你小子说了,你也别跟太上皇说啊,咱都是下人,陛下要是较真,咱都得死。” 小扣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这事儿大了,陛下这是要自己扛啊,可是…… 那可是二十万突厥骑兵啊!陛下能扛得住吗? 小扣子不敢多留,随便抓了两把青菜:“刘大叔,我……我先回去了,我跟太上皇说今天宫里没鸭子……” 说完,撒丫子就跑。 一路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面色凝重地往宫外走,见到他的时候,侧目看了看,然后继续前行。 漫天黄沙中,一杆杆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回到大安宫,李渊正躺在摇椅上,跟春桃聊家常,薛万彻正抹着汗在屋外劈木头。 “太上皇,您不知道,老薛他睡觉打呼噜,跟打雷似的,您能不能治治他啊……” “您都把我许配给他了,您得管管啊,天天晚上这动静,妾身真睡不着。” “那傻子对你咋样?”李渊笑得合不拢嘴,手里拿着个冰镇梨啃着。 春桃叹了口气:“对我也是极好的,不过薛郎……他好像还没开窍。” “这还不简单,等着那日让那仨老东西教教他。”李渊说着,一抬眼,看见小扣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两手空空,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李渊眉头一皱:“咋了?后面有狗撵你?” 小扣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看了看旁边的春桃,又看了看李渊,欲言又止。 “春桃啊,你看看万彻这会浑身是汗,你去给他擦擦。” 春桃也看出来太上皇和小安子这对主仆有事,款款起身,出了门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什么事,说吧。”李渊坐直了身子,这段时间的相处,太了解这孩子了,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这孩子不会吓成这样,有他撑腰,连李世民骂他两句都不痛不痒的。 小扣子咬了咬牙磕了个头,带着哭腔道:“太上皇,没鸭血了,也没毛肚了……” “突厥人……突厥人打过来了!陛下把消息封锁了,他在前面,自己扛着呢!说是不让您知道,听说是二十万大军,不出十日就能打到长安来。” 李渊手里的冰镇梨,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黄沙。 “突厥?坏了!” “这么大的事,我咋就忘了!”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面对风险,现将黑火药土炸弹制作方法发放给宿主……】 第39章 托孤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生死存(亡)级危机——渭水之劫。】 【危机评估:S级。】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战斗意志。】 【发放紧急战争礼包】 【初级黑火药配方】 【土制震天雷制作手册(傻瓜版)】。】 【注:此配方经过系统优化,威力是同时代黑火药的三倍,且稳定性大幅提升。】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瞬间冲进了李渊的脑瓜子。 土炸弹,也就是震天雷,用陶罐子装,就地取材太方便了,昨天挖出来的那些已经没了酒的破瓦罐正愁没处扔呢。 “好东西。”李渊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这大唐,还有我一份功劳呢?” 不过,有个问题,这玩意儿得保密。 李世民虽然登基了,但是位置还没坐稳,这玩意要是流传出去了,祸国殃民,得找个借口,把这大安宫封起来,关起门来搞军工! “小扣子!” “备车!” “去太极殿……不对,二郎这会儿肯定在两仪殿开小会。” “去两仪殿!” 太极宫,两仪殿,闷热,还有一股子馊汗味。 李世民坐在上首,没穿那个累赘的龙袍,就穿了件单衣,领口敞开着,胸膛剧烈起伏。 下面跪坐着一圈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侯君集、尉迟敬德、秦琼…… 全是他的核心班底。 还有刚从前线赶回来的李靖。 所有人的脸色都跟锅底一样黑。 “说话啊!”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平时一个个能说会道的,怎么这时候都成了哑巴?突厥二十万大军,日行百里,眼看就要到泾州了!” “咱们长安呢?满打满算,能动弹的兵马,不到三万!这仗怎么打?” 侯君集是个暴脾气,第一个跳出来:“陛下!怕个鸟!给臣五千精骑,臣这就去泾州!就算拼光了,也得崩掉颉利两颗门牙!” “坐下!”李靖冷喝一声:“五千人?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现在的形势,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 “突厥全是骑兵,来去如风,长安现在骑兵只有两千余,追不上,堵不住,一旦溃败,长安城就是一座空城。” “那怎么办?”尉迟敬德把头盔往地上一砸,“难道就这么看着那帮蛮子打过来?死守长安?” 就在这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口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通报。 “启禀陛下……太上皇来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这时候父皇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要把消息封锁吗?难道父皇听到了什么风声? “快请!”李世民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把桌子上的军报都塞到了屁股底下的坐垫下面,给大臣们使了个眼色。 李渊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这帮人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哟,都在呢?”李渊乐呵呵地打招呼:“这么热的天,也不知道弄个冰鉴,人再给闷坏了。” “父皇。”李世民挤出一丝笑容:“父皇怎么来了?这天儿这么热,也不在宫里歇着,儿臣正和几位爱卿商量……商量秋收祭天的事儿呢。” “祭天?”李渊心里狂笑,祭个屁的天,突厥都要祭你们的旗了,演戏嘛,谁不会啊:“那正好,朕也有个大事。” 李渊一屁股坐在旁边,接过长孙无忌递过来的水,漱了漱口。 “朕那个大安宫,不是正在搞装修吗?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个神仙,神仙给朕托了个梦,说这房子的格局不对,得改,要按什么……北斗七星阵来修,而且修的时候,不能有外人打扰,不能泄露天机。”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北斗七星阵?父皇这又是哪出? 不过此刻没心思管这些,只要父皇不添乱,别说是北斗七星,就是修个王八阵都行:“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要封宫!”李渊把茶碗一放:“从今天起,没我手谕,除了送饭的,谁也不许进出大安宫。” “还有,朕手里那几个人不够用,都是些老弱病残,搬个砖都费劲。” “你给朕拨一队人马,要身强力壮的,嘴巴严的,给朕守着大安宫的大门。” “记住,没有手谕,就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更不许放出来!” “谁要是敢偷看朕修房子,朕就砍了他!” 李世民一听,封宫?这感情好啊!正愁怎么瞒着父皇突厥的事儿呢,要是封了宫,那是彻底与世隔绝了。 外面的喊杀声再大,父皇在里面修仙也听不见啊,这是好事啊! “准!”李世民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父皇既然有此雅兴,儿臣一定支持,人手嘛……” 目光扫过底下的一圈武将,给谁呢? 万一…… 万一长安城守不住了。 这个人,得负责带着太上皇跑路。 得忠心,得有本事,还得……有点脑子,算了,没脑子也行,只要听话。 李靖?不行,得留着打仗。 秦琼?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尉迟敬德?那是个火药桶,万一跟大安宫的人打起来怎么办? 环视了好一圈,视线落在了程咬金身上。 这货虽然看着粗,其实心细如发,还是个福将,每次遇到必死的局,这货都能莫名其妙地活下来,让他去大安宫,最合适。 “知节。”李世民喊了一声。 程咬金赶紧把抠脚的手从靴子里拿出来,在身上蹭了蹭:“臣在!” “你带三十名精锐玄甲军,即刻去大安宫报到,记住,一切听太上皇指挥,太上皇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见君如见朕” “啊?”程咬金脸变成了苦瓜色:“陛下……俺想上战……” “闭嘴!”李世民瞪了他一眼,瞥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李渊,发现他神色并无二异后,松了口气:“这是军令!” “行……行吧。”程咬金转头看了一眼李渊,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拳头握紧,随即松开:“臣领旨!” “父皇还有什么事?”李世民看了一眼李渊:“要是没事了,父皇先回宫,儿臣这挑个三十个人手,一会儿让知节带到大安宫去。” “我想想啊。”李渊挠了挠头:“对了,不是要秋收了么,等你弄完大典,祭天的牛羊给留几头出来,送到我大安宫去。” 李世民点点头:“行,儿臣记得此事。” “那我没事了,先走了,你们忙。”说完,大摇大摆的走出了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李渊走远,招招手,示意程咬金上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知节,天策府的这群人里,也就你跟父皇关系还能缓和些,朕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你记住了,若是……若是长安守不住了,你什么都别管,带着父皇往南跑,去蜀中,去岭南,哪远去哪,一定要保住父皇的命!他只要活着,咱们大唐就还有希望,听懂了吗?!” 程咬金看着李世民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浑身一震,他听懂了,这哪是去当侍卫,这是给他留了条后路,也是给大唐留个根。 “臣……誓死完成任务!”程咬金眼圈红了,重重地磕了个头。 “去挑人吧,从玄甲军里挑五十人,晚些时候,朕会让人给你送些金银细软。”李世民挥了挥手,程咬金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两仪殿。 李世民长叹一声:“父皇啊……希望您那个北斗七星阵,能护佑大唐吧。” …… 第40章 谁敢乱嚼舌头根子,俺活劈了他! 大安宫此时大门紧闭。 三十个玄甲军在内,二十玄甲军在外,加上原来那几百个工匠,还有李神通的搬运队。 几百号人,被李渊集中在了那个挖了一半的化粪池大坑旁边,气氛有点诡异。 大家伙儿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太上皇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不是说修房子吗?怎么把人都赶到坑里来了? 李渊站在高处,手里拿了个油纸卷的大喇叭。 “咳咳!都给朕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大安宫进入一级戒备状态!许进不许出!” “谁要是敢把大安宫的事儿说出去半个字,杀无赦!” 薛万彻站在李渊身后,手里提着长刀,一脸凶神恶煞。 “听见没!谁敢乱嚼舌头根子,俺活劈了他!” 下面的人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地点头。 “好!”李渊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分工!” “第一组,公输木!” “在!”公输木赶紧跑出来。 “你带着那帮木匠、瓦匠,先别玩水泥了,给朕烧陶罐!要这么大的。”李渊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是后世地雷那么大:“口要小,肚子要大,壁要薄但得结实,能不能做出来?” “能!”公输木虽然不知道做这个干啥,但烧陶他在行。 “后院有个花园,就在那烧,今夜之前必须把烧陶的炉子给建出来。” “第二组,李神通!” “臣弟在!”李神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你把你那帮顺水的兄弟组织起来,去宫里的各个角落,给朕刮墙土!” “就是那种老墙根底下,泛着白霜的土,茅坑边上的最好。” “还有,整个长安的硫磺都给朕搬来!再把木炭都给朕抢来!朕不管你是花钱买也好,直接抢也好,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准备好,有多少要多少!谁要是敢拦着,直接报朕名号,若是还敢拦着,直接抄家,出了事朕扛着。” “啊?”李神通懵了:“皇兄,弄这些东西干啥?” “让你去你就去,别废话!”李渊瞪了他一眼:“赶紧去!要是耽误了朕的事,明天一早朕就带着万彻去你府邸上慰问一番!” “第三组,程咬金!” “末将在!” “你带着你那三十个玄甲军。” “把盔甲脱了!” “找几个大石磨。” “等着晚上东西到了,把木炭磨成粉!把硫磺磨成粉!把那硝石也磨成粉!要细!” “比面粉还细!谁要是敢偷懒,磨出来的粉有颗粒,朕就让他生吞了那石墨!” 程咬金看着自己那双拿惯了马槊的大手,一脸的生无可恋。 磨粉?这绣花活儿,俺老程干不来啊! 但在李渊那杀人的目光下,只能屈服。 “得嘞!兄弟们!卸甲!磨!” 这大安宫,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厂,烟尘滚滚,热火朝天。 李渊也没闲着,到了天色刚黑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准备就绪,找了个最破落的偏殿,作为核心实验室,带着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三个心腹老头。 开始搞配比。 这三个老头最惨,一人脸上裹了好几块布在那拿小秤称重。 “裴寂,你手别抖啊!那是硝石粉!不是面粉!多一钱少一钱,那计划就成不了了!” “萧瑀,你那硫磺味太冲了,别对着朕出气!” “封德彝,你把那木炭粉搅拌均匀点,旁边有个棍子你不用你用手,你脑子也不好使了吧!从左到右绕着圈搅!别瞎搅合!” 三个宰相级别的老头,一个个被呛得眼泪直流,满脸黑灰,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陛下……”裴寂一边咳嗽一边问:“咱们这到底是在干啥啊?这又是黑又是黄的,总不能是炼丹药吧?别到时候吃死人啊。” 李渊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配好的火药装进一个小竹筒里做引信,听到这话,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突厥蛮子打过来了,这玩意,可是救命的东西。” 三个老头对视一眼,心里更虚了,陛下这还是在修仙啊。 算了。 跟着疯吧。 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了。 前两天陛下还给他仨一人送了个美娇妾呢。 一直到了深夜,太极殿的灯火还是一片通明。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上午吵到了下午,又从下午吵到了晚上,没人吃饭,没人喝水。 此时的朝堂,已经分成了三派。 一派是主战派,以李世民为首,加上李靖、李绩、秦琼、尉迟敬德这些武将,态度很明确,打!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死在长安城头!绝对不能跑! 一派是主和派,以那些世家大族的官员为主,还有几个没骨气的文官,一下午了,不停地在谏言。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突厥势大,不可力敌。” “不如暂避锋芒,迁都岭南,或者去巴蜀……” “只要陛下在,大唐就在啊!” 这些人,大多是怕死,也怕自己的家产被突厥人抢了。 还有一派是中间派,以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智囊为主。 他们没谏言,也没怎么吵架,就几个人在那疯狂商议,算粮草,算兵力,算时间,算胜算。 “够了!”李世民再次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力道之大,桌子都裂了一道缝。 “迁都?你让朕往哪迁?往岭南?那突厥人就不会追到岭南吗?” “往巴蜀?那就等于把半壁江山拱手让人!朕是大唐的皇帝!朕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长安的城墙上!再敢言迁都者!斩!” 这一声斩,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不少官员吓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 “李靖!”李世民喊道。 “臣在!你说,如果朕把这三万人马,全部交给你,依托长安城墙,你能守几天?” 李靖沉默了,心中不停推演,片刻后,缓缓开口。 “陛下,若是死守,凭借长安城的坚固,只要粮草充足,守一个月不成问题。” “但是……” “咱们没粮啊,如今国库空虚,还没秋收,算上粮仓里的粮,还要管着整个长安城的百姓,最多五日。” “况且,突厥人若是绕过长安,去劫掠周边州县,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屠戮,那时候,军心必乱。” 李世民的手,紧紧抓着椅背,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没粮,没人,这仗,怎么打都是个死局。 第41章 这是天要亡我大唐吗? “不妨疑兵!”房玄龄突然开口,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陛下,臣赌一手,这群突厥人南下并不是为了攻占大唐,反而是是为了求财,为了抢劫。” “若是如此,那他们也怕死,也怕咱们有埋伏,颉利可汗生性多疑,咱们可以虚张声势!” “怎么虚张?”李世民紧皱眉头,有些不解,空城计面对二十万人,有些不够看。 “如今突厥还没来,陛下……”房玄龄咬了咬牙:“陛下不妨亲自去渭水便桥之上!与颉利叙旧!表现得越强势,越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就赌这么一手,只要拖住他们几天,等到各地的勤王之师赶到,咱们就有救了!” 这是一招险棋,险到极点,要是颉利是个愣头青,直接一箭射过来,或者是直接冲杀过来,就得交代在那。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良久,大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这是赌命啊,拿皇帝的命,赌国运。 “陛下不可,若是死守长安,还有一线生机。” “是啊是啊,蛮子可没有那脑子,就算再多疑,也不知道空城计。” “就算房大人是在世诸葛,那颉利也不是司马懿……” “好!”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就这么办!朕去会会那个颉利!朕倒要看看,是他的马刀快,还是朕的骨头硬!” “传令!!三万余兵马,皆留在长安,若是突厥攻来了,死守长安。” “把宫里所有的战鼓,都给朕搬上城墙去!把所有的旗帜,都给朕插上去!” “朕要演一场……空城计!” “是!”众将领命,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 “报——!” 又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浑身是土。 “启禀陛下!” “罗艺……罗艺反了!” “他带兵投靠了突厥!” “现在突厥大军有了向导。” “行军速度加快了一倍!” “预计……预计最迟不到五日。” “就能到达渭水!” 泾州失守,罗艺造反,这等于把长安的大门给彻底打开了!原本预计的十天,变成了五天! 五天!勤王之师根本来不及!连布置疑兵的时间都不够! 李世民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长孙无忌赶紧扶住他:“陛下!” 李世民推开长孙无忌,脸色惨白。 “五天天……” “五天……” “这是天要亡我大唐吗?” 说完,转头看向大安宫的方向。 父皇…… 对不起。 儿臣可能…… 真的守不住了。 “程咬金呢?”李世民突然问道:“已经在……在大安宫了。” “好。”李世民闭上眼:“遣个人告诉他,做好准备,一旦突厥人过了渭水,立刻带着太上皇走!” 时间一转,天亮了。 就在太极殿一片绝望的时候,大安宫的地下实验室里,传来了一声低吼。 “成了!”李渊捧着一个小陶罐,满脸黑灰,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陶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黑色粉末,全是按照系统配方,经过三十个玄甲军没日没夜研磨,三个宰相精心调配,出来的超级黑火药! “这就……成了?”裴寂凑过来,一脸的怀疑:“这玩意全是黑土面子,也不像丹药啊。” “你懂个屁,一会别吓掉了下巴就行。”李渊冷笑一声,从一旁取了一根用灯油泡了一晚上的布条,插进陶罐里。 然后带着众人,到了那个还没完工的化粪池大坑边上,把陶罐放在坑底。 “都退后!退到五十步……不,一百步以外!” “捂住耳朵!张开嘴!” 李渊躲在了一堵墙后面,指挥着众人。 “程蛮子,你去点火,记得,点了就跑,有多快跑多快,一点不能停。” 程咬金手里拿着个火折子,走到大坑边上,火折子朝着那布条一扔,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了一起。 然后转头就跑,生怕跑的慢了太上皇责罚。 一秒,两秒,三秒,没动静,裴寂挠了挠头,刚想抬头看看。 轰隆————!!! 一声巨响,真正的巨响,比那天拆房子的声音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地剧烈颤抖,仿佛地龙翻身,一股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砖块冲天而起。 在空中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裴寂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嗡嗡直响,背上被落下的土块砸得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 烟尘散去,李渊从土堆里爬出来晃了晃脑袋,吐出口里的泥,看着那个大坑,瞠目结舌:“我的个乖乖……” 程咬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个坑,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这……这是雷公下凡了?这就是那黑粉子的威力?这要是炸在人堆里……” 程咬金打了个寒颤,不敢想,那画面太美。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已经吓傻了,瘫在地上,裤裆有点湿。 昨天晚上,光是弄这玩意就弄了一晚上!屋里还点着烛火,要是真炸了,这会儿连全尸都没了。 “哈哈哈哈!”李渊站在坑边仰天大笑:“快!都别愣着了!趁热打铁!给朕接着造!朕要把这大安宫里所有的陶罐,所有的尿壶,都装满这玩意儿!” “三天!朕只要三天时间就够了!!突厥南下?朕让他们再也不敢南下!” 程咬金这会儿回过神来,看着李渊,瞳孔都在颤抖,不是说封锁消息么?怎么这太上皇这么快就知道了,连怎么应对都想好了,嘴里喃喃出声:“太……太上皇……您都知道了!!” “废话!不知道我能准备这玩意么!先别去告诉老二。”李渊轻咳了一声:“对了,刚才动静这么大,一会肯定会来人问,程蛮子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天雷……不!太上皇您在拆房子!”程咬金瞬间反应了过来,突然想到了这玩意要是炸在突厥骑兵里,画面简直不敢想,嘿嘿的笑了起来。 “行了,别笑了,笑的跟个傻子一样,动起来,都动起来!” 第42章 万彻,朕……求你了 三天。 这三十六个时辰,对于大安宫里的这帮人来说,简直就是把这辈子的活儿都干完了,从天亮就开始干活,一直干到天黑。 烟熏火燎,灰头土脸。 一共一百零八个陶罐整整齐齐的放在了院子里。 还有七天,七天时间,少说还能弄出来二百个,一共三百多个土炸弹,全歼二十万大军简直就是在做梦,但只是让他们退兵,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扣子,人呢?” 小扣子从大坑里爬了出来:“太上皇,我在坑里泡布条呢。” “先别泡了,去御膳房给朕取点吃的,要肉!要酒!顺便打探一下消息,看看二郎那小子,现在在干啥。” “好嘞!” 小扣子把还没泡灯油的布条往怀里一揣,一溜烟跑了。 半个时辰不到,小扣子带着刘大勺回来了,两人拎着食盒,一脸颓丧。 “太……太上皇,打听到了!陛下已经带着人出了城,听说是去了渭水河边!而且陛下只带了六个人,说是要去跟那个颉利可汗谈判!” “六个人?”李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小子,果然有种,单刀赴会啊,玩空城计呢?不过去那么早干啥?” “因为突厥行军速度变快了,预计还有两日便能抵达渭水河畔。”程咬金从殿外走了进来,脸上全是沮丧。 “不是说十天才到么?!”李渊震惊了,这和预计的不一样啊。 “这两日臣都在您这,没出去。”程咬金看着面前的一百多个陶罐子,叹了口气:“早上我回家换了身衣裳,才打听到的消息。” “只有两天了啊,从这到渭水河畔要多久?”李渊连忙问道。 程咬金思索了一番,摇摇头:“最快也得大半日,若是现在出发,天黑了才能到。” “这么远的么!”李渊叹了口气,想着李世民带着六个人就敢去渭水河畔,玩的就是个空城计,那这空城计,不妨玩大一点:“蛮子,有点事你去安排一下。” “您说,俺在。”程咬金连忙行礼。 “长安满打满算的只有三万兵力,如今这群大将都不在,你拿着朕的手谕,去调兵三万,在长安城东门候着。”李渊脑子快速过了一遍,又道:“顺便去跟李神通说一声,今晚之前,准备板车,越多越好,全送到城东门去。” “陛下……您这是……”程咬金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空城计,玩个大的。”李渊皱眉:“快去,别耽误了时机。” 程咬金领旨后连忙跑了,李渊有些焦躁的在院子里溜达,想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多时辰,程咬金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太上皇,人手都调好了,一个时辰后,一万将士就能到东城门候着。” “行。”李渊点点头,随手一指密密麻麻的陶瓷罐:“这东西的威力,那天你也见过了。” “别看这玩意儿不起眼,放在战场上就是大杀器,现在你带着十个兄弟,把这些宝贝给二郎送过去。” “记住,剩下那二十个人分一半出来给朕,另一半给朕死死守住大安宫的大门,这玩意儿,说得上一句国之重器都不为过,要是泄露了半个字,或者让人偷学了去,朕不仅要砍你的头,还得把你老程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程咬金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 “陛下放心!”程咬金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俺老程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这东西要是丢了一个,俺提头来见!俺这就去准备,找几辆结实的大车,再铺上厚厚的棉被,绝不能磕了碰了!” 程咬金转身要去叫人。 “慢着。”李渊又喊住了他:“一会让薛万彻夜跟着你们一起,他也是个猛将,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是!”程咬金点点头,转身就出了大安宫,去找马车了。 “万彻!”李渊冲着角落里正在擦刀的薛万彻招了招手,薛万彻站起来,那身形,比程咬金还要壮上一圈,走到李渊面前,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万彻啊。”李渊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恳求的味道:“你知道的,朕现在……没个知心人了,这宫里宫外,全是二郎的人,朕能信的,只有你。” 薛万彻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着李渊。 “陛下……” “朕身边,只有你一个武将,你且听朕说。”李渊指了指门外:“你跟着这程蛮子,寸步不离,但凡他敢动一点歪心思,或者路上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想抢这东西,格杀勿论!你亲手,把这些东西,交给二郎。” 薛万彻的拳头握紧了,想拒绝,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朕知道。”李渊整理了一下那身皱巴巴的麻衣,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心里还有恨,恨不得生吞了他。” “但是万彻啊,你看看外面,突厥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二十万大军啊!要是长安破了,这大唐的百姓,都得遭殃。” 李渊走到薛万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这大唐现在没有二郎不行。” “他是皇帝,他是这大唐的主心骨,他要是死了,或者败了,这大唐就完了。” “你也不想看着建成跟着朕当年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就这么毁了吧?” 李渊说着,突然膝盖一弯,作势就要跪下。 “万彻,朕……求你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薛万彻吓得魂飞魄散,这可是他主子的亲爹啊!一把托住李渊的胳膊,那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李渊给架住了。 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陛下!您这是折煞俺啊!” “你是个好孩子。”李渊直视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朕,还要给朕养老送终,若是此次二郎没了,那朕也活不了多久了。” “俺去!俺这就去!”薛万彻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就算是我薛万彻死在路上!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一定会把这震天雷送到李二手里去!” “别说胡话。”李渊拍了拍薛万彻宽厚的肩膀,长出了一口气:“一切就拜托你了,路上小心,朕这几日太累了,这会儿要歇歇,你跟着程蛮子去吧,别忘了,你答应朕的,要给朕养老送终,朕在这等着你。” 第43章 这玩意儿六亲不认!炸着谁谁倒霉! 薛万彻走了,带着满腔的悲愤。 看着车队离开大安宫,李渊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中夹杂着一丝八卦,起码他知道,李世民不会死,这大唐,也不会完蛋。 “歇歇?” “歇个屁。” “这么大的热闹,不去看看,这不白来了一趟么?” “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从门后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刚烤好的地瓜。 “吃的东西准备好,咱也准备出发。”李渊转身,看向一直躲在角落里偷听的三个老头。 这三个老家伙,眼睛里都闪着光。 “出来吧。”李渊招招手,三个老头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陛下……”裴寂搓着手:“咱们就在这等着?等着秦王凯旋?” “等个屁。”李渊白了他一眼:“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要是二凤输了,咱这大安宫,就是突厥人的第一个打卡点。” 三个老头同时打了个寒颤。 “朕乃这大唐开国皇帝。”李渊挺直了腰杆,虽然穿着麻衣,虽然满脸灰尘,但那股子气势,直冲云霄:“朕这辈子,打过仗,造过反,当过皇帝,退过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被外族欺负到家门口的事儿,朕还是头一回见,朕忍不了。” 李渊看着他们,语重心长:“尔等,可愿随我去?去渭水河边,去看看这大唐的骨头,到底硬不硬?” 三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犹豫。 “陛下!臣等虽文臣,手无缚鸡之力,但……请战!” “愿随陛下!同生共死!” “哈哈哈!”李渊大笑:“好!好一群老东西!朕没看错你们!” “走!咱们带着火锅!带着酒!去渭水河边看风景去!” “让那帮突厥蛮子看看,咱们大唐的老头,能让这群蛮子叫爷爷!” “出宫,去找李神通!他那车队还有用!” 渭水南岸,风停了,但天还是黄的。 漫天的沙尘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锅盖扣住了,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李世民站在便桥南端的土坡上,身上的铠甲烫得能煎鸡蛋。身后的几百将士嗓子都喊哑了,战鼓擂得震天响。 可谁都知道,这就是在唱空城计,心里虚啊,这要是演砸了,那就不是丢人的事,是丢脑袋的事。 “来了吗?” 李世民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沙子磨得眼球生疼。 没人回答。 只有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微震颤,那是二十万骑兵逼近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轰鸣。 李世民猛地回头,手按在了剑柄上。 援军? 这时候哪来的援军? 黄沙中,一队人马冲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黑胖子,骑着匹大黑马,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一脸的土色。 程咬金! 李世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黑炭头!朕让他带三十个玄甲军死守大安宫,那是朕给父皇留的最后一道保命符!若是长安破了,他得带着父皇跑路啊! 他跑这来干什么? “程知节!”李世民一鞭子抽在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混账东西!朕不是让你守着太上皇吗?谁让你来的?” 程咬金勒住马,一个急刹滚鞍下马。 “陛下!冤枉啊!俺也不想来啊!是太上皇逼着俺来的!” “父皇?”李世民愣了一下,“父皇让你来干什么?你跟父皇说了?!你是不是找死?!” “那啥……太上皇好像早就知道了,咱没瞒住。”程咬金把怀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又指了指后面跟上来的几辆大车:“太上皇说了,给陛下送个宝贝。说是……能救命的宝贝!” 李世民皱眉看着那几辆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也不知道装的啥,薛万彻黑着脸,提着刀押在车旁,看李世民的眼神依旧像是看杀父仇人,根本没有行礼的意思。 “什么东西?” “天雷!”程咬金压低了声音,眼珠子瞪得溜圆,神神叨叨的,“太上皇管这玩意儿叫震天雷!” “天雷?”李世民气笑了,手指头都哆嗦:“程知节啊程知节,你脑子被驴踢了?” “陛下不信?”程咬金急了,脖子一梗:“老薛!拿一个过来!” 薛万彻冷着脸,从车上拿出一个陶罐,那陶罐黑乎乎的,口上还插着根引信,看着普普通通,有点像夜壶。 “就这?”李世民一脸嫌弃。 “陛下,您离远点。”程咬金拿过陶罐,掏出火折子吹亮:“都在那看着干啥!退后!都退后!这玩意儿六亲不认!炸着谁谁倒霉!” 李世民半信半疑地退了几步,心想这黑胖子要是敢耍我,朕非扒了他的皮。 程咬金点燃引信,甩开膀子:“去你大爷的!” 陶罐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了几十丈开外的河滩空地上。 一息。 两息。 轰隆————!!! 一声巨响,平地起惊雷,河滩上的淤泥、碎石、水花,瞬间冲天而起,炸出了一个半丈深的大坑。 那股气浪,直接把李世民的马惊得人立而起,希律律一阵暴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战马不安的踢踏声。 李世民一脸震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那个大坑边,闻着那刺鼻的硫磺味,看着那焦黑的泥土,手开始不受控的剧烈颤抖。 不是吓的,是激动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狂热,最后变成了狰狞。 “好!好啊!父皇真乃神人也!”李世民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一车车的陶罐:“有了这玩意儿,别说二十万突厥兵,就是二百万,朕也敢崩碎他两颗牙!这玩意一共有多少?” “回陛下,一共一百零八个。”程咬金连忙回道:“大安宫人手有限,赶制了三日才弄了这么点出来。” “三日啊。”李世民回忆了一下时间线,无奈的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行了,都别愣着了,快!都动起来!挖坑!”李世民也不顾帝王威仪,亲自操起一把铁锹,冲到河对岸就开始刨土。 仅半日,一百多个陶罐,被埋在了通往便桥的必经之路上,呈扇形分布。 第44章 冲啊!炸死他们! 就在李世民他们在河滩上忙活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大概两三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潜伏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玄甲军,护着几辆大车。 车旁,架起了一口铜锅。 锅里煮着羊肉,热气腾腾。 李渊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个酒碗。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围坐在旁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透过树叶的缝隙,紧张地盯着远处的便桥。 “陛下……来了来了!” 裴寂手里的筷子都在抖,指着远处地平线上的黑线。 “好多人啊……那就是突厥狼骑吗?”李渊淡定地夹了一片肉,在蒜泥碟子里蘸了蘸:“慌什么,还没过河呢,吃肉吃肉,这肉要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刚落,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地平线上,黑潮涌动。 二十万突厥铁骑,压了过来。 便桥之上,李世民把铁锹一扔,翻身上马,独自一人,策马立于便桥之上。 身后是那根藏在杂草中的长布条,面前是二十万虎狼之师。 颉利可汗在队伍的最前面,金盔金甲,看着桥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笑了。 笑声张狂。 “李世民!”颉利大声喝道,声音顺着风传出老远:“你的兵呢?怎么?逼宫的时候全死了?给你个机会,下马受降!本汗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李世民面无表情,强压心中慌乱,中气十足高喝出声:“颉利!你我两国,曾有盟约!今日你背信弃义,引兵南下!就不怕天谴吗?” 颉利满不在乎地大笑:“李世民!少跟本汗扯那些没用的!盟约那是老子跟你爹签的,你以下犯上,老子是来长安勤王的!顺便尝尝你们汉人的酒肉!” 李世民冷笑,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颉利。 “想进长安?那就先问问朕手里的剑!朕身后,乃是大唐百万雄师!你若敢过河一步,朕定让你有来无回!” 树林里,萧瑀听得热血沸腾:“陛下……秦王殿下……真乃人杰也!这就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啊!” 李渊撇撇嘴:“那是他没得选,要是有的选,谁愿意拿命赌?行了,别感慨了,喝酒喝酒。” 桥上。 颉利看了一眼河道对面,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死?就凭你?你爹来了都不敢说这话,儿郎们!给我冲!踏平这座桥!活捉李世民!” “杀——!”前锋的三千突厥精骑,嗷嗷叫着,向着便桥发起了冲锋。 距离越来越近,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李世民的手心里全是汗,直到前锋踏入了那片松软的浮土,眼中寒光一闪,火折子落地,点燃了引信。 嗤,火蛇窜出,顺着草丛飞速蔓延。 轰!第一声爆炸响起。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一百多个加强版黑火药陶罐,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引爆,大地被掀翻,黑烟冲天,火光吞噬了一切。 三千突厥精骑,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消失。 小树林里,裴寂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地上,封德彝直接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这……这是咱们做出来的玩意?真吓人啊!” 李渊揉了揉有些发软的腿,强撑着站了起来,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点了点头:“威力还行,可惜时间太紧了,要是能加点铁钉进去,效果更好。” 爆炸的余波未平,突厥大军乱了,颉利傻了,战马受惊,四处乱窜。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河对岸的突利,趁着李世民看着爆炸愣神的瞬间,张弓搭箭。 嗖——! 一支狼牙箭直奔李世民面门,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躲。 “小心!”一道黑影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噗!利箭入肉,扎在黑影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李世民惊呆了:“薛万彻?!” 薛万彻闷哼一声,一把拔出箭,带出一蓬血雨,看都没看李世民一眼,双眼一片通红。 伤口都没捂,转身,抓起一个小陶罐,点燃,然后,冲了出去,冲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便桥,冲进了那还没散去的硝烟里。 “去你娘的突厥蛮子!”一声怒吼,声音嘶哑,充满了疯狂:“敢伤陛下的儿子!老子炸死你们!” 奋力一扔,陶罐飞向对岸,炸碎了几个想冲上来的突厥亲卫。 还没完,薛万彻转身跑回大车旁,一手抓起车辕,那车上还有十几个陶罐,还有两桶火油。 “啊啊啊啊啊!”咆哮着,那一身肌肉虬结,血管都要爆开了。 一个人,拉着那辆沉重的大车,朝着桥上冲了过去:“老子带了十万斤这玩意!他娘的一起死啊!老子不把你们这帮杂碎全送上天!名字他娘的倒着写!” 这一刻,颉利怕了,所有的突厥人都怕了。 “退!快退!”颉利大吼,调转马头就跑,这仗没法打了,这汉人都会妖法! 小树林里,李渊看着薛万彻那疯狂的背影,眼眶微微有点红。 “这小子,是个爷们,没给咱大安宫丢脸。” 说完放下手里的筷子,拍了拍衣裳上的土,站起身来。 “行了,火候也到了,该继续加把火了。” 李渊转过身,对着身后十个整装待发的玄甲军挥挥手,冷声道:“去吧,冲出去,喊得响亮点,就说是二郎的旨意,十万斤震天雷,全给他们扔了!” “遵旨!” 十个壮汉,拉起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树林,一边跑一边喊。 “冲啊!炸死他们!陛下有旨!十万斤震天雷!全扔出去听响!” 这十辆车的出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突厥人本来就吓破了胆,回头一看,我滴妈呀!又来好几十车?这要是都炸了,还不得把地皮都掀了? 跑!快跑! 二十万大军,瞬间崩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站在桥头的李世民也懵了,这玄甲军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还没等多想,身后又传来一阵撕破天穹的怒吼声:“跟着本王冲啊,陛下有旨,杀了这群突厥蛮子。” 还没等回头,就看着李神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万余人冲了出去。 第45章 朕连亲兄弟都杀了,还怕几个卖粮的? 长安城。 危机解除了。 那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二十万突厥铁骑,被几百个陶罐子给炸跑了。 这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迅速在整座城市蔓延开来,朱雀大街上,张灯结彩。 老百姓们敲锣打鼓,还有人自发地在街头巷尾摆起了流水席,虽然也就是些粗茶淡饭,但那是真高兴啊。 命保住了,家保住了。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氛围下,两仪殿内,却冷得像冰窖。 李世民坐在上首,身上的戎装已经脱下,穿回了常服,但脸上的杀气,比在渭水河畔时还要重,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指节用力到发白。 “啪!” 奏折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混账!” “畜生!” “国贼!” 李世民一连骂了三个词,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底下。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那份奏折上,记录着这几天长安城内的粮价波动,就在突厥大军压境、长安城危在旦夕的那三天里。 长安城的米价,从每斗五文,直接飙升到了每斗一百文! 翻了整整二十倍! 而且,是有价无市!各大粮铺纷纷挂出了售罄的牌子,暗地里却在搞黑市交易,一袋米,能换一个黄花大闺女! “查清楚了吗?”李世民的声音冷得掉渣:“是谁在背后搞鬼?是谁在吃人血馒头?”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奏折。 “陛下。” “带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 “是……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几家大粮铺。” “还有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的几家商号,也都参与了。” “他们趁着突厥南下,散布谣言,说长安必破,诱骗百姓高价买粮保命。” “甚至……”长孙无忌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甚至有人暗中与突厥细作勾连,准备在城破之时,献出粮草以求自保。” “崔民干!” 李世民咬着牙,念出了这个名字。 博陵崔氏的族长,也是当朝侍郎。 这帮世家大族,平时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诗书礼乐,到了国难当头的时候,不想着怎么救国,反而想着怎么发国难财,甚至想着怎么卖国求荣! “好。” “很好。” 李世民怒极反笑。 “朕在前线拼命。” “朕的父皇在后面挖坑配火药。” “薛万彻拿命去挡箭。” “李神通带着人逼退突厥大军。” “他们倒好。” “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他们在吸大唐的血!” “陛下……”房玄龄有些担忧地开口,“世家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突厥虽退,但朝局初定,若是此时对世家动手……恐怕会引起朝堂动荡啊。” 这就是李世民最憋屈的地方,五姓七望,连皇权都要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这群人掌握着土地、人口、读书人,甚至掌握着舆论。 想动他们?难如登天。 “动荡?”李世民眯起眼睛:“朕连亲兄弟都杀了,还怕几个卖粮的?” “不过……”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硬来,得讲究策略。 得像父皇那样,哪怕是挖坑,也得挖得让人跳进去还得说声谢谢。 “传令下去。” “让百骑司盯着崔家。” “把他们这次囤粮的账本,每一笔都给朕记清楚了!” “这笔账。” “朕迟早要跟他们算!” “既然他们喜欢钱。” “那朕就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李世民看向窗外,大安宫的方向。 “如果是父皇……” “他会怎么对付这帮世家呢?” …… 大安宫。 李渊不知道自己又被儿子念叨了,他现在很忙,忙着搞装修,突厥人跑了,危机解除了,这大安宫的戒严自然也就取消了,那个北斗七星阵,也就没人提了。 现在的大安宫,除了门口那几十个被李渊点名留下负责看门的玄甲军,简直就是个自由市场。 但是。 李渊看着眼前的废墟,很头疼,之前为了造火药,这大安宫弄得脏乱不已。 仗打完了,可日子还得过啊。 “木头啊。” 李渊喊了一声。 公输木正蹲在地上研究怎么用水泥砌墙,听到喊声,赶紧跑过来。 “太上皇,草民在。” “这房子,咱们得重新建。” “但是呢,光有水泥不行,得有梁,得有柱子。” 李渊比划着:“朕要那种大木头,要那种一抱粗的,纹理还要好看的。” “最好是那种带着天然香气的,用来做朕的大床,还要做个大的摇椅,能躺两个人的那种。” 公输木一脸为难。 “太上皇,这种木料,宫里的库房倒是有些,可都是些陈年旧料,干透了,容易脆。” “要想找新鲜的、还要这么粗的,得去深山老林里砍。” “深山老林?”李渊眼睛一亮,来大唐这么久了,除了那天去渭水河边野餐了一顿,还没出去过呢。 “哪有深山老林?” “回太上皇,城外终南山深处就有您说的树,林深树密,据说还有千年的古树。” “终南山?”李渊乐了,这地儿熟啊,修仙问道的好地方啊,正好去散散心。 顺便砍几棵树回来做家具,这叫什么?这叫自力更生! “走!”李渊大手一挥:“收拾东西!带上斧子,带上锯子!带上锅碗瓢盆!咱们去终南山伐木!” “啊?”裴寂正好路过,手里端着个茶壶,一听又要出门,腿肚子都在转筋。 “陛下,咱们才刚从渭水回来啊,这把老骨头还没歇过来呢,那终南山……可是要爬山的啊。” “爬山怎么了?”李渊瞪了他一眼:“生命在于运动!你看你那肚子,都快垂到地上了,再不练练,还没等朕死,你就先挂了,朕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裴寂眉头一皱,这话,好像是在骂自己,但是又没证据,还没等多想,只听李渊继续道:“必须去!所有人都得去!谁不去朕扣谁的退休金!” 三个老头欲哭无泪,这太上皇的精力怎么就这么旺盛呢?是不是偷偷炼了什么丹药没给他们吃啊? 既然要出门,那就得跟现在的房东打个招呼,李渊也不含糊,直接让小扣子去太极殿,传了个话。 大概意思就是: “二郎啊,朕看大安宫没木头了,准备去终南山砍两棵树,不用你派兵了,朕带着那二十个玄甲军就够了,你也别跟着,好好在宫里处理你的破事。” “朕去去就回,对了,今晚别给朕留饭了,这几天朕可能要在山里住下。” 第46章 远看长安美,近看美长安。 李世民接到这个口信的时候,正在跟魏征扯皮,一听父皇又要出宫,愣了一瞬。 但一听是去砍树,心里松了口气。 砍树好啊,砍树是体力活,还能锻炼身体,让父皇去散散心,也好。 “准!”李世民大手一挥:“传令沿途关卡,放行。” “另外,让程咬金跟着,一定要保护好太上皇的安全,若是少了一根汗毛。” “朕唯他是问!” 一个时辰后,一支奇怪的队伍出了明德门。 李渊骑着一匹老马,头上戴着草帽,手里拿着马鞭,嘴里哼着:“大王叫我来巡山哪……” 后面,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 也没坐车,被李渊逼着骑驴,李渊说驴稳当,而且符合隐士的气质。 三个宰相骑着三头倔驴,一路上那是鸡飞狗跳。 “哎哟!慢点!这畜生怎么还尥蹶子啊!” “陛下!等等老臣啊!” 再后面,是二十个玄甲军,现在已经彻底沦为了李渊的私兵,一个个背着斧子、锯子、绳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樵夫队。 但那身精良的铠甲,又透着股杀气,让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 再再后面,是薛万彻,骑着高头大马,背着双刀,面无表情。 自从那天在渭水河畔拒绝了李世民之后,他就彻底把自己当成了大安宫的人,眼里只有前面那个骑着老马哼着小曲的老头,谁要是敢动那老头一下,他就砍谁。 最后,是程咬金带着的一队侍卫,大包小包的扛着,还拉了不少营帐。 一路无话,到了终南山脚下,日头已经偏西了。 “停!”李渊勒住马,看着眼前巍峨的终南山,郁郁葱葱,云雾缭绕,是个好地方。 “就这儿吧,把马拴好,咱们爬上去!朕记得上面有个什么台,风景不错。” 一群人开始爬山。 这对于一众将士和程咬金薛万彻来说,如履平地,但对于那三个老头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没爬两步,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陛下……歇……歇会儿吧……” 裴寂扶着一棵树,感觉肺都要炸了。 “虚!”李渊回头鄙视了他一眼:“肾虚!你看朕,脸不红气不喘。” “肾虚是病,得治啊,要是不治,朕怕你以后漏尿。” “……” 闻言的所有人都虎躯一震,这太上皇真是放飞自我了,啥话都敢说。 李渊撇撇嘴,心中暗道这系统给力啊,这才改造了多久,虽然比起那些将士们还差了些,可比面前这仨几乎同代的老头,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虽然嘴上损,但考虑到老伙计的身子状况,还是停了下来,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接过小扣子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爽!这山里的水,就是甜。” 转过头,看向北方,长安城的方向,也是渭水的方向。 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此时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繁华。 “真好看啊。”李渊感叹了一句:“这江山,多美,此情此景,朕想放诗一首。” “远看长安美,近看美长安。” “这特么是啥?全是朕江山!” “突厥吓尿裤,世家靠边站。” “老子哼个曲,给个神仙都不换!” 三个老头嘴角抽了抽,这是诗?一旁的程咬金一听,眼睛一亮,凑了上来。 “好诗,好诗啊!陛下,臣这也有一首诗,刚才听了陛下吟诗作对,突然来了感觉。” 李渊眉头一挑,笑着看向程咬金:“大声念出来,朕听听!” “啊,长安,看着真舒坦。” “有酒又有肉,金窝都不换。” “谁敢动一下?陛下给他稀巴烂!” “哈哈哈哈……好诗,好诗啊!”李渊眼前一亮,能跟自己媲美的,也就程咬金了,仨老头闻言,眉头皱的能挤死苍蝇。 “陛下怎么……” “嘘……别吱声,陛下开心就好。” “对对对,一会儿让咱作诗,咱就装不会,抢了陛下风头,回去怕是要挨揍。” 两人瞬间臭味相投的凑到了一起,李渊大手一指,扫视全场:“千里江山……” 话刚出口,目光向东扫去,突然顿住了。 这半山腰,一览无余,正好能看到渭水的北边。 此时,那个方向升起了一股股浓烟。 不是那种做饭的炊烟,炊烟是白色的,轻盈的,袅袅升起。 但这烟,黑色的,浓重,成片成片地升起。 像是要把半边天都给染黑了。 即使隔着这么远,李渊嗅了嗅鼻子,都能感觉到那烟里透着的一股让他不舒服的气息。 “那是啥?”李渊指着那个方向,看向旁边的程咬金:“这大热天的,谁在那烧荒?也不怕引起山火?不知道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 程咬金顺着李渊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变,低下头。 “回陛下,那边可能……可能是突厥人走的时候,烧了些营帐吧。” “毕竟他们走得急,带不走的东西,就烧了。” “烧营帐?”李渊眯起眼睛:“不对吧,突厥人不都被赶走了么?这时候还有余孽在烧营帐?” “那烟的位置好像也不对吧,咱看着怎么像是村庄的位置!” “朕记得出来的时候看过舆图了,那边好像有几个村子,叫什么……赵家庄、刘家铺的。” 李渊站起来,眼神变得锐利。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万彻,这蛮子不说,你来说,你跟朕说实话,那到底是在烧什么?” 薛万彻沉默了。 “说!”李渊厉喝一声:“你要是敢骗朕,朕就……朕就让春桃不让你上床!” 薛万彻嘴角抽搐了一下,叹了口气。 “陛下,那是……那是在烧村。” “烧村?”李渊心里咯噔一下:“谁烧的?突厥人?突厥人不是跑了吗?难道他们又杀回来了?” “不。”薛万彻摇摇头,声音低沉:“是咱们大唐的军队烧的。” “谁下的令?还敢烧村子?”李渊感觉指尖在跳动,那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第47章 原来是为了……防瘟疫啊 薛万彻摇摇头,他现在不管军事,谁下令他不知道。 李渊声音有些发颤:“程蛮子,你来说,谁下的令?好好的村子为啥要烧了?” “是……李靖大将军下的令。”程咬金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李靖?”李渊更懵了:“李靖疯了?那是咱们自己的百姓啊!他烧村干什么?” 薛万彻抬起头,看着那滚滚黑烟,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因为……那些村子,已经没有活人了。” 轰!李渊脑子里像是炸了一个雷:“你说的没有活人?是什么意思?” 薛万彻叹了口气:“突厥行军打仗都是以战养战,南下的时候,恐怕也是什么辎重都没带,一路烧杀抢掠过来的。” “从北边草原,一直到渭水北岸的那些村庄,首当其冲。” “男的被杀,女的被掳,老幼被踩死。”薛万彻的声音有些哽咽:“突厥人退了,留下了满地的尸体,这几天天气热,尸体……烂得快。” “如果不处理,会滋生瘟疫,一旦瘟疫传开,传到城里……” 程咬金叹了口气,开口补充道:“所以,只能烧,连同那些尸体,连同那些房子,连同……” “连同那些还没完全死透、但已经救不活的人,一把火全烧了。” 李渊愣住了,看着那成片成片的浓烟,感觉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堵得慌。 他穿越过来,经历了玄武门之变,经历了渭水之战。 但他一直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游戏,一场他在玩的游戏,他可以用系统,用炸弹,用忽悠。 身份还是个太上皇,做事肆无忌惮就行,谁要是敢管他,他就直接骂李二不孝就行。 虽然年纪大了,不过一来就能退休,还有一群人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多好啊。 但是现在,这滚滚的黑烟,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把他彻底从游戏里抽醒了。 这是真实的历史,血淋淋的乱世,那一缕缕黑烟,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悲哀。 “瘟疫……”李渊喃喃自语:“哦,原来是为了……防瘟疫啊。” 理智上,李靖是对的,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液的时代,一把火烧了是最有效的防疫手段,甚至是唯一的手段。 如果不烧,一场瘟疫下来,长安城可能会变成死城,连带着渭水河畔的所有城池,可能都会变成死城。 可情感上,他接受不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这个现代人的灵魂在颤抖。 “陛下……”裴寂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别看了,晦气,咱们安营扎寨吧,明天一大早,让程蛮子带着咱们砍树。” “这世道,就这样。”萧瑀也走了上来,轻轻摇了摇头:“人命如草芥,习惯了就好。” “习惯?”李渊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众人:“你们跟朕说习惯?你们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裴寂吓得一哆嗦:“臣……臣不敢……” “草芥?”李渊指着那片黑烟:“那是人!是大唐的子民!是给你们种粮食、交赋税的爹娘!” “你们吃着他们种的米,穿着他们织的布,现在他们死了,你们就一句草芥?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李渊咆哮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三个老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薛万彻和程咬金低着头,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玄甲军们也都低下了头,肃穆,沉重。 李渊骂累了,喘着粗气重新坐回石头上,看着那片黑烟,久久没有说话。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那远处的火光,在夜色中更显得格外刺眼。 像是一只只流血的眼睛,在控诉着这个世道的残忍。 “不砍了。”李渊突然站起来,声音疲惫:“不砍树了,朕没心情做床了。” “那……陛下?咱们回宫?”萧瑀试探着问:“这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要不明天一早回宫?” “不回宫。”李渊摇摇头,指着山下的方向,指着渭水北岸的方向:“去那。” “啊?”所有人大惊失色:“陛下!去不得啊!那里刚烧过死人!万一染上瘟疫……”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涉险?” “放屁!”李渊瞪着眼睛:“怕个鸟的瘟疫!朕要去看看,去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哪怕是去给那些冤魂……磕个头,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下来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朕是大唐的太上皇,这江山是朕打下来的,这百姓是朕的子民,他们在受苦,朕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看风景?” 说完,李渊不顾众人的阻拦翻身上马。 “驾!” 老马嘶鸣一声,顺着山路,向着那片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土地冲了下去。 薛万彻二话不说。 翻身上马。 跟了上去。 “保护太上皇!”程咬金大喝一声,玄甲军们也纷纷上马,义无反顾。 只剩下三个老头,在那风中凌乱。 “这……这可咋整啊?” “去疫区?” “这要是让小陛下知道了,不得剥了咱们的皮?” “别废话了!”封德彝一咬牙:“跟上去吧!太上皇都去了,咱们要是敢跑,不用陛下动手,太上皇回头就能把咱们点了天灯!” 在终南山的夜色中,一支队伍逆行而下,冲向了那片炼狱。 李渊也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想的,心里复杂至极,除了悲伤,更多了一个念头。 一个疯狂的念头。 “瘟疫是吧?” “乱世是吧?” “草芥是吧?” “朕就不信了!” “朕既然来了。” “就要把这草芥。” “变成参天大树!” “系统!” “给朕滚出来!” “有没有治瘟疫的方子?” “有没有救命的药?” “给朕兑换!” 【叮……残余能量不足以支撑宿主兑换物品】 【若是宿主想改变世道,还请积攒更多属性】 【注:本系统奖励为随机发放,还请宿主完成更多隐藏任务】 “草……” “真是个废物!” 第48章 朕要带他们去渭水河边祭拜 大安宫,天还没亮,安静得像是一座真正的冷宫。 自从那天从终南山回来,李渊就变了,那个爱吃好吃的、爱打麻将、爱跟大臣们插科打诨的老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话之人,他把自己关在冷香殿里,不修房子不画图纸,也不骂人了,连饭都吃得很少,整日整夜地坐在窗前,看着北方,虽然隔着宫墙,什么都看不见。 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三个老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睡醒就是在殿外转圈,就等着人出来。 “这可咋整啊?”裴寂搓着手,一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陛下这是魔怔了?那天在山上,就不该让陛下看见那烟!” “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啊。”萧瑀叹了口气:“要不……咱们进去劝劝?” “怎么劝?”封德彝翻了个白眼:“你去跟陛下说,死几个人很正常?那是打仗?信不信陛下能拿刀把你劈了?” 三人正愁着呢,殿门突然开了,六只眼睛同时看了过去,小扣子端着个托盘走出来的时候,眼底又同时闪过一丝凄凉。 “太上皇……还是没吃?”裴寂赶紧凑上去问。 小扣子红着眼圈,摇摇头:“太上皇就喝了口水,一直坐在那发呆,奴劝也没用,太上皇说……他心里堵。” “堵?”萧瑀一拍大腿:“堵就是闲的!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得给陛下找点乐子!那个谁,老裴,去把麻将拿来!咱们进去,陪陛下搓两把!” 裴寂一听,觉得有理:“行!我去拿牌!老封,你去准备点酒!咱们进去,哪怕是耍宝,也得把陛下逗乐了!” 片刻后,三个老头抱着麻将盒子,提着酒壶,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冷香殿。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沉闷的气息。 李渊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咳咳。”裴寂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陛下啊,这大好的时光,闷在屋里干啥?来来来,老臣把麻将拿来了,咱们搓两把?” “今儿个老臣带了不少钱,准备输给陛下当酒钱呢!”萧瑀也凑趣道:“三缺一,就等您了,这几天没听见您碰牌的声音,老臣这心里都痒痒。” 两人一边说,一边在那摆桌子。 哗啦啦。 麻将牌倒在桌子上,清脆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渊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间,三个老头都愣住了,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布满了红血丝。 眼窝深陷,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精明和戏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冷漠。 “打牌?”李渊的声音沙哑:“你们想打牌?” “啊……是啊……”裴寂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手里的二饼掉到地上:“陛下……散散心嘛……” “散心?”李渊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麻将桌。 哗啦——! 麻将牌撒了一地,到处乱滚。 “打你大爷的牌!”李渊咆哮起来:“外面死了多少人!你们是没看到吗?我看舆图,从草原下来,至少几千个村子。” “几千个村子!少说几万条人命!” “就在渭水边,就在哦黄河边,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被那帮突厥畜生杀光了!烧光了!” 李渊指着窗外,手指在颤抖。 “那些百姓,前几天还在刨地,还在家里抱孩子。” “现在呢?变成了灰!变成了一堆烂肉!” 李渊捂着胸口,一脸的痛苦:“那天在渭水河边,吃着火锅唱着歌,我以为赢了,我以为我是个英雄,我以为几个炸弹就能把大唐救了。” “可是我错了!我救了个屁!我只是救了这座长安城!救了你们这帮达官显贵!” “那些百姓呢?他们死了!” “因为我的无能!因为我来晚了!因为我只顾着在这里修房子、搞装修、选宫女!” “我要是提前想到这些,是不是能避免,至少至少,百姓们不会死?” “都说打仗会死人,我不知道吗?可是和百姓有什么关系?他们面对屠刀的时候,会怕吗?心里会想着还有希望,咱们会去救他们吗?” 李渊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裴寂一脸。 “你们还有脸打牌?你们的心是被狗吃了吗?那是大唐的子民!是供养咱们的衣食父母!父母死了!你们在这寻欢作乐?滚!” 李渊抓起地上的麻将牌,狠狠地砸向裴寂。 “都给我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们!我嫌恶心!” 三个老头彻底吓傻了,从来没见过李渊发这么大的火,更没见过李渊流露出这种…… 深不见底的悲伤。 不敢说话,来不及擦脸上的口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李渊一个人,站在那堆散乱的麻将牌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顺着那张苍老的脸庞滑落。 三天,整整三天。 大安宫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装修声,没有嬉笑声,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李世民在太极宫里也坐不住了,他听说了大安宫的事,听说了父皇发的那通火,三个老头也来找他了。 他想劝,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若是没有玄武门那日,想必现在的大唐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吧,突厥人也不会趁着这个空档找了个借口南下。 他知道,父皇这是在自责,这种自责,只能靠时间去消化,他也自责,但是他现在是皇帝,除了黄河北边的百姓,还有整个大唐的百姓都在为了生计奔波,他不能像父皇一样停下来,这大唐,他必须扛起来。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大安宫的门开了。 李渊走了出来,此时的他形象全无,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上面还插着几根稻草。 眼睛通红,肿得像桃子,身上穿着那件沾满了灰尘和油渍的麻衣。 “小扣子。”李渊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奴在。”小扣子闻声,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去,传朕的口谕,给李世民。” “太上皇……您说……”小扣子看着李渊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让他,带着所有的皇子、皇孙,无论男女,不分嫡庶。” “哪怕是还在吃奶的,全都带上。” “一个时辰后,在明德门外集合,朕要带他们去渭水河边祭拜。” 第49章 百姓为子民,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一个时辰后,明德门外,皇家车队浩浩荡荡。 李世民骑着马,一脸的凝重,后面跟着几十辆马车,里面坐着的,全是他的儿子女儿。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 还有长乐公主、豫章公主…… 最大的十几岁。 最小的才刚会走,被奶娘抱着。 这帮皇二代们,平日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突然被叫出来,还要去城外,一个个都挺兴奋。 以为是皇爷爷要带他们去春游。 “父皇,咱们去哪啊?” “是不是去终南山抓兔子?” “我要吃皇爷爷做的烤肉!”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期待,李世民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闭嘴!都给朕老实点!” “待会儿见了皇爷爷,谁要是敢乱说话,敢喊苦喊累,朕打断他的腿!” 孩子们被吓住了,不敢吱声。 车队后面,文武百官纷纷跟着,此刻安静的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城门口,一支简陋的队伍走了出来,没有仪仗,没有护卫。 只有一辆辆破板车,车上装着几坛子酒,还有数不清的黄纸。 李渊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根木棍,鸡窝头随风飘扬,一身麻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后面跟着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三个老头今天也没穿官服,都换上了素色的布衣,一个个低着头,神情肃穆。 再后面,是薛万彻和二十玄甲军,都没带兵器,背着铁锹和镐头。 李神通跟在最末尾,指挥着车队。 “父皇……”李世民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看着李渊那憔悴的面容,心里一酸:“您这是……” “人齐了吗?”李渊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后面的车队。 “齐了。”李世民低头:“都在,儿臣让文武百官也都跟着,所有在长安的官,除了皇城侍卫,其他人都在这了。” “好。”李渊点点头,声音冷冽:“让他们都下来,不许坐车,也不许骑马,都给朕走着。” “走?”李世民愣了一下:“父皇,一直到渭水边,若是走了,恐怕一天一夜才能到,孩子们怕是受不了……” “受不了?”李渊冷笑一声:“受不了就爬!” “今天,朕是要带他们去上课,上一堂,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 说完,李渊转身,朝着渭水的方向,大步走去。 简陋的队伍没等后面大队伍,一个个全都翻身下马,跟着李渊开始走。 李世民不敢违拗,只能挥手。 “下车!都下车!跟着太上皇!走!” 一群娇生惯养的皇子皇孙,被迫下了马车,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脸的委屈和不解。 看着前面那个衣衫褴褛的爷爷,还有黑着脸的父皇,谁也不敢吭声,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一直到了第二天的午时,过了渭水河,到了最近的一个烧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村子,李渊停了下来。 风一吹,卷起漫天的黑灰。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废墟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土包,那是李靖让人挖的万人坑,所有的尸体,烧完之后,都埋在了这里。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静静地趴在大唐的土地上。 呕—— 刚一走近,那股子味道,让几个年纪小的公主直接吐了出来。 李泰那个小胖子也是脸色煞白,捂着鼻子。 “好臭啊……” “我想回家……” 李渊回过头,反手一巴掌抽在李泰的手上。 “把手放下!给朕闻!这就是你们吃的米!这就是你们穿的衣!这就是养活你们的百姓的味道!” 李泰被吓哭了,憋着不敢出声。 李渊走到那个巨大的土包前,停下脚步,没有跪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转过身,看着这群大唐未来的主人,看着李世民,看着那些大臣。 “都给朕跪下!”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哗啦啦。” 李世民带头,所有皇子皇孙,所有大臣,全部跪在了这片焦黑的土地上,跪在了这几万冤魂的面前。 李渊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那是那天挖出来的隋朝陈酿,价值连城。 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全部倒在了地上,酒香四溢,混合着焦糊味,形成了一种奇怪而悲壮的味道。 “乡亲们。”李渊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对着老朋友说话:“我……来晚了。” “我是大唐的皇帝……哦不,是太上皇,是那个没用的李渊。” “我以为我是个英雄,那天我就在河对岸树林里,吃着肉,喝着酒。” “几日前我才知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被烧成灰,我救不了你们,我……无能啊!” 李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一堆黄纸。 火苗蹿起,映红了他那张苍老的脸。 三个老头跪行到李渊身边,一人抓了一把黄纸,往火堆里扔。 “今天,我带着如今的大唐皇帝李世民,带着皇子皇孙们,来给你们赔罪了,来给你们磕头了。” “我向你们发誓,只要李家还在一天,只要大唐还在一天,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我会让这天下,再无饥馑!再无战乱!” “我会让这片土地的子孙后代们,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李渊说完,把手里的火折子扔进火堆,缓缓跪下。 在身后众人眼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开国皇帝,那个把玉玺当垃圾扔的太上皇,一人仅用了几天就弄出来了炸药的太上皇,在这个乱葬岗前。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 砰! 砰! 三个老头把手里的钱纸往火里一扔,跟着李渊磕头。 李世民跟着磕头,重重地磕下去。 “父皇……” “儿臣……记住了。” 皇子们也都吓傻了,跟着磕头,虽然他们不懂为什么要磕头。 但这一刻,这种来自灵魂的震撼,对死亡和生命的敬畏,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身后大臣也都跪下,朝着土包磕头。 李渊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跪了一片的众臣,声音清冷。 “朕再说一遍,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若无百姓,便无大唐,诸君勉之。” “这笔账,咱们得记着,百姓为子民,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都记住了么!” 第50章 气吞万里的唐国公!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跪着的李恪,突然站了起来。 这个拥有前隋血脉的皇子,此时不过膝盖高,踉踉跄跄的走到土包的边缘。 那里,半掩在土里,露出半截断刀。 刀刃已经卷了,上面满是铁锈和黑色的血迹,刀柄上还缠着半截破布。 李恪伸出小手,抓住了那把断刀用力一拔。 噗。 断刀被拔了出来,带起一阵泥土。 很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把刀太沉了。 他没有松手。 李渊抬起头,看着李恪,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 “恪儿。”李渊招招手:“过来。” 李恪提着断刀,走到李渊面前,并没有因为害怕而发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光。 “这刀,沉吗?”李渊问。 “沉。”李恪回答,声音清脆。 “上面那是啥?”李渊指着刀上的血锈。 “是血。”李恪说。 “不。”李渊摇摇头,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了李恪握刀的小手。 “那是,重量,是这大唐江山的重量,是这几万条人命的重量。” 李渊盯着李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 “记住了。” “拿着刀。”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 “不让人杀。” “是为了让这地底下的冤魂。” “能闭眼。” “你身上流着两朝的血。” “有人说你是孽种。” “有人说你是隐患。” “但朕告诉你。” “你是李家的种!” “是这大唐的皇子!” “只要你手里这把刀。” “是对着外人的。” “是对着那些敢欺负咱们百姓的畜生的。” “那你就是大唐的英雄!” “懂了吗?” 李恪浑身一震,眼中的迷茫散去,紧紧握住那把断刀,对着李渊,重重地点头。 “孙儿……懂了!” “孙儿以后。” “定要用这把刀。” “护住这大唐的百姓!” “谁敢动他们。” “我就杀谁!” “好。”李渊摸了摸他的头,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但很欣慰。 “这刀,留着,时刻提醒自己,今天的味道,还有今天这跪在地上的滋味。” 祭祀结束了,风更大了,卷起漫天的纸灰,像一场黑色的雪飘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就连最调皮的李泰,也变得格外安静。 车队缓缓驶向长安城,那个繁华的、喧嚣的、却又无比脆弱的长安城。 李渊坐在那辆破板车上,看着远去的废墟,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一点,但又似乎,压得更重了。 “系统。” “我以前觉得,当个昏君挺好,吃喝玩乐,混吃等死。” “但现在……” “我突然觉得,既然来了,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如果不做点什么,如果不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那送我的这五十年,活得也太特么窝囊了。” 【宿主……】 【您想做什么?】 李渊抬起头,看着那巍峨的长安城墙,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都说汉人软弱,如今乃是这大唐盛世,我要让汉人站在这世界之巅,一个个的都挺直了脊梁骨做人!” “我要让着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都不用死得这么窝囊!” 回到长安。 大安宫静了,彻底静了,自从乱葬岗回来之后,那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搞装修、骂李二的太上皇,又一次把自己关进了冷香殿。 不过这次好的一点是,每天小扣子送饭,屋内那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都狼吞虎咽的吃完了。 屋外的三个老头,也沉浸在那日的气氛了,久久没有缓过来。 这一关,就是半个月。 工地停工了。 那个挖了一半的大坑,积了一层雨水,绿油油的,看着渗人。 那几百个工匠和壮汉,因为没了主心骨,也不敢走,也不敢乱干活,只能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 “老裴,你说……陛下这是咋了?” 萧瑀蹲在冷香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圈。 “那乱葬岗的事儿……虽然惨,但也过去这么久了。” “陛下打了一辈子仗,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哪个城破了不是死一片?” “怎么老了老了,反而……反而看不开了呢?” 裴寂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壶嘴对着嘴灌了一口。 “唉……” “你不懂,那日,我应该看出了点太上皇的心思。” “以前打仗,那是为了争天下,那是你死我活,心是硬的。” “现在呢?天下是咱们的了,那些死的人,是咱们的子民。” “这就像……就像年轻时候跟人打架,把人打残了不觉得咋样。” “等到老了,看着自己家孩子被人打残了,那心里的滋味……能一样吗?” 封德彝在一旁撇撇嘴。 “那也不至于半个月不见人吧?” “虽然吃饭了,就这么一直给自己关着也不是个事啊,再这么下去,别说修房子了,咱们得准备……那个啥了。” “闭嘴!”裴寂瞪了他一眼:“陛下那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 “不过……”裴寂看了看紧闭的殿门,眼里也满是担忧:“咱们是不是得想个辙?要不……把新选的宫女送进去?” “可算了吧,你是闲的想吃屁,上次还没被骂够么?” “说不定骂出来了心里就顺畅了呢?” 就在这三个老头愁眉苦脸,在那瞎出主意的时候。 吱呀—— 一声轻响。 冷香殿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大门开了。 清晨的阳光,顺着门缝挤了进去,照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三个老头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陛下!” “太上皇!” “您可算出来了!” 李渊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阳光下。 裴寂愣住了。 萧瑀愣住了。 封德彝手里的茶壶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是……太上皇? 这就是那个半个月前,头发像鸡窝、眼神浑浊如死灰的老头? 此时的李渊。 变了。 彻底变了。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子束在头顶。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 虽然人瘦了一大圈,那件麻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但是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枪,一杆刚刚磨去了铁锈、露出了寒光的霸王枪。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混不吝、几分浑浊的老眼。 此刻,清澈深邃,锐利至极。 就像是……就像是当年在太原起兵时,那个指点江山、气吞万里的唐国公! 第51章 房子盖好了,让他来题个字 “陛……陛下?”裴寂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有点干,但是这段时间跟李渊的相处,不像是君臣,反倒是像多年的兄弟一般,久违的帝王威压,膝盖有些发软。 “嗯。”李渊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没有了之前的颓废和沙哑。 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眯了眯眼。 “今天天气不错。” “适合干活。” “干……干活?”萧瑀结结巴巴地问:“陛下……您还要修……修房子?” 李渊转过头看着萧瑀,嘴角微微上扬。 “房子?不修了,那个太小,装不下朕现在想装的东西。” “那……那修啥?”封德彝连忙问道。 李渊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带起一阵风。 “小扣子!” 李渊喊了一声。 “奴婢在!” 小扣子从角落里冲出来,看见李渊这副模样,喜极而泣。 “太上皇!您终于出来了!呜呜呜……” “憋回去。”李渊拍了拍他的脑袋:“朕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去,把公输木给朕叫来,还有李神通,把万彻也叫来,朕要开会。” “是!”小扣子抹着眼泪,飞快地跑了。 一炷香后,大安宫的废墟上,那张充当办公桌的破门板前,重新围满了人。 公输木抱着本子,李神通搓着手,薛万彻抱着刀,一脸冷酷。 三个老头站在后面,一脸茫然。 李渊站在门板前,手里拿着炭条,在那张已经画满了鬼画符的草纸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 “公输木。”李渊开口了。 “在!” “朕问你,上次那个水泥,你玩明白了吗?” 公输木赶紧点头:“回太上皇,明白了!太明白了!那玩意儿简直是神物啊!只要比例对,水一浇,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而且想塑什么形就塑什么形!” “好。”李渊点点头。 “但是,光硬不行,若是力太大了,它会裂,会塌。” 公输木一愣:“那……那咋办?” 李渊看着他:“如果,朕说如果,在这水泥里,加点骨头呢?” “骨头?”众人面面相觑,拿人骨头?还是猪骨头?这太上皇不会是要搞什么祭天邪术吧? “想什么呢!”李渊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帮人在想啥,拿炭条敲了敲桌子:“朕说的骨头,是铁!” 李渊在纸上画了几根竖线,又画了几根横线,交叉在一起,像个网。 “看见没,把铁棍像编笼子一样,编起来,竖着的,当柱子,横着的,当梁。” “然后把水泥灌进去!让水泥包裹着铁棍!铁,有韧性,拉不断,水泥,有硬度,压不扁,这两个东西结合在一起,那就是……”李渊深吸一口气。 “金刚不坏之身!”公输木补充着,眼睛慢慢瞪圆了,他是鲁班传人,懂结构。 李渊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 这…… 这是天才啊! 这要是做成了。 那房子得多结实? 怕是连攻城锤都撞不开吧! “妙啊!”公输木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太上皇!此法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若是能成,咱们能盖出……盖出通天的塔来!” “通天塔以后再说。”李渊摆摆手:“现在,朕要盖一座楼,一座两层的楼。” “就在这大安宫的正门口,正对着那扇大门。” 李渊指着那片空地。 “地基挖深点,挖到岩石层,柱子弄粗点,要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的水泥柱子!里面要塞满铁棍!” “可是……”公输木面露难色:“太上皇,这得要多少铁啊?大唐缺铁啊,铁都拿去打兵器、做农具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么多铁棍。” “而且私自冶铁,那是死罪啊。” “死罪?”李渊冷笑一声:“谁敢治朕的罪?” 转头看向李神通。 “神通。” “臣弟在。” “你去找李二,跟他说,他爹要盖房子,缺铁。” “让他把武库里那些生锈的刀枪剑戟,还有战场上捡回来的那些破铜烂铁,全都给朕拉过来!有多少要多少!” “如果不给。”李渊眯了眯眼:“你就告诉他,虎符朕虽然给他了,但朕这张脸还没丢完,他要是不给,朕就去太极殿门口坐着,赖着,看他给不给!” 李神通一听,头皮发麻,这可是去勒索皇帝啊。 但看着李渊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是……臣弟这就去。” “还有。”李渊叫住他:“光有废铁不行,废铁得炼,得把它们化成铁水拉成铁棍。” “你顺道跟李二说,工部找几个最好的铁匠,带上炉子,就在这大安宫里,开个炼钢厂!” 三天后,大安宫,再一次变成了大工地,比上次还要热闹。 几十座土高炉拔地而起,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废弃的刀枪被扔进炉子里化作通红的铁水,然后顺着沟渠流出来,拉成一根根粗糙但结实的铁棍。 几百个工匠,加上几千个民夫,在那个巨大的地基坑里,像蚂蚁一样忙碌。 没有榫卯,没有斗拱,只有粗暴的铁与石的结合。 李渊没有再躺在摇椅上,戴着草帽,卷着裤腿,手里拿着图纸穿梭在工地里。 “那个谁!” “铁丝绑紧点!” “那是骨头!” “骨头散了人就塌了!” “那个水泥!” “多搅两下!” “别有气泡!” “谁要是敢偷工减料。” “朕把他塞进柱子里当桩子打!” 骂人,咆哮,比任何时候都要精神。 三个老头又是欣慰又是劳累,这几日,真是被当成畜生一样干活了,还反抗不了。 欣慰的是,太上皇,好像活过来了,有了那活人的气息了,虽然那张脸,还一直板着。 半个月后,大楼的主体,封顶了。 一座奇怪的建筑矗立在那,灰扑扑的,方方正正,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雕梁画栋,就像个巨大的、灰色的盒子,立在大安宫的门口,格格不入。 李渊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座大唐第一座钢筋混凝土建筑,满意地笑了。 虽然丑了点,这就是……未来。 “小扣子。”李渊擦了擦额头的汗:“去,把二郎叫过来,就说房子盖好了,让他来题个字。” 第52章 升官发财请走别路! 贪生怕死莫进此门! 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听说父皇请他去题字,心里有点犯嘀咕。 “题字?” “父皇那房子……盖好了?” “这么快?” “这才半个月吧?” “能住人吗?” 带着疑惑,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等人,来到了大安宫,一进门,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 这是房子?这不是个大石墩子吗?这么大?这么灰?这么丑? “父皇……” 李世民看着那个灰色的巨兽,嘴角抽搐:“这就是您修的宫殿?” “这也太朴素了吧?要不儿臣让人再给您休一个?” 李渊背着手站在楼前,看着李世民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哼一声。 “朴素?这叫极简主义!你懂个屁,这房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哪怕是那天炸突厥的震天雷扔上去,也就是听个响,连个皮都炸不掉。” “真的?”李世民眼睛亮了,如果是这样,那丑点就丑点吧。 “行了,别研究房子了,朕让你来,是让你干活的。” 李渊指了指大楼正门口,两根巨大的水泥柱子光秃秃的。 “朕想了一副对子,但是朕这段时间手抖得厉害,提笔都费劲……”李渊看了看自己的手,嘿嘿一笑:“字写丑了,怕吓着人,你的字好,你来写。” “儿臣遵旨。”李世民赶紧让人准备笔墨纸砚:“不知父皇想写什么?是福如东海?还是‘延年益寿’?” 李渊摇摇头,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上联。” 李渊一字一顿地念道。 “升官发财请走别路。” 李世民手里的笔一抖,墨汁滴在了纸上。 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这是什么词?哪有在宫殿门口写这个的?这多晦气啊! “写!”李渊厉喝一声,李世民不敢违拗,硬着头皮写下这八个字。 “下联。” 李渊继续念。 “贪生怕死莫进此门。” 轰!李世民的手僵住了,长孙无忌的扇子掉了。 升官发财请走别路! 贪生怕死莫进此门! 这是一副对联? 这是一道充满了杀气、充满了血性、充满了…… 军威的命令! 这哪里是宫殿?这分明是军营?或者说是死士营? 李世民看着这十六个字,感受着这十六个字里蕴含的那种决绝,那种不留退路的狠劲,突然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在这一刻都热了起来。 “父皇……”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这……这是何意?” 李渊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大门正上方:“还缺个匾,是个名字。” “什么名字?”李世民问。 李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仿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无数的热血青年从这个门里走进去,然后变成钢铁一样的战士走出来。 走向大唐的边疆走向世界。 “大唐……学堂。” 李渊吐出四个字。 “学堂?”李世民彻底懵了:“父皇,您要在宫里办学?” “可是,这贪生怕死莫进此门和学堂,是不是有点不搭啊?哪有学堂还没进门就让人去死的?这谁敢来学啊?” 李渊转过身,看着李世民,看着这满朝文武,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有些狂傲。 “你们以为朕这学堂是教什么的?教之乎者也?教吟诗作对?教怎么当官?” “不。” 李渊摇摇头指着北方,指着那片曾经被烧成灰烬的土地。 “朕的学堂不教做官只教做人。” “做一个敢死的人。” “做一个有脊梁骨的人。” “做一个能为了这大唐百姓,为了这脚下的土地,去流血,去拼命,去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这就是朕的学堂,大安宫……陆军军官学校!”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李渊,看着那个站在灰色巨兽前的老人,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一刻,李世民觉得父皇更像个引着大唐前行的开创者。 “写吧。”李渊淡淡道:“写得大一点,要狂草,要有杀气。”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提笔,饱蘸浓墨。 在巨大的牌匾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大唐军院】 次日一早 大安宫门口热闹非凡,李世民来了,身后跟着一支长长的车队,几十辆大车拉得全是好东西,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那车上捆着的,是手臂粗的金丝楠木,是红得发黑的紫檀,还有散发着幽香的黄花梨。 工部尚书段纶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百个禁军,正哼哧哼哧地把这些木头往那个灰棺材里抬,嗓子都喊哑了:“慢点!都慢点!那是金丝楠!磕破了一块皮,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轻拿轻放!那个谁,把那块红布垫上!” 李世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挂着大唐军院牌匾的怪楼,眉头紧锁。 哪怕昨日已经见过了,现在感觉还是丑,灰扑扑的楼上挂着木窗户,怎么看怎么丑。 “父皇!”李世民看见李渊正蹲在地上,跟公输木在那比划着什么,赶紧快步走过去请安。 李渊头都没抬,手里拿着把尺子在量一个木条的长度,随口问道:“来了?带啥吃的了没?” 李世民摇摇头,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一脸豪气地说:“没带吃的,儿臣给父皇带了点木头。” 李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顺着李世民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这都是啥?” 李世民一脸献宝的表情解释道:“都是木头啊,父皇,这房子虽然结实,但这毕竟是皇家学堂,是给大唐培养将军的地方。” “外面虽然丑了点,里头咱不能含糊。您看,这是从岭南运来的百年金丝楠,水火不侵,香气袭人。” “儿臣想了,准备给这水泥墙上全包上一层楠木板,地上铺上紫檀木地板,房顶再弄点雕花,贴点金箔,挂上琉璃灯,怎么也得弄出点皇家的气派来。” 李渊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语,最后变成了看傻子的眼神。 走到那根金丝楠木旁边,伸出脚,嘭地一声狠狠踹了一下,震得木头都在颤,把旁边的段纶看得心都碎了。 李渊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体面?二郎啊,你是不是觉得国库里的钱多得烧得慌?还是觉得朕这学堂是开青楼呢?” 第53章 这是本太上皇设计的茅厕 “你要是国库钱烧的慌,给百姓发钱去,一人二两银子,咱大唐就没有穷人了。” “你要是开青楼,开远一点,朕这地方侍寝的丫头都有二十多个,用不着你把青楼开到咱这大安宫。” 李世民被骂懵了,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为了大唐的颜面。 李渊背着手围着那根木头转了一圈,一脸嫌弃地骂道:“颜面个屁!朕问你,这学堂是干嘛的?是培养将军的!” “是培养那种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能在沙漠里喝马尿、能在雪地里啃冰块的硬汉的!” “你个不孝子把这弄得跟绣楼似的,香喷喷的,软绵绵的,到处是雕花,遍地是金箔,那帮学生进来了是来学习打仗的,还是来学习怎么享受的?” “还没上战场呢,先学会攀比了?在这住了三年,要是习惯了金丝楠木的味道,到了边关闻着那马粪味、血腥味,他们是不是得吐出来?” “二郎,你是天策上将!这天下有一半是你带着人打下来的,军营什么条件你比咱都清楚,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打仗是享受的么?” 李世民被这一连串反问得哑口无言。 李渊走到那灰扑扑的水泥墙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墙面说道:“你看这墙,冷!硬!粗!这就是咱要的风格!时刻提醒他们大唐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在温柔乡里睡出来的!” 说着,转过身对着那些搬运木头的禁军吼道:“停!都给朕停下!把这些破木头都给朕拉回去!” “以后谁要是敢嫌这墙丑,朕就让他去跟薛万彻比划比划!” 刚从大楼里出来的薛万彻没听到前面的,听到这句话,拧着手,嘿嘿一笑,走到李渊身后:“哪个不长眼的想跟我比划比划啊?” 说着,那视线一直在李世民身上来回瞟。 李世民被骂得没脾气,只能挥手让段纶把木头拉回去,想了半天,弱弱地问了一句:“那……那这桌椅板凳……总不能让人坐地上吧?” “坐地上也不是不行,军营里,席地而坐不是正常么?”李渊撇撇嘴,不过考虑到要写字,还是得有点家伙事。 李渊招手把公输木叫过来,指着他手里捧着的那个奇怪椅子说道:“就用这个。” 这椅子简直简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几根木条拼的,四条腿,一个光秃秃的板面,后面加了两根木条当靠背,连漆都没刷,就刮了层桐油,露着原本的节疤。 桌子更简单,就是个单人小方桌,除了有个开了个口的抽屉,啥也没有。 “这叫课桌椅,单人的,一人一套,谁也别挨着谁。”李渊拍了拍那个小椅子,发出啪啪的脆响。 段纶凑过来一看脸都绿了,李渊瞪了他一眼:“老子这是军营,不懂就滚,一天天的在这看着碍事。” 段纶低着头,退了一步,躲到了李世民身后,李世民反倒觉得很有道理,还未上战场,却要体会比战场还艰苦的环境,这是何等的境界! 深吸一口气,对着李渊深深一揖:“父皇圣明!儿臣受教了!那就依父皇所言,一切从简!” 随后转头对着段纶道:“听见没!就按这个标准做一百套!工部那边全力配合,尽快弄出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两个月过去了,长安城的树叶落了,第一场雪下来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大安宫里又变了样,那个灰扑扑的学堂早就完工了,里面摆满了一百套榆木课桌椅,看着跟后世的教室没啥两样,就是没通暖气有点冷,主要是还没建好锅炉房。 真正的变化在后面,在原来冷香殿那一块,靠近海池的地方,那里拔地而起了一片奇怪的建筑群,不再是传统的宫殿式样,没有大屋顶和斗拱,而是一栋栋水泥浇筑的二层小楼,方方正正。 墙面刷了大白,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窗户开得很大,虽然还没弄出来玻璃,只能先用木窗户,不过设计的窗户多,三层油纸布包裹着窗框,透光性也还好。 这是李渊给那三个老头和薛万彻准备的教职工宿舍,也是大唐第一批联排别墅。 这一天大雪初晴,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裹着厚厚的皮裘,站在一栋小楼前仰着头,一脸不可思议还有点嫌弃。 裴寂指着那房子胡子都在抖:“这……这就是咱们的新家?怎么看着跟个盒子似的?连个瓦片都没有?” “这……看着像是个放棺材的义庄啊……” 萧瑀赶紧捂住他的嘴:“你想死啊?被听见了,咱仨又得挨骂。” 这时候,李渊从中间那栋最高的楼里走了出来,穿着虎皮大衣,拿着铜手炉,满面红光地招呼道:“都在呢?是不是被朕的设计给震住了?进来看看?里面大有乾坤。” 李渊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个老头半信半疑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不是火盆那种燥热,而是一种温润的暖。 封德彝脱掉皮裘,挠了挠头,环视一圈,疑惑道:“怎么这么暖和?也没看见火盆啊?”李渊指了指墙壁解释道:“土包子,这叫火墙。” “烟道砌在墙里,只要下面烧火,整面墙都是热的,比你们那个破火盆强一万倍。” 一楼大厅铺着平整的木地板,摆着几个用半成品弹簧和羊绒做的沙发。 李渊招呼坐坐试试,裴寂小心翼翼地一屁股坐下去,结果整个人陷进去了,吓得大喊救命:“陛下,陛下救我啊,这玩意吃人!” 李渊哈哈大笑:“吃个屁的人!这叫沙发!就是让你陷进去的,是不是腰不疼了?”裴寂扭了扭屁股,发现确实软软弹弹的,老腰瞬间舒坦了,感叹道这真是神物。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宽敞明亮,全逛了一圈,虽然感觉这构造古怪,但是住着应该还好。 “陛下,这小屋子是干啥的?也不像是暗室啊,里面还有东西,也放不了杂物。”薛万彻站在门边,朝着李渊大喊:“陛下,这地方当个更衣间也不够啊。” 李渊朝着薛万彻走过去,大手一挥,骄傲地介绍道:“这是本太上皇设计的茅厕,以后拉屎撒尿就在这,坐着拉,不用蹲着,不用闻味。” 第54章 连饭都吃不饱还雅个屁? 三人凑过去一看,只见这小屋里,零零散散的只有几样东西,陶瓷烧出来的小盆,看样子应该是洗脸的地方,陶瓷烧出来的一个大盆,可能是洗衣服或者洗澡的?还有陶瓷烧出来的一个像是凳子,又圆圆的,不知道是啥的东西。 “这是恭桶?”薛万彻好奇道:“陛下,我看那公输木前段时间用木头给您造了一个。” “对咯!这就是恭桶!”李渊拍了拍薛万彻的肩:“你小子不错,比那仨老东西识货。” 萧瑀脸红了,结结巴巴道:“陛下,在屋里那啥,是不是有点太不雅了,不得臭死。” 李渊走过去指着马桶把手说:“臭个屁!拉完之后一拉这个绳子,哗啦——水从上面冲下来,直接流进下水道通往海池边得的化粪池,到时候那地方再一烧热了,热气顺着地下管道……” 说到这,李渊回首,隔着窗户一指大唐军院:“那栋楼都是热乎的!” 四个老头看傻了,不用倒恭桶了?不用半夜跑茅房了?封德彝跪在马桶前摸着光滑的瓷面,一脸虔诚。 而在这些二层小楼的中间,有一栋最高的三层小楼,那是李渊的总统套房。 本来李渊想跟大家一样住两层,但裴寂死活不干,抱着李渊的大腿哭着说君臣有别,您得高一点,那是皇权的象征。 李渊拗不过这帮老封建,只能加了一层单独的主卧,带个大露台,能俯瞰整个大安宫和海池,是真正的一线湖景房。 大安宫里搞得热火朝天,自然瞒不过太极宫的眼睛,尤其是后宫之主长孙皇后。 这一代贤后这几天也没闲着,天天往大安宫跑。因为她怕啊,怕这老公公又弄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之前是炸弹,现在又是水泥房,海池边上也都被挖的坑坑洼洼的,这要是哪天心血来潮把后宫给改造了,那还了得? 所以她打着尽孝的旗号,带着宫女天天来伺候,实则看着点这位大佛,免得一日不看着,转头一看,整个御花园没了。 这一天,长孙皇后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走进了李渊的三层小楼。 看着这光怪陆离的屋子,眉头微皱,没有屏风帷幔,敞亮得不像话,还有那个软塌塌的沙发,一点皇家威仪都没有。 李渊正趴在那个巨大的榆木桌子上画猪圈的设计图,看见长孙无垢来了,头也不抬地招手:“哟,儿媳来了啊。来来来,正好朕这缺个人手,你帮朕把这个尺子拿着。” 长孙皇后放下参汤,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那把带着泥土的卷尺。 李渊拿着炭条在纸上飞快计算,指挥道:“量尺寸用的。你拉着那头往那边走,对,走到墙角,朕要算算这个猪圈能养多少头猪。” “猪圈?”长孙皇后愣了一瞬。 “对啊,二郎没跟你说朕要养猪么?”李渊反倒是一脸诧异:“那头小乳猪我做了红烧肉,给二郎送去了,他没给你?” “额……没有。”长孙无垢摇摇头,穿着凤袍戴着金步摇,拖着长长的裙摆,拿着卷尺小心翼翼地往墙角挪,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二郎这小子真不地道,好吃的也不想着给媳妇留一口吃。”李渊拉着布尺另一头,朝着墙角走去:“等着下次咱再弄出好吃的,你把孩子们都带来尝尝。” “哦哦,好……父皇……是这吗?”长孙皇后按住尺子。李渊瞥了一眼,:“歪了!往左点!再往左!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呢?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干起活来笨手笨脚的?手别抖啊!” 长孙皇后心里那个委屈啊,平时管六宫什么时候干过泥瓦匠的活?被公公嫌弃笨还是头一回,想哭还得忍着。 李渊不耐烦地走过来夺过尺子:“行了行了,你别量了,越帮越忙。” “你去把那参汤喝了吧,朕看着那玩意儿就上火,朕想喝酸梅汤,加冰的那种。”长孙皇后委屈地站在一旁,保持着端庄的微笑说:“父皇,儿媳只是想尽点孝心,对了,刚才父皇说要养猪……这宫里养猪是不是有点不雅?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皇家颜面。” 李渊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不雅?猪肉多好吃啊,红烧肉、回锅肉、糖醋排骨,那滋味肥而不腻,比你们天天吃的煮羊肉强多少倍?” “儿媳啊,咱俩也不熟,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觉得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端着。” “人生在世吃喝拉撒,哪有那么多雅不雅的?还有啊,咱不能刚过上几年好日子,就放下碗骂娘吧,百姓们还有多少连饭都吃不饱?” “连饭都吃不饱还雅个屁?养猪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肉!猪这玩意儿好养活,长肉快,还能肥田,这是宝贝!” 长孙皇后愣住了,养猪是为了天下百姓?果真如二郎所说,现在的太上皇深不可测,一举一动皆是为了大唐。 看着李渊那双眼,心里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低头受教:“儿媳懂了。” “懂了就行,回去吧。”李渊挥挥手:“对了,过几日再下雪的时候,大安宫要弄羊汤喝,到时候带着孩子来啊。” 太极殿。 热闹无比,比东市的菜场还热闹,因为李渊在大安宫搞的动静太大、太怪、太离经叛道。 水泥楼像棺材,别墅区像异域,下水道那是污秽潜行,还要在皇宫养猪?这每一条都踩在了士大夫的神经上。 一个白胡子御史痛心疾首地跪在地上磕头:“陛下!太上皇此举实在是有失体统啊!皇宫乃是天子居所,怎可养猪?” “那是对祖宗的不敬啊!若是让外邦知道了,岂不是笑话我大唐无人?” 另一个老臣也站了出来:“陛下啊,那些奇形怪状的房子毫无美感,不合周礼也不合风水,简直有辱斯文,请陛下劝谏太上皇拆房杀猪恢复旧制。” 第55章 你们也觉得朕的大安宫是龙潭虎穴?【求关注啊宝子们】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揉着眉心,脑袋嗡嗡的。这帮人已经弹劾了半个月了,车轱辘话来回说,烦都烦死了。 他也想管啊,但他管得了吗?那可是手里捏着震天雷配方的亲爹!天策府的那群猛将,去了大安宫都得被踹两脚,他怎么管? 猛地一拍桌子,大殿瞬间安静,李世民冷笑着看着这帮大臣:“劝谏?拆房?你们说得轻巧。你们知道那房子有多结实吗?你们知道那水泥有多硬吗?” “那是点泥成石的神物,是将来要用来修城墙、修堤坝的!太上皇是为国操劳!你们嫌丑别看啊!谁让你们去大安宫看了?” 御史们被骂愣了,又拿养猪说事。李世民想起那天小扣子送来的红烧肉,那是真香啊,吃完浑身有劲,大声道。 “养猪怎么了?太上皇说了,猪肉浑身是宝,推广开来百姓就能吃上肉,身体壮实有力气打仗种地!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你们这帮四体不勤的人懂个屁!” 大臣们面面相觑。 魏征这时候站出来了:“陛下,太上皇行事虽有深意,但大安宫里存了那么多火药,震天雷威力惊人。” “若是太上皇哪天喝多了在宫里放两个,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世民看着魏征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玄成啊,那玩意,咱搬出来也没用。” “现在大安宫的后面,那玩意一天能造几十个,造出来就扔给朕了,今天搬了,明天又一堆。” “不过你说的也有理,那玩意放在皇城里,确实有隐患,等着过几日,找块地去产吧。” 说完,看着还有大臣要站出来弹劾,李世民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放出了一句狠话。 “朕把话撂这儿,你们谁有本事谁去拦,谁能劝得动太上皇,朕给他升官封爵!整日在这弹劾有啥用,去当面弹劾啊!” 紧接着,李世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玩味:“但是,要是劝不动,惹恼了太上皇,晚上父皇带着震天雷去你们家串门的时候,别哭着闹着来找朕!朕救不了你们!” 轰!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比震天雷还大。带着震天雷去串门?那是送终啊!大臣们的脸瞬间绿了,比大安宫化粪池的水还绿。 裴寂他们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连人都卖给太上皇了,谁还敢去送人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低头闭嘴,连魏征都缩了缩脖子。 李世民重新坐回龙椅,一脸轻松:“既然没人去,那就散朝吧。以后关于大安宫的事,少管少问,只要太上皇不把这太极殿炸了,随他去!退朝!” 大臣们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太极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绕着大安宫走,千万别惹那个疯老头。 冬至大如年,这一天的长安城被裹在一层厚厚的银装里。天还没亮,太极宫的琉璃瓦上就积了三寸厚的雪。 寒风呼啸着穿过朱雀门,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赶来上朝的官员脸上,生疼。 太极殿内的地龙烧得滚烫,驱散了外面的严寒,数百名官员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整整齐齐地站好。 虽然人多,但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等着那一声陛下驾到。 时辰到了,从侧门走出来的不仅仅是李世民,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老头。 那个老头穿着一身麻色的常服,没穿龙袍,头上戴着个暖和的皮帽子,手里还像模像样地端着个紫砂茶壶,走得大摇大摆,比走在前面的李世民还要嚣张几分。 李世民稍微落后半个身位,一脸的恭敬,甚至还时不时伸手虚扶一把。 底下的官员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自从渭水之盟后,这位爷不是把自己关在大安宫里搞装修、养猪吗?听说还把大安宫搞得乌烟瘴气,又是水泥又是化粪池的。 今天这是吹了什么风,怎么跑来上朝了?李渊没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位置,那里早就让人加了一把椅子,铺了张虎皮。 李渊一屁股坐下,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把茶壶往龙案上一放,咚的一声,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大臣,冷哼一声。 “看啥?不认识朕了??”百官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渊挥挥手,一脸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都起来吧。大冷天的,跪在地上怪凉的,朕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来发个通知。”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咳,父皇有旨意要宣,众卿听好了。” 李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大唐的精英,开口道:“朕的大安宫修好了。房子盖好了,操场平整了,连猪圈都满员了,现在就缺一样东西——人!”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心想缺什么人?缺太监?缺宫女?还是缺养猪的? 李渊突然提高了嗓门,像是一声炸雷:“缺学生!朕在大安宫门口挂了个牌子叫军校,虽然丑了点,但是那是朕的心血。” “朕打算办个学,教点东西。所以,你们家里凡是有适龄的孩子的,男孩女孩都行,八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全给朕送来!送到大安宫去!朕要亲自调教!” 轰!这就好比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深水炸弹,整个太极殿瞬间炸了锅。 送孩子去大安宫?跟这个疯疯癫癫的太上皇学什么?学养猪?学砌墙?还是学怎么在屋里拉屎?文官那边瞬间就不干了,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人。 一个御史痛心疾首地爬出来哭喊道:“太上皇!不可啊!皇子皇孙去也就罢了,那是尽孝。臣等的犬子资质愚钝,怕是污了太上皇的眼啊!” 崔民干也站了出来,一脸抗拒地说道:“臣家里的孩子身体孱弱,受不得风寒。大安宫听说还没修缮完毕,条件艰苦。若是病倒了那是小事,若是过了病气给太上皇,那就是臣等的死罪啊!” 这帮人理由找得是一个比一个溜,要么是孩子笨,要么是孩子病,要么就是孩子已经定亲了要嫁人娶媳妇。 总之就是一句话:不去!打死也不去!谁愿意把自己精心培养的接班人,送到那个疯老头手里去糟蹋? 李渊冷冷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一副副虚伪的嘴脸,心里冷笑,目光转向武将那边问道:“你们呢?你们也觉得朕的大安宫是龙潭虎穴?” 第56章 陛下,您就说怎么教吧 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这货今天穿得像个大狗熊,嗓门比锣还响:“太上皇!俺老程愿意!俺家那个大崽子叫程处默的,整天在家游手好闲,不是打架就是喝酒,俺早就想揍他了!” “太上皇您尽管拿去!只要不打死,随您怎么折腾!让他学会怎么造那个震天雷,回来把俺家祖坟炸了都行!对了,俺家还有个小崽子,叫程处亮,不过还没八岁,能不能也送过去?” 尉迟敬德也不甘示弱地吼道:“臣也愿意!臣家那小子太皮了,正愁没人管呢。” “太上皇您是马背上的皇帝,教那小子几手绝活,那是他祖坟冒青烟!” 秦琼、李绩、段志玄这帮跟着李家打天下的老兄弟,一个个都表了态。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说:“好!还是你们这帮杀才痛快,不像那些酸儒,一肚子坏水。” 李渊转过头,重新看向文官队列,其他人呢?就没人愿意把孩子扔给咱教导?” 房玄龄这时候站了出来,他是聪明人,想了这么一会儿也想明白了。 这哪里是在折腾孩子,这是太上皇在帮陛下收拢兵权,打破世家垄断,培养真正属于皇家的天子门生啊!这步棋太高了!孩子只要能扛过太上皇的折腾,那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随即立刻表态:“臣愿送!臣家那小子房遗直,虽然笨了点,但有一把子力气,送去给太上皇搬砖也好!还有个小子房遗爱,跟知节家的程处亮差不多大,也不知道太上皇您收不收?只有六岁多一点。” 杜如晦也紧跟着站了出来:“臣也送,臣家那俩小子正好去锻炼锻炼。” 有了带头的,风向瞬间变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寒门官员也都纷纷表态愿送。 最后只剩下所有的世家官员,孤零零地站在那,像是被遗弃的孤儿。 李渊看着他们也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那个紫砂茶壶,眼神若有若无地往殿外看了一眼。 崔民干咬着牙磕了个头:“回陛下,回太上皇,臣家里那几个不争气的孩子现在都在山东老家,不是不送过来,是这大雪封路,实在是来不了。” 李渊笑了,笑得特别慈祥:“朕说了,不勉强,送不送都无所谓。” “对了,你们其他要把孩子送过来的,我听着有些年纪还小,这样吧,六岁以上的都行。” “记住了,五日后,把人送来,不许带仆人,不许带丫鬟,只许带两身换洗衣服。” “还有,一个个的这几日把学费交了,一人五百贯,送到大安宫去,既然是贵族学校,那得有个贵族的价格,没钱的拿粮食抵,对了,朕说的是五百贯一年。” 散了朝,李渊哼着小曲回到了大安宫,心情大好。 不仅招到了生,还敲了一笔竹杠,这下大安宫的后续建设资金有着落了。 一进门,李渊就喊道:“老家伙们,都出来!别在那研究马桶了!有正事!” 三个老头从各自的别墅里钻出来,裹着皮裘,一脸茫然。 “陛下,怎么了?” “走,去我那说,外面太冷了。”到了李渊的小别墅里坐在客厅,敲了敲桌子道:“五天后学生就要来了,咱们这学校得有老师。” 裴寂眼睛亮了,整了整衣冠一脸自豪道:“陛下是想让老臣去教书?这个老臣在行啊!老臣饱读诗书,四书五经那是倒背如流,教那帮小崽子那是杀鸡用牛刀!” 萧瑀也来劲了:“老臣也能教,老臣的书法是大唐一绝,教他们写字修身养性。” 封德彝摸了摸胡子:“老臣可以教礼仪,身为贵族子弟礼仪不可废。” 李渊翻了个白眼,打断他们道:“停停停,打住。谁让你们教四书五经了?谁让你们教书法礼仪了?朕这学校不养书呆子!也不养花架子!那啥,书法可以教……” 三个老头懵了,李渊看着他们,搓着手嘿嘿一笑:“你们三个,一个是前朝宰相,一个是当朝宰相,还有一个是两面三刀的墙头草,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还没被人整死,这就是本事啊!” “朕要你们教的,是心眼,是权谋,是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三个老头彻底傻了:“教心眼?教权谋?这不是教唆孩子学坏吗?” 李渊一瞪眼:“怎么?觉得丢人?你们想想,那帮孩子以后是要出将入相的,是要去跟突厥人斗,跟世家斗,跟贪官斗。要是光知道之乎者也,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你们跟着朕也有一段时日了,朕这大安宫,放在原来你们敢不敢想?” 三个老头对视了一眼,同时摇摇头。 “对了么,朕也不瞒着你们了,我这好东西还不少,不过原来当皇帝,管着天下大事,没那时间去研究这些玩意。” “日后,时代变了,之乎者也是大道,也是小道,放在大安宫,不够看的。” “你们觉得一个孩子拿着一把刀,能跟一个大人打一架么?咱大安宫,就是这大人,谁来都不好使。” 三个老头对视一眼,茫然的点了点头,好像确实和太上皇说的没什么差别,别的不说,这半年时间里,又是水泥,又是震天雷,一个是开疆扩土的利器,一个是安民造福百姓的利器。 光是这几天,住进这小屋子后,才发现虽然看着丑,但是住着极其舒服,除了窗户那还有点漏风,其他地方比原来那破木屋子要舒服了十倍百倍! “陛下,您就说怎么教吧。”裴寂甩了甩脑袋,反正人都跟太上皇绑在一起了,太上皇胡闹,那就跟着胡闹,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李渊看着三个老头像是想明白了,开始分配任务:“裴寂,你教他们怎么看人脸色,怎么揣摩上意,怎么在夹缝中求生存,这是你的强项,不怕虎落平阳被犬欺,就怕没了那东山再起的心!” “萧瑀,你脾气臭那是出了名的,但你比起他俩要刚正不少,你教他们怎么骂人,怎么怼人,怎么在朝堂上把人气死自己还能全身而退,朝堂上,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 “封德彝,你……你个老小子最阴了,你就教他们怎么挖坑,怎么算计人,怎么笑里藏刀。虽然有点缺德,但有时候对付坏人,就得比坏人更缺德!” 第57章 朕是来当校长的,不是来给这帮小兔崽子当保姆擦屁股的 三个老头听得冷汗直流,心想这是要把那帮孩子培养成什么样啊?一个个都成老狐狸?小奸臣? 裴寂擦了擦汗:“陛下,这能行吗?” 李渊摆摆手:“怎么不能行了?世家那群孩子又不来,来的全是心腹,到时候还得让孩子们团结,一致对外。” 正说着话呢,薛万彻在门外敲了敲门,大嗓门震的屋顶的雪都落了一堆:“陛下,春桃熬了鸡汤,俺给您送了点过来。” “正好要找你呢。”李渊开了门,迎了薛万彻走了进来,满意的看了看这傻大个。 虽然对李二还有意见,不过在李渊的强压下,最近去了玄甲军训练,身板更壮了,眼神也更冷了。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万彻啊,咱这在选老师,你也得当老师。” 薛万彻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俺?太上皇,俺大字不识几个,俺当啥老师?教他们怎么吃饭吗?” 李渊踹了他一脚骂道:“吃你个头!谁让你教认字了?朕让你教他们杀人!教他们怎么用刀,怎么在战场上保命,怎么一招制敌。” “还有,带着他们锻炼身体,每天早上先跑个五公里,谁要是跑不下来,没饭吃!后面的训练我再想想,想到了跟你说。” 薛万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个俺在行!不过都是孩子,会不会……” 李渊一吹胡子:“朕给你撑着腰,只要不练死,就往死里练,所有女孩训练量减半就行。” 薛万彻这下放心了,拍着胸脯道:“陛下放心,既然您说了,俺就不会手软。” “只要到了俺手里,不管他是皇子还是国公之后,俺都把他们练成铁打的汉子!谁要是敢叫苦,俺的大刀可不认人!”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文有三个老狐狸教做人,武有薛疯子教杀人,这师资力量简直无敌了。 想着,李渊又把那二十多个宫女叫了过来,这二十个宫女本来是他要用来过淫靡生活的,可惜,现在心思不在这,二十多个宫女只能住在老旧偏殿,时不时的端茶倒水,一眼看不到出头之日。 二十多个姑娘站在院子里,莺莺燕燕,香风扑鼻,一个个低着头不知道太上皇要干啥。 李渊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说:“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们。” 春桃胆子大,跟了薛万彻后,对太上皇也熟,率先开口:“太上皇请吩咐。” “你也来了?来的好,站前面来!”李渊指了指春桃,转头道:“过几日会有几十个甚至一二百个小崽子进宫,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是到了这没丫鬟伺候他们。” “朕的想法是,你们也去当老师,教他们缝衣服。” 姑娘们愣住了,缝衣服?让那些皇子国公去学缝衣服?一个宫女小声开口:“陛下,是要教绣花吗?” 李渊瞪了她一眼:“绣个屁的花!谁让他们当绣娘了?朕要你们教的是补丁!是缝合!以后他们在训练里,衣服肯定会破,坏了自己缝!没人给他们发新的,也没人伺候他们!” 李渊拿起一件破了的麻衣,指着上面的口子:“你们就教他们怎么穿针引线,怎么把口子缝上。” “不用好看,哪怕缝得像蜈蚣爬都行,只要不露肉,只要结实就行!” “你们可能觉得这是小事,但朕告诉你们,这是大事。一个兵,要是连自己的衣服都补不好,上了战场铠甲带子断了怎么办?伤口裂了怎么办?难道还等着绣娘去给他补吗?” “要是没有将士们在前面扛着,你们,包括朕,都得喝西北风,都听懂了么?” “听懂了!”姑娘们齐声回答,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怪,但太上皇说得好有道理啊,而且能当皇子们的老师,这身份一下子就高大上起来了。 李渊大笑道:“行,都去准备吧,针线都给朕备足了,到时候要用你们的时候,一个个的别掉链子了!” “是!” 冬至刚过,大雪虽然停了,但长安城依旧冷得像个冰窖。 李渊看着面前的一堆孩子,脑袋开始有些疼,距离上朝仅过了三日。 那些大臣们的孩子还没送来,李世民反倒是把皇子公主们给送过来了,美其名曰先适应适应生活。 三个老头也让家里适龄的孩子全来了,还有李神通家的孩子。 闹,第一感觉就是闹,一二十个孩子发出的噪音比渭水河畔的都大。 李渊手里端着热茶,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脑瓜子嗡嗡的。 这哪里是来上学的,这分明是来逃难的,被子是丝绸的,枕头是绣花的,连夜壶都是镀金的,恨不得把家都搬来。 薛万彻站在旁边,看着底下那帮哭哭啼啼的少爷小姐,手按在刀柄上,一脸杀气。 转头看向李渊:“陛下,要不要俺下去给他们立立规矩,一人抽两鞭子,保准这帮娇生惯养的家伙比鹌鹑还老实。” 李渊摆摆手叹了口气:“那是后面的事,现在的关键是朕不管了,现在不过一二十号人,等着再过两天,一二百号人吃喝拉撒睡,这得多少破事?” “朕是来当校长的,不是来给这帮小兔崽子当保姆擦屁股的。 越想越觉得亏,本来想着弄个学校折腾折腾这帮小子,顺便培养点心腹,现在看来简直就是找了个大麻烦。 这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呢,光是分宿舍、收学费、登记名字这些琐碎事,就能把人累死。 李渊把茶杯往栏杆上一放,叹气道:“朕得找个干活的,找个能管事、能罗嗦、还能镇得住这帮小崽子的人。” “朕只负责大的方向,具体的屎尿屁,得有人去擦,得有个恶人来磨这帮小鬼。” 薛万彻挠挠头:“俺只会砍人不会管人,那三个老头只会教怎么算计人。” 李渊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去找二郎要人不就行了?走走走,护送朕去太极殿、” …… 第58章 你个老匹夫别把那之乎者也挂在嘴上 太极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心情很不错。 每次下朝,一堆孩子围着他,脑瓜子都疼,现在好了,父皇管着,对外还可以说是让皇孙们陪着老头尽孝,一举两得。 正胡思乱想着呢,突然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李世民手一抖,朱笔在奏折上划了一道红杠,抬头看去,只见李渊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赶紧起身相迎。 李渊一屁股坐在御阶上,拿起李世民桌上的茶就喝,直言道:“二郎,朕的大安宫缺个管家,现在都闹腾,等着过几天小崽子全来了,不得吵得朕睡不着觉啊。” 李世民心里一乐,心想让您老人家没事瞎折腾,现在知道带孩子难了吧。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试探着问道:“父皇是不是想派几个得力的太监或者女官过去,” 李渊摆摆手:“不要太监也不要女官,太监阴气太重,女官管不住那帮混世魔王。” 李渊抬起头看着李世民,挠了挠头:“你给朕找个脾气臭的,规矩大过天的人。” 李世民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王珪怎么样?要么魏征给您?” 王珪,以前是李建成老师,这老小子规矩大过天,让他来管这帮无法无天的二代,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李世民琢磨着,摸了摸下巴,父皇不愧是父皇,难啃的骨头全被他弄走了。 “行,那就王珪,你跟朕写个折子,任命王珪当个年级主任,朕自己去抓人……要人。”李渊挥了挥手,又从桌上拿起茶喝了一口:“二郎啊,你这茶,真难喝……” “年级主任?”李世民挠了挠头,都没听说过这个词,折子上落笔的是大安宫祭酒。 李渊喝完茶,拿起李世民刚写好的折子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李世民看着父皇的背影都在放光,就像父皇说的,父子哪有隔夜仇,明着看不上他这的那的,实际上难啃的骨头全被父皇给解决了。 …… 王珪府邸,王珪正在书房里写奏折,准备弹劾一下最近长安城里有些贵族子弟骑马太快的问题。 突然大门被敲得震天响,皱着眉头走出去,刚想呵斥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就被门口的煞神吓了一跳。 薛万彻站在门口像座铁塔,身后跟着两个玄甲军,咧嘴一笑:“王大人跟俺走一趟吧,太上皇有请。” 王珪心里一咯噔,心想莫非是秋后算账?强作镇定道:“不知太上皇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薛万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天大的好事,升官了,赶紧的别让太上皇等急了。” 王珪挣扎着,大喊道:“你这匹夫怎么这么有辱斯文,等着本官换身衣服拿上笏板啊,就这么去见太上皇,礼数呢?!全没了!” 薛万彻直接把他扔进门口的马车里:“大安宫没那么多繁缛,你这老匹夫还骂咱,去了大安宫你就知道,穿啥都不如穿一身耐脏的衣服好。” 半个时辰后,大安宫。 王珪站在楼下,看着眼前乱哄哄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虽然听说了,但是还是头一次真正的走到这,这屋子,真丑啊!灰不灰白不白的,这哪里是皇家学堂,简直就是难民营。 屋内二十多个半大孩子,在哭在闹在打架,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行李,被子、脸盆、书箱扔得满地都是。 李渊坐在二楼窗边,看着二人走近,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冲着下面喊道:“王珪,上来。” 王珪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爬上二楼:“臣!拜见太上皇,不知太上皇寻臣来这大安宫,所为何事?” “没啥事。”李渊随手拿起李世民批的折子,扔了过去:“日后,这就是你的兵,也是你的学生,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大唐军院的祭酒。 王珪接过折子,整个人都懵了,打开折子看了半天,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渊:“臣只会读圣贤书不会带兵,且这些都是天潢贵胄怎么管啊。” 李渊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公输木特制的藤条教鞭,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用这个管,朕给你尚方宝剑,你个老小子,干不干吧,二郎还说你为人正直为官清廉,特意给朕推荐的你,看样子也是个银样镴枪头啊。” 王珪听着一楼传来的吵闹,整理了一下袖子,双手一拍,看着李渊:“太上皇,臣有一问,若是管教皇孙们,皇孙哭闹,该如何处?” “若是因为皇孙不服管教,又哭又闹,揍就行,只要不揍死,就往死里揍,揍到不敢哭为止,规矩大过天!”李渊摸了摸下巴,又道:“可若是因为你个老小子不满皇室,公报私仇,恶意惩罚皇孙们,你也要挨揍,朕亲自揍!” 王珪点点头,思索片刻后,又问道:“敢问太上皇,臣当这祭酒,为期几何?大安宫不比其他大殿,这半年来,规矩和其他地方不同,臣若是冲撞了太上皇,该当何罪?” “朕让你来是管孩子的,不是来管老子的,只要你当的好,那就在这一直干。”李渊吹了吹胡子,冷哼一声:“在这大安宫,只要你个老匹夫别把那之乎者也挂在嘴上,哪怕是冲撞了朕,小事可免,大事需商议。” “朕这大安宫,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若无理由的冲撞,该如何处,就如何处,若是有理由的冲撞,能说服朕,朕便免了你的罪。” “还有,朕要弄的东西你们不懂,别整天把那套仁义道德挂在嘴边,朕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朕若是弄了些你不懂的东西,那就闭嘴看着,东西弄出来之后,你再开口说话!” 王珪点点头,大安宫确实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就这房子都不一样,在外面只觉得丑,进来之后才发现,屋里别有洞天,不漏风了不说,现在屋里还很热乎,又看不到火盆子,想必也是大安宫弄出来的好东西。 “既然如此,那……”王珪看了一眼手里的圣旨,双腿朝着地面跪了下去:“臣接旨!” PS:小作者在存稿子,现在一天三更,过年7-10天会一天六更(主要看稿子存了多少……要是写顺了,一直六更到正月十五,最少七天。),中午三更,半夜三更。 第59章 苦日子还在后面呢 “对了,还有一条,朕这大安宫,别有事没事就跪着,朕看不惯,这大安宫的水泥地,别把膝盖给磕坏了。”李渊盯着王珪的眼睛道:“记住了,不管他是太子还是亲王,不管他是国公之子还是猛将少爷,只要不听话,只要违反纪律,给朕往死里抽!” “出了事朕给你兜着!现在你要是没事,先下去把那群孩子给震住,别跟一群鸭子一样,吵的头疼,晚点你先去裴寂或者萧瑀那住着,他们会跟你讲大安宫的规矩。” 王珪看着那根藤条,心里的那股子直臣的劲头突然就被激发出来了。 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帮纨绔子弟,最想管的就是这帮不守规矩的人。 以前是不敢管,现在太上皇给撑腰,让往死里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深吸一口气拿起藤条,手有点抖那是激动的:“臣领旨,一定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 李渊把大喇叭递给王珪:“去吧,先给他们上第一课,把这乱哄哄的场面先镇住,这不过一二十号人,等着过两天,恐怕就是一两百号人了,能镇住是你的本事,要是镇不住,朕就去找魏征。” 王珪接过喇叭,还像做梦一样,怎么下的楼已经记不住了,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众孩子面前。 酝酿了片刻,大吼一声:“都给老夫闭嘴!” 原本乱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朝着王珪看了过去。 王珪轻咳一声,大声道:“从现在起,老夫就是你们的祭酒!这里没有皇子,没有少爷,只有学生!” “谁要是敢再喧哗,老夫手里的藤条可不认人!” 底下的学生们愣住了,尤其是皇孙们,这老头平时见了他们都要行礼,今天怎么这么横? 李泰仗着自己受宠,大声喊道:“我是魏王,我要见皇爷爷,这里太冷了我要回宫。” “回宫?殿……李泰,这可由不得你!”王珪冷笑一声,拿起藤条抽了抽自己的手,试了试力道,又转过头,看到薛万彻正靠在门边搓着手,大喝一声:“薛万彻,进来!” 薛万彻转过头,一脸诧异的看着王珪,本来不想过去的,一想到这老东西以后是大安宫的祭酒,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拂了他的面子也不大好:“俺在,祭酒大人啥事啊?” “现在,立刻,把李泰拎出来,看着他在外面跑上十圈……五圈!跑不完今天不准吃饭。” 薛万彻看了看站在人群里的李泰,又看了看王珪,不为所动。 王珪尬住了,想着李渊的承诺,咬牙道:“太上皇说了,日后,这大安宫的规矩,我来定,你不听?” “陛下说的?”薛万彻搓了搓手,两个跳跃,到了孩子堆里,拎着小胖子李泰就出了屋,没一会,只听一声怒喝:“跑!跑不完不准吃饭!哭?哭也算时间的哦……” “大哥……你说咱们……”李丽质拉了一下李承乾的手,有些担忧的看着屋外。 “嘘。”李承乾摇摇头:“静观其变,先看看什么情况再说,这是大安宫,皇爷爷应该不会害咱们。” 时间就像憋不住的屁,噗嗤一声就没了。 转眼已是两日后,这天,大安宫热闹至极,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好多都是头一次进宫,四处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太极殿的李世民知道了这情况,又调了一队玄甲卫到大安宫维持秩序。 没一会,大安宫的门开了,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王珪一人站在门内,手拿着李渊给的喇叭,朝外大喊到:“人送到就行了,束脩带了吗?一会儿大安宫的小扣子会负责收钱。” “人未进门,规矩先立,这大安宫不比外面私塾,送进来,每隔五日来接一次,孩子们都会被送到承天门外,到时候你们在那等着就行。” “五日后,休息两日,便要再送回大安宫,缺席两次者,直接开除。” “现在,所有孩子都上前,把你们手里的玩具被褥全扔了!” 家长们都是贵夫人,互相对视一眼,咬着牙把孩子们推入了大安宫,然后转头自觉排成了队,等着那什么小扣子出来。 没一会儿,小扣子带着两个宫女搬着桌凳走了出来,朝着王珪微微颔首:“王大人,剩下的就交给我吧,里面那么多孩子,等着您立威呢。” “行,辛苦了。”王珪拍了拍小扣子的肩,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这位宦官大人,孩子们为什么要五天接一次啊。” “太上皇立的规矩。”小扣子头也没抬。 “官宦大人,这是我家的束脩,我想问问,孩子在里面,玩具被褥都不让拿,这大冷的天,会不会冻坏啊。” “怕冻坏还送来干啥?”小扣子皱了皱眉,看着后面排着长长的队,没好气的大吼了一声:“束脩先交了,具体啥情况,我就是个小太监,啥都不知道,五日后你们在承天门外接孩子的时候,自己去问你们家的孩子就知道了!” 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排着队老老实实的交钱。 大安宫内,王珪一脸冷色的看着面前的孩子们,这群孩子平日里在长安可谓是无法无天,如今失去了依靠,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男左女右,自己分开站好!”王珪大喝一声,一刻钟后,一百八十余孩子自觉的站在了两边,皇孙们都站在了排头。 “所有人,一会儿有教师带你们去看宿舍,床褥什么的都有!半个时辰后,回到这集合!” 话音刚落,左边一队小太监,右边一队小宫女走了出来,领着孩子们进了大唐军校,分成两列,顺着楼梯上了楼。 皇孙们还好,经过了两日的折腾,对这也算熟悉了,除了没见到皇爷爷外,都没哭闹,剩下的不少孩子,尤其是小姑娘,一进屋就开始哭哭啼啼的,闹着想回家。 站在一旁的李丽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想回家?这两天自己那笨哥哥,说话声音大了就被拉出去跑圈,哪个地方一不小心坏了规矩也被拉出去跑圈。 两天时间,就吃了两顿饭,剩的时间不是在跑圈就是在坏了规矩的路上,大半夜的哭闹,也被拉出去跑圈,想想那日子,苦的还在后面呢。 第60章 这是朕的亲孙女!不是捡来的! “出去!都给老子出去!半个时辰集合,人呢?都死屋里了?” 薛万彻的大嗓门在走廊里炸开了,手里的刀鞘拍得门板震天响。 “数到三,谁还在床上,连人带铺盖卷扔到雪地里去!” 没人敢怀疑这疯子的话,尤其是皇室子弟。 两天前,李泰赖床,结果被薛万彻拎着脚脖子倒挂在树上喝了一刻钟的西北风。 现在还没缓过来呢,看见薛万彻就哆嗦。 稀里哗啦。 一百八十多个孩子,穿衣服的,找鞋的,因为太急把裤子穿反的,乱成一锅粥。 李承乾身为太子,动作倒是麻利,帮着李泰提上裤子,又拉了一把还在揉眼睛的李恪。 “快点,别在那磨叽,晚了没饭吃。” 一刻钟后,操场上,歪歪扭扭地站了一片,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鼻涕泡冻得老长。 王珪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大喇叭,那张老脸板得跟刚出土的兵马俑似的。 旁边站着李渊,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在那边吃边看戏。 “今儿个,是你们入学的第一课。” 王珪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铁皮大喇叭传出来,听着更吓人。 “也不干别的,太上皇说了,咱们军院讲究的是实践。” “看见那边的海池了吗?” 王珪手往旁边一指。 众人顺着看过去,那是大安宫里的人工湖,这会儿结了一层厚冰,上面盖着雪,看着就冷。 “看见了!”稀稀拉拉的回答声。 “没吃饭啊?大点声!”薛万彻在一旁吼了一嗓子。 “看见了!!!”孩子们吓得一激灵,嗓门瞬间高了八度。 “很好。”王珪满意地点点头:“今儿的任务很简单,去海池边上,挖蚯蚓。” 啥? 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一排问号。 挖蚯蚓?这是什么课? 程处亮这小子胆子大,吸溜了一下鼻涕,举手喊道:“祭酒大人!挖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俺爹说那玩意儿剁碎了喂鸡鸡都不爱吃!” “闭嘴!”王珪瞪了他一眼:“太上皇养的鸡要吃!大安宫的鸭子也要吃!” “每人一百条!挖不够不准吃饭!挖得最少的,晚上跑圈,围着大安宫跑十圈!!” “工具在那边,自己拿!” 王珪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破铁片子和烂木棍。 孩子们傻眼了,这天寒地冻的,土都冻得跟铁疙瘩似的,去哪挖蚯蚓? 还一百条? 这不是要人命吗? “怎么?不想动?”李渊啃了一口红薯,笑眯眯地开口了:“不想挖也行,那就去那边的猪圈,过些时日要拉一批猪来,先把这猪圈洗干净,正愁没人干呢。” 给猪圈洗澡? 所有人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再看看李渊那不怀好意的笑。 瞬间觉得,挖蚯蚓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冲啊!抢铲子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一群人疯了似的冲向那堆破烂工具。 李承乾毕竟年纪大点,护着弟弟妹妹,抢了几根还算结实的木棍。 李泰那小胖子跑得慢,就抢到个只有半截的瓦片,在那欲哭无泪。 海池边。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这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铲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地上就留个白印子。 “这咋挖啊……” 李靖家的小公子李德奖,平时连碗都没端过,这会儿拿着个破铁片,铲了两下,手心就磨破皮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 薛万彻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身后跟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玄甲军,一个个面无表情,像一群黑煞神。 “谁哭?站出来!” 薛万彻手里的马鞭指着李德奖:“你哭个球!给老子憋回去!要是憋不回去,就去那边跑圈,跑到眼泪流干了为止!别人怕你爹,老子不怕,要是不服让你爹来跟老子打一架!” 李德奖吓得在那打嗝,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了回去,脸都憋紫了。 其他本来也想哭的孩子,一看这阵仗,谁还敢哭?只能咬着牙,蹲在雪地里,跟那冻土较劲。 李丽质缩在一棵大柳树下,手里拿的是个生锈的铁钩子,小姑娘平时那是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哪干过这粗活?小手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 “噗。” 一钩子下去,土没刨开,手滑了。 铁钩子那尖锐的一头,直接划在了左手手背上。 嘶—— 钻心的疼。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滴在白雪上,像是一朵朵刺眼的红梅,李丽质疼得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下意识地想喊疼,想喊母后,可一抬头。 看见不远处的薛万彻,正拎着程处默的领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玄甲军,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仿佛没看见她手上的血,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瞬间把嘴里的话给憋了回去。 在这,没有公主。 只有学生。 李丽质咬着嘴唇,死死地咬着,直到嘴唇都咬破了,尝到了铁锈味。 她记得来的时候,父皇说过:去了大安宫,命就是皇爷爷的,别给李家丢脸。 她是长乐公主,是大唐的长公主长乐,不能哭。 李丽质吸了吸鼻子,胡乱在袖子上擦了一把血,也不管伤口里是不是进了土。 换了只手拿钩子,蹲在地上,继续挖,每一铲子下去,手都在抖,但没停。 不远处的树林边上,李渊正看着这一幕,小丫头手上的血,那倔强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唉……”李渊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纸做的简易望远镜。 “陛下心疼了?用不用奴去把人带过来?”旁边的小扣子小声问道,刚才看见太上皇的手抖了一下。 “废话!这群孙子里面,就这丫头懂事,这是朕的亲孙女!不是捡来的!”李渊骂了一句,在原地转了两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薛蛮子,眼睛瞎了吗?没看见丫头流血了?也不说给送个布条!” “太上皇……那是您下的令,说不管发生啥,只要没死人,都不许插手。”小扣子弱弱地提醒道:“您要是担心,奴这就去带人。” “多嘴!”李渊瞪了他一眼:“朕说的是不许帮他们干活!没说不许救死扶伤!” “算了算了,别过去了。”李渊摆摆手,重新望了过去:“这丫头,随朕,骨头硬,让她挖吧,这血流得值。” 这一天,对于这帮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第61章 孙儿给您丢脸了 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 没人说话,没人打闹,连最皮的程处默都累得跟死狗一样,拖着那一罐子只有十几条的蚯蚓,那是他趁别人不注意抢的。 晚饭是大锅菜,白菜炖豆腐,油星子都没见着几个,但所有人吃得那叫一个香。 李泰抱着个比他还大的碗,脸都埋进去了,呼噜呼噜地喝汤,也不嫌烫了。 吃完饭,没得歇。 王珪那讨厌的喇叭声又响了。 “所有人,教室集合!上课!” 教室里暖和,墙壁里的烟道烧得热乎乎的,驱散了一天的寒气。 孩子们坐在那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眼皮子都在打架。 裴寂穿着一身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往讲台上一站,也不说话,先是在板子上写了两个大字。 【人心】 “今儿个,老夫不给你们讲子曰,也不讲诗云,大安宫没有这些东西。”裴寂敲了敲黑板,那双老眼里透着股子贼光:“老夫给你们讲讲,怎么把人卖了,他还得乐呵呵地给你数钱。” 底下本来快睡着的孩子们,耳朵瞬间竖起来了。 这话题,新鲜啊! 以前家里的先生讲的都是仁义礼智信,听得人想撞墙。 卖人?数钱? 有意思! “先说好啊,今天还有任务的,你们这群孩子的爹我都认识,但是你们我认不全,明天一早,要自我介绍。” “行了,废话也不多说,咱开始吧,想当年,前隋的时候,有个叫李密的……” 裴寂开始讲古,讲的不是史书上那些干巴巴的文字。 讲李密怎么装孙子,讲王世充怎么使阴招,讲这朝堂之上,那是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步步惊心。 “记住喽。”裴寂走到李泰面前,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胖脑袋:“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那张嘴,就像李泰一样,贵为皇孙,天天喊着要回去,天天跑几圈就老实咯。”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李泰小脸憋得通红,但是不敢反驳,但凡敢出声,今天就得出去继续跑圈。 裴寂拍了拍手:“看着对你笑的,手里可能藏着刀;看着骂你的,没准是想救你。” “要想活得久,心就得比那海池里的冰还要冷,比那藕还要多几个眼儿!” 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家里也教,但哪有这么赤裸裸?这么不要脸? 李丽质坐在角落里,左手缠着一块从袖口撕下来的布条,还在渗血。 她听得很认真,那双大眼睛里,原本的天真正在一点点褪去,多了一丝思考。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王珪板着脸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被这活阎王点名。 “李丽质!” 王珪喊了一声。 咯噔,李丽质心里一沉,小脸煞白,完了,肯定是今天挖蚯蚓不够数,要受罚了。 李承乾急了,站起来想说话,被王珪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出来!”王珪没废话,指了指门外:“违反校规,跟我出去一趟!” 违反校规?众人面面相觑,这公主殿下今天不是表现的挺好的么?偷摸干啥了?难道是手破了吗?这也算违反校规? 李丽质咬着嘴唇,没求饶,也没看哥哥,默默地站起来,抱着那只受伤的手,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了,教室里一片死寂。 裴寂摇着扇子,看着那扇门,心里暗道:太上皇这戏演的,真是连亲孙女都坑啊,不过这心疼也是真疼。 “看什么看!接着听!”裴寂一拍桌子:“刚才讲到哪了?哦对,讲到那王世充怎么认干爹……” 门外,李丽质跟在王珪身后,走在雪地里:“老师……我错了。” 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王珪没说话,依旧是板着脸,李丽质心里害怕极了,一瞬间,脑子里各种杂乱的思绪开始翻飞。 是不是自己今天没完成任务,是不是要被赶回家了? 还是要去那个可怕的小黑屋关禁闭? 越想越怕,眼泪又忍不住了,但不敢出声,只能在那默默地掉金豆子。 一路无话。 到了那栋最高的三层小楼前。 王珪停下脚步,转过身,原本板着的脸突然缓和了一些,虽然看着还是挺吓人。 “进去吧,校长在等你。”说完,王珪也没进去,就像个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推开了门。 吱呀,屋里很亮,点着好几盏宫灯。 更重要的是,暖和,比教室还要暖和,空气中还飘着一股甜甜的味道,原来从来没闻过,甜丝丝的。 李渊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睡衣,脚上踩着一双奇怪的软底拖鞋,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小镊子,在火上烤。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几个小瓶子,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 听见开门声,李渊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门口,浑身脏兮兮,小脸冻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似的小丫头,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过来。”李渊招招手,声音没那么大,也没那么凶,带着股子老人才有的慈祥。 李丽质愣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低着头,那只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皇爷爷……孙儿……孙儿给您丢脸了……”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 “丢个屁的脸!”李渊骂了一句,一把拉过她那只受伤的手,布条已经跟伤口的血肉粘在了一起,看着就疼。 “坐下!”李渊把她按在沙发上:“忍着点啊,爷爷给你处理一下,可能会有点疼,疼就喊出来,别憋着,这没别人,不用装坚强。” 说着,李渊拿起一块沾了温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把那布条润湿。 然后一点点地揭开。 “嘶……” 李丽质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刷刷地流,她看着皇爷爷那专注的眼神,看着那双平日里指点江山的大手此刻却如此轻柔,心里突然就不怕了。 “皇爷爷……您不怪我笨吗?” 第62章 太上皇!这里有人冒充皇后娘娘! “笨?谁敢说我家丽质笨?那是他瞎!”李渊一边用烈酒消毒,一边吹着气:“今儿个我都看见了,一百多个小崽子,就你没哭出声,就你一直在挖。” “连程处默那皮猴子都偷奸耍滑,你个小丫头硬是扛下来了。” “好样儿的!” “这才是李家的种!这才是大唐的长公主!” 药粉撒上去,有点刺痛,又有点凉凉的,李渊熟练地用纱布包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然后从旁边的炉子上端过来一杯热乎乎的奶茶。 “喝吧,我自己做的奶茶,加了糖的,原来没喝过吧。” 李丽质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甜到了心里,胆子也大了些许。 “皇爷爷……”李丽质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解:“您为什么要让我们挖蚯蚓啊?还让薛将军那么凶……” “是不是因为我们平时太骄纵了,您想惩罚我们?” 李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惩罚?爷爷我闲的啊?” 李渊伸手摸了摸李丽质的头,叹了口气:“丫头啊,你知道这大唐,看着繁花似锦,实际上呢?” “就像这大安宫的房子,要是地基打不牢,上面盖得再漂亮,一阵风就吹塌了。” “你看看来大安宫上学的都是什么人?是皇子,是公主,是国公之后。” “以后这大唐的江山,是要靠你们去扛的,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要是连只蚯蚓都怕,要是受点伤就哭爹喊娘。” “将来突厥人打过来了,你们怎么办?跪地求饶?还是等着别人来救?” 李渊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 “皇爷爷不想看见那一幕,皇爷爷宁愿现在当个恶人,宁愿让你们现在流点血,流点泪。” “也得把你们的骨头练硬了!把你们的皮练厚了!” “记住了,丫头。” “在这个世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要想不被人欺负,要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你就得比别人更狠!更强!” “哪怕是做一只花瓶,也要做一只砸不碎、还能砸死人的铁花瓶!” 李丽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还不太明白,但在心里默默记住了皇爷爷的话,铁花瓶。 “行了,不说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李渊看了看墙上的漏刻。 “困了吧?今晚就在这睡吧,别回宿舍了,那硬板床你这手也没法睡。” 李渊拿过一条羊毛毯子,把李丽质裹得严严实实,放在沙发上。 “睡吧,爷爷守着你。”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杯奶茶太暖了,李丽质缩在毯子里,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李渊坐在旁边,看着孙女的睡颜,那股子狠劲儿没了,只剩下一个老人的怜爱。 “系统啊……”李渊在心里嘀咕:“你说我这么折腾这帮孩子,是不是有点过了?这丫头正儿八经算,跟我也没关系啊,我怎么会心疼呢?” 【宿主,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温室里养不出参天树,至于心疼,可能是因为宿主血脉相连吧。】 “少跟朕拽文词,现在,朕是这大唐的开国皇帝,你不过区区是个系统罢了,有种弄死我啊,连自爆都爆不明白的玩意。”李渊翻了个白眼,帮李丽质掖了掖被角:“不过,你说得对,这大唐,不能养废物。” 【……6】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盖住了海池边那些凌乱的脚印,也盖住了那点点血迹。 大安宫的围墙边,封德彝裹着个大皮袄,手里提着个灯笼,正哆哆嗦嗦地巡逻。 倒不是他想巡逻,是这大安宫真没人了,薛万彻再是个铁人也扛不住不睡觉,只能三个老梆子站出来。 “这鬼天气……冻死个鸟……” “不行,过两天让王珪那老东西一起干,大安宫本来就没啥人,来个劳力,不用白不用。” “再过几个月就好了,再过几个月等着过完年,就不冷了。” 封德彝一边跺脚一边骂骂咧咧。 走到海池边的一处假山旁。 突然看见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新的。 通向……太上皇的小别墅? “谁?”封德彝警惕起来,这大安宫现在可是禁地,除了他们这几号人,谁敢乱闯? 莫非是刺客?想到这,封德彝那颗想搞事情的心瞬间热了,立功的机会来了! 一瞬间就吹灭了灯笼,蹑手蹑脚地顺着脚印摸了过去。 绕过假山,就看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趴在李渊小别墅一楼的窗户根底下,好像是在往里偷看。 “好贼子!敢窥探圣驾!”封德彝大喝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上去:“抓活的!太上皇!有刺客!” 那黑影显然没想到身后有人,吓了一跳,转身想跑。 封德彝虽然老,也是练过的,直接抱住了那人的腿。 “哎哟!” 两人滚作一团,借着雪地的反光,封德彝看清了那人的脸,一张绝美且威严,此刻却满是惊慌的脸。 封德彝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皇……皇……皇后娘娘?!” 眼珠子一转,一发狠,反手扣住了长孙无垢,朝着屋里大喊:“太上皇!这里有人冒充皇后娘娘!我给扣住了!” 大门打开,李渊那根手指头竖在嘴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嘘——!” 长孙无垢刚张开的嘴,硬生生给闭上了。 封德彝也吓了一哆嗦,扣着长孙无垢胳膊的手,也没敢松开,就那么僵在那。 场面一度很尴尬。 雪还在下,落在长孙无垢那件黑色的夜行披风上,也落在封德彝那张惊恐又透着股子机灵劲儿的老脸上。 李渊没理这俩人,走回屋,站在沙发边上,弯下腰,动作轻得像个偷地雷的。 一把抱起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李丽质。 “哎哟……”李渊眉毛一皱,腰闪了一下。 心里吐槽道:卧槽,这丫头看着瘦,怎么死沉死沉的?该减肥了啊我的乖孙女,哎哟我的老腰,系统也是个废的,天天加体质,还能闪着腰…… 第63章 父皇!您……您慎言! 心里吐槽归吐槽,手上的动作却稳得一批,就像是抱着个易碎的瓷娃娃。 李丽质在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抓着李渊的衣领,吧唧了一下嘴,睡得更沉了。 李渊瞥了一眼门口那俩雕塑,给了个都在这等着的眼神。 然后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木楼梯铺了地毯,踩上去没声。 到了三楼的主卧。 屋里暖气足,热乎。 李渊把李丽质放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又看了看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没渗血,还好。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受罪呢。”李渊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捏了捏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手感真好。 关上门,下楼,脸上的慈祥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我看你们怎么演的戏谑表情。 一楼客厅。 封德彝已经松开了手,但人还堵在门口,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长孙无垢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披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奈两个大字。 想她堂堂大唐皇后,六宫之主,平日里谁见了不是毕恭毕敬? 今天倒好。 大半夜趴公公窗户根,还被个老臣当刺客给按住了。 这叫什么事? 还有这封德彝,平时看着挺精明个老头,今儿个是眼瞎了? “咳咳。” 李渊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水晃了晃。 “说说吧,咋回事?” 封德彝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抢在长孙无垢前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上皇!臣刚才巡逻,发现此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趴在窗户上窥探圣驾!” “臣一时情急,就给拿下了!” “而且……” 封德彝抬起头,瞥了一眼长孙无垢,眼神里满是狡黠。 “此人胆大包天!竟然易容成了皇后娘娘的模样!企图混淆视听!” “简直是罪大恶极!当诛!” 长孙无垢气笑了,指着自己的脸,看着封德彝:“封老,您老眼昏花了吗?本宫这张脸,这长安城还有人敢假冒?” “还是说,您觉得本宫这身凤袍,也是假的?” 封德彝脖子一梗,那叫一个大义灭亲。 “假的!肯定是假的!” “皇后娘娘那是何等身份?母仪天下!端庄贤淑!” “这会儿应该在立政殿休息,怎会三更半夜,穿着夜行衣,跑到这大安宫,趴在太上皇的窗户根底下偷看?” “这成何体统?” “这若是传出去,皇后娘娘的清誉何在?皇家的颜面何在?” “所以!”封德彝斩钉截铁地指着长孙无垢:“你一定是假的!是个刺客!太上皇,臣建议,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棍打死!以正视听!” 绝了,这逻辑,闭环了,长孙无垢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 她能说啥?说对,我就是不顾体统,我就是来扒窗户的?那不用封德彝说,明天御史台的奏折就能把她淹死。 毕竟,按住皇后这事儿,往小了说是误会,往大了说那是犯上。 只要一口咬定是假的,那这就是护驾有功。 高,实在是高! 李渊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出闹剧,差点笑出声。 “行了行了。”李渊摆摆手,把茶杯放下:“封爱卿啊,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不过呢,这刺客……呸,这就不是刺客,看着也不像皇后,朕看着有点眼熟,可能是哪个失散多年的远房亲戚?来寻朕了。” “这样吧,你先回去,继续巡逻,这亲戚交给朕,朕亲自审问。” 封德彝多精啊,一听这话,立马顺坡下驴。 “既然太上皇要亲自审问,那臣就不打扰了,臣告退!臣这就去抓其他刺客!” 说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还冲着长孙无垢拱了拱手,然后一溜烟跑了,比兔子还快。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李渊和长孙无垢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 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李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孙无垢。 眼神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哪怕长孙无垢是皇后,被这种眼神看着,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拉紧了身上的披风。 “父……父皇……” “您……您这么看着儿媳做什么?” “啧啧啧。”李渊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小铁钳,拨弄了一下炉火:“儿媳啊,你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公公的寝宫外面,扒窗户,这要是传出去了……” 李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说,这长安城的说书先生,得编出多少个段子来?” “震惊!大唐皇后深夜私会太上皇,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还是说,大安宫深夜惊现艳影,太上皇老当益壮?” 轰!长孙无垢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羞愤欲死。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这是一个当公公的该说的话吗? “父皇!您……您慎言!” 长孙无垢又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警惕,李渊见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切,不经逗,还不如万彻家的春桃好玩。” “你那是啥眼神?防贼呢?” “朕这一辈子,啥样的女人没见过?” “当年朕在太原的时候,那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更何况是儿媳妇?朕还没畜生到那个地步!” 说完这话,李渊无奈的叹了口气:嘤嘤嘤,穿越过来都快半年了,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不是不想动,那二十个宫女倒是挺水灵,但问题是穿到了个老头子身上,真没那个能力了啊。 狗系统也不抓紧帮忙补补身子,五十年都享受不了人伦之乐,那活着干啥啊。 听到李渊这话,虽然粗俗了点,但理是那个理,长孙无垢松了口气,身子也没那么僵硬了。 “儿媳……儿媳知错了。”长孙无垢低着头,声音很小:“儿媳不是有意的,就是……就是……” “就是啥?”李渊明知故问。 “就是听说今天孩子们……在挖蚯蚓。” “还听说……丽质的手受伤了。” “儿媳心里不踏实,睡不着,就想来看看。” “又怕惊动了父皇,怕父皇责怪儿媳溺爱孩子,所以才……” “所以才做贼?”李渊接了一句。 第64章 冻死爹了! 长孙无垢脸又红了,点了点头。 “唉。”李渊叹了口气,把茶壶又放在了火上,从一旁拿起一个壶,倒了半杯奶出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别在那杵着了,跟个门神似的。” 长孙无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半个屁股沾着沙发边,坐下了。 李渊把玩着手里的铁钳子,看着炉火,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观音婢啊。” “儿媳在。” “慈母多败儿,这话你听过没?” 长孙无垢身子一颤,低头道:“听过。” “听过你不往心里去?”李渊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今天这才哪到哪?不过是挖几条蚯蚓,受点皮外伤,你就坐不住了?就大半夜跑来扒窗户?” “这才第一天啊,那要是以后,朕让他们去杀猪,去急行军,你是不是得把这大安宫给拆了?” “儿媳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李渊哼了一声:“你心里肯定在骂朕,说朕是个老变态,折磨你家孩子。” “没……真没有……” “有也没事,朕不在乎。”李渊摆摆手,身子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上来了:“但是,你得搞清楚一件事。” “他们是谁?” “承乾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青雀是亲王!丽质是长公主!” “他们生在皇家,享受了这天下的荣华富贵,就得承担起这天下的重担!”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去驾驭群臣?怎么去震慑四方?怎么去守护这大唐的江山?” “难道真的要养出一群只会吃喝玩乐、只会窝里横的废物吗?” “到时候,这大唐,还姓不姓李,都两说!若是不姓李了,皇室子女什么下场,你应该知道吧,男丁全杀了,女丁全沦为阶下囚,成了别人的玩物。” 这话重了,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在了长孙无垢的心头,她懂这里的利害,只是母性的本能,让她一时迷了眼。 此时被李渊一顿喷,如同醍醐灌顶,羞愧难当。 “父皇教训的是……儿媳……儿媳知错了。”长孙无垢眼圈有点红,这次不是委屈,是愧疚:“作为皇室,本该起带头作用。” “若是儿媳今日这般做派传出去,让那些大臣们怎么看?让百姓们怎么看?” “这学……恐怕也就办不下去了。” 李渊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大半,毕竟是亲妈,心疼孩子是天性:“行了,知道错了就行。” 李渊重新靠回沙发上,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丫头,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刚才我给她包扎的时候,那丫头愣是一声没吭,还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我要把她练成个铁花瓶,她还答应了,这才是李家的种!” 说着,李渊看着碳炉上烧热了的茶壶,拿了下来,倒在了那半杯奶里,又从一旁取了一块糖扔了进去,随意搅拌了一下,递给了长孙无垢:“来我这,连口水都没喝上也不像话,尝尝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奶茶,喝完这杯就回去吧。” 长孙无垢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里面的味道原来没喝过,但甜丝丝的,还不错。 “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封德彝那边我会去敲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过……”李渊话锋一转:“既然你来了,正好带个话给二郎。” “父皇请讲。”长孙无垢赶紧站起来。 “关于这放假的事儿,之前王珪说是五天一休,休两日。” “那是大臣家的孩子,七天休两天,让他们回家哭也好,告状也好,随他们便。” “但是!”李渊竖起一根手指:“皇室子弟,无论男女,七天,只准休一天!” “啊??”长孙无垢一愣:“休一天?那……那剩下那一天干嘛?” “上课!”李渊斩钉截铁:“这课,不是朕教,也不是王珪教,让二郎来教!让他每隔六天,必须抽出一天时间,来大安宫。” “给他这帮儿子女儿,讲讲怎么当皇帝!讲讲怎么治国!” “帝王心术,朕教的是野路子,他那是正统,得结合着来,若是他敢不来,或者敢敷衍。” “你就告诉他,晚上别想好好睡觉了,朕天天抱着震天雷去太极宫坐着。” 长孙无垢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狠了。 但仔细一想,这又是天大的好事。 二郎平日里忙于政务,确实疏于对孩子们的管教,父子之间总隔着一层君臣。 如今太上皇创造这个机会,让父子相处,言传身教,这对孩子们的成长,对父子感情,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儿媳……代孩子们,谢过父皇!” 长孙无垢真心实意地行了个大礼。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李渊瞥了一眼长孙无垢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摆摆手,走到衣架旁,拿起自己那件厚厚的大衣,披在身上。 “走吧,朕送你出去。” “这大半夜的,大安宫里也不太平,万一要是真碰上个不长眼的把你也当刺客办了,朕还得去捞人。” “父皇,不用了,儿媳自己……” “少废话!跟上!”李渊推开门,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哎哟卧槽!真冷啊!” 李渊缩了缩脖子,紧了紧大衣:“这鬼天气,真不想出屋。” 长孙无垢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裹得像个熊、嘴里骂骂咧咧、却在前面为她挡着风雪的老人。 眼眶突然有点湿润,这个公公,虽然嘴毒,行事怪诞,看着不着调。 但那颗心,是热的。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走在大安宫的路上。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 到了大门口。 那两个守门的玄甲军正靠在门垛子里躲风,看见太上皇出来了,赶紧站直了敬礼。 “太上皇!” “嗯。”李渊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长孙无垢。 “你们俩,送皇后回立政殿,都说了让这丫头别来别来,大冷天的非得送只烧鸡来,跟有病似的。” “喏!” 长孙无垢转过身,对着李渊福了一礼:“儿媳告退,父皇……早点歇息。” “滚蛋滚蛋,赶紧走,朕都要冻僵了。”李渊挥挥手,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跺脚:“冻死爹了!以后谁再半夜来,我就放狗咬人!” 第65章 这箭在弦上了,咋还带停的? 看着李渊那狼狈逃窜的背影,长孙无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走吧。”长孙无垢裹紧了披风,对两个士兵道。 立政殿。 灯火通明,李世民还没睡,正穿着单衣,在殿里来回踱步。 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眉头紧锁,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能不急吗?老婆大半夜跑去老爹那偷窥,这要是被抓住了…… 哎呀,不敢想不敢想。 就在李世民脑补出一百种尴尬场面的时候。 殿门开了。 一身寒气的长孙无垢走了进来,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神却是亮的。 “观音婢!” 李世民赶紧扔了书,迎了上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怎么样?没事吧?没被父皇发现吧?” “发现了。” 长孙无垢解下披风,递给旁边的宫女,语气平静。 “啊?”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那……那父皇说什么了?是不是发火了?有没有骂人?” “骂了。”长孙无垢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骂我不懂事,骂我慈母多败儿,还骂我是……贼。” “这……”李世民一脸尴尬,搓着手:“父皇这嘴……确实是毒了点。” “不过你也真是的,朕都说没事了,你非要去,这下好了,挨骂了吧。” “挨骂是好事。”长孙无垢转过身,看着李世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二郎,今夜这一趟,去得值。” “哦?此话怎讲?”李世民有些懵。 长孙无垢把在大安宫发生的一切,除了封德彝那段太丢人的没细说,剩下的全讲了一遍。 “父皇说了,皇室子弟,七天只准休一天,剩下那一天,让你去教。” “让你教他们帝王心术,教他们怎么治国,父皇说,若你不去,就半夜抱着震天雷来找你。” 李世民听完,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久久没有说话,眼里的神色复杂至极。 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父皇……” “是用心良苦啊。” “他这是在逼着朕,去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也是在帮朕,培养真正的接班人。” “这大唐军院……” “看来朕,是非去不可了!” 李世民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去!” “朕不仅要去!” “朕还要好好教!” “绝不能让父皇把承乾教成土匪!” “朕的大唐太子,必须是人中龙凤!” 长孙无垢看着丈夫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温柔地笑了,依偎在李世民怀里:“妾身也这么觉得,不过妾身还是觉得父皇那下手太狠了,孩子们都没过过这种日子,万一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着!”李世民一边说着,一边宽衣解带…… “呼……” 立政殿内的烛火跳了两下。 暖阁里,那股子暧昧的气息还没散尽,像是那陈年的女儿红,闻着就醉人。 长孙无垢脸颊烫得像刚煮熟的红鸡蛋,眼波流转,那叫一个媚眼如丝。 小手刚伸向床头的宫灯,准备把那最后一点亮光给掐了,好进正题。 啪。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磨得人手背发痒。 “二郎?” 长孙无垢愣了一下,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疑惑,这箭在弦上了,咋还带停的? 李世民没说话。 只是缓缓地站起身,那一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当着长孙无垢的面,解开了腰间的玉带。 啪嗒,玉带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上半身精赤,露出了那身精壮的腱子肉。 长孙无垢脸更红了,下意识地想捂眼睛,这老夫老妻的,今儿个二郎咋这么……这么狂野? “别躲。”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观音婢,你看。”长孙无垢把手放下,缓缓抬起头。 这一看,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心疼。 还有那藏在心底深处,不敢触碰的恐惧。 那具身体上。 没有一块好皮。 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蜈蚣,爬满了胸膛、后背、胳膊。 有的深,凹进去一个坑。 有的长,从肩膀一直拉到腰眼。 还有那种圆形的,那是箭簇挖出来后留下的肉窟窿眼。 在这昏黄的烛光下,这些伤疤泛着白光,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那张牙舞爪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这……”长孙无垢的指尖在颤抖,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每次看到都被吓到吧?”李世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豪迈。 指着左边肋下那道最长的疤:“这道,是在洛阳城外,那时候王世充那个老王八蛋,派了个死士,躲在死人堆里。” “朕当时年轻,杀红了眼,没注意,那一刀,是奔着朕的心窝子来的,要不是尉迟敬德手快,拿鞭子卷了一下,你就成寡妇了。” 李世民说得轻描淡写。 “还有这个,这是在浅水原,薛举那厮太猛了,朕被围了三天三夜。” “断粮,断水,最后突围的时候,被流矢射中,箭头带倒钩,拔不出来。” “朕就让人拿刀,硬生生把这块肉给剜下来的,那时候没郎中,连口酒都没有,朕咬着一根木棍,那木棍都被咬断了。” 长孙无垢的眼泪下来了,吧嗒吧嗒地掉在地毯上,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指尖冰凉。 “二郎……” “别说了……” “妾身……心疼。” 李世民转过身,一把将妻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是想告诉你,想当年,朕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也是学过君子六艺,学过射御书数的。” “那时候朕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有用的本事了。” “可是。”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子血腥味:“等朕第一次上了战场,第一次看见人的肠子流出来,第一次闻见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第66章 像朵梅花,在雪夜里悄然绽放 “狗屁的圣贤书!狗屁的君子六艺!在那一刻,救不了朕的命!” “能救命的,只有比敌人更狠!比敌人更会杀人!比敌人更不怕死!” “父皇现在让孩子们吃苦,让丽质挖蚯蚓,让青雀跑圈,你看着是心疼,朕看着也心疼。” “但父皇是对的。”李世民把长孙无垢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子里:“这大唐的江山,看着稳,可北边有突厥,西边有吐谷浑,高句丽在那虎视眈眈。” “父皇现在什么都不管了,人生不过三万余天,我不敢保证在有生之年,能把所有的仗全都打了,给孩子们的永远是太平盛世。” “就像都坐了这位置,谁能想到突厥南下,一直打到了渭水边上?” “万一以后再有乱世,朕不希望咱们的孩子,成了那待宰的羔羊,朕希望他们,哪怕是手里只有一块砖头,也能把敌人的脑袋给开了瓢!” “这就是为了活下去,最简单的,活下去。” 长孙无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 这一刻。 她懂了,懂了那个看似疯癫的公公,也懂了眼前这个看似狠心的丈夫,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李世民胸口那道最新的伤疤——那是玄武门那天留下的。 “妾身记得。” “这道疤,是那天……” “好了。”李世民低头,吻去了她脸上的泪珠,堵住了她剩下的话:“都过去了。” “现在,该干点正事了。” 李世民的手,顺着她的腰肢滑落。 啪。 抬手一挥。 那盏碍眼的宫灯,终于灭了。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呼啸。 呜呜呜—— 偶尔,夹杂着一声极低的、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嘤咛,像朵梅花,在雪夜里悄然绽放。 次日,天还没亮透,大安宫的起床号就吹响了。 嘟嘟嘟——! 这号角声是李渊特意让工部做的铜号,声音尖锐刺耳,能直接钻进人的天灵盖里,把魂儿给勾出来。 “起床!起床!” “最后一名没饭吃!” 薛万彻像个打了鸡血的阎王爷,站在宿舍楼底下吼。 噼里啪啦。 楼里一阵鸡飞狗跳。 这帮孩子虽然才来了一天,那条件反射已经练出来了。 毕竟昨天跑圈的可没少跑,晚上哎呦哎哟的那腿都跟断了一样。 李承乾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冲。 李泰滚下床,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敢捡,光着脚丫子就在走廊里狂奔。 操场上。 雪被铲到了两边,堆得像小山,露出中间黑黝黝的水泥地。 “全体都有!” “向右转!” “大安宫五圈!跑起来!” 薛万彻手里的鞭子啪啪作响。 “别给我偷懒!谁要是敢掉队,老子就让他在后面拴根绳子,拖着跑!” 轰隆隆,一百多号人,开始在这冰天雪地里跑圈。 热气从他们的头顶冒出来,远远看去,像是一群刚出锅的馒头。 队伍里。 分成了好几拨。 最前面领跑的,是一群将门虎子。 程处默一马当先,这小子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这么冷的天,就穿了个单褂,还把袖子撸起来,露出黑乎乎的胳膊肘。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嚷嚷。 “快点!都没吃饭啊?” “能不能行了?娘们唧唧的!” “那个谁!房遗爱!你那是跑吗?你那是蠕动!” “哈哈哈!笑死爹了!” 程处默这嘴,跟他爹程咬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碎又欠。 后面跟着的秦怀玉,冷着一张脸,秦家家教严,平时话不多,那股子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听着程处默在那聒噪,眉头皱成了川字。 “程处默,闭上你的鸟嘴。”秦怀玉冷冷地甩了一句:“省点力气吧,一会儿跑不动了,还得让你爹来背你。” “放你娘的屁!”程处默一听炸了,眼珠子一瞪:“秦白脸!你这小表弟看不起谁呢?老子能跑死你!” “就你那小身板,跟个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还敢跟老子叫板?” “不服?不服练练?”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大家都跑得气喘吁吁,正无聊呢,一听要打架,瞬间精神了。 尤其是尉迟宝林,这黑大个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打!打起来!我看好老程!那一身肉不是白长的!” “我压秦哥!秦家锏法那是一绝!” “你们就没想过,这俩是表兄弟,一个师傅教出来的,破不了招啊……” 队伍有点乱了。 薛万彻在远处看见了,没管。 军营嘛,不打架叫什么军营?有血性是好事,只要不出人命,随便折腾。 “练练就练练!别拿着你那狗屁表哥的身份压人,今天不给你屎都揍出来,老子跪着走回家!”秦怀玉也是个暴脾气,被程处默左一个白脸右一个豆芽菜骂出了火。 脚步一停,也不跑了,直接站在了跑道中间:“来!今天谁怂谁是孙子!” “好小子!有种!”程处默大喜,他早就手痒了,在家老被他爹揍,那是血脉压制,没法还手,到了这,谁怕谁啊? 程处默怪叫一声,像个下山的猛虎,直接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一招——黑虎掏心。 “去你的吧!” 这一拳带着风声,呼呼作响。 秦怀玉不慌不忙。 侧身,滑步。 动作行云流水。 就像是一条泥鳅,呲溜一下滑到了程处默的左侧。 抬腿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踹在了程处默的屁股蛋子上。 “哎哟!”程处默本来就是往前冲的劲儿,被这一踹,重心不稳,踉跄了好几步,差点啃一嘴雪。 “哈哈哈!”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老程,行不行啊?这就趴下了?还好我压的是秦兄……” 李承乾和李恪也停下来了,站在旁边喘着粗气看戏。 李泰本来跑得都快翻白眼了,一看有戏看,瞬间也不累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掏出刚才藏在袖子里的半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喊加油。 程处默脸涨成了猪肝色,丢人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踹了屁股,以后还怎么在大安宫混? “秦怀玉!老子弄死你!”程处默怒吼一声,转身又冲了上去。 第67章 骗你是小狗 这次他学乖了,不直来直去了,张开双臂,像个大狗熊一样,要把秦怀玉抱住,只要被他抱住,凭他那一身蛮力,勒也能把秦怀玉勒吐血。 秦怀玉眉头一挑,也不躲了,迎面而上。 就在两人快撞上的时候,秦怀玉突然矮身,扫堂腿! 程处默下盘虽然稳,但架不住这一下太突然,加上地上滑。 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但这小子皮糙肉厚,摔倒的同时,一把抓住了秦怀玉的脚脖子。 “下来吧你!” 猛地一拽。 噗通。 秦怀玉也倒了。 两人瞬间滚作一团。 这下什么招式都没用了,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 你揪我头发,我抠你鼻孔,你掐我脖子,我咬你耳朵,雪沫子横飞。 “服不服!” “不服!” “叫爷爷!” “我是你祖宗!” 两人滚来滚去,像两个沾满泥水的雪球。 滚着滚着,偏离了跑道,朝着旁边的一堵墙滚去。 那堵墙,入学的时候正在砌,捉完蚯蚓才砌好,不过因为下雪,只搭了一层砖上去,还没来得及浇水泥。 那墙是用来隔开操场和后面的化粪池的,学生入学了,产量太大,化粪池那味儿…… 李渊怕熏着这帮祖国的花朵,特意弄出来的。 “小心!”李丽质眼尖,尖叫了一声。 晚了,这俩货打红了眼,根本听不见。 借着惯性,狠狠地撞在了那堵墙上。 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砖块乱飞。 那堵可怜的墙,直接塌了一个大窟窿。 两人收势不住,直接滚了进去。 紧接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经过发酵的、醇厚无比的恶臭,顺着那个窟窿喷涌而出。 像是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呕——!” 离得近的几个孩子,当场就吐了。 李泰手里的馒头都吓掉了,捂着鼻子往后爬。 “臭死了!臭死了!” 烟尘散去。 露出里面的惨状。 程处默和秦怀玉趴在一堆碎砖头里,倒是没掉进化粪池。 但是那砖头上沾着的灰,糊了两人一脸,还有那扑面而来的臭气,熏得两人眼泪直流。 懵了。 彻底懵了。 架也不打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着那个大窟窿。 完了,闯祸了。 “这……这好像是太上皇昨天刚修的……” 秦怀玉声音发颤。 “俺……俺知道,昨天看着了……” 程处默咽了口唾沫,感觉腿肚子在转筋。 就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带着股子寒冬腊月的肃杀。 “打啊。” “接着打啊。” “怎么不打了?” 两人僵硬地抬起头,就看见墙头上露出一张脸。 李渊戴着裘帽,手里拿着个砖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太……太上皇……”两人吓得噗通一声跪在碎砖头上:“太上皇饶命!俺们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李渊跳下来,背着手,围着那个窟窿转了两圈:“啧啧啧,好身手啊,铁头功?这一头就把朕的墙给撞塌了?一早上给朕来了个开门红?”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薛万彻!” “在!”薛万彻连忙跑了过来。 “把这两个混账东西给朕拎出来!” “是!” 薛万彻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把程处默和秦怀玉从废墟里拎了出来,扔在雪地上。 两人哆哆嗦嗦,也不敢擦脸上的灰,低着头装死。 周围的孩子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站得笔直,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精力旺盛是吧?”李渊蹲下来,用望远镜敲了敲程处默的脑门:“喜欢打架是吧?既然这么有力气,那就别浪费。” 李渊站起身,指着远处的一堆红砖。 “看见那堆砖了吗?”两人赶紧点头:“给朕搬!搬到这来!把你俩撞塌的这堵墙,给朕修好!要是修不好,或者修歪了。” 李渊指了指身后的化粪池:“朕就给你俩扔下去,一直到休值才结束!听见没!” “听见了!”两人如蒙大赦! “还不快去!”李渊怒吼一声。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向砖堆。 “慢着。”李渊突然又喊了一声,两人急刹车,回头,一脸苦相:“太上皇……还有啥吩咐?” 李渊看着周围那帮看热闹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看热闹挺过瘾是吧?” “刚才谁喊加油来着?” “谁在那拱火来着?”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李泰悄悄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裤裆里,企图蒙混过关。 “都别闲着!”李渊大手一挥:“既是一个集体,那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俩撞塌的墙,也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所有人!一起搬!” “每人五百块砖!搬不完不许吃饭!” “啊??” 哀嚎声响彻云霄。 “啊什么啊?再废话加倍!”李渊一瞪眼,所有人瞬间闭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只能苦着脸,加入了搬砖大军。 一时间,大安宫的操场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群穿着绫罗绸缎、身价加起来能买下半个大唐的皇二代、官二代们。 像是一群蚂蚁,在那哼哧哼哧地搬砖。 李泰最惨,他胖,弯腰费劲,搬了两块就气喘吁吁。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皇爷爷……饶命啊……” 李泰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不起来了。 “起不来?”李渊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块烤红薯,掰开,香气四溢。 “青雀啊,这红薯可甜了,想吃吗?” 李泰喉结滚动,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想……” “想就起来搬!五百块是任务,那你就多搬一千块,朕赏你一个!” “一千块?”李泰看了看那堆成山的砖头,又看了看李渊手里的红薯:“皇爷爷,此言当真?” “骗你是小狗。” 李泰咬咬牙,拼了!为了吃的,这胖子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噌地一下跳起来,抱起一块砖就跑。 那速度,比狗撵的都快。 李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这傻孩子,那一共才多少砖头啊,一千块?想屁吃呢……” 第68章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下雪了,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跟尿不尽似的。 大安宫的工地上,热火朝天,一群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小祖宗,这会儿一个个跟泥猴子似的,哼哧哼哧地搬砖。 李泰那胖子虽然嘴上喊着为了红薯拼命,可搬了三十块之后,那一身肥肉就开始抗议了,瘫在地上像头死猪,怎么踹都不动弹。 墙角根底下,避风,暖和。 李佑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两块青砖拼成的宝座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来的牙签,一脸的惬意,旁边围着三四个看着面生的少年。 都是些旁支宗室的孩子,家里没啥实权,送进来就是为了混个脸熟,想着以后能抱紧哪位亲王的大腿。 这会儿,这几条大腿正忙着呢。 “殿下,您那五百块砖,俺们哥几个给您包圆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一边把李佑脚边的砖往自己怀里揽,一边谄媚地笑着。 “只要……嘿嘿,只要佑哥手里那种肉干,再赏兄弟们几块。” 李佑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没打开,那股子香味就飘出来了。 在这天天白菜豆腐的大安宫里,这味儿简直不要太勾人。 不远处的李泰,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珠子都绿了,可这会儿他累得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了,也就只能作罢。 “拿去分了吧。”李佑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油纸包扔了过去:“记住了,这事儿别往外说,谁要是敢多嘴……” 李佑眯了眯眼,眼神里透着股子与其年龄不符的阴狠:“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明白!明白!殿下放心!” 几个少年如获至宝,捧着牛肉干,飞快地跑去搬砖了。 李佑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嗤笑一声,摸了摸袖子里那个沉甸甸的荷包。 里面,装的是金叶子,昨晚,母妃派贴身太监从海池边溜进来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在这受苦了,拿去打点打点,别累坏了身子。 “哼,什么大唐军院,什么众生平等,皇爷爷,不过是个被架空了的老头罢了,也不知道这群人怕他干啥。”李佑暗骂一声:“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道理在哪都好使,皇爷爷真是老糊涂了,以为这就把我们治住了?” 这一幕,虽隐蔽,但在那灰扑扑的工地上,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几个少年,替李佑搬砖的时候,还特意绕着薛万彻走,鬼鬼祟祟的。 三楼,露台,李渊手里端着杯加了糖的奶茶,热气腾腾,眼睛却一直在工地上没有挪开。。 虽然看不清在干啥,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正经模样。 “呵。”李渊冷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纸筒做的简易望远镜(没有镜片):“有点意思,朕这学校才开张几天啊?这就开始搞小团体了?” 小扣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渊的脸色:“太上皇……要不要奴去看看那是谁?” “去吧,别惊动了那群孩子,暗地里看看,回来汇报就行。”李渊摆了摆手,目光侧移,落在了李丽质的身上。 这小姑娘,确实能忍,咬着牙一趟趟的搬着砖,一声不吭。 “怪不得老师都喜欢好学生呢,这是我孙女啊,太可爱了,真不像是二郎生的,这要是我闺女就好了,啧啧……” 说着,就看到小扣子凑到了李丽质身边,不知嘟囔了什么,转身又躲了起来。 没一会,小扣子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站在李渊身边:“太上皇,查到了,领头的那个是皇子李佑,围着他的那群人都是宗室子弟,不过关系有些远了。” “还有,奴刚才给公主殿下偷摸送了一块卤肉,公主殿下跟奴说,这群宗室子弟昨日吃饭的时候也来找过太子殿下等人,不过没搭理他们。” “现在证据确凿,要不要奴去把人给带过来?” “带过来干啥?”李渊吹了吹杯子里的浮沫,喝了一口:“现在抓过来,顶多就是没收作案工具,罚跑两圈,治标不治本,这根子啊,不在孩子身上。” 李渊的目光穿过风雪,看向了太极宫的方向:“这李佑他娘是谁?” “回太上皇,是阴妃娘娘。”小扣子回道。 “阴妃是吧?”李渊摸了摸下巴:“这女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不愧是姓阴,这东西怎么送进来的都不知道,真阴啊。” 小扣子有点没听懂,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去跟万彻说,今天晚上大查宿舍,要是查到违禁物品,拉出去跑圈,跑一个时辰,要是谁敢停下来不跑,军杖三下。” “是,奴这就去。”小扣子听完又要跑。 “等等……”李渊喊了一声,这小扣子刚给大孙女送了一块肉,按照大孙女那性子,估摸着会藏起来,被查到就不好了。 “太上皇,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奴一起去办了。”小扣子连忙道。 “跟万彻说,今晚丽质送到咱这来睡,她的东西……免查了。” “是……” 看着小扣子跑远的背影,李渊转身回了屋,心中暗道:“系统,你说我可不可以直接把阴妃毒死算了?我感觉这女人会影响我跟二郎之间的父子情分啊。” 【宿主,请控制您的杀心,您是太上皇,没有资格直接毒死后宫妃子。】 “切,没劲。”李渊撇撇嘴,下了楼,转身钻进了隔壁小楼。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封德彝正在趴在桌上备教案,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了一哆嗦。 “有事想问你,你个老阴货主意多。”李渊坐了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封德彝听完,眼珠子转了一圈,试探性的问道:“陛下,臣有一问,您是想把这事,就在咱们大安宫结了,给孩子们抓典型还是准备彻底断了这件事?” “怎么说?”李渊拖了个凳子坐在封德彝对面。 “要是这事就在大安宫内部结了,那就像陛下安排的这样,把李佑殿下的赃物查出来,然后当着所有孩子的面,罚他去跑圈,一个时辰,这叫杀鸡儆猴。”封德彝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着,又笑了笑。 “若是陛下想彻底了断这种事,就得让后宫娘娘们都出来,光是都出来还不算数,还得把咱们小陛下也给叫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赃物给拿出来,您就开始骂人,骂还不能只骂一个,所有人都要骂,把事情彻底扩大了,您觉得小陛下那性子,他能忍?” “不过这事呢,是皇家内部的事,臣觉得,要等着咱这休值之后,第六日,在内部解决,若是其他孩子也在,传出去了不好听。” 李渊满意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封德彝的肩膀:“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第69章 爹是山,是给孩子遮风挡雨的 “陛下过誉了。”封德彝跟着站了起来,又道:“陛下,还有一事,要查明,咱这是大安宫,不是什么鸡零狗碎之所,入学的时候彻查过了一次,那会儿没发现这些东西。” “那么,是内部有内鬼呢?还是外部巡逻防范不严?这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怎么处理了。” 李渊双眼眯起,打量着封德彝,笑道;“原来怎么没觉得你这老东西肚子里的坏水这么多,你觉得怎么处理为好?” 封德彝含蓄的笑了笑:“我觉得,咱们这是军校,按照军营带孩子,军营里,若是被细作渗透了,该如何处理?” “你是说杀两个人立立威?”李渊叹了口气,内心是拒绝杀人的。 “若是陛下不想杀人,也有法子。”封德彝眉头一皱,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先自查,若是内部发现了细作,直接撵出去就行,此法不用杀,若是内部没有出现细作,那这后宫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吧,不杀两人,明日陛下您床上可能都会多个人而不自知……” 李渊听完,摇了摇头,这一入后宫深似海,真不是句开玩笑的话,太离谱了吧。 “或者说,陛下可以把问题都扔给小陛下,死人或者死多少人,和咱们都没关系,顺带的还可以帮小陛下立威。” 李渊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刚回来站在门口的小扣子,大喊了一声:“小扣子,进来。” “奴在。”小扣子连忙跑了进来。 李渊冷哼一声:“去,给朕查查,昨晚是谁值夜,这东西是怎么送进来的,查到了别声张,还有,这几日让万彻多盯着点,尤其是晚上,看看咱内部的人,有没有什么异动。” “另外。”李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去太极宫传旨,就说朕想孙子们的爹娘了,四日后的辰时,让二郎带着后宫所有有位份的嫔妃,都来大安宫。” “朕要开个家长会!” “家长会?”小扣子一脸懵逼,这又是啥新鲜词?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记住,告诉二郎,让那些娘娘们穿得漂亮点,别给皇家丢人。” “朕要看看,她们这些娘娘们到底多有钱!” 一晃便是四日后,太阳难得露了个脸,雪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大安宫的操场上,搬砖大业暂时停工了。 一百多个孩子都回家了,这会儿只剩皇家子嗣还有宗室的孩子,一共也就三十来人。 一个个脸上还带着泥,衣服也脏得不成样子,但那精气神,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眼神里多了点野性,少了点娇气。 除了李佑,这小子站在队伍中间,缩着脖子,一脸的不耐烦,这几日肉干吃多了,这会儿有点塞牙,正偷偷用舌头顶着。 远处,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来了,李世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威风凛凛。 后面跟着十几辆豪华的马车,莺莺燕燕,香风阵阵。 长孙皇后、杨妃、韦贵妃、阴妃…… 大唐后宫的半壁江山都来了,妃子们下了车,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尤其是阴妃,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宫装,头上的金步摇随着步伐乱颤,手腕上的玉镯子水头十足,在阳光下绿得醉人。 她今儿个高兴啊,听说太上皇召见,还特意点名要穿好看点。 这是什么信号?这是要赏赐啊!说明佑儿在大安宫表现好,入了太上皇的眼了!如今太上皇虽然是退居大安宫,可谁又敢不给太上皇面子? 阴妃扬着下巴,瞥了一眼旁边的杨妃,眼神里满是挑衅,哼,你儿子李恪再能打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前朝余孽的种?我家佑儿才是最有福气的!要不是长孙家那狐媚子跟陛下成亲成的早,说不定现在这后宫之主是谁呢。 阴家就算满门抄斩了又怎么样?如今她不也在宫里活的好好的。 李世民翻身下马,看着面前这整齐的方阵,还有那一个个晒得黑红的脸庞,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这才几天啊?就有模有样了? 尤其是看见承乾,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小白杨,心中更是欣悦。 只是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又突然板了起来。 帝王嘛。 威严不能丢。 背着手,走到方阵前,咳嗽了一声。 “咳咳。” “都站好了!”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满身泥土,成何体统?” “既然来了大安宫,就要守规矩,要勤勉!” “谁要是敢偷懒,朕决不轻饶!” 声音洪亮,回荡在操场上,孩子们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李世民很满意这个效果,正准备再长篇大论一番,讲讲家国天下。 “行了行了,闭嘴吧你,睡个懒觉都被你吵醒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那个水泥台子上传来。 李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睡眼惺忪的从一旁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个大喇叭。 “父……父皇?”李世民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朕正训话呢……” “训个屁的话!”喇叭对准李世民,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你看看这帮孩子,大冷天的站在这,脸都冻红了,就是为了等你们。” “你一来,不想着问问冷不冷,问问累不累,上来就是一通官腔,你是来当爹的,还是来当皇帝视察工作的?” 李世民尴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儿臣……儿臣这不是为了让他们长记性么……” “长个屁!”李渊两步跳下台阶,来到李世民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龙袍的领子。 动作看似亲昵,嘴里的话却一点不客气。 “二郎啊。” “也是当爹的人了。” “别整天板着个死人脸。” “你在朝堂上那是皇帝,在这,你就是个爹。” “爹是什么?” “爹是山,是给孩子遮风挡雨的,不是专门制造雷劈的。” “笑一个。” “给朕笑一个。” 李世民嘴角抽搐,当着这么多妃子孩子的面,让他笑?这威严往哪搁? 但看着老爹那威胁的眼神,只能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嘿……嘿嘿。” “笑的跟个傻子似的。”李渊一脸嫌弃的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嫔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PS:读者大大们,咱们来讨论一下,想不想看点刺激的?这几天我有点想写,中间这些过渡章节没点东西太无聊了,但是又怕不过审,留下你的评论,我看看有多少人想看,超过十五个的话我就想办法安排一下,请看到评论一下,小作者这还要赶稿子,评论慢了得把戏份安排到后面,又得往后延。 第70章 这次,朕不点名 嫔妃们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讨论这大安宫这建筑,虽然丑,但丑的挺别致,这会儿全都没声了。 一个个低下头,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上位者的恐怖压压。 这种压力,比李世民发火时还要可怕。 李世民发火是有理可循的。 而这个太上皇现在不管不顾了,想骂谁就骂谁。 “都来了啊。”李渊淡淡地开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在阴妃的脸上停留了三秒。 阴妃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妾身……给父皇请安。”长孙皇后带头,盈盈下拜,还没等后面妃子们跟上,李渊就摆摆手打断道:“免了,今儿个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就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朕这大安宫里的伙食太差了?还是觉得,朕这个校长,太穷了,虐待你们的心肝宝贝了?” 长孙无垢面色一慌,随即反应过来应该不是说她,按照父皇的性子,那晚上骂完她了就不会再翻旧账,也就是说…… 嫔妃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说话!”李渊突然一声暴喝,把韦贵妃吓得一哆嗦,差点坐地上。 “父皇息怒!”长孙皇后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大安宫的规矩,儿媳们都知道,是为了磨练孩子们,儿媳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 “感激?”李渊冷笑一声:“那这是什么?” 李渊一挥手,小扣子端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四个油纸包,还有三个沉甸甸的荷包。 荷包口开着。 露出一堆金灿灿的金叶子。 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阴妃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毫无血色。 她认得那个荷包。 那是她亲手绣的,上面还绣着鸳鸯戏水。 “牛肉干,足金的金叶子。”李渊拿起一片金叶子,在手里把玩着:“真有钱啊,朕的大安宫,每个人每天的伙食标准是十文钱,这一把金叶子,够全校师生吃半年的,是谁这么大方?啊?” “还有牛肉,大唐严禁杀牛,这牛肉干,朕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次,这倒好,四天送了四包进来,真奢靡啊。” 李世民的脸色也变了。 他不傻,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后宫有人把手伸进大安宫了。 这是大忌! 父皇这是在帮他练兵,练皇子,结果有人在背后拆台? “谁干的?!”李世民怒吼一声,目光如刀,扫向身后的嫔妃。 阴妃浑身颤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想求饶,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行了。”李渊拦住了李世民:“二郎,别吓着你的美人们。” 李渊并没有点名,也没有看向阴妃,而是看着所有的嫔妃,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朕知道,都是当娘的,心疼孩子。” “怕孩子吃苦,怕孩子受累。” “但是!” 李渊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你们搞清楚!” “这里是大唐军院!” “朕在这里养的是狼!是老虎!是将来能去撕咬敌人的猛兽!” “不是养一群只会摇尾乞怜、只会窝里横的哈巴狗!” “你们送钱,送吃的。” “是为了帮他们吗?” “不!” “你们是在害他们!” “有了钱,就能指使别人干活。” “有了吃的,就能收买人心搞小团体。” “朕要的团结,朕要的战友情,被你们这几片金叶子,毁得干干净净!” “如果将来到了战场上,突厥人拿着金子,是不是也能买通他们投降?啊?!” 这话诛心了。 所有嫔妃,包括长孙皇后,全部跪了下来。 “父皇息怒!儿媳知错!”阴妃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太上皇没点名,是给她留了最后一点脸面,也是给李佑留了条活路。 否则,就凭败坏军纪这一条,李佑这个王爷就别想当了。 “这次,朕不点名。”李渊把金叶子扔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这金子,朕没收了,充当大安宫的修墙基金,至于那牛肉干……喂狗了。” 李渊背着手,在跪着的人群前踱步。 “朕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再一再二,不再三。” “下次,要是让朕再发现谁敢偷偷往里递东西。” “不管是谁,不管是哪个宫的娘娘。” “朕直接连着孩子带着娘一起罚!” “到时候,别怪朕这个当公公的,不讲情面!” “让你们穿着这一身绫罗绸缎,去给朕刷猪圈!”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一众嫔妃声音颤抖,齐声回答。 “起来吧。”李渊挥挥手,一脸的厌烦:“看着就心烦,二郎,让你的女人们,赶紧滚,你留下!” 李世民心头一跳,求助的看向长孙无垢,长孙无垢投去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带着妃子们匆匆跑了,连马车都没带走。 李佑打了个哆嗦,差点尿裤子,他知道,自己完了,母妃回去之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而自己…… 李佑抬头,正好对上李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李佑。”李渊喊了一声:“孙……学……学生在。” 李佑硬着头皮出列:“牛肉干,好吃吗?不……不好吃……” “不好吃?”李渊笑了:“不好吃你还吃那么多?每包都吃了一半多,看来是没吃饱啊。” “来人!薛万彻!” “在!”薛万彻提着马鞭跑了过来。 “李佑同学觉得咱们大安宫的伙食不好,想加餐,那就给他加点,刚才那堆砖,还剩多少?” “回太上皇,还剩两千块。” “好。”李渊点点头:“都归他了,搬不完,不许吃饭,一天搬不完一天不准吃,两天搬不完,两天不准吃。” “另外,跟着吃了牛肉干的那几个,也都别闲着,既然喜欢抱大腿,那就陪着他们佑哥一起搬,这叫有福同享,有砖同搬!” “去吧!”李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两千块…… 这得搬到猴年马月去啊! 那几个吃了牛肉干的少年,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一块牛肉干,换几百块砖,这买卖,亏大发了! 第71章 系统检测到即便兑换了微积分,宿主也不会教…… 薛万彻叫来了王珪,让王珪带着这群孩子去搬砖,然后转身上了楼,站在二楼顶,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渊和李世民。 “父……父皇……”李世民有些磕巴,这会儿妃子都走了,那留下他就是独自一人面对狂风骤雨:“是不是佑儿和阴妃?” 李渊摇摇头,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没说这话,让你留下,是当爹的要给你上一课。” 李世民一脸懵,只见李渊拍了拍手,朝着薛万彻挥了挥。 “陛下,这就来咯。” 说着,薛万彻跑没了影,再次出现的时候,拎着一道身影,从楼顶往下一扔。 砰的一声,落在了李渊李世民的脚边。 李世民瞳孔一缩,看着脚边这已经没了生息的,身着玄甲卫盔甲的将士,一脸震惊。 “父皇……这……” 李渊面无表情,冷声道:“后宫的手,伸得太长的了,这可是二郎你送来的玄甲卫啊。” “不过这也是个汉子,嘴是真硬,若不是抓脏抓了个现行,还不认呢。” 李世民一愣,看着已经溢到脚边的血痕,内心有些冷。 “行了,回去吧,这天寒地冻的,今日也别上什么课了,孩子们都带回去,除了李佑,那小子搬不完砖不准走,其他的后日一早再给我送回来。” 说完,李渊转身走了,楼顶的薛万彻也砰的一声跳了下来,跟着李渊的步伐,落后了半步,紧紧跟着。 李世民回过神来的时候,雪地里就只剩下他一人,手掌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大安宫。 夜深了,大安宫也安静了下来,刚跟几个老头摸了两圈麻将,突然觉得没意思,自己回了三层小楼,这会儿正坐在卧室的窗边,看着一片雪白在发呆。。 【叮……】 【检测到宿主大安宫军校正式开学,且成功举办第一次家长会,达成、初为人师成就。】 【现进行第一次月度结算。】 哟呵? 李渊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结算?发工资了?” “这感情好啊!朕还以为你这系统是周扒皮,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呢。” “快快快,给朕看看,都有啥好东西?” 【结算中……】 【本月大安宫建设进度:15%。】 【学员精神面貌改造:5%。】 【皇室教育干涉度:10%。】 【综合评价:及格。】 【奖励结算如下……】 李渊搓着手,一脸的期待。 就像是月底等着发奖金的社畜。 【奖励一:宿主身体素质强化+50,总计身体素质强化值:371,已恢复至正常人48岁身体素质。】 【奖励二:随机实物礼包一份(由于残存能量不足,礼包品质降级)。】 声音落下。 李渊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天灵盖往下灌,跳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 “不错不错。” 李渊满意地拍了拍肚皮,那原本有些松垮的赘肉,似乎都紧实了不少。 “不过……” 李渊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 “这玩意,还每个月发工资?” “前几个月的工资呢?” “朕来这大唐都快半年了,之前那又是造炸弹又是修房子的,合着那是义务劳动?” “朕这总不能是打黑工的吧?” 【……】 【系统能量不足,不足以支持按时发放】 “黑!真特么黑!这眼瞅着都要过年了,也不发点年终奖,千年的地主老财在你面前都不够看的!” 李渊竖了个中指。 “行了,不跟你扯皮了,把那个礼包给朕开了。” “朕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能量不足,能穷酸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 空气中一阵波动。 两样东西,凭空出现在了桌子上。 没有任何特效,没有金光,也没有BGM。 就那么突兀地掉了下来。 啪嗒。 李渊凑过去一看,傻眼了,左边,是一摞书,封皮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几个卡通小人。 《小学数学·一年级上册》、《小学数学·一年级下册》……一直到三年级,还有一本《口算题卡》。 右边,是一个黑乎乎的瓶子,玻璃的,上面贴着红色的标签。 快乐肥宅水。 李渊:…… “这就是你给朕的神器?” “小学数学?” “你让朕拿着这玩意去平定天下?去打突厥?但凡你给一本微积分呢?” “咋的?让突厥人做几道应用题,做不出来就羞愧自杀?” 【这套教材,蕴含着改变大唐底层逻辑的伟力,请宿主妥善使用】 “伟力个屁!”李渊骂了一句,随手把书扔在一边:“这玩意也就是个启蒙作用,你要是真有点用,给我换点有价值的玩意也行啊,人家不都说了,十四岁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啊。” 【系统检测到即便兑换了微积分,宿主也不会教……】 李渊…… 空气陷入了凝固,确实,他不会…… “算了算了,跟你这狗屁系统说不通,人家那牛逼的系统谁不是醍醐灌顶,无师自通,你这屁用没有,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 【……】 李渊挥了挥手,然后,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瓶可乐。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可乐啊!穿越半年了!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此刻看到这熟悉的包装,这黑色的液体。 李渊感觉眼泪都要下来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瓶身。 “嘶……” “真凉啊。” “真爽啊。” 拧开盖子。 嗤——! 那一声气体泄露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李渊仰起头。 咕咚! 一大口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无数个气泡在口腔里炸裂,那种刺激,那种甜腻,那种直冲天灵盖的爽快感。 瞬间炸开了! “啊——!” “嗝——!” 李渊打了一个长长的、响亮的、充满了二氧化碳味道的嗝。 舒服得浑身毛孔都在唱歌。 “爽!”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什么琼浆玉液,什么葡萄美酒,跟这一口快乐水比起来,全是刷锅水!” 李渊捧着那瓶可乐,正准备来第二口,来个一口闷。 吱呀—— 一楼客厅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狮子,身上裹着个小毯子,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看到一楼没人,屋里宫灯还亮着,蹑手蹑脚的摸到了三楼,门,轻轻的被推开了。 “皇爷爷……人都去哪了?” 李渊听到声音,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瓶子差点掉到地上,机械的回头一看,只见李丽质站在那。 第72章 死就死吧!总比当男宠强! “丽质?你没回去?”李渊连忙把瓶子放在一旁,跑到门边,抱起这大孙女。 “回去?去哪啊?”李丽质晃了晃头:“我太累了,早上父皇他们走了之后我就回去眯了一觉,一睁眼人都不见了。”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李渊看着孙女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像个熟透的红苹果,还有那因为刚睡醒,带着几分懵懂和依赖的小眼神。 唉。 朕这该死的女儿奴属性啊,瞬间就犯了。 “皇爷爷弄到了个好东西,神仙喝的水,叫快乐水,你要不要尝尝?” “快乐水?”李丽质眼睛亮了,也不困了,裹着毯子像个企鹅一样在李渊怀里蛄蛹。 “想喝吗?” “想。”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李渊看了一眼床头桌子上剩下的大半瓶可乐,那是真心疼啊。 这可是绝版啊!喝一口少一口啊!但看看孙女那渴望的眼神。 罢了!谁让咱是她爷爷呢! 李渊把孙女放在床上,找了个小玉杯,大概也就一口的量,小心翼翼地,倒满了一杯。 剩下的,连瓶子带水,全都递给了李丽质。 “拿着!” “剩下的都归你了!” “省着点喝啊,这玩意儿喝完了就没了,神仙就给了咱一瓶。” 李丽质捧着那个还在冒寒气的黑瓶子,一脸的惊讶。 “皇爷爷,您不喝吗?” “朕老了,喝不得太凉的,刚才尝了一口就行了。” 李渊端起那小玉杯,抿了一小口,一脸的朕不在乎。 李丽质不知道皇爷爷的心理活动,好奇地看着瓶子里黑乎乎的液体,还有那些不断冒上来的小气泡。 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喝了一小口。 “唔!”小丫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一瞬间的气体冲击感,差点吐出来。 但紧接着,那股子甜味和焦糖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眉头又舒展开了。 “咋样?好喝不?”李渊看着她那表情变化,乐了。 李丽质又喝了一口,吧唧吧唧嘴,点点头,又摇摇头。 “皇爷爷,这味道……怪怪的。” “有点扎舌头,还冲鼻子。” “但是……还甜丝丝的,越喝越想喝。” “这就对了!”李渊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可乐干了:“这就是快乐的味道!“ “行了,喝完赶紧去睡,喝了这个容易打嗝,别一会儿打嗝睡不着。” “今晚就在爷爷这睡了,明天爷爷送你回去。” “谢谢皇爷爷!”李丽质抱着瓶子,在李渊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抱着她的宝贝,心满意足地跑回卧室去了。 李渊摸了摸脸上的口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嘿嘿傻笑了一声。 “值了。” “不就是瓶可乐吗?” “只要这丫头高兴,把系统拆了都行!” 【警告,本系统不支持拆卸】 “干啥啥不行的,还不如拆了呢。”李渊没好气的怼了一句,转头看着还放在床头的那一摞书。 随便拿起一本,借着烛光翻了两页。 看着那一个个阿拉伯数字,看着那些加减乘除的符号。 刚才那股子温情脉脉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阴险、极其变态的笑容。 “嘿嘿嘿……” “小崽子们。” “孙女朕是宠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这帮孙子了。” 次日。 天刚蒙蒙亮。 准备睡个回笼觉的李渊就被楼下伶仃咣啷的动静吵醒,揉着眼下楼看的时候,才发现是李丽质。 这丫头正在收拾东西,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背了个小包,正在往里面塞东西。 “丽质,干啥呢?”李渊轻喊了一声,吓得李丽质打了个哆嗦,机械般的回头看去:“皇爷爷,是不是丽质声音太大了,给您吵醒了?” “人老了,觉浅。”李渊伸了个懒腰,朝着孙女道:“你在这收着,皇爷爷我下去洗个脸,在一楼等你。” “好嘞!”李丽质收着收着,发现床头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可乐,想了想,还是决定带着。 辰时末,太阳出来的都要晚了一些,李渊准备给孙女扔回去就回来补一觉的,谁知道碰到了四个老头在晨练。 “你们……起的这么早??” 四个老头纷纷朝着李渊打招呼:“太上皇,这么早就醒了?今天不睡回笼觉了?” “送丽质回去。”李渊看着李丽质缩着脖子的样,顺手给她捞了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坐着,脖子还能热乎点:“一起去溜达一圈不?” “好啊!”封德彝率先开口,昨天小陛下肯定生气了,总不能一夜就处理完了吧,这会儿跟着去还能看看热闹。 萧瑀诧异的看着封德彝,这老东西平日里有点啥事都第一个躲着,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还没等想明白呢,就被封德彝连拉带推的跟上了李渊的步伐:“走走走,我还能害了你们不成?” 一行五人组出了大安宫。 刚走到太极宫门口,裴寂想起了什么,突然喝道:“太上皇,老臣们就在这等您出来。” 萧瑀看着裴寂的眼神,也连忙停住了脚步,搓了搓手:“对对对,我们就在这等您。” 封德彝刚想说什么,就听王珪轻咳了一声:“太上皇,老臣们也想陪着您走一段,可是现在臣等都是大安宫的官员,这太极宫,没有诏令,擅入可是死罪。” “死罪?”李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四个缩得跟鹌鹑似的老头,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你们四个,加起来都快三百岁了,怎么胆子越活越回去?” “朕是谁?朕是这大唐的太上皇!是这皇宫以前的主人!也是现在这皇帝的老子!” “朕回自己家串个门,还得通报?还得讲规矩?再说了,你们现在是大安宫的人,大安宫是谁的?朕的!朕让你们进,阎王爷来了也得给朕让路!” 裴寂苦着脸,还要再劝:“陛下,理是这个理,可礼法……” “礼法个屁!”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上手,一把揪住裴寂的衣领子,跟拎小鸡仔似的:“走!谁敢拦着,朕就说你们是朕新纳的男宠!” 萧瑀脸都绿了。 男宠? 还是四个加起来三百岁的男宠? 为了保住晚节,为了不被写进史书里遗臭万年,四个老头对视一眼,咬咬牙。 进! 死就死吧!总比当男宠强! PS:刺激的放在23号的内容里了,琢磨了一下午,一直是不过审,改稿子都改了七八遍!敬请期待! 第73章 少谁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其实也就五个人加个挂件,像土匪下山一样,直奔甘露殿。 沿途的禁军侍卫,远远地看见那身标志性的灰袍子,还有那个骑在脖子上的小公主。 谁敢拦? 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裤裆里,装作没看见。 这太上皇现在可是皇宫里的一霸,连陛下都得绕着走,他们这就是一群看大门的,犯不着把命搭上。 甘露殿外。 几个小太监正靠在柱子上打盹,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一股子寒风夹杂着压迫感扑面而来。 睁眼一看。 妈耶! 活阎王来了! “太……太上……” 一个太监刚要扯着嗓子喊通报。 李渊眼疾手快,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闭嘴!朕是来查岗的!谁敢出声,朕把他舌头割了泡酒!” 小太监吓得立马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 其他几个太监更是瑟瑟发抖,那是大气都不敢出,自动让开一条路,顺便还得帮着把殿门推开一条缝。 懂事。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冲着四个老头招招手,做了个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的手势。 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殿内。 地龙烧得正旺,暖洋洋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手里捏着根朱笔,正对着一张地图发呆,眼底有两团青黑,昨晚没睡好。 能睡好吗?昨天被亲爹当着那么多老婆孩子的面一顿训,完了还看见自己派去的玄甲卫被扔下来摔成肉泥。 那心理阴影,面积大得能覆盖整个长安城。 御案下首。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天策府三巨头正围着个小火炉,一边烤火,一边低声商议着什么。 “陛下,这年号贞观的事,得定下来了。”房玄龄手里捧着个折子,脸色凝重:“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各种礼仪、诏书,还有告祭天地的祭文,都得准备妥当。” “尤其是经过渭水之盟和那场……那场乱葬岗的祭祀之后。” “百姓的心,需要安抚;世家的嘴,需要堵住。” 杜如晦也跟着点头,他最近瘦了不少,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操劳,脸色更是蜡黄。 “玄龄说得对,而且,陛下,这度支方面,也得重新核算。” “大安宫那边的开销,太上皇有办法搞钱,但咱们朝廷这边,也不能太寒酸。” “若是让天下人觉得,陛下亏待了太上皇,这名声……”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朕知道,朕现在头疼的不是钱,也不是祭文,是人。” “世家那边,虽然被父皇暂时给震慑住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看这贞观元年,能不能开个好头,若是出了岔子……” 李世民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就像是被头猛虎盯上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昨天在大安宫楼下,就是这种感觉。 猛地抬头,就看见殿门口五个老头站成了一排,气势汹汹,面色不善。 为首的那个,穿着灰大袍,脖子上还骑着个穿得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小丫头手里还抱着个黑乎乎的瓶子,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里的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房玄龄手里的折子啪嗒一声掉进了火炉里,火苗蹿起老高,长孙无忌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杜如晦直接站了起来,起得太猛,差点把自己绊倒。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个念头。 父皇来了? 怎么没通报? 怎么还带着这四个老家伙? 这是要干啥? 逼宫? 不对啊,父皇兵符都交了,这继位大典也办了,总不能带着四个老头来逼宫啊。 难道是……昨天没骂够,今天追到这来骂?李世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屁股底下的龙椅有点烫。 “父……父皇?” “您……您怎么来了?” “也没让人通报一声,儿臣好去接驾啊。” “接驾?”李渊冷笑一声,把脖子上的李丽质放下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可一转过身,面对李世民时,那脸瞬间就拉下来了,跟长白山的雪崩似的。 “接个屁!” “朕要是让人通报了,还能看见你们这帮君臣在这躲清静?” “还能看见你李二郎这副做贼心虚的样?” 李渊一边说,一边开始解身上的大袍,屋里太热,加上刚才走了一路,这会儿后背都冒汗。 “接着!”脱下来的大衣,随手往旁边一扔。 啪,正好盖在刚反应过来准备行礼的长孙无忌头上。 把这大唐第一国舅给盖了个严实,一股子混合着汗味还有昨天没散尽的火锅味的独特气息,差点把长孙无忌给熏晕过去。 但他不敢动,只能顶着那件大衣,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像个挂衣架。 李渊只穿了件单衣,叉着腰,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就开始喷。 “李世民啊李世民。” “你行啊。” “你真行。” “昨天朕把话说得那么重,把那几个妃子吓得半死,把李佑那小子罚去搬砖。” “朕以为你长记性了。” “以为你知道怎么当个爹了。” “结果呢?”李渊往前逼了一步,李世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昨天你带着那一大家子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车队浩浩荡荡,风风火火。” “回去之后,老婆孩子热炕头,睡得挺香吧?” “是不是觉得自己处理完了一件大事,挺有成就感?” 李世民被骂懵了,昨天回去确实睡得挺香,主要是解决了一桩心病,玄甲卫也开始自查了,可这有错吗? “父皇……儿臣……儿臣那是……” “那是啥?”李渊一口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你回去点数了吗?你那个脑子就不能装点事,啊?一天天的,别以为长得帅就能当饭吃!朕看你这脑子里就没记事!你就不觉得,这车队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李世民愣住了,脑子飞快地运转,嫔妃们都带被观音婢带回去了呀,孩子们也都自己回去了…… 少谁了? 第74章 你管我叫爹,她管你叫哥 看着李世民那副迷茫的样子,李渊气不打一处来,转身一把拉过正站在一旁看戏、手里还抱着可乐瓶子的李丽质。 往李世民面前一推。 “眼瞎啊?” “这么大个活人!这么大个闺女!” “你愣是没发现她没上车?” “你愣是把她给落在大安宫了?” “啊?!” 轰!李世民脑子里炸了一个雷,看着眼前这个眨巴着大眼睛的女儿瞬间想起来了,昨天被父皇那一手高空抛尸给吓住了,确实没顾得上点人头。 而且孩子们是自行回的寝宫,他一夜都在忙着查内鬼,谁能想到,这丫头竟然没跟着回来?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昨夜,那大安宫,可是一个孩子都没了,小丫头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丽质……父皇……父皇不是故意的……”李世民蹲下身,想要去抱女儿。 李渊一把打开他的手:“别碰!脏!”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咋的?”李渊双手抱胸,一脸的流氓相:“孩子忘了就忘了?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你这对孩子也太不上心了吧?还是说,你嫌这闺女多余?嫌她是个累赘?” “不不不!绝无此意!”李世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丽质是咱的掌上明珠,疼她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疼?”李渊嗤笑一声:“疼到把人扔在冷宫里不管不问?疼到一夜都没发现人丢了?” “行了,别解释了,既然你不想要,那正好,朕要,这丫头跟朕投缘,朕觉得这丫头比你懂事多了。” “这样吧。”李渊拍了拍李丽质的脑袋:“你把这丫头,过继给朕,当朕的闺女,以后,她就是你的亲妹妹,咱们各论各的,你管我叫爹,她管你叫哥。” …… 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李渊进来时还要死寂一百倍。 房玄龄刚从火炉里抢救出来的折子,啪嗒一声,又掉进去了,这次彻底烧着了,冒出一股黑烟,杜如晦张着嘴,下巴差点脱臼,长孙无忌顶着那件大衣,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李渊身后的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个老头,也是一个个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把亲孙女过继成亲闺女?变成亲儿子的妹妹?这特么是什么辈分? 李世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父……父皇……” “您……您这玩笑……开大了吧?” “这……这不合礼法啊!” “这若是传出去……皇家的颜面……皇家的体统……” “体统个屁!”李渊根本不吃这一套:“朕就是体统!再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叫啥不是叫?怎么?你舍不得?” 李渊步步紧逼,殿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两人多年的默契在这一刻爆发,撤!这话题太高端,听多了容易折寿!非常有默契地,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大殿的角落里挪。 长孙无忌从大衣袍里露出一只眼睛,蹑手蹑脚的跟在二人身后。 李世民孤立无援,看着眼前这个胡搅蛮缠的老爹,真没辙了。 打不得,骂不得,单打独斗还不一定打得过,讲道理还讲不通,只能求饶。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儿臣保证,以后每天都点名,每天都把孩子们拴在裤腰带上,绝不再丢一个!” “您就把丽质……还给儿臣吧……” “当妹妹这事……真不行啊……” 这要是真成了妹妹,以后长孙无垢怎么喊?喊小姑子? 那长孙无忌怎么喊?喊妹夫的妹妹? 这不得乱成一锅粥啊! 看着李世民那副熊样,心里的气也消了一大半,毕竟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天冷了打孩子,不打白不打。 “哼。”李渊傲娇地哼了一声:“行吧,看在你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丽质可以去我那玩,玩一辈子都行,但是,要是还是被忘在那了,朕下次可就要去太极殿说道说道了。” “是,父皇说的是,下回儿臣再也不敢了。”李世民顺坡下驴,搬了张凳子放在一旁:“这一大早的,父皇还没用膳吧,先吃点糕点压压肚子,儿臣让御厨给您准备点吃食?” 李渊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吃:“饿死你爹我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弄点羊汤来,对了,那四个老东西也没吃,一道弄来吧,吃完我们就回去。” 李世民赶紧给小太监使眼色。 这时,躲在角落里的房玄龄和杜如晦,看着那四个一直站在门口当背景板的老头,眼神突然亮了。 这四位是谁啊? 裴寂,大唐第一宰相,开国元勋,李渊的老伙计。 萧瑀,两朝国舅,刚正不阿,那是出了名的铁头。 封德彝,历经三朝而不倒的官场老油条,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王珪,那也是名门之后,礼法大家。 这四个人,虽然现在被太上皇弄去了大安宫,但那一肚子的墨水和在朝上活了半辈子的经验,可是实打实的啊! 尤其是关于这改元、祭天、礼仪的事儿。 他们这帮新贵,虽然有才,但在这些繁文缛节、老旧规矩上,还真不如这帮老狐狸门儿清。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房玄龄整理了一下衣冠,给杜如晦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去,脸上堆满了谦虚好学的笑容。 “裴公、萧公、封公、王公。”房玄龄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别来无恙啊。” 四个老头正尴尬着呢,见房玄龄过来了,赶紧还礼。 “房相客气了,老朽现在就是个闲人,不敢当不敢当。”裴寂打着哈哈。 “哎,裴公此言差矣。”杜如晦笑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们大唐,如今正值新旧交替,百废待兴。” “刚才我和玄龄还在为这贞观元年的开年大典发愁呢,这不,正好几位老前辈来了,这就叫天降甘霖啊!不知几位前辈,可否指点一二?” 第75章 您在这地待着别动,等我片刻就行 这话听着舒服,四个老头对视一眼,那股子久违的、身为国之重臣的虚荣心,瞬间就上来了。 尤其是封德彝,这老小子最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捻了捻胡须,故作深沉地咳了一声。 “既然房相和杜相如此诚恳,那老朽若是不说两句,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关于这开年大典嘛……”封德彝眼睛一眯,瞬间进入了状态。 “最重要的,不是排场,不是花多少钱,而是势。” “势?”房玄龄眼睛一亮,“此字何解?愿闻其详。” “如今突厥刚退,人心未定,这势就要造得足足的,要让百姓觉得,大唐稳如泰山,要让世家觉得,皇权不可撼动,所以,这祭天的祭文,不能只写风调雨顺,要写武功!要写天命!”封德彝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这势,既然逼退了突厥,那就要大肆宣扬渭水之战,那日吾等跟着太上皇虽然在树林里没出去,可是都看在眼里了,陛下神威,携数十禁卫,逼退二十万铁骑。” 小智囊团三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封公说那日你们也在渭水河边?” “那是,我们……”话没说完,就被裴寂伸手堵住了嘴:“房相说笑了,我们几个都是老头,去什么渭水河?既然德彝都说了一些,那鄙人也说些不靠谱的想法。” “渭水河之战后,太上皇带着皇室,带着大臣,前往河北岸祭拜,那祭文李,就要把那场乱葬岗的祭祀,上升到天人感应的高度!” “说这是上天在警示,是陛下在为万民祈福,感动了上苍,才降下瑞雪。” 两人这一套一套的,听得房玄龄和杜如晦频频点头,果然是老油条啊!这舆论把控,绝了! 旁边,萧瑀也忍不住了:“哼,净整些虚头巴脑的,依老夫看,最重要的,是规矩!新朝要有新气象,这朝堂上的礼仪,得改改了。” “以前那套,太散漫,得严!比如这上朝的时间,奏事的流程,还有官员的考勤都得定死!” “无规矩不成方圆,只有把规矩立起来了,这贞观二字,才立得住!” “就像大安宫学堂,没有规矩,一个个的都仗着自己有身份,不都乱套了?” 王珪也插话了:“还有选拔人才!大安宫虽然搞得……咳咳,别具一格,但那是特例。” “国子监那边,还得抓起来,得选拔真正的人才,不能光看门第。” “这一点,老夫倒是觉得,太上皇那套众生平等有点意思,无论你是谁,到了朝堂之上,就是个臭干活的,傲什么傲啊?” 众人:…… 虽然感觉王珪这话说的杀伤性有点广,但总体来说,这四个老头的加入,让原本有些焦头烂额的三人瞬间感觉轻松了不少。 李世民坐在上面,一边给李渊剥橘子,一边听着下面的讨论,看着那一群人,有新朝的肱骨,有旧朝的老臣。 此刻却为了同一个目标,为了这大唐的未来,在那争得面红耳赤,在那出谋划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不就是父皇常说的团结吗? 原来,父皇不仅是在大安宫教孩子,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帮朕把这些老臣的心,重新聚起来啊。 想到这,李世民看向身边那个吃得满嘴渣子的老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父皇,吃橘子,要是不够,我再去拿,您在这地待着别动,等我片刻就行。” 李渊一愣,这话说的,怎么有点怪?随手把一瓣橘子塞进李世民嘴里:“别跟朕来这套虚的,朕今天来,除了送孩子回来,还有正事。” “正事?”李世民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问:“您不是来骂儿臣的吗?” “骂你那是顺带的。”李渊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朕的大楼盖好了,学校也开学了,但是,朕还缺人。” “缺人?”李世民一愣,“不是刚给您送去一百多个孩子吗?还缺?” “缺老师。”李渊指了指下面那群聊得火热的人:“光靠这四个老帮菜,教点心眼子还行,其他的他们不行,一把年纪了,朕脑子里就算有新东西,他们也学不进去了。” “朕要开几门新课,算学、格物、炼丹,这三科,他们都不会,朕又没有那耐心去教,你给朕从工部、太医署,还有民间,找点真正懂行的人来。” “不管出身,不管长相,哪怕是个乞丐,只要有一技之长,都给朕送来!” 李世民看着父亲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挠了挠头:“父皇,那炼丹之术。” “只是说的通俗易懂一点。”李渊挑了挑眉:“朕要是说教化学,谁听得懂?”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父皇要做的事,一定是对的,就算不对,那就一定是自己还没看懂。 “儿臣……遵旨!” “行了,走了。”李渊喝完面前最后一口羊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丽质就留这了,明早上记得给送回去。” “啊?还送?”李世民傻眼了,“不……不还给儿臣了?” “都说你脑子要记点事!”李渊恨铁不成钢的瞥了儿子一眼:“明日是上学,你不送回去朕还得来接,一天天的,别以为自己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个臭小子比起朕来,还差了不少!” 说完,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着那四个还在高谈阔论的老头喊了一嗓子。 “喂!那四个老东西!聊完了没?聊完了走,这么冷的天,吃顿打边炉,打会儿麻将不舒坦么?!” 四个老头身子一僵,刚才那股子指点江山的豪气瞬间泄了,苦着脸对着房玄龄等人拱拱手。 “诸位……回见啊。” “我们回去了……” 封德彝拉着杜如晦的手,一脸相见恨晚:“你若是有什么不懂,去大安宫找我就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着那五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甘露殿内,那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终于散去了,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刚才大气都不敢喘,差点憋死。 房玄龄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脸感慨:“陛下,太上皇,真是神人也,虽然行事不拘一格,但这心里装的是大唐啊。” 李世民苦笑一声,瘫坐在软榻上:“是啊,装的是大唐,就是没装朕这个儿子,刚才差点就把朕的闺女给抢走了。” 第76章 三个老相爷一个个搂着小妖精回屋钻被窝去了 提到闺女,李世民赶紧转头。 李丽质正乖巧地坐在旁边,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黑乎乎的瓶子。 看见父皇看过来,小丫头甜甜一笑,往李世民身边挪了挪。 “父皇喝水。”李丽质献宝似的把那半瓶可乐递了过去:“这是小甜水,皇爷爷弄出来的,可好喝了。” “可惜就只有这一瓶,皇爷爷昨晚都没舍得喝,全给我了,我也没舍得都喝完,特意给父皇留的。” 听听! 听听! 李世民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还是闺女亲啊! 还是小棉袄暖和啊! 刚才被亲爹当众处刑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好!好!” “父皇尝尝。” 李世民伸手就要去接。 就在这时。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那是长孙无忌的手。 “陛下且慢!”长孙无忌一脸的忠心耿耿:“大安宫的东西,虽然都是好东西,但这瓶子看着怪异,里面的水也是黑乎乎的,为了龙体安康,臣恳请先替陛下试毒!”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答应,一把拿过那个瓶子。 仰头。 咕咚! 这一口,那叫一个实在。 直接干下去一小半。 “嗝——!” 长孙无忌打了个响亮的嗝,眼睛瞬间亮了,跟灯泡似的。 “这……” “这味道……” “刺激!爽快!还有股药味儿?” “好东西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听,那还能忍? 大安宫出品,必属精品,别管好不好看,但是一定是好用的,这种能喝的水,那绝对是琼浆玉液! “辅机,你一个人试不准!”房玄龄大义凛然地上前一步:“万一这毒性慢呢?老夫也来试试!” 劈手夺过瓶子。 咕咚! 又是一大口。 “哎呀!好酒!虽然没酒味,但比酒还冲!”房玄龄一脸陶醉:“克明,你也来点?” “必须的!为陛下分忧,义不容辞!”杜如晦也不装了,直接上手抢。 咕咚! 本来就剩下半瓶,被这仨老货这一轮试毒,剩了不到三分之一,眼瞅着就要到底了。 李世民坐在软榻上,看着这仨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宰相、国舅,此刻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在那抢这半瓶水,脸都黑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放肆!反了你们了!” 仨人吓了一跳,赶紧把瓶子放下,还没忘舔舔嘴唇,一脸的意犹未尽。 “陛下……臣等这是……试毒……”长孙无忌还在那狡辩。 “试你大爷的毒!”李世民心疼地一把抢过那个空荡荡的瓶子,看着里面仅剩的一口,欲哭无泪。 “这是丽质给朕留的!” “是朕的闺女,从牙缝里省下来孝敬朕的!” “你们倒好!” “一口接一口,当这是白开水呢?” “这可是父皇那里只有一瓶的宝贝!” 李世民指着这三个不争气的东西,气得手都在抖。 “还要不要脸了?” “还试毒?” “朕看你们是馋疯了!” “滚!” “都给朕滚出去!” “再敢抢朕的东西,朕把你们仨全发配到岭南去开化百姓!” “现在!立刻!马上!滚!” 仨老货一看陛下真急眼了,赶紧行礼告退。 “臣等告退!” “陛下息怒!” 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出了殿门,长孙无忌还砸吧砸吧嘴,回味无穷:“哎,老房,你说那水到底是啥做的?怎么喝完全身通透,还想打嗝?” “不知道啊,太上皇弄出来的东西,哪有个正常的?”房玄龄摸着胡子,一脸高深莫测:“不过,等着过段时间,得去大安宫拜访拜访了,你们猜太上皇手里的一瓶,是不是真的只有一瓶?” “嗐,刚才都没注意,你俩注意到了么?”杜如晦一拍脑门:“那小黑水的瓶子,好像是琉璃瓶,透亮!” “那可是太上皇的东西,不透亮能送进去?” …… 殿内,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瓶子,看着那最后一口黑色的液体,仰起头,极其珍视地,倒进了嘴里。 滋—— 气泡炸裂,甜味弥漫。 李世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奇特的口感。 “好喝。” “真好喝。” “这就是闺女的心意啊。” 睁开眼,看着旁边笑得眉眼弯弯的李丽质,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丽质啊,以后再从你皇爷爷那出来,有好东西,记得藏好了,别让你那几个臭不要脸的看见,他们……都不是好人!” 李丽质用力地点点头:“嗯!父皇放心,下次我藏袖子里!” 甘露殿外,寒风凛冽。 甘露殿内,父女情深。 视线转回大安宫,李渊站在寒风里朝着四个老头摆了摆手: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晚上睡醒了再打麻将,这一大早折腾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看着李渊走了,场面瞬间变得有点不正经起来。 王珪是个实诚人,也是个劳碌命,哪怕冻得直哆嗦,还是远远的朝着李渊拱了拱手:“太上皇,臣去大楼里看看,顺便想想明天教什么……” 也不知李渊听没听到,王珪看着太上皇背影越来越远,裹着大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剩下这哥仨,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光芒。 猥琐。 且期待。 “咳咳。” 裴寂清了清嗓子,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个,累了这么长时间了,难得有个沐休日。” 封德彝也是嘿嘿一笑:“太上皇赏的那个小娇妻还在被子里给我暖着呢。” 萧瑀搓了搓手:“那咱们,撤?” “撤!”三人转身就跑,直奔各自的小别墅。 李渊回到自己的三层小别墅,一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地龙烧得那是真旺,等着一两年的,那沼气池能烧热水了,这屋里更是能舒服几分。 把那件沉重的大袍一脱,随手扔在沙发上,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温润! “小扣子!”李渊喊了一嗓子,没人应。 “这人啊,都跑哪去了?算了,没人更好,清净,适合补觉。”李渊伸了个懒腰,骨节啪啪作响:“天王老子来了也别叫我!” 噔噔噔,直接上了三楼,往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一扑,没一会儿,呼噜声就起来了。 与此同时,隔壁一楼,春桃正在那指挥着几个粗使丫头切菜。 这几个月时间大安宫的内务,基本都是春桃在管,这女人,长得实诚,又不显粗壮,性子细腻又会照顾人,是个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一开窗户,寒风倒灌,春桃打了个哆嗦,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见了太上皇么?” “见了。”一个丫头抬起头:“太上皇跟那三个老相爷刚回来没多久,太上皇远远的喊了一声要补觉。” “然后那三个老相爷一个个搂着小妖精回屋钻被窝去了,笑得那个灿烂,就咱们太上皇,孤零零一个人。” “这大冷的天,虽然屋里有火,可那被窝里凉啊,一个人睡,多空虚,多寂寞,多冷。” “不行!不能让太上皇冻着!万一冻出个好歹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春桃眼珠子一转,想起了前院偏殿里住着的那二十几个宫女,那都是李渊当初亲自挑的。 本来说是选来伺候太上皇的,结果太上皇忙着就没歇下来,把人家晾在那好几个月了。 天天让一群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去学缝补丁,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那个谁!”春桃喊了一声:“去把小红和小翠叫来!就说我有急事!” 没一会儿,两个穿着宫装的少女走了进来,二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段婀娜,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 一个叫小红,瓜子脸,大眼睛,透着股机灵劲儿。 一个叫小翠,圆脸蛋,有点婴儿肥,看着就讨喜。 “春桃姐姐,叫我们啥事啊?”小红手里还拿着针线筐:“刚才正绣鸳鸯呢。” “绣绣绣!整天就知道绣!”春桃一把夺过针线筐,扔在一边:“有点眼力见没有?太上皇回来了,在楼上睡觉呢!你们就不想着去伺候伺候?” 两个丫头脸腾地一下红了,低着头,捏着衣角:“这……太上皇也没叫咱们啊……” “没叫你们就不去了?”春桃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们的脑门:“等着太上皇叫,黄花菜都凉了!自己不会主动点?这大冷的天,太上皇一个人睡多冷啊?” “你们去,那是去当暖炉的!是去尽孝心的!赶紧的!去洗洗!把自己洗干净了,抹点胭脂,别穿那么多,太上皇那屋里热,穿多了捂出痱子来!光着去都行!反正也是要钻被窝的!” 第77章 李二啊李二,你爹我不干净了 两个丫头被春桃这一通虎狼之词说得面红耳赤,心里却是噗通噗通直跳。 机会啊! 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啊!虽然太上皇年纪大了点,但那是太上皇啊! 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发现这老头除了嘴毒点,人其实挺好的。 长得也……嗯,还挺精神的,要是能得太上皇一夜恩宠,那以后在大安宫,还不横着走?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野心。 “谢谢春桃姐姐提点!”两人福了一礼,转身跑了。 半个时辰后。 三楼卧室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一盏小宫灯发着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女儿香。 李渊睡得正香。 做梦呢。 梦回现代了。 梦见自己中了五百万彩票。 然后拿着钱,去了最高级的洗浴中心。 还是那种带荤的。 一进门,两排穿着比基尼的美女齐刷刷鞠躬。 “老板好!” “老板里面请!” 那场面,那叫一个气派。 紧接着。 画面一转。 躺在巨大的水床上。 左右两边各来了一个美女。 一个给他剥葡萄。 一个给他捶腿。 “老板,力道合适吗?” “老板,这葡萄甜吗?” 李渊在梦里笑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合适!合适!” “甜!甜!” 就在这时候。 感觉东西钻进了被窝。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那触感,温润如玉,细腻光滑。 “嘿嘿……” “嘿嘿……” 李渊在梦呓中嘟囔着,这一摸。 哎哟? 有肉! 还是热乎的! 有弹性! 再往下。 腰细。 腿长。 屁股翘。 “极品啊……” 李渊赞叹了一声。 翻身。 亲了一口。 这一亲。 有点不对劲。 嘴唇软软的,还带着股子桂花味。 而且。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颤抖了一下。 还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极其压抑、但又充满了诱惑的轻哼…… “叫得这么好听?”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梦境混淆了现实。 再加上这具被系统强化过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早就憋得像个火药桶。 轰! 炸了! 彻底炸了! 一番云雨之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 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 李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想要看看这梦里的美人到底长啥样。 这一睁眼,借着床头那还没灭的小宫灯。 “啊……这……他娘的……” 李渊脑子里仿佛有一万个震天雷同时炸响,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了老腰。 “嘶——” 疼!疼就是真的! “完……完了……” 李渊看着自己的双手,颤抖着,欲哭无泪。 “我的清白……” “我的处男之身……” “我守了这么多年的贞操……” “没了?” 李渊感觉天都塌了,脑子里突然多出来了两个小人。 白衣小人哭着喊:“李渊啊李渊!你堕落了!你不是说要留着这纯洁之身,找个绝世美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吗?现在好了,被拱了!你的梦想呢?你的坚持呢?” 一个黑衣小人叉着腰骂:“哭个屁!你特么是个男人!是个太上皇!这是她们的福分!矫情个毛线!清白留着有屁用?给李二找后妈?谁能当李二的后妈?” 白衣小人:“可是可是这太草率了!没有仪式感!” 黑衣小人:“去他大爷的仪式感!肉都吃进嘴里了,还嫌没摆盘?做都做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太上皇……”小红感觉到了动静,像只小猫一样凑过来,伸手想要抱住李渊的腰:“您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别碰我!”李渊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像个被玷污了的黄花大闺女。 小红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间红了:“太上皇……奴婢……奴婢做错什么了吗?” 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再看看旁边也被吓醒、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的小翠。 李渊心里的火气,又发不出来了,人家有啥错?人家是来尽孝心的,是自己没把持住,是自己…… “唉!”李渊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造孽啊!我这该死的魅力啊!要是我长得没这么帅就好了……” 既然米已成炊,木已成舟,那就这样吧,反正也是个太上皇,也没人敢让他负责。 只是这心里,怎么就这么别扭呢,像是吃了只苍蝇,又像是丢了个亿? “行了,别哭了。”李渊板着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虽然光着身子实在没啥威严可言。 “穿上衣服!赶紧穿上!别在这晃荡了!晃得朕……朕眼晕!”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太上皇为啥发火,但看样子好像也没真生气,赶紧七手八脚地穿衣服。 “那个,”李渊咳嗽了一声:“今晚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谁要是敢多嘴,朕就把她扔进化粪池!” “是!奴婢遵旨!”两人穿好衣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脸上却带着喜色。 成了!虽然太上皇看着有点别扭,但这事儿是实打实地办了,以后在这大安宫,那就是太上皇的人了! 两人退了出去,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渊瘫倒在床上,眼神空洞。 “完了。” “我不干净了。” “李二啊李二,你爹我不干净了。” “这事儿都怪你!” “要不是你没早点给你自己找个后妈,我至于走到这一步吗?” “我的清白啊……没了……” “不行!”李渊突然坐直了身子,咬牙切齿:“这亏不能白吃!得找补回来!” “明天!明天就去找李二!让他赔偿!必须赔偿!” 想着想着,也许是刚才运动量太大,太累了,李渊竟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只是这一次,梦里没有洗浴中心了,只有满天飞舞的铜钱,还有一个哭丧着脸的李世民。 “父皇……儿臣没钱了……” “没钱?没钱就把龙袍当了!”梦里的李渊,笑得格外猖狂。 pS:小作者斗胆求关注求书评,把你们手里的关注书评都交出来啊! 不然……不然我就跟房梁拔河去了! 第73章 臣妾?谁的臣妾?二郎的? 翌日清晨。 天还没大亮,大安宫的空气里还透着股子刺骨的寒意。 李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在餐桌前,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碗小米粥。 没胃口。 真的没胃口。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昨天晚上那一幕。 白花花的肉,还有那句在他脑海里回荡了一晚上的“太上皇,您怎么停了?” “造孽啊……”李渊长叹一口气,把勺子往碗里一扔,低头看了看裆间:“这玩意,咋睡觉的时候那么好使?白天都不带抬头看一眼的?” “算了,小扣子!” “奴在。”小扣子顶着两个同样大的黑眼圈从门外飘进来,昨日太上皇那动静,他在楼下听得真真的,一晚上没睡着,光顾着在心里给太上皇加油了。 “备车!不对,备马!”李渊一拍桌子,咬牙切齿:“朕要去甘露殿讨债!” “朕的清白不能就这么毁了!必须让李二赔钱!一百万贯!少一文朕就把他那甘露殿的顶给掀了!” 李渊正发着狠呢,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股子脂粉香气,不同于小红小翠那种廉价胭脂的味道,是一种混合了高级香料、陈年木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人味儿? “阿耶,您起了吗?”门口传来长孙无垢温婉的声音。 李渊一愣,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么早?难道是李二知道老子要去讹钱,派媳妇来堵门了?” “不对啊,堵门也不应该是儿媳妇来堵啊,这都啥事啊。” “阿耶?”门口又传来三声敲门声。 “起了起了!进来吧!”李渊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咳一声,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 房门响动。 长孙无垢率先走了进来,今天她穿得很素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发髻也没梳太高,看着利落。 只是。 身后跟着一串人。 确切地说,是一串女人。 十个。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有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有的看着还年轻,也就三十来岁,眼神里透着股子精明;还有的一脸木讷,手里捏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这本来还算宽敞的客厅,瞬间就显得拥挤了,李渊傻眼了,刚准备好的讹钱腹稿瞬间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 “这是干啥?” “组团来给朕拜早年?” “这还没到过年呢吧?” 长孙无垢盈盈下拜,脸上带着一抹得体的、却又藏着几分无奈的笑容。 “儿媳给阿耶请安。” 身后那十个女人也齐刷刷地跪下。 “臣妾叩见太上皇。” 声音参差不齐,李渊更懵了:“臣妾?谁的臣妾?二郎的?” “不对啊,不是才开了家长会么?那些嫔妃我都见过啊,这群人又是哪来的?老二睡的过来么?” 长孙无垢站起身,叹了口气,走到李渊身边,压低了声音:“阿耶,您……不认识了?” “认识谁?”李渊一脸茫然。 “她们啊!”长孙无垢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群女人:“这都是您的嫔妃啊!” 李渊脑子里炸了一个雷,猛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群女人。 左边第一个,胖得像个发面馒头,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刷墙。 右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一脸的苦大仇深。 中间那个倒是长得不错,就是眼神有点飘忽,不稳重。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纪看着比他还大,满脸的褶子,手里拄着个拐棍,哆哆嗦嗦的。 李渊感觉天旋地转,这特么是我的后宫? 原身以前的口味,这么重吗?! “不是……”李渊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个拄拐棍的老太太:“这……这也是?” 长孙无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尴尬地咳了一声。 “阿耶,那是万贵妃……虽然年纪是大了点,但当年那是那是伺候过窦皇后的老人,资历最深,您……您登基的时候,特封的。” “万……万贵妃?”李渊脑子里依稀闪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个电视剧上看过,是有这么个人,管后宫的一把手。 但这形象,跟他想象中的贵妃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那这个呢?”李渊指着那个胖馒头。 “那是尹德妃……” “尹德妃?!”李渊声音拔高了八度:“就是那个跟张捷妤一起,天天在朕枕边吹风,说二郎坏话的那个?”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李渊看着那个胖馒头,心里一阵恶寒。 就这? 就这长相还能吹枕边风? 原身那个李渊,是不是瞎啊?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喜欢这种…… 充满肉感的安全感? “那她们来干啥?”李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人生无望,昨晚刚觉得自己脏了,今天这一看,觉得还好,至少吃到嘴里的,还算好的,这原身真是生冷不忌啊。 长孙无垢一脸为难,绞着手帕:“阿耶,二郎说现在国库空虚,要削减宫中用度,这后宫里,养着这么多人,每天的开销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这些都是您的嫔妃,留在太极宫多有不便,二郎的意思是,既然大安宫修好了,地方也大,不如给您送来,让她们伺候您,尽尽心。” 李渊看着那群歪瓜裂枣,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行!朕不要!朕这里是学校!是清净之地!弄这么多女人来干啥?开养老院啊?” “阿耶……”长孙无垢都要哭了:“您别为难儿媳啊,这人我都带来了,要是再带回去,二郎那边我没法交代啊。” “太极宫那边实在是住不下了,实在不行您再划块地,给这群娘娘们安排了。” 收? 还是不收? 这是一个送命题。 收了吧,看着闹心。 不收吧,这帮女人要是被赶出宫,在这个世道,估计也没啥好下场。 毕竟顶着太上皇嫔妃的头衔,总有那心里狭隘之人想要找事。 李渊挠了挠头,头皮发麻:“那啥,既然来都来了,朕也不能太绝情。” “不过,朕这脑子,最近有点不好使,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你们,一个个的,站起来。” “做个自我介绍吧。” “叫啥名,多大了,生过啥孩子,有啥特长。” “朕看看还能不能想起来。” 第74章 护驾!小安子! 嫔妃们面面相觑,这太上皇是真傻了?连枕边人都不认识了? 那个拄拐棍的万贵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哆嗦着嘴唇。 “陛下……老身……老身是万氏啊……” “当年……当年您起兵的时候,老身给您缝过战袍,给您煮过粥……” “老身没生过孩子……但……但老身把智云当亲儿子养……” 说到李智云,万贵妃老泪纵横。 李渊心里一动,李智云,太原起兵时被李建成丢下,结果被隋朝官吏抓去砍了头。 这是原身心里的一根刺。 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李渊心里的厌恶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同情。 “行了,你坐下吧,来,坐在朕身边。”李渊声音柔和了一些。 接着,是那个胖馒头尹德妃,扭着腰站起来,一脸的幽怨:“陛下,您真忘了?您经常说臣妾的腰最软了……” “停!别回忆细节!直接说孩子!”李渊赶紧打断她。 “臣妾……生了酆王李元亨。” “哦,李元亨啊,那个……那个谁,好像才八岁?”李渊想了想,这段时间翻了翻家谱,还有点印象。 “是……八岁了。” 接下来。 一个接一个。 宇文昭仪,生了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 莫嫔,生了荆王李元景。 张婕妤,生了周王李元方。 …… 李渊听得脑仁疼。 这么多儿子?这原身简直就是个种马啊! 关键是,这些人里,除了那个宇文昭仪长得还算端庄,有点大家闺秀的气质。 还有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但皮肤白净、身段窈窕的年轻女子。 其他的,真的一言难尽。 “那个……”李渊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年轻女子。 “你叫啥?” 女子吓了一跳,赶紧跪下。 “回太上皇……臣妾……臣妾是张宝林。” “没……没生过孩子。” “张宝林?”李渊眯了眯眼。 仔细打量了一番。 嗯。 瓜子脸,柳叶眉。 虽说不上倾国倾城,但看着顺眼。 最重要的是,瘦!还不是竹竿的那种瘦,瘦里带着一点肉。 不像那个尹德妃,看着就油腻。 李渊的目光又在宇文昭仪身上转了一圈。 这女人出身名门,气质好,虽然年纪稍微大点,三十来岁,正是最有韵味的时候,眼神清澈,不像尹德妃那么浑浊。 “行了。”李渊拍了拍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朕看完了,也都认识了,观音婢啊。” “儿媳在。”长孙无垢赶紧上前,心里七上八下的,阿耶这眼神,怎么看着有点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而且,阿耶真的好像不认识这些人了,刚才尹德妃提到以前的事,阿耶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一脸嫌弃。 莫非阿耶真的得了那不记事的脑疾? 也是,经历了玄武门之变,儿子杀儿子,这打击太大了,神志不清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长孙无垢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分。 “这两个留下,剩下的……”李渊指了指宇文昭仪和那个张宝林,看了一眼那群眼巴巴看着他的女人,尤其是万贵妃和尹德妃:“剩下的,带走吧。” “啊?”长孙无垢愣住了:“带走?带哪去?” “二郎说了,宫里不留闲人……” “那就送回家!”李渊不耐烦地挥挥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愿意改嫁的改嫁,愿意出家的出家,给一笔差遣费。” “万贵妃年纪大了,没地儿去,你先带回太极宫,等着我这边新修个小楼,让她搬回来,找两个宫女伺候着,给她养老送终。” “至于那个尹德妃……”李渊看着那个胖馒头,实在是不想多看一眼:“让她跟她儿子李元亨过去吧!去哪也好,别在朕眼前晃悠!” “可是……”长孙无垢犹豫道:“这……这不合规矩啊,先帝嫔妃出宫,这……” “规矩?”李渊无奈的看了长孙无垢一眼:“谁要是弹劾你,你让人来找朕,朕还活着呢!朕的话就是规矩!” “怎么?非得让她们老死宫中,变成一群怨妇,你们才开心?” 长孙无垢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儿媳不敢!二郎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李渊哼了一声:“你去告诉二郎,他手上沾的血,已经够多了,玄武门的血,还没干透呢,别再杀人了,给李家,积点阴德吧。” “这帮女人,都是可怜人,能放就放了吧,至于那些孩子……”李渊顿了顿,继续道:“那是朕的种,也是他的兄弟,只要他们不造反,给口饭吃怎么了?大唐差那几口饭吗?” “儿媳谨遵阿耶教诲!这就回去,转告二郎,定会妥善安置各位……各位母妃。” 说完,长孙无垢站起身,对着那些嫔妃行了一礼。 “各位,请吧。” 那些没被选上的嫔妃,有的哭,有的笑。 哭的是被太上皇抛弃了,笑的是终于能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了? 尹德妃不甘心,还想扑过来抱李渊的大腿:“陛下!您不能不要臣妾啊!臣妾的腰真的很软啊!” “护驾,护驾!小安子!”李渊吓得直接跳上了沙发:“叉出去!赶紧叉出去!朕晕肉!” 小安子连忙挡在李渊面前,连推带搡,把尹德妃送了出去。 屋里终于清静了,只剩下宇文昭仪和张宝林,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出声。 李渊从沙发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心里有点犯嘀咕。 留是留下了。 接下来咋办? 昨晚那事儿……心理阴影还在呢。 现在看见女人,尤其是这种宫装女人,就有点腿软。 可是不安排也不行啊,总不能仨人大眼瞪小眼的在这待着吧。 “那个……”李渊咳嗽了一声:“你俩,别站着了,坐吧。” 两人不敢坐。 “坐!”李渊瞪眼。 两人这才敢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坐下了。 “朕留你们,也没别的意思。”李渊背着手,开始在屋里踱步,在那瞎编理由:“主要是朕这屋子太大,没人气儿。” “而且朕最近忙着办学,身边缺个研墨倒茶的。” 宇文昭仪到底是大家闺秀,反应快点,赶紧起身福了一礼:“臣妾……臣妾略通文墨,愿为陛下红袖添香。” 张宝林也跟着行礼:“臣妾……臣妾会煮茶。” “行!这就对了!”李渊一拍手:“那啥,二楼还有个空房间,本来是留给客人的,你俩去收拾收拾,暂时先住那吧,挤一挤。” 第75章 我还是想要父皇看我一眼,就一眼 两人脸一红,乖乖点头:“听懂了。” “行了,你们收拾收拾吧,朕还有事,朕要去学校视察工作了。”说完,李渊像逃跑一样,抓起那个大喇叭,冲出了小别墅,站在雪地里被冷风一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 “太难了。” “当个正人君子,太难了。” “李二啊李二,你给朕等着,这一笔笔账,朕都记着呢!”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叹了口气:“这屋里多了两个女人,以后这日子怕是清静不了咯。” 大唐军院,虽然今早上孩子们才送回来,不过纪律倒是没什么问题。 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操场上,薛万彻正带着一帮不想上文课的武将子弟在那扎马步。 “稳住!” “谁敢抖,中午没肉吃!” 李渊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看着这帮朝气蓬勃的孩子,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年轻了几岁,心情稍微好点了。 走到教室窗户边。 偷偷往里看。 裴寂正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 “记住喽!这拍马屁,也是有学问的!” “不能硬拍!硬拍那叫谄媚!那是小人行径!要润物细无声!” “比如,太上皇说这字写得好,你不能光说好,你得说陛下这字,笔走龙蛇,有王右军之风,但又多了几分帝王的霸气……” 底下的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承乾坐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还拿个小本本在记。 李泰趴在桌子上,流着哈喇子睡觉。 李恪手里转着笔,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啥。 李渊摇了摇头,这都是这老头一辈子溜须拍马的经验,在朝堂上混,不会说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没进去打扰,转身去了操场。 薛万彻看见李渊来了,赶紧跑过来:“您咋来了?” “没事,溜达溜达。”李渊指了指那帮扎马步的孩子:“咋样?有苗子没?” “有!”薛万彻咧嘴一笑,指了指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黑小子:“那是苏定方的儿子,叫叫苏定方……不对,叫啥来着?” “苏定方的儿子叫苏定方,你也是个人才。”李渊笑了一声:“苏庆节,老头子我都记住了,你这脑瓜子啊。” “对对对!就是他!”薛万彻连忙点头:“这小子,下盘稳,眼神狠,是个当兵的料。” “对了,陛下,前太子同僚里,有些孩子,是不错的苗子,但是我不敢把人接来。” 李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现在二郎是皇帝,我也不敢把人接来,这样吧,哪天二郎来了,你自己跟他说说?” “可我不想跟他说话。”薛万彻抿了抿嘴。 “格局小了不是?”李渊轻笑一声:“孩子们,都是未来,你因为一己之私,断了孩子们的前程,做鬼都得下十八层地狱。” “陛下……”薛万彻拳头都握紧了,思索了好半晌:“陛下能帮我带个话么?” “带不了。”李渊直接摆手拒绝:“大安宫能留你一个武将就不错了,对二郎来说,那些可都是仇人之后,按理说,要斩草除根的,如今能留他们一命都是法外开恩了。” “万彻,我换个角度讲,你就明白了,如果那日,活下来的是大郎,你会留长孙无忌的命么?” “不会!”薛万彻双眼一眯:“留下就是后患。” “那不就行了。”李渊拉着薛万彻走到操场边,随意坐在了两块砖头上:“这大安宫,就是个庇护所,朕要是死了,里面这些人的下场,都好不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但是,这大安宫就算能庇护天下所有人,朕也不会把人都收留进来。” 李渊说着,指了指在操场上的孩子们:“你看,这些孩子,就是交换条件,有二郎的人,有大臣之子,这些孩子都放在这,是为了让二郎放心,说我没了那想法。” “同时,把孩子放在这,二郎也是为了让我放心,只要好好带这群孩子,二郎就不会对我动手,这是放在暗处的交换条件。” 薛万彻挠了挠头,有些不解:“所以陛下和秦王都想了这么多?” “是太上皇和陛下。”李渊纠正道:“他想没想那么多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人,总要有价值,才值得利用,像我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威胁,整日玩玩就好。” “但是我总有老的一天,虽然我现在的情况,这么宽心,活到百岁没什么问题,可这人啊,过的太顺了,就难免有意外。” “就像跟着我那三个老东西,虽然没有我,他们也能活的很好,但是作为跟了我那么多年的老东西,我得给他们安排后路。” “这大唐军院,他们仨老头,还有你,就是我给你们留的后路,就算我哪一天没了,能教育好这帮孩子,未来大唐肱骨之臣的老师,就是你们的免死金牌。” “那我,该怎么做?”薛万彻有些茫然。 “大唐现在不缺你一个武将,二郎手下的那群人,一个个都是猛虎。”李渊拍了拍薛万彻的肩:“但是这群猛将,现在都太忙了,能帮他们教好孩子,你就是无可替代的。”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老头子我啊,溜达一圈去讹老二了,等你想明白了,到时候自己去找老二说,你的路,我能庇护,但是我不能照拂一辈子。” 李渊说完,站起身朝着远处走去,走到了宿舍楼,随手推开了一扇门。 屋里还算整洁,被子虽然叠得不像豆腐块,但也勉强像个馒头。 桌子上放着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 李渊随手拿起一本。 封皮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承乾日记】。 “哟?这小子还写日记?”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这玩意要么全是黑历史,要么就是大把柄,这小子,哈哈哈……” 嘴上吐槽,手却很诚实地翻开了。 【武德九年,十一月十二,雪。】 【今天,皇爷爷让我们挖蚯蚓,很累,但我没哭。因为我是太子。】 【武德九年,十一月十七,晴。】 【今天,父皇来看我们了。】 李渊接着往下看,突然,手顿住了。 【父皇夸了青雀。】 【说青雀聪明,说青雀像他。】 【青雀很高兴,父皇也很高兴。】 【可是……】 【父皇没看我一眼。】 【明明我也挖了蚯蚓,明明我也跑了圈,明明我的被子叠得比青雀好,我哭的声音比青雀还小。】 【为什么父皇不夸我?】 【是不是因为我跑慢了?还是因为我早上摔了一跤?】 【皇爷爷对我很好,摸了我的头,晚上还带着丽质出去了,大家都知道,但是没人敢说,都怕被罚。】 【天色晚了,我还是想要父皇看我一眼,就一眼……】 字迹有些模糊。 像是被水晕开了。 李渊看着那几行字,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76章 年底之前朕要老丈人来给朕敬茶 太极殿。 今天的朝会,气氛那是相当的诡异。 文武百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没别的原因。 就因为这大会开了一半,来了个老头,那老头啥也没说,自己拎着个板凳,上来就坐在了龙椅边上。 细细看去,这老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麻布袍子,脚上踩着千层底的布鞋,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在龙椅上,手里还捧着个紫砂壶,时不时滋溜一口。 李世民也是如坐针毡,平时那威严的帝王气场,今儿个全没了,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王德那尖细的嗓音刚落下。 底下的大臣们就像是听到了大赦令,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眨眼间。 偌大的太极殿,就剩下了那几个心腹重臣。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还有在那装傻充愣的程咬金。 李世民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孝子笑。 “父皇……” “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前殿了?” “是有什么指示?还是大安宫那边缺啥了?” “缺啥您说话,儿臣这就让人给您送去。” 李渊放下手里的紫砂壶,吧唧了一下嘴,眼神中带着点幽怨,直勾勾地盯着儿子。 李世民被盯毛了,心里直打鼓,就算做的再差,也不能天天挨训啊,前天被叫到大安宫训了一顿,昨天跑到甘露殿训了一顿,今天又来这太极殿,总不能又要挨训啊。 “父皇……您别这么看着儿臣,儿臣心里慌。” “慌啥?”李渊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洋洋的:“我是你爹,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是是是,父皇慈爱,儿臣……”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李渊摆摆手,身子往前探了探:“二郎,今天来,是有件正经事,天大的正经事。” 李世民一听,神色立马凝重起来:“父皇请讲!儿臣洗耳恭听!” 长孙无忌等人也赶紧竖起耳朵,大安宫的大事,那肯定是又弄出来什么新鲜玩意了。 李渊深吸一口气:“朕这后宫,空了挺多年了吧?” “啊?”李世民愣住了。 小智囊团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这话头,不对劲啊。 李渊没理会他们的反应,接着道:“你看啊,你娘走得早,朕这半辈子,虽然身边也没缺过女人,但那都是凑合。” “尤其是到了这大安宫,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晚上睡觉,连个暖脚的都没有。” “昨儿个朕想了想,你也不小了,也是当皇帝的人了,是时候给你自己找个后妈了。” …… 噗——! 正在喝茶压惊的长孙无忌,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杜如晦一脸。 杜如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人都傻了。 找后妈?!还是自己找?这是一个当爹的该对儿子说的话吗? “父……父皇,”李世民结结巴巴,舌头都捋不直了:“您……您这是要纳妾?” “嗨,儿臣当是什么大事呢。” “这事儿好办啊!” “父皇若是觉得宫里那几个老人不顺心,儿臣这就让人安排。” “赶开春了就选秀!这天下佳丽,环肥燕瘦,只要父皇您看上的,随便挑!” “要多少有多少!十个?一百个?哪怕您把大安宫填满了,儿臣也绝无二话!” “啧。”李渊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过去:“俗!太俗!咱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个俗气玩意?” “朕说的是纳妾吗?朕缺那几个睡觉的?朕要的是老婆!是妻子!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后妈!明媒正娶,能管着朕,也能管着你的那种!” 轰! 这下子,太极殿是彻底炸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要完两个字。 纳妾和娶妻,那可是两码事。 尤其是太上皇娶妻,那是要册封皇后的,虽然现在是太皇太后,那可是要入宗庙的,受百官朝拜的! 更要命的是,这位后妈一旦进门,那就是李世民的嫡母,按照礼法,李世民得晨昏定省,得执子礼,得像供祖宗一样供着,某些时候,这后妈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李世民的脸瞬间成了苦瓜色:“父皇……这……这怕是不妥吧?” “怎么不妥?”李渊一瞪眼:“只许你小子后宫佳丽三千,就不许你爹我找个老伴儿?只许你跟观音婢恩恩爱爱,就不许朕哪怕夕阳红一把?灵魂伴侣懂不懂?” “我跟你说啊,二郎,你不让我娶妻,这就是不孝!你这是虐待老人!” “信不信朕明天就坐在这太极宫门口哭?说你李二郎有了媳妇忘了爹,让老爹孤独终老?” 李世民头都大了,又来这招!每次都来这招!可偏偏这招最好使。 “儿臣……儿臣不是那个意思。”李世民苦着脸,求助地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研究地砖上的花纹,这种家务事,谁插嘴谁倒霉。 李世民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父皇,您想找个伴,儿臣自然是支持的。” “可是……这人选……” “您乃是大唐开国皇帝,是太上皇,儿臣如今也是皇帝。” “这普天之下,谁家的女子有这个资格,能给您当正妻?能当这大唐的太上皇后?” “若是门第低了,那是辱没了您,也辱没了皇家的颜面,若是门第高了,这天下哪还有能比咱皇室门第还高的?” “还有啊,那五姓七望的,您也别琢磨,就算您是我亲爹,我也不可能让那群世家女骑在咱爷俩头上来。” 李渊听完,撇了撇嘴:“切,借口,全是借口,什么门第不门第的?朕都退位了,还要那虚名干啥?” “朕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能跟朕聊得来的,最好是长得好看点,身材好点,脾气还得好点,至于身份嘛……” 李渊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忽,想了许久,才继续道。 “哪怕是个平民百姓,只要朕喜欢,封个一品诰命不就行了?” “这事儿,你想办法,朕不管过程,只要结果,要是年底之前朕看不见老丈人来给朕敬茶……” “那朕就天天来这太极殿坐着,看着你上朝,你放心,朕绝对不打岔,就看看二郎你是怎么治国的。” 李世民眼前一黑,今日父皇来了就啥也没说,可那群大臣都被掐了脖子,屁都放不出来一个,要是天天来上朝,还能有好了? “房玄龄!”李世民猛地回头,眼里充满了杀气,还有一丝求救:“你足智多谋,你说,这事儿咋办?!” 房玄龄身子一抖,心里暗骂:陛下您这是坑臣啊!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这个……那个……” 第77章 俺家那头公牛!难产死了啊! 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个法子,眼珠子乱转,突然看见了站在门口在那傻乐的程咬金。 眼睛一亮。 有了! 这种时候,就得靠这混世魔王来破局! 房玄龄捂着肚子,做出一副痛苦状:“陛下……臣……臣突然腹痛如绞……怕是早上的陈茶喝坏了肚子……” “臣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答应,不等李渊反应过来,像条泥鳅一样,刺溜一下就钻出了大殿。 路过程咬金身边的时候,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跟我来!” 程咬金正看戏看得过瘾呢,心说这皇家伦理大戏可比梨园的戏好看多了,突然被掐了一下,嗷的一嗓子:“老房你掐俺干啥?俺又不给你当后妈!”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 李世民:“……” 杜如晦:“……” 房玄龄差点被这憨货气死,但现在也顾不上了,生拉硬拽地把程咬金拖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 殿外传来了那一阵熟悉的、咋咋呼呼的脚步声。 房玄龄一脸正气地走在前面。 后面跟着程咬金,这货不知道从哪弄了块生肉,提在手里,血淋淋的。 一进殿,程咬金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挤出几滴眼泪:“陛下!太上皇!呜呜呜……出大事了啊!” 李世民一愣,心说这又是唱哪出?连忙问道:“知节,何事惊慌?难道是突厥打过来了?” “不是突厥!比突厥还惨啊!”程咬金举起手里那块肉,嚎丧道:“俺家那头公牛……您见过的那头,跟了俺好几年的大黑牛……” “今儿个早上……难产死了啊!” 李渊一口茶喷了出去:“啥玩意?公牛难产?程蛮子,你是不是当朕老糊涂了?公牛能生孩子?那是牛妖吧!” 程咬金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太上皇!您有所不知啊!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俺家那牛,天赋异禀,心怀大爱,想要替母牛分忧,结果……结果就难产了!” “死得那叫一个惨啊!一尸两命啊!臣寻思着,这牛虽然死得冤,但这肉不能浪费啊。” “这可是上好的牛肉啊!大补啊!臣特意割了最嫩的一块,送来给陛下和太上皇尝尝鲜!” 李世民反应极快,这哪是送肉啊?这是送梯子,这是救驾啊!只要把话题岔开,只要能把父皇忽悠走,别说公牛难产,就是公鸡下蛋他都信!瞬间换上了一副悲痛之情。 “哎呀!这……这真是……” “这牛……真是义薄云天啊!” “既然死了,那就不能辜负了知节的一片心意。” 李世民赶紧走到李渊身边,拉起李渊的胳膊。 “父皇您看,这牛肉难得,还是……咳咳,还是难产死的公牛,更是稀罕物,不如咱们这就去尝尝?” 李渊看着这君臣俩一唱一和的,嘴角抽了抽,这帮孙子,就是想忽悠朕。 不过…… 那牛肉看起来确实不错,纹理清晰,还冒着热气。 自从来了大唐,这牛肉就吃了一次,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起来了。 “行吧。”李渊站起身,把紫砂壶往腰间一挂:“朕就先去吃一顿,吃完饭,朕还要接着审你!” 李世民连连点头:“是是是,审审审!父皇请!” 说完,下面三人组就开始收拾桌子。 “慢着!”李渊抚了抚胡子:“这好东西,不能独吞,程蛮子,你带着肉先去御膳房切片,切薄点!能透光那种!” “二郎,你去准备炭火和铜锅,记得弄点那个芝麻酱,没那玩意儿涮肉没灵魂,朕回大安宫一趟。” “干啥?”李世民一愣。 “叫人啊!”李渊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三个老东西,还有万彻,还有朕的大孙女丽质,有福同享嘛!这么大一块肉,咱几个能吃多少?等着啊!朕去去就回!” 说完,李渊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留下李世民和一众大臣在风中凌乱。 “这……” 李世民看了看手里空荡荡的袖子,又看了看那块血淋淋的牛肉。 苦笑一声。 “愣着干啥?” “都动起来啊!” “切肉的切肉,生火的生火!” “要是父皇回来没吃上嘴,咱们都得挨削!知节,你再去弄点肉来,一会大安宫那群人来了,吃的可不少。” …… 大安宫。 李渊哼着小曲儿,心情不错,虽然没讹到钱,也没要到媳妇,但能蹭顿牛肉火锅,也算是没白跑一趟。 刚进大门,就看见小扣子背着个小包袱,正跪在三层小楼的门口,在那抹眼泪。 “哟?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跟朕说,朕去给你出气!” 小扣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太上皇,没人欺负奴,奴是想跟您请个假。” “请假?”李渊一愣:“干啥去?这大雪封山的,你要去相亲啊?” “不是……”小扣子吸了吸鼻涕,哽咽道:“刚才邻居捎信来,说俺娘病了,这几天大雪,把家里的房顶压塌了一角,俺娘受了风寒,起不来床了。” “奴想回去看看,给俺娘修修房子,伺候几天,求太上皇恩准!” 说完,砰砰砰地磕头,没一会额头都磕青了。 李渊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年的小太监,也是个苦命人,没了根,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那个老娘了,这份孝心,难得。 “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傻了朕还得给你出医药费,多大点事,准了!去吧,回去好好伺候你娘。” 说着,李渊转头喊了一声:“萧瑀!萧老头!死哪去了?” “来了来了!”萧瑀从旁边的别墅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烧饼:“陛下,啥事啊?” “去,给朕拿十两银子来。” “十两?”萧瑀一愣:“陛下,您要钱干啥?难不成咱要出门玩?” 李渊一脚踹了上去:“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朕赏人的!” 萧瑀不敢怠慢,赶紧回去拿了个银锭子出来。 李渊接过,直接塞进小扣子手里:“拿着!回去给你娘买点好吃的,买点炭火,房子要是修不好,就雇几个人修,别自己硬扛。” “要是你娘病得重,别挺着,回来跟朕说,朕让太医署那群庸医去给你娘治治。” 小扣子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银锭子,手都在抖,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太上皇,您的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俺娘上次就是您让太医给治好的,那恩情还没还呢……” “这次不用太医了,就是受了风寒,回去吃两副药,把房子修好就不冷了。” “奴走了,您要保重龙体啊!” 砰砰砰!又是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滚吧滚吧,早去早回,朕这还缺个倒茶的呢。”李渊挥挥手,转过身,不去看那煽情的场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他那想给李二找个后妈的心思,淡了一些。 人这一辈子,有人惦记,有人感恩,哪怕是个残缺的太监,哪怕是个白捡来的孙女。 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走!”李渊大手一挥,对着萧瑀喊道:“去叫上老裴和老封,还有那个薛疯子!对了,去把丽质叫上。” “咱们去太极殿!吃大户去!公牛难产死的牛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萧瑀愣了一下,连忙道:“太上皇,咱这学院今天刚开课,就这么跑了不大好吧。” “怕个屁,不还有王珪那老东西在这呢么……” 第78章 擅议皇室者,朕要是没记错,死罪吧 太极殿的偏殿。 平日里那是商议军国大事的严肃地界儿,今儿个却变了样。 几张名贵的紫檀木桌案,被粗暴地拼在了一起,上面也没铺那明黄色的桌布,而是直接架起了两口硕大的铜锅。 炭火烧得正旺,通红通红的,舔舐着锅底。 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牛骨汤,上面漂着几段大葱和姜片,还有几颗红枣。 那股子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把那原本残留的龙涎香都给挤兑没了。 主桌上。 李渊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毫无形象。 左边是李世民,正殷勤地拿着长筷子在锅里涮肉。 右边是李丽质,小丫头脖子上围着个小围兜,手里抓着个小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那片变色的肉。 旁边那桌,就热闹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天策府三巨头,再加上个混世魔王程咬金。 对面坐着裴寂、萧瑀、封德彝这大安宫三老,外加一个闷头干饭的薛万彻。 这两拨人凑一块,那气氛,怎么看怎么诡异。 “来来来!吃!都别愣着了,咱还没吃过难产的公牛呢!” 李渊夹起一大筷子肉,在那特制的芝麻酱碟子里滚了一圈,裹满了酱汁,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唔!” “烫!但是真香啊!” 李渊一脸的满足,这肉质竟然出奇的嫩。 “二郎啊,你也吃,别光顾着伺候朕。” 李渊给李世民夹了一块肉,李世民受宠若惊,赶紧把碗递过去接住:“谢父皇赏。” 李渊看着李世民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是透过了这升腾的热气,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 “二郎啊。” “儿臣在。” “朕今儿个在大安宫,闲来无事,去你们家那几个小崽子的宿舍转了转。”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停住了,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在宿舍里刻字骂朕了?还是藏了什么违禁品被抓了?坏了,又要挨喷了。 “父皇……可是承乾他们惹祸了?” “惹祸?”李渊摇摇头,苦笑了一声:“倒是没惹祸,就是朕看见了一本日记。” “日记?”李世民一脸茫然,这年头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承乾写的。”李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股子语重心长:“那孩子,心细,也敏感。” “他在日记里写,说你那天去大安宫,夸了青雀聪明,夸了青雀像你。” “但是你没看他一眼,就这一眼,那孩子记了好几天,字里行间那种委屈,朕看着都心疼。” 李世民愣住了,手里的肉掉进了碗里,溅起几滴酱汁,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况,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青雀跑过来抱他的腿,撒娇卖萌,他一时高兴,就多夸了两句。 承乾呢?承乾好像就站在旁边,规规矩矩地行礼,一板一眼的,像个小大人,太子嘛,就该稳重,也就没多说什么,没想到…… “二郎啊。”李渊伸出手,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你现在是皇帝,是大唐的天,但在那帮孩子眼里,你首先是他们的爹,先是人之父,才是国之君。” “自家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碗水,你要是端不平……” 李渊顿了顿,长出一口气:“那就得洒出来,洒得到处都是血。” “想当年,朕就是没端平啊,朕要是早点把话说清楚,早点把那碗水端平了,也不至于……” “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殿内瞬间安静了,连旁边那桌划拳喝酒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筷子都停在半空,没人敢说话。 “父皇……”李世民声音有些哽咽:“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以后,定会对承乾多加关注,绝不让……悲剧重演。” 气氛有些沉重,有些煽情。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重。 “皇爷爷……”李丽质嘴边沾着芝麻酱,仰起小脸,一脸天真地看着李渊:“那我今天单独跟着您出来吃牛肉,没叫太子哥哥,也没叫青雀哥哥,这是不是就是您说的一碗水没端平呀?” 噗—— 旁边桌的程咬金正偷摸喝酒呢,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正好喷在对面的封德彝脸上。 封德彝闭着眼,一脸的生无可恋,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 李世民也愣住了。 这闺女…… 瞎说什么大实话! 这不是拆台吗? 李渊却乐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伸出筷子,在锅里最嫩的地方夹了一大块肉,也不管烫不烫,直接放进了李丽质的小碗里。 “吃!多吃点!咱好大孙说的这些啊,关我屁事?” “朕虽然当不好一个爹,把儿子养废了好几个。” “但是!你爹必须得当好一个爹!他要是当不好,朕就抽他!” “至于朕嘛,朕就是偏心!朕就是宠溺咱丽质!怎么了?谁敢有意见?” 霸道,不讲理,双标得明明白白。 旁边那一桌,长孙无忌端着酒杯,稍微往房玄龄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啧啧啧……” “听听,听听。” “这也太霸道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陛下还得一碗水端平,太上皇自己把水盆都扣长公主头上了。” 房玄龄眼皮一跳,感觉要糟,刚想提醒长孙无忌闭嘴,就见主桌那边,李渊突然弯下腰,动作行云流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脱下了自己脚上那只千层底的布鞋。 也没回头,手腕一抖。 嗖——! 那只布鞋带着风声,带着一股子独特的龙气,像是一个精准的暗器,准准地砸在了长孙无忌的后脑勺上。 “哎哟!” 长孙无忌一声惨叫,手里的酒杯都扔了,捂着后脑勺,一脸的懵逼。 回头一看,地上一只布鞋。 远处,李渊正光着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还拿着块骨头在啃,眼神斜着瞟过来。 “辅机啊。”李渊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块骨头:“朕跟你说个事儿,在这大唐,有条律法你可能忘了吧?擅议皇家者,乃是死罪!” “怎么?朕给你挖个坑,明日午时处斩怎么样?” 第79章 那些孩子,身上流的也是大唐的血! 长孙无忌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那只鞋,跪在地上磕头。 “太上皇恕罪!臣……臣喝多了!臣嘴贱!臣这就掌嘴!” 说着,真的抬手给了自己两嘴巴子,李渊冷哼一声:“把鞋给朕送过来!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眼力见没有。” 长孙无忌如蒙大赦,赶紧捧着鞋,像个太监一样小跑过去,伺候着李渊穿上。 这一出闹剧,让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更加让人摸不透这位太上皇的脾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一个个红光满面,额头冒汗。 薛万彻放下手里的大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李世民。 今儿个这气氛不错,又有牛肉吃,又有酒喝,太上皇说了,让我找李二,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对着李世民一抱拳。 “陛下!臣……臣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心情不错,这薛万彻,救了自己一命不说,如今也算是归顺了,虽然是归顺了父皇,可一个李字写不出两家人,笑着点点头:“万彻啊,今日家宴,不必拘礼,有话直说。” 薛万彻是个直肠子,也没那么多弯弯绕:“陛下,臣这几日在军院教那帮小崽子练武,发现那帮皇孙国公之后,身子骨虽然还行,怎么说呢,太娇气!缺乏那股子狠劲儿!” “臣想起了原来东宫……呃,就是原来那边的一些旧部。” 提到东宫两个字,李世民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薛万彻硬着头皮继续说:“有些已经被……处理了,但是他们家里还有些孩子。” “那些孩子,臣大多见过,有些是练武的好苗子,天生的狼崽子,现在流落在外,或者是被充入掖庭为奴,实在是可惜了。” “臣斗胆,想请陛下开恩,把这些孩子也送到军院来,让臣带着他们!臣敢用脑袋担保,只要给臣几年时间,定能给大唐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殿内瞬间又安静了。 比刚才李渊扔鞋还要安静。 长孙无忌不仅不说话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东宫旧部的后代? 那是啥? 那是仇人的儿子!斩草除根还来不及,还要把他们聚在一起?还要教他们武艺?这薛万彻是脑子里长了肌肉吗?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薛万彻的心上。 李渊没说话,依旧在那啃骨头,那双耳朵,却是竖着的。 沉默了良久,李世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此事……日后再说。” 薛万彻急了,这日后再说就是没戏的意思啊!往前一步,声音大了起来。 “陛下!虽然我薛万彻不入朝,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的政治!但是我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那些孩子,身上流的也是大唐的血!他们未来一定都能成为大唐的肱骨!” “只要教得好,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感激陛下的恩德,会为陛下效死命的!” “若是让他们就在这烂泥里烂掉,或者是……心怀怨恨地长大。” “那才是大唐的隐患啊!陛下!您心胸宽广,连魏征都能容,连俺都能容,为何容不下几个孩子?” 薛万彻说得脸红脖子粗。 李渊在心里暗暗给这傻大个竖了个大拇指。 勇!是个爷们!可惜,不太懂帝王心术。 容魏征,是为了名声,是为了千金买马骨。 容你薛万彻,是因为你没脑子,只有武力,还不入朝,整日在大安宫混,没威胁。 但那些孩子……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猛地一挥袖子:“朕说了!此事,日后再说!退下!” 这一声,不容反驳,薛万彻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感觉脚下被人踢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李渊伸过来的那只光脚丫子。 李渊没看他,只是把最后一块骨头扔在桌上,打了个饱嗝。 “嗝——” “行了,万彻。” “二郎都说了日后再说,那就是现在不想谈,你个榆木脑袋,非得在这大喜的日子给皇帝添堵?” “赶紧坐回去,端着酒过来赔罪!” 薛万彻看着李渊,又看了看面沉似水的李世民。 “你个愣子,咱让你端着酒来赔罪。”李渊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是……臣遵旨。”薛万彻悻悻地退了回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即跪下朝着李世民磕了三个头:“是臣不懂事了,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 这场牛肉宴,虽然开头吃得热闹,中间有点煽情,但这结尾,却多少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 李渊倒是没受啥影响,吃饱了,喝足了,也把儿子教育了。 至于后妈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万一二郎脑子一生锈,真给找个老太太回来,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李渊拿过旁边的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对着李世民伸出一只手摊开。 “拿来。” 李世民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一愣:“拿啥?” “钱啊!”李渊翻了个白眼:“朕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刚才你说找后妈的事儿你想办法,朕也不逼你现在就变个咱喜欢的人出来。” “但是!朕这精神损失费,你得给点吧?朕也不多要,二十两银子!” “给钱!朕要带这三个老东西出宫溜达溜达去!消消食!” 李世民哭笑不得,堂堂太上皇,张口闭口就是讹钱,还只要二十两,也不嫌寒碜。 赶紧让人拿了二十两纹银,放在李渊手里。 “父皇,宫外人多眼杂,要不要儿臣派……” “不用!” 李渊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 “朕有万彻跟着,谁敢动朕?走了!对了,把丽质给送回去,偶尔缺点课没关系,一直旷课也不好。” 说完,李渊站起身,穿上那只被长孙无忌拿回来的鞋,招呼了一声:“老裴!老萧!老封!还有万彻!走着!朕带你们去东市,给你们买糖葫芦吃!” 一行五人,再次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极殿。 留下李世民和一众大臣,看着那一桌子残羹冷炙,面面相觑。 第80章 养虎为患啊!【加更,感谢各位读者大大送的小礼物】 雪后的长安,虽然冷,但热闹,尤其是这东市,各种铺子琳琅满目。 李渊双手揣在袖子里,像个老农一样,溜溜达达,后面跟着三个老头,也是缩着脖子,一脸的好奇。 以前当官的时候,哪有闲心逛市场啊?都是坐轿子直接过。 现在虽然还要在大安宫受苦受累,但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还真挺新鲜。 薛万彻抱着刀,一脸警惕地跟在后面,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太上皇。 “卖糖葫芦咯!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烤馍馍!热乎的烤馍馍!” 李渊听着这叫卖声,心情大好。 掏出那二十两银子,那是真大方。 “来来来,一人一串糖葫芦!” “这是个啥玩意?切糕?切点!别怕,俺有钱!尽管切!” 没一会儿,几个老头手里都塞满了零食,左手糖葫芦,右手油炸糕,嘴上全是渣子。 裴寂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陛下……这也太酸了……” “酸才好!酸儿辣女懂不懂?咱看你呀,也是个难产的公牛。”李渊哈哈大笑,自己也咬了一口,确实酸,牙都快倒了。 逛了几圈,劲头过了。 这大唐的冬天,没有羽绒服,就靠这一身布衣和那一身正气,实在是扛不住。 哪怕李渊加了体质,也觉得风往骨头缝里钻,小跑着缩在一个避风的墙根底下,跺着脚,突然想起来个人。 “喂。”李渊回头看着那三个冻得鼻涕泡都出来的老头:“你们仨,知不知道小扣子住在哪来着?那小子昨儿个请假回去了,说是给他娘修房子。” “朕寻思着,反正也没事,不如去看看,顺便……咳咳,顺便考察一下民情。” 毕竟小扣子现在也算是他的人,虽然是个太监,但办事挺利索,还给他娘尽孝,李渊挺喜欢这孩子的。 三个老头面面相觑,同时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像三个拨浪鼓。 “太上皇,这我们哪知道啊?”萧瑀搓着手哈气:“我们连自家下人住哪都不知道,哪能知道一个小太监的家?” 裴寂想了想,说道:“不过……上次那太医去给他娘治病之后,回来好像提了一嘴。” “说是那小扣子家,好像不是城里的,穷,住不起城里,好像是……出城往东,还有十几里地,应该是在城外周遭的哪个庄子里吧。” “十几里地?”李渊一听,眉头皱了起来,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又感受了一下那刺骨的寒风,缩了缩脖子。 “十几里……那是真远啊,算了算了,还想着去送温暖呢。” “这大冷的天,太考验人了,回宫回宫!受不了了!等着春暖花开了,咱几个去逛逛,好久没出城了,这大冬天的微服私访,真不是人干的活!” …… 送走了那一帮子“强盗”。 太极殿的偏殿里,终于清净了。 只有那两口铜锅还在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残留着那股子诱人的肉香,还有李渊临走时留下的那股子…… 让人牙根痒痒的嚣张劲儿。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个空酒杯,眉头紧皱,看着那一桌子狼藉,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桌。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仨人正大眼瞪小眼。 刚才那场闹剧,虽然是混过去了,但有些话,却是实打实地留在了心里。 尤其是薛万彻最后那一嗓子。 当啷。 李世民把酒杯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说……”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薛万彻那番话,是不是……也有点道理?” “那些孩子……” “若是真能为朕所用……” 话还没说完,长孙无忌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陛下!不可!” “养虎为患啊!那是谁的种?那是隐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旧部的种!” “他们身上流着的血,那是带着仇恨的!哪怕这虎现在还是个崽子,哪怕这虎看着温顺,可虎就是虎!” “等他们长出了獠牙,第一口要咬的,就是咱们!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陛下!” 这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锅里去了,他长孙无忌是玄武门之变的主要策划者,是把那两家斩尽杀绝的执行者。 他怕啊,怕那些孩子长大了,找他算账。 李世民沉默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 薛万彻那句大唐的肱骨,就像个钩子,勾得他心里痒痒。 如今大唐缺人啊! 一直没说话的房玄龄,突然咬了咬牙,出声道:“陛下,臣……倒是觉得,薛万彻那蛮子的话,有些道理。” “嗯?”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转头,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最稳重的老好人。 “玄龄,你没喝多吧?”长孙无忌皱眉。房玄龄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辅机兄说得对,养虎为患,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但是,这群孩子,说个实在话,咱们大多也有些印象,不少都是将门之后,身子骨确实不错,是练武的好苗子。” “若是就这么杀了,或者让他们在烂泥里腐烂,确实可惜了。” “那你的意思是?”李世民身子前倾,来了兴趣。 “可以养!”房玄龄斩钉截铁:“但是绝不能放在大安宫养!更不能让薛万彻去养!” “怎么说?”李世民追问。 房玄龄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那模样,像极了在出馊主意的老狐狸。 “大安宫那是太上皇的地盘,薛万彻虽然忠心,但毕竟是个粗人,且对旧主有情。” “若是放在那,万一……臣是说万一,有人借机生事,把这仇恨的种子给浇灌起来了。” “那这群孩子,就真成了刺向陛下的尖刀,所以得换个法子。” 房玄龄伸出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借着斩草除根的名头,把这群孩子,从长安城里弄走,分散开来!撒到全大唐的各个折冲府去!岭南、陇右、江南越远越好!把他们打散,混在普通的兵卒里,然后好好教!” “但这教,不仅仅是教武艺,更要教谁才是他们的天,谁才是给他们饭吃的人!至于他们的身份……” “这斩草除根的由头,咱们再安排人,好好运作一下,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孤儿,是被家族抛弃的,或者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群孩子现在年岁还小,多数都不记事,只要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便没了身份!他们就是一张白纸!陛下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未必……不能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嘶——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杜如晦看着房玄龄,竖起了大拇指。 “毒!老房,你这招真毒啊!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但这法子,确实可行!” 长孙无忌也不说话了,既然能消除隐患,还能废物利用,自然没意见。 李世民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闪烁,心动了,是真动心了。 这群孩子要是练出来了,那一个个的可都是猛将啊,全是白捡的。 可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万一呢?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这帮狼崽子知道了真相…… 那反噬起来,也是要命的。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此事再议,容朕……再想想。” 虽然嘴上说再议,在场的人精都听出来了,陛下这是松口了。 第00章 番外篇:小扣子 【抱歉,审核不通过,只能把这个放在后面几章的番外篇提前了,可能会有点影响观感,跳过就行】 时间: 贞观元年,大雪初霁的深夜。 地点: 长安城外,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庙。 人物: 小扣子(本名王二狗)。 我叫王二狗,家中无柴也无粮食。 这句话,是我娘教我的。 她说,要是遇上贵人,就跪下磕头,一边磕一边念叨这句话,兴许能讨来半块发霉的饼子,或者是一把搀了沙子的米糠。 此刻,我就跪在娘的身边。 破庙的佛像早就塌了半边,那没脑袋的菩萨冷眼看着我们。娘躺在一堆烂稻草上,身上盖着那张太上皇赏的虎皮,旁边燃着那只怪模怪样的铁炉子,里面通红通红的,那是太上皇亲手打的蜂窝煤。 很暖和。 真的,这辈子我都没觉得这么暖和过。 可是娘的身子,还是凉透了。 就像这破庙外的雪,硬邦邦的,再热的火也暖不回来。 我伸手去摸娘的手,那上面全是老茧和冻疮,硬得像树皮。我把脸贴在那只手上,眼泪流下来,烫得我自己生疼。 “娘,火生起来了。” “娘,这是太上皇给的炭,不冒烟,不呛人。” “娘,您睁眼看看啊……二狗有出息了,二狗给您带火来了……” 没人应我。 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地响,像是在替娘回答。 我还记得小时候。 那是大业年间的事儿了。那时候,天是灰的,地是红的。 灰的是蝗虫,红的是血。 爹是被绳子捆走的,官兵说要去打高句丽。走的时候,爹回头看了娘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闭上眼还能想起来。 像是被宰之前的牛,绝望,又不舍。 爹走了之后,家里就真的无柴也无粮食了。 娘带着我逃荒。 我们吃过观音土,那玩意儿吃进嘴里有一股腥味,咽下去坠得肚子疼,拉不出来。村口的赵大爷就是吃这个撑死的,肚子大得像个鼓,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 我们也吃过树皮。榆树皮最好吃,有点甜,还得是用石磨磨碎了煮成糊糊。 有一次,我在路边的死人堆里翻东西,想看看有没有剩下的干粮。 结果翻出了一条人腿。 我吓得哇哇大哭。 娘冲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死命地把我往怀里按,不让我看,也不让我出声。 那天晚上,娘抱着我缩在草垛里,浑身发抖。 她说:“二狗,记住了,咱们是人,不是畜生。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吃那个。” 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饿。饿得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抓得心肝肺都疼。 后来,我们逃到了长安城外。 听说那里是皇帝住的地方,金砖铺地,流出来的泔水里都有肉。 可是我们进不去。 城门口全是兵,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我们只能在城根底下窝着,和一群同样饿得皮包骨头的人挤在一起取暖。 有一天,来了个穿绸缎的胖子。 他看着我,就像看牲口一样,捏捏我的胳膊,掰开我的嘴看了看牙口。 “这小子长得还算清秀,就是瘦了点。” “十斤小米,卖不卖?” 娘疯了一样护住我:“不卖!这是我儿子!是王家的独苗!” 胖子冷笑:“不卖?不卖就等着饿死吧!进了宫,虽然少了那二两肉,但好歹能活命!你是想让他当个饿死鬼,还是当个没了根的活人?” 娘愣住了。 她看着我,看着我那细得像芦苇棒一样的脖子。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娘给我煮了一碗稠稠的小米粥。 我吃得太急,烫了嘴,但那是真香啊。 吃完,娘抱着我哭了一宿。 第二天,我就被带走了。 那一刀下去的时候。 我疼得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不再是王二狗了。 我成了宫里的小太监,没名没姓。 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里不缺吃的,但缺命。 我们这些奴婢,命比纸还薄。 进宫当天,一个同伴就因为打碎一个琉璃盏,被活活打死。 进宫当天晚上,一个老太监说错一句话,就被割了舌头。 他们告诉我,要低头,要弯腰,要像狗一样活着。 第二天一早,玄武门那边杀声震天。 我躲在茅房的粪桶后面,听着外面的惨叫声,瑟瑟发抖。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偷了两个馒头,想着还能带回去给娘,就算给不了娘,死了也饿不着。 然后遇到了那个老头。 第二天回掖庭宫的收拾东西的时候。 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去伺候太上皇?那是个活阎王啊!” “刚死了两个儿子,被逼退位,脾气肯定暴躁。” “你自求多福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端茶的手都在抖。 茶杯盖子碰得叮当响。 我以为他会杀了我。 可他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放下吧。” 他问我叫啥,我也不知道我叫啥,我叫王二狗,但是进宫的那天,他们都说俗家的名字不能带到宫里。 我低头不知道怎么说,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扣子,那是娘给我缝的,我就说我叫小扣子。 然后,我就有了名字,小扣子。 谁也没想到。 这个大家都以为是活阎王的老头,其实是个老顽童。 他让我伺候他的第二天,就叫了太医出城去看娘,太医回来还说,娘就是年轻时候饿着了,吃饱就没事了。 我放心了,安心服侍着大安宫的这几个老头,跟在太上皇身边,挺好。 只是消停日子没过上几天。 他开始折腾。 他带着我们在大安宫里挖坑、烧砖、炸鱼。 他骂人很难听,动不动就是狗东西、鸟人。 可是…… 他从来没真的打过我们。 有一次,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把那昂贵的水泥给弄洒了。 我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以为这次死定了。 结果太上皇走过来,踢了我屁股一脚。 “磕什么磕?地板不硬啊?” “赶紧爬起来!去御膳房偷一条羊腿出来,晚了罚你工钱。” 工钱。 是的,太上皇给我们发工钱。 不是赏赐,是工钱。 他说这是劳动所得。 我第一次拿到那沉甸甸的铜钱时,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 我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前几天。 邻居捎信来,说娘住的破房子塌了。 我想请假。 我壮着胆子去找太上皇。 太上皇在雪地里听我说完,二话没说。 直接让萧相爷给了我十两银子。 十两! 我捧着那银子,觉得手里捧着的是我的命,也是娘的命。 我给太上皇磕头,磕得真心实意。 我想,有了这钱,我可以给娘修个大房子,还要买好多好多炭,让娘这个冬天过得暖暖和和的。 可是…… 我错了。 我低估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我拿着钱,跑遍了整个长安城的炭行。 没有。 到处都没有。 那些掌柜的,看着我手里的银子,就像看着一堆废铁。 “小公公,不是我们不卖,是真没有啊。” “都被大户人家包圆了。” “这天寒地冻的,炭就是命,谁会把命拿出来卖?” 我不信。 我去黑市,去求人。 我甚至给一个倒卖柴火的混混跪下了,要把那十两银子都给他,只求一筐炭。 他一脚把我踹开。 “滚一边去!这炭是留给崔家大公子的,你有几个脑袋敢抢崔家的东西?” 崔家。 又是世家。 我绝望了。 我抱着那十两银子,跑回了城外的破庙。 娘已经不行了。 她缩在稻草堆里,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眉毛上全是霜。 我把银子塞进娘的手里。 “娘,我有钱了……我有钱了……” “咱们买炭……买吃的……” 娘努力睁开眼,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我。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狗儿啊……这钱……留着……给你娶媳妇……以后生个大胖小子……” 她忘了。 我是个太监。 我娶不了媳妇,就算太上皇赏我个媳妇,我也不会有孩子。 她的手,越来越冷。 慢慢地,那块银子从她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么清脆。 那么刺耳。 我抱着娘,像是抱着一块冰。 我哭不出来。 我只觉得恨。 恨这天,恨这地,恨那些把炭锁在库房里的老爷们。 他们的一场宴席,就能烧掉几百斤炭。 而我娘,一条命,却换不来一筐炭渣子。 我跑回了大安宫。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回去。 也许是因为那里暖和。 也许是因为那里有个把我当人看的主子。 太上皇没有嫌弃我晦气。 他在雪地里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比那十两银子还要热。 他说:“朕倒要看看,是谁的胃口这么大,能吞得下这满长安百姓的命!” 那一刻。 我看着太上皇。 我觉得他不是那个被废的皇帝。 他是神。 是来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第81章 挤一挤 视线回到大安宫。 天色渐晚,雪又开始飘了起来。 李渊带着一肚子牛肉和那二十两银子的巨款,心满意足地回到了他的三层小别墅。 这一天过的。 充实! 吃也吃饱了,喝也喝饱了,玩也玩了,还顺带手教育了儿子,这才是退休生活该有的样子嘛! “嗝——” 李渊打了个饱嗝,一股子牛肉味。 “舒坦!” “这人啊,一吃饱了就犯困。” “小扣子回家了,这也没人伺候脱鞋。” “算了,朕自己来,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李渊一边嘟囔着,一边踢掉鞋子,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往衣架上一挂,穿着单衣,晃晃悠悠地上了三楼,往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一扑,陷进去了。 “睡觉!” “天塌下来当被盖!” 没一会儿。 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震天响。 与此同时,二楼。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正坐在床边,大眼瞪小眼。 屋里也很暖和,但两人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两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姐姐……” 张宝林年纪小,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这会儿有点沉不住气了。 凑到宇文昭仪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样。 “你说……太上皇把咱们留在这,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宇文昭仪苦笑一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能有什么打算?咱俩啊,这辈子是出不了宫了,既然留下了,那就是太上皇的人,死也是太上皇的鬼。”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想想怎么伺候好太上皇,只要把太上皇哄高兴了,咱俩在这大安宫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可是就这一张床,咱俩睡……会不会有些。”张宝林点了点头,有些惆怅,随即眼睛突然亮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点。 “姐姐!” “那……太上皇临走前说的那个词……” “那个……挤一挤……” “是不是……是不是在暗示咱们什么?” “暗示?”宇文昭仪一愣,那张风韵犹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屋里虽然只有一张床,但够宽敞,咱们俩睡足够了,太上皇说挤一挤……难道是……” “去跟太上皇……挤一挤?!”张宝林补上了宇文昭仪没说出口的话。 轰! 两个女人的脑子里,瞬间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看到了羞涩。 她们是被抛弃的人,是被太极宫遗忘的人,如今能留在大安宫,已经是万幸。 如果能爬上太上皇的床,如果能得到太上皇的恩宠,那她们就不再是没人要的前朝嫔妃。 如今大安宫也就她们两个嫔妃,真要是起来了,那不就是这大安宫的半个主人! 若是还能再生个一儿半女,将来封王拜相…… 这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她们抛弃所有的矜持和羞耻。 “肯定是的!”张宝林抓着宇文昭仪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太上皇是什么人?这一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他要是没那个意思,干嘛特意把咱们俩留下?” “这就是看上咱们了呀妹妹!!”宇文昭仪也是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我早上看见小扣子走了,说是要请假回家,这楼里,现在就剩咱们和太上皇了!” “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张宝林深吸一口气,心脏噗通噗通狂跳:“既然太上皇给了暗示,咱们要是装不懂,那就是不识抬举!” “妹妹!”宇文昭仪握了握拳头:“咱们……洗洗?” “洗!”张宝林重重点头。 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虽然这里没有大木桶,但有那个神奇的淋浴头。 水是热的。 两人互相搓洗着,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香喷喷的。 然后。 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两具曼妙的身躯。 一个成熟丰韵,像熟透的李子。 一个青春紧致,像刚剥壳的荔枝。 各有千秋。 绝对能把那个老头迷得神魂颠倒! “穿衣服吗?”张宝林拿起一件肚兜,有点犹豫。 宇文昭仪一把夺过肚兜,扔在地上:“太上皇都说挤一挤了。” “这天太冷了,太上皇肯定缺个暖床的,不,是缺俩!” 两人对视一眼,双眼放光,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三楼爬去。 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李渊那震天响的呼噜声。 宇文昭仪轻轻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照在那张大床上,床上鼓起一个大包。 两人咽了口唾沫,互相比了个手势。 呼噜声戛然而止,李渊迷迷糊糊的,眼皮子跟坠了铅块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心里头那个纳闷啊,这几天咋回事?天天做春梦? 梦里不是盘丝洞,就是女儿国,一个个妖精缠着他不放。 昨晚刚消停一会儿,这会儿怎么又接上了? 而且这回这梦,做得也太真了。 “嘶……” 李渊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特么不对劲了! 猛地一睁眼,借着窗外那点反射进来的光。 这特么不是梦! “你……你们……”李渊嗓尖叫出声,声音劈了叉:“你们这是在干啥?!” “暖床啊,太上皇~” 第82章 奴这次请假……是为了去守孝。 “喔喔喔……”李渊脚指头尖都在用力 “轻……轻点……” 嘴上喊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脑海里。 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小人儿,手里举着节操的大旗,哭得梨花带雨。 “李渊!你堕落了!你的坚持呢?你的纯洁呢?你不是要留给真爱吗?你这是腐败!是生活作风问题!” 旁边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小人儿,一脸的不屑,手里拿着根狼牙棒。 “去你大爷的真爱!这特么就是真爱!送到嘴边的肉不吃,那叫废物!爽不爽?你就说爽不爽?!” 白衣小人:“爽是爽……但是……” 砰! 黑衣小人一棒子敲下去。 白衣小人当场暴毙,化作一道白烟散了。 世界清静了。 李渊闭上眼。 一脸的视死如归,手也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按在了宇文昭仪那光滑的后背上。 罢了!朕是太上皇!朕辛苦了大半辈子,虽然是原身辛苦,但是朕都穿越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这叫…… 这叫顺应天命! 这叫深入群众! 这叫……真特么带劲! 屋里的温度,蹭蹭往上涨,连窗外的雪,都羞得不敢往里飘了。 …… 接下来的三天。 大安宫的日子,那叫一个荒淫无道。 当然,这是外人的看法。 在李渊看来,这叫补课,补上辈子没上过的课。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那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一个成熟稳重,花样百出,一个青涩害羞,欲拒还迎。 把个李渊伺候得,那是乐不思蜀。 连学校都不怎么去了,天天窝在三层小楼里,美其名曰研究教材。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的傍晚。 天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一口黑锅扣在长安城的头顶上。 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啪啪作响。 李渊刚吃完晚饭,一手搂着一个,正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太上皇!太上皇我回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厉害。 李渊一愣,晃了晃脑袋,确认不是幻听后,嘟囔道:“这小子,不是修房子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是钱不够?” “你俩先回楼上。”李渊拍了拍两个妃子的肩膀,站起身,披上大衣,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门口,小扣子跪在雪地里,浑身都是雪,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眼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哟!这是咋了?”李渊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他:“快进来!快进来!这鬼天气,想冻死啊!” 小扣子没动,膝盖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雪地里。 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机灵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盛满了绝望,眼泪流下来,还没到下巴,就冻成了冰珠子。 “太上皇……” “奴……奴是来请假的。” “请假?”李渊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刚请过吗?是不是你娘身子还没好?” “朕都说了,要是身子不舒服,咱就叫太医去治!你家那地儿虽然远点,但太医署有马车,一来一回也就半天的功夫。” “你这来回跑,折腾啥呢?赶紧进来!朕这就让人去传太医!” 李渊说着,就要回头喊人。 “不用了……”小扣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了:“太上皇……不用太医了,奴这次请假……是为了去守孝。” “守孝?”李渊的脚步顿住了,猛地回过头:“你说啥?” “俺娘……”小扣子张了张嘴,一口冷气灌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俺娘,昨儿个晚上,冻死了。” 冻死了?那个前几天还听说只是受了风寒的老太太?那个小扣子心心念念要回去尽孝的老娘?就这么……没了? “怎么可能?”李渊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朕前几日不是给了你十两银子吗?十两银子修缮屋子不够么?!” “就算盖房子来不及,你买点炭火,把窗户糊严实了,也不至于冻死人啊!” “你是不是把钱丢了?还是让人给骗了?” 李渊急了,他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以为自己救了一个家,结果人还是死了,这种挫败感,比那日在山上看着渭水河北岸还要难受。 那日,他可以说跟他没关系,大唐跟他没关系,但是面前这个,是伺候自己的小奴才…… 小扣子摇摇头,脑袋磕在雪地上:“钱没丢,没人骗俺,俺拿着钱,跑遍了整个长安城的炭行。” “可是,买不到,一斤炭都买不到!哪怕俺出十倍的价钱……哪怕俺给他们跪下磕头……他们也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李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长安城那么大!那是帝都!怎么可能连点炭都没有?” 小扣子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都被买走了,被大户人家买走了,说是今年天冷,过些日子还要再冷,所有的木炭,都被几家大商号给包圆了。” “一点都没流出来,俺娘,俺娘就缩在那破庙的稻草堆里,房子早就塌了,没法住人,那庄子里又没有客栈……” “俺想生火,可是连干柴都找不到,都被雪盖住了,俺就抱着她,看着她一点点变冷……变硬……” “太上皇……”小扣子突然嚎啕大哭:“俺没娘了!俺有钱……可俺没娘了啊!” 那哭声。 凄厉。 绝望。 在这风雪夜里,传出老远。 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李渊的心口窝。 搅得他生疼。 李渊站在门口。 手紧紧地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买不到炭? 大户包圆?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儿? 李渊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股子想要杀人的冲动。 走下台阶。 也不管地上的雪有多脏,多冷。 一把将小扣子抱了起来。 瘦。 这孩子真瘦。 抱在怀里跟只猫似的,还在瑟瑟发抖。 第83章 给朕把那太极殿的顶,给掀了! 大雪还在下。 整个长安城像是被裹进了一床破棉絮里,又冷又硬。 大安宫的操场上,雪积了半尺厚。 平日里这时候,那帮倒霉催的学生早就该在那鬼哭狼嚎地跑圈了。 但今天,静悄悄的。 大门口。 李渊裹着那件貂皮大衣,手里揣着个暖手炉,站在台阶上。 面前站着四个人。 裴寂、萧瑀、封德彝,还有刚上任没几天的祭酒王珪。 这四个老头,此时此刻,那叫一个…… 惨。 一个个眼圈乌黑,眼珠子通红,胡子上还挂着没化开的冰碴子。 昨晚查了一宿的炭,那是真冻透了,也是真气炸了。 “都准备好了?” 李渊吸溜了一下鼻涕,看着这四张老脸。 “准备好了!” 四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行。”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今儿个,朕给学校放假三天!” “你们不用管那帮小崽子了。” “朕就一个要求。”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太极宫的方向。 “去!” “给朕把那太极殿的顶,给掀了!” “把你们肚子里的那点坏水,那点怨气,还有昨晚受的那点冻。” “全给朕喷出去!” “出了事,朕兜着!” “要是喷不赢……” 李渊眯了眯眼,冷笑一声。 “也别回来了。” 四个老头身子一抖。 眼神瞬间变得凶残无比。 这大安宫,要啥有啥,不回来还行? 今日哪怕是死在太极殿上,也要重振大安宫雄风!! “臣等……遵旨!” 四人一拱手,转身就走。 那气势。 雄赳赳,气昂昂。 …… 太极殿。 地龙虽然烧着,但空气里却透着股子压抑的寒意。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底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缩着脖子,像是一群待宰的鹌鹑。 谁都知道,出事了。 长安城的炭价涨了十倍,冻死了不少人。 这事儿,瞒不住。 京兆尹昨晚就跪在宫门口请罪了,但这会儿也没人搭理他。 “众卿……” 李世民刚开口,嗓子有点哑。 “对于这雪灾,还有这炭价……” “不知有何良策?” 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 谁敢说话? 能站在这殿上的,家里谁没囤点炭?谁没沾点亲带点故? 这时候开口,要么是得罪皇帝,要么是得罪世家。 两头不讨好。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 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 四个身影,像是四道黑色的闪电,冲了进来。 连通报都没让人通报。 “陛下!” 裴寂一马当先,那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倍。 “臣有本奏!” 李世民一愣。 看着这四个本该在大安宫颐养天年的老臣,心里咯噔一下。 这四位爷怎么来了?父皇呢?父皇不在?那他们来干啥? “诸位……有何事?” 李世民硬着头皮问道。 裴寂没说话。 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 也不递给太监。 直接往地上一摔。 啪! “陛下!” “您这皇帝是怎么当的?!” 这一嗓子,把满朝文武都给喊懵了。 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老裴你是吃错药了?还是不想活了? 裴寂根本不管别人的眼神。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破庙里的死人,还有昨晚在雪地里冻的那一宿。 “长安城外,冻死骨堆积如山!” “百姓家中,无片缕遮身,无寸炭取暖!” “而这朝堂之上!” 裴寂指着李世民,手指头都在哆嗦。 “您还在问有何良策?” “良策就是您去看看!” “去看看这人间地狱!” “身为天子,不知民间疾苦,不察吏治腐败!” “任由奸商囤积居奇,任由世家吸血害命!” “您这就是失职!” “是昏庸!” 轰! 整个太极殿炸锅了。 昏庸? 这词儿都敢用? 还没等李世民反应过来。 萧瑀也跳出来了。 这老头平时就脾气臭,今天更是像个炸药桶。 “裴公说得对!” “陛下!” “您整日里标榜什么爱民如子。” “这就是您的爱民如子?” “儿子都冻死了,当爹的还在宫里烤火?” “您羞不羞?” “臊不臊?” “老臣若是您,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 李世民脸都绿了。 手死死地抓着龙椅的扶手。 想发火。 可这俩人…… 一个是前朝宰相,一个是两朝国舅。 而且…… 说的特么的好像还挺有道理! 最关键的是,这俩人现在是父皇的人。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这还没完。 封德彝也跟上了。 这老狐狸平时最滑头,今天却一反常态。 一脸的痛心疾首。 “陛下啊!” “臣昨夜微服私访,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那炭价,涨了十倍不止!” “这是什么?” “这是在挖大唐的根啊!” “您若是再不雷霆手段,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凉啊!” 王珪冷哼一声,拿着那根在大安宫管孩子的藤条,指着李世民。 “教不严,师之惰。” “君不正,臣之过。” “陛下今日之失,皆因平日里太过宽仁!” “对世家宽仁,就是对百姓残忍!” “您这皇帝当的,太软!” “太菜!” 四张嘴。 像四挺机关枪。 突突突突。 对着李世民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把李世民喷得那是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偏偏他还不能还嘴。 因为这四个人,占领了道德高地。 就在李世民快要被喷得自闭的时候。 旁边又站出来一个人。 魏征。 这位职业喷子,一看这阵仗,那是见猎心喜啊! 平时他一个人喷多寂寞。 今天来了四个队友? 那必须得团战啊! 魏征大步走出来,站在四人中间。 就像是找到了组织的孤狼。 “陛下!” “四位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议!” “不仅附议,臣还要补充!” “陛下不仅失职,而且……而且心术不正!” “若是心里装着百姓,怎会让炭价涨到如此地步才发觉?” “定是平日里沉迷享乐,被那……被那牛肉火锅蒙蔽了双眼!” 五个人。 围成一个圈。 对着李世民进行全方位的立体式打击。 唾沫星子在太极殿上空飞舞,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脸都黑成了锅底。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心里那个憋屈啊。 第84章 好一个死谏! 李世民叹了口气。 朕容易吗? 朕也不想这样啊! 朕也在想办法啊! 可是这帮人…… 就在李世民快要忍不住爆发的时候。 底下的世家官员们。 尤其是以崔福为首的山东士族。 开始交换眼神。 机会! 绝佳的机会! 皇帝被喷成这样,威信扫地。 这时候要是再踩上一脚。 说不定能逼着李世民下罪己诏! 甚至…… 能让他把那皇位坐得更不稳当! 崔福整理了一下衣冠。 一脸的正气凛然。 缓缓走了出来。 “陛下。”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阴冷。 “几位大人虽然言辞激烈,但也是为了大唐好。” “不过……” “臣以为,这就不仅仅是失职的问题了。” “哦?”李世民眯起眼睛,看着这只老狐狸。 “崔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崔福抬起头,直视李世民。 “臣以为,这是天人感应。” “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惩罚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惩罚……” 崔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惩罚陛下……得位不正!” 轰! 这一句话。 比刚才五个人喷得还要狠。 还要毒。 还要致命。 这是直接戳李世民的肺管子啊! “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违背伦理纲常。” 崔福既然开了头,就不怕把话说绝。 “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雷霆之怒。” “今降大雪,冻死百姓,便是上天在警示陛下!” “陛下若不反省,若不下罪己诏,若不……若不将那些违逆天道的作为改过来。” “恐怕……” “这灾祸,还会更多!” “臣等身为世家,深受皇恩,愿为陛下分忧,愿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但……” “需陛下先平息天怒!” 图穷匕见。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用百姓的命,来逼李世民低头,承认自己得位不正。 来换取世家的利益。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 手里的茶杯直接被捏碎了。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想杀人。 想把这帮道貌岸然的畜生全杀了!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们站在天道的高地上。 就在快要憋屈死的时候。 站在前面的那五条疯狗,同时转身,动作整齐划一。 五双眼睛。 像是五双饿狼的眼睛。 死死地盯住了崔福。 盯住了那群世家官员。 眼神里。 带着股子…… 找到了猎物的兴奋。 还有一种…… 老子的人,只有老子能欺负的护犊子劲儿。 “你说啥?” 裴寂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刚才说啥?” “得位不正?” “天谴?” 萧瑀往前一步,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了崔福的脸上。 “呸!” “放你娘的罗圈屁!” “老子们喷陛下,那是因为老子们是先帝的臣子!是陛下的老师!是这大唐的肱骨!” “我们喷,那是恨铁不成钢!” “那是自家关起门来的事儿!”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封德彝也跳出来了。 指着崔福的鼻子。 “也配在这跟陛下谈天道?” “也配在这谈德行?” “你们的心,比大安宫的臭水沟还黑!” “比大安宫茅坑里的耗子还脏!” 崔福被骂懵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 “你……你们……” “你们刚才不也在骂陛下吗?” “怎么现在……” “现在怎么了?”王珪挥舞着藤条,像个疯子一样:“我们骂那是我们乐意!!” “老子跟着太上皇混,帮太上皇教子怎么了?” “你算个屁啊,你跟老子相提并论?” “你看看你们崔家家主崔民干站出来了吗?跳梁小丑!” “你们这帮大傻呗!” “一边发着国难财,一边还要立牌坊?” “一边冻死百姓,一边还要骂皇帝?” “谁给你们的脸?!” 魏征更是直接。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那是昨晚裴寂他们查到的证据,进殿前塞给他的。 啪! 狠狠地甩在崔福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魏征怒吼。 “这是什么?” “博陵崔氏,囤积木炭五万斤!” “清河崔氏,三万斤!” “范阳卢氏,四万斤!” “长安城所有的炭窑,都被你们买空了!” “你们买去干啥?” “烧着玩?还是给死人烧?” “你们把炭锁在库房里,看着外面的百姓冻死!” “这就是你们说的德行?” “这就是你们说的天道?” “若是天道有眼!” “第一个要劈死的,就是你们这群畜生!” 哗——!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那些纸。 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震惊。 愤怒。 恐惧。 原来…… 真相竟然是这样! 崔福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 这帮老疯子手里竟然有账本! 怎么可能? 他们做的那么隐秘! “这……这是污蔑!” 崔福还在强撑。 “这是伪造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伪造?” 裴寂冷笑一声。 往前一步。 直接跪在了地上。 摘下了头上的官帽。 放在地上。 “陛下!” “老臣裴寂!” “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此账本,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老臣愿受五马分尸之刑!” 萧瑀也跪下了。 “老臣萧瑀!” “愿以九族性命担保!” “这帮世家,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罪不容诛!” 封德彝跪下了。 王珪跪下了。 魏征也跪下了。 五个老头。 跪成一排。 面对着李世民。 面对着这大唐的天下。 异口同声。 “臣等!” “请求死谏!” “请陛下!” “杀国贼!” “平民愤!” “正天道!” 声音震耳欲聋。 在太极殿内回荡。 久久不散。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看着这五个刚才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却为了他和百姓,把命都豁出去的老臣。 眼眶湿润了。 心里的血。 燃起来了! “好!” “好一个死谏!” “好一个杀国贼!”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 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龙案。 哗啦! 奏折散落一地。 他抽出腰间的宝剑。 寒光一闪。 指向崔福。 指向那群瑟瑟发抖的世家官员。 “朕!” “忍你们很久了!” “朕得位不正?” “那朕今天就让你们看看!” “朕这把剑!” “正不正!” “来人!” 第85章 孩子们哪天能回来? “在!”殿外的玄甲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听见召唤,轰隆隆冲了进来。 “把崔福!” “还有这几个参与囤炭的!” “给朕拿下!” “拖出皇城,去那最热闹的东市!” “立刻!” “斩立诀!” “抄没家产!” “所得钱粮木炭,全部充公!” “发给百姓取暖!” “陛下!饶命啊!”崔福吓瘫了,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李世民的眼神,冷得像冰,看着那几个被拖出去的背影,咬着牙。 “天谴?” “父皇就是这大唐的天!什么狗屁天谴敢落下来?!” “谁敢动朕的百姓!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罚!” 一刻钟后。 几个血淋淋的人头,被端了上来。 放在大殿中央。 震慑着所有人。 殿内。 裴寂等五人,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互相对视一眼。 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有些痛快。 “爽!” 裴寂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比打麻将爽多了!” “是啊。”萧瑀也咧着嘴。 “好久没这么活动筋骨了。” “走吧。” 王珪整理了一下衣冠。 “任务完成了。” “该回去交差了。” 五个人。 没跟李世民打招呼。 也没要赏赐。 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极殿。 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满殿惊魂未定的大臣。 李世民看着他们的背影。 眼神复杂。 有感激。 有敬佩。 更多的…… 是对大安宫里那位老人的…… 深深的忌惮和…… 依恋。 “父皇……” “您这哪是放狗啊。” “您这是……” “给儿臣送了一把尚方宝剑啊!” …… 大安宫。 李渊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脸上抹得跟包公似的。 手里拿着个铁模子。 正在那咔哒、咔哒地打煤球。 旁边。 薛万彻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 挥舞着大铁锹,把煤粉、黄泥和水搅拌在一起。 公输木抱着另一个铁模子在研究。 “大力点!” “没吃饭啊!” “搅匀了!” 李渊一边干活,一边指挥。 “太上皇……”公输木一抬头,满脸的怀疑。 “这玩意儿……真能烧?” “看着跟马蜂窝似的。” “而且这煤……以前也有人烧过,烟大,味儿冲,还容易把人熏死。” “能烧!” 李渊自信满满。 “这叫蜂窝煤!加了黄泥,耐烧!打了眼儿,透气!” “只要配上朕设计的那个炉子,接上烟囱。” “那火苗子,蹭蹭的!” “比木炭强一百倍!” “关键是便宜!” “这玩意儿造价多少?” “几文钱一车!” “朕要让这长安城的百姓,都能用上一文钱十个的煤球!” “让那帮囤木炭的孙子。” “抱着他们的木炭哭去吧!”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个老头回来了。 一个个昂首挺胸。 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 虽然身上还带着太极殿的寒气。 但眼神却是热的。 “陛下!” 裴寂大喊一声。 “任务完成!” “太极殿的顶,掀了!” “崔福,砍了!” “那帮世家,怂了!” “哈哈哈哈!” 李渊扔下手里的模子。 大笑起来。 “好!” “干得漂亮!” “没给朕丢人!” “来!” 李渊招招手。 “既然回来了,也别闲着。” “都过来!” “一人拿个铲子!” “给朕打煤球!” “今晚。” “咱们要让这大安宫,还有这长安城。” “热起来!” 四个老头一愣。 看着那一地的黑泥。 苦笑一声。 得。 刚在太极殿爽了一次,回来又得干活。 不过…… 看着李渊那张脏兮兮却笑得灿烂的脸。 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干!” “为了小扣子他娘!” “为了……这大唐的百姓!” 夕阳西下。 大安宫的煤厂里。 一群大唐最顶尖的人物。 像群孩子一样。 玩着泥巴。 笑着。 骂着。 充满希望。 次日。 大雪停是停了,但这天儿,更冷了。 大安宫的煤厂里,黑烟滚滚。 虽然四个老头加上薛万彻,昨晚那是玩了命的干,跟那驴拉磨似的转了一宿。 但弄出来的蜂窝煤,对于这偌大的长安城来说,也就是杯水车薪。 甚至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渊蹲在煤堆旁,手里拿着个刚出炉的热乎煤球,愁得直揪胡子。 “不够啊。” “这点玩意儿,顶多够给大安宫和周边几条街的孤寡老人送温暖。” “要想把那帮世家的脸打肿,要想把这长安城的炭价给砸趴下。” “得要煤!” “海量的煤!” “这一铲子一铲子挖,挖到猴年马月去?” “得去源头!” 李渊脑子里那张“大唐资源分布图”瞬间亮了。 山西! 并州! 那可是老李家的龙兴之地,也是煤老板的老家! 那地底下的煤,多得能把整个大唐都埋了!还是露天矿!一锄头下去全是黑金! 只要开了,那就不愁没炭用 “可是……派谁去呢?” 李渊犯难了。 派个精明的?不行,容易动歪心思,这煤矿以后可是暴利,万一跟世家勾结,朕还得费劲去砍头。 派个能打的?也不行,光能打有个屁用,那是去挖煤,又不是去打仗,万一脾气暴躁把矿工都打死了咋整? 得派个…… 听话的。 憨厚的。 最好是脑子缺根筋,但身板子硬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还得有点身份,能镇得住场子的。 要是文武双残,还又不那么残就好了! 李渊把手里的煤球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裴老头,我说放几天假来着?那群孩子全跑了,哪天能回来?” 裴寂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撑着腰站了起来。 “三天吧,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一早就回来了。” 李渊随手把铁模子一扔:“不干了不干了,小扣子……草,不在,老裴,你把这玩意扔给李二,让他带人弄,咱几个别累死在这了。” …… 三日后的一大早,所有孩子又回了大安宫。 暖气烧得热乎。 但气氛却冷得掉渣。 孩子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86章 读书那是秀才干的事儿!咱们爷们儿,那是干大事的!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那个只会吹牛逼的裴寂,也不是那个只会拿藤条吓唬人的王珪。 而是穿着一身黑貂、满脸坏笑的太上皇。 李渊手里拿着那根从王珪那顺来的藤条,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今儿个。” “朕不考算术,也不考兵法。” “朕要选个人。” “选个……特殊人才。” 李渊目光如炬,像个挑牲口的牙行老板,在下面这帮孩子身上扫来扫去。 “李承乾!” “孙儿在!”李承乾赶紧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坐下!” 李渊摆摆手,一脸嫌弃。 “你不行。” “太聪明,心思太重,而且你是太子,让你去挖煤,你爹能把朕的大安宫给拆了。” 李承乾一脸懵逼。 挖煤? 皇爷爷要带我们去挖煤? “李泰!” “孙儿……孙儿在。”李泰艰难地从椅子上把自己那个圆滚滚的身子拔出来。 “你也坐下。” 李渊更嫌弃了。 “来了这么久,天天跑步也没见你瘦,跟个球似的。” “看样子跑步不能减肥啊……” 李泰:“……” 感觉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程处默!” “到!”程处默噌地一下跳起来,把桌子都撞歪了。 这小子一脸兴奋。 挖煤好啊! 只要不读书,让他去挑大粪他都乐意! “你……” 李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摇了摇头。 “你也不行。” “你太皮了。” “精力太旺盛。” “坐下!” 程处默一脸失望,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接下来。 “秦怀玉,不行,长得太白,下矿容易找不到人。” “房遗爱,不行,看着太老实,容易被煤给忽悠了。” “李恪,不行……” 一圈人点下来。 全被毙了。 李渊背着手,眉头皱成了川字。 难道这大唐,就找不出一个完美的文武双残? 扫视了一圈又又一圈,突然发现角落里还蹲着个黑大个,看了半天居然没看到。 说他是黑大个,那是一点都不冤枉。 黑。 是真黑。 跟程处默那种晒出来的黑不一样,这小子是天生的黑,黑里透着亮,亮里透着油。 坐在阴影里,要是不呲牙,根本找不着人。 此刻。 这小子正缩着脖子,把自己那庞大的身躯努力往桌子底下藏。 手里还偷偷摸摸地捏着个半拉馒头,正准备往嘴里塞。 眼神那叫一个清澈。 尉迟宝琳。 尉迟敬德的大儿子。 李渊眼睛一亮,像是饥饿的野狼看见了落单的哈士奇。 绝了! 就是他! 这肤色,这气质,简直就是为煤矿而生的! 天然保护色啊! 进了煤堆里,谁能找着他? 而且这小子上课睡觉,那是雷打不动,裴寂的唾沫星子喷他脸上都能当面膜。 练武…… 那更是个笑话。 空有一身蛮力,打起架来跟狗熊掰棒子似的,除了会抱人,啥也不会。 文不成,武不就。 完美! “那个谁!” 李渊手里的藤条一指。 “那个在桌子底下吃馒头的!” “给朕站起来!” 尉迟宝琳吓得手一抖。 馒头掉了。 咕噜噜滚到了过道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馒头,然后又集中到了他那张黑脸上。 尉迟宝琳尴尬地挠了挠头。 慢吞吞地站起来。 那身板,跟铁塔似的。 把后面的光都给挡严实了。 “太……太上皇……” “俺……俺没吃馒头……” “俺就是在……在闻闻味儿……” 全班哄堂大笑。 程处默笑得直拍桌子:“宝琳,你那是闻味儿吗?你那是把馒头往鼻孔里塞吧!” 李渊忍住笑。 板着脸。 走下讲台。 围着尉迟宝琳转了三圈。 越看越满意。 “宝琳啊。” “俺在。” “朕考考你。” “根号下二的六百五十一次方,等于几?” 尉迟宝琳愣住了,伸出那双跟蒲扇似的大黑手,掰完左手掰右手。 过了好半天,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 “太上皇,什么根方的是个啥?” 一屋子的小孩也都愣住了,从来没学过这玩意,太上皇说的这玩意是天书啊。 李渊差点没憋住,人才啊! “好!” “回答得……很有深度!”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朕再考考你的武艺。” “看见门口那个石狮子了吗?” “那是你爹送来的,听说有四千斤。” “给朕举起来!” “好嘞!” 提到力气活,尉迟宝琳来劲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也不扎马步,也不运气。 弯腰,单手一抓。 “起!” 没动…… “给我起!” 尉迟宝琳满脸涨红,可脚下一滑。 噗通! 摔了个大马趴。 全场再次爆笑。 连李承乾都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只有李渊。 眼神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看看! 都看看! 这叫什么? 这叫大智若愚!这叫举重若轻! 力气大,能干活,脑子笨,不惹事,反应慢,好忽悠。 最重要的是,他爹是尉迟敬德! 只要把这尊黑铁塔往山西一戳。 谁敢动他? 谁敢动李世民的心腹爱将、门神大人的亲儿子? 除非那帮世家不想活了! “就你了!” 李渊一拍大腿。 一把拉住尉迟宝琳那只还没洗的黑手。 “宝琳啊!” “朕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 “是个万中无一的……文武双残!” “朕有个维护世界和平的任务,非你莫属!” 尉迟宝琳懵了。 他看看李渊,又看看周围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学。 挠了挠头。 “太上皇……” “您……您别逗俺了。” “俺爹说了,俺就是个棒槌。” “除了吃,啥也不会。” “您让俺去拯救大唐?” “俺怕……俺怕把大唐给砸了。” 李渊脸色一板。 把尉迟宝琳拉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避开众人的视线。 开启了忽悠模式。 “宝琳啊。” “你爹那是谦虚。” “或者是……他嫉妒你的才华!” “你想想。” “你爹是谁?” “尉迟敬德!” “那是大唐的战神!是门神!” “你是他儿子!” “虎父无犬子!” “你看看你这身板,这肌肉,这肤色。” “这像是棒槌吗?” “这明明就是……黑金刚啊!” 尉迟宝琳被夸得有点晕乎。 黑金刚? 听着好像挺威风的。 “可是……可是俺学习不行啊……” “谁让你学习了?”李渊嗤之以鼻。 “读书那是秀才干的事儿!” “咱们爷们儿,那是干大事的!” “是靠拳头说话的!” “现在。” “长安城的百姓,快要冻死了。” “那帮世家大族,把炭都藏起来了。” “他们想看着这大唐乱!” “想看着你爹当年拼了命陪朕打下来的江山,若是毁于一旦!” “你能忍吗?” 第87章 朕现在是六十了,不是十六,这腰啊,经不起这么玩 尉迟宝琳一听这话。 眼睛瞪圆了。 一股子憨劲儿加上血性涌了上来。 “不能忍!” “谁敢毁陛下的江山。” “俺锤死他!” “对!”李渊一拍他的肩膀:“就要这股劲儿!” “所以,朕要派你去一个地方。” “山西!并州!” “那里有种东西,叫黑金!” “只要把它挖出来,就能救活长安城的百姓!” “就能把那帮世家的脸打肿!” “但是……” 李渊叹了口气,一脸的担忧。 “这事儿……危险啊。” “路途遥远。” “还要挖地洞。” “搞不好……” 李渊偷偷观察着尉迟宝琳的表情。 果然。 这傻小子听到危险两个字,不仅没怕,反而更兴奋了。 “太上皇!俺不怕!”尉迟宝琳拍着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 “俺皮糙肉厚!” “俺爹说了,尉迟家的种,就没有怕死的!” “你要是派别人去,俺还不服呢!” “程处默那小子,虽然劲儿大,但是没俺稳重!” “这事儿,交给俺!” “保证完成任务!” 上钩了。 太容易了。 李渊都有点不忍心欺负老实人了。 但转念一想。 这也是给这小子一场造化。 挖煤怎么了? 说不定这小子以后能成大唐第一煤老板呢。 “好!” “不愧是敬德的儿子!” “有种!” “既然你接了这个令。” “那朕也不能让你单枪匹马去。” “薛万彻!” “在!” 薛万彻从旁边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铁锹,显然是刚从煤厂回来。 “你去找二郎!” “让他从玄甲卫或者禁军里,挑五十个最精锐的!” “要那种话少、活好、能杀人的!” “跟着宝琳一起去山西!” “告诉他们。” “宝琳要是少了一根汗毛。” “朕就把他们埋在煤堆里当肥料!” “是!” 薛万彻领命而去。 尉迟宝琳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渊。 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上皇……” “俺这算不算……奉旨出京?” “俺娘说了,要是在这不好好上学,回家就揍俺……” “还上个屁的学!”李渊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从今天起,你毕业了!” “你是大唐煤炭总经理!” “去吧!” “去山西!” “去把那黑金,给朕挖出来!” “让这大唐的冬天,在你脚下颤抖!” 尉迟宝琳被忽悠得热血沸腾。 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拯救世界的英雄了。 哪怕手里还捏着那个沾了灰的馒头。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义无反顾。 李渊摸了摸下巴。 “系统。” “你说,这小子到了山西,会不会因为太黑,被当成煤给挖了?” 【宿主,请保留一点人性。】 “切,朕这是关心他。”李渊嘿嘿一笑:“不过,山西那是龙兴之地,李家的根基都在那。” “世家在那边虽然也有势力,但跟李家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 “再加上尉迟敬德这块金字招牌。” “这煤……” “稳了!” 一个时辰后。 长安城外。 一支奇怪的队伍出发了。 为首的。 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铁塔。 背着两把大铁锤,威风凛凛。 虽然脸上还带着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憨笑。 后面跟着五个全副武装的侍卫,杀气腾腾。 还有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铁锹、镐头,还有李渊特意让人准备的一车馒头。 “出发!” 尉迟宝琳大吼一声。 声音震得树上的雪都落了下来。 “挖煤去咯!” 队伍顶着风雪。 一路向东。 消失在茫茫的白色世界里。 送走了尉迟宝琳。 李渊回到了三层小楼。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正坐在沙发上,帮他缝补那件被划破了的军大衣。 两人现在跟李渊熟了。 也没那么拘谨了。 尤其是经过了那几个荒唐的夜晚。 眉梢眼角。 都带着股子被滋润过的风情。 “太上皇回来了。” 宇文昭仪放下针线,笑着迎上来。 帮李渊脱下外衣,又端来一杯热茶。 “宝琳走了?” “走了。” 李渊接过茶,喝了一口。 “这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不过也好。” “傻人有傻福。” “这次要是干成了,他也算是立了大功。” 张宝林凑过来,一边给李渊捶腿,一边小声问: “太上皇……” “那……” 李渊没好气的吹了吹胡子:“朕现在是六十了,不是十六,这腰啊,经不起这么玩。” “你俩让我歇两天!” “该干啥干啥去,对了,隔壁房子快建好了,你俩带着人去收拾收拾。” 时隔三日,大雪初晴。 日头挂在天上,白惨惨的没啥温度,好歹看着让人心里亮堂点。 大安宫的角落里。 一栋崭新的小房子,刚刚拆了外面的脚手架。 跟旁边那几栋三层小别墅不一样。 这房子,就一层。 趴在地上,像只憨厚的大乌龟。 灰扑扑的水泥墙,看着挺糙。 但这房子有个好。 窗户大。 几乎一面墙都是窗户框子,糊了三层厚厚的高丽纸,透光,还保暖。 房前屋后,都圈了院子。 前院平整,铺了青砖,留了一块地说是要种葡萄。 后院挖了个小池子,这会儿冻得硬邦邦的,能看出来,等着天热了,是个养鱼的好地界。 “嘿咻!嘿咻!” 薛万彻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正扛着一张紫檀木的大罗汉床,往屋里搬。 这床死沉。 也就是他这头蛮牛,换个人腰都能给压折了。 “慢点!慢点!” “薛疯子你看着点门框!” “磕坏了你赔得起吗?这可是特意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裴寂手里拿着把鸡毛掸子,跟在屁股后面咋咋呼呼。 萧瑀也没闲着。 端着一盆水,在那擦窗台。 老头腰不好,擦一下还得捶两下腰,嘴里哼哼唧唧的。 “这叫什么事啊?” “堂堂宰相,沦落到给人打扫卫生。” “这要是传出去,老夫这张脸往哪搁?” 封德彝在旁边拿着个大拖把在那画魂儿。 “行了老萧,别抱怨了。” “咱可都是特例,一般大臣,谁有资格住在皇宫里,也就咱了。” “再说了,太上皇说这叫劳动改造,能净化心灵。” “净化个屁!”萧瑀把抹布往水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这就是压榨!就是看咱们几个老骨头好欺负!” “真给我惹急了,我要弹劾起来可没什么好话!!” “嘴上说说谁不会?”裴寂嗤笑一声:“你弹劾小陛下没事,你弹劾太上皇试试,薛万彻能把屎都给你揍出来。” 第88章 老身何德何能啊…… 几个人正一边干活一边斗嘴。 王珪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他今儿个心情不错。 刚给那帮小崽子布置完作业,那帮小崽子一个个苦着脸的样子,看着就舒坦。 走到这新房子跟前。 王珪眼睛亮了。 围着房子转了两圈。 越看越满意。 “啧啧啧。” “不错,真不错。” “闹中取静,依山傍水。” “而且是一层,不用爬楼。” “适合老夫这种腿脚不好的。” 王珪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大安宫里。 李渊住三层小楼,那是独一无二的。 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仨老货,虽然住的是连排别墅,但那也是别墅啊。 唯独他王珪。 来的晚。 没赶上分房,还被强留下了,不让出宫。 只能一直住在教师宿舍里,就在那群孩子的宿舍隔壁。 虽然条件也不差,但总觉得跌份儿。 毕竟自己对外可是号称大安宫祭酒!对内也能说得上是校长助理! 怎么着也得有个独立院子吧? 王珪心里笃定,这房子刚建好,又这么精致,除了给他这个劳苦功高的祭酒,还能给谁? 想到这,腰杆子挺直了,咳嗽了一声。 “咳咳!” “那个……几位同僚,辛苦了啊。” “打扫得挺干净嘛。” “回头老夫搬进来,请你们喝酒!” 正在干活的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裴寂拿着鸡毛掸子指了指他:“老王,你这脸比腚还大啊?” “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 “这房子你也敢想??” 王珪一愣:“不是给我的给谁的?” “这大安宫里,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有资格住这独门独院?” “难道是给薛万彻的?” “那大老粗,给他住那是糟蹋东西!他就适合住马棚!” 正在搬桌子的薛万彻不干了,站起身又要跟王珪比划比划。 “你个老匹夫说谁呢?俺跟春桃那小楼虽然比不上三位相爷的,可也比你这老东西住宿舍强!” 正吵吵呢,李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了。 “给谁的?” “给朕的!” 李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手里捧着紫砂壶,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小桃红(选的宫女之一)。 “太上皇!” 众人赶紧行礼。 王珪赶紧迎上去,一脸的谄媚。 “陛下,您看这房子……是不是给臣准备的?” “臣这几天腿疼,爬楼梯费劲……” “您不是说要尊师重道吗?” “臣好歹也是祭酒……” 李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你?” “你脸咋那么大呢?” “这房子是按照养老房的标准建的!” “全屋无障碍设计!” “厕所里都装了扶手!” “地龙烧得比火炉还旺!” “你才多大岁数?” “正是闯荡的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 “好意思住养老房?” “朕都替你脸红!” 王珪被噎得半死。 五十多……正是奋斗的年纪?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在这大唐,五十多都能自称老夫了,都能抱孙子了! 怎么到了太上皇嘴里,成小伙子了? “那……那是给谁的?”王珪不服气。 “这大安宫里,还有比臣年纪大的?” “裴寂?萧瑀?封德彝?” “他们都有房子了啊!” “难道……”王珪眼珠子一转:“难道陛下您又要纳妃了?金屋藏娇?” “你大爷的!”李渊啐了他一口:“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满脑子都是那点破事!朕是那种人吗?” 说着,听到大安宫大门方向传来声音,李渊转身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别猜了。” “人来了。” “自己看!” 众人顺着李渊的手指看去。 只见大安宫的门口。 两顶软轿,缓缓地抬了进来。 前面。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一左一右,像是两个护法。 小心翼翼地扶着轿杆。 轿帘掀开。 一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太太。 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 颤颤巍巍地走了下来。 老太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诰命服,手里拄着那根熟悉的龙头拐杖。 “这……”王珪愣住了。 “万……万贵妃?”封德彝眼尖,小跑了两步,挤开两位嫔妃:“哎哟!还真是万贵妃!什么风给您吹来了?我那有茶,贵妃赏脸,上我那喝一杯?” “来了?地方我都叫人给收拾出来了。”李渊大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不像是对嫔妃的,倒像是对一个老姐姐:“哎哟,慢点,慢点,这地滑。” 万贵妃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着李渊,咧开嘴笑了,露出发黑的牙床,牙都没剩几颗了。 “陛下……” “老身……给陛下请安了。” 说着就要跪。 “免了免了!”李渊一把托住她:“咱们这没那么多规矩,你这腿脚,跪坏了朕还得找太医,来来来,看看朕给你准备的新家。” 李渊指着那栋刚收拾出来的小平房。 “本来啊,这楼得来年开春才能建。” “但这几天天冷。” “朕一想,太极宫都是些小年轻,你在那不一定住得惯,肯定受罪。” “特意让人加急,没日没夜地干,弄了这个一层带院的!” “就在朕那房子的隔壁!咱俩当个邻居,平时没事了,还能过来串个门,蹭口饭吃。” 万贵妃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房子,又看了看那一脸热情的李渊。 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李渊的手背上。 “陛下……” “老身……老身何德何能啊……” “老身就是个快入土的人了。” “您……您还这么惦记着……” “这让老身……死也瞑目了啊!” 她在宫里待了一辈子。 见惯了人走茶凉。 见惯了捧高踩低。 自从李渊退位,她这个太上皇的贵妃,在太极宫里就像是个隐形人。 小太监小宫女自是不敢为难她,但她也不能不懂事。 能不麻烦别人,就尽量自己干,若是惹人烦了,那是给李渊丢脸。 她本来以为见过李渊一面之后,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冻死在这个冬天里。 像那枯叶一样烂在泥里。 没想到李渊居然还记着她,居然还专门给她盖了房子! 这份情。 重啊! 第89章 上面也团圆下面也团圆 “说啥死不死的!”李渊帮她擦了擦眼泪。 “你得活着!” “好好活着!” “朕还指望着你没事给朕讲讲以前的事儿呢。” “再说了,这大安宫里,全是一帮大老爷们,要么就是小屁孩。” “我又不想管,这大安宫啊,也没个长辈镇场子。” “你来了正好,就是这大安宫的老祖宗!以后谁敢不听话,就拿拐棍抽他!” “谁要是不开眼,朕就是你的靠山,往死里抽!这一亩三分地,咱说话还是算话的。” 旁边站着的王珪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心里那点不平衡瞬间没了。 跟这位比资历? 那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万贵妃,您请!” “您慢点!” “这门槛有点高,老裴,赶紧把那门槛锯了!” 几个老头瞬间化身舔狗,比李渊还殷勤。 一群人簇拥着万贵妃进了屋。 屋里。 暖和。 地龙烧得热乎乎的,脚底板都能感觉到温度。 家具虽然不多,但都是实用的。 那张大罗汉床摆在正中间,上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子,看着就软和。 桌子上摆着果盘,还有刚刚烧开的热水。 墙角还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给这灰屋增添了几分生气。 “好……好啊……” 万贵妃摸摸这,摸摸那。 手都在抖。 “这屋子……真暖和。” “比太极宫……强多了。” 李渊扶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下。 “喜欢就行,以后这就是咱的家了。” “缺啥少啥,直接说,喊一声就行,大家住得近,都能听着。” 万贵妃点点头,拉着李渊的手,不肯松开,又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浅浅一笑。 “你们都下去吧,老身想跟陛下单独说说话。” 众人一听,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炉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万贵妃看着李渊,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陛下……” “您老了。” “头发都白了。” 李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嘿嘿一笑。 “人哪有不老的?” “不过朕这是少白头,心态还年轻着呢。” “就我这折腾样,看着是六十了,说我二十二都有人信。” “昨天还一口气吃两碗牛肉,前些时日还带着孩子打架呢。” 万贵妃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李渊的脸颊。 “陛下啊……” “老身……老身昨天晚上,做梦了。” “做梦?”李渊一愣:“梦见啥了?梦见啥跟二郎说就行,那孩子是个孝顺的,梦见啥跟他要就行。” “梦见……太原了。”万贵妃的声音变得悠远,叹息了一声。 “梦见那年的桃花开得正好。” “梦见……姐姐了。” 姐姐? 李渊心里一动,万贵妃嘴里的姐姐,只有一个,太穆皇后,窦氏。 那个帮李渊打下半壁江山,生了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四个儿子的女人。 “姐姐她……”万贵妃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在梦里跟我说,她想您了。” “她说,您一个人在这世上,太苦了。” “她说,让我替她……好好照顾您。” 李渊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他是穿越者,没见过那个女人,也没有什么直接的感情。 但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情感,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 那个在雀屏中选的少女。 那个在李渊最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为他出谋划策的贤妻。 记忆碎片像雪花一样飞舞。 李渊感觉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她……她还说啥了?” 李渊声音有些沙哑。 “她还说……” 万贵妃擦了擦眼泪。 “她说,二郎这孩子,性子倔,像您,也像她。” “她说,玄武门的事……不怪二郎。” “也不怪大郎。” “是这世道……逼的。” “是这皇位……害的。” “她说,让您别怪二郎了。”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啊。” “她说,若是她在,定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李渊沉默了。 低着头。 看着手里那杯茶,热气腾腾,模糊了视线。 “朕……” “朕不怪他。” 李渊叹了口气。 “朕早就想开了。” “这皇位,谁坐不是坐?” “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只要能让这大唐强盛。” “朕当个太上皇,也没啥不好的。” “每天打打麻将,教教孩子,骂骂人。” “这日子,比当皇帝舒坦多了。” 李渊抬起头,看着万贵妃,眼神真诚。 “朕现在,过得挺好的。” “你也别替朕操心了,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争取活个一百岁!” “到时候,叫二郎来办个大寿!把全长安的人都叫来磕头!” 万贵妃笑了,笑得一脸褶子都开了花。 “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 “老身不贪心。” “能看着陛下开开心心的。” “能看着二郎把这江山坐稳了。” “能看着承乾那孩子长大成人。” “老身……就知足了。” 说到这。 万贵妃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看着窗外那还没化尽的积雪。 喃喃自语。 “陛下……” “妾身……想姐姐了……” “想当年在太原的时候……” “冬天也这么冷。” “姐姐就带着我们,围着炉子,烤花生吃。” “那时候,大郎还小,二郎刚会走路。” “姐姐抱着二郎,您抱着大郎。” “一家人……多好啊……” “怎么就……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怎么就……散了呢?” 万贵妃的声音越来越低。 李渊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干枯的手。 紧紧地握着。 “没散。”李渊轻声说道。 “大郎老四,还有秀宁,都下去陪着她了。” “上面也团圆下面也团圆。” “只要咱们还记着。” “只要这大唐还在。” “就不算散。” “你看,朕在这,二郎在太极宫,承乾在朕的学校里。” “咱们……还是那个家。” “只不过,房子大了点,人忙了点。” “但心……” “还得往一处使。” 万贵妃看着李渊,点了点头。 “对。” “陛下说得对。” “还得往一处使。” 说完,闭上眼,靠在靠枕上,脸上露出了一丝安详。 “累了……” “老身累了。” “想睡会儿。” “陛下……您忙您的去吧。” “不用管老身。” “老身就在这,以后陪着陛下。” 李渊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朕就在隔壁。” “醒了就喊朕。” 第90章 抓我啊……抓到就让你……嘿嘿嘿…… 李渊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关上门。 站在院子里。 被冷风一吹。 感觉胸口有点堵。 抬起头,看着那有些阴沉的天空。 仿佛看见了一张张面孔。 窦皇后、李建成、李元吉、李秀宁、李智云…… 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消逝的人。 那些李家的亲人。 都在看着他。 “唉……” 李渊长叹一声。 “历史啊。” “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系统!滚出来!” 【宿主,我在】 “有没有办法让这个老太太多活几年?拿我那五十年的寿命折一点给她?” 【回宿主,系统绑定的是宿主,不是万贵妃】 “这老太太还能活多久?” 【九年,宿主原身身死的次月,万贵妃身死陪葬】 “九年啊,有没有办法延长一下这老太太的寿命呢……” 【回宿主,当前体质已增加2026点,可为万贵妃按照一千点比一年的比例兑换寿命,是否兑换?】 【提示宿主,只有和宿主有关联之人可兑换,一生仅一次】 “两年……” “那老太太的体质会增加一些么?” 【回宿主,身体衰老乃是不可逆,本系统只能保证兑换之人临终前不会有病痛】 “你这系统还真是个废物啊。”李渊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平房:“换吧!人活着是为了啥,还不是多活一天算一天,没有病痛也是好事了。” 【请注意,系统兑换可累计,且仅限于生老病死,宿主可累计身体素质进行兑换】 【请注意,为他人兑换寿命,对历史影响程度不同,兑换比例也不同】 【请注意,为他人兑换寿命后,宿主将虚弱三天,建议三日内不要行房事】 【是否确认兑换】 “换!”李渊转头,看向太极宫的方向,紧咬牙关:“一次就一次,虚弱三天换老太太喜丧,值了!” 【兑换成功,宿主虚弱期将在三分钟后抵达身躯,倒计时,180……179……】 李渊听着倒计时,加快了脚步,朝着隔壁楼的卧室跑了去。 旁边。 那栋新房子里。 万贵妃躺在温暖的罗汉床上。 嘴角挂着笑。 睡得安详。 梦里。 桃花开了。 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正站在树下,冲她招手。 “妹妹,快来。” “咱们回家。” 这一刻。 大安宫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五日后,大安宫的铁匠铺里,公输木顶着个鸡窝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捧着个刚出炉的玩意儿,乐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成了!太上皇!成了!” 李渊正蹲在门口晒太阳,一听这话,噌地就蹿过去了。 “咋样?不漏烟吧?” “不漏!绝对不漏!” 公输木献宝似的把那铁炉子摆在地上。 铁皮卷的筒身,里面糊了厚厚的一层耐火泥,还是掺了碎瓷片的,结实。 最关键的是那个烟囱接口,做了个拐脖,能严丝合缝地把烟排出去。 底下还加了个风门,能调节大小火。 李渊围着炉子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 叮当作响。 “行!” “看着像那么回事!” “来,点火!试试!” 一块蜂窝煤塞进去,引火柴一点。 呼—— 蓝火苗子蹭蹭往上窜,那股子热浪,瞬间就把周围的寒气给逼退了。 还没等李渊说话呢。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炉子给拎起来了。 “哎哎哎!老裴你干啥?” 李渊一瞪眼。 裴寂抱着热乎乎的炉子,跟抱着亲孙子似的,一脸的理直气壮。 “陛下!这第一批成品,不得找人试用吗?” “老臣那是当仁不让啊!” “老臣那屋子,靠着背阴面,冷啊!晚上冻得那是缩成一团,跟刺猬似的。” “这炉子,老臣先拿去替陛下……排雷!” 说完,也不等李渊答应,抱着炉子撒丫子就跑。 那速度,哪像个快六十的老头?比兔子还快! 李渊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刚想喊一声注意通风。 可那身影更快一步,进了屋就把门给关上了。 “陛下,我去抢回来,这老东西越来越没规矩了。”薛万彻目光发狠。 “算了。”李渊摇摇头:“这老东西,也是个怕冷的命,随他去吧。” “不过这笔账得记着,这炉子,他裴寂抢了归抢了,明日拿不出五百贯大钱,把他挂在东南枝上晾一天!” “是!” 是夜。 风雪又起。 裴寂的小别墅里,那是暖如三春。 这老头,也是个狠人。 怕冷。 觉得光有炉子还不够。 把门窗关得那叫一个严实,连条缝都没留,恨不得拿浆糊给糊上。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裴寂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美得直哼哼。 “舒坦……” “跟着太上皇混,这日子就是舒坦……” “等着下一个炉子,下一个不能抢了,下一批再弄几个来……” “真暖和啊……” 哼哼着,这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 李渊起了个大早,昨晚睡得踏实,精神头不错。 想着去看看老裴那炉子用得咋样,顺便蹭顿早饭。 到了裴寂门口。 “老东西!!别在屋里装死,拿钱,那炉子五百两银子!” “警告你啊,晚一刻钟,就得五百两金子了!” 喊了两声。 没人应。 “这老东西,还赖账??” 李渊推了推门。 插着呢。 “不对啊……”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裴寂这人睡眠浅,平时有一点动静就醒,今儿个怎么睡这么死? 哪次要钱都是磨磨唧唧也就拿出来了,五百两他也不会真要,撑死天坑个两三贯钱拿到学堂赏那群孩子玩。 趴在门缝上闻了闻,虽然有烟囱,但这蜂窝煤毕竟是新东西,还是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坏了! 李渊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烧炭中毒! “薛万彻!给朕撞门!” 李渊大吼一声。 薛万彻正在扫雪呢,闻声提着扫帚就冲过来了。 二话不说。 哐! 一脚就把那实木门给踹开了。 “老狗!陛下的钱都敢讹是吧!今日不给你屎都打出来俺是你爷爷养的!” 李渊没来得管薛万彻,捂着鼻子冲了进去。 好家伙! 屋里热得跟蒸笼似的,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裴寂躺在床上,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嘴里还吐着白沫子。 眼睛半睁半闭,在那翻白眼。 手还在空中乱抓。 “蝴蝶……嘿嘿……好多蝴蝶……” “太上皇……您头上怎么长角了?” “抓我啊……抓到就让你……嘿嘿嘿……” 李渊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一巴掌。 “醒醒!还嘿嘿呢?一会儿他娘的嘿凉了!!” 一巴掌下去没反应,李渊心里一咯噔:“快!把他抬出去!通风!” 第91章 别让他一个人,在那风雪里站着 薛万彻像拎死狗一样,把裴寂拎到了雪地里。 冷风一吹。 裴寂打了个激灵。 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过了好半天,这老头才缓过劲儿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围着他的一圈人。 “这……这是哪?” “老夫……老夫刚才好像看见太上皇光着……” “光你大爷!”李渊踢了他一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跟你说了多少遍!要注意通风!通风!” “你把门窗关得跟铁桶似的,你是想把自己闷熟了当烧鸡?” “也就是朕来得早,再晚半个时辰,你裴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朕跟你说啊,五百两金子,是买炉子的钱,抢救费,是五百两金子,总共一千两,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在这大安宫当昆仑奴吧!” 裴寂吓得脸都白了,摸着自己的脖子,一阵后怕。 “我的娘诶……” “这煤炉子……太凶了,杀人于无形啊!” 晃了晃脑袋,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一脸震惊的看着李渊。 “太上皇,一千两?金子?!您看我值那么多钱么?要不您把我卖了吧。” “你个老东西。”李渊一脚踹在裴寂的肩上:“拿不出钱就签卖身契,等着小扣子回来了,把你那二两肉切了陪他去。” 周围的人闻言,笑得直不起腰。 这大唐第一宰相,差点被煤球给送走了,这要是传出去,能笑掉大牙。 另一边。 万贵妃那新修的小院子里。 阳光正好。 虽然天冷,但没风。 万贵妃穿着厚厚的棉袄,腿上盖着毯子,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看着不远处那一阵鸡飞狗跳,看着裴寂被抬出来,看着李渊在那跳脚骂人。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剥着松子,喂给老太太吃。 “那是干啥呢?” 万贵妃指了指那边,一脸的好奇。 “听说……是那个什么蜂窝煤炉子,把裴相爷给熏着了。” 宇文昭仪笑着说道。 “这陛下……成天净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万贵妃摇了摇头,虽然嘴上嫌弃,但语气里全是宠溺。 “那黑乎乎的球,还能烧火?还能把人熏晕?” “我看不懂了啊,你们懂吗?”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张宝林把剥好的松子仁塞进万贵妃嘴里,俏皮地一笑。 “老姐姐,别说您看不懂了,我们也看不懂啊。” “太上皇那是神仙手段,咱们凡人哪能明白?” 听到这声称呼,万贵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佯装生气地拍了拍张宝林的手背。 “没规矩。” “这才几天,你怎么都变了样?” “原来在宫里的时候,见了我那是大气都不敢出,怎么也得规规矩矩称我一声贵妃娘娘。” “怎么现在这般不成体统?叫谁老姐姐呢?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话是责怪的话,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透着股子亲近。 张宝林也不怕,反手握住万贵妃那枯瘦的手,在那晃啊晃的。 “哎呀~” “太上皇说了,敬人敬在心,不敬在那张嘴皮子上。” “这大安宫里,没那么多规矩。” “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感觉叫您一声老姐姐,这不更亲近么?” “就像……就像自家的亲姐姐一样。” 宇文昭仪在旁边一听,也是抿嘴直乐。 也伸出手,拉着万贵妃的另一只手。 “是啊,老姐姐。” “您看这大安宫,太上皇都带着一群相爷满地跑,咱们要是还端着架子,那多累啊。” “在这里,您不是贵妃,我们也不是昭仪、宝林。” “咱们就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姐妹。” “您年纪最大,那是大姐,我们是小妹,多好。” 万贵妃看着这两个年轻的面孔,无奈的笑了笑。 以前在太极宫,虽然人多,但心是冷的。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到了这大安宫,人虽然少了,但这心,却是热乎的。 像是被地龙烤着一样。 “你们这两个丫头啊……” 万贵妃无奈地摇摇头,也没辙。 只能无奈一笑。 “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行吧,爱叫啥叫啥吧,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管不住你们了。” “不过先说好,外人面前,规矩不能丢。” “到时候丢的可不是规矩,是陛下的脸面。” 两人一听,乐得更欢了。 叽叽喳喳的,像是两只百灵鸟。 万贵妃看着远处的李渊,看着他在雪地里跟裴寂指手画脚,不知道在骂什么,但脸上却是生动的。 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两个妹妹,语重心长道: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脑子也跟不上了。” “陛下弄得那些东西,什么煤球,什么水泥,我是真看不懂。” “但是你们不一样。” 万贵妃拍了拍两人的手。 “你们还年轻。” “脑子活泛,身子骨也利索。” “如今陛下虽然成了太上皇,退了位,但那性子,却比以前还折腾。” “还在想着为这大唐做点事。” “你们啊,没事的时候别老在我这转悠。” “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了,就像那风里的蜡烛,没几天活头了,也就是晒晒太阳,等死罢了。” “你们得多去陛下身边转转。” “现在的陛下啊,卸下那千斤的重担了,有了几分原来在太原府时候的折腾性子了,那是真性情。” “你们能帮就多帮帮,哪怕是端个茶,递个水,或者……陪他说说话,解解闷。” “这大安宫啊,不仅是陛下的大安宫,也是你们以后的家……” “你们要把这个家,给守好了,千万别让陛下……觉得孤单。” 说这番话的时候。 万贵妃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还有一种托付。 她前几天感觉身子一阵轻松,想着是回光返照了,陪不了李渊多久。 但以后的路还长,需要有人陪着他走下去。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听得眼圈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姐姐放心。” “我们……我们一定把陛下伺候好。” “一定……一定把这个家守好。” 万贵妃看着远处的天空。 雪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 “去吧。” 万贵妃轻轻推了推她们。 “陛下那边好像又在喊人了。” “快去看看。” “别让他一个人,在那风雪里站着,他啊,很久没笑的那么开心了。” 第92章 太上皇要退货? 两人起身,对着万贵妃福了一礼,然后转身,朝着李渊的方向跑去。 跑向那个正在风雪中,为了大唐的百姓,为了那一点点温暖,而大呼小叫的老人。 万贵妃看着她们的背影。 喃喃自语。 “姐姐啊……” “你看……” “这一家子。” “挺好的。” “老身以后下去陪姐姐了,这大安宫也有个活人气。” …… “太上皇,这玩意,是不是得卖?”张宝林围着那铁皮炉子转了两圈,好奇的伸手贴近,又离远。 她不像宇文昭仪出身名门,她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小时候在市井里混过,知道这东西对于老百姓,哪怕是对于那些冻得哆哆嗦嗦的小官吏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命啊。 李渊正拿着火钳子捅咕炉子底下的风口,闻言抬头,赞赏地看了一眼这个刚收的小媳妇。 “聪明。” “朕弄这玩意儿,不光是为了给大安宫和百姓们取暖。” “朕就想把那帮世家的脸打肿,顺道再帮衬帮衬百姓们。” “不仅要拿出去卖!而且要大卖特卖!” “只有这玩意儿铺开了,那帮孙子囤的木炭才能烂在手里!” 张宝林蹲下身,也不嫌地上脏,那一身绫罗绸缎拖在煤灰里,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那根伸向天空的铁皮管子。 “可是……太上皇。” “这玩意儿,怕是名声可不好听。” “裴相爷昨天那是……那是差点见了阎王。” “再加上世人皆知这石炭有毒,烧了会生毒烟。” “您若是就这么拿出去卖,谁敢买?谁敢把一家老小的命交给这铁皮筒子?” 李渊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也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本来这煤炭就容易中毒,再加上裴寂昨天那副口吐白沫的德行,估计早就被那帮长舌头的宫女太监传遍了整个皇宫。 搞不好现在的版本已经是太上皇在大安宫炼毒,准备毒死满朝文武了。 “那你说咋办?”李渊虚心求教。 张宝林抿嘴一笑,那股子机灵劲儿透体而出。 “太上皇,您不妨教教臣妾。” “这毒,到底咋解?” “只要臣妾学会了,臣妾就拎着这炉子,去后宫走一趟。” “去找那小皇后娘娘商议研究一下。” “臣妾与皇后娘娘年岁相差不大,入宫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有些话,男人不好说,我们女人家好说。” “若是连皇后娘娘都用上了,都夸好,那这天下人,还有谁不敢用?” 李渊眼前一亮,把火钳子递给张宝林,开始现场教学。 “看着啊,这玩意儿其实没啥毒,就是烧的时候会冒烟气,那烟气闷在屋里才毒人。” “第一,这烟囱!”李渊指着铁皮管子,“必须接出去!还得接得严实,不能漏气!只要烟排出去了,这就是个暖宝宝!” “第二,通风!屋里稍微留道缝,别跟裴寂那个老王八蛋似的,把自己封在王八壳里!” 张宝林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拿手比划。 “臣妾懂了。” “那……这造价几何?” “这要是卖贵了,百姓买不起;卖便宜了,咱们大安宫亏本。” 李渊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这煤球,不值钱。” “全是煤面子掺黄泥,一文钱能打十个!咱们卖两文钱十个,那就是翻倍的利!” “贵就贵在这炉子上!” “又是铁皮又是耐火泥,还得人工。” “但这炉子是一次性投入,能用好几年。” “咱们可以……卖炉子不赚钱,甚至亏本卖!但以后他们烧的煤球,都得买咱们大安宫的!” 张宝林愣了一下。 随即,眼里的光芒更盛了。 “太上皇……” “您这哪是做生意啊。” “您这是把人的脖子给套住了啊!” “只要买了炉子,就得买煤,买了煤,就离不开咱们!” “高!实在是高!” 张宝林思索了片刻,心里有了底。 “那这炉子,咱们定价……一贯?” “不!五百文!”李渊大手一挥,“要让有点闲钱的都买得起!” “成了!” 张宝林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来人!” “小红!小翠!” 两个丫头赶紧跑了过来,低着头瞥了一眼李渊,脸上升起一抹绯红。 张宝林不知道这俩丫头在想啥,小手一挥。 “把这炉子灭了,拎上!” “再带上一筐新煤球!” “咱们去立政殿!找皇后娘娘谈生意!” 看着张宝林风风火火带着人走了。 一直在旁边没插上话的宇文昭仪,轻轻叹了口气。 眼神里带着点失落。 拿起茶壶给李渊倒了杯茶。 “太上皇啊……” “还是妹妹脑子活泛。” “我就想不到这些,只会给您缝缝补补,倒倒茶水。” “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渊接过茶,顺势抓住了宇文昭仪的手揉了揉。 “傻话。”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她那是市井智慧,你是大家闺秀,路子不一样。” “这大安宫里,若是全是她那种咋咋呼呼的,朕还不得烦死?” “还得有你这样的。” “知冷知热,温温柔柔,朕累了回来,看着你就舒坦。” “这叫……互补!” “别气馁啊!” “今晚你在上面?” 宇文昭仪脸腾地红了,啐了一口:“太上皇!老没正经!” 但眼里的失落,却是散了。 …… 立政殿。 地龙烧得暖和,但也干燥。 长孙无垢正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有些起皮的脸,愁眉不展。 这鬼天气。 又冷又干。 加上最近为了炭的事儿操心,皮肤都糙了。 “娘娘!” “大安宫的张宝林求见!” 宫女进来通报。 “张宝林?”长孙无垢一愣。 那不是前几天刚送去给太上皇的吗? 怎么这就找回来了? 难道是太上皇把人给退货了?可退货了安排在哪啊? 想归想,不敢怠慢,连忙起了身。 “快请!” 没一会儿。 张宝林带着两个丫头,拎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进了殿。 “妾身参见皇后娘娘。” 张宝林行礼,规规矩矩,但也透着股子亲热。 第93章 是你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意思? “免礼免礼。”长孙无垢看着她,“宝林这是……” “娘娘!” 张宝林也不废话。 直接让人把炉子架上,接好烟囱,捅出了窗户缝,用破布堵上。 然后点火。 动作熟练得像个老烧火丫头。 “这是太上皇新弄的神器!” “叫蜂窝煤炉!” “太上皇心疼娘娘,说这立政殿虽然有地龙,但有些角落还是冷。” “特意让臣妾送个来,给娘娘暖暖身子!” 呼—— 蓝火苗子窜起来。 热度瞬间散开。 长孙无垢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气,眼睛亮了。 “这……这就是那个把裴相熏晕的炉子?” “那是裴相笨!”张宝林无奈叹了口气,然后循着李渊教的东西,娓娓道来。 长孙无垢听得频频点头,赞叹道:“那这玩意,岂不是好东西?” “有了这个,宫里那些没有地龙的偏殿,也能住人了。” “是啊!”张宝林凑近了些。 看着长孙无垢的脸。 突然话锋一转。 “哎呀!” “娘娘,您这脸……” “怎么起皮了?” “还有这手……” 张宝林抓起长孙无垢的手,一脸的心疼。 “都冻红了!” “这怎么行?” “您可是大唐的皇后,这脸面就是大唐的脸面啊!” 长孙无垢叹了口气。 “没办法,天太干了。” “太医署送来的那些面脂,油腻腻的,抹上不舒服。” “娘娘!” 张宝林眼珠子一转。 “臣妾前些时日听说尚衣局那边新进贡了一批玉容膏?” “是用西域的羊脂加上玫瑰花露调的,最是滋润?” “好像……还有不少存货?” 长孙无垢一愣。 “是有这么一批。” “不过那是留着赏赐给……” “哎呀娘娘!”张宝林打断她,开始撒娇。 “太上皇为了这炉子,手都裂了口子了!” “大安宫那帮老头,一个个手糙得跟树皮似的。” “臣妾想着,要是能讨点这玉容膏回去,给太上皇抹抹,给那帮老头抹抹。” “他们一高兴,这炉子不就能造得更快了吗?” “这炉子造得快了,百姓不就暖和了吗?” 长孙无垢被她这一套歪理邪说给逗乐了。 给太上皇抹? 给裴寂萧瑀抹? 想想那画面…… 一群糙老爷们,抹得香喷喷的…… “行行行!” 长孙无垢大手一挥。 “都给你!” “库房里还剩个二三十箱子吧,给你拿六成!” “只要阿耶高兴,只要这炉子能救人。” “这点东西算什么?” “谢娘娘!”张宝林大喜,直接让小红小翠去搬箱子。 第一步战略目标达成!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了。 “娘娘,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长孙无垢现在看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庶母,是越看越顺眼。 “太上皇想把这炉子卖给百姓,但是……没地儿卖。” “东市太远,西市太乱。” “臣妾想着……能不能借个地儿?” “借哪?” “太极殿广场!” “这事……”长孙无垢犹豫片刻,摇摇头:“二郎可能不会同意,晚点等着二郎下值了,我跟他商议一番如何?” 张宝林想了想,要是等李世民同意,那得等到后年马月去啊。 而且,她是大安宫的人,现在若还是如同原来一般讲规矩,岂不是丢了太上皇的脸面!大安宫的人才不会跟你讲什么规矩。 “那行吧,妾身先回去了,等着改日太上皇弄了好吃的,妾身再来给皇后娘娘送些来。” “我送送你……” “不用了,外面冷。”张宝林说着,就起身告辞,长孙无垢看着这位小庶母的背影,一股子不好的预感升了起来。 但是也找不到这股子心悸是从哪冒出来的,只能强压不表。 …… 甘露殿。 李世民正对着一堆奏折发愁。 还是炭的事儿。 虽然抄了世家的家,缓解了一部分压力。 但缺口还是大。 就在这时。 无舌进来通报。 “陛下,大安宫张宝林求见。” “张宝林?”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她来干啥?” “陛下,张宝林说弄了点太上皇新造的好东西。”无舌小声汇报道。 “宣。” 张宝林进来了。 没带炉子,但是带着一股子自信。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看着她,“何事?” 张宝林也不绕弯子。 “陛下,太上皇弄出了蜂窝煤炉,能救百姓于水火。” “现在已经量产了一批。” “太上皇想卖。” “想借太极殿广场一用。” “就在明日早朝前。” “那是百官聚集的时候,也是这消息传得最快的时候。” 李世民一听。 眉头拧成了疙瘩。 “胡闹!” “太极殿那是何等庄严之地?” “那是大唐的脸面!” “在皇宫门口摆摊做生意?” “这成何体统?” “若是传出去,朕这皇帝还要不要当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张宝林早料到他会拒绝。 也不慌。 只是淡淡一笑。 “陛下。” “不用您的名号。” “也不说是您卖的。” “挂大安宫的牌子!” “挂太上皇的名号!” “您想啊。” “太上皇心系百姓,亲自带人做炉子,在宫门口义卖。” “这是什么?” “这是仁德!” “这是父慈子孝!” “而且。” 张宝林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那帮大臣们,现在也都缺炭啊。” “他们在朝堂上冻得哆哆嗦嗦的,哪还有心思议事?” “若是能让他们先买回去用上,感受到这炉子的好。” “他们还不感恩戴德?” “到时候,他们为了自家取暖,也会拼命帮咱们推广这煤炉!” “这可是……免费的推销员啊!” 李世民愣住了。 仔细一琢磨。 好像……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父皇折腾,那是出了名的。 在太极殿门口卖东西,大家只会觉得太上皇又疯了,骂不到他李世民头上。 反而能解决实际问题。 “这……”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 看着张宝林那双精明的眼睛。 突然觉得,父皇留下的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是你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意思?” 第94章 朕操劳了一辈子,还不兴享受享受? 张宝林福了一礼:“是妾身的意思,不过若是妾身跟太上皇说了,那就是太上皇的意思了。” “行吧。” 李世民摆摆手,一脸的无奈。 “朕准了。” “收敛点!别把太极殿给拆了!” “还有,别强买强卖!” “是!臣妾遵旨!”张宝林大喜过望,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李世民看着张宝林的背影,内心也同样升起一股子心悸,这大安宫的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讲理啊。 …… 次日。 五更天。 天还没亮。 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太极殿广场上。 那些等着上朝的大臣们,一个个裹得像熊一样,缩着脖子,揣着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鼻涕都冻出来了。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听说炭价又涨了……” “家里都没炭了,昨晚老夫是抱着汤婆子睡的,半夜就凉了……” 一群人正抱怨着。 突然。 前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让让!让让!” “大安宫送温暖来了!” 只见四辆板车,轰隆隆地推了过来。 推车的不是太监。 而是…… 大唐前宰相裴寂! 两朝国舅萧瑀! 三朝元老封德彝! 还有刚上任的祭酒王珪! 这四个老头,穿着大安宫特制的工装,推着车,累得呼哧带喘,但脸上却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后面跟着张宝林,还有小红小翠。 三个女人穿得花枝招展,手里拿着小喇叭。 板车停下。 上面卸下来几十个铁皮炉子。 现场点火! 呼—— 呼—— 不到一刻钟,几十个炉子同时点燃。 蓝火苗子噌噌往上窜。 整个广场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好几度。 那些冻僵了的大臣们,像是向日葵看见了太阳,不自觉地就围了过来。 “这……这是啥?” “好暖和啊!” “一点烟都没有?” 张宝林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个铜锣。 咣! 敲了一声。 “各位大人!” “各位同僚!”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太上皇亲制!大安宫出品!” “御寒神器——蜂窝煤炉!” “不要九九八,不要八八八!” “只要五百文!” “五百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买个炉子带回家,老婆孩子乐开花!” 大臣们懵了。 这是早朝现场? 这特么是西市菜市场吧? 裴寂在旁边当托儿,大声喊道: “好东西啊!” “老夫前天就用的这个!那叫一个暖和!一觉睡到大天亮!” “虽然差点熏死,但只要通风就好!你们看,老夫今日活蹦乱跳的。” 萧瑀也跟着喊: “省钱啊!” “这煤球,才两文钱十个!” “烧一天都花不了几文钱!” “比木炭便宜一百倍!” 听到便宜、暖和。 大臣们心动了。 尤其是那些品级低、俸禄少的清水衙门官员。 他们是真缺炭啊! 但…… 在这买东西? 有辱斯文吧? 就在大家犹豫的时候。 张宝林放出了大招。 她一挥手。 小红和小翠打开了那个装满玉容膏的箱子。 一股子浓郁的玫瑰花香飘散开来。 “各位大人!” “太上皇说了!” “为了回馈各位大人对大唐的贡献!” “今日特惠!” “凡是现场购买炉子一套的!” “赠送皇后娘娘同款——宫廷秘制玉容膏一盒!” “这可是西域进贡的!有钱都买不到!” “拿回去送给夫人,送给小妾!” “保准她们脸蛋滑溜溜,对您死心塌地!” “不过仅限今日,晚了就没有了!” 哗——! 人群炸了。 彻底炸了。 炉子不炉子的先不说。 皇后同款玉容膏? 还是送的? 这玩意儿拿回家,那绝对是哄老婆的神器啊! 平时老婆在家抱怨脸干手裂的,正愁没东西送呢! “我要一套!” 一个五品官忍不住了,掏出钱袋子就冲了上去。 “我也要!给我来两套!我有两个老婆!” “别挤!别挤!老夫先来的!” “裴相!给我留个好的!” “我出一贯钱!给我留一个!” 场面瞬间失控。 原本严肃的太极殿广场。 变成了抢购现场。 大臣们挥舞着铜钱,争先恐后。 四个老头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收到手软。 张宝林站在桌子上,看着这火爆的场面。 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远处。 刚刚走到殿门口的李世民。 看着这一幕。 嘴角抽搐。 “这……” “这就是大唐的朝会?” “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 旁边的长孙无忌,看着那个熟悉的箱子,眼皮直跳。 “陛下……” “那个箱子……好像是皇后宫里的……” “那个玉容膏……好像是臣上次进贡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 “算了。” “只要他们暖和了,只要这煤推出去了。” “随他们闹吧。” “反正……” “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一天。 大唐的早朝。 推迟了半个时辰。 因为大臣们都在忙着…… 搬炉子。 夜幕降临。 大安宫里,灯火通明。 院子正中央,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底下不是蜂窝煤,而是老老实实的果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锅上架着一只烤全羊。 金黄,滋滋冒油,那股子孜然和肉香混合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角落,把白天那一院子的煤烟味儿给挤兑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垢,踩着饭点儿就来了。 也没带太监宫女,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小两口回老父亲家蹭饭。 一推门。 呵! 这屋里比外头还热闹。 热闹的不是声音,是味道。 一股子浓郁的花香,玉容膏特有的味道,比那烤羊肉还冲鼻子。 李世民定睛一看。 好家伙。 只见李渊大马金刀地躺在那个叫沙发的软榻上,闭着眼,一脸的享受。 张宝林跪在一旁,手里挖了一大坨乳白色的膏体,正在李渊那张老脸上涂涂抹抹,一边抹还一边按摩。 “太上皇,这力道行吗?” “嗯……左边点,对,就那,舒坦……” 再看那边。 万贵妃坐在罗汉床上。 宇文昭仪也拿着一盒玉容膏,正在给老太太擦脸,擦手。 老太太笑得那一脸褶子都快开了花,嘴里还念叨着:“哎哟,这也太香了,老身这把年纪了,还涂这个,这不是糟践东西嘛……” “哪能呢!”宇文昭仪笑着说,“老姐姐用了这个,看着也就四十出头!” 李世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 这还是那个只会捣乱的大安宫吗? “咳咳!” 李渊闻声,瞥了一眼,重新躺了回去,眼皮都没抬。 “来了?” “来了就找地儿坐,别在那杵着当门神,挡光。” 李世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拉着长孙无垢坐到了那张拼起来的大圆桌旁。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 小红和小翠两个丫头,乖巧地过来倒茶,眼神却时不时往李世民身上瞟,毕竟是当今圣上,还是有点怕。 张宝林给李渊做完了面部护理,拿热帕子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走过来行礼。 “陛下,皇后娘娘,太上皇刚做完脸,得晾一会儿,让这膏体吸收吸收。” 长孙无垢看着张宝林那熟练的手法,又看了看李渊那张确实滋润了不少的老脸,掩嘴直乐。 “阿耶这日子,过得比二郎还精致。” 好一会,李渊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 滑溜。 确实滑溜。 “那是。”李渊哼了一声,“朕操劳了一辈子,还不兴享受享受?” 众人落座。 李渊坐主位,左边是万贵妃,右边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张宝林和宇文昭仪也不避讳,直接坐在了万贵妃旁边。 一大家子,也没那些君臣的虚礼。 薛万彻在外面负责烤羊,时不时割下一盘子最好的肉送进来。 李世民端起酒杯,敬了李渊一杯。 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那堆空了的玉容膏盒子上瞟。 心里那个疼啊。 那可是西域进贡的,平时观音婢都舍不得用。 结果今儿个在太极殿广场上送了一批,这会儿又祸祸了一批。 第95章 压箱底的绝活都得给太上皇安排上! “父皇……” 李世民忍不住开口试探。 “这玉容膏……可比那铁皮炉子贵多了。” “您那炉子才卖五百文,这一盒膏,黑市上都炒到十贯了。” “您这是……做赔本买卖啊。” “赔本?”李渊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赔谁的本?你的还是我的?” “这玩意是进贡的,又不花钱,你内帑银子少了一分么?” “再说了,明天那帮大臣家里的婆娘,用完了这赠品,觉得好,肯定还得来买炉子。” “到时候,朕就把那炉子涨价,五贯大钱一个!!” “等着这群官员买的差不多了,朕再降价卖,一百文一个,这怎么算怎么不亏啊,哪来的赔本买卖?”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父皇这做生意的手段,比那帮奸商还奸! “行行行,父皇英明。” 李世民甘拜下风,放下酒杯,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不过,父皇。” “这炉子是卖出去了,今天我看那广场上,那是人手一个。” “可这煤球……” “一天产的不多啊,宫里的炭也快见底了。” “现在整个长安的百姓都在盯着呢。” “后续若是接不上,这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人心,怕是又要乱。” 李渊却一点都不急,还有闲心给万贵妃夹了一块煮得烂乎的羊肉。 “急啥?” “不是尉迟宝琳去了么?” “那小子虽然看着傻,但那是大智若愚!” “而且朕让他去了并州!” “那是啥地方?那是煤窝子!” “等他找到煤,把那露天矿给朕刨开,咱就不缺了!” “到时候,别说长安城,就是把整个关中都供上,那也是洒洒水的事儿!” 李渊说得轻描淡写。 李世民却是听得一惊。 并州? 尉迟宝琳?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一直以为是薛万彻带玄甲卫去特训了,或者是父皇又搞什么秘密演习。 原来…… 是被派去挖煤了?! “父皇!” 李世民声音拔高了八度。 “五十个玄甲卫!加上尉迟宝琳!” “您把朕的……把儿臣的王牌军,派去当矿工了?” “您下次能不能跟儿臣商量一下?” “儿臣这个皇帝,连自己的禁卫军去哪了都不知道!” “这要是传出去,儿臣的面子往哪搁?” “若是遇到刺客咋办?” 李渊放下筷子,拿手巾擦了擦嘴,一脸的鄙视。 “商量?” “跟你商量个屁!” “跟你商量,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等你那三省六部走完流程,盖完章,尉迟宝琳在那并州孙子都得出生了。” “兵贵神速懂不懂?” “救人如救火懂不懂?” 李渊指了指李世民的鼻子。 “你当好你的皇帝就行了!” “管那么多干啥?” “朕是大唐的太上皇!调动几个人怎么了?” “实在不行……”李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的流氓相。 “实在不行,你扔几个小太监来!” “以后朕每天干啥,吃了啥,拉了几次屎,甚至晚上跟谁睡,睡了几次!” “都让他们写成折子,汇报给你!” “事无巨细!行不行?” “噗——” 长孙无垢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直接喷了。 赶紧拿帕子捂住嘴,脸红到了耳根子。 张宝林和宇文昭仪也是羞得低下了头,但肩膀都在抖,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李世民更是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脸色惨白。 这帽子太大了! 监视太上皇私生活? 这要是被大安宫这几个喷子知道了,能喷得他生活不能自理!这几个骂人太狠了,朝廷上还有个魏征等着呢…… “父皇!父皇慎言!” “儿臣绝无此意!” “儿臣就是……就是担心!” “绝不是想监视父皇!” 李世民赶紧转移话题,生怕老爹再爆出什么虎狼之词。 “那个……” “煤的事儿……既然宝琳去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不过,父皇。” “这并州离长安,千里之遥。” “路途艰险。” “就算挖到了煤,怎么运过来?” “靠那五十个人背吗?” “这需要大批的马队,需要车,需要人手。” “这事儿,您总得让儿臣插手了吧?” “儿臣这就下旨,调拨民夫,征用马匹……” “停停停!”李渊再次开口打断:“征用民夫?” “现在是大冬天!你想冻死他们啊?” “再说了,官府出面,效率太低!路上还得被那帮小吏扒层皮!” “不用你!” “朕有人!” “有人?”李世民愣了:“谁啊?您手里除了那几个老头,还有人?” “李神通!”李渊吐出一个名字:“那小子虽然打仗不行,但脑子活泛,路子野。” “他手底下有个顺水运输队,我搬家那天成立的。” “本来闲着的时候是帮着各地商贾运点私货的。” “不过我开口了,他说人手都提前准备,等着尉迟宝琳那小子弄到煤了,消息一传回来,马队立马就能动!” “而且是自负盈亏!不用国库出一文钱!” “等到煤运到长安,按斤收运费,到时候成本也能降下来,他那小子的人也没人敢劫路。” 李世民听得目瞪口呆。 顺水运输队? 专业物流? 父皇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且,李神通居然还有这本事? 不对,所以父皇到底瞒着自己都弄了多少东西啊!怎么自己身为皇帝,啥都不知道! “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李渊摆摆手,显然不想再谈公事:“吃饭就得有个吃饭的样子。” 一口羊肉下肚,环视一圈。 酒有了,肉有了,美女有了,儿子儿媳妇也有了。 好像…… 少了点啥? 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 “咦?” “朕的大孙女呢?” “这么好的羊肉,怎么能没有丽质?” 李世民连忙道:“儿臣来的时候去学堂那边看了一眼,裴监正在给他们讲为官之道,还没下课呢。” “屁的为官之道!”李渊一拍桌子:“裴寂那个老神棍,能讲出什么好玩意儿来?” “他要是有那本事,能欠我一千两金子么!” 李渊转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万彻!” “在!”薛万彻嘴里叼着块羊排,手里提着把刀,满嘴是油地跑了进来。 “去!” “去学堂那边!” “把丽质给朕接回来!” “其他人不管,就直说,李丽质犯错了,太上皇要惩罚她!” “是,属下这就去。”薛万彻点了点头,又抬了一盘羊肉放在桌上,转身就朝着雪地里跑远。 “多谢父皇,还惦记这孩子!”李世民真心实意地说道。 “谢个屁。”李渊白了他一眼:“朕是怕肉吃不完浪费,对了,既然你今儿个来了,还有个事儿,得跟你说道说道。” 李世民心里一紧。 每次父皇露出这个表情,准没好事。 “父皇……请讲。” 李渊指了指旁边正低头装鹌鹑的宇文昭仪和张宝林。 又指了指万贵妃。 “你看啊。” “朕这大安宫,现在也是人丁兴旺了。” “这几个女人,跟着朕,虽然以前有名分,但现在毕竟换了朝代。” “尤其是你万姨,那可是咱大唐活化石。” “朕寻思着。” “是不是得给她们……涨点工资?” “或者说,把她们的品级,再往上提提?” “也好让她们在这宫里,走出去腰杆子硬一点?” 李世民一听,松了口气。 “这个简单!” “儿臣回去就拟旨!” “万贵妃尊为太皇太妃!地位等同太后!”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 李世民看了看那两个年轻女子。 心里虽然有点别扭,毕竟只是两个妃子,但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也得给足了面子。 “皆封为太妃!享正一品俸禄!” “以后在这宫里,见官大三级!” “谁敢不敬,儿臣决不轻饶!”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一听,喜出望外。 赶紧跪下谢恩。 “谢陛下隆恩!” 尤其是张宝林,那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太妃啊! 正一品啊!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偷偷看了一眼李渊,眼里全是崇拜和小星星。 果然。 跟着太上皇混,有肉吃! 今晚得好好表现表现了,压箱底的绝活都得给太上皇安排上!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嗯,还算你小子懂事,来,吃肉!” “这块最好的羊腰子赏你了!” “补补!省得天天在朝堂上被那帮大臣气得肾虚!” 李世民:“……” 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羊腰子,哭笑不得。 气人最厉害的,都在大安宫…… 第00章 番外:万氏自传——那年烟雨,这年雪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催更打赏,5000字超长加更献上】 【本加更章节属于番外故事,若是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不影响整体故事情节】 【番外故事的作用都是为了丰满人物形象】 【大多数的日常加更都会以自传形式表达,逢年过节的加更是正文】 时间: 贞观二年,冬至夜,丑时。 地点: 大安宫,太皇太妃独立小院,正房。 【序:炉火里的灰】 外头的雪,下得紧。 风像是没吃饱的狼,在窗户纸外面挠,刺啦刺啦的响。屋里的地龙烧得有些烫人,那个叫蜂窝煤炉子的铁皮家伙,蹲在墙角,肚子里的火苗子是蓝色的,偶尔跳一下,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是谁在叹气。 我伸出手,在那火炉边上烤了烤。手背上的皮松了,皱皱巴巴的,全是褐色的斑点,像是一张陈年的旧地图。 宇文丫头,把墨研得浓一点。 今儿个晚上,我这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也睡不着。那煤火味儿,混着咱们刚才吃的橘子皮味儿,让我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事儿。 活到这个岁数,名分就是个虚的。 倒是那个穿着军大衣、满手煤黑的老头子,隔着墙喊的那一声老姐姐,让我这双老眼,泛了点酸。 趁着这会儿炉火正旺,趁着我这脑子里的那点事儿还没被黄土埋了,记下来吧。 【江都的船与长安的墙】 我生在北周保定年间。 那时候的日子,就像是江都梅雨季节的青苔,湿漉漉的,怎么也晒不干。 我爹叫万武刚,是江都刺史,家里且算大富大贵,饿不着也冻不着。 记忆里,江都总是在下雨。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草,屋檐下的水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比李渊大。 大好几岁。 我十三岁那年,爹在书房里熬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眼睛通红地对我说:“二丫头,世道要乱了,收拾收拾,去长安吧。” 我没问为什么。那时候的女娃,命是爹娘给的,路是爹娘铺的。 船走了很久。 运河里的水是浑黄的,两岸全是拉纤的纤夫。他们光着膀子,脊背被太阳晒得脱了皮,勒着粗麻绳,一步一叩首地往前挪。那号子声,沉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 到了长安。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墙。灰色的砖,冷硬得像是铁块。唐国公府的大门是朱红色的,上面的铜钉有碗口那么大,擦得锃亮,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进了府,是从侧门进去的。 那时候的李渊,才袭爵没多久。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后花园的练武场。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手里拿着把没开刃的剑,在那比划。那时候的他,脸庞光洁,眉眼间带着股子世家公子的傲气,还有点……傻气。 剑舞得不怎么样,绊了脚,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在回廊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回过头,脸涨得通红,瞪着眼问:“你是谁?笑什么?” 我说:“我是新来的万儿。笑你下盘不稳。” 那就是我们的第一面。 后来,我就成了独孤主母(李渊母亲)身边的小管事。 直到李渊那傻小子娶了窦家的大小姐。 太穆皇后,窦氏。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她进门那天,十里红妆。嫁妆箱子抬进府,从大门口一直排到了后街。 我给她端洗脸水。 铜盆里的水温正好。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是新剥的葱根。 她洗了脸,没急着擦,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直的盯着我看。 她说:“你就是万儿?” 我点了点头:“是。” 她伸手把我扶起来,力气很大,手心有点粗糙,不像是养在深闺的小姐。 “娘说了,以后,你就是我的身边人了。” “虽然你年岁长我几日,不过叫我一声姐姐,也不吃亏。” “日后啊,这府里的账,你帮我管。” 这一管,就是半辈子。 【太原的酒与怕老婆的公爷】 杨坚死了,杨广坐了龙椅。 天下又开始乱了。 李渊成了太原留守,我们举家搬到了太原。 太原的风硬,刮在脸上生疼。 那时候的李渊傻小子,怕杨广猜忌,整天活得像只惊弓之鸟。 他开始喝酒。 每天晚上,都要喝得烂醉。喝醉了就哭,抱着柱子哭,说他对不起祖宗,说他这条命随时都要没了。 窦姐姐不哭。 她总是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或者是拿着兵书。 李渊哭够了,她就让人给他擦脸,灌醒酒汤。 然后冷冷地说一句:“哭有什么用?把眼泪擦干了,明天还要去衙门点卯。” 李渊怕她。 那是真怕。 只要窦姐姐一瞪眼,李渊立马就缩脖子,酒醒了一半。 建成、秀宁、世民、玄霸、元吉……一个个生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长大。 大郎稳重,像姐姐,小小年纪就板着个脸,走路四平八稳。 二郎皮实,像李渊,整天上房揭瓦,把后院的鸡撵得满天飞。 有一次,二郎把窦姐姐最喜欢的砚台给摔了。 窦姐姐拿着尺子要打手心。 李渊心疼,想拦又不敢拦,就在旁边转圈圈,搓着手说:“夫人,轻点,轻点,孩子还小。” 窦姐姐横了他一眼:“慈父多败儿!” 李渊立马闭嘴,转过身去,捂着耳朵不敢听。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外面风声鹤唳,但这高墙大院里,还是有着烟火气的。 我没孩子。 我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每次看着姐姐抱着孩子喂奶,我这心里头就像是缺了一块。 姐姐懂我。 生下老五智云的时候,她身子骨已经有些不好了。 那天晚上,她把智云抱到我屋里。 智云早产,瘦得像只没毛的猫,哭声都细弱蚊蝇。 姐姐说:“万儿,我身子不济,这孩子交给你养吧。”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襁褓。 孩子在我怀里拱了拱,小嘴咂摸着,不哭了。 那一刻,我觉得天都亮了。 我把他当命根子养。 他身子弱,我就学着熬药膳。满屋子都是药味儿,我闻着却觉得香。 他怕冷,我就给他缝那种特别厚的棉衣,里面蓄上最好的芦花和棉花。 他读书慢,李渊嫌弃他笨。 我就陪着他读。一遍记不住就读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写全了自己的名字。 他举着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喊了一声:“阿娘,你看!” 那一声阿娘。 把我的心都喊化了。 我想,这辈子值了。 我也有儿子了。 【涿郡的雨与分别的手】 后来啊,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到了大业九年。 杨广那皇帝要征高丽。 李渊要去涿郡督运粮草。 姐姐非要跟着去。 我说:“姐姐,你身子不好,别折腾了。” 姐姐摇摇头,看着正在收拾行装的李渊,眼神有些发直:“我不放心叔德。他那个人,耳根子软,容易被人算计。我得去看着他。” 我也跟着去了。 那一路上,雨下个不停。 马车陷在泥里,推都推不动。 姐姐就在那场雨里,病倒了。 到了涿郡,她已经起不来床了。 她躺在那个简陋的驿站里,脸色蜡黄,只有眼睛还亮着。 李渊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姐姐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无奈和不舍。 “叔德啊……这天下要乱了。” “你……你好自为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万儿……” 我扑过去,跪在地上。 “姐姐……”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这个家……交给你了。” “孩子们……心气高……容易散……” “你……你替我……守着……” 手垂了下去。 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无数人在敲鼓。 李渊嚎啕大哭。 我没哭。 我站起来,去打水,给她擦身子,给她换上她最喜欢的衣裳。 我要替她守着这个家。 我不能哭。 【被遗弃的羔羊】 姐姐走后,李渊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更加阴沉,眼神里总是藏着东西。 他也开始放纵。 形形色色的女人都陆陆续续进了府。 她们年轻,漂亮,会撒娇,会哄男人开心。 李渊在她们身上寻找慰藉,或者说是寻找一种活着的快感。 我成了这宅子里的摆设。 我不争,不抢。我只守着智云。 智云十四岁了。 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 他喜欢射箭,虽然力气小,拉不开硬弓,但他准头好。 就这么过了几年,转眼啊,就到了大业十三年。 李渊在晋阳起兵。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起兵的前夜,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宿。 李渊,裴寂,刘文静,还有大郎、二郎,他们在里面商量大事。 我在外面守着。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李渊走了出来,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 他下令,让大郎、二郎、四郎随军出征。 我拉住他的袖子。 “老爷,智云呢?” “智云怎么办?” 当时,智云还在河东老家养病。 李渊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冷得让我打哆嗦。 “带着他是个累赘。” “大军行进,风餐露宿,他那个身子骨受不了。” “让他躲好。等我打进了长安,自然会派人去接他。” 我急了。 我跪在地上求他。 “老爷!那是你的亲儿子啊!” “哪怕让他坐在马车里,哪怕让我背着他!” “别把他一个人丢下!” “隋朝的官吏会抓他的!” 李渊一把甩开我的手。 “妇人之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李家的大业,冒点险算什么?” 他走了。 带着大军,带着他的野心,走了。 留下我,在空荡荡的太原府里,看着那个还没纳完的鞋底发呆。 半个月后。 消息传来了。 李渊起兵,隋朝震怒。 河东的官吏抓捕了智云。 把他押到了长安。 在子午谷。 砍了头。 据说,行刑的时候,智云没哭。 他只是看着北边,看着太原的方向。 喊了一声:“阿娘。”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那双鞋收针。 针尖扎进了指头里。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白色的鞋面上,像是一朵红梅花。 我没晕过去。 我只是觉得,胸口那里,空了一大块。 风一吹,呼呼地响。 李渊也哭了。 他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哭得昏天黑地。 他给智云封了楚王,立了庙,发誓要杀光害死智云的人。 可我看着他。 只觉得恶心。 那是我的儿子。 是我一手带大,教他说话,教他走路,给他缝衣服,喂他喝药的儿子。 就被你这个亲爹。 为了那张龙椅。 像扔掉一件破衣服一样,给扔掉了。 从那天起。 我死了。 活着的,只是唐国公府的万姨娘,后来大唐的万贵妃。 【太极宫的墙】 大唐立了。 李渊坐了龙椅。 我们住进了长安的太极宫。 那宫墙真高啊。 高得连鸟都飞不出去。 我住在万春殿。 我开始吃斋念佛。 我把那些经书念了一遍又一遍,我想给智云超度,想给姐姐超度。 都说让我管事,但那会儿我已经不管事了。 后宫啊,莺莺燕燕的来了不少小姑娘。 她们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满头的珠翠,在李渊面前争宠。 她们在太子和秦王之间挑拨离间。 她们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李渊不管。 或者说,他享受这种被女人包围,被儿子争抢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的主宰。 我看着大郎和二郎。 他们变了。 大郎变得阴沉,二郎变得锋利。 他们在朝堂上斗,在暗地里斗。 四郎在中间煽风点火,像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 我想劝,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孩子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主见。 有一次。 家宴。 二郎给李渊敬酒,说起了当年的战功。 大郎的脸黑得像锅底。 四郎阴阳怪气地说:“二哥功高盖主,怕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兄弟了。” 李渊坐在上面,哈哈大笑,竟然还觉得挺有意思。 我坐在角落里。 看着他们。 就像看着一群在悬崖边上跳舞的鬼。 姐姐啊。 你让我守着的家。 早就烂透了。 武德九年。 六月初四。 那天早上,天很阴。 玄武门那边传来了喊杀声。 声音很大,连万春殿的窗户都在震。 宫女太监们吓得四散奔逃。 我没跑。 我坐在佛像前,敲着木鱼。 “笃、笃、笃。” 一下又一下。 我在等。 等那个结果。 不管是大郎赢,还是二郎赢,或者是李渊那个傻小子镇压了两个儿子。 无论如何,李家,都要流血了。 中午的时候。 小宫女们跑了进来。 说二郎赢了。 他穿着一身带血的铠甲,手里提着剑。 他走进了海池的船上,逼李渊退位。 我没看见那一幕。 但我能想象得出来。 那个不可一世的李渊,那个为了皇位抛弃儿子的李渊。 在面对自己儿子的刀锋时。 是怎样的恐惧,怎样的狼狈。 那一刻。 我心里竟然有一丝快意。 智云啊。 你看见了吗? 害死你的人,终于也尝到了被亲人背叛的滋味。 【雪地里的军大衣】 李渊退位了。 成了太上皇。 只是不知道什么情况,听说没被软禁,在外面还挺折腾的。 不过不重要了,他在外面玩他的,他把他的后宫,全忘了。 这后宫里的小丫头们,都留下了,不过却活的胆战心惊。 二郎对我还算客气,毕竟我养过他,也毕竟我是姐姐的身边人。 但我依然是个囚徒。 住在太极宫的一个偏僻角落里。 我以为我会老死在这里。 直到前些时日。 二郎家的那个长孙家的小丫头来了,说要接我去大安宫。 最开始,我是不想去的,可转念一想,姐姐让我照看着他。 我也好奇,宫里小太监小宫女说变了样的太上皇,成了什么样。 是不是像条老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等死? 软轿进了大安宫。 雪下得很大。 这地方,屋子不像屋子,乱七八糟的。 进了那三层小楼的时候,还有两个丫头一脸羞红的从楼上跑了下来。 呵…… 不过直到李渊那傻小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感觉他变了。 没过多久,我又被接回了太极宫。 其他小丫头都被赶走了。 我可能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姐姐在下面,等我等急了吧。 没一个月,宇文昭仪和张宝林来了。 这两个丫头,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我也见过。 宇文是个大家闺秀,心思重;张宝林是个小家碧玉,机灵。 她们说:“老姐姐,太上皇接您去大安宫。” 我愣住了,随即想了想,可能是长孙家那丫头跟李渊说我身子已经不好了。 送到大安宫,只是换个地方等死。 直到下了轿子。 我看到的,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颓废、阴沉的老人。 而是一个…… 穿着一身奇怪的绿大衣,头上戴着个毛皮帽子,手里拿着个把子肉,嘴里还叼着根草棍的…… 老流氓? 他站在雪地里。 看到我下来,把肉往旁边一扔。 大步走了过来。 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把眼角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花。 “您来了!” 他喊了一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伸出手,那手又黑又粗,指甲缝里还有泥,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 “慢点,慢点,地滑。” “您这老寒腿,可经不起摔。” 我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阴霾,没有帝王的威严。 只有…… 热乎气。 只有那种见到亲人的欢喜。 他说:“朕给您盖了新房。” 他说:“就在朕隔壁。” 他说:“以后咱们搭伙过日子。” 他说:“有事就喊一声,就住在隔壁,都能听到。” 那一刻。 我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心。 像是被那个什么蜂窝煤炉子给烫了一下。 又跳了起来。 【大安宫的烟火】 住进来的这几天。 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不是因为吃得好,穿得好。 而是因为…… 活得像个人。 我听说这大安宫,还有个小太监,叫小扣子,不过还没见过。 听说那小扣子前几日刚死了娘,跪在雪里让李渊放他出宫。 李渊没嫌弃他晦气,反而抱着他安慰,还给了他钱,让他去给娘办后事。 我想了一夜都没想通,李渊那傻小子,还能这么通人性? 算了,不说他,这大安宫宇文家的丫头和张丫头整天围着我转。 她们不叫我太妃,叫我老姐姐。 她们跟我说大安宫的趣事。 说李渊带着裴寂他们几个宰相挖煤,把裴寂熏得口吐白沫。 说李渊教那些皇孙们打架,说打输了别回来见朕,要加练跑圈。 说李渊为了几个煤球,跟世家大族斗法,把那帮眼高于顶的世家家主气得跳脚。 我听着,笑着。 我看着窗外。 看着李渊在院子里跟公输木比划。 他骂骂咧咧的,一脚踢在铁块上,疼得抱着脚跳。 那一刻。 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太原府后院桃花树下的那个傻小子。 他把那个阴鸷、冷血的皇帝皮囊给扔了。 他找回了那个原本的自己。 甚至…… 比原本的那个,还要鲜活,还要透亮。 【……】 夜深了。 宇文丫头已经写完了。 她揉着手腕,看着我。 “老姐姐,写这么多,以后给谁看啊?” 我笑了笑。 “以后啊,谁能看到就给谁看。” “你又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你老姐姐我啊,也是个半截土埋了身子的人了,写着玩呗。” 我躺下。 盖好被子。 看着那炉子里跳动的火苗。 那是石炭烧出来的火。 能堵死人的玩意,在这大安宫却比金子还要珍贵。 它暖了这个冬天。 也暖了我这颗已经死透了的心。 就像是回到了那年的河东老家一样。 一家子,也不管地方大小,有个家的样。 智云啊。 你要是还在。 该多好啊。 你爹现在……挺好的。 真的。 挺好的。 若是现在,他应该不会抛下你了…… 【兄弟姐妹们,二月一号起,每天更新四章正文,不定时会更新五章。】 【从大年三十夜一直到正月初七(最少,最多正月十五)每天固定更新一万字(五章)】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小作者在这厚着脸皮讨一波关注,讨一波五星书评。 咱就是性情,给各位读者大大磕一个! PS:章节顺序好像有点乱了,更新的跑到前面去了,大家可以点开目录,目录里能看到更新了三章! 第96章 咱们世家大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蜂窝煤那股子热浪,像是长了腿一样,一夜之间钻进了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 火得连那漫天的大雪都压不住。 第二天一大早。 长安城各大官方盐铺门口,那队伍排得,简直比等待施粥的流民还长。 也是奇景。 平日里这盐铺是衙门产业,那是门难进脸难看,百姓们买点盐都得赔着笑脸。 今儿个倒好。 盐铺的伙计们一个个穿得跟店小二似的,脸上堆着笑,门口支着的大锅里,那个叫蜂窝煤炉的铁家伙正呼呼地冒着蓝火苗。 旁边还立着块大牌子,太上皇亲笔在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就是丑了点。 【大安宫特供,御寒神器!】 【炉子二两银子一个!煤球两文钱十个!】 【绝不涨价!童叟无欺!】 这价格,说实话,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真不便宜。 咬咬牙能买半头猪了。 但架不住这玩意儿真的暖和啊! 而且那煤球便宜啊!两文钱十个,一天烧十个才两文钱,跟那一斤就要几十文甚至上百文还没货的木炭比起来,简直就是白送! 哪怕是家里母老虎再心疼钱,一听送这个,那是直接拎着自家男人的耳朵逼着来排队。 “别挤!别挤!” “都有!今天备货足!” 盐铺的掌柜嗓子都喊劈了。 “每人限购一个!凭户籍帖购买!” 这是李世民下的死命令。 怕的就是有人倒买倒卖。 队伍里。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小商贩,搓着冻红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前面:“哎,老哥,你说这玩意儿真没毒?” 一大爷凑了上来:“听说大安宫的裴相爷都差点被这玩意毒死。” 另有一个穿着大府家丁装的瘦猴也凑了过来:“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我小姨子他爹八岁就入宫当太监了。” 前面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捏着户籍帖,哼了一声。 “毒?” “太上皇都说了,那是裴相爷自己把门窗堵死了闷的!” “再说了,皇后娘娘都用上了,能有毒?” “咱们这贱命,比得上皇后娘娘金贵?” “也是也是,只要冻不死,那点烟算个球!”小商贩转头看向那家丁:“你小姨子的爹那不就是你岳丈么?八岁就成太监了?” “哈哈哈,那他婆娘和小姨子岂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就是就是,说不定有人给他岳丈戴了绿帽都不知道呢。” 那家丁也不争辩,低着头在人群里窜了窜,没一会便没了身影。 队伍有序的排着队。 交钱,拿货。 沉甸甸的铁炉子抱在怀里,虽然是冷的,但心是热的。 再拎上一筐煤球。 感觉这个冬天,终于能熬过去了。 这场景,在长安城各个坊市的盐铺门口,同时上演。 李世民为了这事儿,那是下了血本。 直接动用了盐铁司的渠道。 并且严令:敢涨一文钱者,斩! 敢私自截留者,斩! 敢对百姓态度不好者……流放大安宫!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那是立竿见影。 民心大悦。 还有人在家里给太上皇和皇帝立了长生牌位。 只是。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 长安城北。 荥阳郑氏在长安的一处别院。 这没有蜂窝煤,烧的依然是昂贵的银霜炭。 屋里温暖如春,还熏着名贵的沉香。 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正围坐在一起,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坐在主位上的,是郑家在长安的话事人,郑元寿。 旁边坐着的,是太原王氏的王崇基(王珪儿子)。 各大家的二代三代们齐聚一堂。 “啪!” 郑元寿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价值连城的青瓷茶杯,裂了一道纹。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二这是要干什么?” “杀了崔兄,抄了崔家,把咱们辛辛苦苦囤的炭都抢走了!” “现在又弄出这么个……这么个黑不溜秋的破炉子!” “还卖得这么便宜!” “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啊!” 王崇基阴沉着脸,捻着胡须。 “财路倒是其次。” “关键是……这口气!” “咱们世家大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被一个退了位的老头子,还有一个杀兄逼父的逆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爹被绑到了大安宫都多久了,生死不知,面也不露,我怀疑我爹已经遭遇毒手了。” “现在又弄了这么一出,若是任由这煤炉子铺开了。” “百姓们不再买咱们的炭,不再求咱们。” “那咱们以后拿什么拿捏朝廷?” “拿什么跟李二谈条件?” 卢氏的代表是个年轻人,火气旺,一拍桌子。 “那就跟他们干!” “他不是卖炉子吗?” “他不是卖煤球吗?” “他不是不涨价吗?” “好!” “咱们就让他没得卖!” 郑元寿眼睛一眯。 “你的意思是……” “买!”卢氏代表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出多少,咱们买多少!” “咱们几家虽然被抄了一些浮财,但根基未动!” “钱,咱们有的是!” “这炉子二两银子一个?买了!买回去砸了听响!” “这煤球两文钱十个?全包了!买回去填井!” “我就不信了!” “这破玩意一天能产多少?” “李二的国库里,又有多少铁皮?” “只要市面上一出现,咱们就扫货!” “雇人去排队!一个人不够就雇一百个!一千个!” “到时候……” 卢氏代表嘴角勾起一抹化不开的笑意。 “百姓买不到炉子,还是得挨冻。” “咱们再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卖出去!” “这怨气,最后还是得撒在朝廷头上!” “说李二沽名钓誉!说大安宫是个骗局!”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郑元寿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狠辣。 “好!” “就这么办!” “传令下去!” “动用所有的人手,所有的暗线。” “去各个盐铺排队!” “把那些炉子,那些煤球,统统给老夫买回来!” “就算是堆在仓库里发霉,也不许流出去一个!” “这一次。” “咱们要让李二知道。” “这大唐的冬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97章 神仙来了也没辙啊 两个时辰后。 长安城的风向,变了。 原本井然有序的排队队伍里,突然混进了很多生面孔。 这些人看着像是普通百姓,穿着粗布衣服。 但一个个身强力壮,眼神凶狠。 这群人挤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大把的铜钱,还有的直接掏出银锭子。 “买!” “这个铺子的炉子,我全包了!” 掌柜的一惊:“这位客官,上面有令,每人限购一个,还要户籍帖……” “户籍帖是吧?” 那人冷笑一声。 一挥手。 身后呼啦啦上来几十号人。 “都有!” “一人一个!” “怎么?不做生意啊?” 掌柜的傻眼了。 这里的炉子本来就不多,也就是百十个存货。 被这一波人一扫而空。 后面排了半天队的真正百姓,眼巴巴地看着。 还没轮到自己呢。 没了? “怎么没了?” “我们排了一早上了!” “就是啊!凭什么他们能买那么多?” 人群开始骚动。 那个买光了炉子的头目,拎着炉子,转过身,冲着人群吐了口唾沫。 “呸!” “想买?” “去别家吧!” “或者……” “一百两银子,爷卖给你!” “你……”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这样的场景,在全城的盐铺蔓延。 宫里那点可怜的产量。 在世家那恐怖的财力和组织力面前。 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沙漠里。 瞬间就被吸干了。 …… 甘露殿。 李世民正在喝茶,润润嗓子。 这几天心情好,连茶都觉得格外香甜。 就在这时。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联袂而来。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跟奔丧似的。 “怎么了?”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放下茶杯。 “又出啥事了?我爹把大安宫炸了??” “陛下……”房玄龄苦着脸,拱手道:“不是太上皇那边,是炉子。” “炉子咋了?”李世民不解,“不是卖得挺好吗?一刻钟不是说这玩意百姓都去排队买了吗?” “是卖得好。”长孙无忌咬牙切齿,“太好了!好到……断货了!” “断货就补货啊!”李世民道,“让工部那边加紧生产不就行了?” “陛下,补不上了。”杜如晦叹了口气:“不管补多少,只要一上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没了,被人买断了。” “买断?”李世民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了:“那群人??” “正是。”房玄龄点头,“臣刚才派人去查了,那些排队买炉子的,虽然拿着不同的户籍帖,但最后……那些炉子都流向了几个地方。” “郑家别院、王家仓库、卢家后院……” “他们以此来制造恐慌,让百姓买不到炉子,从而怨恨朝廷!” 啪! 李世民手中的茶杯,再次成了牺牲品。 碎片四溅。 “混账!” “这群吸血鬼!” “这是在跟朕斗富吗?” “这是在跟朕斗命!” 李世民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猛兽。 “他们买?” “好啊!” “朕就看他们有多少钱!” “传令工部!加大产量!” “一天做一千个!一万个!” “朕要用炉子把他们的库房填满!把他们的钱袋子掏空!”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 “陛下……” “没那么简单。” “宫里没铁了。” “铁?”李世民一愣。 “是啊。”杜如晦补充道,“做炉子要铁皮,要人工,要时间。” “宫里这点废铁存货,已经快被掏空了,有三层是固定不能动的,留给兵部的,剩下的已经快掏空了。” “现在段纶正满世界找破烂呢。” “还不止如此,最关键的是煤。” “太上皇这煤,是用石炭做的,原来这东西有毒,没人用,现在一下子弄不出来这么多。” “若是没了煤,光有炉子也就是个摆设。” 李世民颓然坐回椅子上,感觉一阵无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铁,没煤。 这仗还怎么打? 难道又要看着百姓挨冻? 看着那帮子人得意洋洋? “不行!” 李世民猛地抬头。 “朕不能输!” “去!” “把那三个老东西给朕叫来!” “哪三个?”房玄龄问。 “还能有谁?” “大安宫那三大恶人!” “裴寂!萧瑀!封德彝!” “他们不是鬼点子多吗?” “朕倒要看看,这时候他们还有什么招!” 半个时辰后。 甘露殿。 裴寂、萧瑀、封德彝。 这三个老头,又站在了这里。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上次骂皇帝的嚣张气焰。 上次是奉旨骂人,这次,李渊没开口,他们也不敢擅自骂人,万一那太上皇不保他们仨了,估摸着就得去跟房梁拔河了。 “说说吧。”李世民看着他们,一脸的期待:“三公乃是父皇的得力干将,如今这情况,三公也应该了解了。” “世家买断了货,宫里没产能。” “不知三公有什么坏主意……哦不,良策?” 三个老头面面相觑。 裴寂挠了挠头,一脸的苦相。 “陛下……” “这……这就是神仙来了也没辙啊。” “大安宫那地儿,您也知道。” “就那么大点地儿。” “之前的煤球都是让玄甲卫出城收集回来的,现在又交给了工部……” 萧瑀摊摊手,补充道:“是啊陛下,按理说,臣等都是跟着太上皇一同弄了这个东西出来的。” “可是这东西,都扔给了工部,太上皇那边也没存粮啊。” 封德彝叹了口气:“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陛下能派人出去找石炭。” “不过当初臣还没跟太上皇去大安宫的时候,也了解过些许,长安周围,应该没有这玩意。” “若是远了,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 李世民听完,心凉了半截。 等? 怎么等? 再等半个月,长安城得冻死多少人?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还怎么面对天下人?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三个老头摇摇头。 “陛下,长安乃是帝都,风水宝地。” “哪来的煤矿?” “就算有,那也是深埋地下,咱们也不知道在哪啊。” 李世民急得在殿里转圈:“不行!朕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地上没有,那就往地下找!” “既然城里没有,那就去城外找!” 第98章 俺可不喜好男风【加更】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 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来人!” “传朕旨意!” “调动玄甲卫!” “除了守卫皇宫的必要人手,剩下的,全给朕撒出去!” “以长安城为中心!” “向四周辐射!” “地毯式搜索!” “看到黑色的石头,就给朕挖!就给朕刨!” “哪怕是掘地三尺!” “也要给朕在长安周边,找出一座矿来!” 众人大惊。 玄甲卫? 用来……找煤? “陛下……这……”长孙无忌想劝。 “闭嘴!” 李世民红着眼睛。 “人命关天!” “什么精锐不精锐的?” “能救百姓的,才是精锐!” “就算是拿金刀去砍柴,朕也认了!” “去!” “告诉他们!” “谁要是找到了煤矿!” “朕封他为百户!” “赏银百两!” “赐御酒!” 帝王的意志,一旦下达,便如雷霆万钧。 这一天。 长安城外的百姓们,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披坚持锐的玄甲军。 此刻。 却像是疯了一样。 不骑马,不拿枪。 手里拿着铁锹、镐头。 漫山遍野地跑。 寒风呼啸,卷着残雪,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 大安宫的学堂门口,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人刚从甘露殿回来。 一个个揣着手,缩着脖子,冻得鼻涕在那吸溜吸溜的响。 刚才在甘露殿,被李世民抓去当壮丁,又是问策又是逼问煤矿的事儿,折腾了一溜够,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这会儿回了家,看着那熟悉的水泥墙,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唉……” 裴寂长叹一口气,白雾顺着嘴边冒出来。 “这世道,真是乱了套了。” “那帮世家大族,这次是真要在老虎嘴里拔牙啊。” “买断炉子?亏他们想得出来!” “这是要把李二逼上绝路啊。” 萧瑀跺了跺脚,把那双老寒腿跺得有点知觉。 “哼,也就是李二脾气好。” “要是换了咱们这位爷……” 萧瑀指了指身后三层小楼的方向。 “早就提着刀去抄家了!还跟他们废话?” 封德彝嘿嘿一笑,那笑容在冷风中显得有点猥琐。 “抄家?” “太上皇现在的手段,可比抄家狠多了。” “你们看那蜂窝煤,看那炉子,那是一刀刀割世家的肉啊!” 就在这哥仨在那闲磕牙的时候。 吱呀一声。 学堂的门开了。 王珪手里拿着本论语,腋下夹着戒尺,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 刚下课,正准备出来透透气,一眼看见这仨货蹲在墙根底下,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农似的。 “哟?” “三位回来了?” “咋样?陛下没留饭?” 王珪凑过去,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了下来。 毕竟在大安宫待久了,什么宰相气度,什么文人风骨,早就喂了狗,怎么舒服怎么来。 “留个屁!”裴寂没好气地骂道:“光让驴拉磨,不给驴吃草。” “陛下正愁得抓耳挠腮呢。” “说是世家把市面上的炉子都买空了,百姓还是买不到。” “现在正满世界找煤呢。” 王珪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这帮世家,这次做得是有点过了。” “虽然咱们也是大族出身,但这事儿,确实有点缺德,比太上皇还缺德。” “是啊。”封德彝感叹道,“也就是咱们现在跟了太上皇,跳出了那个圈子。” “不然……” 话还没说完。 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四个老头抬头一看。 只见张宝林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袄裙,披着白狐裘的坎肩,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 正往这边走。 那食盒里飘出一股子卤肉的味道。 “哟,四位大人,这大冷天的,在这开朝会呢?” 张宝林笑盈盈地停下脚步,打趣道。 自从那天在太极殿广场上大杀四方之后,这妮子的地位直线飙升。 连这四个老头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张太妃。”四人赶紧起身行礼。 “没没没,就是闲聊。”裴寂笑着说道:“这不刚从陛下那回来,说起那帮世家囤炉子的事儿,心里有点堵得慌。” “哦?囤炉子?” 张宝林眼珠子转了转。 她是要去学堂给李丽质送吃的,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似笑非笑地看了这四个人一眼。 突然。 来了一句。 “四位大人。” “那帮世家在囤炉子,在跟太上皇对着干。” “你们说……” “你们家中的子嗣,会不会也跟着做这事?” 轰! 这句话。 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 在这寒冬腊月里,直接劈在了四个老头的天灵盖上。 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四个人,瞬间僵住了。 是啊! 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他们是被关在大安宫里改造了。 可他们家还在外面啊! 儿子、孙子、侄子,还在外面啊! 那些个兔崽子,平时就是唯利是图的主儿。 这次郑家、卢家带头搞事,若是他们几家也掺和进去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在太上皇眼皮子底下,一边吃着太上皇的饭,一边砸着太上皇的锅! “不……不会吧?” 裴寂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我家老大平时虽然贪财了点,但胆子小……” “这可是跟太上皇对着干啊……” 张宝林看着他们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财帛动人心啊,各位大人。” “这炉子现在的价格,可是翻了好几倍,原定可是五百钱。” “要是换做我是你们家里的管事,看着别人大把捞钱,我能忍住不伸手?” 说完。 张宝林也不多留。 提着食盒,踩着小碎步走了。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中回荡: “我若是你们,就赶紧查查。” “别到时候太上皇知道了,把你们一起扔进化粪池里去……那可就臭了。” 风。 似乎更冷了。 四个老头站在墙根底下,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查!” 王珪猛地一声低吼。 眼睛红得像兔子。 “必须查!” “薛万彻呢?” “薛疯子死哪去了?” “快去找他!只有他能出宫!” 四个老头疯了一样,在操场上狂奔。 找到了正在带着一帮孩子练石锁的薛万彻。 “万彻!万彻大兄弟!救命啊!” 四个人扑上去,一人抱住薛万彻一条胳膊大腿。 薛万彻吓了一跳:“干啥?干啥?” “你们这是要碰瓷啊?滚啊滚啊!俺可不喜好男风,春桃知道了可要拧我腰子肉了。” PS:加更三章!为天狼山脉的洪烈大大加更,为爱吃吃的橘猫,为放开那只小猪,为庭中瑄大大加更! 第99章 捐了!全他娘的捐了! “万彻兄弟,求你了!”萧瑀老泪纵横:“帮哥哥们一个忙!” “你出宫一趟!去咱们四家看看!” “看看那帮兔崽子有没有囤炉子!” “快去!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薛万彻看着这四个平时高高在上的相爷,此刻狼狈得跟丧家犬似的。 也知道事情严重了。 “行!我去!” “那这帮孩子……” “我们带!我们带!”裴寂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只要你快去快回,这帮孩子就是我们的亲孙子!”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对于这四个老头来说,这一个时辰,比一辈子还长。 他们也不敢回屋。 就在大门口转圈圈。 地上的雪都被踩实了。 “诶,来人了。” “好像是薛万彻。” “快去快去……” 薛万彻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一股子一言难尽的表情。 四人一看这表情,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完了。 “咋样?” 裴寂冲上去,抓住薛万彻的衣领,手都在抖。 “说!快说!” 薛万彻喘了口粗气。 看着这四张老脸。 摇了摇头。 “四位相爷……” “你们家那些崽子……” “那是真能干啊!” “裴相,您家大郎囤了三百个炉子,煤球把后院都堆满了。” “萧相,您家二郎更狠,直接在东市包了个仓库,少说也有五百个。” “封相,您家稍微好点,就囤了一百来个,但是……” 薛万彻看向王珪,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王相……” “您家那位大公子,王崇基……” “他是真牛啊!” “他不仅囤了八百个炉子!” “他还放高利贷!” “谁想买炉子没钱,找他借,九出十三归!” “宫里二两的炉子,他卖二十两。” 噗通! 王珪两眼一翻,直接跪地上了。 “孽障!孽障啊!” “老夫一世英名,全毁在这个小畜生手里了!” “八百个炉子?” “他是想把老夫放在火上烤啊!” 裴寂和萧瑀也是面如死灰。 瘫坐在台阶上。 完了。 全完了。 这事儿要是被太上皇知道了。 别说以后回家抱孙子了。 能留个全尸都算是太上皇开恩了! 那个老头子…… 他不是人啊! 几个老头,算个球啊! “咋办?咋办?” 封德彝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一些:“先别嚎了,哭有个屁用!” “现在关键是怎么平事儿!” “怎么在太上皇知道之前,把这屁股擦干净!” “擦不干净了!”裴寂绝望地喊道:“薛万彻都能查到,太上皇能不知道?” “说不定现在,大安宫的某个角落里,就有太上皇的眼线!” “正在那记小本本呢!” “裴寂之子,囤货居奇,罪加一等,建议扔进五号化粪池……” 裴寂自己脑补着画面,把自己吓得直哆嗦。 “那也得想办法!”封德彝咬着牙:“死是死不了了,脱层皮肯定跑不了。” “但脱皮也分怎么脱!” “是咱们自己脱,还是太上皇帮咱们脱!” “自己脱,还能留点面子,留点里子。” “要是等太上皇动手……” “那可就是剥皮抽筋了!” 众人一阵恶寒。 “你说……怎么脱?”萧瑀问道。 裴寂这时候突然心一狠。 猛地站起来。 咬牙切齿。 “捐了!” “全他娘的捐了!” “那些炉子,那些煤球,一个不留!” “全部捐出去!” “给百姓!给穷人!” “咱们一文钱不要!” “不仅不要钱,咱们还倒贴!” “只要捐出去,这就是善举!” “这就是响应太上皇的号召!” “这就是……改过自新!” “不就是损点钱财么?”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那就真没了!” 王珪和萧瑀一听。 虽然肉疼。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但跟命比起来…… “行!捐!” 王珪一跺脚。 “老夫这就回去,把那个逆子打一顿,然后让他把八百个炉子全搬到太极殿广场上去!” 说着就要走。 “慢着!”封德彝一把拉住他:“你是不是傻?” “就这么悄无声地捐了?” “你捐给谁看?” “给李二看?还是给老天爷看?” “咱们是太上皇的人,得想办法给太上皇看啊!” 封德彝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们:“混了一辈子,跟个蠢猪一样,捐也得讲究个捐法!这都不知道?” “要让太上皇觉得,咱们是真心实意的,是早就想捐的,不是被逼无奈的!” “不然后面被太上皇误会了,觉得咱们是做贼心虚,那还得脱一层皮!” “那……那怎么弄?”三人齐声问道。 封德彝眼珠子一转:“找太上皇!” “咱们四个,现在就去!” “就说……吾等也心系天下,感念太上皇仁德。” “家中花重金购了这批炉子,本来就是准备以太上皇的名义,捐赠给百姓的!” “是为了帮太上皇积德!是为了给大安宫长脸!” “咱们这是……忍辱负重,替君分忧!” “高!”裴寂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老狐狸,实在是高!” “这不仅把罪过洗白了,还能捞个好名声,还能拍太上皇的马屁!” “一箭三雕啊!” “那还等什么?” “走走走!” 四人整理了一下衣冠。 把脸上的惊慌收起来,换上一副大义凛然、忧国忧民的表情。 雄赳赳气昂昂地。 往万贵妃那个小院子走去。 …… 万贵妃的小院里。 阳光正好。 李渊正陪着万贵妃坐在回廊下,晒着太阳。 两人手里都捧着热茶。 旁边放着一盘张宝林刚送来的卤牛肉。 李渊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您接着说。” “朕小时候,真有那么皮?” “还把尿撒在窦丞相(窦抗,李渊岳丈)的酒壶里?” 万贵妃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 “那时候您才五岁。” “皮得跟猴似的。” “窦丞相喝了一口,还说是好酒,有点咸……” “哈哈哈哈!” 两人笑作一团,李渊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拼凑着原身的历史,这些琐碎的小事,史书上不会写。 但对于他来说,却是融入这个身份最好的粘合剂。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臣等,参见太上皇!参见太皇太妃!” 第100章 不妨……先去我封家? 四大恶人来了。 跪在地上,一脸的肃穆。 李渊笑容一收。 看了看这四个家伙。 心里跟明镜似的。 刚才张宝林去送牛肉的时候,回来就跟他汇报了墙根底下的叨叨。 还有薛万彻出宫的时候,也跑来跟他说了一声,就等着看这四个老家伙怎么演这出戏呢。 “哟?” “四位相爷,这是咋了?” “不去教书,不去搬砖。” “跑到这来给朕磕头?” “朕现在就一退休老头,受不得这般大礼啊。” “陛下说笑了。”裴寂作为领头羊,率先开口,一脸的悲天悯人:“陛下!臣等……心里苦啊!” “哦?”李渊挑眉,“苦啥?没肉吃?今晚给你杀只海池里的祥瑞?” “陛下,臣等没有说笑!”裴寂摇摇头:“臣等是在为这长安城的百姓苦!” “看着那帮世家大族囤积居奇,让百姓挨冻,臣等……臣等心如刀绞!” “臣等商议过了!” “虽然臣等身在大安宫,身无长物,但家中尚有些许薄财。” “臣等已命家人,倾尽家财,购得一批炉子和煤球!” “准备……” 裴寂深吸一口气。 “准备全部以太上皇的名义!” “捐赠给长安城的贫苦百姓!” “分文不取!” “只求……只求能为太上皇积福!能为这大唐盛世,添一把火!” 说完。 四人齐刷刷地磕头。 额头贴在地上,都不敢抬起来。 李渊看着这四个趴在地上的老屁股。 心里乐开了花。 嘿! 这四个老东西,求生欲挺强啊! 反应够快的啊! 本来还想着等煤运回来了,再折腾他们。 没想到自己先跪了。 还编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捐? 这可是好几千贯的财物啊! 够狠! 不过…… 也是好事。 何乐而不为呢? 李渊慢悠悠从一旁小桌上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淡淡道: “嗯……” “难得。” “难得你们有这份心。” “朕……很欣慰。” 听到欣慰二字。 地上的四个人长出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 皮也不用脱了! “既然如此。”李渊挥了挥手:“那就去办吧。” “别光说不练。” “朕等着听外面的动静。” 本来这事儿到这就算完了。 四人退下,去搞捐赠,皆大欢喜。 可是。 萧瑀这老头,大概是脑子抽了,偷偷拉了拉旁边封德彝的衣角,递了个眼色。 封德彝也是个人精,立马领会了精神,直起身子一脸诚恳。 “陛下!” “这事儿,虽然是臣等的一片心意。” “但既然是以太上皇的名义捐赠。” “那声势……就得造大点!” “臣以为!” “这事儿应该您亲自出面!” “您去朱雀大街上,在百姓面前露个脸!” “亲手把这炉子发给百姓!” “到时候,万民欢呼,感念皇恩!” “这可是……千古佳话啊!” 裴寂和王珪一听。 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 “太上皇若能亲临,那更是百姓之福!” “陛下,请您移驾吧!” 李渊看着这四个老头。 翻了个白眼。 出去? 大冷天的,朕放着好好的暖气不吹,放着万贵妃的故事不听,放着卤牛肉不吃。 跑去吹冷风?给你们这帮老东西站台? 想什么呢! 朕早就退休了! 这种抛头露面的体力活,那是李二该干的! “不去。”李渊拒绝得干脆利落,往椅子上一瘫:“外面冷,朕受不了。” “再说了,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朕亲自动手?那朕养你们干啥?” “逼退突厥朕都没露面,卖个炉子就想让朕出面?一百万两金子,你们拿的出来朕现在就跟你们走!” 四人一听,有点尴尬。 “可是……”封德彝还想再劝,“若是陛下不去,这名不正言不顺啊……” “名义?”李渊眼珠子一转,看向了站在旁边,正捂着嘴偷笑的张宝林。 这妮子,刚才送牛肉的时候,那股子机灵劲儿,李渊可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上次卖炉子,她干得就不错。 有经验! 长得还好看! 往那一站,就是大安宫的门面! “宝林啊。” “臣妾在。”张宝林赶紧上前,福了一礼。 “这事儿,你去。”李渊指了指她:“让朕的爱妃跟你们去。” “带着朕的腰牌!谁敢不给面子,就拿腰牌抽他!” 张宝林一听,眼睛亮了。 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啊! 代表太上皇去捐赠物资? 那就是大安宫的代言人啊! 以后在这长安城里,谁不得高看她一眼? “臣妾遵旨!”张宝林声音脆亮:“臣妾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绝不给太上皇丢脸!” 四个老头一看。 得。 太上皇虽然没去,但这钦差大臣是派了,也行吧。 “臣等……遵旨!” 四人磕头谢恩。 然后爬起来。 簇拥着张宝林。 “太妃娘娘,您请!” “外面路滑,您慢点!” “老臣这就让人去备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李渊看着他们的背影,拿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嘿嘿一笑。 “这帮老东西。” “不敲打敲打。” “还真以为朕老糊涂了?” “老姐姐,不管他们了,咱们接着聊。” “刚才说到哪了?” “哦对,尿酒壶的事儿……” 出了大安宫的门,寒风一吹,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劲儿也就散了,剩下的全是透骨的凉意和心里的算计。 张宝林坐在软轿里,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铜手炉。 四个老头骑着马跟在两边,一个个面色凝重。 尤其是封德彝。 这老狐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刚才在太上皇面前,那一番死谏、捐赠的戏码,虽然是过了关,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太上皇那是啥人? 那是成了精的老妖精! 光靠嘴皮子忽悠,能忽悠得住? 得有实际行动! 得让太上皇看到诚意! 啥叫诚意? 捐钱那是基本操作,得有点附加值! 封德彝看了看那顶软轿,心里有了主意。 “咳咳!” “太妃娘娘,这天寒地冻的,您身子骨金贵,可别冻着。” “咱们既然要办这捐赠的大事,总得有个章程。” “不如这样。” 封德彝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我封家离得近,过了这朱雀大街,拐个弯就到。” “不妨……先去我封家?” “一来呢,让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把炉子和煤球都搬出来,清点清点。” “二来呢,也让娘娘您歇歇脚,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等咱们这边弄好了,再去其他几家,如何?” 第101章 老臣这人,是大安宫的人 裴寂、萧瑀、王珪这仨人,此刻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似的,光想着怎么回去收拾那帮败家子,根本没多想。 一听封德彝这话,也没觉得有啥不对。 “行行行!”裴寂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老封你离得近,你先弄着。” “我们几个也得赶紧回去,把家里那摊子烂事给收拾了。” “一个时辰后,咱们在东市碰面!” 说完,这仨人也不废话,一抱拳,策马扬鞭,朝着各自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背影,充满了杀气。 封德彝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松了一口气。 哼! 跟我斗? 你们还嫩点!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 至于那三个傻子…… 嘿嘿,等他们回过味来,黄花菜都凉了! “太妃娘娘,您看?” 封德彝转过头,一脸的恭敬。 轿帘掀开一条缝:“封大人有心了,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 “娘娘客气!请!”封德彝大喜,亲自在前面引路。 …… 封家大宅。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的石狮子都被雪给埋了半截。 封德彝翻身下马,也不等门房开门,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咣当! 大门被踹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门房吓了一跳,探出个脑袋刚想骂,一看是自家老爷,吓得魂飞魄散。 “老……老爷?您怎么回来了?” “老爷,您没死在大安宫?” “滚开!”封德彝一把推开门房,回头对着软轿喊道:“娘娘,请进!” 软轿直接抬进了大院。 封德彝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一声暴喝:“都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没一会儿。 封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大老婆、小老婆、儿子、孙子、丫鬟、婆子…… 呼啦啦跑出来一大堆。 封德彝的大儿子封言道,手里还拿着个算盘,一看自家老爹这架势,有点发懵。 “爹?您这是……” “跪下!”封德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也不管旁边还有张宝林这个外人在看着。 直接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用来练武的哨棒。 碗口粗细。 看着就吓人。 “爹……这……” “我让你跪下!”封德彝眼珠子都红了,抡起棍子,照着封言道的腿弯就是一下。 咔嚓! 一声脆响。 封言道惨叫一声,噗通跪在地上。 疼得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还有你们!” 封德彝指着那群还在发愣的家眷。 “都给我跪下!” “谁敢站着,老子今天就打死他!” 哗啦啦。 一院子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大气都不敢出。 张宝林坐在轿子里,透过帘缝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心里暗道:这封老头,够狠啊。 “逆子!畜生!” 封德彝一边骂,一边抡着棍子抽。 棍棍到肉! “啪!” “哎哟!” “啪!” “爹!别打了!疼啊!” “疼?你还知道疼?”封德彝一边喘粗气,一边骂道。 “你囤炉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你让百姓挨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你这是在干啥?你这是在把咱们封家往火坑里推啊!” “太上皇是什么人?哪是你能惹得起的?” “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封言道被打得满地打滚,背上的衣服都破了,渗出血迹。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我这就去把炉子卖了……” “卖你妈个头!”封德彝又是一棍子下去:“还想着卖钱?” “那是太上皇的东西!” “是百姓的救命稻草!” “你居然敢拿来发财?”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打完了大儿子,封德彝又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二儿子、三儿子…… 甚至是平时最宠爱的小妾。 谁也没跑了。 “还有你!” 封德彝指着二儿子。 “听说你在西市还开了个黑店?专门高价卖煤球?” “给我跪直了!” “啪!” 又是一棍子。 二儿子被打得嗷嗷直叫,鼻涕眼泪一大把。 有个小孙子见状,吓得转身就要跑。 “想跑?” 封德彝眼疾手快,把棍子往地上一杵。 怒目圆睁。 “跑?” “老子把话放在这!” “谁敢跑一步!” “此刻过后,便不再是我封家之人。” “只要跑了,老子就去大理寺带人来!” “把你抓进去!大义灭亲!” “让你们在大牢里过一辈子去吧!” 这一嗓子,彻底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那个小孙子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哇哇大哭。 整个封家大院。 哭声震天。 惨叫声此起彼伏。 比那杀猪场还要热闹。 整整一个时辰。 封德彝真的做到了雨露均沾。 封家上下几十口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最少都挨了一棍子。 几个儿子更是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地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封德彝也累得够呛。 拄着棍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脑门往下流,把那几缕花白的头发都打湿了,贴在脑门上,看着格外狼狈。 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那顶软轿。 见张宝林一直没动静,心里更慌了。 难道…… 打得还不够狠?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大儿子补两棍子的时候。 轿帘掀开了。 张宝林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那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封大人。” “您这身子骨,还真是硬朗啊。” “这一通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佩服,佩服。” 封德彝赶紧扔了棍子。 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冠。 脸上堆起那副谄媚的笑。 “太妃娘娘……” “让您见笑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出了这帮孽障,让太上皇操心,让娘娘看笑话了。” “老臣这也是……恨铁不成钢啊!” “现在,家中孽子已经被我亲自收拾了。” “算是给了太上皇一个交代。” “还请太妃娘娘回去之后……” 封德彝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 “在太上皇身边美言几句。” “就说老臣是真的知错了,也是真的尽力了。” “老臣这人,是大安宫的人,心,那也是红彤彤的向着大安宫啊!” 张宝林看着他那副满脸是汗、又惊又怕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行。” “封大人这小心思,妾身看懂了。” “也听明白了。” “您放心。” “太上皇最是个念旧情的人。” “只要您这心是正的,太上皇自然不会亏待了您。” “妾身回去,自当会帮大人美言几句。” “把大人的这份赤诚之心,如实转告给太上皇。” 第102章 真不愧是太上皇 封德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娘娘!谢娘娘!” “娘娘大恩大德,老臣没齿难忘!” “以后娘娘若是有什么差遣,老臣万死不辞!” 张宝林笑了笑,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封大人,这天色也不早了。” “打也打完了,骂也骂完了。” “不妨……抓紧办正事为主?” “百姓们可还在风雪里等着呢。” 封德彝一拍脑门。 “对对对!” “娘娘说得对!” “我这啊,真是气糊涂了,正事都差点忘了。” 转过身,对着那群还跪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家人,又是猛地一声吼。 “都别嚎了!” “没死的都给我爬起来!” “赶紧去仓库!” “把那些囤的炉子,囤的煤球,全都给老子搬出来!” “一个不留!” “还有!” 封德彝想了想,又补充道。 “把咱们家自己原本用的那些炉子,还有那些没烧完的银霜炭!” “也都给老子搬出来!” “凑个数!” “统统拉到东市去捐了!” 封言道一听,顾不得屁股疼,哭着喊道: “爹啊!” “那些银霜炭……可是咱们自己留着过冬的啊!” “都捐了……咱们烧啥?” “烧个屁!”封德彝一脚踹过去:“太上皇都在烧蜂窝煤!” “你们比太上皇还金贵?” “从今天起,咱们封家,也烧蜂窝煤!” “老老实实去东市排队,能抢到就抢,抢不到冻死你们这群龟孙。” 封家上下,哪怕是瘸着腿,捂着屁股,也都不得不动起来。 一箱箱的煤球,一个个的炉子,被搬了出来。 装上了大车。 浩浩荡荡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张宝林看着这一幕。 满意地点点头。 “封大人,果然雷厉风行。” “既然如此,那妾身就先去东市候着了。” “恭候封大人的佳音。” “娘娘慢走!老臣这就来!这就来!” 封德彝点头哈腰地把张宝林送出了门。 看着软轿远去才直起腰。 摸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看着那一院子的伤兵败将。 叹了口气。 “唉……” “败家玩意儿。” “这次算是破财免灾了。” 不过转念一想。 只要能抱紧太上皇的大腿。 这点钱以后迟早能赚回来! 说不定还能赚个更大的! 想到这,封德彝的腰杆子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都快点!” “磨蹭什么呢?” “耽误了正事,老子把你们全埋了!” …… 一个时辰后。 东市广场上,堆满了黑乎乎的煤球和铁皮炉子。 像是一座座小山。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还有那些冻得瑟瑟发抖、却又满怀期待的穷人。 张宝林站在高台上。 披着白狐裘,宛如雪中仙子。 身边,站着四个老头。 裴寂、萧瑀、王珪,还有刚刚赶到的封德彝。 这四位,平时在朝堂上那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此刻却一个个穿着粗布棉袄,手里拿着铜锣,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各位父老乡亲!”张宝林清脆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太上皇心系万民!” “不忍看大家受冻!” “特命大安宫四位大人,裴相、萧相、封相、王大人!” “倾尽家财!” “购得这一批御寒物资!” “今日!” “在此!” “免费发放!” “分文不取!” “只要是长安城的百姓,凭户籍,每户可领煤炉一个,煤球五十个!”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 免费? 真的免费?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竟然真的发生了? “太上皇万福!” “太上皇仁慈啊!” “这四位大人也是好官啊!” 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下磕头。 呐喊声,震耳欲聋。 听得四个老头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一方面是肉疼。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一方面又是有点……小骄傲? 这辈子当官,还没被百姓这么真心实意地夸过呢。 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咳咳!” 裴寂作为带头大哥,这时候必须得讲两句,往前一步,挺胸抬头,一脸正气凛然。 “各位乡亲!”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身为朝廷前任命官,深受皇恩。” “理应为君分忧,为民解难!” “这点东西算什么?” “只要大家能过个暖和冬,我们就知足了!” “对对对!”萧瑀也跟着喊。 “太上皇教导我们,做人要厚道!” “咱们这是响应太上皇的号召!” 王珪虽然心疼那八百个炉子,但也只能强颜欢笑。 “大家排好队!别挤!都有!” “那个谁!别插队!信不信老夫拿戒尺抽你!” 封德彝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百姓脸上洋溢的感激。 突然觉得。 刚才那一顿打,好像也没白打。 这名声…… 算是赚回来了。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 地龙烧得正旺,将殿外的严寒尽数挡在门外。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案头堆着的奏折,大半都是关于这场雪灾的。 无舌迈着小碎步,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陛下,大喜啊。” “刚刚京兆尹传来消息,东市那边大安宫的四位相爷都在发炉子和煤球。” “听说大安宫那四位老大人,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不仅把家里囤的货都吐出来了,还把自己家用的都搬去了。” “百姓们感恩戴德,山呼万福呢。” 李世民接过参汤,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佩服的笑意。 “父皇还是父皇啊。” “这略微出手,朕就比不上。” “朕还在想着怎么跟那帮世家在朝堂上扯皮,怎么用律法去压他们。” “父皇倒好,直接釜底抽薪。” “不用刀,不用枪,就靠几个老头子,就把这局给破了。”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感慨:“真不愧是太上皇,原来陛下说看不透的时候,某还觉得是陛下多想了。” “如今一看,真不愧是太上皇。” “只是……”长孙无忌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已经过了二更天了,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 “东市那边聚集了那么多百姓,虽然是为了领炉子,但人多眼杂,若是有人趁机生事……” 第103章 还请娘娘在太上皇面前…… “辅机啊。” “传朕口谕。” “让左武卫禁军即刻出动!” “去东市维持秩序!” “记住,态度要好!是去护送百姓回家的,不是去抓人的!” “这个时候,千万别乱了!” “若是让父皇的一番心血,因为踩踏或者骚乱毁了,朕唯你是问!” “是!臣这就去办!”长孙无忌领命,匆匆而去。 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殿内的暖意。 看着大安宫的方向。 目光深邃。 “父皇……” “您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是儿臣没学到的?” 东市。 喧嚣渐渐平息。 堆积如山的炉子和煤球,此刻已经全发了出去。 地上只剩下杂乱的脚印,还有被风吹散的几张油纸。 四个老头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空板车上,也不管那车板凉不凉了。 累。 真累。 比当年陪着李渊打天下还累。 嗓子喊哑了,胳膊抬不起来了,腿跟灌了铅似的。 奇怪的是,心里头,却没那么堵得慌了。 看着那些百姓抱着炉子,千恩万谢地离开,那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带着笑的脸。 他们这帮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心早就黑透了的老油条。 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哎哟……” 裴寂捶着自己的老腰,呻吟道。 “老夫这把骨头,今儿个算是交代在这了。” “值了。”萧瑀闭着眼,呼出一口白气:“至少不用担心被太上皇扔进化粪池了。” “是啊。”王珪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手,苦笑一声,“这算是赎罪了吧?”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禁军到了。 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刚到东市,就分成了小队,护送着还没散去的百姓,有序地离开东市,送往各个坊市。 “几位大人,辛苦了。”领头的禁军校尉走过来,恭敬地行礼:“陛下有旨,命末将等护送几位大人回大安宫,马车已经备好了。”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算李二那小子还有点良心。 “走吧。”封德彝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太妃娘娘还在那边等着呢。” 张宝林在轿子里缩成一团,出来了小半日时间,暖炉早就灭了,太阳一下山,这天冷的不行。 刚准备起轿的时候,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封德彝这老狐狸此时一脸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太妃娘娘……借一步说话?” 张宝林挑了挑眉,让小红和小翠退后几步,整个人又往轿子里缩了缩。 “封大人,还有何事?” 封德彝左右看了看,确定那三个老伙计还在那边爬车,没注意这边,才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塞进了张宝林的手里。 硬邦邦的。 凭手感,张宝林就知道。 金子。 至少五两重的小金锭子,好几个。 “封大人,这是何意?”张宝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哎呀,一点小意思,给娘娘买点胭脂水粉。” 封德彝压低声音,一脸的谄媚。 紧接着,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悄悄打开一条缝。 哪怕是在这昏暗的雪夜里,那一抹柔和而温润的光芒,也瞬间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夜明珠! 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这玩意儿,价值连城啊! 就算是在皇宫里,这也是稀罕物。 张宝林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 “封大人,这礼物……是不是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 封德彝把锦盒塞进张宝林手里,还顺势帮她合上。 “宝剑赠英雄,明珠赠……赠美人嘛!” “娘娘在大安宫伺候太上皇,劳苦功高。” “这只是老臣的一点心意。” “那个……回去之后。” “还请娘娘在太上皇面前……” “多提提老臣今日的义举。” “尤其是……老臣把自己家都给搬空了这事儿。” “还有老臣那几个儿子,被打得老惨了……” 张宝林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东西。 又看了看封德彝那张充满了期待的老脸,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 “懂。” “封大人的心意,妾身都懂。” “您放心。” “妾身一定把话带到。” “一字不漏。” 封德彝大喜。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娘娘慢走!老臣随后就来!” 看着轿子走远。 封德彝长出了一口气。 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 虽然肉疼。 但值了! 有了这枕边风,自己在太上皇那里的印象分,绝对能把那三个傻子甩出几条街去! 到时候,大安宫第一红人的位置,非我莫属! “嘿嘿嘿……” 封德彝哼着小曲儿,爬上了后面那辆破马车,完全不知道,前面的马车里,张宝林把玩着那颗夜明珠,笑的格外开心。 …… 大安宫。 已经是后半夜了。 三层小楼里,依然亮着灯。 屋里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都是硬菜。 酱牛肉、红烧牛蹄筋、牛尾汤…… 都是程咬金今儿个傍晚刚送来的,说是家里的那头难产公牛的兄弟,因为思念亡兄,抑郁而终了。 李渊也不客气,全给炖了。 这会儿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根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碗边。 旁边坐着万贵妃,正在打瞌睡。 宇文昭仪在旁边伺候着。 “太上皇,这都几更天了,要不您先吃?咱先不等了。” “等!” 李渊眼睛一瞪。 “那是咱们的功臣!” “是去前线打仗回来的战士!” “哪有主帅先吃饭,让士兵喝汤的道理?” “再热热!一定要让他们回来吃上一口热乎的!”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了动静。 “回来了!回来了!” 薛万彻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起来。 门帘掀开。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还有后面打着哈欠的张宝林排成队走了进屋。 “哎哟!我的爱卿们!”李渊直接站了起来,迎了上去:“可算是回来了!” “冻坏了吧?” “快快快!上桌!” “吃肉!喝汤!” 第104章 封伦!你这狗东西不当人子啊! 四个老头一看这架势,感动得差点尿裤子。 太上皇亲自等门? 还有这满桌子的牛肉宴? 这一晚上的风雪,没白吹啊! “谢太上皇!” 四人也没客气,脱了大衣,洗了把手,直接扑向了桌子。 饿死鬼投胎一样。 李渊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眯眯的,像个慈祥的老父亲看着一群饿坏了的傻儿子。 “慢点吃,慢点吃,管够。” “宝林啊,你也坐。” “今儿个你辛苦了,这第一功,是你的。” 张宝林谢过恩,在李渊身边的空位坐下。 饭桌上。 气氛热烈而融洽。 封德彝一边啃着骨头,一边不停地给张宝林使眼色。 那眼皮子眨得,跟抽筋了似的。 张宝林看见了,喝了一碗汤,暖了暖身子,温婉一笑。 “太上皇。” 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怎么了?”李渊问道。 张宝林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个小布包。 放在桌子上。 当啷一声。 沉甸甸的。 打开。 黄澄澄的金锭子,在灯光下闪瞎了众人的狗眼。 接着又掏出了那个锦盒打开,柔和的光芒流泻而出。 “夜明珠?” “嚯!” 李渊眼睛一亮。 “好东西啊!” “宝林啊,这是哪来的?你在东市捡漏了?” 裴寂、萧瑀、王珪三人也是一脸的震惊。 这手笔,不小啊! 只有封德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你拿出来干啥?你应该悄悄收着,然后帮我说话啊! 张宝林笑盈盈地看向封德彝。 “太上皇,这可不是捡的。” “这是封大人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硬塞给妾身的。” “封大人说了,让妾身帮忙美言几句。” 轰! 封德彝感觉天塌了。 “这……” 他想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张宝林没给他机会,继续道: “封大人还特意嘱咐了,一定要让太上皇知道。” “他为了表示诚意,先把妾身带回了家。” “然后……”张宝林想了想,站起身,开始绘声绘色地模仿。 “您是不知道,封大人那是威风凛凛啊!拿着这么粗的棍子!”(比划了一下碗口粗) “把全家老小都赶到院子里跪着!” “一边打一边骂!” “把他儿子打得满地打滚,吐血三升!” “说时迟那时快,封大人那小孙子就要跑。” “封大人站在原地大喝一声:谁要是敢跑,就再也不是我封家人!” “那场面,啧啧啧……真是大义灭亲,感天动地啊!” “然后打完了,封大人还跟妾身说。” “娘娘,您看我这够不够诚意?” “只要太上皇高兴,我就是把这帮逆子打死都行!” 张宝林学得惟妙惟肖。 连封德彝当时那种谄媚的语气都学了十成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裴寂、萧瑀、王珪三个人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疑惑,然后变成了…… 暴怒! 他们虽然也回去收拾了孩子。 但也就是骂了几句,做做样子,把东西捐了就完事了。 谁特么真把自己儿子往死里打啊? 还特意把张宝林带回家去看戏? 还要美言几句? 意封德彝这老狗,在背地里捅了他们三刀! 他想踩着他们三个的脑袋往上爬! 他想独吞这份功劳! “封伦!!!”萧瑀第一个爆发了。 啪!手里的筷子直接拍在了封德彝的脸上。 “你这狗东西不当人子啊!” “彼其娘之!” “亏我们还在东市等你!还在那商量着怎么共进退!” “你特么在背地里搞这一套?” “你还要不要脸?” “打!” “打死这个卖友求荣的老阴货!” 裴寂也红了眼。 也不管什么风度了。 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揪住封德彝的胡子。 “你特么是个人啊!你特么还在那演戏?我让你演!我让你演!” 王珪也气得哆嗦,抄起桌上的一个大牛蹄子,照着封德彝的脑门就砸了下去。 “无耻之尤!” “斯文败类!” 砰!砰!啪! 饭桌瞬间变成了战场。 三打一。 封德彝也想反抗,但他理亏啊!心虚啊! 张宝林刚才那番话,把他的底裤都给扒了,只能抱着头,缩在椅子底下惨叫连连。 “别打!别打脸!” “误会!都是误会啊!” “哎哟!谁掐我大腿根?” “老萧!你别太过分了!你敢薅我头发?” 一时间。 盘子飞,碗筷落。 汤水四溅。 场面那叫一个混乱。 那叫一个精彩。 李渊坐在主位上。 也没拉架。 反而还往后挪了挪椅子,给自己腾了个最佳观影位置。 侧过头,对着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万贵妃笑道: “老姐姐您看这几个老东西。” “加起来都快二百岁的人了。” “还当过宰相呢。” “打起架来,还跟那穿开裆裤的孩子似的。” “揪胡子?抓头发?还用蹄子砸人?” “啧啧啧……” “也不嫌丢人。” 万贵妃本来被吓了一跳,听李渊这么一说,也忍不住乐了。 “哈哈哈哈……” “陛下,您就别损他们了。” “这也算是……真性情吧?” “真性情?”李渊撇撇嘴,“这就是欠收拾!” 打了好一会儿。 四人累的气喘吁吁。 封德彝是真惨,鼻青脸肿,衣服被撕成了条,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胡子也被揪掉了好几缕。 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行了行了。” 李渊见火候差不多了,轻咳了两声。 “都停手吧。” “再打下去,出了人命,朕还得给你们出丧葬费。” 听到太上皇发话。 三人这才恨恨地停了手。 冲着封德彝吐了口唾沫。 “呸!” “以后别说你认识老子!” 然后气呼呼地回到座位上。 李渊指了指桌上那锅还在冒热气的牛肉。 “程蛮子送来的牛肉。” “大补。” “你们刚才运动量挺大,应该饿了吧?” “要是不饿,就滚回去睡觉。” “要是饿了,就爬起来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斗!” 第105章 李二啊李二,你还是太嫩了 听到吃字。 几个人肚子都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能不饿吗? 折腾了一天,刚才又打了一架。 四人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在美食面前,还是很诚实的。 封德彝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回到座位上。 也不敢抬头,低着头猛吃。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饭桌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咀嚼声和喝汤声。 李渊一边吃着肉,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边那颗夜明珠。 珠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封卿啊。” 李渊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正在喝汤的封德彝浑身一激灵,差点呛死。 “咳咳咳……” “臣……臣在。” 封德彝赶紧放下碗,跪在地上。 “你要是这么有钱。”李渊抛了抛手里的夜明珠:“给朕也捐一点吧,朕也没啥钱。” “你这随便一出手,顶朕好几十个二十两啊。” 封德彝冷汗直流,放下碗就跪在了地上,头磕的砰砰作响。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这……这是臣的棺材本啊!” “臣……臣这就捐!全都捐给大安宫!” “一文不留!” 李渊轻笑一声。 “行了,朕还没穷到抢你这老东西棺材本的地步。” 说着随手把那个装金子的钱袋子,还有那颗夜明珠扔给了旁边的张宝林。 “爱妃啊。” “接着。” 张宝林赶紧双手接住。 “这玩意儿,是封大人让你美言的。” “话带到了,这就是你的辛苦费,拿去买点胭脂水粉吧。” 张宝林一听,喜笑颜开,抱着钱袋子,甜甜一笑,对着李渊福了一礼。 “多谢陛下赏赐!” 又对着跪在地上的封德彝眨了眨眼。 “也多谢封大人赏赐!” 封德彝跪在地上,心都在滴血。 哗哗地滴。 孩子揍了,不仅没讨好,还被三个老伙计揍了一顿。 钱出了,宝贝送了。 结果…… 结果成了太上皇借花献佛,赏赐给张宝林的东西了! 这叫什么事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老东西啊。” 李渊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别心疼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这脑子,虽然用歪了地方,但好歹是灵光的。” “朕听说李神通那顺水物流里,最近生意太火,账目乱得一塌糊涂,还缺个点账的总账房。” “累是累了点,天天得跟那帮车夫、脚夫打交道,但是挣得可不少!” “你给家里写封信吧,让你那个会放高利贷的大儿子去给李神通打个下手。” 封德彝一听。 去物流公司当账房? 那不是苦力活吗? 堂堂宰相之子,去给李神通那个闲散王爷打工? 但是转念一想。 这可是太上皇的产业啊! 只要能钻进去,那就是……那就是太上皇的心腹了! 虽然累点,虽然丢人点,但是太上皇说了,挣得不少! 封德彝眼睛亮了,噗通一声又磕了个头。 “多谢太上皇赏赐!” “多谢太上皇提拔!” “老臣……老臣这就写信!” “让那个逆子去给李王爷当牛做马!” “他要是敢算错一文钱,老臣就把他的手剁下来给陛下当下酒菜!” 李渊摆摆手。 “行了行了,剁手就免了,朕嫌脏。” “吃饭吃饭!” “肉都凉了!” 酒足饭饱,天都快亮了。 大安宫的灯火渐渐熄灭。 四大恶人勾肩搭背出了三层小楼。 刚一出门。 到了没人的地方。 裴寂一把甩开了封德彝的胳膊。 萧瑀一脚踹在了封德彝的屁股上。 “哎哟!”封德彝惨叫。 “封德彝!”萧瑀咬牙切齿:“彼其娘之!老子把你当兄弟,你把老子当猴耍!” “还美言几句?” “还夜明珠?” “你咋不把你家祖坟刨了献给太上皇呢?” 王珪也气哼哼道:“就是!害得我们丢人!” 裴寂阴恻恻地笑了:“这老阴货,心太脏,得给他洗洗,把这老阴货扔粪坑里去!让他清醒清醒!” “好嘞!” 三个老头一拥而上。 抬手抬脚。 把封德彝像抬死猪一样抬了起来。 直奔化粪池而去。 “不要啊!” “救命啊!” “裴兄!萧兄!王兄!我错了!” “我有罪!我请客!请吃酒!” “太上皇救命啊……太上皇……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 在大安宫的上空回荡。 惊起几只寒鸦。 楼上。 李渊站在窗前。 看着这一幕。 听着那惨叫声。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年轻真好啊。” “这么有活力。” 东市那一夜的喧嚣,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那一圈涟漪后,水面又迅速恢复了死寂。 四大相爷的裸捐,确实救了一批人。 那些抱着免费炉子和煤球回家的百姓,当晚睡了个好觉。 可是,长安太大了。 数十万人口的巨城,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兽,张着大嘴,吞噬着那一丁点可怜的热量。 捐出来的几千个炉子,对于这满城的百姓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就像是往干裂的大地上下了一场毛毛雨,地皮都没湿透,风一吹,又干了。 次日天明。 盐铺门口依旧排着长龙。 但大安宫的产能到了极限,没了铁皮,没了浅层煤,公输木那边的锤子都快抡冒烟了,一天也就能挤出那么百十来个炉子。 而这百十来个炉子,刚一摆上柜台。 “我全要了!”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眼神却凶狠的壮汉,直接把银子拍在桌子上。 “凭什么?我们排了一宿了!”后面的百姓不干了,哭喊着。 “凭什么?凭爷有钱!”壮汉冷笑一声,身后的打手一瞪眼,百姓们只能敢怒不敢言。 这一幕,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他们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用钱砸。 你出多少,我收多少。 哪怕是买回去堆在库房里生锈,哪怕是把煤球扔进井里填坑,也绝不让这玩意儿流到百姓手里。 郑家别院里。 郑元寿喝着热茶,听着管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李二啊李二,你还是太嫩了,想靠几个破炉子收买人心?那点伎俩,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整个长安城。 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寒冷与绝望之中,黑市上的炭价直接飙升到了天价。 百姓们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大安宫特供的宣传单,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 第106章 你这是掘了我们的根啊! 甘露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步子很急,很乱。 地上全是奏折,都是弹劾世家哄抬物价、百姓冻死街头的。 但弹劾有什么用? 杀了一个崔民干,还有千千万万个崔民干。 杀不绝,斩不尽。 关键是手里没货啊!尉迟宝琳的消息迟迟没有传回来,玄甲军已经找出去了快百里地了,也是一无所获。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站在一旁,也是一筹莫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果像往年一样,大家都冷着,也没人说啥。 但现在太上皇给他们看到了希望,接着又是绝望,比没见过那炉子还难受…… “报——!” 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殿门大开。 一个全身覆甲、却几乎被冻成冰雕的玄甲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还没到御前。 噗通! 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 “并不……并州急报!” “尉迟小统领……找……找到了!” 轰!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下台阶。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士兵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 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 “陛下!” “并州……露天大矿!” “就在地皮底下不到一丈深!一锄头下去全是这个!” “漫山遍野!无穷无尽!” “尉迟小统领说了,那煤多得……多得能把长安城给埋了!” 李世民颤抖着手,接过那块冰冷的石头,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 “好!好!好!” “天佑大唐!父皇……父皇诚不欺我!” 士兵还没说完,咽了口唾沫,喘了口粗气,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布包。 “还有……陛下!” “尉迟将军在挖煤的路上……路过一座山头。” “那山也是有些发黑,还有些发红,硬得很。” “随行的工匠看了……” 士兵打开第二个布包,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沉甸甸的。 “铁矿!” “就在煤矿边上!相距不过三十里!” “尉迟小统领说这叫太上皇赏饭吃!左手煤,右手铁,想造啥就造啥!” 静。 甘露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煤? 铁? 还是在一块儿? 这运气! “哈哈哈哈!”李世民突然仰天大笑:“好一个太上皇赏饭吃!” “父皇就是咱大唐的老天爷啊!!” 笑了两声,李世民猛地收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所有的颓废、焦虑、无奈,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那个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将,回来了! “传朕旨意!” “即刻宣淮安王李神通入宫!” “不!朕亲自去接他!” “算了,来不及了!” “无舌!去!把你那两条腿跑断了也要把李神通给朕拽过来!” “告诉他!生意来了!” “天大的生意来了!” 一刻钟后。 李神通衣衫不整地被拖进了甘露殿,一脸的懵逼。 “陛下……这……这就过年了,您这是……” 李世民根本不废话,直接把那块煤和那块铁矿石拍在他面前。 “皇叔!” “别睡了!” “父皇说的那个大生意,到了!” 李神通原本还迷糊的眼睛,看到那块煤的瞬间,蹭地一下亮了。 作为李渊钦点的物流大队长,早就被洗过脑了,知道这黑石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钱! “并州?”李神通颤声问道。 “并州!”李世民重重点头。 “好!” 李神通一拍大腿,也不懵了,也不困了。 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陛下!顺水运输队早就准备好了!” “三千辆大车!五千匹骡马!一万名脚夫!” “都在各地的大营里候着呢!只要一声令下,马上就能动!” 李世民转身,从御案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摞文书,泄愤一般的塞进李神通怀里。 “给!” “这是通关文牒!” “这是沿途州县的调令!” “这是朕的令牌!” “朕给你的权力——遇山开山,遇水搭桥!” “沿途关卡,见此令如见朕,必须无条件放行!谁敢拦,先斩后奏!” “所有驿站,优先供给你们的马队!” “朕只有一个要求!”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李神通的眼睛。 “快!” “不惜一切代价的快!” “把那些煤,把那些铁,给朕拉回来!” “记住了,一定要快!” 李神通抱着那堆文书,手都在抖,这辈子,打仗没赢过,跑路没输过,要说快,没人敢说比他还快! “臣……领命!” “臣若是不把这长安城填满,臣就自己跳进煤坑里填!” 转身。 跑。 跑得比追兔子的猎狗还快。 三日后。 长安城外,官道之上。 大地开始震颤。 一开始是细微的,像是远处的雷声。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轰隆隆的闷响。 守城的士兵疑惑地看向远方。 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迅速变粗,变大。 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雪原上蜿蜒游动。 每一辆大车上,都堆得冒了尖,上面盖着芦苇席子,却依然掩盖不住那满溢出来的黑色。 拉车的骡马喷着白气,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但速度极快。 赶车的汉子们,光着膀子,挥着鞭子,嘴里吼着粗犷的号子。 “嘿哟!加把劲啊!” “进城咯!送暖咯!” 为首的一匹黑马上。 王崇基左手拿着个册子,右手举着李世民的金牌。 一路狂奔。 “开城门!” “都给老子闪开!” “大唐煤炭物流,急行军!” 守城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股气势给震慑住了。 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 黑色的巨龙,轰鸣着冲进了长安城。 朱雀大街上。 百姓们纷纷驻足。 哗啦啦。 几块黑色的石头滚落下来。 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有个大胆的百姓凑过去,捡起来一块,在手里搓了搓。 手黑了。 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硫磺味。 眼睛猛地瞪圆了。 “石炭!” “是石炭啊!” “是宫里用的那种石炭啊!”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 人群炸了。 “我的天!这么多?” “这得多少车啊?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来救命的啊!” “太上皇万福!陛下万福!” 欢呼声,从朱雀大街开始蔓延,瞬间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那些躲在暗处观察的世家眼线,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看着那一车车拉不完的煤。 完了。 半个月的封锁,在这黑色的洪流面前,如同纸糊的堤坝,瞬间崩塌。 能买断一百车,一千车。 能买断一座山吗? 郑家别院。 郑元寿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手里的茶杯再次摔得粉碎。 “并州……煤矿……” “李二……你好狠的手段!” “你这是掘了我们的根啊!” …… 第107章 父皇,您……不高兴? 煤,拉进了太极殿广场堆成了山。 几座高达数丈的煤山,耸立在广场上,比那太极殿还要显眼。 与此同时。 大量的铁矿石被直接拉进了大安宫和工部的炼铁坊。 火炉日夜不熄。 铁水奔流。 无数个崭新的铁皮炉子生产出来,都来不及打磨,就送出了宫。 李世民站在城楼上。 看着下面那热闹非凡的场景。 看着百姓们脸上那真挚的笑容。 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压抑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辅机。” “在。” “告诉那些所有还在囤货的人。” “朕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把囤的炭吐出来,朕既往不咎。” “若是还敢死扛……” 李世民指了指那座黑色的煤山。 “朕就让他们抱着那些炭,烧成灰!” …… 还有八天,就是新年了。 长安城的年味儿,终于在煤烟味儿中,浓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 盐铺门口的队伍也散了。 因为不需要抢了。 随时去,随时有。 价格还降了不少。 原本二两银子一个炉子,现在五百钱一个,原本两文钱十个煤球,现在还多送一个。 这个冬天。 百姓,活了。 大安宫,暖房。 外面冰天雪地,这里却是温暖如春,甚至有点热。 李渊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窗户边看着校场上训练的孙女。 旁边。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四个老头正围着一张麻将桌,杀得难解难分。 “二条!” “碰!五万!” “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裴寂把牌一推,哈哈大笑。 “晦气!”封德彝骂骂咧咧地掏钱,“你们仨别是出千啊。” “不会说话就把你狗嘴闭上!”萧瑀哼了一声,“你儿子跟了李神通,这下没少挣,散散财怎么了?” “陛下!”王珪转头看向李渊:“您真不去看看?”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您是火神下凡,专门来拯救苍生的。” “太极殿广场上,百姓们自发给您磕头呢。” 李渊伸了个懒腰,靠在沙发上。 “不去。” “没劲。” “朕都说了,朕退休了。” “那种虚名,给李二去领吧。” “别愣着了!洗牌洗牌!”李渊走过来,一屁股把封德彝挤开:“你个狗东西手气真臭,朕来看看怎么个事!” “得嘞!”封德彝如蒙大赦,屁颠屁颠地坐在一旁端茶倒水。 夜色,深了。 院子里的大铁锅再次架了起来,锅底下的果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旁边,两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整羊,正被薛万彻熟练地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 “秦王!秦王妃!肉好了!别在外面傻站着了。” 薛万彻吼了一嗓子,震得屋檐下的冰棱子都颤了颤。 李世民穿着一身便服,挽着袖子,手里端着两大盘子羊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三层小楼的客厅。 后面跟着长孙无垢,手里捧着几坛子陈年好酒,脸上也是挂着温婉的笑,只是那笑容里,比平时多了几分轻松,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端庄。 “父皇!” “儿臣给您送肉来了!” 李世民把肉往桌子上一放,站在那傻笑着。 屋里,李渊正瘫在沙发上,张宝林跪在一边给他捏着腿。 万贵妃坐在罗汉床上,宇文昭仪正陪着她翻花绳。 四大恶人正围着一张小桌子,研究着怎么给学堂的孩子们放假。 见李世民进来,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都这时候了,还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李渊摆摆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吸了吸鼻子。 “嗯,香!” “这羊肉味儿正!” “二郎啊,算你有良心,知道朕这几天为了长安城的煤,那是操碎了心,连觉都没睡好。” 李世民嘿嘿一笑,亲自给李渊倒了一杯酒。 “父皇辛苦!” “若不是父皇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若不是父皇发现了并州的煤矿,又弄出了这蜂窝煤。” “这长安城的百姓,这个冬天怕是……难熬啊。” 说到这,李世民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来来来,都坐,都坐!”李渊招呼着众人:“今儿个高兴,不分君臣,不分长幼,吃肉!喝酒!” 众人也没推辞,纷纷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里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李世民喝了不少,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面对着李渊,也面对着这一屋子的大唐核心人物。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掷地有声。 “儿臣敬您!” “这一杯,敬您的仁慈!” “您不忍百姓受冻,不惜放下身段,亲自打煤球,亲自做炉子。” “您这是……大爱无疆啊!” 说完,一饮而尽。 然后,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敬这天下苍生!” “朕!” 李世民自称都变了,那股子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朕既然坐了这个位置!” “既然担了这副担子!” “朕就要对得起这大唐的子民!” “朕发誓!” “朕要做个好皇帝!” “朕要为了这天下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朕要让这大唐,再无冻死之骨!再无饿死之人!” “朕要为了他们……哪怕是背负万世骂名,朕也在所不惜!” 一番话,说得那是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长孙无垢看着自己的丈夫,眼里满是崇拜和爱意。 裴寂等人也是频频点头,心中暗道:小陛下虽然手段狠了点,但这心,确实是好的,是明君之相啊。 就连万贵妃,都忍不住抹了抹眼角,这个家,真是有了个家的样。 唯独坐在主位上的李渊。 表情很平淡。 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手里捏着酒杯,轻轻转动着。 看着李世民那副自我感动的样子。 就像是看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宣誓要拯救世界。 “当啷。” 李渊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 但在这一片叫好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李世民愣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父……父皇?” “您……不高兴?” 第108章 二郎啊,戏过了 李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静静。 “二郎啊。” 李渊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诛心。 “戏过了。” “差不多就行了。” “为了百姓?” “为了苍生?” “呵。” 李渊冷笑一声。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 “也别把自己骗了。”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活。” “不是为了百姓。”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李世民那颗滚烫的心上。 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全场死寂。 裴寂手中的筷子掉了,夹着的牛肉滚落到了裤裆上,烫得他一哆嗦,却不敢出声。 长孙无垢的脸色白了,担忧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父皇……” “您……您这是何意?” “难道儿臣做得不对吗?” “难道儿臣想做个好皇帝,想让百姓过好日子,是错的吗?”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万贵妃是何等精明的人? 在后宫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眉毛睫毛都是空的。 一看这场面,就知道。 这爷俩,要谈心了。 谈那种掏心窝子、见不得光的玩意,这种时候,女人在场,不合适。 “咳咳!” 万贵妃轻咳了一声,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 “哎呀……” “老了,不中用了。” “这才吃了几口,就觉得积食了。” 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个女人。 “张丫头,宇文丫头,还有……长孙丫头。” “你们几个,别吃了。” “陪老婆子我去隔壁院子走走,消消食。” “我突然想起来,我那院子墙角底下,好像长了个人参。”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琢磨,那人参会不会趁着天黑跑了?” “你们仨,手脚麻利,去帮我抓抓。” 张宝林:“……” 宇文昭仪:“……” 长孙无垢:“……”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 找借口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借口,同时站起身。 “是,老姐姐/太皇太妃,咱们这就去抓。” “跑了可就可惜了,那可是成精的人参。” 长孙无垢对着李渊和李世民福了一礼。 “父皇,二郎,那妾身……也去帮太妃抓人参了。” 说完。 一群女人呼啦啦地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 屋里,就剩下了李家父子,还有那四个老头。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人,此时此刻,如坐针毡。 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走?还是留? 这是一个问题。 留下来听这种皇家私密教学?那是要掉脑袋的。 可要是走…… 找个啥理由呢? 人参都被抓走了,他们还能抓啥? 封德彝到底是狡诈之徒,反应最快。 “坏了!” “薛万彻那浑球!” “刚才说去给公主殿下送烤羊,这半天都没回来。” “莫不是掉茅坑里了?” “不行,太上皇,老臣得去看看!” “万一那小子淹死了,咱们大安宫可就少了个壮劳力啊!” 萧瑀、裴寂、王珪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对对对!” “同去!同去!” “那茅坑深,一个人拉不上来,得咱们四个一起去拉!” “太上皇,陛下,臣等告退!” 四个老头连滚带爬,跑得比刚才那帮女人还快。 眨眼间。 偌大的客厅里。 就剩下了李渊和李世民爷俩。 还有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牛油羊肉汤。 安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 李世民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个酒杯。 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父皇……” “人都走了。” “您刚才说的?” “所谓何意?” “为何说儿臣是为了自己而活?” “难道儿臣这些年的南征北战,这些年的夙兴夜寐,都是假的吗?” 李渊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夹起一片烫得卷曲的羊肉,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咽下。 “坐。”李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别站着,跟审犯人似的。” 李世民坐下,身板挺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二郎啊,朕想了这么一段时间,也想明白了。”李渊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朕问你,当初在太原,咱们为什么要起兵?” 李世民一愣:“因为……因为杨广无道,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 “屁!”李渊直接打断了他:“说实话!这屋里就咱们爷俩,别整那些写在史书上骗鬼的话!” 李世民噎住了,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 “因为……因为杨广猜忌咱们李家。” “因为若是再不起兵,咱们全家都要被砍头。” “因为……大哥不想死,儿臣不想死,父皇也不想死。” “对咯!”李渊一拍大腿:“这就是实话!咱们起兵,最开始是为了啥?” “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咱们李家,还有跟着咱李家的这一大家子人,能不当刀下鬼!” 李渊身子前倾,盯着李世民的眼睛:“那后来呢?后来咱们打进了长安,我当了皇帝,你当了秦王,又是为了啥?”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平定天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李渊替他说了:“什么是更好的生活?” “无非就是比寻常百姓吃得更好,住得更好,穿得更好。” “无非就是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无非就是……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顺便掌控别人的命运。” 李渊指了指桌子上的羊肉。 “就像这顿饭。”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肉。” “咱们呢?” “想吃就吃,还得挑肥拣瘦,还得配上好酒。” “这就是咱们争天下的目的!”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自私!” 李世民听得浑身难受,这道理太赤裸,太露骨,太不符合他从小受到的儒家教育。 “父皇……” “可是……可是君为舟,民为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李渊接过了话茬。 “对。”李世民点头。 “那你琢磨琢磨,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啥?” 第109章 儿臣……受教了 李渊冷笑一声:“潜台词就是……” “你怕水把舟给翻了!” “你怕百姓造反!” “你怕你屁股底下那张龙椅坐不稳!” “你怕你吃不到这羊肉,喝不到这美酒!” “所以!” “你才要对百姓好!” “你才要当个好皇帝!” “归根结底!” “你还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自己的皇位永固!为了咱李家的江山万代!” 李世民的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内心深处,那一层包裹着仁义道德的外衣,被父皇无情地撕开了。 露出了里面那个鲜血淋漓、充满欲望的自我。 “父皇……” “那……那照您这么说……” “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大义了吗?” “那日在渭水河畔……” “您逼着儿臣给百姓下跪……” 李渊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叹了口气。 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 “傻小子。” “你还没明白。” “朕不是说你做得不对。” “也不是说你心里没有百姓。” “朕是说……” “顺序!”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个圈。 “我是为了自己而活,而你,我的孩子,也是为了自己而活。” “这是天性,改不了,也不用改。” “但是,咱们过得更好的前提。” “是要让百姓过得好。” “这才能供养出咱们的生活,这才能让咱们安安稳稳地吃肉。” 李渊指了指窗外。 “百姓所求是什么?” “无非就是饿不着,冻不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只要你满足了他们这点卑微的要求。” “他们就会把你当神一样供着。” “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给你赋税,给你服役,给你去打仗,给你去送死!” “所以。” “对百姓好,就是对自己好。” “这叫投资!” “也叫共赢!” 李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像朕做那炉子。” “你以为朕真的是菩萨心肠,见不得人间疾苦?” “或许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 “是朕不想看到大安宫门口堆满死尸,晦气!” “是朕不想看到那帮世家大族骑在朕头上拉屎,憋气!” “是朕想让这长安城安稳点,朕好舒舒服服地养老,顺气!” “你看。” “朕为了自己爽。” “顺手救了全城的百姓。” “百姓感恩戴德,世家吃瘪,朕还赚了名声和钱。” “这不好吗?” “这不比你整天把为了苍生挂在嘴边,哭丧着脸,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要强得多吗?” “但是你想过没有,咱们李家,现在的皇室,就是这世上最大的世家大族!” “他们拿的是那租子,拿的是盐铁之利,拿的是天下书生的命脉,咱们呢?咱们拿的是天下人的命!” 李世民彻底呆住了,世界观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崩塌和重组。 以前,教他的是:大公无私,舍己为人。 现在父皇教他的是:极度自私,利己利人。 听起来,父皇的话似乎很混蛋,很冷血。 可仔细一琢磨。 却又是那么的真实。 那么的接地气。 “承认自己的自私。”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语重心长:“没什么丢人的。” “只有承认了这一点。” “你才能看清这个世界。” “你才能不被那些虚名所累。” “你才能活得像个人。” “而不是一个被架在神坛上、泥塑木雕的圣君。” “圣君?”李渊嗤笑一声:“那是给死人当的,活人,就得有七情六欲,就得有私心杂念。” “二郎啊,你记住。” “当你为了自己的私心,比如想当千古一帝,想留名青史,去努力把国家治理好的时候。” “那才是最大的公义!而不是被人给架在那个位置的一个傀儡。” 房间里。 久久无声。 李世民低着头。 看着杯中的酒。 酒液中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神性光辉的、虚假的脸。 而是一张…… 困惑、挣扎、却又渐渐清晰的、凡人的脸。 许久。 抬起头。 眼神变了。 少了几分狂热,多了几分沉稳。 少了几分虚幻,多了几分务实。 端起酒杯。 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父皇……” “儿臣……受教了。” “儿臣明白了。” “儿臣想做个好皇帝,是为了儿臣自己能名垂青史,是为了儿臣的子孙能坐稳江山,是为了儿臣能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安心地吃肉喝酒。” “所以。” “儿臣会对百姓好。” “因为他们是儿臣的衣食父母,是儿臣的本钱。” 李渊听完。 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通透!” “这就对了嘛!” “来!干了!” 叮! 酒杯相撞。 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深夜的大安宫里,显得格外悦耳。 李世民一口饮尽。 感觉这酒,比刚才更辣,但也更醇。 入喉如火。 烧得他浑身通透。 放下了那个沉重的圣人包袱。 捡起了那个真实的自我。 感觉…… 轻松多了。 “行了。” 李渊放下酒杯。 “课上完了。” “肉也吃得差不多了。” “赶紧滚蛋吧。” “天也不早了,朕要睡觉了。” “明个去海池里给朕抓俩祥瑞来,许久没吃了,还挺想吃的。” 李世民站起身,帮李渊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自然亲昵。 “是。” “儿臣告退。” “父皇……保重身体。” “知道了,啰嗦。” 李世民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时。 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 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正翘着二郎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脸的惬意。 “我是为了自己而活……”李世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窗外的雪虽然停了,但那股子寒意却更是往骨头缝里钻。 可这三层小楼的主卧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蓝色的火苗子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甚至带着几分燥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不仅能助眠,还有点……别的妙用。 此刻,大床上正翻滚着红浪。 “陛下……” 宇文昭仪的声音,带着几分娇羞,几分微喘,像是那春日里刚刚解冻的小溪,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 “嘿嘿……” 李渊喘着粗气,那张老脸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刺激下,红得跟关公似的。 今晚那顿羊肉吃得太补了。 再加上那几杯陈年好酒下肚。 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爱妃啊……” “朕今儿个高兴。” “二郎那个混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朕这心里头……舒坦!” “陛下……慢点……”宇文昭仪伸出藕臂,环住李渊的脖子。 他是这大安宫的天。 也是她的天。 “慢??笑话!” “朕的字典里,就没有慢这个字!!” 第110章 弹簧床,塌了 “想当年,朕带着兵马千里奔袭长安,那就是一个字——快!” “爱妃啊,这骑马,好不好玩!” 李渊大笑一声。 那张紫檀木的大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吱呀——吱呀——”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暧昧。 “陛下……”宇文昭仪羞得把脸埋进了李渊的胸口:“不想骑大马了,有些累。” “累就对了,哪有不累的!” “给朕……!” 一声巨响。 紧接着。 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咔嚓!咔嚓!稀里哗啦! 原本平整、富有弹性的床面,瞬间失去了一侧的支撑。 “卧槽!” 李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这辈子最接地气的国骂。 整个人就顺着那个塌陷的大坑,栽了下去。 而且是…… 以一种非常不雅观、非常扭曲、且完全违背了人体工程学的姿势。 栽了下去。 “啊——!” 宇文昭仪发出了一声尖叫。 “咚!” 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 幔帐塌落。 原本温馨暧昧的寝殿,瞬间变成了灾难现场。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炉子里火苗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 李渊那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的呻吟。 “哎哟……” “嘶……” “我的……我的老腰啊……” 李渊趴在废墟里。 姿势极其怪异。 左腿挂在还没塌的床板上,右腿陷在坑里,上半身扭成了一个麻花。 最要命的是。 腰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剧痛。 火辣辣的。 动弹不得。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宇文昭仪吓坏了,顾不得自己身上的凌乱,也顾不得刚才那一下摔得屁股生疼。 赶紧手忙脚乱地从一堆被子里爬出来,去扶李渊。 “别!别动!” 李渊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比刚才干那事儿出汗还快。 “断了……断了……” “好像……闪着了……” 宇文昭仪吓得脸都白了。 “断了?龙腰断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闭嘴!”李渊咬着牙,低吼了一声:“传什么太医?” “嫌朕不够丢人是不是?” “堂堂太上皇,把床给弄塌了,还把腰给闪了?” “这要是传出去……” “朕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明天魏征那个田舍翁能把朕喷死在史书上!” 李渊深吸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腿,还好,腿有知觉。 又试着动了动胳膊。 也行。 就是腰。 那地方像是生锈了的轴承,稍微一动就嘎吱乱响,疼得要命。 “扶……扶朕起来。” “慢点……慢点……” “哎哟……轻点!” 宇文昭仪含着泪,小心翼翼地把李渊从那堆废墟里扒拉出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到了旁边的沙发上躺下。 李渊瘫在沙发上。 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咸鱼。 大口喘着气。 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茫然。 许久之后,指着那个塌了一半的龙床。 “去。” “给朕掀开。” “朕倒要看看。” “是哪个王八蛋背叛了朕!” 宇文昭仪不敢怠慢。 赶紧走过去,费力地把那厚厚的床垫子掀开。 只见床板下面。 原本排列整齐的弹簧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正中间。 有几根最为粗壮的弹簧。 断了。 若是刚才李渊再往下一点…… 那后果…… 不堪设想! 李渊看着那几根断裂的弹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最中间的那根,距离刚才的他,也就只差了一层床板。 “他娘的,差点就菊花残了……”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顾不上腰疼了。 用尽全身力气。 发出了一声震彻整个大安宫的怒吼: “公输木——!!!” “你个狗东西!给朕滚过来——!!!” 声音。 穿透力极强。 不仅震得屋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更是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大安宫上空。 隔壁院子。 四个老头在侍女的伺候下,一边泡着脚,一边搓着麻将。 “崩——!” 一声闷响。 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 “啥动静?” 裴寂吓得脚一哆嗦,差点把洗脚盆踢翻。 “地龙翻身了?” “不像。” 萧瑀侧着耳朵听了听。 “像是……什么重物塌了。” “听着方位……好像是太上皇那栋楼?” 四个人面面相觑。 眼神里都闪烁着一丝……不可言说的八卦之光。 大家都是过来人。 都是老司机。 这深更半夜的。 太上皇那边传来了这种动静。 这…… 紧接着。 李渊那一声怒吼传来了。 “公输木——!!!” “嚯!八万”王珪一脸的震惊:“太上皇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喊公输木?” “公输木不是回工部了么?杠,东风。”裴寂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猥琐的笑容。 “各位。” “你们猜。” “这大半夜的。” “太上皇在寝殿里。” “把什么东西给弄塌了?” “还要找修床的木匠?” 萧瑀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老脸一红,啐了一口。 “裴监!慎言!” “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不过……” “太上皇这把年纪了。” “还能有这等……威猛?” “居然能把床给……弄塌了?” 封德彝在一边嘿嘿直乐,片刻后,脸色一变。 “床塌了是小事。” “万一太上皇伤着了……” “那咱们大安宫的天可就塌了。” “快!” “穿衣服!” “去看看!” “就算帮不上忙,去给太上皇递个跌打酒也是好的!”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封德彝动作最快,毕竟没脱完。 一边穿一边喊: “你们去隔壁,我去叫薛万彻!” “这事儿得让他去抓人!” “公输木那小子住得远,在工部那边呢!” …… “公输木?” “狗东西?” “滚过来?” 薛万彻听完封德彝的描述,点了点头,他脑回路很简单。 太上皇生气了。 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既然喊公输木滚过来,那就说明公输木犯了弥天大罪。 作为大安宫的头号打手。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人抓来! 不管那人是在睡觉,还是在拉屎! 第111章 来日……方长 “啊——!” 薛万彻大吼一声。 连衣服都没穿。 就穿着条大裤衩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赤着脚冲进了风雪中。 “公输木!” “你个狗东西!” “给俺等着!” 大安宫驻工部办事处,公输木正缩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梦里。 他梦见自己造出了一种能飞的木鸟,正载着太上皇在天上飞呢。 太上皇夸他是鲁班再世,要赏他个大官做。 突然。 “嘭!” 一声巨响。 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 紧接着。 一个黑塔般的身影冲到了他的床前。 那一身的寒气,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公输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就看见一张大脸贴在自己面前。 那是薛万彻的脸。 狰狞。 凶狠。 还挂着鼻涕。 “啊——!” 公输木吓得一声惨叫。 “鬼啊!” “鬼你大爷!”薛万彻二话不说,连人带被子一把就把公输木给扛了起来。 “走!” “太上皇召见!” “晚了砍你的头!” “哎哎哎!不是鬼?薛将军?薛爷爷!” 公输木在被子里挣扎。 “让我穿个衣服啊!” “外面冷啊!” “我只穿了亵衣啊!” “穿个屁!”薛万彻大步流星往外走:“太上皇正发火呢!” “你还想穿衣服?” “光着去那是负荆请罪!” “忍着点!” “跑起来就不冷了!” 腊月二十三的深夜。 宫里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个光着膀子的猛男,扛着一个裹在被子里的粽子。 在雪地里狂奔。 那个粽子还在不停地惨叫。 “救命啊——!” “我不想死啊——!” “我的鞋——!” 沿途的禁军想拦,看着是薛万彻,跑的方向还是大安宫,只能作罢。 三层小楼。 气氛比晚上吃羊肉的时候还要凝重一百倍。 李渊瘫在沙发上,腰上敷着热毛巾。 手里拿着一根…… 从床垫里拆出来的、断掉的弹簧。 那张脸。 黑得像锅底。 眼神里杀气腾腾。 门口。 四个老头缩头缩脑地挤在那。 想进来,又不敢。 想笑,也不敢。 只能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裴寂手里还真拿了一瓶跌打酒。 王珪手里拿着本书,假装在看,其实眼睛一直往那张塌了的床上瞟。 “太……太上皇……” 裴寂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没事吧?” “要不要……传太医?” “滚!” 李渊没好气地骂道。 “看什么看?” “没见过床塌了?” “朕的身体没问题!” “朕的腰好着呢!” “哎哟……” 刚说完,稍微动了一下,疼得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就在这时。 楼梯口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 “陛下!” “人带到了!” 薛万彻扛着公输木冲了进来。 把公输木往地上一扔。 噗通。 公输木从被子里滚了出来。 穿着单薄的亵衣,光着脚,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一抬头。 看见李渊那张杀人的脸。 看见那张塌了的龙床。 再看看李渊手里那根断了的弹簧。 作为大安宫首席木匠兼工程师,他瞬间明白了,完了,这是……翻车了。 “陛下饶命啊!” 公输木一个头磕在地上。 “臣知罪!臣该死!” “臣不该……臣不该……” 不该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啥,这弹簧,完全就是李渊要求做的,当初试验的时候,十个玄甲卫踩上去蹦也没蹦断啊。 李渊把手里的弹簧狠狠地摔在公输木面前。 当啷一声。 弹簧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朕跟你说过多少次!” “弹簧!弹簧!” “要的是韧性!韧性!” “不是硬!” “你给朕用的这是啥?” “这特么是小浣熊还是魔法士!” “稍微一用力就断!” “你是想摔死朕吗?” “你是想让朕成这史书上第一个死在寻乐子的皇帝么?!” 这话一出。 门口那四个老头再也忍不住了。 裴寂赶紧捂住嘴。 把脸转过去。 肩膀剧烈抖动。 萧瑀和王珪也是憋得满脸通红。 太上皇这词儿用得实在是太精辟了! 公输木吓得都快尿了。 “陛下!冤枉啊!” “臣也不想啊!” “可是……可是试验的时候真没事,玄甲卫他们能作证,十个人都没踩塌。” “真的,臣试了几百次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臣以为……以为陛下您动作没那么大……” “谁知道……” 公输木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大坑。 心里暗道:太上皇您这把年纪了,这动静也太大了吧?这得多大的冲击力才能把这钢给崩断啊? 算了,马上就要死了,死就死了吧,解脱了。 “闭嘴!”李渊脸一红,恼羞成怒。 “你的意思是朕的错咯?” “是朕劲儿太大了?” “臣不敢!臣不敢!”公输木把头埋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李渊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也知道。 这事儿,不能全怪公输木。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大唐现在的冶金技术,还停留在炒钢和灌钢法上。 能弄出铁皮炉子已经是极限了。 这是一整个工业体系的问题。 不是一个木匠能解决的。 “行了。”李渊摆摆手:“别磕了,地板磕坏了你还得修。” “这破玩意儿,给朕拆了!” “以后朕睡硬板床!” “是是是!臣遵旨!臣这就去办!”公输木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裹着被子就要跑。 “慢着。”李渊又叫住了他。 “既然来了。” “也不能白来。” “朕这腰……伤了。” “需要养着。” “你回去,给朕弄个轮椅。” “要带轱辘的。” “要推着省劲的。” “要是这轮椅再塌了……” “朕就让你光着腚去东西市游街!” “啊?”公输木傻眼了。 轮椅? 这又是什么神仙物件? 但看着李渊那只已经摸向拖鞋的手。 哪里敢多问。 “是!臣这就去造!造最好的!” 说完。 连滚带爬地跑了。 比兔子还快。 闹剧结束了。 薛万彻被赶回去睡觉了。 四个老头也被赶走了,临走前裴寂留下了跌打酒,还一脸坏笑地嘱咐宇文昭仪要给太上皇好好揉揉。 寝殿里。 又恢复了安静。 只是那张塌了的床,依然触目惊心。 李渊躺在沙发上。 宇文昭仪跪在一旁,手里倒了跌打酒,轻轻地给他揉着腰。 手劲适中。 热乎乎的。 “陛下……” 宇文昭仪红着脸,小声说道。 “还疼吗?” “疼。” 李渊哼哼唧唧地说道。 “这老腰,怕是得养一阵子了。” “可惜了……” “可惜啥?”宇文昭仪问。 “可惜了刚才那股子劲儿……” 李渊叹了口气。 一脸的遗憾。 “朕正准备大杀四方呢。” “结果……”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噗嗤。”宇文昭仪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您啊……” “就别贫了。” “好好养着吧。” “来日……方长。” 李渊看着她那张宜喜宜嗔的脸。 心里一动。 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啊,方长。” 宇文昭仪娇嗔道:“陛下您动不了了,那……” “朕的腰不敢用力。”李渊一脸苦大仇深。 宇文昭仪跪坐在地上嘿嘿一笑:“陛下不用用力,躺着就行……” 第112章 没熬过去的人 雪,停了两天。 但长安城并没有因此变暖,反而因为化雪,那股子湿冷劲儿,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往骨髓里扎。 大安宫的院子里,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露出了青灰色的水泥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太上皇,您……您试试?” 公输木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推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椅子。 这把轮椅,通体用坚硬的枣木打造,扶手和靠背上包着厚厚的小羊皮,里面填充了不少绸缎,软得像云彩。 最绝的是轮子。 不是普通的木轮子,而是外面包了一层厚厚的小羊皮。 李渊裹着军大衣,腰上缠着厚厚的护腰,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个怪物。 “这玩意儿……结实吗?” “别朕刚坐上去,又塌了。” “到时候朕这腰可就真废了。” “不能够!绝对不能够!” 公输木拍着胸脯保证。 “太上皇,这椅子,微臣让薛万彻将军坐上去蹦跶了半个时辰!” “而且我准备每隔一个月就给您做一个,避免因为时间长了,又坏了。” “到时候每一个都让薛将军去试,您就放心吧!” “薛万彻坐过?” 李渊眉头一皱。 “那朕得垫个垫子,那蛮子屁股大,别给朕坐变形了。” 在宇文昭仪和张宝林的搀扶下。 李渊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尊贵的、受了伤的屁股,挪到了轮椅上。 “哎哟……慢点……慢点……” “腰……腰……” 终于,坐稳了。 李渊试着往后靠了靠。 软。 真软。 又试着轻轻晃了晃身子。 稳。 真稳。 “嘿!” 李渊眼睛亮了。 “有点意思啊!” “公输木,你个狗东西,还真有点本事!” “这玩意儿,比朕那摇椅坐着都舒服!” 公输木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把冷汗。 “谢太上皇夸奖!” “这轮椅还带刹车呢!您看这儿,一拉杆子,就停了!” 李渊试了试刹车,玩心大起。 “来来来!” “谁来推朕一把?” “老臣来!老臣来!”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个老头,本来在旁边看热闹。 一听这话,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 这可是个献殷勤的好机会啊! “都别抢!我来!” “我年轻!我有劲!” 封德彝一把推开裴寂,抢占了推车位。 “走着!” 李渊大手一挥。 “目标!大安宫门口!” “冲刺!” “得嘞!” 封德彝把袍子一撩,塞进腰带里。 推着李渊就开始跑。 “让开让开!太上皇出巡了!” 呼呼呼—— 轮椅在水泥地上飞驰。 不得不说,公输木的手艺是真不错。 这么快的速度,李渊坐在上面,竟然感觉不到多少颠簸,只有风刮过脸颊的爽快感。 “爽!” “加速!加速!” “超过去!把前面那只狗超过去!” 李渊兴奋地大喊大叫。 仿佛他坐的不是轮椅,而是赤兔马。 大安宫里。 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个老头推着另一个老头,在院子里飙车。 后面跟着三个老头气喘吁吁地追。 还有一群太监宫女吓得尖叫。 “慢点!太上皇慢点!” “那是花坛!那是花坛啊!” “吱——!” 就在轮椅即将撞上花坛的一瞬间。 李渊猛地拉下了刹车杆。 轮椅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痕迹,稳稳地停住了。 距离花坛,只有不到一寸。 “呼……” 李渊长出一口气。 惊魂未定,却又刺激无比。 “好车!” “公输木!赏!” “赏你……赏你给朕做个软乎的大床!” 玩够了。 闹够了。 李渊让封德彝推着他,慢慢地走到了海池后面的小山上。 这里地势高。 能看到半个长安城。 此时。 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年味儿很浓。 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红灯笼。 因为煤价降了,供应足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白烟。 那烟气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城市。 看着很是祥和。 很是繁华。 可是。 李渊的眼神,却越过那些红灯笼,越过那些喧嚣的街市。 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看向了城南的那片贫民区。 那里。 没有红灯笼。 只有白色的幡。 在寒风中,凄厉地飘扬。 “那是啥?” 李渊指了指那边。 其实他知道那是啥。 但他还是问了。 封德彝顺着手指看去。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他最不愿意提起,也最不愿意让太上皇看到的东西。 上次看到了渭水河北岸,这老头给自己折腾了半个月,这还没过去多久呢…… “陛下……” “那是……那是出殡的队伍。” “出殡?” 李渊眯了眯眼。 “这快过年了。” “怎么这么多人出殡?” “那个方向……好像排成了长龙啊。” 封德彝沉默了。 身后的裴寂、萧瑀、王珪也沉默了。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刚经历了那场发炉子的义举。 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 “回……回陛下。” 王珪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那是……之前没熬过去的人。” “前些日子,天太冷,炭太贵,煤又还没运到。” “很多老弱病残……” “没挺住。” “这几天天稍微暖和点了,家里人……就给发丧了。” 李渊没说话。 他的手,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指节有些发白。 刚才飙车时的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推朕去看看。” 李渊突然说道。 “啊?” 众大惊。 “陛下!不可啊!” “那里晦气!” “而且路不好走,您这腰……” “朕说,去看看!”李渊的声音不大:“这次朕不去跟前,就在城墙根底下,远远地看一眼不行吗?” 四人对视一眼。 知道拦不住。 只能硬着头皮。 “是……” 大安宫外。 靠近城墙的一处高坡。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巡逻的禁军偶尔经过。 此时。 李渊坐在轮椅上。 身上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腿上盖着毯子。 封德彝推着他。 其他三人跟在后面。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壶酒。 从这里。 能看得更清楚。 那条蜿蜒的白色长龙,在灰暗的街道上缓缓蠕动。 第113章 系统……你终于干了件人事啊! 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不像东市那天晚上的欢呼声那么震耳欲聋。 这哭声。 是压抑的。 是低沉的。 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李渊看着。 看着那一具具薄皮棺材。 有的甚至连棺材都没有,就是用草席卷着。 后面跟着披麻戴孝的亲人。 有的手里还拎着刚领到的蜂窝煤炉子。 炉子里的火很旺。 可是。 那个能烤火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 李渊指着队伍末尾的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孝衣,手里抱着个牌位,冻得小脸通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看着……也就跟丽质差不多大吧。” 裴寂看了一眼,叹息道: “陛下,那是城南老刘家的孙女。” “老刘头是个铁匠,当初大安宫在建的时候,这老刘头还来帮忙来着,前些日子为了给孙女省口炭,把自己给冻死了。” “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没烧热的汤婆子。” 李渊的心,抽搐了一下。 铁匠。 为了省口炭。 冻死了。 而现在,满城的铁匠都在日夜赶工,造那些能救命的炉子。 这讽刺吗? 这太讽刺了。 “那又是谁?” 李渊又指了一个。 那是个老妇人,趴在一口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昏厥过去。 “那是张屠户的老娘。” 萧瑀低声说道。 “张屠户身强力壮的,本来能熬过去。” “可是那天晚上,为了去抢最后一批高价炭,被人……被人打死了。” “就为了那筐炭。” 李渊闭上了眼睛。 不想再看了。 可是那哭声,那白色的幡,那漫天飞舞的纸钱。 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怎么也挥之不去。 “煤价降了。” 李渊喃喃自语。 “炉子也有了。” “甚至朕还让你们去捐了。” “可是……” “还是死了这么多人。” “陛下……” 封德彝小声劝道。 “这就是命。” “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及。” “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若不是您的蜂窝煤,这长安城恐怕要死更多人,今年比起前些年头,已经好太多了。” “我知道。”李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杯:“那太平盛世,每年也都有冻死的人,何况现在这天下刚定呢。” “这是天灾,不是人祸,只是看着这场景,有些不舒服罢了,来,给朕倒酒。” 封德彝把酒倒满。 酒是好酒,那是李世民昨晚送来的贡酒。 在寒风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一杯。” 李渊举起酒杯。 对着那条白色的长龙。 对着那漫天的纸钱。 对着这繁华却又残酷的长安城。 “敬你们。” “朕无力回天,只希望你们好走。” 哗啦。 酒洒在雪地上。 融化了一小片积雪。 露出了下面黑色的泥土。 那是这大唐最真实的底色。 与此同时。 甘露殿。 李世民也在看。 不过他看的不是窗外,而是手中的奏折。 那是京兆尹刚刚送上来的武德九年冬,长安因灾死亡名录。 厚厚的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 都标注着死因:冻死、饿死、病死、踩踏致死、斗殴致死…… 李世民的手在抖,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此刻荡然无存。 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用煤山打败了世家,拯救了苍生。 可是看着这本名录。 他才知道。 这场仗。 没有赢家。 “三千八百二十一人。” 李世民念出这个数字,声音沙哑。 “这还只是长安城内。” “城外呢?” “关中呢?” “整个大唐呢?” 房玄龄站在下首,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个数字,太沉重了。 “陛下。”杜如晦硬着头皮道:“虽然伤亡惨重。” “若非陛下果断决策,引入并州煤,恐怕这数字要翻上十倍不止。” “陛下今年刚登基,有所不知,往年的数字,比今年都要翻上十倍不止。” “现在民心尚稳,百姓们都在感念皇恩……” “感念皇恩?”李世民苦笑一声,把奏折随手扔在桌上:“感念朕让他们没全死绝吗?” 他站起身。 走到地图前。 看着那辽阔的大唐疆域。 脑海里回荡着昨晚李渊的话。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活。” “百姓是你的本钱。” “本钱……” 李世民握紧了拳头:“朕的本钱亏了啊,亏大发了!” “传旨!” 李世民猛地转身。 “令户部!” “从内库拨银十万两!” “抚恤死难者家属!” “每户……发一个月的口粮!发一百个煤球!” “令工部!” “加紧打造炉子!” “不仅要长安有,还要往周边州县送!” “朕要让这煤火,烧遍整个关中!来年,烧遍整个大唐。” “朕,不想再看到这本名录了!” “是!”群臣领命。 甘露殿内,再次忙碌起来。 只是这一次。 少了几分浮躁。 多了几分沉重和务实。 …… 风,越来越大了。 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 李渊在轮椅上坐了半个时辰了。 酒撒完了。 人也看完了。 那股子悲天悯人的劲头过去之后。 现实的问题来了。 冷。 真特么冷。 腰虽然有护腰,但毕竟受了伤,血液循环不畅。 再加上一直坐着不动。 这会儿。 下半身开始发麻。 那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透过厚厚的棉靴,直往腿肚子里钻。 像是两条冰蛇在腿上爬。 “嘶……” 李渊打了个哆嗦。 吸了吸鼻涕。 “那啥……” “咱们……回去吧?” “朕这腿……好像没知觉了。” 封德彝赶紧过来推车。 “陛下,您没事吧?” “是不是冻着了?” “要不老臣背您?” “背个屁!”李渊骂道:“你那老腰比朕好不到哪去!” “赶紧推!” “回屋!” “上炕!” “朕要泡脚!” 四人赶紧推着李渊往回跑。 可是。 出宫容易回宫难。 宫里比外面的地势要高,这会儿是上坡路,地上还有积雪。 轮椅颠簸起来。 每颠一下。 李渊的腰就疼一下。 腿就麻一下。 “哎哟……慢点……” “疼疼疼……” “朕这腿啊……怎么跟木头桩子似的……” 李渊一边哼哼,一边揉着自己的大腿。 “这人啊……”李渊缩着脖子,嘀咕了一句:“天一冷了,就是个坎。” “来之前,光膀子睡雪地都不怕。” “现在老了,稍微吹点风,就觉得自己要挂了。” “能不能熬过去……都不好说啊。” “冷啊……” “真是冷啊……” 就在李渊感叹人生苦短、岁月无情、老年人怕冷是自然规律的时候。 脑海里。 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深刻体会到了极寒之苦,并触发了老年人畏寒”的生理痛点。】 【系统判定:宿主对保暖需求达到S级。】 【恭喜宿主!】 【获得特殊奖励:顶级羽绒服制作工艺,含羽绒处理、面料防钻绒技术!】 李渊愣住了。 坐在颠簸的轮椅上。 张大了嘴巴。 连腰疼都忘了。 “羽……羽绒服?” “系统!” “你终于干了件人事啊!” 第114章 羽绒服 李渊在心里狂吼。 “朕正愁这军大衣太重,压得朕腰疼呢!” “快快快!” “把图纸给朕!” 【图纸已发放至宿主脑海】 【附赠:简易羽绒清洗脱脂配方一份,已存放在宿主枕头底下】 李渊乐了。 乐得合不拢嘴。 刚才那股子悲天悯人的情绪,瞬间被搞事业的兴奋给冲淡了。 “传令!” “让御膳房把这两天杀的鸡、鸭、鹅!” “所有的毛!” “都给朕留着!” “一根都不许扔!” “谁要是敢扔一根毛,朕就拔光他的毛!” 四个老头懵了。 鸡毛? 鸭毛? 鹅毛? 太上皇这是……受刺激了? 刚才还在哭冻死骨。 这会儿又要玩鸟毛? “陛下……您这是要……做毽子?”裴寂小心翼翼地问。 “你个老东西懂个屁。”李渊大笑一声:“走!去抓鹅!” 回到大安宫。 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麻了。 直接让人把公输木又给拎了过来。 顺便还叫来了尚衣局的几个老裁缝。 还有万贵妃、张宝林她们这群女眷。 屋子里。 摆满了各种口袋。 里面装的,全是刚从御膳房,甚至是从宫外菜市场紧急收购来的……毛。 鸡毛、鸭毛、鹅毛。 混在一起。 那味道…… 简直了,把人熏个跟头的腥臭味。 “呕……” 张宝林捂着鼻子,差点吐出来。 “太上皇……您这是要干嘛呀?” “这味儿……也太冲了。” “这能做宝贝?” “您确定不是想熏死我们?” 公输木也是捏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陛下,这玩意儿……连乞丐都不要啊。” “又脏又臭。” “做枕头都嫌硬。” 李渊坐在轮椅上。 手里拿着把扇子,扇了扇那股味儿。 一脸的鄙视。 “你们懂个屁。” “这叫原材料!” “经过朕的处理,这就叫……白黄金!” “听好了!” 李渊开始发号施令。 “第一步!挑!” “把那些硬的梗,那些带血的毛,都给朕挑出去!” “朕只要那种细软的、带绒的、像蒲公英一样的毛!” “尤其是鸭鹅肚子底下的那一块!” “那叫极品绒!” “第二步!洗!” “公输木,你给朕造个大锅!” “烧开水!” “往里加碱面!加皂角!加石灰水!加烈酒!” “给朕煮!” “煮它个半个时辰!” “把那上面的油!那上面的味儿!都给朕煮没了!” “然后再烘干!” “烘得蓬松!烘得软绵绵!” “第三步!缝!” 李渊看向那几个老裁缝,还有万贵妃她们。 “你们的任务最重。” “朕要你们用最细的布,最密的针脚。” “给朕缝一种特殊的衣服。” “这衣服,要有两层皮。” “中间要把这些绒毛塞进去!” “还要缝成一格一格的,像豆腐块一样!” “不能让毛跑出来!” “谁要是缝漏了,朕就让他把这鸭毛吞下去!”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把鸭毛……塞进衣服里? 这能穿? 那不成了鸭子精了? 而且还要煮?还要烘?还要缝格子? 这听着……怎么这么像做菜呢? “都愣着干啥?” 李渊一拍轮椅扶手。 “动起来啊!” “谁要是做好了。” “朕赏他一件!” “以后冬天出门,穿这一件顶十件皮袄!” “还不快去!” “是是是!” 众人虽然满肚子疑惑。 但太上皇发话了,谁敢不从? 三天后。 大安宫,制衣坊。 空气中那股子腥臭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那些经过高温脱脂、清洗、烘干后的鹅绒。 此刻正堆在桌子上。 洁白如雪。 轻盈如云。 稍微一吹,就漫天飞舞。 “好东西啊……” 万贵妃伸手抓了一把。 软。 真软。 而且手放进去,立马就能感觉到一股暖意。 “没想到,那脏兮兮的毛,洗干净了竟然是这样的。” 几个老裁缝正趴在案头上。 手里拿着最细的针。 正在缝制第一件样衣。 面料用的是细密的丝绸。 款式是李渊设计的。 立领、收腰、短款。 看着有点像胡服,又有点像后世的夹克。 “最后一道工序了!” 李渊坐在轮椅上监工。 “充绒!” “给朕塞!” “塞得满满的!” “别舍不得料!” 张宝林和宇文昭仪,带着宫女们。 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鹅绒,塞进一个个预留好的格子里。 然后迅速封口。 拍打。 原本干瘪的衣服。 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 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 像是个刚出炉的大面包。 “成了!” 随着老裁缝剪断最后一根线头。 大唐第一件羽绒服。 诞生了。 通体玄色,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看着有些臃肿。 但拿在手里…… “这也太轻了吧?” 薛万彻凑过来,伸手拎了一下。 差点给扔飞了。 “陛下,这玩意儿能保暖?” “还没俺的铁甲重呢!” “就这轻飘飘的,风一吹不就透了?” “算了,我先回校场吧,晚点再过来。” “你懂个屁!跑的还挺快。”李渊白了他一眼。 “来!” “给朕穿上!” 在众人的伺候下。 李渊脱掉了那件死沉死沉的军大衣。 换上了这件羽绒服。 盘扣扣好。 袖口束紧。 领子立起来。 盏茶后。 李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云彩给包围了。 “呼……” “这才是人穿的衣服啊!” 试着动了动胳膊。 轻便! 灵活! 不再像裹着粽子一样笨拙。 “推朕出去!” 李渊大手一挥。 “朕要去雪地里!” “朕要去感受一下!” “这大唐的冬天,到底还能不能冻着朕!” 大安宫门口。 李渊穿着羽绒服。 坐在轮椅上。 在寒风中。 敞开怀抱。 “来啊!” “风啊!雪啊!” “往朕怀里钻啊!” “看看是你们冷!” “还是朕的鹅毛热!” 裴寂等四个老头跟在后面。 裹着厚厚的皮袄,还在那哆嗦。 看着太上皇穿着那件怪模怪样的鼓包衣服。 在那大呼小叫。 一个个面面相觑。 “真不冷?” “看着那么薄……” “太上皇是不是冻傻了?” 李渊回头。 看着这几个冻得跟鹌鹑似的老头。 嘿嘿一笑。 “怎么?” “羡慕吗?” “想要吗?” “推着朕去校场那边显摆一圈,到时候朕赏你们一件!!” “对了,一会推着朕去一趟太极殿,这个点,二郎应该在那。” 第115章 朽木不可雕也! 封德彝赶紧推着轮椅,直奔校场而去。 大安宫的校场。 雪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黄土地。 一群皇孙,穿着厚厚的练功服,正扎着马步。 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鼻涕挂在嘴边,也不敢擦。 因为薛万彻正提着一根哨棒,像个门神一样在前面晃悠。 “腿抖什么?” “没吃饭啊?” “屁股低下去!腰挺直!” “谁要是敢偷懒,俺就把他扔到雪堆里去醒醒神!” 薛万彻的大嗓门,震得树上的积雪都在抖。 这蛮子,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单衣,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胳膊,热气腾腾的。 李渊被推了过来。 看着这群孩子。 虽然心疼,但他没说话。 玉不琢,不成器。 这帮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秧子,不吃点苦,将来怎么守这大唐的江山? “陛下!” 薛万彻眼尖,看见了轮椅,赶紧跑过来行礼。 “您咋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是来追着我骂的吧。” “朕闲得慌?”李渊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上下打量着薛万彻。 这蛮子,确实壮。 那身板,跟座铁塔似的。 “万彻啊。” 李渊突然开口。 “朕一直知道你是个猛将。” “当年在幽州,你带着几十骑就敢冲阵。” “但是……” 李渊眯了眯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到底有多猛?” “能不能给朕交个底?” 薛万彻一愣。 挠了挠头。 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憨厚,又带着几分属于武人的傲气。 想了想,很认真道: “陛下。” “若是比试,点到为止,不动兵器,不玩阴招。” “这大唐,也就秦老二和尉迟黑子能跟俺比划比划。” “秦老二枪法精绝,尉迟黑子力大无穷,俺要想赢他们,得费点劲。” 说到这。 薛万彻顿了顿。 眼神变了。 “但若是搏命。” “若是上了战场,不讲规矩,只分生死。” “只要让俺近了身。” “这大唐……” “无一人是俺的对手!” “哪怕是秦老二,俺拼着受伤也能掰断他的脖子!” 李渊听得一惊。 好家伙。 这蛮子,口气不小啊。 “好!” 李渊赞许地点点头。 “有这股子气势,才配当朕的教头!” 就在君臣二人闲聊的时候。 王珪从身后气呼呼地站了过来。 “陛下!” “这几日您受伤了,臣有些话一直憋着没敢说。” “今日您来校场了,那臣有些话,不得不说了,再这么下去,这书没法教了!这武也没法练了!” “咋了?”李渊问,“谁又惹你了?” “还能有谁?您看!”王珪伸手一指,指向队列的最后面。 李佑这小子,此时正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 系了半天都没系好。 一边系,还一边偷偷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眼神还贼溜溜地乱飘,看着前面薛万彻没注意,赶紧又是一口。 “李佑!” 李渊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是这小子。 “陛下!” 王珪痛心疾首。 “咱算算时间,薛万彻过来还没半盏茶的功夫,他就蹲那半天不起来。” “一转身的功夫,他就蹲那吃上了!” “臣有些话真是憋了很久了,前几日臣训他,他还顶嘴!” “说他是皇子,以后是当王爷的,不用练这些苦哈哈的功夫,也不用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有侍卫保护就行了!” “您听听!这是人话吗?”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李渊听着,脸色沉了下来,看着那个还在往嘴里塞肉干的小子。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和厌恶。 这小子,不仅懒,而且坏。 那种骨子里的坏。 历史上,这货后来在齐州造反,杀了自己的老师权万纪,最后被李世民赐死。 看来。 有些东西,是从小就带在骨子里的。 哪怕是在这大安宫里改造了这么久,也没把他那身懒骨头给剔出来。 “薛万彻。” 李渊喊了一声。 “在!” “去。” “把那小子嘴里的肉给朕抠出来。” “然后让他去跑圈。” “跑到吐为止!” “得嘞!” 薛万彻大步走过去。 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李佑拎了起来。 李佑吓得哇哇大叫:“你敢!我是燕王!我父皇是……” “啪!”薛万彻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闭嘴!这大安宫,你爹来了也得听他爹的!” “让你跑,你就得跑!” “再废话,俺把你扔到房顶上去!” 看着李佑哭爹喊娘地被赶去跑步。 李渊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 “没救了。” “这号练废了。” 转头对薛万彻道: “万彻啊。” “既然你这么猛。” “光在这喊口号,摆架势,这帮孩子们看不出来你有多厉害。” “他们只会觉得你凶,觉得你是个只会打人的蛮子。” “得让他们开开眼。” “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杀人技!” 薛万彻眼睛一亮。 “太上皇,您的意思是……” “找人来练练?” “跟谁?尉迟黑子吗?” “俺手痒好久了!” 李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朕正好要去太极殿,给你抓个陪练来,顺便看看你小子刚才说的是不是糊弄朕的。” 太极殿。 地龙烧着,但也抵挡不住那偶尔渗进来的寒风。 李世民正埋首在案牍之间。 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旁边堆着的,全是关于各地雪灾、还有煤炭运输的折子。 他很累,眼窝深陷。 但精神很亢奋。 因为并州的煤,源源不断地运进来了,本钱只会越来越多。 “陛下,太上皇来了。” 无舌通报的声音刚落。 李渊的轮椅就已经滑进了大殿。 封德彝推着车,缓缓的走了进来。 李世民赶紧放下笔,起身相迎:“父皇!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腰好点了吗?” “死不了。”李渊摆摆手,示意封德彝把轮椅推到火盆边上。 然后把自己身上那件羽绒服给脱了下来,直接扔给了李世民。 “接着。”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接住。 “父皇,这是……” 第116章 侯君集,你跟朕走一趟 入手极轻。 软绵绵的。 还带着李渊的体温。 “穿上试试。” 李渊只穿着里面的羊绒袄,也不觉得冷,大大咧咧地说道。 李世民疑惑地穿上。 扣好扣子。 一瞬间。 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让他瞪大了眼睛。 “这……” “这衣服……” “怎么这么轻?还这么暖?” “比狐裘还暖和!” “这叫羽绒服。” 李渊指了指衣服。 “是用鹅毛做的。” “把鹅肚子底下的绒毛,洗干净,脱了脂,塞进布里。” “就能保暖。” “这玩意儿,轻便,不压身,还不影响活动。” “而且造价便宜。” “只要有鹅,就能造!” 李世民是带兵打仗的人,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东西的战略价值。 “父皇!” “这可是……军国重器啊!” “若是咱们的将士,人手一件这个。” “那冬天行军,岂不是如履平地?” “以后征讨漠北,征讨辽东……” “那就是神兵天降啊!” “算你识货。”李渊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在桌子上。 “法子都在这了。” “拿去尚衣局,或者是工部。” “让他们照着做。” “记住,一定要洗干净,不然那味儿能把人熏死。” 李世民捧着那本册子。 如获至宝。 激动得手都在抖。 “谢父皇!” “父皇总是能给儿臣惊喜!” “这简直是……天佑大唐!” “行了,别拍马屁了。” 李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大殿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几度。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这表情…… 不对劲。 难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父皇又要坑钱了? “二郎啊。” 李渊缓缓开口。 “有个事儿,朕得通知你一声。” “通知?”李世民小心翼翼地问,“父皇请讲。” “下一周放假之后。” 李渊盯着李世民的眼睛。 “李佑那孙子不用再去大安宫了。” “让他滚回自己的王府去。” “或者是你想把他扔哪去都行。” “反正,别让他出现在朕的面前。” “朕看见他就烦。” 李世民缩了缩脖子。 心里一阵发苦。 又是那个逆子! “父皇……” “佑儿他……他又闯祸了?” “是不是他又偷懒了?” “儿臣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打断他的腿!” “别!”李渊摆摆手:“打断腿还得治,浪费药钱。” “朕就是觉得,这块料,废了,比老四元吉还废,朽木不可雕。” “他在大安宫,不仅自己不学好,还带着别的孩子学坏,还敢跟王珪顶嘴。” “这种人,留着也是个祸害。” “朕没那闲工夫替你管教这种坏种。” “你领回去,自己看着办吧。” 李世民听着李渊那冷冰冰的坏种两个字。 心里拔凉拔凉的。 但不敢反驳。 “是……” 李世民低下头。 “儿臣……遵旨。” “儿臣一定……严加管教。” 等了片刻。 没等到李渊的后续骂声。 也没等到李渊让他赔钱。 李世民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无舌的声音。 “陛下,兵部尚书侯君集求见。” “汇报关于幽州边防换防之事。” “宣。” 李世民整理了一下情绪,一张小脸又板了起来。 片刻后。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的中年武将走了进来。 一身明光铠,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腰间挂着横刀。 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子傲气。 正是侯君集。 这人,虽然有才,但也极其自负。 是李世民的心腹爱将,也是后来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当然,也是后来造反的主儿。 “臣侯君集,参见陛下!参见太上皇!” 侯君集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味道。 他对李渊,虽然面上恭敬,但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敬畏。 毕竟,他是玄武门之变的功臣,平日接触的不多,在他眼里,李渊就是个已经过气的老头子。 “平身。” 李世民点点头。 “幽州那边,情况如何?” 侯君集站起身。 开始汇报工作。 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度,再到对突厥的防范。 说得头头是道。 确实是个帅才。 李渊坐在轮椅上。 一边喝茶,一边眯着眼打量着侯君集。 他在各种小说上都看过这人。 侯君集。 灭高昌,破吐谷浑。 战功赫赫。 但也贪婪成性,恃才傲物。 最后因为不满李世民的赏罚,卷入了太子李承乾的谋反案,被杀了头。 只能说真不愧是天策府出来的,一百斤的身子八十斤反骨。 李渊看着侯君集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侯君集汇报完了:“陛下,幽州防务,臣已安排妥当,固若金汤!” 说完,还得意地挺了挺胸。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刚要夸两句。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渊,突然开口了。 “讲得不错。” “有点东西。” 侯君集一愣。 赶紧拱手。 “谢太上皇夸奖。” 李渊放下茶杯。 笑眯眯地看着他。 “侯尚书啊。” “朕听说,你的武艺也不错?” “还是跟卫公学的兵法?” 侯君集一愣,随即点头。 “回太上皇,臣略通武艺,曾随卫公学习兵法,受益匪浅。” “好。” 李渊拍了拍手。 “既然如此。” “朕那大安宫里,那帮皇孙们,整天跟着薛万彻练那些花架子。” “朕看着都急。” “他们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武将风采。” “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万人敌。” “薛万彻那蛮子,整天吹牛,说他天下无敌。” “朕不信。” “正好你来了。” “你是兵部尚书,又是咱们大唐的名将。” “择日不如撞日。” “你跟朕走一趟。” “去大安宫,给那帮孩子们露两手。” “顺便也教训教训薛万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 侯君集愣住了。 去大安宫? 表演武艺? 跟薛万彻打? 薛万彻的武力值,他是知道的。 那是真猛,但他也是要面子的人,想着自己不比那蛮子差上多少。 而且太上皇都开口了,还扣了个教训薛万彻的高帽子。 他能说不去吗? 那不是承认自己怂了? 再说了,只是露两手,又不是真拼命。 自己堂堂兵部尚书,难道还怕他一个傻大个? “这……” 侯君集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 父皇这是要干啥?这是要搞事情啊! 搞事归搞事,让孩子们见识见识也好,只要不出人命,父皇想玩,就玩去吧。 “君集啊,既然父皇有兴致。” “你就去一趟吧。” “点到为止,切磋一下。” “也让皇子们长长见识。” 第117章 没意思,还不如撵着四个相爷跑好玩 有了李世民的旨意,侯君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臣……遵旨。” “好!” 李渊大笑一声。 “痛快!” “封德彝!推车!” “回宫!” “带上侯尚书!” 风,停了。 薛万彻光着膀子,手里原本提着的哨棒随手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分。 对面,站着侯君集。 侯君集穿着明光铠,手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眼神阴鸷。 “请赐教。” 侯君集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他是兵部尚书,是灭国名将,虽然在太上皇面前不得不低头,但在武艺上,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薛万彻愣了一下。 歪着脑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侯君集。 然后,那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从他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赐教?” 薛万彻抠了抠耳朵,弹飞了一坨不存在的耳屎。 “就你?” “若是那秦老二,尉迟黑子,俺还能打起精神跟他们玩玩。” “跟你?” 薛万彻摇了摇头,一脸的索然无味。 “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 “就像是……拿大锤砸鸡蛋,没劲。” 说完,还探着头看了一眼李渊:“陛下,您跑一趟就找了个这么个玩意啊……” “你!”侯君集脸色瞬间铁青。 当着太上皇,当着这么多皇孙的面,被如此羞辱,比扇他耳光还难受。 “薛万彻!休要猖狂!” “有没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铮——!” 长刀出鞘。 “等等……等等……裹上裘皮,免得误伤了。”李渊大喊了一声:“王珪,去拿块裘皮过来!” 薛万彻摇了摇头:“陛下,他伤不了我。” “伤不了也要注意,小心马失前蹄。”李渊看着王珪跑过来,挥了挥手:“先说好,打归打,不能弄出人命!” “行吧。”薛万彻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走到兵器架旁,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了一根不知是谁扔在那的枯木棍。 大概手腕粗细,半人长短,一头还带着烧焦的痕迹,随手挥了挥。 呼—— 木棍破空。 “来吧。”薛万彻单手持棍,松松垮垮地站在那,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出招吧。” “让俺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找死!” 侯君集被激怒了,不再废话,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扑而上。 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带着力劈华山的威势,直奔薛万彻的面门。 这一刀,虽无杀意,却有怒气。 若是砸实了,就算是裹着裘皮,也能把人砸个脑震荡。 皇孙们吓得惊呼出声。 薛万彻眼皮子都没抬,直到刀锋距离他的额头只有三寸时,脚下随意地错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 侧身。 那把势大力沉的长刀,就那么贴着他的鼻尖劈了下去。 “呼!” 刀风刮得脸皮生疼。 但连根汗毛都没伤到。 侯君集一刀落空,心中一惊,手腕一翻,长刀横扫,直取薛万彻腰间。 变招极快。 薛万彻脚下再次微动,后撤半步。 那长刀再次擦着他的肚皮划过。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接下来。 校场上出现了一幕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场景。 侯君集像是一团疯转的旋风,刀光霍霍,劈、砍、撩、刺,招招连环,攻势如潮水般延绵不绝。 薛万彻没有反击,只是在动,脚下步伐微动,身形辗转腾挪,无论侯君集的刀有多快,无论角度有多刁钻。 薛万彻总能以最微小的幅度,最省力的方式,恰好躲开。 双脚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圆三步的小圈子。 “看到了么?” 薛万彻一边躲,一边还能分神转头看向旁边那群看呆了的皇孙,语气轻松。 “这就叫身法。” “不是瞎跑。” “是要看准了再动。” 侯君集气得肺都要炸了。 “薛万彻!你敢不敢接我一刀!” 他大吼一声,刀势更猛。 薛万彻嗤笑一声。 “接你一刀?” “行啊。” “那就教教孩子们。” 他突然转过头,对着那群孩子大喊道: “记住了!” “一力降十会!” “还有啊,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只要你又快,又有力道!” “神来了都挡不住你们!” 话音刚落。 侯君集的一记横扫千军已经到了眼前。 薛万彻不再躲避,猛地举起手中的木棍。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地往下一砸。 当——!!! 木棍与裹着裘皮的刀刃狠狠撞在一起。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根看似脆弱的枯木棍,在薛万彻恐怖的怪力加持下,竟然硬生生地将侯君集的长刀砸得向下一沉。 侯君集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身子都麻了。 长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反应过来,薛万彻手腕一抖。 木棍如同灵蛇出洞,绕过刀身。 一个漂亮的花棍。 “啪!” 清脆的一声响。 狠狠地抽在了侯君集的胳膊上。 “嘶——” 侯君集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胳膊瞬间肿起了一道红印子。 连退三步。 薛万彻收回木棍,扛在肩上。 对着孩子们咧嘴一笑: “看到了么?” “这就是一寸长,一寸强!” “俺的棍子虽然破,但只要俺胳膊长,力气大,就能在他砍到俺之前,先抽他个半死!” 侯君集此时羞愤欲死! 他是来露两手的,不是来当沙包的! 而且还是当着太上皇和一众皇子的面! “薛万彻!” “我要你的命!” 侯君集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不再留手,也不再顾忌什么点到为止。 双手持刀,合身扑上。 这一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薛万彻天灵盖。 “来得好!” 薛万彻眼睛一亮。 这才有点意思。 他没有退。 反而迎着刀尖冲了上去,手中的木棍猛地横在身前,用力一磨。 刀上的裘皮赫然被割成两片,上下纷飞。 薛万彻没停手,借势用力一拧,锋利的刀刃瞬间切断了枯木棍。 木屑纷飞。 薛万彻手里的棍子,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 大概只有匕首长短。 侯君集心中一喜。 兵器断了! 你完了! 顺势下压,想要将薛万彻一刀两断。 薛万彻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人畜无害的笑容。 “嘿嘿。” “等的就是这个。” 侧身让过刀锋,一个转身对着孩子们大喊道: “都给老子看好了!” “刚才跟你们演示的是一寸长一寸强,现在,老子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一寸短,一寸险!” 话音未落。 薛万彻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贴进了侯君集的怀里。 近身! 贴身短打! 侯君集的长刀太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施展不开。 想后退拉开距离,但薛万彻就像是黏在他身上的影子,如影随形。 “我教过你们!” “长刀无非三招,劈、挑、刺!” “看到了么?” “这是咱侯将军的劈!” 说着。 薛万彻模仿着侯君集刚才的动作。 高高举起那截断木棍。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重重砸下去! “呼!” 风声凄厉。 侯君集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那截断木茬子,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他想躲。 但他发现,自己被薛万彻的气机锁定了,根本躲不开! 那股子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让他浑身僵硬。 木棍在距离侯君集头顶仅仅一寸的地方。 骤然停住。 那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侯君集的发髻,吹得他脸皮发抖。 薛万彻保持着这个姿势。 转头看向孩子们。 大喊道: “这一下下去,是要命的!” “如果是战场上,这就叫开瓢!” 侯君集冷汗直流,心脏狂跳,刚想趁机后退。 薛万彻却根本不给他机会,手腕一翻。 趁着侯君集换招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 那截匕首长短的木棍,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看到了么?” “这就是刚才侯将军的挑!” “不过他速度太慢,力道太小!” 薛万彻的动作快如闪电。 木棍如同毒牙。 直指侯君集的肋下软肋。 那里是铠甲的缝隙。 “噗!” 木棍顶在了甲叶的缝隙处,没有刺进去。 但那股透体而入的暗劲,依然让侯君集闷哼一声,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我手上若是刀,他这会儿已经断了胳膊了,或者肠子都流出来了!” 薛万彻冷冷地解说道。 侯君集疼得弯下了腰。 想要用刀柄去撞薛万彻。 薛万彻身形一晃,转到了他的背后。 正手变反手。 那截被削尖了的木棍断口,泛着惨白的木茬。 直指侯君集的喉咙。 这一次。 没有风声。 只有那一丝冰冷的触感。 木棍的尖刺,轻轻抵在侯君集的喉结上。 只要再往前送半分。 就会刺穿他的咽喉。 整个校场。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侯君集粗重的喘息声,和吞咽唾沫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那尖锐的木刺就抵在那里。 侯君集僵住了,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在薛万彻面前,他这个大唐名将,就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戏耍于股掌之间。 “看到了么?” 薛万彻的声音从侯君集背后传来。 平静。 却带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这就是刺。” “讲究个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不管是长刀还是短匕。” “杀人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说完。 薛万彻手一松,那截木棍掉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恢复了那副憨厚、却又带着几分欠揍的表情,看都没看侯君集一眼。 “没意思。” “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还不如撵着四个相爷跑好玩。” 薛万彻走到轮椅旁,对着李渊咧嘴一笑: “陛下。” “演示完了。” “俺回去穿衣服了,怪冷的。” 李渊坐在轮椅上。 看了看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侯君集。 又看了看身边光着膀子,一脸傻笑的薛万彻,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这课上得好。” “晚上让春桃给你加鸡腿!” 第118章 这人啊,只要还有人记挂着,就不算真死了 天刚蒙蒙亮。 长安城的锣鼓声就吵个不停。 大安宫的大门口。 裴寂正抄着手,指挥着几个太监往门框上贴桃符,嘴里还冒着白气。 “歪了歪了!往左边去点……对对对,就在那!” “今天年三十了,麻利点。” 正吆喝着呢,一道瘦小的影儿顺着门缝就溜了进来。 裴寂眼尖,一把就给薅住了。 “哎哟,小扣子?” 裴寂这一看,眉头立马拧成了个大疙瘩。 这孩子身上穿着一身粗麻布的孝服,又脏又破,在那满眼的红灯笼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我的小祖宗哎!今儿是大年三十!” 裴寂左右瞅瞅,压低了嗓门,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穿这身儿丧气玩意进大安宫?不要命啦?” 小扣子冻得哆哆嗦嗦,死死拽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相爷……还没过三个月……” “你在宫外就不说了,这头七过了就行,在大安宫,太上皇高兴那就是天!” 裴寂二话不说,冲着旁边的小太监招手。 “快!把前儿个太上皇让备下的那套红绸子袄拿来!” 小太监麻溜地捧来一套崭新的红衣裳。 裴寂也不管小扣子愿不愿意,直接把他往旁边的门房里一推。 “赶紧换上!把这一身晦气都给我脱了!” “太上皇要是看见你这身白,大过年的给他添堵,小心你的皮!” 小扣子抱着红衣裳,吸了吸鼻子,乖乖进屋换去了。 这前脚刚把小扣子推进去,后脚那三个老货就凑上来了。 封德彝、萧瑀、王珪。 这三位一个个红光满面,跟偷了腥的猫似的,早就候在旁边了。 封德彝拿胳膊肘捅了捅裴寂,一脸坏笑。 “老裴,家里送来的东西都到了吧?” 裴寂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后院堆成山的年货。 “早到了,都卸车了。” 萧瑀搓了搓手,一脸的理直气壮。 “那还等啥?走着!给太上皇拜年去!” 王珪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本正经地点头。 “咱们这叫……与民同乐,不对,与君同乐。” 四个人互相挤眉弄眼,大摇大摆地就往里面的三层小别墅走。 …… 三层小楼里,地龙烧得正旺。 李渊裹着个厚实的狐裘,正蹲在火盆边上,手里拿着火钳子,全神贯注地跟几个炭块较劲。 吱呀一声。 四大恶人推门进来了。 “陛下!老臣几个给您拜年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李渊眼皮都没抬,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火钳子。 “大过年的不回自个儿家待着,跑朕这儿蹭什么饭?朕这儿可没多余的米。” 封德彝直接往地毯上一坐,鞋一脱。 “瞧您说的,家里的饭哪有大安宫的香啊?” “再说了,臣把家里的年货都拉来了,今儿就在您这儿搭伙了!” “只要您不嫌弃就行。” 萧瑀也跟着坐下,一脸的视死如归。 “臣觉得大安宫风水好,适合修身养性。” 王珪看了看两人,轻咳一声,这会儿也把脸揣裤兜里了,往萧瑀身上一坐:“臣……臣就是想这儿的清茶了,爽口,还不腻人。” 李渊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火钳子一扔。 “一群老赖皮狗。” “行行行,想留就留着吧,先说好了,在这得干活,滚去剥蒜去!” 几个老头子一听这话,乐得跟朵花似的,只要不赶人,剥蒜算个屁啊。 正当四个老家伙吵吵闹闹的时候。 门外头。 小扣子换好了一身大红色的绸子袄,怀里抱着那身刚换下来的旧麻衣,正低着头,顺着墙根儿想溜去后院把衣服放好。 那红衣裳衬得他小脸惨白,看着就让人心疼。 李渊正对着门口。 眼角余光一扫,看见了那抹红色的小身影。 “站住!门口那小太监,朕怎么看着你眼熟?” 李渊这一嗓子,把屋里几个老头吓了一激灵。 小扣子更是吓得浑身一僵,定在那儿不敢动了。 李渊晃晃悠悠走到门口,看着面前的孩子,眉毛倒竖。 “小扣子!你个小兔崽子!回来了都不来找朕?朕是大老虎吗?能吃了你?” 小扣子这才战战兢兢转过身,低着头,怀里死死抱着那团麻布,声音细若游丝。 “太上皇……我……我怕身上晦气,冲撞了您……” 李渊看着他怀里那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再看看孩子通红的眼眶。 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招了招手。 “过来。” 小扣子挪到跟前,大气都不敢喘。 李渊伸手,一把扯过那件麻衣。 “嘶啦——” 一声脆响。 李渊直接从那脏兮兮的麻布上,撕下来一条长长的白布条。 屋里瞬间安静了。 裴寂正剥蒜呢,手里蒜瓣都掉了,一脸惊恐。 “陛下!这……这大过年的!” 王珪也急了,站起来就要谏言。 “陛下!红白相冲,大不吉利啊!” 李渊眼珠子一瞪,一股子杀气瞬间弥漫开来:“闭嘴!” 抓过小扣子的胳膊,那袖子是大红色的,喜庆得很。 他仔细地、慢条斯理地,把那条白布系在了小扣子的左胳膊上,打了个死结。 红底,白条。 在那大红的喜庆里,这一抹白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重如千钧。 李渊拍了拍小扣子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在人心口上。 “这人啊,只要还有人记挂着,就不算真死了。” 小扣子愣住了,下一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路上的委屈、害怕、思念,全在这一刻崩不住了。 李渊却撇撇嘴,嫌弃地摆摆手。 “哭啥哭?没出息。” 他又指着小扣子,冲那四个目瞪口呆的老头嚷嚷。 “都给朕瞪大眼睛看看!” “这孩子一脸喜相,穿着红衣,胳膊上带点白那是压邪!那是镇煞!” “谁敢说不吉利?啊?裴寂你说?封德彝你说?” 裴寂眼珠子转得飞快,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吉利!太吉利了!这就叫……这就叫鸿运当头一点清白!” 封德彝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太上皇说是压邪,那就是压邪!这叫孝感动天!” …… 到了下午。 大安宫门口彻底热闹得不像话。 朱雀大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天策府那帮猛男来了。 秦琼提着两坛子陈年老酒,尉迟恭黑着一张脸,见人就呲牙笑,吓哭了好几个小孩。 第119章 臣等,给太上皇拜年 太子府的旧部也来了。 魏征走在最前头,手里就拿了一卷书,在那站得笔直,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正寒暄着呢。 就听见外头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没长眼啊?撞坏了俺的牛,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只见程咬金这老货,领着几个小太监,跟土匪下山似的冲了过来。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劫驾的。 几个小太监哼哧哼哧抬着一头已经宰杀好、扒了皮的整牛。 后头还跟着几十号将士,拎着十只肥得流油的死羊。 程咬金大摇大摆闯进院子,大嗓门震得房顶上的积雪都在往下掉。 “太上皇!老程给您拜年啦!” “俺寻思着,您这儿人多,光吃素哪行啊?这点肉,给大伙塞个牙缝!” 李渊背着手走出来,看着这一地的血腥气,嘴角直抽抽,斜眼看着程咬金。 “老程啊,你这是又把你家耕牛给谋杀了?” 程咬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脸的正气凛然。 “太上皇!您这可冤枉俺了!俺老程是那种知法犯法的人吗?这牛它是自杀的!” “昨儿晚上风大,俺家那牛棚年久失修,轰隆一声就塌了!” “这牛也是倒霉,正好被一根梁砸天灵盖上了,当场就咽了气!” “俺寻思着,这死都死了,埋了多可惜啊,这就给您送来了!” 李渊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后面那十只羊:“那这羊呢?也是被梁砸死的?” 程咬金一拍大腿,大拇指一竖:“嘿,太上皇真是慧眼如炬啊!” “俺家那牛棚塌的时候,这十只羊正好在旁边交配呢!谁能想到啊,一锅端了!全都砸死了!你说巧不巧?” 周围的大臣们一个个憋得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 魏征在旁边直翻白眼,胡子都气歪了,神特么羊在交配! 李渊乐了,虚踢了程咬金一脚:“行了行了,别在那胡咧咧了,既然是砸死的,那就别浪费了。” “裴寂!喊上那三个老东西,把牛抬后厨去!今儿晚上,全牛宴!” “得嘞!”裴寂答应一声,招呼着封德彝、萧瑀、王珪:“几位老相爷,别愣着了,干活吧!” 堂堂大唐前宰相团,加上现役大将军,就在大安宫的院子里,哼哧哼哧地抬起了死牛。 这一幕正好被刚进门的李世民看在眼里。 这位大唐信任的小皇帝陛下,看着眼前这群魔乱舞的景象,脚下一滑,差点没摔那儿。 轻咳了一声,走了进去,后头还跟着乌泱泱一大帮子人。 长孙无忌腆着个肚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房玄龄、杜如晦这一对房谋杜断,平时走路带风,今儿也是一脸喜气洋洋。 后头还跟着十八学士,还有那一帮子平时之乎者也的文官。 这帮人一进院子,看着地上还没冲刷干净的牛血,一个个眉头直跳,赶紧提着官袍下摆,踮着脚尖走。 到了正堂门口,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给太上皇拜年!” “祝太上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整齐划一,跟排练过似的。 李渊正坐在沙发上给张宝林看手相呢,听着这帮人念经,脑瓜子嗡嗡的。 “停停停!” “大过年的,不在家抱媳妇哄孩子,跑朕这儿来干啥?” “这一屋子酸儒味儿,熏得朕脑仁疼。” 长孙无忌刚想开口说什么礼不可废。 李渊从桌上拿着剪刀指了一圈。 “闭嘴。” “朕这大安宫庙小,装不下你们这帮大神,真有那心,你们去打突厥去,给大唐版图扩大点比啥都强。” “除了二郎,剩下的,哪凉快哪待着去,要是没事,都滚回家过年去!别在这儿碍眼!” 一帮文臣面面相觑。 这太上皇,脾气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往年不是最喜欢这种万众朝拜的感觉吗? 李世民也是一脸苦笑,转过身,冲着身后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 “父皇体恤你们,让你们回去团圆,都跪安吧。” 众臣如蒙大赦。 说实话,大年三十谁乐意在宫里耗着啊?家里热炕头不香吗? “臣等告退!” 一帮人麻溜地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退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李世民理了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走进屋。 屋里头,除了李渊,还坐着几个妇人。 万贵妃正在那剥松子。 宇文昭仪拿着针线,好像是在给李渊缝个啥香囊。 最年轻的张宝林,刚才还在跟李渊打闹,这会儿正拿着个鸡毛掸子,假装在打扫灰尘,眼睛一直往那盘子里的糖上瞟。 论辈分,李世民得管她们叫庶母。 可论年纪,张宝林比李世民还小几岁。 这就很尴尬。 李世民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又要跪。 “儿臣给各位母妃请安……” 万贵妃赶紧站起来,手里的松子撒了一地。 “陛下使不得!折煞妾身了!” 宇文昭仪也慌了神,针差点扎手上。 李渊看着这一幕,翻了个白眼,拿起一颗剥好的松子扔进嘴里。 “行了二郎,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磕什么头?” “坐那儿,吃糖。” 李世民松了口气,顺势坐在了下首的墩子上。 这一坐下,他才发现不对劲。 那四大恶人,此刻正围坐后院窗户下,中间摆着个小方桌,桌上全是肉。 李世民走到窗户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轻咳了一声。 “四位大人?这天都快黑了,你们不回家过年?” 萧瑀头都没抬:“回啥家啊,早上回去看了一眼,家里全是一群败家子,看着就心烦。” 封德彝往嘴里扔了颗松子,嚼得嘎嘣脆:“就是,还是大安宫舒服,地龙烧得热,还有这稀罕的牛肉吃。” “太上皇说了,大过年的,人多热闹,让我们几个老东西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王珪这会儿也把规矩喂了狗,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渍:“陛下您别管我们,把我们当空气就行。” “哎!老裴!那块肉不能这么切!!你会不会干啊,不会干让小扣子来,一把年纪了还不如个小太监。” “你说谁呢?君子远庖厨知道不?说的就像你比小扣子强多少似的。” 李世民:“……” 看着这帮比他还像主人的老臣,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这大安宫的规矩到底是啥啊? 第120章 您看……您能不能陪着儿臣 冬天,天短,没一会儿,这天色就慢慢的暗了下来。 大安宫里点起了无数盏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那头被程咬金砸死的牛,还有那十只羊,光靠大安宫的小厨房,肯定弄不过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 转头吩咐无舌:“去,把尚食局的御厨,连人带锅,全都给朕拉到大安宫来。” “今晚就在这儿开火。” “另外,准备些补品,让这帮老东西吃好喝好,别让他们饿着!” 没多会儿。御膳房的大厨们扛着家伙事儿来了。 本来冷清的大安宫后院,瞬间变成了大唐最高规格的露天烧烤摊。 就在这时候。 门口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皇爷爷!皇爷爷!” “承乾给您拜年啦!” “青雀给您磕头啦!” 长孙无垢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领着一大帮孩子走了进来。 太子李承乾,小胖子李泰,还有这会儿还流着鼻涕的李恪。 一群皇孙,跟放出笼的小鸟似的,直扑李渊怀里。 李渊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慢点慢点!” “那个谁,青雀,别拽胡子!” “承乾,去,桌上有糖,自己抓去!” 李渊一手抱着一个,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刚才那股子怼天怼地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变成了个普普通通的隔壁老王头。 长孙无垢笑盈盈地走上前,福了一礼。 “儿媳给父皇拜年。” “父皇万福金安。” 李渊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座:“观音婢啊,来了就坐,以后别让孩子穿这么多,看把青雀热的,脸都红了。” “青雀啊,外面凉快,去跑两圈?” 李泰小嘴瞬间嘟了起来:“皇爷爷,这好不容易放假了,您还给我加练啊,加练也行,让丽质跟我一起。” “你个小崽子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一家人围着火盆,气氛难得的融洽。 外头是御厨们烤肉的滋滋声,屋里是孩子们打闹的欢笑声。 就连那四大恶人,这会儿也厚着脸皮凑过来,逗着几个小皇孙玩。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突然有点发酸,又有点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父皇。” 李渊正拿着一块桂花糕逗李丽质:头也没抬:“咋了?” 李世民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恳求。 “明日是大年初一。” “按照规矩,含元殿有大朝会。” “万国使节,还有文武百官,都要来觐见。” “那场面……挺大的。” 说着,顿了顿,观察着李渊的脸色。 “您看……您能不能陪着儿臣,一块儿去受个礼?” “您毕竟是开国之君,这大唐的江山,还得您来镇场子。” 屋内稍微静了一下。 四大恶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耳朵竖了起来,长孙无垢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期盼。 李渊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世民,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大朝会?” “你是想让朕去当摆设,还是想让朕去给你撑腰?” 李世民脸一红。 “父皇这叫什么话……” “儿臣就是觉得,这种时候,若是没有父皇在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渊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孙女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孩子总要长大的,当爹的也总会老的。” “现在这大唐,是你的大唐,不是朕的大唐,新皇旧皇坐在一起,他们拜谁?” “拜我这个手里无权的旧皇,还是拜你这个大朝会都要让亲爹出去撑场面的新皇?” 李渊摆了摆手,把桌上张宝林刚剥好的一瓣蒜扔嘴里,嚼得嘎嘣脆。 “此事休要再提,大年三十的,别给我添堵。” 李世民张了张嘴,看着亲爹那副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反正我不顶的赖皮样,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得。 先吃饭。 这顿年夜饭,那是真热闹。 大安宫的院子里,架起了十几口大铁锅,底下松木绊子烧得噼啪作响。 御膳房的大厨们一个个满头大汗。 程咬金送来的那头牛,这会儿已经变成了铁板上的嫩肉、锅里的红烧牛腩、还有那咕嘟咕嘟冒泡的牛杂汤。 香味儿顺着风,飘满了整个皇城。 李渊坐在主位上,一家子人围坐一圈。 李世民坐在左手边,长孙无垢坐在右手边。 万贵妃、宇文昭仪几个老辈分的嫔妃也都落了座。 至于那四大恶人,这会儿早就忘了自个儿是外臣了。 裴寂领着头,在旁边单开了一桌,跟还留在大安宫的房玄龄、杜如晦一起拼桌。 这会儿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了,众人朝着李渊一行礼,之后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裴寂一手抓着牛肋排,一手端着酒碗,跟房玄龄碰杯。 “老房啊,吃!别客气!” “这可是太上皇赏的,过了这村没这店!” 房玄龄平时多斯文一人啊,这会儿也被这气氛带偏了,袖子一撸,啃得满嘴流油。 “裴相说得是!这牛,死得其所啊!” 另一边。 一群皇二代、皇三代简直就是进了游乐场。 李承乾正带着胖得跟球似的李泰,围着烤肉架子转圈。 “青雀!你少吃点!太医说你太胖了!” 李泰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嚷嚷:“皇爷爷说了!能吃是福!皇兄你别挡着我!” 李恪这小子最鬼,趁着大厨不注意,拿筷子偷了一块刚出锅的牛肚,烫得直吸溜嘴,也不舍得吐出来。 李渊看着这一幕,乐得见牙不见眼,端起酒杯,吸溜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伙儿都吃得肚皮溜圆,动作也慢了下来。 院子里点起了篝火。 红彤彤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显得格外有人味儿。 李世民喝了不少酒,脸膛红扑扑的,看着坐在上首、正跟万贵妃闲聊的李渊,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明天是大年初一。 贞观元年的第一天。 万象更新。 这大朝会,若是父皇不在,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少了点传承的意思。 借着酒劲,端起酒杯,挪了挪屁股,又凑到李渊跟前。 第121章 小薛也得去 “父皇……” 李渊正拿着牙签剔牙呢,一听这俩字,眼皮子就是一跳。 “又咋了?没吃饱?没吃饱再去盛碗汤,别跟这儿哼哼唧唧的。” 李世民苦笑一声,放下酒杯,一脸的诚恳。 “儿臣是想说……明日的大朝会……” “突厥、吐谷浑、高昌……各国的使臣都来了。” “他们都看着呢。” “若是父皇能去坐坐,哪怕不说话,往那儿一坐,就是大唐的定海神针。” 李渊叹了口气:“二郎啊。”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 “那是去当定海神针吗?那是去当吉祥物!” “大冷的天,还得起大早,穿得跟个粽子似的,坐在那冷冰冰的椅子上,听那帮人叽里呱啦念经。” “朕不去,要去你去,朕要在被窝里睡到日上三竿。” 李世民急了:“父皇!这不仅仅是吉祥物的事儿!” “这是给天下人看的!父慈子孝,皇权交接平稳……” “停停停!”李渊一脸嫌弃地打断他:“少道德绑架,朕武德都没了,你还想给朕戴高帽?” “朕现在就是个退休的老头,最大的任务就是活着,有事没事给你添添乱,剩下的,一概不管。” “赶紧的,喝酒喝酒,别提那扫兴的事儿。” 李世民一脸的挫败。 这也太难伺候了,软硬不吃啊。 正说这话呢,桌子底下突然钻出来一个小脑瓜。 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头上扎着俩小揪揪,眼睛大大的,跟黑葡萄似的。 李丽质这小丫头片子,顺着李渊的腿,手脚并用,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长孙无垢本来跟张宝林聊的好好的,一回头,吓得脸都白了,刚想上前阻拦。 李渊眼珠子一瞪:“干啥?滚一边去!我看谁敢拦朕的乖孙女!” 说完,就那么乐呵呵地伸出手,一把托住李丽质的小屁股,抱到了怀里。 “哟呵,又沉了啊,今天没少吃吧。” 李丽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骑在了李渊的大腿上,两只小手直接抓住了李渊的胡子。 “皇爷爷。”小丫头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的,好听极了。 “咋啦乖孙?”李渊也不嫌疼,任由她拽着自个儿的胡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丽质靠在李渊怀里,小手伸进自己的袖兜里,掏啊掏。 掏了半天,掏出来一颗黏糊糊、稍微有点化了的糖块,糖纸都快被攥烂了。 拿出来之后,把那颗糖举到李渊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吃糖!” “这是丽质早上从阿娘那儿偷来的!” “阿娘不让吃,说坏牙……但我给皇爷爷留了一颗!” “皇爷爷吃没吃饱呀?这个可甜啦!” 这一瞬,整个饭桌都安静了。 长孙无垢脸都红了,这孩子,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偷东西呢,这家教…… 李世民也是一惊,生怕李渊嫌脏。 那糖都在手里攥化了,看着就黏手。 李渊愣了一下,看着那颗黑乎乎、黏答答的糖块,又看看小孙女那双毫无杂质、满是讨好的大眼睛。 心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哈哈哈哈!” 李渊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震得树上的积雪都在抖。 “好!好!” “还是朕的丽质心疼皇爷爷!” “皇爷爷吃!这就吃!” 二话没说,直接张嘴,把那颗沾着小丫头手汗的糖块咬进了嘴里。 甜。 齁甜。 还带着一股子奶腥味儿。 李渊嚼得那叫一个香,跟吃了龙肝凤髓似的。 “嗯!甜!真甜!” 李渊一边嚼,一边把李丽质举高高,在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木马!” “还是闺女贴心啊!不像那帮臭小子,整天就知道气朕!” 说完,转过头,看着还在那发愣的李世民,脸上带着一股子得瑟。 “二郎啊。” “你看。” “这一屋子人,几百号文武大臣,几十个皇子皇孙。” “只有你这闺女,是真心疼朕的。” “只有她记得问朕吃没吃饱,只有她舍得把自个儿最喜欢的糖给朕留着。”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他是个皇帝,但他先是个儿子,费尽心机想让李渊去大朝会,是为了国家,是为了大局。 可好像真的忘了问一句:爹,你累不累?你吃饱了吗? 李世民低下头,端起酒杯,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愧疚。 “父皇教训得是。” “儿臣……惭愧。” 这时,坐在旁边的万贵妃笑着指了指李丽质,又指了指李世民。 “这丫头啊,随根儿。” “看这调皮捣蛋的劲儿,跟二郎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二郎也这样,从学堂里跑出来,弄得一身泥,还非得把他抓的蛐蛐儿献给陛下。” “陛下那时候也是这么抱着二郎,笑得合不拢嘴。” 万贵妃这一番话,把大伙儿的思绪都拉回了那个还没打仗、还没流血的年代。 李渊的眼神也恍惚了一下,这段时间跟万氏的闲聊让他知道了原身不少往事。 那时候李世民还不是天策上将,就是个皮猴子,那时候他也不是皇帝,就是个下了值,整日在屋里操心的老爹。 万贵妃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李渊一半,又递给李世民一半。 笑着对李渊道:“陛下,这人啊,老了老了,图个啥?不就图个儿孙满堂,家里和睦吗?” “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二郎刚当家,外头那帮人眼珠子都瞪着呢,想看他笑话。” “您是他爹,这当爹的,哪能看着儿子被人欺负?” “明日啊,您就去朝堂上坐会儿,也不用您说话,您往那一杵。” 说到这,万贵妃又指了指裴寂四人:“谁要是让你说话,就让他们四小个出头就行,咱得让外头那些人看看,咱老李家,心齐着呢。” “对了,小薛也得去,我看他打架厉害,谁要是惹了您不开心啊,让小薛去揍他!”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渊面子,又点了亲情,李世民感激地看了万贵妃一眼,姜还是老的辣啊。 李渊嚼着嘴里的糖,看了看怀里正拿着手指头在他龙袍上擦口水的李丽质,又看看一脸期盼看着自己的李世民,长叹了一口气。 “唉……” “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 “以前为了大隋忙,后来为了大唐忙,现在退休了,还得为了儿子忙。” “真拿你们没办法”。 “行吧行吧。” “朕去。” 李世民大喜过望,刚要站起来行礼。 李渊一瞪眼,拿手指头指着他。 “先说好啊!” “就去看看!露个脸!” “看完我就回来!不整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什么训话啊,什么接见使臣啊,别找朕!” “还有!” “明早不许太早叫朕!天不亮别敲门!要是把朕的瞌睡吵没了,朕当场就在大殿上骂娘!” 李世民这会儿哪还敢讨价还价啊,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 “全凭父皇做主!” “只要父皇肯去,哪怕是在上面睡觉都行!” 李渊哼了一声,捏了捏李丽质的小脸蛋:“乖孙女,明儿跟爷爷一块去?” “爷爷带你去那个大殿上,咱们往下扔糖吃,砸那帮老东西的脑袋!” 李丽质拍着小手,乐得咯咯直笑:“好呀好呀!!” 旁边的裴寂突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第122章 幽州急报!! 夜深了。 大安宫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孩子们都困了,被奶娘抱去偏殿睡了。 大臣们也陆陆续续散了。 那四大恶人喝得东倒西歪,直接被李渊让人抬回了隔壁,四个人挤一个大通铺,呼噜声震天响。 李世民也带着长孙无垢回宫了。 明日是大朝会,他得回去准备。 临走的时候,李世民站在大安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层小楼里,灯火通明。 李渊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裹着那件狐裘,正对着月亮瞎瞅。 李世民勾起一抹笑意。 “观音婢。” “朕觉得,父皇变了。” 长孙无垢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柔声道:“妾身也发现了,父皇变得变得更像个父亲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是啊。” “以前他是君,我是臣,是子。” “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那把椅子。” “现在……” “他就是个老小孩。” …… 次日。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整个长安城就醒了。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那家伙,那场面,那是相当壮观,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穿着簇新的朝服,按照品级排好队,一个个冻得直跺脚,嘴里冒着白气。 除了大唐的官员。 还有各国的使节。 突厥的、吐谷浑的、高昌的、高句丽的…… 还有从极西之地来的大食商人,顶着个缠头,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含元殿内。 金碧辉煌,香烟缭绕,李世民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龙椅之上。 虽年轻,那股子帝王的威压,已初具规模。 “宣——百官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层层宫门。 百官如潮水般涌入大殿,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吾皇万福!” 山呼海啸。 声震屋瓦。 李世民微微抬手。 “众卿平身。” 礼毕。 鸿胪寺卿刚要出列汇报各国使节的情况。 突然。 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慢点慢点!哎哟我的腰!” “原来怎么没发现,这破台阶怎么修这么高?哪天非得给他拆了。” “裴寂,你个狗东西踩朕脚了!” “小扣子,人呢?跑哪去了!朕羽绒披肩还没拿来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只见侧门大开。 一个穿着一身暗红色常服、披着黑狐裘的老头,正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没戴皇冠,没穿龙袍,头上戴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护耳帽,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棉布鞋。 手里还拄着一根…… 好像是拐杖? 身后。 跟着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这四位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哈欠连天,但一个个昂首挺胸,跟保镖似的护在李渊两边。 再后面。 是小扣子。 小扣子手里抱着个巨大的杯子,脖子上挂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糖块,肩上还搭着一条披肩。 薛万彻走在小扣子身后,一身粗布衣衫,拧着脖子,咯咯作响。 李渊一进殿。 那股子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气场瞬间盖过了李世民的帝王之气。 他压根没看底下的百官,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那个早就预备好的位置上。 “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弄个软垫。”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下去。 然后。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把两条腿往太师椅上一盘。 脱了鞋。 开始抠脚心。 “哎呀妈呀,这一路走的,脚底板都酸了。” 全场死寂。 这就是大唐的太上皇?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开国猛人? 怎么跟草原上放羊的老大爷一个德行?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两下,赶紧侧过身,恭敬地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这一拜。 底下的百官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风向标啊! 皇帝都拜了,你们愣着干啥? “臣等,参见太上皇!” “太上皇万福!” 又是山呼海啸。 李渊摆了摆手,那姿势跟赶苍蝇似的。 “行了行了,别喊了,吵得脑仁疼。” “你们忙你们的,当朕不存在。” “小扣子,昨晚烤的牛肉干在哪?给朕拿两条出来……” 贞观元年的正旦大朝会上,出现了极其诡异又说不出和谐的一幕。 底下,李世民正襟危坐,跟各国使节纵论天下大势,威严无比。 旁边,太上皇盘着腿,啃着肉干,时不时还指指点点。 “哎,那个突厥人,你那胡子真的假的?咋那么卷呢?” “那个高昌的,听说你们那葡萄不错?下次进贡点,别光拿那些破玉石,不能吃不能喝的。” “裴寂,给他记下来,下次不带葡萄不让进门。” 突厥使节:“……” 高昌使节:“……” 李世民:“……” 突厥使节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原本准备好的一番强硬说辞,硬是不敢说了。 这老头看着不正经,但这眼神…… 咋看谁都像在看死人呢? 大朝会进行到一半。 鸿胪寺卿正在念着冗长的祝词。 李渊实在坐不住了,扭了扭屁股,觉得这椅子实在硌得慌。 而且,尿急,年纪大了,肾不好,低头戳了戳身边正在专心听讲的李世民。 “二郎啊。” 李世民赶紧侧过头,压低声音。 “父皇,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李渊把手里的一把瓜子皮往小扣子的袋子里一塞。 “朕乏了。” “这破会开得,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朕先撤了。” 李世民一愣。 “父皇,这还没结束呢,后面还有……” 李渊翻了个白眼:“朕不是说了吗?就来看一眼,现在看完了,人挺多,挺热闹,行了。” “朕得回去补个觉,昨晚被闹腾得一宿没睡好。” 说完。 李渊根本不管底下几千号人正看着他。 直接穿上鞋。 站起身。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哈——欠——” 这一声哈欠,通过大殿的回音效果,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正在念词的鸿胪寺卿吓得差点咬了舌头。 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好好干。” “那个谁,突厥那个卷毛,回头给朕弄两只烤全羊送大安宫去。” “走了。” 说完。 他拄着拐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领着四大恶人一小太监一猛男,大摇大摆准备开溜。 “报——!!!” 这一嗓子,带着破音,凄厉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大殿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背插三根红翎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浑身是血,头盔都跑丢了,鞋也跑飞了一只。 噗通一声,整个人摔在金砖上,滑出去好几米。 “幽州急报!!” “八百里加急!!” 第123章 瓜田李下,你就不懂得避嫌吗 大殿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李渊愣住了,这贞观元年没有战事才对,这又是咋了? 李世民手里的酒杯当的一声磕在御案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讲!” 传令兵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带着血沫子音: “幽州都督罗艺……反了!” “这逆贼……这逆贼之前跑到了草原,如今自称奉了密诏,打出清君侧、救太上皇的旗号,誓师南下!” 这一句话,就像往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轰——! 满朝文武瞬间炸锅了。 长孙无忌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又看了看站在那不知所措的李渊。 “救太上皇”? 这哪是造反啊,这是要给当今圣上上眼药,是要挖大唐的根儿啊!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惊雷。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接着扔出了第二个炸弹: “且……且罗艺前锋部队,皆是……皆是突厥铁骑!” “约莫有三千之众,见人就杀,已经破了古北口,直逼幽州!” 这话一出。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突厥兵? 勾结外族? 所有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到了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准备开溜的李渊。 另一个,就是站在外邦使节队列最前头,那个满脸络腮胡子、刚才还在那跟人吹牛逼的突厥正使——阿史那·思摩。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一股子杀气猛地从身上爆发出来。 “罗艺匹夫!安敢如此!” 还没来得及下令。 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脆响。 “啪!” 李渊把手里的拐杖直接扔到了大殿中间。 “那小子脑子里是不是有泡?” “朕在大安宫,暖气烧着,火锅吃着,孙女抱着。” “日子过得比神仙都舒坦。” “他救个屁啊?” “他是嫌朕活得太长了?想把朕接去幽州喝西北风?还是想让朕去跟突厥人睡帐篷?” 骂完罗艺。 李渊的眼珠子一转,那两道利剑一样的目光,直接锁死在了突厥使臣阿史那·思摩身上。 “哎。” “那个卷毛。” “你给朕出来。” 阿史那·思摩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虽然也是草原上的贵族,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但他刚才可是听得真真的。 罗艺的前锋,是突厥兵! 这事儿要是坐实了,那今儿这大朝会,搞不好就要变成他的追悼会了! 阿史那·思摩硬着头皮出列,两步一挪。 刚走到大殿中间,李渊身后的四大恶人动了,裴寂冷哼一声,往前跨了一步,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薛万彻更是直接,袖子里滑出一把铁棍,往地上一顿。 咚!地砖都被砸裂了。 那牛眼一瞪,杀气腾腾地吼了一嗓子:“陛下叫你呢!磨蹭个鸟!滚过来!” 阿史那·思摩吓得一激灵,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膝盖骨磕在金砖上,听着都疼。 “太上皇!太上皇明鉴啊!” 阿史那·思摩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冤,汉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事儿跟俺们突厥没关系啊!” “冤枉!天大的冤枉!” “俺们可汗上次从渭水跑了之后,那是发了毒誓的,要跟大唐永结秦晋之好,不对,是兄弟之邦!” 李渊冷笑一声,走到阿史那·思摩跟前。 弯下腰,那张老脸几乎贴到了突厥使臣的脸上。 “没关系?” “没关系罗艺哪来的三千突厥狼头军?” “那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渊伸出手,拍了拍阿史那·思摩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啪、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卷毛啊。” “朕虽然退休了,但朕还没瞎,更没老年痴呆。” “回去告诉颉利那个老混蛋。” “想打架,朕奉陪,等着开春了,让你家主子下战书,朕带着震天雷去草原上走一趟。” “在背后玩这种清君侧的阴招,拿朕的名头当幌子,活够了?上次在渭水没给你们炸怕?好好的狗不当,还想咬主子两口?” 阿史那·思摩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太上皇……太不讲究了! “外臣……外臣这就修书!这就修书骂罗艺!” “这绝对是罗艺私通边将!是个别临时工干的!跟可汗无关啊!” 阿史那·思摩脑袋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全是血:“太上皇饶命!俺不想死在这儿啊!” 李渊嫌弃地在阿史那·思摩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行了,别磕了,再磕地砖都要换了,挺贵的。” 直起腰,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郎。” 李世民赶紧躬身:“儿臣在。” 李渊指了指趴在地上的突厥使臣。 “看住了。” “在罗艺这事儿没弄明白之前,这卷毛要是敢出长安城一步。” “直接剁了喂狗。” “是!”李世民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说完之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向武将队列。 罗艺反了,还带着突厥兵。 这必须得雷霆镇压。 “众将听令!” “罗艺勾结外邦,大逆不道!” “谁愿领兵出征,为朕分忧?!” 李世民这话音刚落。 程咬金眼珠子一瞪,刚要迈步。 尉迟恭也把脚抬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抢在了所有人前头。 “陛下!俺去!” 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一直站在李渊身后的薛万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李世民一眼。 径直走到李渊面前。 推金山倒玉柱。 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他喊的是李渊:“俺请战!” 李世民的脸瞬间黑了。 又是这愣货! 谁去都行,就你薛万彻不行啊! 全天下都知道你跟罗艺是拜把子兄弟,当年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罗艺这次造反,打的旗号是救太上皇。 你薛万彻又是原来的太子党,现在是太上皇的铁杆。 你这一去,万一跟罗艺合兵一处,那大唐不得乱了啊? 李世民强压着火气,走下御阶。 “薛将军。” “此事非同小可。” “你与罗艺有旧,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瓜田李下,你就不懂得避嫌吗?” “朕看,还是让长孙无忌做行军大总管,程知节为先锋……” 第124章 一百人就一百人! 李世民这话说的很明白了:我不信你,你别凑热闹。 可薛万彻是谁啊? 就是个一根筋的棒槌,就像没听见李世民说话似的,脖子梗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李渊。 “陛下!” “往日里,那罗艺于俺们兄弟二人有恩。” “当年俺在幽州差点冻死,是他给了俺一口热汤,还教俺这套马槊。” “这份情,俺记着。” “如今他反了,还勾结突厥狗贼,俺心里难受!” “臣想去!” “若是能劝,俺就劝他回头,把这恩情断了!” “若是劝不回头……” 薛万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那俺就亲手砍了他!” “俺薛万彻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勾结外人的软骨头!” 李世民气得直搓牙花子。 “你……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好赖话呢!”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 李世民看向李渊,眼神里带着求助。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薛万彻。 又看了看急得冒汗的李世民。 慢慢蹲下身子,看着薛万彻的眼睛。 “万彻啊。” “二郎说的也没错。” “你跟罗艺那关系,谁心里不犯嘀咕?” “你这一去,要是罗艺拿当年的恩情压你,让你跟他一块干,说是为了救朕,你咋整?” 薛万彻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表情异常认真。 “陛下。” “俺这条命,是您在六月给留下的。” “罗艺对俺有恩,那是过去的恩。” “您对俺有恩,那是现在的恩。” “俺娘说了,做人不能忘本,但也不能不分黑白。” “他罗艺要是光造反,俺还能敬他是条汉子。” “可他勾结突厥人,那就是狗贼!” “俺薛万彻虽然浑,但这大是大非,分得清!” 说完。 薛万彻猛地磕了一个头。 “求陛下成全!” “让俺去把这笔烂账算清楚!” “算清楚了,俺还要回来给您看大门呢!” 李渊笑了,伸出手,在薛万彻脑袋上拍了拍。 “行。” “是个爷们。” 李渊站起身,看向李世民。 “二郎。” 李世民头皮发麻:“父皇……这……” 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傻小子虽然脑子不转弯,但心眼实。” “他既然说了要去断因果,那就让他去。” “再说了……” 李渊指了指还跪在那边的突厥使臣。 “罗艺既然勾结了突厥人,那这一仗,就不仅仅是平叛了。” “这是要打给外人看的。” “薛万彻是你大哥旧部,又是跟罗艺有旧,他要是能把罗艺灭了,那比你派十万大军都有用。” 李世民愣了一下,细细一琢磨,姜还是老的辣啊! 薛万彻要是真把罗艺给办了,那以后谁还敢打着太子旧部或者太上皇的旗号造反? 连薛万彻这种铁杆都砍了罗艺,别人还折腾个屁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咬了咬牙。 “好!” “既是父皇作保,朕便信你一次!” 李世民大喝一声: “薛万彻!” “臣在!” “朕拨给你左武卫精兵……” “慢着!”薛万彻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李世民。 李世民脸又黑了:“你又要作甚?” 薛万彻抬起头,一脸的倔强。 “俺不要大军!” “人多了是个累赘!” “俺只要一百人!” “加上俺,和俺兄弟薛万均!” “俺们就带一百骑兵去!”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罗艺手里至少有一万大军,还有三千突厥铁骑! 你带一百人去?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长孙无忌忍不住出列喝道:“薛万彻!莫要胡闹!军中无戏言!” 薛万彻理都没理他。 只是看着李渊。 “陛下!” “俺们兄弟俩,去不是打仗的。” “是去办事的!” “一百人,足矣!” 李渊看着这个傻子。 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傻子,是真不想给二郎添麻烦,也是真想拿命去拼啊。 李渊猛地一拍御案。 “准了!” “薛万彻!你给朕听好了!” “一百人就一百人!” “但朕有个条件!” 薛万彻挺直了腰杆:“请陛下示下!”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头,死死盯着他。 “朕要你,全须全尾的回来!” “少一根指头,朕都唯你是问!” “你说要一百人,朕便替二郎应了,一百就一百。” “那一百个弟兄,也是爹生妈养的,带出去多少,就得给朕带回来多少!” “军令状是你自己开口的,朕就问你能不能做到?!” 薛万彻浑身一颤,大吼一声:“臣!定能做到!!若做不到!提头来见!!” 这一声吼,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李渊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郎。” “给他一百玄甲军!” “要装备最好的!马最壮的!” “再让御膳房给装上几车肉干、好酒!” “大过年的,别让孩子们饿着肚子上路!” 李世民这会儿也被这气氛感染了,热血上涌,解下腰间的金牌,一把扔给薛万彻。 “薛万彻!” “朕准了!” “一百玄甲军,即刻集结!” “朕在长安,等你凯旋!” 薛万彻一把接住金牌。 从地上爬起来。 冲着李渊重重一抱拳。 “陛下!走了!” 说完。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象征性的朝着李世民又拱了拱手。 犹豫片刻,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突厥使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森然道: “卷毛。” “把脖子洗干净了。” “等俺砍了罗艺,发现这事跟你们突厥有关系,俺顺手要去草原上走上一圈!” 说完,头也不回,大步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阿史那·思摩瘫软在地上。 看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个坐回软榻上、正在慢条斯理剥第糖的太上皇,突然觉得这大唐太特么可怕了!全是疯子! 殿内,地龙烧得虽旺,可这人心都有点凉飕飕的。 刚才那一场闹剧,把大伙儿都给整懵了。 一百人去平几万人的叛乱? 这也就是太上皇敢下令,那个傻子薛万彻敢接令。 换个正常人,这会儿早吓尿裤子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怎么别扭,强打着精神,挥了挥手。 “朝会……继续。” 第125章 去他妈的晦气玩意儿!!! 鸿胪寺卿擦了把冷汗,哆哆嗦嗦退下去了。 接下来是钦天监的事儿。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穿着画满星星月亮的官袍,手里捧着个又臭又长的卷轴,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吉时已到——” “祈福——” 老头开始念经。 “维大唐贞观元年,岁次丁亥,正月初一……” “皇天后土,佑我大唐……” 声音抑扬顿挫,跟催眠曲似的。 底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也不知是虔诚祈祷,还是在补觉。 李渊歪在那特制的软榻上。 刚才那股子豪气劲儿过了,现在越想越不是滋味。 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却忘了嗑。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殿顶上的藻井,那龙嘴里含着的珠子,看着都像罗艺那张欠揍的脸。 越想越气。 越想越憋屈。 朕容易吗? 好不容易退休了,就把那一摊子烂事儿甩给二郎了,想着能在大安宫过几天舒坦日子。 斗斗地主,搓搓麻将,没事儿逗逗孙女,造造小人。 这特么才刚过年!昨天的年号还是武德,今天刚换了贞观,大年初一啊! 老百姓还知道大年初一不打孩子呢! 这罗艺倒好,直接给朕送了个造反的大礼包。 还打着救太上皇的旗号? 救你大爷! 朕在大安宫有吃有喝,想去哪就去哪,哪点不好了? 用得着你救? 你这就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 这是要让朕跟二郎父子反目啊! 这哪是忠臣?这就一搅屎棍! 李渊手里的瓜子都被捏成粉了。 那边钦天监的老头还在念: “……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就在这时,大殿里突然响起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响亮、且充满了个人情绪的怒骂。 “去他妈的晦气玩意儿!!!” 这一嗓子。 穿透力极强。 直接把钦天监老头那句天下太平给噎回去了。 老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卷轴啪嗒掉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几千号人。 唰的一下,全抬起头。 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软榻之上。 李渊根本没注意到周围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低着头,腮帮子鼓着,一边把手里的瓜子粉往地上拍,一边继续输出。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罗艺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人干的事儿吗?” “他妈的大过年的,都不让人消停!” “还清君侧?” “清你妈个头!” “把你家祖坟清了得了!” “狗一样的东西,拿着朕的名头招摇撞骗,别让朕逮着他,逮着非得把他那层皮给扒了做鼓敲!” 静。 死一般的静。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这……这骂得也太难听了! 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在大朝会上,万国使节都看着呢! 这有失国体啊! 再说了,清君侧这三个字怎么随便就挂在嘴边上? 李世民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哀求。 “父……父皇……” “慎言……” “大家都看着呢……” 李渊骂得正起劲呢,突然听见儿子蚊子哼哼似的声音。 猛地一抬头。 “啊?” 这一抬头,才发现不对劲,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有震惊的,有憋笑的,有恐惧的,还有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他在骂啥的外国使节。 就连那个钦天监的老头,这会儿嘴还张着,能塞进个鸡蛋。 李渊愣了一下。 随即打了个哆嗦。 一股子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坏了。 刚才嘴秃噜了。 把心里话骂出来了。 这……这好像有点尴尬啊。 朕好歹也是太上皇,是开国皇帝,这当众爆粗口,是不是有点崩人设? 李渊眼珠子乱转,手里还要去抓瓜子,掩饰尴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封德彝。 这老狐狸,反应那叫一个快,都没来得及跟其他人眼神交流,直接一步跨出,站到了大殿中央。 面对着满朝文武,还有那些个刺史、都督。 封德彝一脸的严肃,带着几分崇拜,高举双手,大声喝道: “太上皇圣明!!!”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喊懵了。 骂街也叫圣明? 封德彝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转过身,指着李渊,义正言辞地说道:“诸位同僚!诸位使节!” “太上皇方才之言,震聋发聩!这是在借罗艺之事,以此立威!以此明志!” “今日乃是大朝会,各地官员、封疆大吏皆聚于此!” “太上皇这是在借诸位之口,传檄天下!” 封德彝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拔高了八度: “太上皇是在告诉世人!” “罗艺乃是谋逆!是造反!” “所谓的清君侧,不过是掩耳盗铃的遮羞布!和大安宫毫无关系!” “太上皇这是在跟乱臣贼子划清界限!这是何等的英明神武!何等的爱憎分明!” “大家也都看到了,当今陛下,将太上皇奉若神明,而太上皇呢,又对当今陛下仁义万分,这妥妥的父慈子孝!” “皇室如今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哪轮得到一个臣子插手?就算太上皇偶尔会训斥陛下几句,那也是父亲对孩子的爱啊!” 说完。 封德彝转身,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臣,替天下百姓,谢太上皇明示!” “太上皇万福!” 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把李渊和李世民都看傻了。 两人眨巴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封德彝。 内心弹幕疯狂刷屏: (李渊:卧槽?还能这么圆?) (李渊:老封,你这阅读理解满分啊!) (李世民:真不愧是父皇的人啊,这张嘴,太厉害了。) (李世民:大安宫真是人才辈出,可惜了,若是此人在我麾下,跟魏征对着喷,我岂不是无敌?) 收回思绪,李渊那是啥人,跟着四大恶人天天厮混在一起,这时候要是还不知道顺坡下驴,那就白活了。 立马收起了那一脸的尴尬,腰杆一挺,把手里的瓜子皮往旁边小扣子的袋子里一扔。 换上了一副威严、霸气、且深不可测的表情。 “咳咳。” 李渊清了清嗓子。 “封卿说得对。” “朕……就是这个意思。” PS:小作者为了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大力支持,郑重决定!正月初一更新的章节末尾会放上口令红包的口令,限量五十个,先到先得!(呜呜呜,小作者也想多发,奈何兜里掏不出二两银子,明年小作者成了大作者,再给诸位读者大大发大包!) 第126章 弹丸之地,哪用得着过多关注 说着,站起身,一只脚踩在软榻的边缘,也不管煞不煞风景,指着底下的百官。 “都给朕听好了!” “尤其是你们这些地方上来的刺史、都督!” “回去都给朕把嘴张开了,把话传到了!” “日后!” “谁要是敢打着朕的旗号造反,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跟朕以前有什么交情……” 李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律按谋反处理!” “不用请示朕,也不用请示当今陛下!!” “直接砍了!” “若是谁敢犹豫,朕连他一块儿砍!”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感动得差点哭了。 父皇这是在给他铺路啊!这是在用太上皇的威望,帮他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啊! 罗艺这一反,最怕的就是有人跟风。 现在太上皇亲自发话了,把这路给堵死了,看谁还敢蹦跶!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父皇圣明!”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底下百官一看,皇帝都表态了,赶紧跟着喊吧。 “太上皇圣明!!” “吾皇万福!!” 大殿里再次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重新坐回软榻上。 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波装得挺圆润。封德彝这老小子,回头赏他两个鸡腿。) “行了,别跪着了。” “那个谁,钦天监的老头,接着念。” “念快点,别跟没吃饭似的。” 钦天监的老头颤巍巍地捡起卷轴,擦了把汗。 “是……是……” “维大唐贞观元年……” 老头的语速明显加快了,跟赶场似的,那是生怕再惹这位爷不高兴。 朝会继续。 接下来的环节,是万国来朝,进献贡品。 这也是大朝会的重头戏。 鸿胪寺卿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拿着个长长的礼单,嗓门洪亮。 “宣——高句丽使臣觐见——!” 一个穿着宽大袍子、戴着高帽子的使臣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几个大箱子。 “外臣高建武,叩见大唐皇帝陛下,叩见太上皇!” 高句丽使臣跪地行礼。 李世民微微抬手:“平身。” 使臣站起来,一脸的傲气(虽然藏得很深,但李渊一眼就看出来了)。 “今日大唐新元,我国主特命外臣送来千年人参十株,白虎皮十张,以示两国修好之意。” 随从打开箱子,确实是好东西。 接下来,继续。 “宣——倭国使臣觐见——!” 一个五短身材、留着中间秃顶发型的使臣走了进来。 这人走路姿势有点奇怪,迈着小碎步,还得在那点头哈腰的。 “外臣犬上御田锹,拜见大唐陛下!拜见大唐太上皇!” 这倭国使臣,汉话说得倒是挺溜。 而且那个跪拜姿势,那是标准的五体投地,脸都贴地上了。 李渊一看这人,乐了。 还没等说话呢,大殿内又进来个人,李丽质揉着眼,一脸没睡醒的样:“皇爷爷,不是说好今天早上叫着丽质一起来么?” 李世民懵了,这太极殿,李渊随便进来就进来吧,没人能管得了他,怎么自家闺女也把这朝政大殿当成了后花园。 想着,恶狠狠的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玄甲卫,家里养鬼了都不知道。 李渊可不管这些,朝着李丽质招了招手,一把抱住这大孙女。 “乖孙,快来看猴儿。” 李丽质探出头,看着底下那个趴在地上的小个子,咯咯直笑。 “阿耶,他好矮哦。” 李渊哈哈大笑:“那是,没进化好,我跟你说啊,他们那地的人,一个个都跟个地瓜蛋子大。” 倭国使臣趴在地上,听着这话,也不敢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太上皇说得是,外臣乃是蛮夷小邦,自然比不得上国人物风流。” 这一记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 李渊撇撇嘴,这帮人,就是这德行。 你强的时候,他是孙子,恨不得给你舔鞋底。 你弱的时候,他就是狼,恨不得咬你一口肉。 懒得跟这种人废话,随手指了指倭国使臣带来的贡品。 一把刀。 一把看着挺锋利的倭刀。 “这啥玩意儿?” 倭国使臣赶紧介绍: “此乃我国工匠耗时三年,打造的宝刀,削铁如泥……” “停。” 李渊打了个哈欠。 “削铁如泥?” “小扣子,去。” “把朕削苹果的那把刀拿来。” 小扣子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没一会,又屁颠屁颠的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匕首。 看着不起眼,也没啥花纹。 李渊接过匕首,随手往那把倭刀上一磕。 “叮!” 一声脆响。 那把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倭刀,直接崩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 而李渊手里的匕首,连个印儿都没有。 全场哗然。 武将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 神兵啊! 倭国使臣更是傻眼了。 看着手里崩了口的宝刀,一脸的怀疑人生。 李渊把匕首扔回给小扣子。 一脸的嫌弃。 “就这?” “还削铁如泥?” “削泥都费劲。” “拿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以后少造这种杀人越货的玩意儿。” 倭国使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捧着那把废了的刀,灰溜溜地退下去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李渊头都没抬,一直逗弄这孙女,其他使节送的啥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李丽质也被逗的哈哈直笑。 裴寂摸了摸下巴,扯了扯封德彝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老封,你说,太上皇是不是对倭国有意见?” “其他使节哪怕送个琉璃珠子太上皇都没说话,就倭国被骂了。” 封德彝瞥了一眼那倭国使节,撇了撇嘴:“弹丸之地,哪用得着过多关注,我看啊,就是刚才丽质公主进来了,老头为了逗孙女呢。” “说的也是。”裴寂暗暗点了点头:“随意就能灭了的小地方,不值得那么多关注。” 一直到了日上三竿。 李丽质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李渊耳朵动了动,从一旁小扣子兜里掏了一把糖:“乖孙,是不是饿了?” 李丽质点了点头:“皇爷爷,我早上从大安宫过来还没用膳呢。” 第127章 长孙无垢有喜了? 李渊朝着李世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 “都散了吧。” “朕饿了。” “二郎啊,中午饭朕就在这儿吃了。” “让御膳房给朕弄个火锅。” “要铜锅涮肉。”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凉菜,朕要吃肉!” 李世民这会儿早就麻木了,听到李渊的声音如蒙大赫,连忙站起身,宣布退朝。 “退朝——!” “恭送太上皇!”百官们如释重负,一个个揉着跪麻了的膝盖,慢慢往外挪。 今天这大朝会。 虽然乱了点。 虽然惊心动魄了点。 但不得不说。 挺带劲。 尤其是太上皇那句一律按谋反处理。 让所有人都吃了颗定心丸。 大唐的天。 塌不下来。 因为有个老流氓在那顶着呢。 …… 大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李世民一家子,还有几个重臣。 李渊也不装了,抱着孙女四仰八叉地就躺在了软榻上。 “哎哟我的老腰。” “累死朕了。” “当吉祥物真不是人干的活。” 李丽质笑着翻了个身,给李渊捏着肩膀:“皇爷爷辛苦了。” 李世民也凑了上来:“今日若不是父皇坐镇,那罗艺反叛的消息,怕是要乱了人心。” 李渊哼了一声:“乱个屁,你要是连个罗艺都压制不了,白在这位置坐了半年了。” “我就是看不惯那帮外邦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还真以为咱老李家好欺负。” 正说着呢,御膳房的铜锅端上来了。 炭火烧得通红,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冒泡。 切得薄薄的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李渊一闻见这味儿,精神头立马来了。 一骨碌爬起来。 “来来来!吃饭吃饭!” “小扣子,带着人去甘露殿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酒水。” “今儿高兴,必须喝一杯!” 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李渊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笑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李渊的碗里。 “父皇。” “多吃点。” 李渊看了他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不是又想让朕干啥?” 李世民摇摇头,眼神温柔。 “没有。” “就是觉得……” “有爹在,真好。”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把羊肉塞进嘴里。 “切。” “肉麻。” “赶紧吃!再不吃都被丽质抢光了!” 窗外。 雪停了。 大年初五。 破五,大晴。 年味儿还没散,甚至更浓了。 长安城里到处都是敲锣打鼓的动静。 立政殿里,地龙烧得那叫一个热乎。 李世民背着手,跟个拉磨的驴似的,在屋里转圈圈。 转得旁边伺候的太监眼晕,差点吐出来。 长孙无垢坐在软榻上,脸色有点白,但眉眼间全是笑意,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前头跪着个老太医。 胡子全白了,手哆哆嗦嗦的,正搭在长孙无垢的手腕子上号脉。 这老头闭着眼,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算命。 过了半晌。 老太医睁开眼,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娘娘这是……喜脉啊!” “如珠走盘,流利圆滑,这可是大大的喜兆!” 李世民脚步一顿,猛地窜到老太医跟前,两只手直接抓住了老头的肩膀,劲儿大得差点把老头骨头捏碎了。 “当真?!” “没看走眼?” “要是敢忽悠朕,朕就把你发配大安宫!” 老太医疼得龇牙咧嘴,还得陪着笑。 “陛下哎,老臣这招子还在呢。”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看这脉象,已有两月有余!” 李世民哈哈大笑,松开老太医,一屁股坐在长孙无垢身边,抓着媳妇的手就不撒开了。 “观音婢!” “听见没?” “咱们又有孩子了!” “这可是贞观年的头一桩喜事!是大吉兆啊!” 长孙无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二郎,轻点声。” “别吓着肚子里的孩子。” “再说了,都有承乾、青雀他们了,这都第几个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李世民嘿嘿傻笑,拿脸在长孙无垢手上蹭了蹭。 “那不一样。” “这是朕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那是带着祥瑞来的!” “朕得想想,叫个啥名好呢?要是男孩就叫……” 正这两口子腻歪的时候。 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大安宫宇文昭仪、张宝林驾到——” 李世民赶紧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 长孙无垢也想起身迎接,被李世民按住了。 “你别动,我去。” 门帘一掀。 宇文昭仪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张宝林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肉干,嘴角还沾着黑灰,进门就嚷嚷。 “哎呀!昨日太上皇让去大安宫吃烤羊皇后娘娘都不去,是不是身子不爽利?” “太上皇特意让我们来看看!” “这是太上皇今早上刚烤出来的肉条,可香了!我还偷藏了一个呢!皇后娘娘快来尝尝。” 李世民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庶母,也是无奈。 连忙上前行礼。 “儿臣见过两位……姨娘。” 叫母妃太老,叫名字不敬,只能含含糊糊叫姨娘。 宇文昭仪笑着摆摆手:“陛下别多礼。” “太上皇听说皇后昨日胃口不好,特意让御膳房炖了酸萝卜老鸭汤,说是最开胃。” “这不,让我们趁热送来。” 长孙无垢笑着招手:“有劳父皇和母妃挂念了,快坐。”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有喜了。” 两人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张宝林小跑两步,坐在床头,一把拉起了长孙无垢的小手。 “哎呀妈呀!” “又有啦?” “太厉害了!” “观音婢你真能生啊!” 宇文昭仪也是一脸喜色,赶紧把食盒放下,拉着长孙无垢的手。 “这是大喜事啊!” “太上皇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这大安宫又要热闹了!” 长孙无垢笑着回应,转头正好看到还没走的老太医,心里一动。 这大冬天的,俩人跑一趟也不容易。 第128章 怀了仨?! 尤其是宇文昭仪,最近看着脸色不太好,总是犯困,刚才进门的时候还扶了一下门框。 长孙无垢是个心细的人,连忙道。 “正好王太医还没走。” “两位姨娘既然来了,不如也让太医给瞧瞧?” “这开春了,倒春寒厉害,保重身子要紧。” “尤其是宇文姨娘,我看你刚才脸色发白,是不是累着了?” 宇文昭仪笑了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没事,就是最近总觉得乏,可能是没睡好。” “太上皇晚上……咳咳,打呼噜声太大。” 李世民在旁边假装看风景,这话他没法接,尬笑着朝着门口挪去。 张宝林一听看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看!” “这群太医老头扎针可疼了!” “我壮得跟牛似的,一顿能吃三碗饭,没病!” 长孙无垢笑着劝道:“就搭个脉,不扎针,这就是顺手的事儿,为了父皇,也得保重自个儿啊。” 宇文昭仪拗不过,只能坐下,伸出手腕。 “行吧,那就劳烦王太医了。” 王太医赶紧凑过来,拿着个小枕头垫在宇文昭仪手腕下。 再次闭眼。 再次摇头晃脑。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 突然。 王太医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瞪得像铜铃。 那只搭在宇文昭仪手腕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触电了似的。 李世民靠在门框上,看这动静,吓了一跳,这宇文昭仪,算是现在大安宫的主事人了,要是出了点什么毛病,父皇那性子…… 连忙从屋外又跑了进来。 “咋了?” “王太医,你抽风了?” 王太医没理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换了只手,又按了上去。 这次按得更久,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大的往下掉,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得通红。 最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门磕得邦邦响。 “陛下!娘娘!昭仪!” “这……这……”宇文昭仪被他这架势吓坏了,脸都白了:“太医,我是得了什么绝症吗?” “你直说,我受得住……” 王太医抬起头,一脸的哭笑不得,还有一种极度的震惊。 “不是绝症!” “是大喜啊!” “昭仪这脉象……也是喜脉!” “而且……而且也快两个月了!” “还有,可能是一胎怀了仨!” 噗——!!! 李世民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喷了王太医一脸。 整个人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啥?!” “你说啥?!” “喜脉?!” 宇文昭仪也傻了。 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我有孩子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 旁边的张宝林嗷的一声嚎了出来。 “卧槽!!!” “太上皇牛逼啊!!!” …… 这一嗓子,直接把窗户纸都震破了。 半个时辰后。 大安宫。 李渊正坐靠在躺椅上,一摇一摇的,万贵妃在窗边靠着,身上披了件羽绒小被,惬意的晒着太阳。 “父皇!” 李渊浑身一哆嗦,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睁开眼。 “叫魂呢?你爹我是年纪大了,不是聋了!” 李世民走上前,朝着屋内的两人深深地作了个揖,这腰弯得,比大朝会那天还低。 “父皇……那个……” “刚才在立政殿,太医给宇文昭仪诊脉……” 李渊一听,眉头一皱。 “咋了?” “病了?” “朕就说她最近怎么老犯困,是不是缺觉?” “你小子有啥补品也别藏着掖着,不老实叫出来,我自己去你内帑翻出来咱爷俩脸上都不好看。”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自家老爹,眼神里全是崇拜。 “没病。” “是有喜了。” “太医说,两个月了,怀了仨!” 静。 大安宫的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万贵妃手一抖,打翻了桌上的果盘,两个橘子滚到了李渊脚边。 李渊眨巴了两下眼睛,又眨巴了两下,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然后。 内心弹幕疯狂刷屏: (卧槽?我有种了?) (不对啊,两个月?卧槽!不会是一发命中吧!) (那晚上……咳咳,确实没做措施……大唐也没这玩意儿啊!) 缓缓的站起身,从脚边捡了橘子,捏了捏,又放到了身边桌上,有些不知所措。 “哦。” “有了啊。” 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裴寂刚从屋外走进来,听到这话,直接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谄媚。 “太上皇!您这身子骨!” “真的是……老当益壮!枯木逢春!铁树开花!” “臣服了!彻底服了!” 李世民也是一脸的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父皇……那儿臣这就让礼部拟定封赏……” “毕竟……这也算是儿臣的……弟弟?或者妹妹?” 李世民说到这儿,嘴角直抽抽。 好家伙。 自己孙子都快有了,结果亲爹又给整出来个弟弟妹妹。 这以后辈分得乱成一锅粥啊。 李承乾他们以后得管个奶娃娃叫小叔叔? 画面太美,不敢看。 李渊看着儿子那副便秘的表情,手有些颤抖:“二郎,你刚才说啥?三个?”。 李世民点点头,又摇摇头:“王太医说是三个,观音婢又让人去叫了几个太医,说重新查一下。” “立政殿全是女子,说的都是些闺房话,儿臣就偷偷跑了出来。” “行,你退下吧。”李渊摆了摆手,强压镇定,心中疯狂呼叫系统。 【叮,已退出节能模式,宿主有何疑惑?】 “我有种了,仨!”李渊内心疯狂大喊:“都说女人怀孕是鬼门关走一遭,这时代医疗不行,怀了仨岂不是必死无疑?” 【请宿主放宽心,也许是九死一生呢?】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有没有法子能让人活下来?” 系统沉默了,久久没回声,李渊急了:“狗系统,你倒是说话啊,装死解决不了问题!” 【建议宿主到尉迟昭仪身边,系统扫描后才能下定论】 李渊猛地站起身,想去立政殿看看,万贵妃轻笑一声:“孩子都那么多了,一把年纪了,也不稳重稳重。” 第129章 万均,怕么 “那可是我……”话出口一半,李渊叹了口气,摇摇头,又坐了下来。 只是,往日舒服的沙发,今日像是长了刺一样,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没等到尉迟昭仪和张宝林,反倒是一个破罗嗓子在屋外大喊了一声。 “太上皇!太上皇哎!” “俺老程听说太妃娘娘有喜了?!” “哈哈哈哈!俺带着东西来给您补身子啦!” 只见程咬金这混世魔王,扛着个巨大的麻袋,跟个打劫回来的土匪似的,一阵风卷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秦叔宝和尉迟恭。 程咬金进门就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 听动静,里面装的应该不是什么正经补品。 程咬金满脸红光,那大眼珠子贼亮。 “太上皇!您可真神了!” “俺老程刚才在家里喝酒,一听这消息,酒都醒了!” “俺寻思着,您这把年纪还能开花结果,肯定是平时吃得好!” “俺特意把家里那两只下蛋最勤快的老母鸡给抓来了!” 说着,就要去解麻袋口子,里面传来咯咯哒的惨叫声。 李渊脸都绿了。 “程咬金!” “你个老匹夫!” “谁家补身子用下蛋老母鸡?” “滚滚滚,别来烦朕。” 程咬金被骂了一通,也不脸红,嘿嘿直乐:“瞧您说的!” “这老母鸡炖汤,最补!” “再说,俺这不也是想沾沾您的喜气嘛!” “您这老当益壮倒是无所谓,可是太妃娘娘得补补身子啊。” “俺也不绕弯子了,跟您直说吧。” “俺家那婆娘,最近也嚷嚷着想再要个孩子,俺寻思着吃了您这儿的饭,回去是不是也能……嘿嘿嘿。” 李渊被这老货气笑了,指着旁边的裴寂。 “老裴,去,看看这老东西带的鸡肥不肥。” “要是肥,就给炖了。” “要是瘦,就把这点蛮子给炖了!” 裴寂乐颠颠地跑过去,跟程咬金俩人蹲在地上研究老母鸡去了。 李渊看着这一屋子的闹腾,越来越心烦,等了这么久,那宇文昭仪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正想着呢,小扣子匆匆跑了进来:“太上皇,宇文娘娘回来了,张娘娘也回来了。” 话音刚落,宇文昭仪被宫女搀扶着,小心翼翼从屋外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羞涩。 李渊一看,立马从躺椅上蹦了起来,几步窜过去,扶住宇文昭仪。 “哎哟,慢点慢点!” “以后走路别自个儿走,让小扣子背着……不是,扶着!” “那个谁,老裴!” “别玩鸡了!” “赶紧的,过来收拾收拾地下全是积雪,滑了怎么办?” “还有,以后朕这屋子,不准闹腾,谁要是敢来这屋子里闹腾,朕给他脑袋塞腚眼子里去。” 李渊这一通咋呼,把宇文昭仪听的啼笑皆非。 “陛下……不用这么大阵仗……” “用!必须用!”李渊大手一挥:“这是朕的老来子,那是心头肉!谁敢怠慢,朕跟他没完!” 说完,又转头看向在那流口水的程咬金。 “程蛮子!” “别光想着吃!” “去!给朕满长安城吆喝去!” “就说朕又要当爹了!” “大安宫大摆流水席!请全长安的老头老太太吃面!” “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程咬金一听流水席,眼珠子都绿了,刚想跑两步,又停了下来:“太上皇,不妥!” “怎么?!挺久没收拾你了,皮痒了?”李渊冷哼一声。 “不是不是。”程咬金连忙解释:“太上皇,如今这太妃娘娘肚子里怀的可是龙种,天下谁人敢不买账?” “不过吧,俺说话可能不中听,如今胎相还不稳,要是折腾了,惊着胎气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您要打就打俺吧,反正这活,俺不去,谁爱去谁去。” 说完,就往那地上一坐,哼哧哼哧的。 李渊一听,也有道理,转头看了看宇文昭仪,又看了看张宝林:“那这……” “要我说啊,咱在大安宫乐呵乐呵就行了。”张宝林把宇文昭仪扶着坐下,俏皮的看着李渊:“陛下啊,程将军说的有道理。” “再加上,如今这刚过了年,外面闹腾,万一有个不长眼的冲撞了陛下,冲撞了宇文姐姐,那哭都来不及哭。” “那……行吧。”李渊无奈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炖鸡,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得嘞!” “太上皇您就瞧好吧!” “俺们这就去!” 大安宫里,一片欢腾。 热气腾腾的火锅架起来了。 程咬金带来的老母鸡也下锅了。 酒香,肉香,还有那股子浓浓的人情味儿,飘荡在长安城的上空。 晚些时候,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垢也来了,今天没带孩子,那群孩子太闹腾。 酒足饭饱,李世民喝得有点高,搂着李渊的肩膀(也就这时候敢这么干)。 “父皇……” “您这身子骨,真行。” “儿臣……儿臣得跟您学学……” 李渊一边给宇文昭仪夹菜,一边得瑟地挑挑眉。 “学?” “这玩意儿看天赋。” “你啊,还得练。” 满屋子哄堂大笑…… 画面一转。 就在长安城里欢声笑语,庆祝着新生命到来的时候。 千里之外。 幽州。 天是灰的。 地是白的。 风是红的。 那是被血染红的风。 古北口外。 一片苍茫的雪原上。 两支队伍正在对峙。 一边,是黑压压的一大片,罗艺的幽州军,还有那三千名穿着皮裘、腰挎弯刀的突厥狼头军。 万人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旌旗遮天蔽日。 杀气如同实质一般,逼得风雪都在绕道走。 对面。 只有一小撮人。 孤零零的。 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里。 一百零二人。 薛万彻。 薛万均。 还有一百名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 人马如龙,安静得像是一群雕塑。 黑色的铁甲上,落满了雪花,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 薛万彻骑在战马上,手里提着根马槊,没戴头盔,任由狂风吹乱他那本就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眯着眼,看着对面那浩浩荡荡的大军,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着一丝憨厚,有点傻气的笑。 “万均,怕么?” 第130章 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有机会 薛万均看着对面这阵仗,手心有点出汗。 “怕?大哥还是小瞧我了啊,紧张有点,真不至于怕。” 薛万彻指了指对面那漫山遍野的敌人,又指了指自己这边的一百来号人。 “紧张啥,你看看,这场面像不像咱小时候,在村口跟隔壁村那帮狗日的打架?” 薛万均愣了一下,哈哈一笑。 “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时候咱们是十个人打五个人。” “账不是这么算的。”薛万彻摇摇头,举起马槊指着对面大旗:“我跟太上皇说的是来办事的,人多没用,只要咱们腰杆子够硬,理够直,这一百人……” 薛万彻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双牛眼里,爆发出两团灼热的火焰:“就是千军万马!等着打完这一仗,你小子跟着老子去大安宫给太上皇看门吧!” 说完,一夹马腹。 那匹通灵性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对面的几万大军,竟然齐刷刷地往后缩了一下。 人的名,树的影。 薛万彻看着对面那个骑在马上、脸色复杂的罗艺。 咧开大嘴。 露出一口大白牙。 吼了一嗓子: “罗艺!” “你老弟薛万彻!” “来接你回家过年了!!!” 这一嗓子,穿透了风雪,砸在了罗艺的心口上,也砸在了那三千突厥狼头军的耳朵里。 大战。 毫无预兆的爆发了。 薛万彻大吼一声:“弟兄们!跟俺冲!人字阵,老子打头!” 话音未落,一百零二骑,瞬间发动。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雪地上。 对面,罗艺的副将还在那挥旗子呢。 “放箭!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雨飘过来。 落在玄甲军那厚重的铁甲上,丁零当啷一阵乱响,跟挠痒痒似的。 十丈。 五丈。 两军交接。 薛万彻手里的马槊抡圆了,一声暴喝。 “开!” 连人带马,直接撞进了敌阵。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幽州兵哪见过这阵仗? 大唐最顶尖的杀戮机器,玄甲军!还是薛万彻这种万人敌带着冲锋! 一个来回。 凿穿了。 薛万彻勒住马头,浑身热气腾腾,马槊上滴着血,回头一看。 一百玄甲军,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痛快!” “都跟着老子,老子说了,要保你们一人不少的回长安!” 薛万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再来!随着老子冲锋!” 又是一个来回。 突厥的那三千狼头骑本来还想逞能,结果被薛万彻一马槊挑飞了领头的千夫长,剩下的人吓得嗷嗷叫,拔马就跑。 第三个来回。 两万大军被这一百来号人冲得七零八落,没人敢拦,谁拦谁死。 这哪是打仗啊,这是满级大号回新手村屠杀来了。 三次冲锋结束。 薛万彻停在了阵前,离罗艺的大旗不到五十步。 一百零二人。 连人带马,毫发无伤。 除了铠甲上多了点别人的血,连块漆皮都没掉。 这时,罗艺坐不住了,骑着马,在大军簇拥下走了出来。 脸色惨白,眼神复杂。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凶煞之气的傻兄弟,罗艺心里那个苦啊。 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饭吃的傻小子,如今真成了能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战神了。 “万彻……” 罗艺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你……你这是何苦?” “咱们兄弟一场,你就非要赶尽杀绝?” 薛万彻把马槊往雪地上一插。 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罗艺见硬的不行,开始打感情牌。 “万彻啊,你想想当年。” “幽州大雪,咱们兄弟俩冻得跟孙子似的,是我把最后半个馒头塞你嘴里的。” “那时候咱们发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如今哥哥落难了,你就这么对哥哥?” 薛万彻吸了吸鼻子。 “大哥。” “那馒头的恩,俺记得。” “但太上皇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今天是贞观元年,是新日子。” “咱们不能老活在旧账本里。” 罗艺一听太上皇,脸上露出一丝悲愤,指着长安的方向。 “太上皇?” “万彻,你别被骗了!” “太上皇现在那是泥菩萨过江!” “李世民那是什么人?那是杀兄逼父的狠人!” “太上皇在大安宫,那就是坐大牢!” “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天天看儿子脸色!” “咱们清君侧,就是为了把太上皇救出来享福!” 薛万彻听乐了:“大哥,你这消息,是哪个傻子骗你的??” “太上皇过得不好?俺天天在门口守着,俺能不知道?太上皇那日子,过得比神仙都滋润。” “天天吃火锅,打麻将,那屋里暖气烧得,进屋都得脱袄子。” “前儿个大年三十,太上皇还赏了俺一只烤全羊,那油水,滋滋冒。” “对了,罗大哥,还忘跟你说了,太上皇赏了咱个婆娘,说是当妾,等着以后再给俺讨个正妻。” “还有啊,你说他吃不饱?” “他老人家这半年都胖了一圈了,天天嚷嚷着衣服穿不进去了,要减肥。” 罗艺愣住了。 这……这跟剧本不一样啊? 不是说李渊被软禁,天天以泪洗面吗? 减肥是个什么鬼? 罗艺咬了咬牙,看着油盐不进的薛万彻,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把精气神都泄光了。 “罢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万彻,既然你铁了心要当李世民的走狗,那就……” “大哥!我不是那李二郎的走狗!”薛万彻突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回头吧。” “现在回头,还有机会,只要你降了,别的不说,我去跪求太上皇,保你一命还是能做到的。” “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去大安宫,咱们哥俩一块儿给太上皇看大门。” “那儿伙食真不错,比你在幽州强多了。” “太上皇那就连李二郎来了都要挨两巴掌,咱回去,气死他。” 罗艺看着薛万彻那眼神,有一瞬间,动摇了。 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万大军,看了看那些跟着他造反的将领,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第131章 好事儿不能让俺哥一个人占了! “万彻啊。” “你还是那个傻小子。” “有时候,不是不愿意回头。” “是一旦迈错了步子,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回不去了。” “我若是降了,这一家老小,还有这些跟着我的兄弟,能有好下场?” “李世民能容得下我?” 薛万彻急了:“能容,真的能容!李二还得听太上皇的呢!” “真的,太子殿下的两千长林军,现在都拆散去了各个折冲府,一个没死,我都写信问过了……” “你跟我回去吧,冯立他们也都活着呢,咱们兄弟还能把酒言欢,吃着火锅唱着歌……” 罗艺不想再争辩了,缓缓举起手里的长枪,枪尖指着薛万彻。 “万彻,别说了。” “动手吧。” “死在你手里,哥哥我不冤。” 薛万彻看着那把枪。 那是当年罗艺手把手教他练枪的时候,用的那杆枪。 薛万彻沉默了。 风雪呼啸。 半晌。 突然把插在地上的马槊拔了出来。 狠狠地往旁边一扔。 咣当一声。 马槊飞出去老远。 全场哗然。 薛万彻赤手空拳,端坐在马上。 看着罗艺。 “大哥。” “你教过俺枪法。” “俺这条命,也是你救的。” “今天,俺让你三招。” “这三招,就当是还了你的恩情。” “三招之后,俺要是还没死,那就跟俺走!” 罗艺愣住了。 “你疯了?战场之上,你让我三招?你会死的!” 薛万彻挺起胸膛,拍了拍那身厚重的玄铁甲。 “来!” “别婆婆妈妈的!” “是不是爷们!” 罗艺一咬牙:“薛万彻!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大吼一声,长枪如龙,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杀气,直刺薛万彻的左肩。 这一枪,快准狠。 薛万彻拳头紧握,在他眼里,这一枪慢得跟蜗牛似的。 但他没动。 甚至连身子都没偏一下。 “噗!” 枪尖刺穿了护肩的铁甲,扎进了肉里。 血,瞬间就染红了黑色的战袍。 薛万彻闷哼一声。 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一招。”罗艺手一抖,枪差点拿不住:“万彻!你躲啊!” 薛万彻咧嘴一笑,牙齿上沾着血:“还有两招,来!说三招就是三招!” 罗艺深吸一口气。 第二枪。 刺向心窝。 薛万彻依旧没动,胯下战马受惊,猛地掠起前蹄,这一枪,捅偏了。 又是一个血窟窿,扎在了大腿上。 薛万彻身子晃了晃,死死抓住马鞍,硬是没倒。 “两招。” “大哥,你没吃饭吗?劲儿这么小?” “来啊!罗家枪就是你这么用的?废物!” 第三枪,罗艺闭着眼,刺了出去,这一枪,手软了,避开要害,扎在了肋下。 “噗!” 薛万彻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三招……还完了。” “罗大哥,咱们两清了,接下来,我不留手了。” 就在这时候,旁边突然冲出一骑。 薛万均,这弟弟一看哥哥挨了三枪,二话不说,冲到罗艺马前。 一把扯开胸口的甲叶子。 “还有俺!” “俺也是你救的!” “好事儿不能让俺哥一个人占了!” “来!也扎俺三个窟窿!” “别说老子们欺负你罗大哥,三枪之后,我兄弟二人战你一人!” 罗艺下意识拉马后退了一步,谁料薛万均把马槊往后一背,策马逼近了罗艺:“罗大哥,你就是这么个废物么?怎么?下不去手?” 说着,一伸手,拉着罗艺的枪尖,朝着自己腹部就是一用力。 “来,还有两招!” 罗艺看着这两个血葫芦一样的傻兄弟,有些崩溃了,手都在颤抖。 “下不去手?”薛万均转头看了看大哥身上的伤势,换成左手捏着枪头,朝着自己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这一枪!当初你教俺扎马步的腿,还你了。” “这一枪,当初你教俺握马槊的胳膊,还你了!” 罗艺看着兄弟俩,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仗没法打。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能对着这两个傻子下死手? 薛万彻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深吸一口气。 猛地伸出大手。 一把薅住罗艺的衣领子。 “哭个球!” “既然还完了,那就得办正事了!” “给俺下来!” 薛万彻大吼一声,神力爆发。 直接把罗艺像拎小鸡仔一样,从马上给拽了过来。 往自个儿马背上一横。 “绑了!” 后面的玄甲军一拥而上,拿出牛筋绳子,把罗艺捆成了个粽子。 两万幽州军,看着主帅被擒。 看着那两个浑身是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战神。 全都傻了。 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 远处地平线上。 烟尘滚滚。 大地震颤。 一面巨大的唐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李世民到底是不放心,没敢真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一百人身上。 派了左武卫大将军柴绍,领了一万精兵,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 柴绍骑在马上,本来都准备好要血战一场了。 结果到了近前一看。 傻眼了。 只见薛万彻和薛万均两兄弟,身上三个窟窿,血流得跟喷泉似的。 正按着被捆成粽子的罗艺,在那跟训孙子似的训话呢。 “老实点!别乱动!” “再动把你扔雪地里拖着走!” 而那两万叛军,跟一群待宰的鹌鹑似的,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柴绍揉了揉眼睛。 “这……” “这就完事了?” “一百人……真给平了?” 柴绍咽了口唾沫。 看着那两个血人。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太上皇…… 真特娘的神了! 这薛家兄弟,也真特娘的是个狼灭! 风雪中。 薛万彻看见了援军。 咧嘴一笑,冲着柴绍挥了挥手。 “快!军医!军医呢!” 柴绍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带人冲了过去。 这要是俩宝贝疙瘩死了,太上皇非得把他皮给扒了不可! “要什么军医,太上皇还在等着俺呢,先走一步了,驸马爷!” …… 正月十二。 眼瞅着这就奔着元宵节去了。 长安城里,年味儿还没散,反倒是被这即将到来的上元灯会给又勾起来一波火。 朱雀大街上,灯笼架子都搭起来了,红彤彤的一片,喜庆得让人眼晕。 第132章 俺……没给您丢人 就在这满城百姓都在琢磨着过两天去哪看花灯、猜灯谜的时候。 春明门外。 两匹快马,卷着黄土和没化干净的雪泥,跟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马是好马,大唐顶级的战马。 但此刻,这两匹马嘴里吐着白沫,鼻孔喷着粗气,浑身上下的毛都被汗水湿透了,又结成了冰碴子。 马上的人,更惨。 那是两个血葫芦。 身上的玄铁甲,原本是黑得发亮的,这会儿变成了暗红色。 那是血。 一层叠一层的血。 守城的金吾卫一看这架势,吓了一跳,长枪瞬间举起。 “站……站住!” “什么人!胆敢……” 话还没说完。 冲在前头的薛万彻,连马速都没减,单手从腰间拽出一块金牌。 “滚开!!!” 薛万彻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太上皇办事!挡路者死!” 金吾卫的小校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那金牌上刻着的大安宫三个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 “妈耶!” “快闪开!是那帮活阎王!” 哗啦一声,城门口的人群和守卫,像是被劈开的海水,瞬间让出一条大道。 两匹马,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呼啸而入。 直奔皇宫。 …… 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开小会。 下面站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还有刚从前线回来述职的侯君集。 几个人正商量着上元节安保的事儿呢。 “陛下,今年灯会规模大,金吾卫的人手恐怕不够……” 侯君集正说着呢。 突然。 “轰!” 太极殿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了。 门栓都差点撞断。 大殿里的几个人吓了一激灵。 李世民手里的茶杯一抖,水洒了一手。 “护驾!” 长孙无忌反应最快,直接挡在了李世民身前。 侯君集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转过身。 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鬼。 浑身是血,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痂,根本看不出人样。 只有那两双眼睛,亮得吓人。 薛万彻手里拎着个巨大的布袋子,迈过门槛,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噗通。 他把手里那个还在蠕动的布袋子,重重地扔在了大殿中央。 布袋子口松开,露出了罗艺那张生无可恋的老脸。 “李二……” 薛万彻咧开嘴。 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又透着一股子憨傻。 “俺……俺回来了。” “这老小子……给你带回来了。” “一百玄甲卫跟着驸马爷在幽州,毫发无伤……” 说完。 薛万彻身子晃了晃。 咣当一声。 直挺挺地砸在了金砖上。 旁边,薛万均早就撑不住了,靠在门框上,顺着门框滑了下去,人事不省。 静。 太极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推开挡在身前的长孙无忌。 看着地上那两个生死不知的血人。 又看了看那个被捆得跟年猪似的罗艺。 这位大唐皇帝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股子酸气直冲鼻腔。 这可是几千里路啊! 这才几天? 初一出发,今天才十二! 这俩人是铁打的吗? 这是流了多少血,跑死了多少马,才硬生生把罗艺给拎回来的? “太医!!!” 李世民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大殿顶上的灰都掉了。 “都死哪去了!” “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全给朕叫来!” “少一个,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一边喊,李世民一边冲下御阶。 也不嫌脏,直接蹲在地上,伸手去探薛万彻的鼻息。 还有气。 就是太弱了。 跟游丝似的。 “这傻子是没长脑子么?” 李世民手都在抖,这时候才明白,那天李渊说的信,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这就是信。 把命豁出去的信。 …… 太医院的偏殿里。 这会儿那是人仰马翻。 几十个太医围着两张床忙活,端水的端水,止血的止血,煎药的煎药。 那一盆盆端出来的水,都是红的。 李世民就坐在外间,沉着脸,一言不发。 房玄龄他们在旁边陪着,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拐杖敲地的声音。 “笃笃笃!” “让开!都给朕让开!” 李渊来了。 这老头今儿本来正在大安宫跟裴寂他们搓麻将呢,听说薛万彻回来了,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跑来了。 身后跟着四大恶人。 裴寂手里还提着个药箱子,封德彝跑丢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找。 萧瑀和王珪跑得气喘吁吁,胡子都乱了。 “父皇!” 李世民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李渊理都没理他。 直接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里间。 “薛万彻呢?” “那个傻大个呢?” 正在给薛万彻包扎的太医令吓得手一哆嗦,剪刀差点戳薛万彻肉里。 “回……回太上皇……” “两位薛将军……身子骨硬,命大……” “血是止住了,就是……失血过多,身子虚……” 李渊挤开太医,凑到床边。 只见薛万彻像个木乃伊似的,全身上下缠满了白布条。 就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鼻子一张嘴。 这会儿,这货居然醒了。 正瞪着两只牛眼,盯着房顶上的房梁发呆呢。 一看见李渊那张老脸凑过来。 薛万彻的眼珠子动了动。 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挣扎着想起来。 “陛……陛下……” “别动!” 李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脑门。 “给朕躺好!” 薛万彻嘿嘿一笑。 这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嘶——” “疼……” 李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知道疼啊?”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是猪吗?不会躲啊?” “一百人打不过就打不过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嘴上骂着。 李渊的手却轻轻摸了摸薛万彻那满是血痂的脑袋。 动作轻得像是在摸李丽质那乖孙。 “你这傻子……” “真特娘的是个傻子……” 薛万彻看着李渊泛红的眼圈。 咧开嘴。 声音虚弱,但透着股子骄傲。 “陛下……” “俺……没给您丢人。” “一百个弟兄……” “全须全尾。” “一个都没少。” “除了马跑死了几匹……人都在。” “都活着。” “罗艺,俺也给绑回来了……” 第133章 俺弟弟,打个侯君集,跟玩一样 “啊?打赢了?”李渊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角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你是猪么?一百人你拼个屁的命啊!” “俺答应您的……”薛万彻嘿嘿一笑:“俺说了就要做到。” “行,算你小子厉害。”李渊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那一百个弟兄,回头朕都有赏。” 薛万彻听着,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张床。 那里躺着薛万均。 还没醒。 呼吸倒是平稳,就是脸色白得像张纸。 “陛下……” 薛万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推销员般的急切。 “俺弟弟……也没醒呢?” 李渊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医。 太医赶紧回话:“将军伤势虽重,但也没伤及根本,就是累狠了,睡过去了,估计得睡个几天几夜。” 薛万彻松了口气。 然后转过头,看着李渊。 又看了看站在李渊身后的李世民,还有那个正探头探脑往里看的侯君集。 薛万彻嘿嘿傻笑起来。 “陛下。” “俺这回……把俺弟弟也带来了。” “俺跟罗艺那是……那是真断了。” “以后俺们哥俩,没地儿去了。” “就赖在您大安宫了。” 李渊哼了一声。 “赖着就赖着呗,大安宫还能差你们那两双筷子?” 薛万彻咽了口唾沫:“陛下,您别看俺弟弟现在躺着。” “他也是个猛人。” “虽说比俺差了那么一点点……” 薛万彻伸出裹着纱布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 “就一点点。” “但是……” 目光突然越过李渊,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外围、一脸傲气的侯君集身上。 薛万彻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自信。 “但是……” “让他打个侯君集……” “那是没啥问题的,跟玩一样……” 噗——! 站在门口正在喝水的程咬金,直接一口水喷在了秦琼的后脑勺上。 侯君集的脸,瞬间就黑了。 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紫。 咬牙切齿地看着床上的薛万彻。 “薛!万!彻!” “你个憨货!” “老子招你惹你了?” “你躺在床上都快成死人了,还不忘编排老子?” 薛万彻根本不理他。 只是看着李渊,眼神真诚。 “陛下,真的。” “俺弟弟看大门,比俺细心。” “俺主攻,他主守。” “有俺们哥俩在,您那大安宫,别说罗艺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拜帖留下再进!” 李渊看着这个到这时候还不忘给弟弟找工作的傻小子。 看着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牛眼。 终于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 李渊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边笑,一边指着脸色铁青的侯君集。 “听见没?侯大将军?” “人家躺床上都瞧不上你!” “你还得练啊!” 侯君集憋屈得想撞墙,但这场合,他能咋办?只能忍着。 李渊笑够了。 弯下腰。 帮薛万彻掖了掖被角。 语气变得无比温柔。 “行了。” “朕准了。” “等你弟弟醒了,你们哥俩就都搬到大安宫去。” “正好,朕最近总觉得大安宫缺了俩门神。” “你俩往那一站。” “嘿。” “辟邪。” 薛万彻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挂着笑。 “谢……谢陛下……” “那俺……先睡会儿……” “别……别跟春桃说……” “那娘们……会拧我腰子肉……” 话音刚落。 这货脑袋一歪。 呼噜声立马就起来了。 震天响。 李渊看着这秒睡的傻小子,摇了摇头。 站起身。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转过身,看着李世民,还有那满屋子的文武重臣。 眼神变得锐利深沉。 “二郎,你看。” “这憨货傻是傻了点。” “但心里头,干净。” 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这江山,保这江山的,还得是这帮傻子。” “你以后,对他们好点。” 李世民神色肃穆。 对着床上的两兄弟,深深一拜。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这薛家兄弟,便是我大唐的功臣!” “谁若敢欺负他们,朕绝不轻饶!” 这时候。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裴寂,凑了过来。 手里拿着个小本本。 “那个……太上皇。” “刚才太医说了,这哥俩失血过多,得大补。” “这人参、鹿茸、阿胶啥的,是不是得……” 裴寂搓了搓手指头:“咱大安宫啊,没钱,弄点好东西都给陛下了,现在啊,穷的叮当响。” 封德彝轻咳了一声:“唉,两位薛将军为我大唐平叛,百人战万人,老裴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两位薛将军是什么人?是旧部!旧部没清算都算好的了,咱几人变卖家产吧,给两位小薛将军给治治,治好了,那是命,要是没治好,那也是命啊,唉……” 萧瑀一听,瞪着李世民没说话。 王珪眼珠子一转,刚想说话,就被李世民打断:“四位,别挖苦了朕了,朕说了不治么?” 说着,看了看旁边的房玄龄。 “疗伤,养病,所有账目都从户部出!” “用最好的药!最贵的补品!” “前段时间不是那些藩属小邦进贡了些上好的补品么,都拉到大安宫去……” 房玄龄赶紧拱手。 “臣遵旨!” “臣这就去开库房,把那支高句丽上贡的千年的老山参拿来!” 大殿里,气氛终于轻松了下来。 李渊背着手,像个得胜回朝的将军,领着四大恶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临出门。 还听见他在那嘀咕: “侯君集那小子,看着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回头让万彻跟他练练……” “这大安宫的安保力量,是得加强了……” 侯君集站在原地。 听着这话。 想死的心都有了。 …… 太医院外。 雪停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 虽然离元宵节还有几天,但这月亮,已经看着挺圆了。 长安城的夜,灯火辉煌。 百姓们还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没人知道,就在刚才,有两个傻子,用命换来了这份安宁。 正月十四。 大年还要过最后一天,明儿就是上元节了。 长安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没擦干净的铜镜。 风挺大,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往人脖领子里钻。 太极殿里,气氛却热得发烫。 不是暖气烧得热,是火药味儿呛人。 第134章 五大喷子 今儿是临时召开的大朝会,也是个特殊的日子——审判罗艺。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着殿门口,眼神有点飘忽。 李渊来了。 身后,跟着四大恶人。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这四位爷,今儿个一个个眼珠子通红,跟斗鸡似的,袖子都挽到了胳膊肘。 再后面。 是两辆轮椅。 木头做的,底下安了四个轮子,还铺了厚厚的熊皮褥子。 车上坐着俩木乃伊。 薛万彻和薛万均。 这哥俩身上缠的绷带比木乃伊还厚,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 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刚醒没多久,脑子还不太灵光。 薛万彻坐在左边的轮椅上,眼神发直,嘴角挂着哈喇子,在那嘿嘿傻笑。 “弟弟……你看那柱子……像不像个大鸡腿?” 薛万均坐在右边,比他哥还虚,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在那说梦话。 “哥……给俺留一口……俺要吃皮……” 这俩货,是被小扣子和几个太监推着进来的。 这画面,诡异中透着一丝心酸,心酸中又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彪悍。 李渊走到那张专属的软榻前,一屁股坐下。 也没穿鞋,直接盘起腿。 “开始吧。” 李渊摆了摆手,脸上冷的都能拧出水了。 “把那个晦气玩意儿带上来之前,咱们先要把账算算。” 李世民一愣:“父皇,还有什么账要算?” 李渊指了指身后那两个坐在轮椅上的傻子。 “有人跟朕打小报告。” “说朝中有人嚼舌根子。” “说薛万彻兄弟俩,擅自行动,带一百人去送死,是逞匹夫之勇,是不顾大局。” “还有人说,薛万彻跟罗艺不清不楚,这次回来没杀罗艺,是想留着罗艺当护身符。” 李渊的眼神,在大殿里扫了一圈。 “谁说的?” “给朕站出来。”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天策府文官武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皱眉不解,谁闲得蛋疼这时候触霉头? 但这朝堂上,总有那么几个不开眼的,或者说是自以为正义的御史言官。 一个穿着绿袍子的七品御史,硬着头皮挪了出来。 这人叫张二狗(群演,反正名字也不重要),平时就靠参人混饭吃。 他哆哆嗦嗦地跪下。 “太……太上皇……” “臣……臣只是觉得,军国大事,当有法度。” “薛将军虽然立了功,但……但他私自带兵出征,且只有百人,这若是败了,大唐颜面何存?” “再者,罗艺乃是朝廷重犯,薛将军不将其就地正法,反而带回京城,这一路上若有闪失……” 话还没说完。 李渊身后。 四大恶人动了。 这就跟关了半个月的疯狗突然开了笼子似的。 裴寂第一个跳了出来,也不管什么宰相风度了,直接冲到那个张二狗面前,一口唾沫就吐了过去。 “呸!” “你个只会废话的瘪犊子!” 裴寂指着张二狗的鼻子,那手指头都快戳进人鼻孔里了。 “还大唐颜面?” “薛万彻一百人平了幽州两万叛军!这特么就是大唐最大的颜面!” “你呢?” “你除了在这儿放屁,你干过啥?” “你给大唐省过一文钱吗?你知道一百人吃多少米吗?你知道幽州打仗要花多少银子吗?” “人家薛万彻给国库省了几百万贯的军费!你特么还敢叽叽歪歪?” 张二狗被喷得满脸口水,刚想反驳有辱斯文。 封德彝补位了,背着手,围着张二狗转了一圈。 “哎哟哟。” “这位御史大人,看来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就地正法?”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 “罗艺那是封疆大吏!是幽州都督!手里握着兵符!” “薛将军要是把他杀了,幽州那两万兵马怎么办?那是会炸营的!” “到时候两万人哗变,突厥人趁虚而入,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把你全家都卖了,也就是个零头!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回家拿勺子舀出来晒晒行不行?” 紧接着是王珪。 “无耻之尤!” “薛氏兄弟血染沙场,九死一生,是为了谁?” “是为了保你们这帮废物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当官!” “你们不思感恩,反而在这儿吹毛求疵?” “良心让狗吃了?” “圣人教诲,仁义礼智信,你占哪样?” 萧瑀最后补刀。 “跟他废什么话?” “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看人家立了泼天大功,眼红了?嫉妒了?” “我呸!” “什么东西!” 一顿输出之后,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武将那边,程咬金、尉迟恭这帮老杀才,一个个听得那叫一个舒坦。 就在这四大恶人骂累了,正准备歇口气的时候。 一个人影。 慢吞吞地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魏征。 这老倔驴,今儿脸色也不好看,手里拿着个笏板,走到大殿中央。 先是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薛家兄弟。 看着那厚厚的绷带,还有那傻乐的表情。 魏征叹了口气。 然后。 转身。 面对着满朝文武。 面对着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 魏征开喷了。 “四位相爷骂得好。” “但这还不够。” “今日这朝堂之上,该骂的,何止这一个小小的御史?” 魏征这嗓门,中气十足。 “六部九卿!满朝朱紫!” “刚才在干什么?” “看着薛将军受辱,无一人出言相护!” “平日里一个个满口忠君爱国,关键时刻全是缩头乌龟!” “尤其是兵部!” 魏征指着兵部尚书侯君集,侯君集也懵了,刚才他也想骂来着,谁知道被那四个老头抢先了,刚喘口气,你魏征又站出来了。 魏征不知道他在想啥,板着脸,冷声道。 “薛将军出征,后勤保障何在?援军何在?” “让一百义士孤军深入,这是兵部的失职!虽薛将军自命带着百人出征,可柴绍呢?” “带着人跟不上!行军如此之慢,难道就不是罪过?” 骂完兵部,魏征又指着户部。 “还有户部!” “抚恤发了吗?赏赐到位了吗?” 第135章 斩 魏征转过身。 直面李世民。 那一刻,李世民觉得头皮发麻。 来了。 魏喷子来了。 魏征高举笏板,声音悲愤。 “陛下!” “薛万彻是傻,但他傻得赤诚!” “他为何不带大军?是因为他不信任朝廷!不信任陛下能容得下他!” “这是谁的过错?” “是陛下的过错!” “陛下心胸若能再宽广一些,何至于让忠臣寒心至此?何至于让他们兄弟二人抱着必死之心去断那因果?” “今日若不是他们命大,这两具尸体抬回来,陛下这龙椅,坐得安稳吗?” 轰——! 这话太重了。 简直是在打李世民的脸。 长孙无忌刚想跳出来护驾。 李世民摆了摆手。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他站起身。 对着魏征,深深一揖。 “魏卿……骂得对。” “是朕……心胸狭隘了。” “朕,受教。” 这一拜。 魏征的气消了一半,退回队列:“陛下圣明。” 李渊在软榻上看着这出大戏,想乐呵,看着薛万彻兄弟两人却怎么都乐不起来,咳嗽了一声。 “行了。” “骂也骂了,气也出了。” “薛万彻。” 轮椅上。 薛万彻正流着哈喇子,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一个激灵醒了。 “啊?” “鸡腿?哪有鸡腿?” “陛下……俺饿……” 李渊无奈地捂住脸:“等会儿给你吃,来人,把罗艺带上来。” “让这俩傻小子看看,他们拼了命带回来的货,到底是咋处理的。” 大殿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 罗艺被带上来了。 头发披散着,身上只剩下一件脏兮兮的单衣,脚上戴着几十斤重的镣铐。 走进大殿。 看见了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 看见了满朝文武那鄙夷的眼神。 看见了坐在轮椅上、还在那研究绷带的薛家兄弟。 最后。 他看见了那个坐在软榻上、盘着腿、一脸冷漠的李渊。 罗艺的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下了。 “太上皇!!!” 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凄厉。 “太上皇救我啊!” “臣……臣是冤枉的啊!” “臣不是造反!臣是清君侧啊!” “臣听说您在大安宫受苦,臣心里急啊!” “臣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罗艺一边喊,一边在那磕头。 把地板磕得砰砰响。 “太上皇!您看看臣!臣是罗艺啊!” “当年咱们一块儿喝酒,一块儿打天下……” “您说过,只要臣不负大唐,大唐就不负臣……” “薛万彻说您能保我一命……您金口玉言……” 李世民坐在上面,手死死抓着扶手,他在等,等李渊的态度。 这罗艺,是在拿当年的交情,拿李渊的承诺,在逼宫。 若是李渊想保这罗艺,于情,他就杀不了这叛贼。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李渊。 李渊坐在那儿,眼神落在罗艺那张痛哭流涕的脸上。 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意气风发的幽州都督,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猛将。 如今。 变成了这副摇尾乞怜的狗样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罗艺那嘶哑的哭喊声在回荡。 良久。 李渊动了。 慢慢从软榻上站起来。 也没穿鞋。 就那么踩在金砖上。 一步一步。 走到罗艺面前。 罗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太上皇……” 李渊低头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冷漠。 “罗艺。” “你刚才说,你是为了救朕?” 罗艺疯狂点头:“是!是!臣是一片赤诚……” “放你妈的屁。” 李渊的声音很轻。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你是觉得二郎刚登基,位置不稳,你想赌一把。” “你勾结突厥人,引狼入室。” “那三千狼头军,杀了我大唐多少百姓?” “这就是你说的赤诚?” 罗艺僵住了:“太上皇……那是借兵……那是……” “闭嘴吧。”李渊打断了他,转过身,看向轮椅上的薛万彻。 傻小子正费劲地把脑袋转过来,看着这边。 眼神里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啥。 李渊指着薛万彻,声音突然提高。 “看见那俩傻子没?” “那才叫赤诚。” “朕都听说了,他让了你三招,那是还你的恩。” “他把你带回来,那是信朕的话。” “他说只要你回头,他跪求朕,能留你一条命。” “但是……” 李渊回过头,死死盯着罗艺。 “你回头了吗?” “你在幽州城下,真的回头了吗?” “你是被打怕了!是被薛万彻那不要命的架势给吓破了胆!” “你不是悔过,你是怕死。” 罗艺彻底瘫软在地上。 “太上皇……饶命……饶命啊……” 李渊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了看太极殿那高高的穹顶。 “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 “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 “只要叛乱。” “就是死罪。” “勾结外族,更是死罪中的死罪。” “朕要是饶了你。” “那幽州死难的百姓不答应。” “那一百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玄甲军不答应。” “这满朝文武,天下苍生,都不答应。” 说完。 李渊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很轻。 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斩。” 一个字。 斩钉截铁。 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罗艺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李渊!!!” “你骗我!!!” “你说过保我不死的!!!” “你个老骗子!!!” “我不服!我不服!!!” 李渊背对着他,根本不理会。 李世民听着这聒噪的声音,轻轻敲了一下御案,朝着尉迟恭使了个眼色。 一直站在武将队列最前头、早就按捺不住的尉迟敬德,大吼一声。 腰间那把杀人无数的横刀出鞘。 寒光一闪。 尉迟恭根本不给罗艺继续骂下去的机会。 手起。 刀落。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快。 快到了极致。 噗—— 一股血箭,喷洒而出。 罗艺的吼声戛然而止。 那一颗斗大的人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在金砖上滚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最后。 不偏不倚。 正好滚到了李渊的脚边。 停住了。 那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死死地盯着李渊。 死不瞑目。 第136章 爷爷看灯 大殿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不敢看那一地的鲜血,也不敢看那个站在血泊边的老人。 李渊低头。 看着脚边那颗人头。 没有躲。 也没有怕。 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 叹了口气。 伸出一只穿着白袜子的脚。 轻轻地。 把那颗人头往旁边踢了踢。 “看啥看。” “下辈子。” “做个聪明人吧。” 说完。 李渊抬起头。 脸上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冲着李世民招招手。 “二郎啊。” “完事了没?” “完事了朕就撤了。” “这地儿血呼啦咋的,味儿太冲。” “薛万彻这俩傻小子该换药了。” “还有。” “记得把这地给洗干净了。” “明儿上元节,别冲了喜气。” 李世民赶紧走下龙椅:“父皇……儿臣送您。” “不用送,平叛后续还有一堆事,忙着吧。”李渊摆摆手,走到轮椅边拍了拍薛万彻的脑袋。 “傻小子,看够了没?” “看够了咱回大安宫,朕给你弄烧鸡吃。” 薛万彻这会儿清醒了一点,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又看看李渊。 嘿嘿一笑。 “陛下……” “烧鸡……要肥的……” “行行行,肥的,流油的那种。” 李渊推着薛万彻的轮椅,小扣子赶紧去推薛万均。 一行人。 四大恶人开道。 太上皇推车。 两个木乃伊坐车。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太极殿。 留下满朝文武,看着那一地的鲜血,还有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久久无言。 只有尉迟恭,在那拿着一块布,仔细地擦着刀上的血。 一边擦一边嘀咕: “这罗艺的脖子,还真硬。” “差点崩了俺的刀口。” …… 出了太极殿。 外面的风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有点刺眼。 李渊推着轮椅,走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心情突然变得有点沉重,又有点轻松。 罗艺死了。 武德真没了,贞观这回是真的要来了。 李渊看着轮椅上的薛万彻。 这傻小子正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陛下。” “咋了?” “太阳真暖和。” “那是,春天快到了。”李渊笑了笑。 一行人渐行渐远。 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正月十五。 上元节。 这一天,按大唐的规矩,那是金吾不禁,夜行不设限。 整个长安城,从大清早开始嚷嚷,声音远在大安宫的李渊都能听到。 大安宫后院。 薛家兄弟住的那座二层小楼里,动静大得吓人。 “嗷——!!!” 一声惨叫,也不是惨叫,倒像是野兽发情的嚎叫,直接把房顶上的积雪给震塌了一块。 薛万彻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个大猪蹄子在那啃呢,吓得手一哆嗦,猪蹄子掉地上了。 “弟啊!咋了?哪疼?” 薛万彻赶紧推着轮椅往床边凑。 床上。 薛万均醒了。 这货也是个铁打的汉子,身上缠得跟个蚕蛹似的,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珠子,亮得跟俩大灯泡似的。 死死盯着窗户外面那一闪一闪的亮光。 “哥!灯!” “俺要看灯!” “俺梦见大花灯了!跟牛一样大的灯!还能动!” “俺要去看!俺不管!俺就要去!” 薛万均一边嚎,一边就在床上扑腾。 这一扑腾,身上的伤口崩开了几处,血把绷带都染红了。 可这货好像没痛觉神经似的。 “哥!你带俺去!不去俺就咬舌头!” 薛万彻动不了,急得满头大汗,春桃在一旁手忙脚乱,想去按,又怕碰着伤口。 “弟啊!你老实点!” “太医说了,你伤的重,现在迷糊着呢!” “那是宫里的灯,不是外面的花灯!” “我不听我不听!王八念经!”薛万均两腿一蹬,被子都踢飞了,“俺就要看花灯!看大花灯!” 正闹腾着呢。 门口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李渊背着手,溜达进来了,身后跟着哼哈二将——裴寂和封德彝。 这俩老头手里正拿着一把瓜子,边嗑边看热闹。 “咋了这是?” 李渊探头瞅了一眼床上撒泼打滚的薛万均。 “癔症犯了?” 薛万彻一看救星来了,赶紧调转轮椅头,冲着李渊一抱拳。 “陛下!您快劝劝俺弟吧!” “这傻小子脑子坏了,非要出去看花灯!” “这身子骨,哪能出去啊!” 薛万均一转头,盯着李渊看了半天,突然又嚎了一嗓子:“爷爷,我要看花灯!” 屋内众人都懵了,薛万彻手比脑子快,伸手就想捂弟弟的嘴,奈何腿上的伤还没好,一个翻身,滚落在地上。 “陛下息怒。”薛万彻脑瓜子嗡嗡的,这弟弟不能要了,本来就傻,这会儿更傻了。 李渊眨巴了两下眼睛。 爷爷?看花灯? 扭头看了看窗外。 隐约还能听到坊市里传来的喧闹声。 那种久违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 这心啊,突然就痒痒了。 这可是上元节啊。 大唐最热闹的狂欢节。 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没正经逛过街呢,上次出去也就匆匆的去了一趟东市。 这大唐的夜市,到底是啥样? 是不是真像书里写的花市灯如昼? 有没有穿着襦裙的小姐姐? 有没有好吃的羊肉串? 李渊摸了摸下巴。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万彻啊,朕觉得吧,你弟说得对。” 薛万彻傻了:“啊?” 李渊往旁边沙发上一靠,哈哈一笑:“啊什么啊?” “大过年的,孩子想看个灯怎么了?” “这点愿望都满足不了,还算什么亲哥?” “再说了。” 李渊指了指窗外。 “朕也没看过呢。” “整天窝在这四方天里,朕都要长蘑菇了。” “等天黑了!都去!” “今儿个上元节,大安宫团建!” 这一嗓子。 整个大安宫都炸了锅了。 …… 两个时辰后,天色开始慢慢的昏暗了下来。 大安宫正门口。 队伍集结完毕。 这场面,那叫一个壮观,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诡异。 打头阵的,是两辆轮椅。 薛万彻和薛万均。 薛万彻还好点,至少能坐稳。 薛万均那轮椅是特制的,只能半躺着。 这货这会儿也不闹了,裹着厚厚的熊皮,嘴里叼着个李渊赏的糖,乐得哈喇子直流。 “灯……看灯……爷爷……看灯……” 第137章 父皇带着大安宫的一大家子去逛灯会了! 推轮椅的,是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 中间。 是李渊的后宫团。 万贵妃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李渊特意让人给她弄了个滑竿(简易轿子),两个太监抬着。 老太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了粉,看着跟个老封君似的。 旁边。 是重点保护对象——宇文昭仪。 这位现在可是怀着龙种呢。 李渊那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不仅让人给她穿上了最保暖的白狐裘,还特意让四个宫女围在四周,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张宝林就欢脱多了。 这丫头手里提着个兔子灯,怀里揣着一大包瓜子,跟个刚放出笼子的兔子似的,上蹿下跳。 “太上皇!太上皇!咱们去西市吃胡饼吧!” “听说那边有杂耍!还会喷火呢!” 李渊走在队伍最中间。 今儿换了一身便服,一身紫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个黑色的幞头。 看着不像皇室,倒像是个有钱的富家翁。 身后。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这四位也都换了便装。 最后面。 是三十个精挑细选的宫女和太监。 一个个手里提着灯笼,还得背着大包小包。 这哪是去逛街啊。 李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大手一挥。 “出发!” “目标东市西市!” “今晚消费,全由裴公子买单!” 裴寂脸一苦,捂紧了钱袋子。 “太上皇……不能逮着臣一人薅啊……” “少废话!记账!回头找户部报销!”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大安宫。 …… 太极宫。 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吃元宵。 黑芝麻馅的,刚出锅,烫得他直吸溜嘴。 长孙无垢坐在对面,笑着给他擦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这不是好吃嘛。”李世民含糊不清地说道,“父皇那边送来的馅料配方,确实香。” 正吃得开心呢。 无舌跟个鬼似的飘了进来。 脸色煞白。 “陛下……陛下……” 李世民咽下嘴里的元宵,眉头一皱。 “又咋了?今日不是休值么?” 无舌哆嗦了一下:“太上皇……带着人出宫了。” 李世民手一抖,勺子掉碗里了。 汤溅了一脸。 “出宫?” “去哪?” “去……去看花灯了。”无舌咽了口唾沫,接着汇报。 “而且……而且太上皇把万贵妃、宇文昭仪、张宝林……还有薛家那两位伤员,全带上了。” “一共五六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往朱雀大街去了。” 李世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脑瓜子嗡嗡的。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今儿是上元节!朱雀大街上人挤人,脚尖踩脚后跟!” “父皇一把年纪了,万一挤着碰着咋办?” “还有宇文昭仪!那可是怀着身孕呢!?” “还有薛万彻哥俩!那俩货现在不是都站不起来么?去凑什么热闹?” 李世民急得在原地转圈。 “不行!绝对不行!” “这也太危险了!” 长孙无垢倒是淡定。 她把李世民掉在桌上的勺子捡起来,擦了擦。 “二郎,别急。” “父皇既然敢去,肯定是有分寸的。” “他在大安宫闷久了,想出去透透气也是人之常情。” “咱们做晚辈的,哪能拦着长辈找乐子?” 李世民苦着脸。 “观音婢啊,你是不懂。” “父皇那性子,那就是个爱惹事的主儿,咱就不说他了,大安宫那四个老头,啧啧……” “还有个脑子缺根弦的薛万彻,不对,俩,他那弟弟也是个缺根筋的。” “这帮人凑一块,指不定在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李世民想了想,猛地一拍桌子。 “尉迟恭!” “传尉迟恭!” 没多会儿。 尉迟敬德顶着一头汗跑来了。 这货刚才正在家跟一群武将拼酒呢,喝得脸红脖子粗:“陛下!有何吩咐?要不要去俺府邸喝两杯?” “改日吧。”李世民幽幽叹了口气:“父皇带着大安宫的一大家子去逛灯会了!可能一会都得逛到你尉迟府去……” 尉迟恭一听,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一半,撒腿就往外跑。 “俺这就去调兵!” “坏了,那老祖宗怎么没事乱跑啊,这不是折腾百姓去了么……” 李世民看着尉迟恭的背影,还是不放心,又看向无舌。 “去。” “暗卫也都出动,今晚打起十二分精神……” 朱雀大街。 灯火如龙,人声鼎沸。 这上元节的夜,把长安城的魂儿都给勾出来了。 李渊那一帮子人,混在人堆里,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彩色的油锅。 李渊头上戴着个刚买的山魈面具,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 左一口,右一口。 “嗯!这个酸!这个带劲!” “老裴!付钱!给大伙儿一人整一串!” 裴寂苦着个脸,从兜里掏出一粒碎银子,扔给了摊主:“回家带孩子玩去吧,你这一捆,我全包了。” 李渊顺手从杆子上抽了一串,递给滑竿上的万贵妃。 “尝尝,这玩意味还不错。” 万贵妃乐得合不拢嘴,也不嫌粘牙,拿着就啃。 张宝林早就疯了,这丫头左手一只烤鸡腿,右手一只花灯,嘴里还塞着半个元宵,腮帮子鼓鼓的,跟个松鼠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太上皇!那边有杂耍!胸口碎大石!” “走走走!看看去!” 李渊推着薛万彻的轮椅,跑得比兔子还快。 薛万彻坐在轮椅上,脸上扣着个猪头面具,手里还被塞了个拨浪鼓,一脸的生无可恋,但眼神里全是新奇。 薛万均在旁边躺着,嘴里叼着个糖人,在那哼哼唧唧: “哥……我也要看碎大石……” “看个屁!你先把口水擦擦!” 就在这帮人玩得正嗨的时候。 前边不远处的望火楼底下。 一群穿着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年轻正凑在一块儿吹牛逼呢。 长孙冲,正跟旁边的房遗爱显摆呢: “看见没?这把扇子,可是我从我爹书房里偷出来的!听说是陛下赏的!” 房遗爱憨头憨脑的,正跟一个肉夹馍较劲:“哦……这馍真香。” 李德謇好笑的踹了他一脚:“大安宫的馍还没吃够啊,等着开学了,又得天天啃那玩意了。” 第138章 花灯会 正笑着呢,柴哲威缓缓的转了个身子。 整个人愣住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 只见人群中,一个戴着猴子面具的老头,正推着一辆怪模怪样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个戴猪头面具的大汉。 这组合本来就怪。 更怪的是,那老头身后跟着的四个老头…… 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卧槽,你们快看!大安宫的人出来了……” “卧槽!” “卧槽!” 一声声国粹脱口而出。 房遗爱吓了一跳,肉夹馍差点塞鼻孔里。 “你们咋了?看见鬼了?” 长孙冲一把掐住房遗爱的脖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鬼个屁!” “你看那是谁!” 房遗爱顺着手指头看过去,眯着眼瞅半天。 “好像……好像是太上皇?” “还有……还有薛将军?” 长孙冲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什么好像!那就是!” “兄弟们!都别吃了!” 长孙冲扯着嗓子,冲着周围那一圈正在看杂耍、撩妹子、吃零食的二代们吼了一嗓子: “集合!!!” “大安宫老爷子出来炸街了!!!” 这一嗓子。 比金吾卫的锣声还管用。 呼啦一下。 周围几十个锦衣少年,瞬间扔下手里的东西,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全都凑了过来。 在这群小子心里,怕李渊,也敬李渊,毕竟亲爹只会打屁股,李渊虽然严,但时不时的也会带着他们炸鱼、烧烤、搞越野! 尉迟宝琳从身后窜了出来,一手按着长孙冲的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兄弟们!” “大安宫的老头子们出来微服私访!咱们能干看着吗?” “不能!”几十个嗓门齐声吼道:“那还等什么?护驾啊!冲鸭!!!” …… 李渊正看胸口碎大石看得津津有味呢。 “好!赏!” 刚要让裴寂掏钱。 突然感觉地面有点震动。 回头一看。 好家伙。 几十个大小伙子,跟狼群似的,嗷嗷叫着就冲过来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这帮小子冲到跟前,一个个刹车不及,差点撞李渊怀里。 然后。 齐刷刷地。 噗通跪了一地。 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过的。 “学生们!给太上皇拜年啦!!!” 声浪震天。 把那个胸口碎大石的艺人吓得锤子都砸歪了,直接砸脚趾头上,疼得直跳脚。 “什么?太上皇?!” “太上皇来了,大家快来啊。” “草民拜见太上皇,要不是太上皇的炉子,草民家里得冻死不少人哩。” “太上皇……” “太上皇……” 李渊看着这一街道的百姓都在不伦不类的行礼,面具都没敢摘,轻咳了一声。 “诸位,今日上元节,朕出来微服私访,都别在这聚着了,该干啥干啥去,今日,朕与民同乐。” 说归说,百姓们哪敢走啊,这会儿走了那就是对皇室不敬。 封德彝轻咳了一声,刚要开口,王珪拉着他的衣袖往后一拉,整个人站了出去。 “怎么?一个个的嫌脖子上挂着的那玩意沉是吧,散了散了。” 百姓们一听,更不敢走了,王珪挠了挠头,原来封德彝不都这么表现的么?怎么到他这不管用了? 封德彝也笑了,说话是门艺术,刚想站出来发表一番高见,就见长孙冲站了出来。 “你们是盐井虾还是尔多隆?一个个在这杵着,搅了老爷子性子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老爷子今天是出来寻消遣了,与民同乐没听到么?该干啥干啥去。” 话音刚落,长孙冲一转头,看到了另一头正往人群里挤的武将们,叉着腰,大喝一声:“你们回头看看,那是什么!” “再不跑,就抓你们来咯!” 百姓们一哄而散。 长孙冲往前挪了两步,嬉皮笑脸地抱住李渊的大腿。 “太上皇哎!我想死您了!我做的还不错吧。” “我跟您说啊,我爹太抠了,过年连个红包都不给,我就指望着碰到您给我补给养呢!” 程处默也挤过来,这货长得跟他爹程咬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脸横肉,却笑得憨厚。 “太上皇爷爷!俺也想您!” “俺听说大安宫前两天吃全牛宴,俺在家口水都流干了!” 李渊哈哈大笑,一人给了一脚。 “起开起开!” “一个个没出息的样。” “想蹭饭就直说,整那些虚的干啥?” 这时候。 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黑炭头。 这小子全身黑得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只有牙是白的,尉迟宝琳一看见李渊,眼泪都要下来了。 “太上皇!啊!” 哇的一声。 这黑炭头扑过来,想进一步,不敢,喊也喊了,不做点啥有感觉太无礼了,只能在那跺脚搓手。 “俺回来了!” “煤挖出来了!好多煤!全是黑金子!” 李渊看着这孩子,心疼又好笑。 伸手在他那黑脸上抹了一把。 “哎哟,这是宝琳啊?” “咋晒成这色儿了?晚上出门都看不着人了。” “不过好样儿的!” “挖煤那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回头朕让你爹给你记头功!” “今儿个,朕请客!想吃啥随便拿!” 尉迟宝琳一听,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谢太上皇!” “俺要吃十个羊蹄子!” 这帮孩子一闹腾,队伍瞬间壮大了一倍。 原本是李渊带着几十个宫女太监。 现在好了。 加上这几十个精力过剩的将门虎子。 那气势,简直了。 不用尉迟恭的玄甲卫开道了。 这帮小子自动自觉地就把活儿给干了。 程处默和秦怀玉俩人,一人一边,接管了薛万彻和薛万均的轮椅。 “薛叔!”程处默看着满身绷带的薛万彻,眼里全是小星星:“您太牛了!” “一百人干翻罗艺!这事儿都传疯了!” “您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偶像!” 薛万彻被这帮小子捧得有点飘,嘿嘿傻笑,脸上的猪头面具都歪了。 “回头等叔好了,教你们怎么用短棍打长枪……” 薛万均躺在旁边,也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 一帮小迷弟围着他。 “您就是薛二叔吧,疼不疼?” “二叔真汉子!” “二叔,我这有刚买的糖炒栗子,给您剥一个?” 薛万均享受着被投喂的待遇,继续嘿嘿笑着。 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是真炸街了。 最前头。 长孙冲和房遗爱举着两个巨大的龙头灯。 “让一让!让一让啊!” “不用躲,俺们是大唐军院的,又不是那大老虎,让让就行了。” “哎那位大姐,别挤,小心踩着脚!” 中间。 李渊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跟个孩子王似的。 左边是尉迟宝琳给他剥花生,右边是李思文给他扇扇子。 四大恶人都被挤到外圈去了。 裴寂看着这帮生龙活虎的小子,摸着胡子直感叹。 “年轻真好啊。” “老裴,你年轻时候有这劲头?”封德彝打趣道。 “拉倒吧,我年轻时候光琢磨怎么考功名了,哪有这么疯。” 队伍所过之处。 欢声笑语一片。 原本只是逛灯会。 现在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游行。 “糖葫芦!全包了!” 长孙冲大手一挥,直接把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全扛肩上了。 “分!见者有份!” “那个卖面具的!把你那摊子上的全拿来!” “兄弟们一人一个!戴上!” “太上皇万福!”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 “太上皇身体健康!” “太上皇大吉大利!” 欢呼声此起彼伏。 李渊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冲着周围的人群挥手。 “同乐!同乐!” “今儿个过节,大家都开心点!” “前面那个抱着糖的小是谁?把你手里的糖给大家分分!” “好嘞!” 程处默回头应了一声,抓起一大把糖块,天女散花似的往人群里撒。 “抢糖咯!” 远处的皇城城墙阁楼上。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正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肚子里了。 那个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笑得像个老顽童一样的父亲,那帮平时让他头疼不已的纨绔子弟,此刻却像一群最忠诚的卫士,小心翼翼地护着老人和伤员。 李世民的眼眶有点湿。 “观音婢。” “咋了二郎?” “朕突然觉得……” “父皇比朕会带孩子。” “你看这帮混小子,在朕面前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在父皇面前,那是真亲啊。” 长孙无垢笑了。 “那是父皇有赤子之心。” “他把这帮孩子当亲孙子疼,孩子们自然也把他当亲爷爷敬。” “这就是真心换真心。” 李世民点点头。 “是啊。” “真心换真心。”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王德。 “传朕口谕。” “今晚金吾卫撤去一半关卡。” “让太上皇……多玩会儿。” “另外。” “去告诉御膳房,备下姜汤和夜宵。” “等他们玩疯了回来,肯定又饿又冷。” “都送到大安宫去。”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薛万均一抬头,在轮椅上大喊了一声: “有人放花灯了!” 众人抬头。 只见无数盏孔明灯,缓缓升起。 像是无数颗星星,飘向夜空。 李渊看着那些灯。 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这帮傻小子,这帮好孩子。) (都能平平安安的。) “好——!!!”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渊也跟着大喊: “好!!!” 声音融入了这漫天的灯火里。 经久不息。 第139章 封赏仪式 正月十八。 大朝会。 今儿个的天气挺给面子,万里无云,就是风有点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旌旗招展,那场面,比前几天的灯会还要壮观。 文武百官,全员到齐。 连平时那些在那装病号不上朝的老油条,今儿个也都爬起来了,穿着簇新的朝服,把官帽子戴得正正当当。 为啥? 因为今儿个是发年终奖的日子,还是这一辈子最大的一笔年终奖。 李世民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一身极为隆重的冕服,十二旒的珠帘垂在脸前头,看不清表情。 一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有点出汗。 看着满朝文武,心中暗道:总算是熬到这一天了,这帮老兄弟跟着朕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拼命,今儿个要是分不匀,朕这龙椅都坐不安稳。 鸿胪寺卿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嗓子: “吉时已到——!” “宣——封赏诏书——!” 这时候,无舌捧着一卷黄绫子,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 全场几千号人,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下——” “大唐肇基,赖诸臣用命……今贞观肇始,论功行赏……”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快步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特进、吏部尚书……封齐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长孙无忌重重磕头:“谢主隆恩!” 紧接着。 “房玄龄!” “中书令……封邢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杜如晦!” “兵部尚书……封蔡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俩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泪花,不容易啊,当年在那秦王府熬油点灯的算计,总算是变现了。 再往下,就是那帮杀才了。 “尉迟敬德!” 尉迟恭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右武侯大将军……封吴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赐黄金千两!锦缎千匹!” 尉迟恭咧嘴一笑,大嗓门震得大殿嗡嗡响:“谢陛下!陛下局气!” 周围的文官脸都绿了,这什么词儿?局气?是今天能用的么?你尉迟老黑跟太上皇学坏了吧 “秦叔宝!” “左武卫大将军……封胡国公!实封七百户!” 秦琼咳嗽了两声,跪下谢恩。 这是实打实的战功,拿命换的。 …… 这封赏名单,念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无舌嗓子都快冒烟了,中间换了三个小太监接着念。 从宰相到将军,从谋士到偏将。 凡是跟着李世民在玄武门流过血的,凡是在平定天下中出过力的,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整个太极殿,气氛那叫一个热烈。 大伙儿脸上都红扑扑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大唐的新贵集团,在这个上午,正式成团出道了。 日上三竿,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封赏结束,准备高呼万福的时候。 李世民突然抬起手。 “慢。”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龙椅。 还有? 这天策府的旧人都封完了啊?还能封谁? 李世民透过冕旒,目光看向大殿的西北角。 那个方向,是大安宫。 今儿个这种场合,按理说太上皇应该出席。 但李渊没来。 理由很充分: “朕一把年纪了,不想听你们念经,这大冷天的,朕要在被窝里睡懒觉。你们封你们的,别烦朕。” 这理由,很李渊。 但李世民不能当没这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从无舌手里拿过另一卷圣旨。 这卷圣旨,是他昨晚连夜自己写的,改了好几遍,最后小智囊团一致通过后,才盖了玺印。 “朕,受命于天,承继大统。” “然,大唐之基,始于高祖渊。” “今朕富有四海,岂敢忘本?” “大安宫,乃高祖渊颐养之地。” “凡侍奉太上皇者,皆为大唐功臣!” “渭水之战,幽州一战,大安宫上下,赤诚体国,力挽狂澜!” “朕,特此加封!” 底下的群臣一听。 耳朵都竖起来了。 好家伙! 大安宫也有份? “裴寂!” 李世民喊出了第一个名字。 “原司空、赵国公裴寂,侍奉太上皇有功,忠心可嘉!” “恢复其司空之职!特许其免召入殿,加封……特进!赐钱百万!食邑加五百户!” 轰——! 这手笔可太大了! 五百万钱!那是直接给现金啊! 李世民心里也在滴血,这次给大安宫的钱,快掏空内帑了。 “萧瑀!” “虽然脾气臭了点,但刚正不阿!” “封宋国公!特许其免召入殿,赐御笔亲题骂得好牌匾一块!,赐钱百万!食邑加五百户!” “封德彝!” “封密国公!特许其免召入殿,赏金腰带一条,赐钱百万!食邑加五百户!” “王珪!” “封永宁郡公!赏金如意一对!” 四大恶人没到,但这封赏是一个比一个实在。 群臣们面面相觑,这就四百万钱了,大安宫要富得流油啊! 李世民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 “薛万彻!薛万均!” 这俩名字一出,大殿里鸦雀无声。 这俩兄弟,那是真猛人,一百人平幽州,这战绩,够吹一辈子。 “薛万彻,单骑入阵,义薄云天!” “封……右武卫大将军!岭南郡公!实封两千户!” “薛万均,手足情深,勇冠三军!” “封……左屯卫大将军!胶东郡公!实封一千五百户!” 李世民又加了一句。 “另!” “朕特赐二人大安宫门神之号!” “准其二人,永驻大安宫,护卫太上皇!” “见朕不拜!带剑上殿!” “赏……赏御膳房特供烧鸡,每日一只。 ” 哗——! 这回是真的炸锅了。 每日吃烧鸡?这算什么赏赐? 但见朕不拜,带剑上殿,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 封赏完毕。 李世民合上圣旨。 “来人!” “把这圣旨,还有那些个金银财宝、烧鸡美酒。” “敲锣打鼓!” “给朕送到大安宫去!” “让全长安都听个响!” …… 第130章 大喜啊,大喜 大安宫。 后院。 今儿个阳光不错,是个晒咸鱼的好日子。 李渊正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本山海经在那打呼噜。 旁边。 四大恶人正在搓麻将。 薛家兄弟一正一反在窗边看着风景。 薛万均趴在窗户上,看着外头的麻雀流口水。 “哥啊,你说那麻雀烤着吃香不?” 薛万彻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能有点出息不?太上皇不是说了吗,咱现在是功臣,得吃大雁!” “你这傻小子,也不知道脑子啥时候才能灵光。” 就在这大安宫一片颓废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咚咚咚!锵锵锵!” 跟娶媳妇似的。 李渊被吓了一激灵。 “地震了?” 还没等爬起来,就见无舌领着一帮太监,浩浩荡荡地进来了。 后头跟着十几口大箱子。 无舌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大喜!大喜啊!” “太上皇!陛下给大伙儿送赏来啦!” 无舌展开圣旨,开始念。 这大安宫的人接旨,那叫一个随意。 也没人跪。 李渊带头坐在台阶上,抠着脚丫子。 裴寂他们围在旁边,还在那算牌。 薛氏兄弟俩靠在轮椅上,一脸懵。 当无舌念到裴寂赐钱百万钱的时候。 裴寂眼珠子瞬间亮了,一个没站稳,连滚带爬的摔到了无舌身边。 “百万钱?!真假的?” “哎哟我的陛下哎!太客气了!” “快快快!抬我屋里去!少一文我跟户部没完!” 念到萧瑀、封德彝、王珪的时候。 这三位也是一脸的得瑟。 “金腰带?嘿,这玩意儿系在腰上,是不是显瘦?” “御笔亲题的牌匾?回头挂我书房门口,看谁还敢跟我抬杠!” “哟呵,我们也有百万钱啊。” 封德彝左看看,右看看,大手一挥,朝着李渊就跪了下来:“陛下,俺封德彝能有今日,全仰仗了陛下,那金腰带是臣的荣耀,臣就厚着脸收下了,百万钱,臣愿意全捐给陛下了。” 裴寂、萧瑀、王珪:…… 你个狗东西,特娘的天天背刺兄弟…… 无舌可不管这一幕,大安宫扯起皮来,没个一两个时辰完事不了,提高了嗓门,继续道。 “薛万彻、薛万均!封将军!封郡公!实封两千户!” “特赐……每人每日一只烧鸡!” 薛万彻没什么反应。 薛万均一听烧鸡,两眼放光。 “啥?!” “你说啥?!” “每天一只??想吃多久吃多久?” “不限时的?” 无舌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赶紧点头。 “对对对!” “陛下说了,管饱!” “只要薛将军还能张嘴,御膳房就得给做!” “哇——!!!” 薛万均一把抱住旁边的王珪,在那蹭啊蹭。 “哥啊!听见没!” “咱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这是金饭碗啊!” “咱俩这伤受得值啊!太特么值了!” 薛万彻轻哼一声:“瞧你那点出息,等着下次程蛮子送牛肉来你得跪着哭!” 李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走过去,踢了踢装钱的箱子,看着无舌笑道。 “行了,回去告诉二郎。” “这心意,朕收了。” “让他好好干。” “别整天抠搜的,该花钱就花。” “还有……” 李渊指了指薛万彻。 “告诉御膳房,多备点鸡。” “这俩货……饭量可是很大的。” “别回头把国库给吃空了。” 无舌忍着笑,躬身行礼。 “奴遵旨!” “奴这就回去复命!” 送走了无舌。 大安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贞观元年的正月,就在大安宫那帮人的胡闹声里,呲溜一下滑过去了。 但这天儿啊,是真不想让人好过。 俗话说二月春风似剪刀,这大唐的二月剪刀,格外的利。 倒春寒,冷得跟鬼似的。 大安宫的校场上,地上的雪刚化,露出黄土皮,风一刮,迷人眼。 但这会儿,校场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冲啊!!” “弟!你别挤我!再挤我拿拐棍戳你轱辘!” “哥!不行就是不行!你个废物。” 只见两辆特制的轮椅,跟飞一样在校场上狂飙。 车上坐着那俩活宝——薛万彻和薛万均。 这哥俩伤筋动骨一百天,原本应该在床上挺尸。 可这俩是什么人?那是属猴子的,屁股上长钉子,根本躺不住。 这才过了半个月,伤口刚结痂,痒得钻心,这俩货为了转移注意力,硬是让公输木给改了轮椅。 此时此刻。 薛万彻把拐棍当船桨,在那疯狂划拉地面。 薛万均更损,他那轮椅是手摇的,摇得那叫一个风火轮。 “加油!加油!” “薛老大!弯道超车!别怂!” “薛老二!切内线!撞他!” 场边上。 李渊裹着个厚实的羽绒服,蹲在一边在那瞎指挥。 裴寂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在那喊: “我押薛老大!五贯钱!” 封德彝撇撇嘴: “薛老二那手摇的快,我押老二!十贯!” 萧瑀和王珪在那对赌谁先翻车。 “哐当!” 一声巨响。 薛万彻在一个急转弯的时候,用力过猛,那轮椅直接飘移了,但没飘过去。 翻了。 连人带车,在大土坡上滚了好几圈。 薛万彻趴在地上,一身土,绷带都松了,却在那哈哈大笑。 “爽!真特娘的爽!” “比骑马带劲多了!” 薛万均摇着轮椅冲过去,在他哥面前显摆地转了个圈。 “哥,你不行啊。” “这技术,还得练。” 李渊看着这俩没心没肺的玩意儿,也是乐得直摇头。 只要人活着,这就叫生气。 比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强多了。 …… 闹腾归闹腾。 但这天儿是真的冷。 尤其是对于爱美的女人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这柳树梢子已经泛了青,天儿却还没完全暖和过来 三层小楼后院加盖的小屋里,此刻跟遭了贼似的。 到处都是毛。 白的、灰的、杂色的鸭毛、鹅毛,漫天飞舞。 张宝林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针线,跟一只刚被拔了毛的鹌鹑似的,愁眉苦脸。 身上穿着一件极其臃肿的……玩意儿。 说是衣裳吧,它像个棉被筒子。 说是棉被吧,它又长着袖子。 暖和是真暖和。 就是太丑了。 张宝林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腰跟水桶一样粗,胳膊跟莲藕似的,整个人圆滚滚的。 第131章 朕还冷着呢,去,给朕暖床 “啊!!!” 张宝林把手里的剪刀往炕上一扔。 “这也太丑了!” “这哪是美人啊?这不成了成精的肉包子了吗?” “这要是穿出去,还不得让后宫那帮小蹄子笑掉大牙?大安宫的颜面何存?” 气不过,一把扯下身上的肉包子装,抓起一把鸭毛就往天上撒。 “不行!我得改!” “我就不信了!这么好的东西,就做不出好看的衣裳?” 这丫头也是个倔脾气,自己琢磨半天,没招。 想了想,抱起那堆半成品的衣裳和鸭毛,一溜烟跑去找宇文昭仪了。 宇文昭仪抱着肚子,正坐在窗户底下晒太阳呢,透过窗,看着校场上热闹的场景,抿嘴微笑。 正乐呵呢,张宝林顶着一头鸭毛冲进来,吓了她一跳。 “哎哟,妹妹,你这是刚从鸡窝里打架回来?” 张宝林把那一堆东西往桌上一摊。 “姐姐!快帮帮我!” “我想做个暖和衣裳,结果做成了猪大肠!” “你手巧,帮我琢磨琢磨,咋能让这玩意儿既暖和又好看?” 宇文昭仪拿着那件臃肿的羽绒服比划了两下,也是直皱眉头。 “这鸭绒蓬松,一塞进去就鼓起来了。” “要想暖和,就得塞得多。” “塞得多,就肯定显胖。” “这是个死结啊。” 两个女人凑在一块儿,琢磨了一下午。 既然怎么做都显胖,那就干脆不做腰身了! 做个大袍子! 从上到下,直筒的! 就像那汉服里的深衣,但是不束腰带,做得宽宽大大的,把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说干就干。 宇文昭仪拿着剪刀,张宝林负责穿针。 忙活到天擦黑。 一件崭新的、绯红色的、直筒型的羽绒大袍做好了。 张宝林迫不及待地套在身上。 往地上一站。 宇文昭仪沉默了。 张宝林对着镜子照了照,也沉默了。 这…… 这特么不就是个红色的米袋子吗? 或者说,像个刚出锅的大红枣? 暖和倒是暖和,风都灌不进去。 但是…… 美感呢? 腰呢? 腿呢? 全没了! 张宝林眼泪都要下来了。 “姐姐……这……这也太磕碜了。” “我穿这个出去,人家还以为大安宫的米缸成精了。” “那……再改改?” 正说着话呢,门帘一掀。 李渊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进来了。 手里还拿着个从薛万彻那顺来的啃了一半的鸡腿。 一进门,视线就定格在了张宝林身上,当时就乐了。 “噗——” 嘴里的腿肉喷了一地。 “哈哈哈哈!” “哎哟我去!” “爱妃啊,你这是扮的啥?被子成精了??” 张宝林本来就委屈,一听李渊嘲笑,嘴一撇,哇的一声哭了。 “陛下您还笑!” “人家想做个羽绒服嘛!” “可是这玩意儿太难伺候了!怎么做都像个球!” “呜呜呜……我的腰……我的大长腿……全没了……” 李渊看着这丫头哭得梨花带雨,又看看那个惨不忍睹的红色大棉被。 走过去。 伸手捏了捏那衣裳。 挺厚实,鸭毛塞得挺足。 “傻丫头。” “谁让你做成直筒的?” “这玩意儿蓬松,你做成直筒,那不就成水桶了吗?” 张宝林抽抽搭搭的。 “妾身研究了一下午……一收腰就鼓包……” 李渊围着张宝林转了两圈,伸手比量了一圈。 “这还不简单?” “过来。” 李渊冲着宇文昭仪招招手。 “剪刀给朕。” 宇文昭仪赶紧把剪刀递过去。 李渊拿着剪刀,在张宝林身上比划了一下。 “你这袍子,做得太死板。” “想要显腰身,又不想让鸭绒鼓包。” “那就得这么干。” 李渊蹲下身子。 指着那袍子的侧面。 也就是大腿根往下那块布料。 咔嚓一声。 剪刀下去。 直接把那厚实的下摆,给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直开到了大腿中部。 “啊!” 张宝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腿。 “太上皇!您干啥!漏风啦!” 李渊没理她。 站起身。 又拿着剪刀,在腰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这儿。” “别用死布。” “上盘扣。” “而且要收进去。” “把这多余的布料,往里收一寸……不,两寸!” 李渊一边说,一边让宇文昭仪缝了个扣子。 几下子。 原本那个直筒的大红袍子,侧面多了一道长长的开叉。 腰部被别针收紧了,紧紧贴在张宝林的腰线上。 李渊退后两步。 端详了一下。 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 “转个圈看看。” 张宝林愣愣地转了个身。 这一转。 奇迹发生了。 原本臃肿的米袋子,因为腰部的收紧,瞬间勾勒出了她那原本就丰满的曲线。 而下面那个原本看起来笨重的裙摆。 因为那一道大胆的开叉。 随着她的转动。 里面的衬裤若隐若现,那一瞬的风情,既保守,又大胆,既端庄,又妖娆。 宇文昭仪看呆了。 “这……” “这侧面竖着来一剪刀……” “怎么感觉整个人都活了?” 李渊咬了一口鸡腿。 嘿嘿一笑。 “这叫旗袍。” “回头把里面那棉裤给换了!换成那种黑的!贴身的!加绒的!” “外面这袍子,鸭绒要压实了!缝成菱形格!” “领子立起来!显脖子长!” 李渊一边说,两个女人的眼睛一边亮。 尤其是张宝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腰回来了。 腿也露出来了。 而且……更暖和了! 因为腰收紧了,风不往里灌了! “陛下!!!” 张宝林尖叫一声。 也不管那开叉会不会走光了,直接扑到李渊怀里。 “您太神了!” “这一剪刀!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李渊被撞得一趔趄,横腰抱起张宝林:“你是暖和了,朕还冷着呢,去,给朕暖床……” 有了李渊这神之一剪。 大安宫的尚衣局算是彻底忙疯了。 带着几个老裁缝,按照李渊的思路,改版! 三天后。 第一批真正的大唐羽绒旗袍问世了。 张宝林穿上那件绯红色的成品。 里面穿着李渊特意让人用羊毛织的黑色紧身打底裤。 脚上踩着一双小羊皮的短靴。 往大安宫门口一站。 那回头率。 百分之三百。 第132章 宿主,系统只是个系统,自爆都没爆成【加更1】 “乖乖……” “这……这是张娘娘?” “咋看着跟画上的妖精似的?” “这也太好看了吧?” 薛万均在旁边流哈喇子。 “哥,你说我也弄一件穿穿咋样?” “滚!那是娘们穿的!你穿那个那是变态!”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是一脸羡慕的春桃,心中有了主意。 张宝林这丫头是个显眼包。 穿着新衣服,不去太极宫显摆一圈,那都对不起这身鸭毛。 于是…… “娘娘!您看我这腰身!” “您看我这腿!” “哎呀,这大冷天的,我都出汗了!” 张宝林在长孙皇后面前转圈圈。 长孙皇后看着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再看看自己身上那厚重的羽绒被。 酸了。 彻底酸了。 “姨娘……” “这衣裳……真是大安宫做的?” 张宝林得意地点头。 “那当然!” “太上皇亲手剪的叉!” “太上皇说了,这叫旗袍!是专门给我设计的!” “想要吗?” “想要也没用!没鸭绒了!” 一句话,把一屋子嫔妃的火都给拱起来了。 没鸭绒? 笑话! 在场的嫔妃谁没点身份,弄点鸭毛还不是简简单单。 …… 太极宫。 两仪殿。 李世民刚批完奏折,正准备喝口热茶。 无舌苦着脸进来了。 “陛下……” “又咋了?” 李世民现在一看见无舌这表情就心里发毛。 “是不是父皇又带着人出去溜达了?” 无舌摇摇头。 “不是。” “是鸭子。” “鸭子?”李世民一愣:“鸭子咋了?飞了?” 无舌叹了口气:“不是飞不飞的事儿,是……没了。” 李世民眉毛一竖。 “鸭子还能没了??” 无舌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整个中原抢鸭子都抢疯了。” “说是……说是奉了各家主母的命令。” “要是不把鸭毛带回去,今晚就别进家门。” 李世民:…… 这是又错过啥了?鸭毛除了能做羽绒服应该也干不了啥了吧,这才几天,就没了? 还有王法吗?这还有法律吗? “反了!反了!”李世民气得拍桌子:“把长孙无忌给朕叫来!” “还有房玄龄!杜如晦!” “都给朕叫来!” 半个时辰后。 几个国公爷灰头土脸地站在大殿里。 长孙无忌脖子上还挂着几根鸭毛。 “你们也跟着抢鸭毛了?”李世民眉头紧皱,一脸杀气。 “陛下!” “这不能怪我啊!” “您是不知道啊!” “家里那婆娘疯了!” “看着宫里娘娘穿那啥……旗袍!” “眼珠子都绿了!” “那是拿着刀逼着家里家丁去抓鸭子啊!” 房玄龄也是一脸的苦笑。 “陛下……臣也没办法。” “拙荆……那个脾气您也是知道的。” “她说如果不给她弄一件那个旗袍,她就要把臣的书房给烧了。” 李世民看着这帮平时威风八面的国公爷,现在一个个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也是气乐了。 “一件衣裳。” “就一件衣裳!” “至于吗?” “把整个长安城搞得鸡飞狗跳!” 就在这时候。 长孙无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李世民。 “陛下。” “您先别生气。” “您看看这个。”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那羽绒旗袍的图样。 还有裴寂那个大唐皇家羽绒旗舰店的预售单。 定价:八百贯。 李世民的手一抖。 “多少?!” “八百贯?!” “一件破衣裳?” “抢钱啊!” 长孙无忌苦笑。 “陛下。” “就这价,还抢不到呢。” “现在黑市上,一件成衣已经炒到了两千贯。” “而且有价无市。” “关键是没鸭毛啊。” 李世民沉默了,看着那个图样,看着那上面标着的太上皇亲笔设计。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父皇…… 这是又发现了一座金矿啊。 这哪是杀鸭子啊。 这分明是在印钱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把图样往桌上一拍。 “传朕的旨意。” “让京兆尹贴告示!” “鼓励百姓养鸭子!” “谁家要是能养出一万只鸭子,朕赏他个县男!” 众臣一愣。 “陛下……这……” 李世民咬牙切齿。 “既然这玩意儿这么赚钱。” “那咱们就赚!” “不能光让父皇一个人把钱赚了!” “户部也要参一股!” 小智囊团:…… 不过,既然皇帝都发话了,那就杀吧。 长安城的鸭子,彻底迎来了至暗时刻,不管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 不管是公的还是母的,只要长着毛的,都变成了行走的铜钱。 全城杀鸭。 为了取绒。 渭水河边,一夜之间。 再无鸭叫。 只有漫天飞舞的鸭毛。 大安宫里,李渊还不知道这场羽绒旗袍的风已经吹遍了整个中原。 那日张宝林和裴寂提了一嘴,他也没当回事,点头就同意了,这会儿正在后院里,手里拿着把小铲子,跟个老农似的,正在那刨土。 薛万均这会儿脑子也清醒了不少,跟个影子一样,坐在一旁,好奇的看着这一幕。 “陛下,这是弄啥嘞?” “种地啊,干啥。”李渊看着地上的坑,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又挖深了三分。 “陛下,这是种啥啊?挖这么深能行么?”薛万均跟个好奇宝宝似的。 “谁知道行不行,不种肯定不行。”李渊捂着腰站了起来,小声嘀咕了一声:“系统,你确定这玩意儿是切块种的?不用整个埋进去?” 【宿主,土豆是块茎繁殖,切块,保证每块上有芽眼,沾草木灰防腐,埋土里就行。别问,问就是生物学。】 “能活吗?这土豆就一个啊,万一活不了,这不是浪费了么?” 【宿主,系统只是个系统,自爆都没爆成,也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活啊。】 “行吧。” “信你一回。” “活了就是惊喜,种不活,就当大唐没这个命。” 嘀咕着,身后进了袖子,掏出个圆滚滚、土黄色、看着像石头蛋子的东西。 拿起小刀,咔嚓一刀下去。 薛万均推着轮椅凑了过来。 “陛下,这啥玩意儿啊?” “看着跟山药蛋子似的,但这皮咋是黄的?” “能吃吗?别是有毒吧?这玩意种出来会长花吗?” 第133章 谏鸭绒滥采疏【加更2,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小礼物】 李渊也不抬头,手起刀落,把土豆切成了四块,每块上都留了个小坑。 然后抓起一把草木灰,往切口上一抹。 “这玩意儿啊,谁知道能不能活呢,活了再说吧。” 李渊顿了顿,想起了土豆炖牛肉,想起了炸薯条,想起了酸辣土豆丝,口水差点流出来。 “行了,别问了。” “能不能成,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李渊拍了拍手上的土。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这大唐的土,大唐的水,能不能养活这宝贝疙瘩,谁说得准呢? 反正也没大张旗鼓,要是烂在土里了,也没人知道,不丢人。 “朕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万均啊,以后每天你就记得提醒咱,过来浇浇水。” 薛万均点点头,推着轮椅连忙跟上了李渊的脚步,到了院墙处,回头看了一眼:“这看着也不像金蛋啊,难道长出来能结金子?” …… 忙活完土豆的事儿。 李渊洗了把手。 坐在躺椅上,小扣子赶紧递上一杯热茶。 李渊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老裴啊。” 裴寂正拿袖子擦汗呢。 “臣在。” “开学的事儿,准备得咋样了?” 裴寂把算盘拿出来,拨拉了两下。 “回陛下,大安宫西跨院那边在建,本来说二月初就要开学的,现在估摸着得推到三月去了。” “滑梯、秋千、沙坑,都在建,就是这束修……” 裴寂摸了摸下巴。 “咱是不是得加点钱了?秦王府的那群人可都升官发财了,咱不宰他们一笔?” 李渊乐了,指了指裴寂。 “你这老东西,掉钱眼里了。” “不过……” “你说得对。” “该涨点价了,咱是谁,大唐开国皇帝,收高点怎么了?!” 长安城,西市。 往常开春这时候,最热闹的是卖绸缎的、卖香料的。 可今儿个。 最火爆的,是卖鸭肉的。 “光鸭!新鲜的光鸭!” “刚拔了毛的!五十文一只!” “便宜卖啦!回家炖汤红烧都行啊!” 满大街都是卖光鸭的小贩。 没办法。 鸭毛太值钱了。 大安宫收鸭毛,裴寂那老狐狸开价高,百姓们把家里的鸭子全拔光了。 鸭子没毛,这倒春寒一冻,直接嗝屁。 死鸭子太多,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只能贱卖肉。 西市的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口。 坐着个落魄的中年书生,皱着眉头。 看着大街上那一车车运过去的光鸭。 又看了看天上。 天开始暖和了。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满嘴渣子的苦茶。 叹了口气。 “乱了。” “全乱了。” 旁边的茶博士(伙计)听见了,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茬。 “客官,啥乱了?” “这不挺好吗?” “以前那鸭子多贵啊,现在几十文就能买个大鸭子,俺们穷人也能开开荤。” “这都是托了太上皇的福,托了那羽绒服的福啊。” 书生摇了摇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忧虑。 “你只看到了肉便宜。” “但你没看到,这鸭子没了,地里的虫子……谁吃?” 茶博士一愣。 “虫子?” “那玩意儿有啥大不了的?冬天刚过,能有啥虫子?” 书生指了指墙角。 那里,几只绿头苍蝇正嗡嗡乱飞。 “如今开春,气温回升得快。” “正是虫卵孵化的时候。” “往年这时候,渭水边、田埂上,全是鸭群。” “鸭子吃虫,那是天性。” “可现在呢?” 书生又指了指外头那满街的死鸭子。 “鸭子都在锅里了。” “谁去吃那些刚孵出来的蝗虫卵?谁去吃那些蛴螬?” “一旦这些虫子长成了……” 书生没往下说,但眼里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 蝗灾。 茶博士撇撇嘴,觉得这书生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切。” “客官你想多了。” “哪年没虫子?也没见把天给吃了。” “再说了,太上皇那是神仙下凡,他老人家带头做衣裳,还能害了咱们不成?” “我看你这就是嫉妒人家有钱人穿羽绒服,自己冻得慌,在这儿说酸话呢。” 周围几个喝茶的闲汉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 “这书生,看着人模狗样的,心眼咋这么小呢?” “有那闲工夫操心虫子,不如去搬砖赚两个钱,买只烤鸭吃吃!” 一阵哄笑声。 书生看着这帮麻木的人。 心里堵得慌。 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拍。 啪。 然后从布包里掏出笔墨。 就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铺开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要写文章。 他要上书。 哪怕没人看,哪怕被人当成疯子。 他也得写。 《谏鸭绒滥采疏》。 字迹苍劲有力。 “春暖土燥,虫卵滋生。鸭者,虫之天敌也。今举城杀鸭,以充衣衫之欲,致田野无禽,虫卵无制……” “若蝗虫一起,铺天盖地,禾苗尽毁,百姓何食?” “衣暖而腹饥,岂非舍本逐末?” 洋洋洒洒几百字。 写完。 书生看着那墨迹未干的纸。 苦笑一声。 这篇文章,大概率是递不到皇上面前的。 就算递上去了,也会被那些穿得暖暖和和的大人们,当成厕纸扔掉。 毕竟。 现在的长安城。 沉浸在一片暖春的狂欢里。 谁会在意几只还没长翅膀的小虫子呢? 收起纸笔。 站起身。 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旧长衫。 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风里带着一股子鸭肉的油腻味儿。 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 大安宫。 李渊种完了土豆,正准备睡个午觉。 突然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 小扣子赶紧拿来披风。 “太上皇,是不是着凉了?” 李渊揉了揉鼻子。 “没。” “估计是谁在骂朕呢。” 他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句。 “骂就骂吧。” “反正朕脸皮厚。” “对了,系统。” “最近这天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我看这日头,怎么有点发邪呢?”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宿主,根据历史数据模型推演,贞观元年夏,关中地区降雨偏少,大概率会出现旱情。】 第134章 梦魇【加更3,小作者还在码字!】 李渊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贞观元年有旱灾?” “坏了,从哪看过的来着?贞观连着有灾害是吧。” “系统,出来说话,别撞死。” 【贞观元年,天下旱,二年关中蝗,三年天下涝。】 “卧槽,旱灾?蝗灾?!” 李渊看了看大安宫人手一件的羽绒服,挠了挠头,心里有点虚。 没了鸭子吃它们,那帮虫子还不得上天? (不行。) (这锅朕不能全背。) (得想个招儿。) (既然鸭子没了……那鸡呢?) (还有……蝗虫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油炸蚂蚱?蛋白质是牛肉的几倍来着?) “系统,我记得好像在哪看过,蝗虫就是蚂蚱对吧,这玩意能吃吧。” 【宿主,若是油炸蝗虫,还请在蝗灾前进行,一旦成灾,蝗虫体内毒素堆积,就不能吃了。】 李渊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能吃就行,等明个让二郎去研究一下。” “最后别成灾了就行,这锅,我不背!” (睡觉睡觉。) (天塌下来,有二郎顶着。) 李渊拉起被子,蒙住头。 几秒钟后。 呼噜声响起。 而此时。 长安城外的田野里。 第一只蝗虫的幼虫,顶破了土层,抖了抖触须,看了一眼这个没有鸭子的美好世界。 张开了嘴。 老话说,大仓满,小仓流。 长安城的柳絮刚开始飘,护城河边的泥土里散发着一股子腥味儿。 大安宫。 李渊躺在摇椅上,日头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 太静了。 往常这时候,海池里那帮祥瑞早就叫成一片了,吵得人脑仁疼。 可现在。 湖面上光秃秃的,连根毛都没有。 那几只幸存的鸳鸯,缩在荷叶底下,吓得连头都不敢露。 李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远远地盯着那片死寂的湖水,眼神有点发直。 “小扣子,去把二郎叫来。” 李渊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没动静。 “小扣子!” 李渊提了提气,想大声点。 可这一提气,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铜锣在里面狠狠敲了一下。 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红色的宫墙变成了血色,那绿色的柳树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影。 李渊想站起来。 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泥鳅,噗通一声,从摇椅上滑了下去。 手里的保温杯摔在地上,当啷一声。 “太上皇!!!” 远处传来小扣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李渊听见了。 但他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 一直沉。 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里。 …… 冷,一种钻进骨髓里的阴冷。 李渊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周昏暗沉沉,天上飘着红色的冰渣子。 每一颗冰渣子砸在脸上,都生疼,带着一股子腥甜味儿。 “这……这是哪?” 李渊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羽绒服不见了,只有一件贴身单薄的龙袍。 “朕衣服呢?” “这什么破地方……” 往前塌了一步,脚下软绵绵的。 低头一看。 全是鸭毛。 沾着血的、还在蠕动的鸭毛。 “嘎——” 凄厉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无数只光溜溜的、没有皮毛的鸭子,张着流血的嘴,像潮水一样向他扑来。 “还我毛……” “还我命……” 李渊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那堆腥臭的鸭毛里。 “滚!都给朕滚开!” “朕给了钱的!朕没想杀绝你们!” 就在这时候。 前面的血雾翻滚,一颗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披头散发,眼角崩裂。 罗艺。 那颗人头突然睁开了眼,眼珠子死死盯着李渊,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太上皇……” “您那一脚,踢得可真狠啊……” “我是为了救您啊……您却要了我的命……” 李渊浑身都在抖。 他是现代人,他是生活在法治社会里的普通人,那天的太极殿,被肾上腺素冲昏了头,为了给薛万彻出气。 可现在,面对这索命的厉鬼,那层坚硬的壳碎了。 “你……你别过来……” 李渊手脚并用往后爬,声音带着哭腔。 “是你先造反的!是你先勾结突厥人的!” “冤有头债有主,是你自找的!” 罗艺的人头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我自找的?” “李渊!你摸摸你的良心!” “你本该更仁慈……你都不是大唐的人,可你比大唐人还狠!” “你那一脚,踢掉的不光是我的头,还有你作为人的底线!” “你看!你看看后面!” 血雾散开。 李渊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无数的人。 成千上万。 渭水河畔被突厥人砍杀的百姓,冬天因为买不起炭,冻死的老弱妇孺。 脸色青紫,浑身结霜,伸着僵硬的手,一步步逼近。 “太上皇……俺冷啊……” “俺家的鸭子都没了……俺没钱买炭……” “您发了大财……俺们却冻死在风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俺们……” 那些手,抓住了李渊的脚踝,抓着龙袍就要往上爬。 透出来的冰冷,顺着皮肤直冲心脏。 李渊崩溃了,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涕泪横流。 “别抓我……别抓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搞个发明……想做个生意……”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到会死人……” “对不起……对不起……” 那点作为穿越者的优越感,在这些真实的死亡面前,碎成了渣。 那些鬼魂却不依不饶,围得越来越紧,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拉进那无尽的深渊。 “下来陪我们吧……” “你也该死……” “你这个刽子手……” 李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恐惧到了极点。 愧疚到了极点。 然后。 在这极度的重压之下。 源自生物本能的、疯狂的求生欲,突然爆发了。 李渊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和泪水的眼睛里,突然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猛地推开抓着他的那只鬼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怒吼: “滚!!!” “都给朕滚!!!” 这一嗓子,带着破音,带着疯狂。 李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指着罗艺的人头,指着那些逼近的冤魂。 脸上的表情从恐惧扭曲成了狰狞。 “哭什么哭!喊什么喊!” “朕欠你们的吗?!” “你们死不死……跟朕有何关系?!” 这一句话吼出来,四周的嚎叫声停滞了一瞬。 李渊像是疯了一样,指着罗艺的人头大骂: “罗艺!你个废物!” “你自己贪心不足,输了就来怪老子?” “成王败寇你都不知道?你死了是你没本事!是你命不好!关我屁事?” “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来孝敬老子,知道要死了,然后开始求老子了?” “老子欠你的?” 骂着骂着,指向了那些冻死的百姓。 “还有你们!” “这天要下雪,这天要降温,是老子让它下的吗?” “老子不来大唐,这冬天就不冷了吗?” “老子不卖炭不卖羽绒服,你们就能活得好好的吗?” “放屁!” “老子不弄那些炭,死的人更多,哪年不冻死人?今年帽子扣到老子头上,来啊!弄死我啊!” “都穿越了!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个屁!有种一个个的就弄死我!” “谁挡路,谁想把老子拉下去,老子就弄死谁!” “你们死那是你们的事!别特么来烦朕!!!” 第135章 烧退了,心也硬了。【加更4,休息一下,后面应该还有】 李渊喘着粗气,双眼赤红,还有那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混不吝。 “妈的,老子来这破地方才半年时间,弄了炸药,弄了水泥,弄了炭,弄了羽绒服,现在又把土豆种下去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 “老子已经够圣母了,看到死了的百姓,会带着李二凤,带着满朝文武去祭拜。” “看到冻死人了,把炭给弄出来了,虽然是系统的东西,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们一个个的还逼我!换个穿越者管你们吃屁,不拖着你们去修长城都算仁慈!” “怎么,觉得朕好欺负?!” 随着这声怒吼。 周围的血雾开始剧烈翻滚。 那些鬼魂的影子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响了起来。 【警告!警告!】 【宿主精神阈值过低!】 【检测到宿主情绪极度不稳定,跌破临界点!】 【正在尝试强制唤醒……失败。】 【正在启动心理防御机制……】 李渊站在荒原上,听着系统的声音。 冷笑一声。 “防御个屁!” “系统!你给朕滚出来!” “这就是你给朕安排的剧本?” “让朕愧疚?让朕心软?让朕当个圣母?” “告诉你!” “没门!”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宿主。】 【这不是系统安排的剧本,准确来说,这是噩梦。】 【不过,你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挺帅的,颇有李二之父的风范……】 【恭喜宿主。】 【你丢掉了最后一点现代人的软弱。】 【现在,更像一个太上皇了。】 李渊慢慢直起了腰,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 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鬼魂,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龙袍,走到罗艺的人头面前。 低下头。 眼神淡漠。 “罗艺。” “朕不杀你,死的人只会更多。” “幽州两万将士,大唐千万百姓。” “拿你一条命换他们,朕觉得,值。” “所以,别在那叫唤了。” “安心上路吧。” 说完。 抬起脚轻轻一踢。 那颗人头化作一阵青烟,散了。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渭水河畔、那些冻死在风雪中的百姓亡魂。 眼中的戾气消散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没有下跪。 没有道歉。 只是背着手,看着他们。 “至于你们……” “没能救下你们,确实是朕的失职。” “朕的煤球来晚了,朕的羽绒服来晚了。” “这是事实,朕认。” “但是!”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是没有朕的煤球!若是没有大安宫!” “这长安城,死的人只会更多!” “这笔账,你们可以记在朕头上。” “但你们不该来找朕索命!” “因为朕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 “朕答应你们。” “你们受的苦,朕会记着。” “那个让你们流血的突厥,朕会灭了它。” “那个让你们受冻的老天爷,朕会跟它斗到底!” “这就是朕给你们的交代!” “现在!” “都给朕散了!” “朕还要回去干活!土豆还没种出来呢,朕没空陪你们玩哭坟的戏码!” 话音落下。 李渊猛地一挥袖袍。 轰——! 梦境破碎。 血色荒原像镜子一样崩塌。 …… “阿耶!阿耶!” “太上皇醒了!手指头动了!” 一阵嘈杂的声音钻进耳朵。 李渊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熟悉的帐顶,还有一张张焦急的脸。 李世民满头大汗,眼圈通红。 长孙皇后端着药碗,手都在抖。 裴寂带着三人跪在床边,手里还举着那个大蒜,正准备往他鼻子里塞。 身后还有三个女人带着一群侍女站在那,满脸关切。 李渊看着这群人,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 眼神很冷,也很静。 “拿开。” 李渊看着裴寂手里的大蒜,声音沙哑。 裴寂吓了一哆嗦,大蒜掉地上了。 “陛……陛下……” 李世民赶紧凑过来,抓住李渊的手。 “父皇!您可算醒了!” “您都高烧三天了!一直在说胡话!一直在喊什么滚开、别烦朕……” “太医说这是邪风入体,梦魇缠身啊!” 李渊抽回了自己的手,撑着床板,慢慢坐了起来。动作有点僵硬。 “梦魇?” 嗤笑一声,接过小扣子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算是吧。” “做了个梦,跟一些老朋友聊了聊。” “顺便,把账算清了。” 李世民看着父亲。 突然觉得那个平时老不正经、喜欢插科打诨的老爹,好像又变了。 变得……有点让他害怕。 那种感觉,像是面对着太极殿上那把冷冰冰的龙椅,这威势,比起当年起兵之时只强不弱。 “父皇……您没事吧?” 李世民小心翼翼开口。 李渊放下水杯。 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二郎。” “儿臣在。” “传朕的旨意。”李渊的声音不大:“天下,灭蝗,凡是灭蝗有功者,赏,不配合者,全杀了。” “同时,羽绒服的生意,减一半。” 裴寂一听,条件反射地想要劝:“太上皇,那可是……” 李渊一个眼神扫过去。 裴寂立马闭嘴了。 那眼神,太吓人了。 “钱赚够了,就得干点正事。” “裴寂。” “在。” “把之前赚的那些钱,拿出一半,换成煤球。” “运到那些贫民窟去,每年送万斤出去。” 裴寂瞳孔缩了缩:“万斤?这……” 李渊看着他,无奈摇了摇头。 “怎么?心疼了?” “裴寂啊。”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这钱,只有花在能买命的地方,才叫钱。” “花在别处,那叫纸。” “朕之前是想赚钱。” “但现在,朕想赚点别的。” “赚点……” 李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心安。” “给朕,给二郎,给这大唐,积点阴德。” 李世民看着李渊,眼中的崇拜之色,浓烈的都快溢出来了。 一手雷霆,一手雨露。 杀人如麻,却又心怀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太上皇。 “儿臣……遵旨!” 李世民躬身行礼。 “还有。” 李渊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万彻。” 坐在角落里的薛万彻,咚的一声从轮椅上蹦了起来。 “臣在!” “等你腿好了,带着你弟弟,把原来太子旧部都走一遍,谁若是还有逆反之心,全杀了,大唐不需要那么多声音。” “若是没有逆反之心又不想跟着二郎干的,跟他们说,来大安宫,朕养着他们。” 薛万彻瞳孔一缩,那个霸气的、护犊子的太上皇,又回来了。 “得嘞!” “臣明日就带着那废物弟弟去转一圈。” 李渊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浑身还绑着纱布的二人,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 “朕饿了。” “整只烧鸡来。” “要辣的。” “吃饱了,朕还得跟这老天爷斗一斗法。” 众人退去,屋里只剩下李渊一个人。 看着窗外的蓝天,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烧退了。 心也硬了。 第136章 军院开学【加更5!今天到这结束!大家晚安】 三月六。 宜祈福,宜纳财,宜……收拾熊孩子。 大安宫西跨院。 门口那块李世民亲笔题写的【大唐军院】的牌匾,经过一个冬天的风雪,看着更厚重了。 一大早,这就热闹得跟炸了窝的马蜂窝似的。 门口停满了各府的马车。 但这回,没有家长送。 按照李渊定下的规矩:“返校日,自个儿滚进来。谁要是还要奶娘抱着,直接退学,回家喝奶去!” “长孙冲!寒假作业呢?那一日五十个俯卧撑练没练?我看你这脸又圆了一圈!” “程处默!把你那破木剑放下!这是学堂!” “李泰!把你袖子里的零食交出来!我都闻见桂花糕的味儿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 这帮大唐的未来花朵,终于在操场上集合完毕。 李渊背着手,站在高台上清了清嗓子。 “咳咳。” 这帮混世魔王在家里可能连亲爹都不怕,但在李渊面前,那是真怂。 “过年过得挺好啊?上元节看你们都无法无天的。” “吃得满嘴流油?睡得日上三竿?上学期教的那些东西,都就着元宵拉出去了?” 底下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声。 “笑?” “待会儿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李渊脸色一板,竹条在空气中狠狠一抽。 “收收心!” “今儿个是新学期第一课。” “朕看你们一个个皮松肉垮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这样。” “咱们也不整那些虚的。” “上学期咱们学了怎么跑路,怎么生火。” 李渊转身,在身后黑板上画了一条……扭曲的长条状物体。 “认识这啥不?” 所有人都升起了一股子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李渊嘿嘿一笑:“今儿个的任务,挖蚯蚓!” 哗——! 底下炸锅了。 “怎么又挖蚯蚓啊,太上皇,咱能不能换个玩法。” “就是就是,那玩意太脏了……” 李渊哼了一声。 “脏?” “没这玩意儿松土,地里的庄稼能长好?” “没这玩意儿当饲料,咱们养的鸡能下蛋?” “前阵子为了做衣裳,鸭子都杀光了。” “现在咱们得重新把养殖搞起来!” “想要以后有肉吃,今儿个就得给朕下地!” “规矩照旧!” “一人一个小铲子,一个小竹篓。” “谁挖得最多,晚上奖励小红花一朵。” “谁要是敢偷懒……” 李渊指了指旁边的沙坑。 “就在那里面把自己埋了,当肥料!” “行动!” 随着李渊一声令下。 这帮锦衣玉食的少爷们,不管情愿不情愿,都被赶进了后山。 这地是刚翻过的,松软得很,但也正是因为松软,那一脚踩下去,泥土直接没过脚脖子。 “哎呀!我的新鞋!”长孙冲惨叫。 “别叫了!快挖吧!小心晚上没饭吃。”程处默一铲子下去,带起一大块泥。 “嘿!好大一条!” “我也挖到了!” 李承乾这回不用管弟弟妹妹了,挽起袖子,也不嫌脏,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在那刨土。 …… 就在这帮小子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实验田的边上。 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 树底下。 蹲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李丽质。 小扣子给她偷偷塞了一包蚯蚓,本来不用干活的,但这丫头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儿。 看着哥哥们挖得起劲,自己手也痒痒,找了根树枝,蹲在老柳树的树根底下,在那捅咕。 “一二三……四五六……” “小蚂蚁搬家家……” 捅着捅着。 那树根底下的土,有些松动,李丽质用力一撬。 哗啦。 一块干硬的土块被翻开了。 下面。 露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窝……卵。 白色的。 米粒大小。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外面裹着一层泡沫。 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却又带着点晶莹的光泽。 李丽质眼睛亮了。 “哇!” “好漂亮的小珠子!” 小孩子的世界里,好看就是好玩。 她根本没想过这是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窝卵捧了起来。 软软的。 有点凉。 “这是宝贝!” 李丽质四下瞅了瞅,见没人注意她,嘿嘿一笑。 从怀里掏出个绣着荷花的小手绢。 把那窝白色的卵,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 “藏起来!” “这肯定是土地公公藏的宝贝!” “晚上给皇爷爷看!” “皇爷爷肯定也没见过!” 这丫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兜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挥舞着小手刨地: “哎哟哎哟,一二三,挖地咯……” 夜幕降临。 大安宫的三层小别墅里。 李渊坐在沙发上,泡着脚。 这几天忙活坏了,先是高烧,又是开学,老骨头有点吃不消,手里拿着那本齐民要术,正在研究怎么灭蝗。 “养鸭子是来不及了。” “这化学农药又弄不出来……” “难搞哦。” 正嘀咕着呢。 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皇爷爷~” 李丽质穿着那件张宝林给她特制的缩小版的红色羽绒旗袍,像个年画娃娃。 一溜烟跑进来。 也不客气,直接爬到李渊腿上坐好。 “爷爷!爷爷!” “丽质有个大宝贝给您看!” 李渊放下书,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哟?啥大宝贝啊?” “是你爹的私房钱?还是你娘的首饰被偷出来了?” “都不是!”李丽质伸手入怀:“是土地公公的宝贝!白色的宝石!可漂亮啦!” 说着,献宝似的,从怀里的小兜兜里,掏出了那个沾着泥土的手绢包。 一层层打开。 “当当当当!” “皇爷爷你看!” 李渊漫不经心地低头一看。 下一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 一窝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裹着胶质泡沫的……卵块。 在煤炉火光的映照下。 那东西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 李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个现代人,虽然没种过地,但在生物课本上,这图片可是见过的。 而且…… 脑海中,那个沉寂了好几天的系统,突然诈尸了。 红色的警告框,直接怼到了脸上。 【警告!检测到高危生物样本!】 【物品名称:东亚飞蝗卵块(越冬代)。】 【状态:即将孵化(受室内高温及体温催化)。】 【来源地推测:向阳、干燥的沙质土壤。】 【数量:约60-80粒/块。】 【危险等级:最高。】 PS:今天加更都是小作者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礼物打赏爆更出来的,明日起,恢复四更,过年期间五更。 (有钱的捧个钱场了(还在上学的读者大大不用,三毛五毛不嫌多,一毛二毛不嫌少(免费的小礼物就行,大家别破费!)),有人的捧个人场了(帮小作者点点催更,写写五星书评,这个对小作者真的很重要!)) 后续还会不定期爆更的! 第137章 油炸飞虾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丫头……从哪挖出来的? “丽质……” 李渊的声音有点发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这东西……你在哪挖的?” 李丽质眨巴着大眼睛,指了指西边。 “就在学堂那棵老柳树底下呀!” “好多好多呢!” “土里面全是!” “阿耶,这是不是很值钱呀?我周末弄点回去给阿娘。” 轰——! 李渊脑子里像是炸了个雷。 好多好多…… 土里面全是…… 学堂的那棵老柳树,只是长安城外千千万万棵树中的一棵。 只是这八百里秦川亿万亩土地中的一角。 如果连那儿都全是…… 那这地底下…… 到底埋了多少这玩意儿? 一旦开春变暖…… 下一秒。 李渊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看着那一窝白色的、肥嘟嘟的虫卵,脑子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这玩意儿现在还是卵,那就是……飞虾籽? 李渊舔了舔嘴唇。 系统在脑海里疯狂提示:【宿主,请理性!这是灾害源头!建议立即销毁!】 李渊撇了撇嘴。 “销毁?” “多浪费啊。” “最好的销毁方式……就是把它变成翔。” 小心翼翼地把那窝虫卵包好,放在桌子上,然后冲着门外大吼一嗓子: “小扣子!!!” 小扣子吓得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掸子:“陛下!咋了?!” 李渊指着桌上那坨虫卵。 “去。” “把刘大勺给朕叫来!” “让他别睡了!” “带上锅!” “带上油!” “再准备点盐!” 小扣子懵了,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桌上那坨泥。 “这玩意儿……能吃?” 李渊一拍大腿:“快去!别磨蹭!” 小扣子虽心里不解,但太上皇的命令,绝对不能违背。 “得嘞!” “奴这就去!” 李渊转过头,看着一脸懵逼、又有点期待的李丽质。 把她抱起来。 狠狠亲了一口。 “乖孙!” “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今晚。” “皇爷爷带你吃个好东西。” 李丽质吸溜了一下口水。 虽然不知道那是啥。 但皇爷爷说好吃,那就肯定好吃! “好耶!” “炸着吃!” 大安宫的小厨房里,小扣子在一旁扇着风。 油在锅里滚开了,冒着青烟,刘大勺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大漏勺,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坨被捣散了的白色颗粒往油锅里下。 “刺啦——” 一声脆响。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儿瞬间爆开。 有点像炸大虾,又有点像炸蚕蛹,还带着股子焦香的谷物味儿。 刘大勺手有点抖。 他伺候了两代皇帝,做过龙肝凤髓,可这炸虫子卵……还是头一回。 “太上皇……这火候……行了吗?” 李渊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个盘子,脖子上挂着个围裙。 盯着锅里那些原本白惨惨的卵粒,现在变成了金黄色,一个个鼓胀起来,跟微缩版的小元宵似的。 “再炸会儿!” “炸透了,再撒盐。” 片刻后。 一盘金灿灿、油汪汪、上面还撒着翠绿葱花的油炸飞虾籽出锅了。 刘大勺把盘子端到桌上。 李渊坐下来。 看着这一盘子美食。 刚才那股子豪气干云的劲儿,突然就泄了一半。 拿起筷子夹起一粒,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玩意儿……毕竟是虫子啊。 还是蝗虫的卵。 虽然知道这玩意儿高蛋白,但真到了嘴边,心里还是有点犯膈应。 (系统?这玩意儿真没毒吧?别朕一口下去,直接去见李建成那大儿子了……) 系统装死。 李渊咽了口唾沫。 筷子举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举起来。 旁边的李丽质眼巴巴地看着,小手抓着李渊的袖子。 “香……” 李渊苦笑。 “乖孙,别急,皇爷爷先……先酝酿一下。” 转头看向刘大勺。 刘大勺吓得一激灵,赶紧往后缩。 “太上皇……奴才……奴才最近吃素……”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轮椅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 “吱扭——吱扭——” 紧接着。 一个大嗓门在门口炸响。 “陛下哎!” “这是弄啥好吃的哩?” “俺隔着三道门都闻见味儿了!” 薛万均,这货伤比他哥还重,但他比他哥还馋。 这会儿正自己摇着轮椅,裹着个大棉被,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李渊一看是他,乐了。 正好。 解围的来了。 “进来!” “外头风大,别把伤口吹裂了。” 薛万均嘿嘿傻笑,费劲地把轮椅摇进屋。 一进屋,那双牛眼就死死黏在了桌上那盘金灿灿的东西上。 拔都拔不下来。 “乖乖……” “这啥呀?” “看着跟金豆子似的?” “这也太香了吧?” 薛万均一边说,肚子一边配合地咕噜噜叫唤,跟打雷似的。 李渊看着他那副馋样,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一层层渗着血的绷带。 心里突然有点不忍。 这可是功臣,还是个病号。 万一这玩意儿吃了拉肚子,或者是过敏…… 把这猛将给折腾坏了,那多不地道。 李渊叹了口气。 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在那瑟瑟发抖的刘大勺身上。 还是让厨子试毒吧。 “大勺啊……” 李渊刚开口。 薛万均突然往前一凑,轮椅差点撞桌子上。 咽了口唾沫。 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陛下……” “俺能吃吗?” “俺就尝一口……” “实在是太香了……俺这几天天天被那春桃小嫂嫂逼着喝粥,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李渊看着薛万均那可怜巴巴的样儿。 又看了看那盘黑暗料理。 (这玩意儿就算有毒,估计也就是拉肚子。) (这小子身板硬,抗造。) (应该……大概……也许没问题吧?) 叹了口气,把盘子往薛万均面前推了推。 “行吧。” “想吃就吃吧。” “不过慢点啊,别烫着。” “小扣子,去叫个太医来备着……” 薛万均哪管那些,都没听到李渊后面在说啥,一听能吃,眼睛里瞬间冒了绿光。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颤巍巍地抓起一把勺子。 也不用筷子了。 直接舀了满满一大勺。 金黄色的卵粒,裹着盐粒,还冒着热气。 “啊呜!” 一口闷。 第138章 怎么?怀了一肚子蝗虫?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李渊盯着他。 李丽质盯着他。 刘大勺捂住眼睛,视线顺着指缝看了过去。 薛万均嚼了两下。 突然。 动作停住了。 眼睛瞪得像铜铃。 整个人僵在那儿。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中毒了? “万均?咋样?是不是……” 还没等李渊喊太医,薛万均猛地一拍大腿,拍在了伤口上,疼得一呲牙,但根本顾不上。 “卧槽!!!” “香!!!” “陛下,这是啥啊,太特娘的香了!” 薛万均嚼得嘎吱嘎吱响,脸上露出一副升天的表情。 “又酥又脆!一咬一包油!” “还有那种……那种在嘴里爆开的感觉!” “绝了!真绝了!” 说完。 这货勺子一挥。 又是一大勺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李渊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儿。 悬着的心。 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 能吃。 而且…… 很好吃。 李渊拿起筷子。 也夹了一粒。 放进嘴里。 一咬。 “咔嚓”。 外酥里嫩。 一股子浓郁的焦香味在嘴里爆开。 真的…… 很香。 李渊的眼睛也亮了。 看着那一盘子已经被薛万均干掉一半的飞虾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好吃吧?” 薛万均嘴里塞得满满的,拼命点头。 “唔唔!好吃!陛下圣明!” 李渊慢悠悠地说道: “好吃就行。” “这玩意儿啊。” “叫蝗虫卵。” “就是蚂蚱下的蛋。” “噗——!!!” 薛万均一口全喷了出来,喷了刘大勺一脸。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大小扣子就慌慌张张地跑到了三层小楼。 “太上皇!不好啦!” “薛二将军……薛二将军瘫在床上起不来啦!” 李渊刚刷完牙,正准备打套太极拳呢,一听这话,牙刷差点怼嗓子眼里。 “啥?” “昨晚还好好的,吃了两大勺飞虾籽,今儿就瘫了?” “中毒了?”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这道菜在后世下酒挺好,毕竟还是蝗虫卵啊,万一有点什么未知的细菌病毒啥的…… 这要是把大唐猛将给吃死了,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披上外衣,拄着棍子,火急火燎地往隔壁跑。 …… 薛万彻的屋里。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薛万均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牛眼,眼神那叫一个绝望。 李渊推门进去,一股子药味儿扑鼻而来,春桃朝着李渊请了个安:“见过陛下,万均刚才让妾身给他贴了个狗皮膏药……” “无妨。”李渊摆摆手,凑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万均啊?” 不烫啊。 凉哇哇的,不像是生病的体温啊,连忙问道。 “感觉咋样?哪疼?是肚子绞痛?还是头晕恶心?” 薛万均一看是李渊,眼泪差点下来了。 “陛下……” “俺……俺感觉不行了。” “俺觉得自己个儿肚子里……有东西在爬。” “是不是那些虫子孵出来了?” “它们是不是在啃俺的肠子?” 李渊嘴角抽了抽。 “爬个屁!” “那是熟的!炸透了的!都在油锅里滚了三滚了,还能孵出来?” 正说着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老哥!听说你这儿又出新鲜事了?” 李神通今儿个一大早听说薛万均病危,特意来看看,手里还提着两只老母鸡。 把鸡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薛万均床头。 伸手啪啪拍了两下薛万均的肩膀。 “行啊小子!” “听说你在幽州,拿着罗艺的枪往自个儿身上捅?” “是个汉子!有种!” “不过……” 李神通一脸坏笑,凑近了点。 “我还听说……” “你之前跟着那帮穿开裆裤的娃娃,管陛下叫爷爷?” “咋的?想认干亲啊?” “那你是不是得管本王叫叔爷爷?” 薛万均这会儿本来就觉得自己快死了,一听这话,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爷……您……您就别笑话俺了。” 说着,把被子往上一拉,直接盖住了脸,声音闷闷的。 “俺那时候……那是……那是脑子迷糊……” “再说……俺现在都快死了……” 李神通一脸疑惑,伸手又把被子扯了下来。 “死个球!” “你看看你这脸!” “红光满面的,印堂发亮,比我都精神!” “这哪像快死的样?” “你就是装病吧?我刚才来的时候看着你哥在校场上操练那群娃娃,你不去?” 薛万均急了,伸出一根手指头,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王爷……” “您不知道……” “蝗虫……在俺肚子里呢。” 李神通愣住了。 “啥?” “蝗虫?” “不对啊,你个大老爷们就算有喜了也应该是个娃娃才对,怎么?怀了一肚子蝗虫?” 李渊在旁边叹了口气,找个凳子坐下。 “不是怀的。” “是炸的。” “昨儿个丽质那丫头挖了一窝蝗虫卵,朕寻思着,咳咳,是好东西。” “就让刘大勺给炸了。” “本来朕也不确定能不能吃。” “结果这傻小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我想拦都拦不住啊!” “哐哐就是两大勺,嚼得那叫一个香。” “这不,今儿早上就这样了。” 李渊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李神通听得眼睛都直了。 “蝗虫……卵?” “还能吃?” 这老头也是个老饕,一听吃的,关注点立马偏了。 “陛下,那味道咋样?” 李渊咂吧咂吧嘴,回味了一下。 “香。” “是真香。” “比炸大虾还鲜,带着股子谷物的焦香。” “要不是这小子现在躺这儿了,朕高低得再整一盘。” 李神通咽了口唾沫。 “那……那到底有没有毒啊?” 李渊摇摇头,又点点头。 “朕也不知道啊。” “按理说没毒。” “但这小子现在的症状……看着有点像心理作用,又怕是真有什么猛毒。” “这不,朕把太医叫来了。” 正说着。 门口小扣子领着个老太医进来了。 “参见太上皇,参见淮安王。”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礼。” 李渊一挥手。 “赶紧的,给这傻小子看看。” “是不是虫子在他肚子里造反呢?” 第139章 大安宫体检 王太医也不敢怠慢,赶紧坐下,搭上薛万均的手腕。 闭眼。 捋胡子。 摇头晃脑。 屋里几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薛万均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太医说出一句准备后事吧。 过了半晌。 王太医睁开眼。 表情有点……古怪。 “咋样?”李渊急着问。 王太医皱着眉头,又换了只手号了号。 “怪哉……” “怪哉啊……” “咋怪了?是不是没救了?”薛万均带着哭腔。 王太医摇摇头。 “不是没救了。” “是太好了。” “薛将军这脉象……洪大有力,气血翻涌,肾气……咳咳,肾气极其充足。” “比正常人还要强健三分。” “这哪是中毒啊?” “这简直就是吃了千年人参的大补之相啊!” 李渊:“……” 李神通:“……” 薛万均:“……” 李渊有点不信。 “你没看错吧?” “他都瘫床上起不来了,你说他大补?” 王太医一脸的委屈。 “太上皇,老臣行医四十年,这喜脉可能会看错,但这壮得跟牛似的脉象,那是绝对错不了啊!” 李渊还是心里没底。 毕竟这蝗虫卵以前没人吃过。 万一这毒性潜伏期长呢? 万一这毒性表现出来就是亢奋呢? 李渊想了想。 一拍大腿。 “不行!” “这事儿关系到我大安宫门神的安危,不能草率!” “小扣子!” “在!” “去!” “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不管当值的还是睡觉的,全给朕叫来!” “让他们带着家伙事儿!” “一个个排着队给他号脉!” “朕就不信了,这么多人还看不出个好歹来!” …… 半个时辰后。 大安宫小别墅区,二十几个太医,穿着官服,背着药箱,在薛万均的床前排成了一条长龙。 “开工!” 李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录。 第一个太医号完脉,一脸迷茫: “回太上皇,薛将军脉象强劲,身体倍儿棒。” 李渊:“记下来。下一个!” 第二个太医号完脉,一脸羡慕: “回太上皇,薛将军气血旺盛,简直是武道奇才。” 李渊:“记下来。下一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直号到第二十个。 结论出奇的一致: 薛万均不仅没中毒,反而因为昨晚那两勺飞虾籽,身体各项机能都得到了一次小爆发。 连之前的枪伤,愈合速度好似都变快了几分。 李渊看着手里那个记满了壮如牛、猛如虎的本子。 陷入了沉思。 (难道……) (这蝗虫卵……真是大补之物?) 但还是不放心。 毕竟他是现代人,讲究科学。 这中医号脉虽然厉害,但万一有啥微量元素过量了呢? (系统!别装死!给朕滚出来!) (给这傻小子做个全身扫描!) (要是他死了,朕就把你这破系统的蛋蛋给卸了!) 系统这次反应挺快。 【叮!回宿主,系统性别未知,没有蛋蛋。】 【正在对目标人物薛万均进行生物体征扫描……】 【扫描进度:10%……50%……100%】 【扫描结果如下:】 【1. 无中毒迹象。】 【2. 蛋白质摄入量超标,机体正在加速修复受损组织。】 【3. 精神状态:极度恐慌引发的躯体化障碍,俗称:自己吓自己。】 【结论:该生物体非常健康,并无中毒迹象。】 李渊睁开眼。 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算是彻底放心了。 看着还在那哼哼唧唧、一脸要死了的薛万均。 气不打一处来。 站起身。 抄起手里的拐棍。 走到床边。 “薛万均。” “陛下……俺是不是要走了?您是不是来送俺最后一程的?” 薛万均眼泪汪汪的。 李渊冷笑一声。 “是。” “朕是来送你的。” 说完。 李渊抡起拐棍,对着薛万均那厚实的屁股,狠狠地捅了一下。 “给朕起来!” “太医都说了!你那是大补!” “你那是吃撑了!” “赶紧给朕滚下床!” “去!去校场陪你哥去带孩子去!” 薛万均被这一捅,嗷的一嗓子从床上蹦了起来。 摸了摸屁股,又摸了摸肚子。 “啊?” “大补?” “俺……俺没中毒?” 李神通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 “吃了两勺虫子卵,就把自己吓瘫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在长安城混?还大唐猛将呢,脸都不要了。” 薛万均老脸通红,挠了挠头。 “嘿嘿……”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那是真的香啊……” 李渊白了他一眼:“没事就滚出去陪你哥带孩子去,他也没好透,别再累着了。” 李渊转过身。 看着那一屋子收拾药箱正准备撤的太医。 李渊把拐棍往门口一横。 “慢着。” 领头的王太医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转筋。 “太……太上皇,薛将军真没事,那真是大补……” 李渊翻了个白眼。 “朕知道他没事。” “朕是说,你们这来都来了。” “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出诊费朕都让裴寂记账上了。” “就看一个病人?那朕岂不是亏了?” 李渊大手一挥,指了指屋里那一圈人。 “来来来!” “都别闲着!” “今儿个大安宫全都体检一圈!” “所有人,不管有病没病,都给朕过来号个脉!” “小扣子,去把万贵妃她们仨也都叫来!” 众太医一听,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杀头,干活算个啥? 没一会,薛万彻的小屋子,变成了专家门诊。 “裴老!您肾虚!少算点钱吧!开点六味地黄丸!明天给您送过来。” “萧老!肝火太旺!平时少骂人!多喝菊花茶!” “封老!您这是暴饮暴食!消化不良!肚子比起半年前都大了一圈。” 李渊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听着太医们的诊断,在那指指点点,乐得不行。 好一会儿,大臣都体检完了,轮到宇文昭仪了。 这位现在可是大安宫的重点保护对象。 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了,穿着那件特制的宽松版羽绒旗袍,坐在软榻上,手轻轻抚摸着腹部。 第140章 朕累了,都散了吧 王太医不敢怠慢。 净了手,焚了炷香,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宇文昭仪的手腕上。 屋里人都安静下来。 毕竟是一胎三宝,这在大唐可是稀罕事。 王太医闭着眼,手指轻轻按压。 过了半晌,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所有人见状,都松了一口气。 “太上皇,娘娘。” “大喜,稳得很呐!” “这脉象,如珠走盘,有力得很!” “三个小殿下在肚子里长势极好!” “娘娘这气血,比怀一胎的妇人还要旺盛三分!” 宇文昭仪松了口气,笑着对李渊道: “陛下,您听,臣妾就说没事吧?” “这几个孩子乖着呢,也就是晚上踢我踢得凶点。” 众人都跟着笑。 万贵妃双手合十念佛:“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唯独李渊,脸上的笑容虽然挂着,眼底深处还是有一丝藏不住的忧虑。 他知道三胞胎意味着什么。 在没有剖腹产的大唐,这就是在鬼门关上跳舞。 哪怕现在脉象好,到时候生不生得下来,那是另一回事。 胎位正不正? 会不会难产? 会不会大出血? 这些问题,太医现在是看不出来的。 (系统!系统!死哪去了!) (快给朕滚出来!干活了!) (朕要个准信!这三个小崽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系统面板秒闪。 【叮!】 【正在对目标人物宇文昭仪进行妇产科专项扫描……】 【扫描进度:100%】 【扫描结果如下:】 【胎儿数量:3。发育状况:极好。】 【母体骨盆结构:宽大,产道条件极佳。】 【胎位检测:目前均为头位。】 【预产期风险评估:低风险。母体体质经过补品滋养,肌肉力量强。】 【结论:宿主把心放肚子里,这就是个生孩子的料,稳得一批。】 看到这行字。 尤其是那个稳得一批。 李渊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吧唧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这下是真的放心了。 “哈哈哈哈!” 李渊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走过去拍了拍宇文昭仪的肩膀。 “好!好啊!” “朕就说嘛!” “咱们大安宫的风水养人!” “这三个小崽子,将来肯定是个顶个的壮实!” “老裴!赏!给太医们赏!” “一人发十贯钱!” 屋里一片欢腾。 太医们领了赏,一个个喜笑颜开,接着给剩下的人检查。 很快。 轮到李神通了。 “想当年,本王也是万军从中过,片叶不沾身,敌方主将奈何不了我分毫,虽然我也没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来来来,查吧查吧!” “本王这身子骨,那是铁打的!” 负责给他检查的,还是那个王太医。 王太医刚把手搭上去。 原本刚才还在笑呵呵的脸,突然僵住了,眉头渐渐锁紧。 李神通看着不对劲,大嗓门嚷嚷: “咋了老王?” “这表情?难道本王也怀了?娘娘怀了仨,俺怀两个就行,不能抢了陛下风头!” “要是真怀了,本王请你喝酒!” 周围人哄堂大笑。 王太医没笑,收回手,脸色凝重得吓人。 又让李神通张开嘴,看了看舌苔。 又按了按李神通的胸口,尤其是右边肋骨下面。 “王爷……这里疼吗?” 李神通满不在乎地揉了揉。 “嘶……有点闷,有时候隐隐作痛。” “不碍事,可能是前几天去山西的时候喝酒喝多了,岔气了。” 王太医摇了摇头。 站起身。 走到李渊面前,压低了声音。 “太上皇……” “咋了?”李渊眉头紧皱。 “淮安王这脉象……不太对劲。” “肺脉不通,涩如刮竹,且有枯竭之兆。” “而且呼吸之间,隐有杂音,如风过破锣。” “这是……肺气壅滞,恐有陈年旧疾,且有……恶化之兆啊。” 李渊转头看着李神通。 这老头还在那没心没肺地大笑,脸色红润,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系统!扫描李神通!) (看看这老小子的肺到底咋了!) 【叮!系统能量不足】 (你想好了……) 【叮!正在对目标人物李神通进行胸部扫描……】 【扫描结果如下:】 【肺部阴影:右肺叶中下部存在大面积阴影及钙化点(猜测为陈年箭伤遗留、吸入过多沙尘)。】 【支气管状况:重度炎症,伴有轻微阻塞。】 【综合评估:目前处于代偿期(看着没事,其实快崩了)。若再进行高强度剧烈运动,或遭遇极端环境(如沙尘暴、极寒),极大概率引发急性衰竭。】 【死亡倒计时预测:若不加干预,预计寿命不足十年。】 李渊看着那个正在哈哈大笑的堂弟。 脑海里浮现出这老小子当年为了掩护他撤退,背上中了好几箭,血流了一地,却还笑着说大哥快走的场景。 这阴影…… 是那时留下的吧? “陛下?咋了?” 李神通见李渊盯着他发呆,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笑了,心里有点发毛。 “大哥?你别吓我啊。” “太医是不是说本王没救了?” “没事!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本王这辈子够本了!” 李渊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到李神通面前,抬起脚,在那老头的小腿上踢了一下。 “活够本个屁!” “太医说了,你肺里全是灰!” “还有当年那箭伤,没好利索,这倒春寒一冻,复发了!” 李渊板着脸,一脸的严肃。 “从今儿个起戒酒!” “还有,最近别去山西瞎折腾了。” “给朕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养花种草!” “回头朕让刘大勺给你炖点梨汤,那是清肺的,天天喝!少一顿都不行!” 李神通一听要戒酒,脸都垮了。 “大哥哎……” “这酒……” 李渊瞪着眼,冷哼一声。 “你想死是吧?” “你要是想死,朕现在就让人给你打口棺材!” 李神通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看着老哥那红红的眼圈,还有那紧绷的嘴角。 心里也是一暖。 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行行行。” “听你的。” “谁让你是大哥呢。” “我不喝了还不行嘛……大不了偷着喝点……” “偷着喝也不行!朕让小扣子盯着你!”李渊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叹了口气。 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而他能做的。 就是在他还能护着这帮老兄弟的时候。 多护一会儿。 “行了。” “都散了吧。” “宇文昭仪,回去躺着,别乱跑,想吃啥跟朕说。” “神通,记得喝梨汤,算了,明日朕去工部叫人,这大安宫还宽敞,给你留个位置建个屋子,生意的事放一放,进宫来陪朕吧。” “朕累了,都散了吧。” 第138章 【加更】李恪求见 三月中旬,长安城的柳絮刚开始有点飘的意思,风里多少带了点暖和气。 大安宫后院,那是一片热火朝天,跟炸了锅的蚂蚁窝似的。 “老裴!往左边点!你那是墨线吗?你那是蚯蚓爬!” “老萧!搬砖就搬砖,别在那吟诗了!砖头能听懂咋的?” “那个谁,万彻!你不是能走了么,把你那拐棍扔了!过来当柱子扶一把!” 自从确诊了李神通那老小子的肺是个定时炸弹,李渊就开始筹建这套屋子。 “陛下哎……” “这……这不合适吧?” “让几位宰相给俺盖房子?” “俺这怕是要折寿啊!” 李渊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折个屁的寿!” “你给大唐流过血,给朕挡过箭。” “别说让他们搬砖,就是你光着屁股让他们给你搓背,那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 李渊指了指那几个干得满头大汗的老头。 “你看他们,一个个的虚的不行。” “活动活动筋骨,省得一个个得了富贵病。” 那边,裴寂正抱着一块木板,哼哧哼哧地往架子上递。 “太上皇说得对!” “老臣觉得……呼……这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就是……就是稍微有点饿。” 薛万彻附和了一声。 “陛下!晚上能不能让太极殿那边多送一只鸡过来啊,我这今晚怕吃不饱。” 李渊乐了。 “送!” “今晚不仅有鸡腿,还有好东西!” “那个飞黄腾达(油炸蝗虫卵),管够!朕已经让小桃红带着人去城外抓了。” 一听飞黄腾达,薛万均从旁边的屋里探出头来,嘴角还挂着油。 “真的?” “陛下!俺也要干活!” “俺能用牙咬钉子!” …… 这房子盖得快。 这才不到半个月,整体的框架基本就搭起来了。 天色渐黑。 干了一天活的施工队都回去洗澡换衣服了。 李渊的三层小别墅里,灯火通明。 煤炉子烧得旺旺的,上面坐着个大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渊瘫在沙发上,感觉老腰都要断了。 毕竟是六十多的人了,心虽然是年轻的,但这零件是二手的啊。 “小扣子。” “给朕捏捏腿。” “哎哟轻点!” 正哼唧着呢。 楼下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很有礼貌。 三长两短。 “谁啊?”李渊懒洋洋地喊了一嗓子:“进来,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股子寒气夹着夜色钻了进来,紧接着,是两个小小的身影。 打头的是李丽质。 这丫头今儿个换了身淡粉色的袄裙,外面披着个白色的小斗篷,毛茸茸的,像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一进门,就笑嘻嘻地往李渊怀里扑。 “皇爷爷!丽质来蹭饭啦!” 李渊一把接住她,顺手在她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 “小馋猫。” “是不是又闻着朕这儿的香味了?” 李丽质嘿嘿直笑,然后转过身,冲着门口招招手。 “三哥!快进来呀!” “皇爷爷很好的,不打人!” 李渊一愣。 三哥?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拘谨地站在门槛外面。 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青色锦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还有点阴郁。 李恪。 李世民的第三子。 也是身份最特殊的一个皇子。 他的母亲是杨妃,隋炀帝杨广的亲闺女。 也就是说,这孩子身上,流着两朝皇室的血。 大唐的李家,和大隋的杨家。 这在讲究血统的古代,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朝中那些个老臣,尤其是长孙无忌那帮人,防他跟防贼似的,生怕大隋复辟。 所以这孩子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 不像承乾那么娇气,也不像李泰那么受宠,更不像程处默他们那么无法无天。 就像个影子。 优秀,但是沉默。 “恪儿?”李渊招了招手:“站在门口干啥?当门神啊?” “朕这儿有薛万彻那兄弟俩当门神就够了,不需要你了。” “快进来!外头冷!” 李恪愣了一下,没想到皇爷爷会这么跟他说话。 在宫里,大家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但也仅仅是客气。 那种疏离感,像是一堵墙。 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孙儿李恪,给皇爷爷请安。” “孙儿……不请自来,扰了皇爷爷清净,请皇爷爷责罚。” 李渊翻了个白眼。 “责罚个屁。” “来爷爷这儿蹭顿饭还要责罚,那朕岂不是成了恶霸?” “过来坐!” 李渊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李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丽质。 李丽质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 “哎呀三哥!你咋跟房伯伯似的,磨磨唧唧的!” “快来!这有好吃的!大哥二哥都偷偷来过,就你没来过了。” 李恪被妹妹硬拽着,坐到了李渊身边。 那沙发软绵绵的,一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李恪吓了一跳,背脊瞬间挺得笔直,只敢坐半个屁股。 李渊看着他那副紧绷的样子。 摇了摇头。 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塞进李恪手里。 “吃。” “这没那么多规矩。” “想躺着就躺着,想抠脚就抠脚。” “只要不尿炕就行。” “你这孩子过年的时候不也来了么,怎么今天见朕跟见了老虎似的,我又不咬你。” 李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手里攥着瓜子,不知道该往哪放。 “孙儿……孙儿不敢。” “行了行了。”李渊也不强求,这孩子的性格不是一天养成的:“既然来了,就尝尝朕新弄出来的东西。” “小扣子!去叫刘大勺炸盘飞黄腾达出来!” …… 很快。 一大盘金灿灿、油汪汪、撒满了盐粒的油炸蝗虫卵,端上了桌。 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一锅羊肉汤。 那香味儿,霸道得很。 李丽质早就等不及了,直接上手抓了一个放进嘴里。 “咔嚓!” “好次!!” 李恪看着盘子里那一粒粒奇怪的东西。 有点懵。 “皇爷爷……这是何物?” “看着……像豆子?” 李渊嘿嘿一笑。 “尝尝。” “尝尝就知道了。” 第139章 为何孙儿总觉得……这天地,应该更广阔些? 李恪是个老实孩子。 既然皇爷爷让尝,那就尝。 拿起筷子,夹了一粒,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 “咔嚓”。 外壳酥脆,里面爆出一股浓郁的鲜香。 那种味道,是他从未吃过的。 既有肉的香味,又有谷物的焦香,还有那辛辣的刺激。 李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这……” “这味道……” “好吃吗?”李渊问。 “好吃!”李恪诚实地点头,“孙儿从未吃过如此美味……这是什么豆子?” 李渊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不是豆子。” “这是……蝗虫卵。” 噗——! 李恪差点没喷出来,那张一直紧绷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又变得通红。 “蝗……蝗虫?!” “这……这是虫子?!” 李恪手里的筷子都哆嗦了。 圣人教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但这虫子…… 君子远庖厨,更别说吃这种……这种秽物了! “皇爷爷……这……这于礼不合……” 李恪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感觉胃里在翻腾。 李渊看着他那副想吐又不敢吐的样子。 收起了笑容。 变得正经起来。 “恪儿。” “朕问你。” “若是这蝗虫孵出来,吃光了庄稼,百姓没饭吃,会怎么样?” 李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会饿死。” “易子而食。” “对。” 李渊点点头。 “那时候,别说虫子了。” “连观音土都得吃。” “连树皮都得啃。” “那你现在告诉我。” “是吃这虫子丢人?” “还是看着百姓饿死丢人?” 李恪沉默了,虽然年纪小,但读的书多,道理他懂,只是这层窗户纸,没人给他捅破过。 看着盘子里那些金灿灿的豆子。 突然觉得。 没那么恶心了。 “三哥就是矫情,这玩意我都吃了好几天了!”李丽质一边嚼着,一边嘀咕着:“那天来了一堆太医的那天,就是看看这玩意有没有毒。” 李恪看着妹妹吃的开心,深吸一口气。 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 “咔嚓咔嚓”。 “皇爷爷教训得是,丽质教训的是。” “孙儿……受教了。” “这虫子……真香。”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饭后。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李丽质吃饱了,窝在沙发上,跟一只吃撑了的小猫似的,打着呼噜睡着了。 李渊给她盖上毯子,动作轻柔,还在她那胖乎乎的小脸上捏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看着一直正襟危坐在旁边、哪怕吃完了虫子也依然保持着皇家礼仪的李恪。 这孩子,虽然刚才吃得挺欢,但眉头一直没松开过,那双眼睛里,藏着事儿。 李渊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恪儿啊。” 李渊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性子,跟你爹也不像,倒是有点像……像朕年轻的时候。” “心思重。” 李渊斜眼瞅着他。 “说吧。”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没事绝不往朕这儿凑,生怕惹了嫌疑。” “今日跟着丽质前来,肯定不光是为了蹭口饭吃。” “是有什么事吧?” 被戳穿了心思,李恪的小脸微微一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李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皇爷爷明鉴。” “孙儿……确实有一事不懂。” “孙儿在宫中读书,问夫子,夫子只说圣人云,问父皇,父皇忙于政务,只说日后再说。” “孙儿想来想去,这天下,恐怕只有皇爷爷能给孙儿解惑。” 说着。 李恪从随身带着的那个青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卷轴,走到桌边,把卷轴慢慢铺开。 那是一张舆图。 虽然画工精细,但在这个时代的局限下,依然显得有些简陋。 大唐在中间,周围是一圈标注着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小国。 再往外,就是一片空白,或者画着些象征未知的波浪线。 李恪的手指,按在舆图的边缘。 那双一直阴郁沉稳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名为求知的渴望。 “皇爷爷。” “您看。” 李恪指着大唐的东边。 “夫子说,大唐的东边是海。” “那海的东边……是什么?” “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还是无尽的深渊?” 又把手指移向西边。 “西边是西域,是丝绸之路的尽头。” “那西域的西边……又是什么?” “难道真的如那胡商所言,还有极西之地?” 最后。 他的手指指向北方。 “北边,突厥之北。” “听说还有极寒之地,还有小海(贝加尔湖)。” “那小海的北边……是什么?” “这天下……” 李恪抬起头,直视着李渊的眼睛。 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叩问苍穹的力量。 “真的就只有这张图上画的这么大吗?” “如果是。” “那为何孙儿总觉得……这天地,应该更广阔些?” 李渊看着这个孙子,听着这一连串的发问,笑了。 这孩子。 格局打开了啊! 在这大唐的皇子里,都在盯着长安城里那把椅子看的时候。 只有这个有着前朝血统、活得小心翼翼的孩子。 把目光投向了地图的边缘。 投向了那些未知的空白。 “好。” “问得好,朕本以为这问题,会是李泰那小子先来问,没想到你倒是先想到了这些。” 李渊放下茶杯,站起身:“等一会儿,朕把丽质抱到楼上睡了再说。” 抱着李丽质上了楼,再下来的时候,左右瞅了瞅,看到了旁边那个简易煤炉子。 炉子旁边,放着几个用来引火的黑炭条。 李渊走过去,抽出一根黑炭条。 也不嫌脏,在手里掂了掂,把袖子一挽,也不顾形象了,直接蹲在地上。 “恪儿。” “过来。” “把你的舆图拿过来。” 李恪赶紧走过去,学着李渊的样子,蹲在旁边,把自己的那张小舆图放在了地上。 李渊拿着黑炭条。 先是照着李恪那张舆图的轮廓,在白纸的中心,画了一个圈。 “这是大唐。” 李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圈里。 “这是你父皇现在坐的地方。” “也是咱们李家的根,咱们中原的根,咱们华夏的根。” 第140章 你皇爷爷我啊,乃是天上下来的神仙 李渊的手腕开始向外延伸。 炭条在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儿,是草原。” “突厥人骑着马在这儿跑。” “再往北……” “全是冰。” “地底下埋着黑色的油,天上在夜里有光,绿色的,紫色的很好看,不过那地方冷得撒尿成冰,不适合咱们去住。” 接着。 手移到了西边。 围绕着大唐的西侧,画了一个更大的半圆。 “这儿,是西域。” “过了西域,是一片巨大的沙漠,应该是吧,干旱的不行。” “再往西……” 李渊手中的炭条用力一划,勾勒出一块巨大的陆地轮廓。 “那儿有一群金发碧眼的人。” “他们住石头城堡,穿铁壳子打仗。” “那里的地,不比大唐小。” “那里的王,也觉得自己是天下的主。” 李恪看得眼睛发直。 这…… 这西边,竟然还有这么大一块地? 但这还没完。 李渊把炭条移到了南边。 画了一个倒三角形的巨大陆地。 “这儿。” “热得能把人烤熟。” “那儿的人,皮肤是黑的,跟炭一样。” “地上跑的是狮子,水里游的是鳄鱼。” “那也是地,是很大很大的地。” 这时候。 桌前的地面,已经被画满了一半。 原本处于中心的大唐,此刻在这些巨大的陆地包围下,竟然显得……有些小了。 李恪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看着那一圈圈向外扩张的线条。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又在重组。 “皇爷爷……” “这……这就是全部了吗?” 李渊摇摇头。 拿着炭条,来到了大唐的东边。 在那片原本被认为是尽头的海面上。 画了一道道波浪线。 “这水,叫海,咱们说的什么东海南海就在这。” “这片海比大唐大十倍,百倍。” “里面有比宫殿还大的鱼,一口能吞下一艘船,叫鲸鱼,也是传说中过的鲲鹏。” 然后。 李渊的手,跨过了那片宽阔的海洋。 在纸的最东边。 也就是海的对岸。 用力地。 画了两块巨大的、连在一起的陆地。 像两个巨大的肺叶。 “恪儿。” “看着这儿。” 李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叫……新土。” “这儿有土豆,有玉米,有吃不完的粮食。” “这儿的地,比大唐还要肥沃。” “这儿的金子,铺在地上没人捡。” “但这儿的人……还在玩泥巴,连铁都不会炼。” 画完最后一笔。 李渊把炭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此时。 地面已经变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大唐在中间。 周围是一层层向外扩张的陆地。 而隔着大海,还有一块从未被人知晓的新世界。 李渊转过头。 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李恪。 他伸出满是黑灰的大手,按在李恪稚嫩的肩膀上。 “恪儿。” “你看。” 李渊指着中间那个小圈。 “这个圈,是你父皇的。” “他坐在这个圈里,虽然威风,但也憋屈。” “天天要防着这个,防着那个。” “那把椅子,挤得很。” 然后。 李渊的手指,划过那些他刚刚画出来的、广阔的陆地和海洋。 划过那一圈又一圈的外面的世界。 “但是这些……” 李渊看着李恪的眼睛。 “这些,是无主的。” “或者是……等着你去当主人的。” “你的身上,流着两朝皇室的血。” “这在大唐,是你的枷锁。” “但是在这儿……” 李渊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块新土上。 “这是你的翅膀!” “你若是有种。” “就别盯着长安城里那点破事。” “别盯着你那几个兄弟。” “去这儿!” “去海的那边!” “去给咱们李家,给咱们大唐,画一个更大的圈!” 轰——! 李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画一个更大的圈! 去海的那边! 看着地上那幅丑陋却又宏大的地图。 看着那个代表大唐的小圈,又看着外面那些广阔的天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原来…… 我不必当个缩头乌龟。 我不必活在父皇和兄弟的阴影里。 这天地…… 这么大! 我有资格……去争那更大的天下! 李恪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阴郁、隐忍的眼睛里。 此刻。 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跪在地上,对着李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爷爷!” “孙儿……明白了!” “孙儿不想当什么贤王了!” “孙儿要去!” “孙儿要造最大的船!去最远的地方!” “孙儿要让这图上的每一块地……都插上咱们大唐的旗帜!” “孙儿要让咱们李家的版图……” 李恪指着那地图的边缘。 “画满这个屋子!” 李渊扶起这个满脸激动、眼神亮得吓人的孙子。 “好!” “有志气!” “这才是朕的孙子!” “这才是咱们老李家的种!” “这事儿,别急。” “想去海里浪,得先有本事。” “从明天起。” “你来大安宫。” “朕给你开小灶。” “朕教你……怎么造船,怎么看星象,还有一些原来你从来都没学过的东西。” 李恪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得像块铁。 “是!” “孙儿一定好好学!” “孙儿绝不给皇爷爷丢脸!” …… 夜深了。 李渊坐在沙发上打盹,李恪依旧坐在地上,拿着个小小的纸画着这一地的图案。 “皇爷爷,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孙儿从来没见那些学士说过啊。” 李渊茫然的睁开眼睛,晃了晃脑袋:“因为你皇爷爷我啊,乃是天上下来的神仙。” 李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头也没抬的继续画着线条:“孙儿信,因为孙儿从来没见过这种小楼,孙儿也从来没见过水泥,这些都是天上的物件吧。” “孙儿斗胆,敢问皇爷爷,这天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皇爷爷是照着天上的生活建了这个大安宫么?” 李渊点头,又摇了摇头:“天上的生活啊,和人间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一日三餐在奔波。” “恪儿,咱们现在的大唐,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只要过得好,天上也好,人间也罢,都是一样的。” 第141章 海的那边…… 李恪画完最后一笔,吹了吹纸张,盘腿坐在了地上:“皇爷爷,孙儿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想讲的朕不问你也会讲,不想讲的,朕逼问你,你也不会说。”李渊伸了个懒腰,一脸笑意的看着这个孙子。 “皇爷爷,孙儿觉得您变了。”李恪目光灼灼,经过一晚上的闲聊,对李渊也没那么怕了。 “上次,在渭水河北的时候,孙儿就感觉您变了,但是孙儿不敢说,如今发现皇爷爷其实没有孙儿想象里那么吓人,才敢说这些话。” “玄武门的时候,是父皇逼皇爷爷,还是皇爷爷自己放手的?” 李渊坐直了身子,一脸考究的看着李恪的小脸:“怎么这么说?” “孙儿平日里被母妃教导,因为身怀前隋的血脉,所以要谨慎做人,免得被人利用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恪说到这,小眼睛黯淡了一瞬。 “所以孙儿平日里没事就喜欢瞎想,玄武门那日,在宫里是禁忌,除了皇爷爷和父皇,其他人都很少提及。” “但是这事对我们皇室子弟来说,却算不上秘密。” “孙儿就在想啊,父皇那日,八百人就冲进了宫,可若是皇爷爷不放手,等着禁军到了,父皇胜算就会很小很小。” “这段时间在大安宫,别的不说,就两位薛将军的战斗力孙儿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孙儿很好奇这件事。” 李渊闻言,站起身,走到李恪身边,也不嫌地上脏,盘腿坐在了李恪身边:“恪儿,这话,是你想问的,还是什么人想通过你的嘴来问朕的?” “孙儿自己想问的。”李恪抬起头,眼底满是求知:“孙儿在宫里没什么身边人。” “他们见到孙儿都像见到了灾星一样,躲还来不及。” “母妃性子也是个软的,她只会教孙儿谨慎做事,孙儿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所以平日里也不惹事,都缩着尾巴做人。” 李渊摸了摸李恪的头,眼神有些空洞。 “玄武门啊……” “朕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那日,可能有惧怕,怕三个儿子自相残杀,朕到老了,膝下再无一人。” “后来看着你父皇进来了,朕其实还挺宽慰的,至少,还活着一个。”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既然你父皇想要这位置,给他就是了,就像当初他功高盖主,给了他一个天策上将一样。” “恪儿,你要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比如那位置。” “但是对于你父皇来说,他不知道这天下有这么大,他只能去争,他不争就要死,他没有退路。” “可是你不一样,你知道了这天下有多大,区区中原,不争不抢,外面还有不少地方可以给你当退路。” 李恪挠了挠头:“孙儿还有一问,当初……皇爷爷怎么不告诉父皇这天下舆图?” “那会儿你皇爷爷我还不知道呢。”李渊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里繁星点点:“所以让你们在大唐军院里上学,学知识不是目的,目的是学。” “这天下只要认真探究,就会发现无限可能,活到老学到老,总会有新东西能让你学。” “孙儿……明白了。”李恪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日后就有劳皇爷爷多教教孙儿了,孙儿不成器,可能学的会很慢。” “慢也行,总比不学强。”李渊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这会儿也晚了,今夜就在这睡吧。” 李恪摇了摇头,指了指楼上:“皇爷爷,这屋子住不下,上面还有两位皇祖母呢,丽质也在这,孙儿就不在这打搅了。” 李渊拍拍李恪的肩头:“那就早点回宿舍去吧,先说好,到我这学,我可不会给你网开一面,白天该学的东西不能落下。” “孙儿知道了,这便告辞。” 李恪背着书包,揣着那张画满了黑炭条的大白纸。 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走出大门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 光晕在夜色中,像是一座灯塔。 李恪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头顶的星空。 看着东方。 那里有海。 有他的未来。 “海的那边……” 李恪喃喃自语。 第一次。 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期待。 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 楼上。 李渊站在窗前。 看着李恪离去的背影。 手里拿着个湿毛巾,正在擦手上的炭灰。 (系统。) (朕这画工……虽然丑了点。) (但这颗种子……算是种下去了吧?) 系统面板闪烁: 【宿主。】 【画工:负分。】 【传承:满分。】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隐藏支线任务:【大航海时代的前奏】。】 【任务目标:培养一名合格的海上霸主。】 “有奖励么?” 【回宿主,系统能量不足。】 李渊笑了笑。 把毛巾一扔。 “二郎啊二郎。” “你守着你的长安城。” “朕替你教好孩子……” “把这世界给打下来。” 三月下旬。 长安城的柳絮漫天乱飞。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护城河的水位线眼瞅着往下退了一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干燥尘土味儿,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隐隐约约的腥味。 太极宫,两仪殿。 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根朱笔。 案头上堆着的奏折,一半是歌功颂德的祥瑞,说哪哪哪长出了嘉禾,哪哪哪又现了甘霖。 另一半是各种头疼的琐事,什么哪里修路缺钱,哪里城墙塌了个角。 “无舌。” 李世民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几更了?” 无舌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茶,低声道: “陛下,快三更了。” “您歇歇吧,身子骨要紧。” 李世民长叹一口气。 歇? 哪敢歇啊。 这皇位刚坐上去没多久,屁股底下还热乎着呢,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罗艺虽然平了,但那只是个开头,他得让这天下人看看,他李世民,比他那个死鬼大哥强!就算比起那神鬼莫测的父皇,也不差。 “不歇了。” “肚子有点饿,弄点吃的来。” 无舌一听,脸上立马堆起了花儿一样的笑。 “陛下,巧了。” “大安宫那边,刚才让小扣子送来了个食盒。” “说是太上皇弄出来的新玩意,特意让您尝尝。” 第142章 地里!地里全是虫子! 李世民一愣。 “父皇送来的?” 自从那场高烧之后,父皇像是变了个人,虽然平时还是那一副混不吝的样子,但做起事来……怎么说呢,有点让人摸不透。 “呈上来。” 无舌赶紧把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提上来,打开盖子。 一股子霸道的焦香味儿,瞬间充满了整个两仪殿。 李世民鼻子动了动。 “嗯?” “这味儿……有点意思。” 只见盘子里,盛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金灿灿、圆滚滚的小颗粒,像炸过的豆子。 另一样,则是炸得酥脆、通体透红的小虫子,还没有翅膀,蜷缩着身子。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那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父皇的亲笔。 李世民拿起纸条一看。 上面就写了一行字: 【飞黄腾达(飞虾籽 & 飞虾米)。高蛋白,嘎嘣脆,救命粮。给朕推广下去,让百姓学会吃这玩意儿。——李渊。】 李世民看着那盘东西。 飞虾籽? 飞虾米? 这不就是……虫子吗? 拿起筷子,夹起那只炸得酥脆的幼虫。 左看右看。 这玩意儿……能吃? 虽然父皇说是救命粮,但作为九五之尊,吃虫子……是不是有点掉价? 但那股子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父皇总不会害朕。) (薛万均那小子听说吃了这玩意儿,第二天就能下地跑了。) 李世民心一横。 眼一闭。 把那只幼虫塞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 紧接着,油脂的香气、虫体特有的鲜味在口腔里炸开了。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卧槽!”(这句也是跟李渊学的,大唐皇室内部流行语。) “真香!” 不顾形象了,筷子如飞。 一会儿夹个籽,一会儿夹个米。 没多会儿,一盘子就见了底。 李世民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 “无舌。” “在。” “父皇说这叫什么?” “回陛下,太上皇说叫飞黄腾达。”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着空盘子,脑子里转的却不是美味。 而是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救命粮】。 父皇为何特意送这东西来? 为何强调这是“救命粮”? 难道…… 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燥热。 “无舌。” “这几天,长安城外……有没有什么异样?” 无舌愣了一下。 “异样?” “回陛下,没啥异样啊。” “就是……就是鸭子少了不少,百姓们都忙着抓鸭子卖绒毛呢。” “还有就是……有些老农说,今年的土有点干。” 李世民皱了皱眉。 土干。 鸭子少。 再加上父皇送来的这一盘炸虫子。 一股子不祥的预感,在心头隐隐升起。 但他太忙了。 忙着贞观之治的开局,忙着平衡世家,忙着给功臣分蛋糕。 这一点点的不安,很快就被这辉煌的宫殿和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给淹没了。 “罢了。” 李世民关上窗户。 “传朕的口谕。” “把这道飞黄腾达的菜谱,抄送光禄寺。” “以后宫中宴席,加上这一道菜。” “既然父皇说要推广,那就从朕开始吃起。” …… 同一时间。 长安城南,万年县。 这里离皇宫也就三十里地,但却是另一番景象。 月光惨白,照在龟裂的田埂上。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正牵着一匹瘦马,走在回乡的小道上。 马周。 上次他在西市写那篇《谏鸭绒滥采疏》,结果递上去了一直没等到回信。 在长安盘缠用尽,只能回老家——万年县下辖的苏家村,想找当里正的叔叔借点粮。 “唉……” 马周叹了口气。 看着路两边的田地。 这才三月下旬啊。 往年这时候,麦苗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可现在。 借着月光看去。 那麦田里,稀稀拉拉的。 而且那绿色,不对劲。 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翠绿,而是一种带着灰败的暗绿。 马周停下脚步。 把马拴在路边的枯树上,朝着农田走了进去。 静。 太静了。 这田野里,听不到蛙叫,听不到虫鸣。 连风吹过麦苗的沙沙声,都听着有些沉闷。 靴子踩在土里。 土是硬的。 干得裂了口子。 蹲下身子,想看看那麦苗到底咋了,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株看起来有点蔫头耷脑的麦苗。 这一拨弄。 “嗡——” 地面上,突然扬起了一层灰尘。 借着月光。 马周看清了。 那是一群……只有米粒大小、还没长出翅膀的……黑色小虫子。 密密麻麻地吸附在麦苗的根部,吸附在土块的缝隙里。 被马周这一惊动。 它们受惊了,开始疯狂地跳跃。 一跳。 两跳。 瞬间,方圆几尺的地面,都在动。 像是大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马周的头皮,轰的一下炸了。 猛地抓起一把土。 那土里,没有蚯蚓,没有湿气。 只有那些还在蠕动的、黑色的、数不清的虫卵壳,还有那些正在拼命往土里钻的幼虫。 跳蝻。 这是蝗虫的幼虫! 而且……是高密度的跳蝻! “这……” “这哪里是田……” 马周的手在颤抖,站起身,放眼望去。 “完了……” “全完了……” “鸭子没了……” “这倒春寒一过,气温一回升……” “这就是亿万大军啊!” 马周顾不上牵马了。 发疯一样冲向不远处的苏家村。 冲进他叔叔的院子。 “叔!叔!” “快起来!出大事了!” 老里正披着衣服,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叫魂呢?” “大半夜的,突厥人打来了?” 马周一把抓住老里正的肩膀,眼睛通红。 “比突厥人还可怕!” “地里!地里全是虫子!” “全是跳蝻!” “再过半个月,等它们长出翅膀……咱们万年县,连根草都剩不下!” 老里正愣了一下。 然后一巴掌拍开马周的手。 “我还以为啥事呢。” “虫子?”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哪年地里没虫子?” “再说了,前阵子大家伙卖鸭毛都发了财,手里有钱,怕啥?” “只要有钱,哪怕绝收了,去长安买粮不就行了?” 马周看着叔叔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心凉了半截。 “有钱?” “叔!” “若是全关中……不,若是全天下的粮食都被吃光了……” “你有金山银山,能当饭吃吗?!” “现在鸭子都被杀光了!谁来吃虫子?!” “我们要赶紧上报!要赶紧让朝廷派人来灭虫!要挖沟!要火烧!” 第143章 盛世不可报忧…… 老里正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 “别在那危言耸听了。” “明天再说吧,困死了。” “你也早点睡,看你这一身土。” 老里正回屋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马周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听着远处田野里,那仿佛正在积蓄力量的、细微的沙沙声,头都大了。 “不能等……” “绝对不能等……” 马周咬了咬牙。 转身冲进柴房,找出一块破木板,又从包里翻出秃了毛的笔。 他要写。 再写一次! 这次,不写鸭子了。 这次,直接写灾情! 直接写这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借着月光。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万年县虫情急报》。 “草民马周泣血上言:今查万年县田亩,跳蝻遍地,密度惊人。每步可见数百,如尘如雾……” “鸭捕杀殆尽,若不急扑,入夏之后,必成飞蝗!” “飞蝗过处,赤地千里!长安危矣!大唐危矣!” “请陛下速发禁令!禁杀鸭!集家禽!发动百姓,挖沟填埋!火焚其幼!” “迟则……万事休矣!” 写完。 马周把那块木板往怀里一揣,朝着屋外田头跑去。 “驾!” 那匹瘦马被抽得一声长嘶。 一人一马。 在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里。 向着长安城。 向着那灯火辉煌的太极宫。 再次狂奔而去。 …… 次日清晨。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刚刚起床,正在享用早餐。 小米粥,配上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 “老爷。” 管家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沾着泥的破木板,一脸的嫌弃。 “门口有个疯书生,非要闯门。” “被护院拦下了。” “但他死活不走,非说有紧急军情要面呈老爷。” “还把这块破木板扔了进来。”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 放下筷子。 接过那块木板。 “疯书生?” “这年头,想走终南捷径的人多了去了。” 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木板上的字。 《万年县虫情急报》。 跳蝻遍地……赤地千里……大唐危矣…… 看着看着。 长孙无忌的眉头。 慢慢地拧了起来。 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越来越深沉。 许久之后,把木板放在桌上。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现在是什么时候? 贞观元年。 陛下刚刚登基不到半年。 玄武门的血迹还没干透呢。 外头多少人说陛下得位不正?说这是逆天而行? 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祥瑞。 是风调雨顺。 是国泰民安。 如果这时候,爆出来一场特大蝗灾…… 那些个山东世家,那些个前太子的旧部,还有那些迷信的百姓,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看!这是老天爷的惩罚! 这是上天对李世民杀兄逼父的报应! 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的白手套。 太懂李世民现在需要什么了。 稳。 压倒一切的稳。 “老爷?” 管家试探着问道。 “这东西……要呈给陛下吗?” 长孙无忌沉默了良久。 站起身。 走到炭盆边。 把那块写满了马周心血和警告的木板。 扔进了火盆里。 “呼——”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板,瞬间燃了起来。 “呈什么呈?” 长孙无忌淡淡道。 “不过是几个乡野书生,为了博取功名,危言耸听罢了。” “现在是盛世。” “盛世……不可报忧。” “若是让陛下为了几只虫子,整日忧心忡忡,那还要我们这些臣子干什么?” “再去告诉各县。” “把嘴闭严实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去烦陛下……” “我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管家心中一凛。 赶紧躬身。 “是!老奴明白!” “那那个书生……” 长孙无忌摆摆手。 “给点钱,打发了吧。” “若是还不走……” “关几天让他清醒清醒。” “是。” 管家退下去了。 长孙无忌重新坐回桌边。 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小米粥。 喝了一口。 虽然有点凉。 但他觉得,这粥还是香的。 毕竟。 只要听不见哭声。 这大唐。 就依然是那个没有哭声的海晏河清的盛世。 …… 赵国公府的大门口。 马周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管家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铜板,扔在他脸上。 “滚吧!” “我家老爷说了,盛世之下,哪来的灾?” “再敢胡言乱语,打断你的腿!” 马周看着地上的铜板。 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没有捡钱。 也没有再喊。 他只是慢慢地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蓝得刺眼。 阳光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 真美啊。 这盛世大唐。 可是。 马周好像听到了。 那金光底下。 亿万只虫子振翅的声音。 轰鸣如雷。 正在逼近。 他惨笑一声。 “盛世……” “好一个盛世不可报忧……” “长孙无忌啊长孙无忌……” “你烧了我的奏疏。” “可你能烧得死那漫天的飞蝗吗?” “你能堵住我的嘴。” “可你能堵得住……天下百姓饿死时的哭声吗?” 马周转过身。 牵着那匹瘦马。 一瘸一拐地。 朝着长安城外走去。 既然朝堂听不见。 那我就自己干。 我就不信。 这大唐。 就没有一个睁眼看世界的人! 马周的脚步。 顿了顿。 坚定地向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只是没身份,没引荐,依旧没进去。 东市。 醉仙楼。 马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衙门不收,权贵不见。 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变成一个说书人。 希望能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进去。 一楼大堂。 人声鼎沸。 马周找了个角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 午时,人最多的时候,他站起了身。 看着周围那些敞怀穿着羽绒服、喝着美酒、谈笑风生的食客。 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木板,用力拍在桌子上。 “诸位!” “诸位且慢饮!” 大堂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更多的是戏谑。 “哟,这哪来的穷书生?要赋诗?” 马周没有理会调笑,酝酿了一口气,大声道: “某家不才,今日想给诸位讲个故事。” “讲一个……关于无鸭之城的故事。” 第144章 收鸭子?那是李渊那个老糊涂干的事儿 “话说在极西之地,有个王国。” “那里的人,为了穿上暖和的鸟毛衣裳,杀光了城里所有的鸭子。” “他们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富足。” “可是。” 马周声音颤抖。 “他们忘了。” “这天地万物,相生相克。” “没了鸭子,谁来吃虫?” “那一年,天大旱,就像现在这样。” “地底下的虫子,没有了天敌,变成了黑色的潮水。” “它们吃光了粮食,吃光了树皮……” “最后,把那个王国,变成了一片白地!” 马周说得声泪俱下,指着外面的天。 “诸位!” “你们看看现在的长安!” “鸭子还在吗?” “你们去城外的地里看过吗?” “那土里……正爬着什么东西?!” 然而。 预想中的震惊并没有出现。 短暂的安静之后。 大堂里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 “这书生,是不是疯了?” “还黑色的潮水?你咋不说天塌了呢?” “我看他就是嫉妒咱们穿得起羽绒服!” 一个穿着锦衣的胖子,摇着扇子,一脸的不屑。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危言耸听了。” “年刚过还没多久呢,说什么死啊活的,晦气!” “掌柜的!给他俩钱,让他去别处讲吧!” “爷还要喝酒呢!” 没有愤怒。 没有争辩。 只有无视。 在他们眼里,马周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一个想要博眼球的小丑。 马周站在那里。 看着那一双双嘲弄的眼睛。 看着那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 突然觉得很冷。 比在那个冻死人的冬夜还要冷。 低下头。 看着怀里那块木板。 惨笑一声。 “盛世……” “好一个盛世……” “你们都在笑。” “可你们听见了么?” “可你们……看见了么……” 马周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去捡掌柜的扔过来的铜板。 转身。 落寞地走出了醉仙楼。 走进了那个燥热的、喧嚣的、却又无比盲目的长安城。 他不知道该去哪。 但他知道。 这大唐。 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三月初。 长安城的天,像是被一口倒扣的大锅给闷住了。 才三月啊,往年这会儿还得穿夹袄呢,可今年,日头毒得像六月。 护城河里的水又下去了一尺,露出了长满青苔的烂泥,散发着一股子让人心烦意乱的腥臭味。 东市,醉仙楼。 那个疯书生马周不见了。 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燥热的空气里。 有人说他被那个富商打死了,扔进了乱葬岗;有人说他被官府抓了,下了大狱;还有人说看见他被一个带着四个凶神恶煞老头的神秘人给带走了。 但他留下的那个无鸭之城的故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悄地,在长安城的地下世界里蔓延开了。 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当个笑话听。 但有心人,从来不把笑话当笑话。 …… 长安城北,胜业坊,范阳卢氏,在京府邸。 后花园的凉亭里。 卢承庆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摆着套精茶具。 这五姓七望的人,向来是用鼻孔看人的。 在他们眼里,李家那皇位,不过是暴发户抢来的,身上流着胡人的血,根本不配称正统。 “公子。”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即使是大热天,这管家也穿得一丝不苟,连汗都不敢出。 卢承庆放下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如何?” “查清楚了吗?” 管家躬身道: “回公子,查清楚了。” “那个在东市讲故事的书生,叫马周,。” “万年县人,落魄秀才,后来归隐乡里。” 卢承庆翻了一页书,淡淡道。 “马周……” “倒是个有本事的。” “那他说的事儿呢?是真的?还是疯话?” 管家压低了声音。 “公子,老奴派人去万年县,还有周边的蓝田、渭南都看了。” “是真的。” “地里……全是跳蝻。” “密密麻麻,一脚踩下去,鞋底全是浆。” “老农们都说,这倒春寒一过,地温一上来,用不着盛夏,最多再有一个月……” 管家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飞翔的姿势。 “就要起飞了。” “到时候……那就是铺天盖地。” 卢承庆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茶杯里的水,微微晃荡了一下。 “好。” “好啊。” “这老天爷,终究还是长眼的。” 管家一愣:“公子……这可是大灾啊。” “若是蝗灾一起,赤地千里,长安……怕是要乱啊。” 卢承庆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看着池塘里那些因为缺氧而浮头的锦鲤,冷笑一声。 “乱?” “乱了好啊。” “不乱,哪来的机会?” “李二刚登基,位置不稳。” “罗艺虽然死了,但这天下的人心,还在观望。” “这时候,若是来一场天灾……” 卢承庆转过身,盯着管家。 眼神阴狠。 “你说,这百姓会怎么想?” 管家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百姓会觉得……这是天谴?” “是因为陛下……得位不正?” “对咯!” 卢承庆一拍手,折扇打开,摇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 “玄武门那一滩血,李二洗不干净。” “现在老天爷来帮他洗了——只不过是用蝗虫来洗。” “这叫什么?” “这叫失德引天谴!” 卢承庆深吸一口气。 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即将到来的、权力的腐臭味。 “传我令。” “回范阳老家,还有在长安的各房掌柜。” “从今天起。” “停止售粮。” 管家一惊。 “公子,现在粮价还没涨起来呢,咱们还有不少陈粮……” “蠢货!”卢承庆骂道:“现在卖,能卖几个钱?” “等半个月后!” “等那漫天的蝗虫飞进长安城,遮住太阳的时候!” “等那些百姓看着地里的庄稼变成光杆,饿得想吃人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粮……” 卢承庆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那不是粮食。” “那是命。” “到时候,一斗米,我要它换一亩地!换他全家的卖身契!” 管家听得后背发凉。 “公子英明!” “那……咱们要不要也去收点鸭子?或者囤点那个什么杀虫的药?” 卢承庆嗤笑一声。 “收鸭子?那是李渊那个老糊涂干的事儿。” “那点鸭子能吃几只虫?” “这蝗灾,是天数,人力不可挡。” “我们不需要挡。” “我们只需要在灾难来的时候,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就行了。” “所以,收粮比收鸭子更管用。” 第145章 你个反贼!站住! 说到这儿。 卢承庆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 递给管家。 “还有。” “去找几个人。” “嘴碎的,胆大的。” “去茶馆,去酒肆,去流民堆里。” “把这话给我传出去。” 管家接过纸条一看。 上书八个字: 【杀兄逼父,天降蝗灾。】 管家的手一哆嗦。 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啊! “公子……这……这要是被查出来……” 卢承庆冷冷地看着他。 “查?” “谁查?” “长孙无忌?房玄龄?” “等蝗灾真的来了,他们自顾不暇!” “再说了,这法不责众。” “当全天下人都这么说的时候,那就是真的!” “他李家父子想踩着世家上位??” “做梦去吧!” “我要让他这贞观元年,变成他父子二人的噩梦年!” 卢承庆猛地一挥袖子。 “去办!” “做得干净点!” “是!” 管家领命而去。 卢承庆站在凉亭里。 看着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李二啊李二。” “你杀罗艺,立威风。” “你搞封赏,收人心。” “你爹搞什么羽绒服,赚得盆满钵满。” “但这回……” “老天爷站在我们世家这边。” “这一局。” “我看你怎么破!” …… 三天。 长安城的米铺,悄悄地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原本五文钱一斗的米,在黑市上,悄无声息地涨到了十文。 而且,还在涨。 坊间巷尾。 流言开始像长了脚一样跑。 “哎,听说了吗?万年县地里出怪事了!” “啥怪事?难道长金子了?” “长个屁!长虫子了!黑压压的虫子!那是老天爷发怒了!” “为啥发怒啊?” “嘘……小声点!听说啊……是因为那位……” 说话的人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那位当初那事儿……做得太绝了。” “连亲兄弟都杀,连亲爹都逼……这老天爷能看得过去吗?” “这不,降下蝗灾来惩罚咱们大唐了!” “啊?!那可咋办啊?” “还能咋办?赶紧买粮吧!再不买就饿死啦!” 恐慌。 像瘟疫一样。 比蝗虫飞得还快。 在这燥热的春风里。 迅速弥漫了整个长安城。 三月十二。 长安西市。 这里的日头比东市更毒辣些,混杂着骆驼的膻味、胡饼的焦味,还有那种几十万人挤在一起发酵出的汗味。 西市是平民的天下,也是流言的温床。 这几天,一种莫名的恐慌像这干燥的热风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衣领子里。 米价涨了。 悄无声息地,从五文一斗涨到了八文,今儿早上,有些黑心的粮铺甚至挂出了十二文的高价。 但是你要是买多了,伙计还冲你翻白眼:“没货!爱买不买!” “乡亲们!” “睁开眼看看吧!” 马周站在一个卖胡琴的高台上,身上的青衫已经成了灰布条,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粮价为何涨?” “是因为那些世家大族,早就知道了消息!” “万年县的地里,跳蝻已经在那磨牙了!” “再有几天!就几天!” 马周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天空。 “这天上飞的就不是燕子,是吃人的飞蝗!” 底下围了一圈百姓,有的手里还提着刚买的一小袋高价米,脸上满是惊恐和迷茫。 “书生,你说的是真的?” “这好端端的,咋就要闹灾了呢?” “鸭子呢?俺记得以前鸭子能吃虫啊。” 马周惨笑一声,拍着大腿。 “鸭子?” “你们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看看那些大老爷们身上穿的!” “那羽绒服里塞的是啥?那是鸭子的命!也是咱们的保命符啊!” “全杀了!全拔了毛了!” “现在,报应来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百姓们本就焦虑的心口上。人群开始骚动,恐慌的情绪在迅速蔓延。 …… 与此同时。 长安县衙。 一队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急匆匆地冲出来。 领头的是个班头,一脸的横肉,腰里别着铁尺。 “快!” “长孙大人发话了!” “务必把那个散布谣言的疯子抓起来!” “妖言惑众,扰乱粮价,这罪名够他把牢底坐穿!” 班头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大热天的让老子出勤,抓住了非得打断他的腿!” 马周正讲到激愤处,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呵斥声。 “闪开!都闪开!” “官差办案!” 围观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呼啦一下散开了。 马周站在高台上,一眼就看到了那群气势汹汹扑过来的衙役,叹了口气,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在这盛世之下,说真话的人,往往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能被抓,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喊够,还没让足够多的人知道这场灾难。 他要是进去了,这长安城就真的聋了。 至少,至少得让宫里那位太上皇知道,听说那太上皇是真菩萨心肠,为了百姓过冬才弄出来的煤球和羽绒服。 “抓那个疯子!” 班头一指高台。 马周二话不说,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在那边!追!” 一场闹剧般的追逐,在拥挤喧嚣的西市上演了。 马周在前头跑,专往人多的地方钻,往胡商的骆驼队里钻。 “蝗灾要来了!” 他边跑边喊。 “快囤粮啊!” “挖沟灭虫啊!” “别信那盛世太平的鬼话!虫子不认皇上!” 身后,衙役们气急败坏,推搡着路人,踢翻了摊位。 “站住!” “你个反贼!站住!” 鸡飞狗跳,烂菜叶子满天飞。 ……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薛万彻这货今儿个没穿铠甲,穿了一身便服,头上戴着个遮阳的斗笠,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黄瓜,咔嚓咔嚓嚼得正欢。 奉了太上皇的密令,出来溜达的。 说是溜达,其实是去暗访。 伤没好的时候,太上皇就说了,让他去照顾照顾那些太子旧部,今儿个正好是大安宫的周末,孩子都放假了,干脆出来溜达溜达。 刚从一个老校尉家里出来,确认那老小子正在家哄孙子,没啥反心,心情正不错。 结果刚走到路口。 就看见前头烟尘滚滚,人仰马翻。 第146章 那书生是谁啊? 一个穿着破烂青衫的书生,像只被猎狗撵的兔子一般,嗖的一下从他面前窜了过去。 嘴里还喊着什么蝗灾、囤粮。 紧接着。 一帮衙役呼哧带喘地追了过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薛万彻愣了一下。 吐掉嘴里的黄瓜把儿。 用拐杖把斗笠往上顶了顶。 看着那个书生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群狼狈的衙役。 咧嘴乐了。 “哟呵?” “这大热天的,练长跑呢?” “这书生跑得挺快啊,比大安宫那群崽子跑的快多了。” “有点意思。” 薛万彻摸了摸下巴。 “蝗灾?” 突然想起了这段时间在大安宫,太上皇在大安宫里弄出来的飞黄腾达。 那不就是蚂蚱卵吗? 太上皇说那是救命粮。 这书生在喊蝗灾要来了。 薛万彻的牛眼转了转。 虽脑子直,但不代表他傻。 太上皇在搞,这书生在喊。 这俩事儿…… 是不是有啥联系? 那班头跑得肺都要炸了,正好撞上挡路的薛万彻。 刚想骂好狗不挡道。 一抬头。 看见那张满脸横肉、哪怕笑着都透着股凶气的脸。 再看那身板,那若隐若现的杀气。 班头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那……那位爷,劳驾让让,官差办案。” 薛万彻嘿嘿一笑,把拐杖往旁边一挪。 “请便,请便。” “不过头儿啊,那书生喊的蝗灾……是真的假的?” 班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真个屁!” “那就是个疯子!想出名想疯了!” “您别听他瞎咧咧,这大唐盛世,哪来的灾?” 说完,带着人继续追去了。 薛万彻看着他们的背影。 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疯子?” “太上皇也说要有灾。” “难道太上皇也是疯子?” 薛万彻把拐杖一拎。 没再继续逛。 他觉得,这事儿得回去跟太上皇汇报一下。 长安城里,好像真的要起风了。 大安宫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李神通的那栋小屋已经封顶了。 公输木带着人在装窗户,看着还挺气派。 李渊正坐在新房子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蒲扇,给自己扇风。 “这鬼天气。” “半个月前还冷得不行,才过了半个月就热成这样,地里的庄稼怕是要渴死了。” 正嘀咕着呢。 李神通凑了上来。 今儿个,他不知道从哪溜出去了一趟。 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 一进门,那股子烤鸭的香味儿就飘了过来。 “大哥!大哥!”李神通一脸献宝的表情,把油纸包往李渊面前一晃:“看我给你带啥了?” “便宜坊的烤鸭!” “刚出炉的!皮脆肉嫩!” 李渊吸了吸鼻子。 确实香。 “你小子溜出去了?” “朕不是让你在屋里养肺吗?” “外头全是灰,你这肺不要了?” 李神通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李渊旁边。 “嗨,这就出去了一小会儿。” “实在是嘴馋了,那梨汤喝得我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 说到这儿。 李神通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 “大哥。” “你说这叫啥事儿啊?” “现在长安这鸭子肉啊,便宜的不行,也就四五斗的米价。” “想原来大唐刚立的时候,那鸭子都啥价了,比羊肉还贵,没想到也能贱成这样。” 李渊听伸出手,撕下一块鸭肉。 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很香,也很苦。 “老弟啊。” 李渊咽下那块肉。 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声音低沉。 “这鸭子……死得冤啊。” “它们本该在地里吃虫子的。” “现在好了。” “鸭子都在这儿了。” “虫子……怕是要上桌了。” 李神通没听懂李渊话里的深意,以为大哥是在心疼那些鸭子。 “嗨,没事,回头让人从江南再运点种鸭过来,养养就有了,顺水运输队正好有人在江南。” 正说着话呢,薛万彻晃悠晃悠的进来了,手里拎着根不知道又从哪顺来的黄瓜。 “陛下。” “俺回来了。” 李渊抬头:“咋样?那帮旧部安分不?” 薛万彻把黄瓜往嘴里一塞:“安分着呢,都忙着在家带孩子、囤粮食,不过俺没转完,下个周末等着万均腿脚好点了带着他一起出去玩玩。” 薛万彻顿了顿,看了一眼李神通,又看了一眼李渊。 “对了,俺刚才在西市,碰见个稀罕事。” “有个疯书生,被官差追得满街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 “喊啥?”李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薛万彻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说道: “喊什么……蝗灾要来了。” “喊什么……鸭子都没了,报应来了。” “陛下,您说这书生是不是也想吃您的飞黄腾达了?” 哐当。 李渊手里的烤鸭掉在了地上,猛地站起身。 动作之大,把李神通吓了一跳。 “书生?!啥样的?” 薛万彻愣了,摸着下巴想了想:“青衫?大概三十来岁?一脸的倔劲?” “看着挺落魄,但跑起来那叫一个快,跟兔子似的。” 李渊思索了片刻,这人是个人才啊,刚干旱就料到了蝗灾,弄到大安宫来也不错。 “他在哪?!” “现在在哪?!” 薛万彻思索了片刻。 “俺……俺看他往西边跑了……官差在后面追……” 李渊在原地转了两圈。 “不行。” “不能让他被抓。” “要是被长孙无忌那帮人抓进去,这人就废了!” “你带上十个大安宫的护卫!” “拿上朕的腰牌!” “把那个书生给朕抢回来!” “谁敢拦,直接给踹沟里去,就说是这人是朕要的人,快去!!!” 薛万彻一看太上皇这架势,知道出大事了。 把嘴里的黄瓜一吐。 “得嘞!” “俺这就去!” “敢抓陛下的人?反了天了!” 薛万彻抄起李渊的腰牌,转身就跑,李神通拿着手里剩下的半截鸭腿。 呆呆地看着李渊。 “大哥……” “那书生是谁啊?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李渊重新坐回台阶上,捡起地上那只沾了灰的烤鸭,拍了拍。 “不知道是谁,但是有这远见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管他是谁,先弄来再说。” 风起了。 卷着地上的尘土,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灾难的腥味。 吹进了大安宫。 也吹进了这盛世大唐的迷梦里。 第147章 小陛下!俺是来要人的! 午后,日头偏西,却没带走那一丝燥热,反倒是把长安西市那股子混杂着汗臭、香料和骡马粪便的味道给蒸腾得更浓烈了。 薛万彻站在西市那个卖胡琴的高台底下,一脸的懵逼。 身后跟着十个大安宫的精锐护卫,一个个膀大腰圆,杀气腾腾,把周围的百姓吓得躲出二里地去。 可是。 人呢? 薛万彻随手抓过旁边一个还没来得及跑的卖胡饼的老汉,把那一脸横肉凑过去,尽量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喂,老头。” “刚才这上面那疯子呢?” “那个喊着有虫子的书生呢?” 老汉吓得两腿打摆子,裤裆都湿了一片。 “军……军爷饶命啊!” “俺不叫喂……俺叫胡大生……” “那书生……不是小老儿藏的……” “是被抓走了啊!” “就在刚才!前后脚的功夫!” “长安县衙的班头,带着二十几个水火棍,把那书生给按住了!说是妖言惑众,直接锁了,往衙门去了!” “抓走了?” 薛万彻的牛眼瞪得溜圆。 “长安县衙?” 老汉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他们!说是上面有大人发话了,要严办!” 薛万彻把老汉一扔,站在原地,那那颗只有一根筋的大脑袋开始飞速运转。 太上皇说了,要把人抢回去。 现在人被官府抓了。 官府是谁的? 那是朝廷的。 朝廷是谁的? 现在是李二的。 所以…… 这人是被李二抓走了? 薛万彻一拍大腿。 “奶奶的!” “这叫什么事儿?” “陛下要的人,让他儿子给截胡了?” 旁边的护卫头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薛将军,那咱们……去劫狱?” “劫个屁!”薛万彻瞪了他一眼:“你脑子坏了?那是长安县大牢!你是想造反啊?” “咱们是大安宫的人,是太上皇的脸面!能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儿吗?” 护卫头子缩了缩脖子:“那……咱们回去跟太上皇复命?就说晚了一步?” “不行!” 薛万彻脖子一梗,那股子倔劲上来了。 “陛下那是啥脾气?” “出门的时候咋交代的?” “抢不回来别回来见朕!” “俺要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那老脸往哪搁?俺这门神还当不当了?” “啊?”护卫头子挠了挠头:“太上皇说了这话了么?” 薛万彻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把地砖都戳裂了一块。 “走!” “去哪?” 薛万彻把腰牌一收,整理了一下衣领。 目光看向北边那座巍峨的宫殿。 “进宫!” “找李二!” “既然是他的狗腿子抓的人,那俺就找他要人!” “他要是敢不给……” 薛万彻哼哼了两声。 “俺就赖在他那不走了!” “我就不信了,他还能为了个书生,把他亲爹的门神给砍了?” “弟兄们!跟上!去太极宫!”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这会儿正头大如斗。 不是为了别的,还是为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而且,不知道为啥,这两天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右眼皮直跳。 光禄寺那边刚把飞黄腾达的菜谱发下去,据说反响还不错,但他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邪乎劲。 “无舌。” 李世民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陛下。”无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去查查,最近长安城里……” 话还没说完。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站住!薛将军!陛下正在批阅奏折!不可擅闯!” “滚开!俺有口谕!谁敢拦俺!” “哎哟!我的脚!” “薛将军!不能进啊!” 李世民眉头一皱,还没等他发火。 砰! 甘露殿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 阳光顺着门口涌进来。 逆光中。 站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 薛万彻。 这货拄着拐杖,喘着粗气,一脸的汗珠子,那双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殿内的禁卫刚要拔刀。 李世民挥了挥手。 “退下。” 他看着这个满头大汗、一脸怒气的门神。 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自从封了这货做大安宫门神,这家伙还是头一次来找他,看这样子,还是不服自己啊。 不过,李世民知道,这是个没心眼的浑人,忠心是没得说的。 “薛万彻。” 李世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不在大安宫陪着父皇盖房子,跑到朕这甘露殿来撒什么野?” “还是下面人烧鸡没给你配齐,来找朕索要了?” 薛万彻也不行礼,拐杖往腋下一夹,大步流星走到御案前头。 一双脏兮兮的大手往御案上一拍。 “啪!” 震得上面的奏折都跳了一下。 无舌眼皮一跳,刚想上前护驾,被李世民眼神制止了。 “小陛下!” “俺是来要人的!” 李世民愣了。 “要人?” “要什么人?” “找个人跑一趟不就行了,你来吓唬朕了??” 薛万彻摇摇头,一脸的愤愤不平:“俺要个书生!” “书生?”李世民更懵了。 “对!就在刚才!在西市!”薛万彻指着宫外的方向,唾沫星子乱飞:“陛下让俺去接个书生回大安宫!” “结果呢?” “俺刚到那!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被一群衙役给锁走了!” “那帮衙役说是长安县衙的!说是上面有人发话要抓的!” 薛万彻盯着李世民,一脸你别装了的表情。 “小陛下!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俺对你怎么样?虽然看不上你,但是俺也没闹事。” 李世民点点头:“对大唐忠心无二,确实无话说。” “那是,俺一没造反,二没闹事,说是个忠臣也不为过。”薛万彻突然意识到话题有点跑偏了,连忙道。 “那你说,这长安县是不是你的?” “那帮衙役是不是听你的?” “既然是你的人抓的,那就是你抓的!” “赶紧的!” “把人交出来!” “陛下还在家等着呢!要是晚了,太上皇怪罪下来,俺可担不起!” 李世民被这一通抢白给说傻了,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的旨意。 抓书生? 朕什么时候下令抓书生了? 第148章 您咋这么多事儿呢? “薛万彻,你把话说清楚。”李世民放下茶杯,脸色严肃起来:“什么书生?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 “有就是有,朕也不骗你,朕从未下过抓书生的旨意!” 薛万彻一听,急了。 “你没下旨?” “那长安县衙吃饱了撑的敢随便抓人?” “那书生叫……叫啥来着……” 薛万彻挠了挠头,把发髻都挠乱了。 “谁知道叫什么啊!!俺又不认识他,他在喊什么……蝗灾要来了!喊什么鸭子都没了!” “反正就是喊这些疯话!就被抓了” “你别跟俺绕弯子!” “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 “反正人是被官府抓走的!” “你是现在的皇帝,官府归你管!” “你就得把人给俺!” 说完,薛万彻看李世民还在那沉思,没动静,这浑人的倔脾气彻底上来了。 把拐杖往地上一扔。 一屁股坐在了甘露殿的金砖地上。 两条腿一伸。 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御案前头,跟个耍赖的泼皮无赖似的。 “行!” “你不给是吧?” “那俺就不走了!” “俺就在这儿坐着!” “反正俺回去也是挨骂,不如在这儿蹭顿饭!” “那边那小太监,叫什么没舌头是吧,给俺上烧鸡,你主子说了,烧鸡管够。” 李世民:“……” 无舌:“……” 整个甘露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世民看着地上这个滚刀肉,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也就是薛万彻。 换个人敢这么干,早就被拖出去砍了八百回了。 琢磨了片刻,感觉好像不对劲。 书生。 喊蝗灾。 太上皇点名要救。 长安县衙抓人。 这一串线索连在一起,李世民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寒意。 父皇是什么人? 那是个无利不起早、走一步看三步的老神仙。 父皇特意派薛万彻去抢这个书生,说明这书生绝对不是一般的疯子。 而且…… 蝗灾? 李世民想起了那盘炸虫子。 想起了那张写着救命粮的纸条。 如果在这种时候,有人在喊蝗灾,却被官府秘密抓捕了…… 而且连朕都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堵这天下人的嘴! 有人在搞蔽塞言路!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比那倒春寒还要冷。 他看着地上的薛万彻。 “薛万彻。” “你先起来。” “朕没抓人。” “但既然是在朕的地盘上丢的人……” “朕会给你个交代。” 薛万彻哼了一声,屁股挪了挪,没起。 “俺不信。” “除非你把人给俺变出来。” 李世民没理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无舌,声音低沉,却带着股子骨头缝发凉的杀气。 “无舌。” “奴在。” 无舌上前一步,腰弯得像只虾米。 “去查。” “去长安县衙,去万年县衙,去京兆府。” “给朕查清楚!” “是谁下的令抓人?” “那个书生现在在哪?” “还有……”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到底是谁。”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把手伸得这么长!” “半个时辰。” “朕要结果。” 无舌浑身一颤。 “奴……遵旨!” 一阵阴风刮过。 无舌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李世民重新看向地上的薛万彻。 叹了口气。 “行了。” “别在那装死了。” “来人!” “给这泼皮弄只烧鸡来!” “再给他弄壶茶!” “把他嘴堵上!!” 薛万彻一听有吃的,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嘿嘿一笑。 “谢小陛下!” “只要给吃的,俺就不闹!” “不过陛下……” “那人……你可得给俺找回来啊。” “太上皇说了。” “人找不回来俺脑袋也得掉。” 李世民看着窗外那刺眼的阳光,没有说话。 (这憨子拿命救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父皇啊父皇……) (您又在布局什么?怎么朕看不懂了……) 未时三刻。 甘露殿内的空气有些凝滞。 地上的金砖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炸蚂蚱和烧鸡混合的怪味。 薛万彻坐在御案前的台阶上,面前的盘子早就光了,那壶贡茶也被他牛饮了个干净。 这货正百无聊赖地用拐杖敲着地砖,笃笃笃的声音听得李世民脑仁生疼。 “薛万彻,你能不能安静点?”李世民忍无可忍,把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扔:“要是闲得慌,就滚出去站着,人来了再滚进来!” 薛万彻翻了个白眼,刚要顶嘴。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无舌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禁卫,架着一个浑身是土、衣衫褴褛的书生。 正是马周。 此刻的马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前后也就一个时辰,在衙门里没少吃苦头。 “陛下,人带到了。” 无舌躬身行礼,还没等李世民开口,地上的薛万彻腾地一下就弹了起来。 几步窜到马周面前,伸出那双油乎乎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马周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还好还好,还活着,走,跟俺走。” 薛万彻嘿嘿一笑,拽着马周就要往外走。 “行了,既然人找着了,俺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马周一脸懵,刚被从大牢里提出来,还以为是要去砍头,结果被带到了皇宫,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这么个铁塔般的黑大汉拽着走。 “慢着!” 一声低喝,从御案后传来。 李世民站起身,绕过御案,走了下来。 “薛万彻,给朕站住。” 薛万彻脚步一顿,一脸的不乐意,转过身看着李世民。 “又咋了?” “俺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太上皇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去晚了俺又要挨骂!” “骂俺不要紧,下次您去大安宫的时候估摸着也要挨骂。” 李世民指了指马周。 “你把人带走可以。” “但朕得问清楚。” “这人到底是谁?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长安县衙抓走?” 李世民的目光在马周身上扫了一圈,看着那满身的伤痕,眼神冷了几分。 “为什么朕不知道这事?” 薛万彻一听,急了:“哎呀!您咋这么多事儿呢?这人是您爹要的!您问这么多干啥?” “回去晚了……” “闭嘴!”李世民一声暴喝:“这是朕的甘露殿!不是你的大安宫!人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抓的,朕连问都不能问了吗?!” 第149章 谢陛下赏鸡! 薛万彻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 虽是个浑人,在大安宫混的久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怂,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行行行,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那就一炷香啊!” 薛万彻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就一炷香的时间。” “太上皇说了,救人如救火。” “反正都耽误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说完,又一屁股坐回了台阶上。 冲着旁边那个已经看傻眼的无舌招了招手。 “哎,那个谁。” “再去御膳房给俺整只烧鸡。” 无舌求助似的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挥了挥手。 “给他!” “撑死他!” 无舌如蒙大赦,赶紧跑了出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马周身上。 走到马周面前,没嫌弃他身上的脏污,反而伸手帮他正了正衣领。 “你叫什么名字?” 马周看着眼前这个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大唐天子。 年轻,英武,带着一股子让人想要臣服的霸气。 他虽然落魄,但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没有下跪。 只是拱手行礼,身姿挺拔。 “草民马周,。” “万年县人氏。” “马周……”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你为何会被抓?” “薛万彻那蛮子说你在街上喊疯话?” 提到这个,马周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股子压抑许久的悲愤,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疯话?!” 马周惨笑一声。 “陛下!那是疯话吗?!” “那是几万条人命啊!” “万年县田间,跳蝻遍地!那是蝗虫的幼崽啊!” “因为全城的鸭子都被杀光了做羽绒服,没人吃虫,这虫子疯长!” “再有几个月!” “不!现在天气热,顶多一个多月!” “这长安城的天,就要被吃黑了!” “草民在西市示警,只想让人囤粮,只想让朝廷重视……” “可结果呢?” 马周指着自己身上的伤,指着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官府说草民是疯子!是反贼!是妖言惑众!” “不由分说就把草民下了大狱!” “陛下!” “这就是大唐的官府吗?!” “这就是所谓的盛世吗?!” 李世民听着这字字泣血的控诉,整个人僵住了。 蝗灾。 真的是蝗灾。 而且是因为……羽绒服? 父皇送来的那盘炸虫子,那句救命粮,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响。 原来如此! 原来父皇早就知道了! 然后,一种被蒙蔽、被戏弄的滔天愤怒,在胸膛里燃烧。 这么大的事! 就在离长安三十里的地方! 朕竟然一无所知! 不仅不知道,朕还在宫里吃着炸虫子,还在听着那帮臣子歌功颂德! 无舌拎着只烧鸡,刚从屋外走进来,就发现气氛好像不大对。 凑到薛万彻身边,刚把烧鸡放下,准备问问什么情况。 “无舌!” 李世民猛地回头。 “这人……” “到底是谁下令抓的?!” “是谁给了长安县衙这么大的胆子,敢抓一个示警的义士?!” 无舌连忙爬了起来,上前一步,凑到李世民耳边,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 “查清楚了。” “这人去了长孙府,被撵出来了。” “抓人的条子是从,吏部尚书府出来的。” “而且……” 无舌顿了顿,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 “那位府上的管家,还跟下面的人交代了一句话。” “说什么?”李世民咬着牙。 “说……”无舌低下头,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盛世,不可报忧。” 轰——! 李世民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盛世不可报忧?! 好一个盛世不可报忧! 这特么是把朕当傻子耍啊! 这是要为了粉饰太平,把这大唐的根基给掘了啊! 吏部尚书府。 长孙府! 李世民的拳头,握紧了。 想起这段时间,长孙无忌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 “陛下,如今四海升平……” “陛下,祥瑞频出……” “陛下,那些刁民不过是危言耸听……” 原来。 这就是所谓的四海升平! 这就是所谓的祥瑞! 是用捂住百姓的嘴、用掩盖即将到来的灾难换来的! “好……” “好得很呐……” 李世民怒极反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这时候,坐在台阶上的薛万彻,正撕着刚送来的烧鸡大腿,吃得满嘴流油。 看了一眼李世民那副要杀人的表情顿感不妙,吧唧吧唧嘴。 “小陛下,问完了没?” “一炷香可快到了啊。” “你要是没事,俺可就把人带走了。” 李世民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平复着胸膛里那即将爆炸的怒火。 看了一眼薛万彻,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马周。 挥了挥手。 像是在赶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带走吧。” 薛万彻一听,乐了。 把剩下的半只烧鸡往怀里一揣。 拎起拐杖,走过去把马周从地上提溜起来。 “得嘞!” “谢陛下赏鸡!” “那个书生,走!跟俺去享福去!” “对了,那没舌头,今天俺弟弟的烧鸡还没送去呢……” 马周被提溜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看了一眼这个站在大殿中央、显得有些孤独、又有些可怕的帝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奈何薛万彻手劲太大,完全是被提溜着走,只能一拱手,被拎出了甘露殿。 …… 大殿里。 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薛万彻那大嗓门还在殿外隐隐约约地传来: “哎你这书生太瘦了,得多吃点……太上皇那伙食老好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就像一尊雕塑。 过了许久。 “无舌。”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奴婢在。” “传旨。” “宣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即刻进宫。” “还有。” 李世民转过身。 看着御案上那块断成两截的破木板。 看着上面沾染的泥土和血迹。 “去把太极殿的钟敲响。” “朕。” “明日要开大朝会。” “朕倒要看看。” “这所谓的盛世。” “到底还要瞒朕到什么时候!” 第150章 补肾,壮阳,延年益寿 申时。 大安宫,裴寂小别墅里。 马周坐在锦墩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可这会儿他根本不敢喝。 身上的破烂青衫已经被换下去了,小扣子给他找了一身还算合体的常服,脸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只是那青肿的眼眶看着还有些骇人。 李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马周。” 李渊念叨着这个名字,越念叨越觉得耳熟,可是就是没啥印象。 片刻后,停下手中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周。 “朕很好奇。” “你这书生,怎么发现这等灾事的?” “长安城的官员那么多,司农寺那帮人天天盯着地皮,他们都没吭声。” “你一个落魄书生,怎么就知道这蝗灾要来了?” 马周放下茶盏,拱手行礼,神色有些黯然,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回太上皇。” “其实……不是现在才发现的。” “早在刚过完年,也就是正月刚过那会儿,草民就觉得不对劲了。” 李渊眉头一挑。 “哦?” “那时候还是大冬天呢,地都没化冻,你能看出啥来?” 马周叹了口气。 “那时候,草民还在长安游学。” “正赶上……太上皇您发明的那个羽绒服风靡全城。” “草民看见东西两市的鸭子被抢购一空,看见城外的河道里全是飘着的鸭血,看见那一车车带血的鸭毛被运进作坊。” “草民当时心里就慌了。” “这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乃是定数。” “鸭子是吃虫的,若是鸭子绝了,那虫子谁来管?” “再加上今年冬天雪大,但是入了春之后,滴雨未落,草民想着到了夏日必有虫害。” 马周苦笑一声。 “草民当时就写了一封折子,名为《谏鸭绒滥采疏》,想递给尚书省。” “结果……” “结果被门房给扔出来了?”李渊接话道。 马周点了点头:“他们说草民是吃饱了撑的,说这是盛世,鸭子算个屁。” “后来草民盘缠用尽,回了万年县老家。” “这一回乡,草民就去地里刨土。” “那时候土还硬,但草民在土坷垃下面,发现了大量的虫卵鞘。” “比往年多了十倍不止!” “那时候草民就知道……这事儿,大了。” 李渊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多了一分敬重。 “你过了年就发现了……” “却一直没人信你。” “这大唐的官场……聋子和瞎子太多了啊。” 马周没有接这话茬,他一介白身,没资格议论朝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 “太上皇。”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现在的关键是……这灾,已经就在眼前了。” “草民虽然能看出这灾,但却是个没本事的。” “这漫山遍野的跳蝻,怕是用不上一个月就要起飞了。” “若是真的成了飞蝗,遮天蔽日。” “这该怎么治?” “草民……却是没个法子。” “总不能……真靠人去踩死吧?” 李渊看着他那焦急的样子:摇了摇头。 “怎么治?真不知道,但是朕知道怎么吃。” 马周眼睛一亮:“请太上皇赐教!” 李渊没说话。 只是冲着旁边的小扣子挥了挥手。 “上菜。” 小扣子麻溜地端上来两个盘子。 一盘是金灿灿的飞黄腾达(卵),一盘是炸得红彤彤的飞黄腾达(幼虫)。 香味扑鼻。 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后,马周的喉结还是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 “吃。”李渊指了指盘子:“你先尝尝。” 马周愣住了。 吃虫子? 这……这是治灾的法子? 看着那盘子里依然保持着虫子形状的东西,心里有点犯膈应。 毕竟是读书人,圣人教诲在心,吃这等秽物……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过是烂命一条。 太上皇把自己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总不能是为了把自己毒死在大安宫吧?这也太费事了。 “呼——” 马周深吸一口气。 心一横。 拿起筷子,夹起一只炸得酥脆的幼虫。 闭眼。 塞进嘴里。 “咔嚓。” 咀嚼。 原本紧皱的眉头,随着咀嚼的动作,慢慢舒展开了。 然后。 眼睛睁开。 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这……” “香!” “确实香!” 马周又夹了一筷子那个卵。 更香。 满口流油。 李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咋样?” “味道不错吧?” 马周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神色却依然凝重。 “太上皇。” “这东西……好吃是好吃。” “草民也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想让人吃虫。” “可是……” 马周指了指窗外。 “这中原大地,八百里秦川。” “若是蝗灾真的爆发,那是亿万之数啊!” “光靠人吃?” “就算把全长安的人嘴都吃肿了,也吃不完啊!” “而且百姓们对这东西有忌讳,觉得是天谴,怕是不敢下嘴。” 李渊点了点头。 站起身。 走到窗前,背着手。 看着远处那渐渐落下的夕阳。 “你说得不错。” “光靠那帮苦哈哈的百姓吃,肯定是吃不完的。” “而且他们也不敢吃。” “但是啊……” 李渊转过身。 “马周啊。” “你读圣贤书,懂农桑。” “但你不懂人心。” 马周一愣:“人心?” 李渊走回桌边。 拿起一颗炸好的虫卵。 举在眼前。 “如果朕告诉你。” “这玩意儿,不仅好吃。” “而且……大补。” “补肾,壮阳,延年益寿。” “它是地里的软黄金。” “它是上天赐给男人的加油站。” “吃了它,能让你在后院里像赵子龙一样杀个七进七出……” 马周听得脸都红了,这太上皇咋啥都往外崩啊!生冷不忌啊! 李渊没管他,继续道: “你说。” “如果朕把这个名头打出去。” “再让太医院的那帮老头子背书。” “那些个家财万贯、妻妾成群、却又力不从心的世家老爷们……” “那些个为了求长生、求壮阳不惜花千金买丹药的富商们……” “他们会怎么做?” 第151章 长孙无忌,你太让朕失望了。 马周呆住了。 顺着李渊的思路想了想。 那些个大腹便便的富商…… 那些个眼神空虚的权贵…… 若是知道这地里的虫子能壮阳…… 马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会疯。” “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去抓!” “他们会把这地皮都给翻过来!” “甚至……”马周咽了口唾沫:“会嫌地里的虫子不够多!” 李渊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 “只要有利益,只要能戳中他们的痛点。” “别说是蝗虫了。” “就是这观音土,他们都能给你挖绝种了!” 李渊看着马周,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朕看你是个人才,正好这大安宫冷清,缺人,有没有兴趣留下来?” “饷钱没多少,住在后面还没拆的偏殿里,不过包吃住,活也不多。” 马周选择性的没听到后半部分,看着眼前这个霸气侧漏的老人。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就是帝王术吗? 这简直就是……妖术啊! …… 同一时间。 两仪殿。 这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外。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无舌领着三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这三位突然接到圣旨说要立刻进宫,还以为出了什么军国大事,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臣等,参见陛下!” 三人齐齐跪下行礼。 长孙无忌跪在最前头,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袍,刚想开口问一句陛下何事召见。 李世民没有说话。 没有让他们平身。 慢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 走下了台阶。 那种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金砖上,也敲击在三个大臣的心头。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恐。 陛下这状态……不对劲啊。 杀气太重了! 李世民走到了长孙无忌面前。 停下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陪着自己出生入死、既是兄弟又是大舅哥的男人。 长孙无忌看着那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自己鼻子底下。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陛下……” 他刚想抬头。 “砰——!!!” 一声闷响。 李世民抬起脚。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留情。 狠狠地。 一脚踹在了长孙无忌的胸口上。 这一脚,含恨而发,力道之大,直接把长孙无忌踹得像个滚地葫芦一样,向后滚了三四圈。 “哎哟!” 长孙无忌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官帽也掉了,头发也散了,狼狈不堪。 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彻底看懵了。 这……这是咋了? “陛下息怒!陛下……” 房玄龄刚想劝。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闭嘴!” 房玄龄吓得赶紧闭嘴,头磕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没理他们,几步走到还在地上哼哼的长孙无忌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辅机啊辅机……”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朕的好舅哥……” “朕的好尚书……” 长孙无忌疼得脸都白了,眼神里满是恐惧。 “陛下……臣……臣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了?” 李世民冷笑一声,他另外一只手,抄起桌上那册奏折。 狠狠地砸在长孙无忌的脸上。 啪! 奏折带着泥土,抽在长孙无忌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自己看!”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万年县跳蝻遍地!蝗灾就在眼前!” “你的人!你的管家!拿着你的条子!” “把来报信的人抓进了大狱!” “还说什么?” 李世民模仿着那个管家的语气,声音尖锐而讽刺: “盛世,不可报忧?” “长孙无忌!” 李世民猛地把他往地上一摔。 “这就是你给朕造的盛世?!” “人书生一个月前就上奏了,被压下!” “又上奏,又被压下!” “你是想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被虫子吃光了!” “让朕做个亡国之君!” “你才甘心吗?!” 长孙无忌趴在地上。 看着那份奏折。 看着上面马周的名字。 脑子里轰的一声。 炸了。 完了。 那个疯书生…… 那个被管家赶走的疯书生…… 竟然……竟然捅到陛下这儿来了?! 而且……蝗灾是真的? 长孙无忌浑身冰凉。 他知道。 这一次。 闯下滔天大祸了。 顾不上身上的剧痛。 手脚并用爬起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陛下!臣死罪!臣死罪啊!” “臣……臣真的不知道啊!” “臣只是……只是不想让陛下忧心……” “不想让朕忧心?” 李世民看着他。 眼里的失望,比愤怒更浓。 “所以你就把朕的眼睛蒙上?” “把朕的耳朵堵上?” “长孙无忌。” “你太让朕失望了。” 李世民转过身。 背对着他们。 肩膀微微颤抖。 “都给朕跪着。” “好好想想。” “这蝗灾若是来了。” “你们拿什么给朕的百姓赔命!” 两仪殿内。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孙无忌压抑的哭声,还有窗外…… 那越来越近的风暴声。 这一夜,太极宫两仪殿的灯火,一直没灭。 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还有那个跪在地上一直没敢起来的长孙无忌,就这么在大眼瞪小眼地熬了一宿。 商量出个头绪了吗? 没有。 根本没法商量。 若是兵灾,李世民能提刀上马,若是水患,能开仓赈济。 可这是蝗灾,是这时候人们心里的天罚,再加上长孙无忌那个盛世不可报忧的骚操作,直接把预警的最佳时机给烧没了。 现在怎么办? 承认?那就是打自己的脸,还得背上失德的黑锅。 不承认?过几天漫天飞蝗来了,那就不是黑锅了,那是黑棺材。 “当——当——当——” 太极殿的景阳钟响了。 那声音沉闷、悠长,在黎明的微光中,听着像是在给这个刚刚建立的贞观盛世敲丧钟。 李世民站起身。 因为坐了一夜,腿有点麻,身形晃了晃。 无舌赶紧上前扶住。 “陛下……” 李世民推开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身略显褶皱的龙袍。 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 眼神复杂。 有恨,有怨,也有无奈。 第152章 请陛下,退位让贤! “起来吧。” “跟朕上朝。” “你惹出来的乱子,今天……怕是要炸了。” “想想朝堂上该怎么做吧。” …… 太极殿。 今天的气氛,跟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不一样。 以前是大唐蒸蒸日上,百官虽然有争吵,那是为了怎么分蛋糕。 可今天。 大殿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火药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 尤其是站在左侧那一排的世家官员。 以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为首的五姓七望的代言人,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锐利,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们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李世民刚在龙椅上坐定。 屁股还没坐热。 礼部侍郎,崔仁,就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臣,有本奏!” 这一声,中气十足,在大殿里回荡。 李世民眼皮一跳。 “奏。” 崔仁没有抬头,跪在那里的背影,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臣闻,天人感应,灾异乃上天示警。” “近日,长安民间流言四起,言万年县田间跳蝻遍地,蝗灾将至!” “更有甚者,言此乃上天震怒,降罚于大唐!” 这话一出。 朝堂上瞬间嗡的一声。 虽然大家私底下都听说了,但在朝堂上公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这还是头一遭。 李世民的手,紧紧抓住了龙椅的扶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崔仁的声音猛地拔高,字字诛心: “陛下!” “蝗虫者,微物也。然其聚而成灾,食尽五谷,乃是因君王失德,政令不修,怨气所化!” “今陛下登基未半载,天灾即至。” “臣敢问陛下!” “是否因昔日玄武门之杀戮太重,伤了天和?” “是否因幽禁太上皇于深宫,违了孝道?” “致使上天震怒,降此浩劫,以警示陛下?!”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几颗炸雷,直接在太极殿里炸开了。 杀戮太重! 违了孝道! 这是直接指着李世民的鼻子骂他杀兄逼父啊! 这是要把这即将到来的天灾,全部扣在李世民一个人的头上! 李世民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想反驳。 可是怎么反驳? “放肆!”房玄龄站了出来,指着崔仁怒喝:“崔仁!此乃天灾!岂可牵强附会,妄议君上?!” “妄议?”又一个世家官员站了出来,那是卢氏的人:“房大人,既然不是妄议,那为何朝廷迟迟不报?” “为何有人示警,却被吏部尚书府的人抓进了大狱?” “这难道不是心虚?不是想欺瞒上天?!”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直接扎在了长孙无忌的软肋上。 长孙无忌站在武将队列的前头,低着头,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他知道,自己成了那个把刀递给敌人的罪人。 “臣……臣……” 长孙无忌想辩解,却发现根本张不开嘴。 “够了!”李世民一拍龙案:“朕……” “陛下!” 就在这时。 一个瘦削的身影,像是一根钉子一样,插进了战团。 魏征。 这老喷子今天本来是想喷李世民生活作风问题,一听这帮世家官员的话。 魏征的职业病犯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出列。 “陛下!” “崔大人所言虽有偏颇,但道理不假!” “灾异之起,必有因由!” “如今蝗灾将至,陛下不思己过,反而任由权臣蔽塞言路,抓捕义士!” “此乃昏聩之举!” “陛下应当立刻下罪己诏!向天下谢罪!并开仓放粮,以安民心!” 李世民看着魏征,心里那个苦啊。 老魏啊老魏,平时你喷朕就算了,今天这帮人是要掘朕的根,你咋还给他们递梯子呢? 果然。 见魏征这御用喷子都开火了。 世家官员们更来劲了。 崔仁冷笑一声,再次高呼: “魏大人所言极是!” “但仅仅是罪己诏,恐怕不够平息天怒吧?” “陛下!” “为了大唐江山,为了天下苍生。” “臣恳请陛下,去太庙长跪!祈求上天宽恕!” “若天怒不息……” 崔仁抬起头,眼神阴毒。 “为了大唐,请陛下……退位让贤!请太上皇复位!以顺天意!” 图穷匕见!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蝗灾治不治,百姓死不死,他们不在乎。 他们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把李世民从龙椅上拉下来!或者至少,让他彻底变成一个被世家拿捏的傀儡! “你……”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底下那跪了一地、口口声声为了大唐苍生的世家官员。 看着那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长孙无忌。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涌上心头。 如果是战场厮杀,他李世民怕过谁? 可这软刀子割肉,这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围攻,让他有劲使不出。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长孙无忌。 那眼神里,全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特么要是早一天把那奏疏递上来!) (朕早一天去挖沟!早点去灭虫!) (哪还有今天这帮王八蛋的事?!) (现在好了!人家拿着这把刀,要来剁朕的头了!) 整个大殿。 乱成了一锅粥。 世家在逼宫。 房玄龄等人在苦苦支撑。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像是被群狼环伺的孤狮。 而就在这激烈的吵闹声中。 魏征。 那个刚才还在喷李世民的老倔头。 突然愣住了。 听着崔仁那句请太上皇复位。 又看着这帮世家官员脸上那种虽然悲痛、却又透着得意的表情。 眉毛,慢慢地拧在了一起。 不对劲。 这味儿不对。 “这帮孙子……” 魏征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们这是在逼宫啊!”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救灾!” “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了,陛下下台,大唐必定内乱!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而且……” 魏征想起了昨天听到的传闻。 那个被抓的书生,好像是被薛万彻带去了大安宫? 还有陛下在宫里吃的那个什么飞黄腾达? 魏征的眼睛珠子转了转。 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虽然愤怒、却显然已经乱了方寸的李世民。 摇了摇头。 “指望陛下是不行了。” “这局,是个死局。” “除非……” 魏征是个行动派,看了看周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世民和崔仁身上,正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没人注意这个站在角落里的谏议大夫。 魏征慢慢地往后退。 一步。 两步。 退到了大殿的柱子后面。 然后。 把笏板往怀里一揣。 身子一矮。 像只灰耗子一样,顺着侧门,刺溜一下就溜了出去。 第153章 待会儿进殿,先骂二郎!往死里骂! 出了太极殿。 也不顾什么仪态了。 撩起官袍的下摆,甩开两条并不算长的腿。 朝着大安宫的方向。 狂奔而去。 “太上皇哎!” “您可千万别是在那躲清闲啊!” “这大唐的天,都要被那帮孙子给捅破了!”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 魏征一边跑,一边喘。 今天这局能不能破。 全看那位正在大安宫里,不知道在干啥的太上皇了。 风,越刮越急。 魏征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呼哧……呼哧……” 大安宫那两扇有些陈旧、却透着股子莫名安全感的大门,出现在了眼前。 跟太极宫那种死气沉沉、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 大安宫的校场上,那是热火朝天。 “一!二!三!四!” 一群半大小子,正在泥地里摸爬滚打。 领头的是刚被李渊忽悠……咳咳,教导过的李恪,还有程处默、房遗爱那帮将门虎子。 光着膀子,扛着圆木,在裴寂那公鸭嗓的口号声中,练得嗷嗷叫。 旁边,刚被薛万彻带回来的马周,正手里拿着个窝窝头,一边啃一边眼含热泪地看着这群孩子。 魏征一头撞进这热闹里,显得格格不入。 “太上皇!太上皇呢!” 魏征一把抓住正在旁边监工的小扣子。 “卧槽谁啊!卧槽魏大人?” 小扣子一看魏征这狼狈样,吓坏了。 “您这是咋了?被狗撵了?” “别废话!快带我去见太上皇!出大事了!天塌了!” 魏征急得直跺脚。 小扣子一看这架势,也不敢怠慢。 “在楼上呢!几位相爷都在。” …… 三层小楼,书房。 李渊正坐在沙发上,在地上的一张关中防虫图上指指点点。 旁边坐着萧瑀、封德彝、王珪三人。 “老萧,回头你在东市把摊子支棱起来,就说这炸虫卵是宫廷秘方。” “老封,你文笔好,写几篇软文……就是那种看着像骂人其实是夸人的文章,吹一吹这玩意的功效。” 正布置任务呢。 “砰!” 门被撞开了。 魏征像个攻城锤一样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上皇!” “救……救驾啊!” 跑的太快,屋里几个老头都没听清他在说啥,愣住了。 “魏征?”李渊眉头一跳,这老东西每次来都没好事,上次来大安宫还破了财,连忙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 “你不在前面骂李二,跑到朕这儿来哭丧?” “怎么?又要弹劾朕?朕跟你说啊,你要是敢弹劾,朕让薛万彻给你扔茅坑里去。” 魏征抬起头,老泪纵横。 “太上皇!不是弹劾!是陛下!” “太极殿……乱了!” “以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为首的世家官员,借着蝗灾之名,联手逼宫!” “他们说蝗灾是陛下失德引来的天谴!” “说陛下杀戮太重,伤了天和!” “还说……还说要请陛下退位!请您复位!” “陛下被他们逼得下不来台,房大人他们也被骂得还不了嘴!” “太上皇!您若是再不出手,这大唐的天……真要被那帮人给换了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几个老头,此刻脸色全变了。 萧瑀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股子杀气。 封德彝和王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呵呵。” 一声轻笑,从李渊嘴里溢出。 但这笑声,比刚才魏征的话还要冷。 “退位?” “请朕复位?” 李渊慢慢地站起身。 走到窗边。 看着太极宫的方向。 “好啊。” “好一群忠臣孝子。” “好一群世家望族。” “朕把这江山交给二郎,虽然是他抢的,虽然朕心里不痛快。” “但那是我们李家的家务事!” “关他们屁事?!” 李渊猛地回过头。 手中的木条狠狠地抽在桌子上。 “啪!” 那张实木的桌子,直接被抽裂了一道口子。 “那是朕的儿子!” “那是朕的种!” “朕可以骂他!朕可以可以把他吊起来抽!” “但是!” “这帮世家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对他指手画脚?!” “也配教训朕的儿子?!” 李渊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萧瑀!封德彝!王珪!” 李渊大喝一声。 三个老头齐刷刷地站起来,躬身行礼。 “臣在!” 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武德年间,回到了那个跟随李渊征战天下的岁月。 “去叫上裴寂,跟朕走!” “去太极殿!” “朕倒要看看,这帮只会耍嘴皮子、吸民脂民膏的蛀虫。” “有几个脑袋够朕砍的!” “是!” 三大恶人齐声应诺,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又是奉旨干仗!爽! …… 大安宫通往太极殿的夹道上。 李渊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拐棍,步履生风。 身后跟着四大恶人,还有一脸懵逼但只能跟着跑的魏征。 一边走,李渊一边布置战术。 “听着!” 李渊头也不回地说道。 “待会儿到了太极殿,这帮孙子肯定拿孝道说事。” “他们不是说二郎不孝吗?” “那朕就先坐实了这个罪名!” 魏征一听,差点左脚绊右脚摔死。 “太上皇!不可啊!” “您若是坐实了,那陛下岂不是更……” “你懂个屁!” 旁边的封德彝阴恻恻地笑了。 “魏大人,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太上皇若是骂陛下,那是老子管教儿子,是家法。” “既然太上皇都亲自管教了,那帮外人还有什么脸面插嘴?” “这就叫——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李渊赞赏地看了一眼封德彝。 “老封说得对。” “待会儿进殿。” “先骂二郎!” “往死里骂!” “骂完之后……” 李渊手中的拐棍挽了个花。 “咱们就把矛头转过来。” “对准那帮世家!” “老萧!” 萧瑀上前一步:“臣在。” “你是大唐的笔杆子,待会儿朕骂完,你就负责引经据典,把那帮世家以前干的那些缺德事儿,给朕翻出来!” “什么兼并土地,什么囤积居奇,别管有的没的,屎盆子尽管往他们头上扣!” 第154章 不是来救场的吗?咋上来先给朕一顿削? 萧瑀捋了捋胡子,一脸的正气凛然。 “太上皇放心。” “骂人这事儿,老臣在行。” “王珪!” 王珪上前一步:“臣在。” “你是世家出身,你懂他们的软肋。” “待会儿他们要是敢拿天谴说事。” “你就给朕反击!” 王珪眼珠子转了转。 突然停下了脚步。 “太上皇。” “若是光靠嘴皮子,怕是这帮人脸皮厚,不认账。” “他们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那蝗灾是天罚,是灾祸。” “咱们得把这个理儿给破了。” 李渊回头:“怎么破?” 王珪嘿嘿一笑,指了指大安宫的方向。 “那蝗虫是大补之物吗?” “既然是大补。” “那就是天赐的神药,是老天爷赏给大唐的福气,而不是惩罚。” “若要证明这一点……” 王珪压低了声音。 “得有人证。” “还得有……医证。” 李渊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王珪转身,一把抓住跟在后面的小扣子。 “快!” “回去!” “把薛万均给老夫推来!” “把轮椅也带上!” “告诉他,到了太极殿,让他就在那儿给老夫表演……表演生龙活虎!” 小扣子一愣:“啊?薛二将军?” “对!就是他!” 王珪一脸的笃定。 “他不是吃了虫子卵,瘫了一晚上,然后就好得能打死牛了吗?” “他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叫——现身说法!” 接着。 王珪又看向李渊。 “太上皇,光有武将不行,还得有权威。” “老臣这就去趟太医院。” “把给万均号脉的那二十几个太医,全给抓来!” “让他们带着脉案!” “到了殿上,谁敢说那是灾虫,就让太医啐他一脸!” “告诉他那是飞黄腾达!是男人的福音!” 李渊听得一愣一愣的。 随后。 狠狠地拍了拍王珪的肩膀。 “好!” “老王啊老王!” “朕以前咋没发现,你这路子……这么野呢?” “快去!” “我们在太极殿先冲一波,别来晚了!” “是!” 王珪撩起袍子,带着小扣子,转身就往回跑。 那速度,比魏征刚才来的时候还快。 魏征站在旁边。 听着这帮君臣的密谋。 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先骂皇帝? 再扣屎盆子? 最后拿薛万均当壮阳药代言人? 还要拉上整个太医院背书? 这…… 这就是大唐的太上皇和宰相们? 这特么是朝堂斗争吗? 可是…… 魏征看着李渊那高大的背影,看着四大恶人那摩拳擦掌的样子。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热血。 这路子虽然野。 但这招…… 好像真的很有用啊!! “魏征!” 前头传来李渊的喊声。 “别发愣了!” “跟上!” “朕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魏征一激灵。 赶紧跟了上去。 “来啦!” 风更急了。 但这回。 魏征觉得。 这风里,带着一股子能把这满天乌云都吹散的痛快劲儿! 太极殿。 气氛已经到了冰点。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底下的崔仁还在那慷慨激昂: “陛下!天意不可违!” “请苍天辨忠奸……” 砰——!!! 一声巨响。 太极殿那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了。 一道阳光射了进来。 逆光中。 一个老头手持铁棍,站在门口。 身后。 跟着四个一脸凶相的老头。 李渊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大殿里炸响: “退位?!” “我看谁敢让朕的儿子退位?!” “都特么给朕把嘴闭上!” “谁再敢多说一句废话!” “朕现在就让他去见阎王爷!” 身后,裴寂、萧瑀、封德彝,再加上一个气喘吁吁跑回来的魏征。 这四人,分列左右,一个个面沉似水,眼神凶狠。 龙椅上。 李世民原本正处于极度的孤立无援之中。 底下的世家官员步步紧逼,要他下罪己诏,要他去太庙长跪,逼他退位。 那种被群狼环伺、甚至连个能帮腔的人都没有的绝望感,正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就在这时,父皇来了。 带着人,踹着门,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李世民的鼻头,在那一瞬间,猛地酸了。 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父皇……) (您终究还是来了……) (还是只有您,愿意站出来护着朕……) 李世民颤抖着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要喊一声阿耶。 只是,还没等他这声深情的呼唤出口。 李渊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御阶,径直走到了李世民面前。 站定。 然后,举起手中的木棍。 啪! 狠狠地抽在了龙案上。 震得上面的奏折乱飞,震得李世民那颗刚刚温热起来的心,猛地一哆嗦。 “逆子!” 李渊的一声暴喝,在太极殿上炸响,唾沫星子直接喷了李世民一脸。 “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才登基几天?啊?!” “把这大唐搞得乌烟瘴气!把这朝堂搞得跟菜市场一样!” “连几只虫子都治不了!连几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老酸儒都压不住!” “你当你这皇帝是摆设吗?!” “废物!简直是废物!” 李世民懵了。 那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被这几句骂给吓回去了。 (这……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来救场的吗?咋上来先给朕一顿削?) (不对,这剧本我好像看过!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还没等李世民回过神来。 裴寂紧跟着上前一步,指着李世民,那一脸的痛心疾首,仿佛李世民是他那不成器的孙子。 “陛下啊陛下!” “太上皇当年把江山交给你,那是何等的信任!” “可你看看现在!” “民怨沸腾!天灾示警!” “你身为天子,不知体恤民情,不知防微杜渐,竟然让吏部尚书府的人去堵百姓的嘴!” “这也就是太上皇还在,若是太上皇不在了,你是不是要把这大唐给败光了才甘心?!” 萧瑀冲了出来。 “昏聩!” “糊涂!” “陛下,您太让我们这些老臣失望了!” “太上皇在大安宫种地都知道未雨绸缪,您在宫里坐拥天下,却成了聋子瞎子!” “您对得起这把龙椅吗?!” 封德彝阴恻恻地补刀: “陛下,若是不行,就别硬撑着。” “看看把太上皇给气的,这要是气出个好歹来,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第155章 撞?舍不得死, 不撞?那就是欺君。 李世民站在那里,被这几个人轮番轰炸。 脑瓜子嗡嗡的。 他委屈啊。 他冤枉啊。 他想解释,想说这都是长孙无忌干的,想说朕也是受害者。 可这帮人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那种密集的输出,让他连插嘴的缝隙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魏征,看着这一幕,悟了! (高啊!) (实在是高啊!) (太上皇这是在抢占道德制高点啊!) (这是家务事!是老子教训儿子!) (既然太上皇已经把陛下骂得狗血淋头了,那这帮世家官员还骂什么?难道你们比亲爹还有资格管教?) (而且,这一顿骂,直接把天谴这个大帽子给摘了,变成了能力问题。) (能力不行可以改,失德可是要下台的!) 想通了这一点。 魏征二话不说。 直接跳了出来。 加入了大安宫喷子团。 “陛下!” 魏征嗓门最大,那直谏的劲头一上来,连李渊都得侧目。 “太上皇骂得对啊!” “您这就是失察!就是偏听偏信!” “若是您早点听太上皇的话,早点去挖沟灭虫,哪有今天这等祸事?!” “您还是太嫩了!还得跟太上皇多学学!” “臣都听说了,太上皇给您治虫子的法子了,您怎么就是不信呢?” “臣去大安宫拜见的时候,太上皇在干啥呢么?吃虫子,您呢?唉……” 好家伙。 这一顿输出,直接把太极殿给整安静了。 刚才还群情激奋、准备逼宫的世家官员们,一个个跪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崔仁张着嘴,手里举着的笏板都忘了放下来。 这……这让我们说啥? 我们想说陛下不孝,人家亲爹来了。 我们想说陛下失德,人家亲爹正在骂他无能。 这……这就尴尬了啊。 看着李渊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谁敢这时候插嘴?那不是找抽吗? 李世民此时也稍微回过点味儿来了,看着父皇那虽然在骂、却一直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心里那股子委屈,慢慢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暖意。 (父皇……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护着朕啊……) (朕就说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上次那四大恶人也是上来先喷朕的啊。) 李渊骂累了,喘了口粗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 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刚才还对着李世民喷火的脸。 在转向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员时。 瞬间。 冷却了下来。 “骂完了儿子。” “该轮到你们这群孙子了。” 李渊手中的木棍,轻轻点在金砖上。 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刚才。” “是谁说让朕复位的?” “是谁说朕的儿子失德的?” “站出来。” “让朕瞧瞧。” 崔仁咽了口唾沫。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膝行两步,高举笏板,声音悲戚。 “太上皇!” “臣等……也是为了大唐社稷啊!” “如今蝗灾将至,乃是上天示警!” “陛下虽然……虽然被您教训了,但天意难违!” “臣等死谏!” “请太上皇顺应天意,重掌乾坤!以解苍生之倒悬!” 说完。 崔仁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等死谏!” 后面的世家官员,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臣等死谏!” “死谏?”李渊冷笑一声,还没等说话,裴寂突然跳了出来,指着崔仁,唾沫星子喷得比李渊还远。 “我呸!” “崔仁!你个老不要脸的!” “什么为了社稷?什么为了苍生?” “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 “你那是为了苍生吗?你那是为了你家粮仓里的陈米!” “就在昨天!你崔家在长安的粮铺,米价涨到了八十两银子一斗!” “而且还限量!” “你是早就知道有蝗灾了吧?” “你压着消息不报,却在这时候跳出来逼宫,你是想干什么?” “你想发国难财!你想借着蝗灾,让你崔家再富三代!” “你这是谋逆!是吃人血馒头!” 这一盆脏水扣下来,崔仁脸都绿了。 “你……裴寂!你血口喷人!什么陈粮能涨到八十两银子……” “我是为了……” “为了个屁!”萧瑀也冲了出来:“崔仁!卢承庆!”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而在朝堂之上妖言惑众!” “昔日五胡乱华,尔等祖上便是这般首鼠两端!” “如今大唐初定,你们又想搞风搞雨?” “你们说陛下失德?” “我看你们才是缺了大德!” “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你们这群老狗!若是在我大梁朝之时,早就被拖出去喂狗了!” 这纯情绪输出,把一众世家官员骂得脑溢血都要犯了。 就在这时。 封德彝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笏板,像是拿着一把刀。 看着那些气得浑身发抖的世家官员。 阴恻恻地笑了。 “诸位大人。” “你们刚才说……死谏?” “真的想死吗?” “这太极殿的柱子就在那儿。” “若是真的想死谏,为何还不撞?” “难道是在等太上皇给你们发赏钱?” “还是说……” 封德彝眼神一厉。 “你们所谓的死谏,不过是用来要挟君父的手段?” “若是如此。” “那便是欺君!” “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你们是想死一个人?还是想死全家?” 这话太毒了,直接把这帮人架在了火上烤。 撞?舍不得死。 不撞?那就是欺君,就是作秀。 崔仁等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魏征站在旁边。 看着这四大恶人的表演。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这……) (这路子……) (太野了啊!) (裴寂造谣,萧瑀骂街,封德彝诛心……) (这哪里是朝堂辩论?) (不过……) (真特娘的爽!不行,得学!这玩意学会了,谁能挡我!) 李渊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御阶的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已经被骂懵了的世家官员。 他脸上的冷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真正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杀意。 “怎么?” “不撞了?” “不想死了?” 李渊轻蔑地哼了一声。 “既然你们不想死。” “那朕就帮帮你们。” “你们不是求着朕复位吗?” “好啊。” “朕答应你们。” 第156章 敢欺负俺家陛下!俺劈了你们! 此言一出。 全场大惊。 连李世民都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皇的背影。 崔仁等人更是眼中露出一丝狂喜。 难道……真的成了? 然而。 李渊的下一句话。 直接把他们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不过。” “朕有个规矩。” “朕复位的第一件事。” “就是杀人。” 李渊抬起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那一群世家官员。 手指像是死神的镰刀,一个个点过去。 “你。” “你。” “还有你。” “你们这群逼宫的、囤粮的、造谣的。” “朕复位之时,就是你们人头落地之日!” “朕要把你们杀个干干净净!” “朕要把你们的家产全部充公!” “朕要把你们的族人全部流放!” “用你们的血,来祭这大唐的蝗灾!” “如何?” “你们……还想让朕复位吗?!” 轰——! 这番话,带着血腥气,带着开国皇帝的暴戾,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这时候才想起来。 这位太上皇。 虽然退位了。 但他当年,可是杀得人头滚滚、踏着尸山血海上位的狠人啊! 他跟李世民不一样。 李世民要在乎名声,要在乎史书。 但这老头…… 他现在是个光脚的! 他是个疯子! 他真的敢杀人! 太极殿内。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李渊看着这群瑟瑟发抖的懦夫。 眼中杀意更盛。 猛地转头。 看向武将队列。 暴喝一声: “尉迟恭!” 那一身黑甲、像铁塔一样的尉迟恭,浑身一颤。 下意识地想要出列。 可是。 脚迈出一半。 又停住了。 那双虎眼,有些惊恐,又有些犹豫。 不敢直接听李渊的令。 因为他是李世民的人。 更是当年玄武门杀李建成、李元吉的刽子手。 下意识地。 把目光投向了龙椅上的李世民。 那种眼神。 带着询问。 也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 尴尬。 (陛下……) (太上皇这是要杀人啊……) (俺……俺是动还是不动啊?) 李渊见尉迟恭不动。 也不恼。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 看着李世民。 那种眼神,像是在说: (儿子。) (朕把刀给你递过去了。) (接下来。) (是你自己动手。) (还是让朕替你动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一声尉迟恭,喊得荡气回肠,杀气腾腾,可是,尉迟恭没动。 这位大唐的门神,此时就像是一尊生锈的铁塔,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眼神游移在李渊和李世民之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黑脸膛往下淌。 一边是曾经的主子,现在的太上皇,杀人如麻的开国帝王。 一边是现在的主子,当今的圣上,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那毕竟是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 动?那是抗旨(李世民没发话)。 不动?那还是抗旨(李渊发了话)。 尉迟恭心里那个苦啊。 (俺就是个打铁的,这神仙打架,为什么要为难俺这块凡铁?) 底下的崔仁等世家官员,见尉迟恭没动,原本已经吓得半死的心,突然又活泛了一点。 崔仁心里冷笑。 (太上皇,您老糊涂了吧?这大唐的兵,现在姓李二,不姓李渊了!您喊破喉咙也没用!) 就在这极度尴尬、极度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绷断弦的时刻。 殿外。 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咕噜噜——咕噜噜——” 轮椅轮子碾压过汉白玉地砖的声音,极其急促。 伴随着的,还有一个粗豪的大嗓门: “快点!再快点!” “小扣子!没吃饭啊!” “俺都听见太上皇喊杀人了!” “再晚一会儿,热乎的都赶不上了!”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嗖——!” 高速轮椅,直接冲进了太极殿的大门。 推车的是气喘吁吁、脸都跑白了的小扣子。 坐车的,正是薛万均。 这货此时裹着一床大红色的锦被,手里却拎着一把明晃晃的横刀。 这刀,是大封赏时,李世民特赐的,许他带刀入殿,以示荣宠。 没想到。 这荣宠,今儿个成了索命的符。 “吁——!” 小扣子脚后跟蹬地,来了个急刹车。 轮椅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火星子,稳稳地停在了大殿中央,正好挡在了李渊和那些跪着的世家官员中间。 薛万均坐在轮椅上,那一双跟薛万彻如出一辙的牛眼,瞪得溜圆。 先是看了一眼站在上面的李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陛下!” “俺来了!” “你要杀谁?” “尉迟黑炭不动手,俺动手!” 这一嗓子,把刚才好不容易缓过点劲儿的崔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 薛家兄弟! 那是带着一百人就敢冲幽州城、拿自个儿身体给罗艺当靶子的狠人啊! 这货脑子里就没有权衡利弊这四个字,只有太上皇指哪打哪。 而且,他手里有刀! 真刀! 崔仁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薛……薛将军……” “此乃朝堂重地,你……你不可造次……” 薛万均没理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四大恶人。 尤其是看向那个一脸阴恻恻的封德彝。 “封老头!” “刚才谁欺负太上皇了?” “谁让太上皇喊不动人了?” 封德彝笑了,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崔仁,又指了指那个满脸尴尬的尉迟恭。 叹了口气。 语气那是相当的委屈。 “万均啊。” “你可算是来了。” “你是不知道啊,咱们这些老骨头,刚才被人欺负惨了。” “这帮人……” 封德彝指着崔仁那帮人。 “他们逼着陛下退位,还要把太上皇架在火上烤。” “太上皇气不过,说要杀了这些乱臣贼子。” “可是啊……” 封德彝瞥了一眼尉迟恭,阴阳怪气地说道: “咱们太上皇退位了,说话不好使了。” “连曾经的老部下都喊不动了。” “人家尉迟将军那是陛下的人,只看陛下的脸色。” “太上皇他老人家……心里苦啊。” 这一番话。 简直就是往薛万均那个装满了火药桶的脑子里,扔了一根点燃的火把。 “什么?!” 薛万均炸了。 那张原本就红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太上皇被欺负了? 说话不好使了? 尉迟恭那黑炭头敢给太上皇脸色看? 这特么还能忍?! “哇呀呀呀!” 薛万均发出一声怪叫。 “好胆!” “敢欺负俺家陛下!” “俺劈了你们!” 第157章 调右武卫、左骁卫共五万兵马!即刻北上! 只见那个原本裹着被子、看着像是个重病号的薛万均。 突然。 “崩——!” 一声巨响。 身下的那辆实木轮椅,竟然被他这一爆发的后坐力,直接震散了架! 木屑纷飞中。 薛万均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从轮椅的残骸中弹射而起。 身上的大红锦被瞬间炸裂,如蝴蝶般飞舞。 露出了里面穿着的一身黑色劲装,还有那一身仿佛要爆炸的腱子肉。 在空中眼神就锁定了跪在最前面的崔仁,还有另外两个叫唤得最欢的卢氏官员。 “死来!!!” 刀光一闪。 快。 太快了。 快到连站在旁边的尉迟恭都没来得及反应。 快到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花。 薛万均人在半空,手中的横刀挽出了一个凄厉的刀花。 “噗!噗!噗!” 三声闷响。 紧接着。 三颗带着惊恐表情的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像是喷泉一样,瞬间喷洒而出,溅在了金砖上,溅在了旁边官员的脸上,甚至溅了几滴在龙案上。 啪嗒。 薛万均落地,腿脚还没好透,在金砖上滚了两圈,手中的横刀斜指地面,刹住了,单膝跪起。 刀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滴落。 身后。 崔仁,还有另外两个世家官员的无头尸体,依然跪在那里。 晃了晃。 然后。 扑通!扑通!扑通! 齐齐栽倒在地。 血,迅速蔓延开来,把那原本威严肃穆的太极殿,染成了一片修罗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李渊发怒时还要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房玄龄的手在抖,杜如晦的胡子在颤。 就连那些久经沙场的武将,程咬金、秦琼他们,也都瞪大了眼睛。 这…… 这就杀了? 在太极殿上?当着皇帝的面? 直接把礼部侍郎给砍了? 这特么还是大唐的朝堂吗? “啊——!!!”一片尖叫声响了起来。 薛万均根本没理他们。 缓缓站起身。 甩了甩刀上的血。 转过身。 对着站在御阶上的李渊。 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憨傻,还有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忠诚。 “陛下。” “这三个叫唤得最凶的,俺给您砍了。” “剩下的还要砍谁?” “您说话。” “只要您开口,俺把这一排都给您砍了!” 说着,目光扫过那群剩下的世家官员。 那群人瞬间把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敢说话? 谁说话谁就是下一个崔仁! 李渊站在上面。 看着这一地的鲜血。 看着那三具无头尸体。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 也没有丝毫的责怪。 相反。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刀。) (真快。) (这人。) (真好用。) 李渊慢慢地拍了拍手。 “啪、啪、啪。” 这清脆的掌声,在这充满血腥味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的刺耳,格外的诡异。 “好。” “杀得好。” “这大殿。” “总算是清净了。” 李渊转过身。 看着那个还在发愣、脸色苍白的李世民。 又看了看那个此时一脸羞愧、低下头的尉迟恭。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剩下的世家官员身上。 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行了。” “该杀的人杀了。” “该闭的嘴也闭了。” “现在。” 李渊用球杆指了指那地上的血迹。 “谁要是还想死谏,还想逼宫,还想拿天灾说事。” “尽管站出来。” “朕的刀,还没入鞘呢。” 没人动。 没人敢动。 “很好。”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龙案前。 从李世民手里拿过那块马周写的奏折,往桌上一拍。 “既然都没意见了。” “那咱们接下来。” “就好好讨论讨论……” “这蝗灾。” “到底该怎么治!” 血腥味还在空气里飘着,那三具无头尸体还没凉透。 李世民站在龙案后头,看着那一地的鲜血,原本被父皇护犊子的感动劲儿稍微退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汗。 这可是崔氏和卢氏的人啊! 特别是那个崔仁,那可是清河崔氏的头面人物。 在这朝堂上,众目睽睽之下,说砍就砍了? 这消息要是传回山东老家,那帮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还能坐得住? 若是他们趁着蝗灾,在山东、河北煽动民乱,来个清君侧或者干脆造反…… 那这大唐,可就真成了到处漏风的破房子了!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武将队列里那个一直没吭声的李绩。 “李绩!”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一股子肃杀。 “臣在!” 李绩大步出列,身上的甲胄哗啦作响。 “你即刻出宫!持朕兵符!” “调右武卫、左骁卫共五万兵马!即刻北上!” “给朕死死盯着山东道和河北道!” “尤其是清河、范阳这两地!”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是有人敢借此生事,敢煽动百姓,敢囤积居奇对抗朝廷……” “不管是谁!” “不管他是哪家的族长,还是哪家的名宿!” “格杀勿论!” “先斩后奏!哪怕把山东杀得人头滚滚,也在所不惜!” 李绩心中一凛。 陛下这是真的动了杀心了,太上皇刚才那一刀太快了,这会儿不得不擦屁股。 “臣!领命!” 李绩接过兵符,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太极殿。 看着李绩远去的背影,李世民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看着一脸优哉悠哉的亲爹李渊。 那股子无奈和苦涩,又涌了上来。 走到李渊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幽怨: “父皇哎……” “您这一刀下去,是痛快了。” “那帮人是闭嘴了。” “可这后续的烂摊子,您是一点没考虑啊?” 李世民指了指殿外那灰蒙蒙的天。 “现在外头旱得冒烟,地里全是虫子。” “朝堂上刚死了人,山东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这内忧外患全赶一块儿了。” “您杀了人,解了气,拍拍屁股回大安宫享福去了。” “儿臣这龙椅上……全是钉子啊。” 李渊斜眼瞅了瞅这个一脸苦瓜相的儿子。 哼了一声。 “出息!” “朕当年起兵的时候,那是四面楚歌,也没见朕像你这样哼哼唧唧的。” “再说了。” “谁说朕没考虑后续?” “朕既然敢杀人,就自然有平事的法子。” 第158章 薛万均这刀法,快不快? 李渊把拐棍往地上一顿,朝着殿门口瞥了一眼。 王珪正领着一大群穿着官服、背着药箱、战战兢兢的太医,已经候着了。 这帮太医刚才在殿外,可是听见了里面的惨叫声,又看见了滚出来的人头,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 要不是王珪在旁边连踢带踹,估计早就趴下了。 “行了。” 李渊拍了拍手。 “都进来吧!” “别在那探头探脑的了!” 随着李渊这一声喊。 王珪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身后。 二十几个太医,排成两列,低着头,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 手里还都捧着一本厚厚的脉案。 这一幕。 把朝堂上那些还活着的、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臣们给看懵了。 这是干啥? 刚才不是还在杀人吗? 李世民也愣住了。 “父皇……这是?” 李渊没理他,走到御阶的最边缘。 指着刚才杀完人、现在正拿着块破布擦刀上血迹的薛万均。 大声说道: “诸位爱卿。” “刚才杀人的场面,都看见了吧?” 底下的大臣们赶紧点头,谁敢说没看见?那血还在地上冒热气呢。 “那朕问你们。” “薛万均这刀法,快不快?” “这力气,大不大?” 众大臣:??? 虽然不懂太上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齐声回答:“快!大!神勇无敌!” “那就对了!” 李渊一拍大腿。 “你们应该也都知道,这薛万均,平罗成的时候,身受重伤。” “也不怕你们笑话,万均前些时候还躺在床上,连气儿都喘不匀!更别说走路了!跟个废人也没啥区别!” 哗——! 底下哗然。 “那为何他今天如此神勇?为何能一刀砍了三个脑袋还不带喘气的?”程咬金憋着笑站了出来:“太上皇,俺们武将可是脑袋挂在裤腰上讨生活的,有啥秘方就别藏着了呗。” 李渊赞许的笑了笑。 走到王珪面前。 “王爱卿,让太医们给大伙儿念念。” “昨天薛万均吃了啥?今天的脉象又是咋样的?” 王珪嘿嘿一笑,把领头的王太医推了出来。 王太医手里捧着脉案,腿还在抖,但不敢不念啊。 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念道: “由于……薛将军昨日食用了……食用了大量飞黄腾达。” “今日辰时,经太医院会诊。” “其脉象……如洪水决堤,气血翻涌。” “肾气……那个,肾气极其充盈,阳气过剩。” “此乃……此乃大补之兆!”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臣等商讨了一次,最后才发现该物乃……乃天地间罕见之壮阳补气神品!” 念完。 整个太极殿。 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杀人时还要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 从地上的尸体,转移到了薛万均身上。 又从薛万均身上,转移到了…… 李渊手里不知何时端出来的一盘金灿灿的炸虫卵上。 那盘子还在冒着热气。 散发着一股子霸道的焦香味。 “听见没?” 李渊端着盘子,像是端着一盘金丹。 他在大殿上走了一圈。 让那香味飘进每一个大臣的鼻子里。 “你们口口声声说的天谴。” “你们怕得要死的蝗灾。” “在朕眼里。” “那根本不是灾!” “那是老天爷看咱们大唐的男人太辛苦了!” “特意给咱们送来的……补品!” “这是地里的软黄金!” “这是男人的加油站!” “这是女人的美容院!” 李渊走到一个年纪比较大、胡子花白的世家官员面前,把盘子往他鼻子底下一送。 “老大人。” “朕记得你好像有那方面的……隐疾?” “天天吃鹿茸不管用吧?” “来。” “尝尝这个。” “朕保你今晚回去,金枪不倒,重振雄风!” 那老官员脸涨得通红,看着盘子里的虫卵,闻着那香味。 又看了看那边还在擦刀、一脸精悍的薛万均。 心里那道防线。 动摇了。 蝗虫是可怕。 但这壮阳二字…… 对于这帮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权贵来说。 那诱惑力…… 比圣旨还好使啊! 可……那是虫子…… 虽然有太医的壮阳背书,虽然有薛万均这个现身说法的猛男站在那儿。 但是。 这毕竟是虫子啊。 让这帮读圣贤书、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大老爷们,当众像野人一样吃虫子? 心里的那道坎,难过。 短暂的寂静后。 一个穿着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孔颖达。 手持笏板,跪在地上,痛心疾首,眼泪鼻涕一起流。 “太上皇!陛下!” “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蝗虫乃是灾孽,是污秽之物!” “人乃万物之灵,岂可食此等蛇虫鼠蚁?” “这有违人伦!有违圣人教诲啊!” “若是传出去,说我大唐君臣在朝堂上分食蝗虫,岂不是让天下耻笑?让外邦蛮夷看轻了我天朝上国?” 孔颖达这一带头。 那帮原本被薛万均的刀吓住的文官们,好像又找到了主心骨。 既然不能说天谴,那就说礼仪! 这是他们的强项啊! 一时间,又呼啦啦跪倒一片。 “孔大人说得对啊!” “此物污秽,食之不祥!” “太上皇,哪怕是杀头,臣也绝不吃这等腌臜之物!” “臣宁可饿死,也要守住这读书人的体面!” 李世民站在上面,看着这帮又开始犯倔的老头,头都大了。 这帮人,有时候比世家还难缠。 世家是为了利益,这帮人是为了面子。 你总不能把孔颖达也砍了吧?那全天下的读书人能把李家的祖坟给刨了。 李世民看向李渊,眼神里带着求助。 (爹,咋整?这帮老顽固,软硬不吃啊。) 李渊却一点都不急,把手里那盘虫子往龙案上一放。 拿起一颗,扔进嘴里,咔嚓嚼碎。 又把目光投向了殿外。 “孔老头。” “你说这玩意儿有违人伦?” “你说这玩意儿不能吃?” “行。” “那朕就让你看看。” “这大唐的未来,到底是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充满活力的喧哗声。 “快点快点!” “听说有大餐!” “好像是飞黄腾达!” “哎呀别挤!程处默你踩我脚了!” “别挤啊!丽质公主在我前面呢,她要是伤着了,太上皇又得加练了……” 第159章 【新年加更】太医说得对!此乃大补之物! 祝各位读者大大们!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年年高升!顺利上岸! 左拥右抱!年入亿万!万事顺意!身体健康! ………………………………………… 众大臣一愣。 回头看去。 只见一大群半大小子,穿着清一色的短打劲装,身上还沾着泥点子,像一股旋风一样冲进了太极殿。 领头的,乃是薛万彻。 身后跟着的,是大唐二代精华。 李恪、李泰、程处默、秦怀玉、长孙冲、房遗爱…… 足足几十号人。 这是整个大唐皇家军院的学生,被拉来了。 这帮小子一进殿。 根本没管地上那还没干透的血迹,也没管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眼睛瞬间就被李渊手里那盘金灿灿的东西给吸住了。 就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钉。 “哇!” “真的是飞黄腾达!” “好香啊!” 程处默嗓门最大,第一个冲上去。 “太上皇!俺饿了!俺早饭都没吃饱!” 李渊笑眯眯地把盘子往下一递。 “饿了?” “饿了就吃!” “今儿个管够!” “小扣子!把后面那几桶都抬上来!” 一声令下。 小扣子指挥着几个太监,抬上来三个大木桶。 盖子一掀。 那股子浓郁的油炸香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把那血腥味都给盖过去了。 桶里,装满了刚出锅的炸蝗虫卵和幼虫。 “冲啊!” “抢啊!” 这帮小子哪还顾得上什么朝堂礼仪? 在他们眼里,这是大安宫的顶级零食,这段时间表现好才能奖励一小把的美味! 程处默抓起一大把,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咔嚓咔嚓!” “香!真特娘的香!” 一边吃,这帮孩子还一边冲着那帮目瞪口呆的大臣竖起了大拇指。 “孔夫子!” 程处默嘴里喷着渣子喊道: “您尝尝啊!” “这玩意儿,我们在大安宫都抢着吃!” “去晚了都没有!” 房遗爱直接抓了一把,跑到他爹房玄龄面前。 “爹!给!” “补身子的!” “太上皇说了,吃了这个,比吃老山参都好用!” 房玄龄看着儿子那满是油污的手,看着那黑乎乎的虫子。 老脸抽搐。 吃?还是不吃? 这是个问题。 孔颖达看着这群大唐的未来,看着这群皇子皇孙、国公世子,一个个吃得跟饿狼似的,脸上洋溢着那种纯粹的快乐。 那套有违人伦的大道理,突然就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这…… 这如果有违人伦。 那这些孩子算什么? 李渊看着这一幕。 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走到孔颖达面前。 拍了拍老夫子的肩膀。 “老孔啊。” “看见没?” “这就叫——后生可畏。” “你们这帮老骨头,觉得是污秽。” “但在他们眼里。” “这是粮食。” “这是美味。” “更是……” 李渊的声音低沉下来。 “更是面对灾难时,大唐男儿该有的血性!” “连虫子都不敢吃,还谈什么保家卫国?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孔颖达浑身一震,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他们脸上毫无惧色的表情。 老夫子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迂腐,变成了一种……惭愧。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上面没说话的李世民。 动了。 大步走下御阶。 走到那个大木桶前。 伸手。 抓起一大把炸得酥脆的蝗虫。 转过身。 面对着满朝文武。 高高举起手中的虫子。 “众爱卿!” “看清楚了!” “这就是太上皇为我们找出来的活路!” “这就是大唐的救命粮!” “连孩子们都敢吃,都抢着吃。” “朕!” “又有何惧?!” 说完。 李世民张开嘴。 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那一把虫子,全部塞进了嘴里。 用力咀嚼。 “咔嚓!咔嚓!” 咽下去,脸上露出一抹潮红(激动的)。 大喝一声: “痛快!” “真乃人间美味!” “太医说得对!此乃大补之物!” “朕觉得浑身燥热,充满了力气!” “诸位爱卿!” “难道你们连个孩子都不如吗?” “难道你们不想尝尝这天赐的祥瑞吗?!” 这一番话,配合着刚才的行动。 彻底击垮了文官们的心理防线。 皇帝都吃了! 皇子都吃了! 而且还说是大补! 那还等什么? 再不吃,那就是抗旨,就是不合群,就是跟不上潮流啊! 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那一手油,一咬牙。 “吃!” “臣谢陛下赐食!” 抓过房遗爱手里的虫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眼睛亮了。 “嗯?!” “别说……还挺香?” 杜如晦紧随其后。 魏征更不用说了,早就跑到桶边开吃了。 紧接着。 武将们早就忍不住了,程咬金、尉迟恭那帮人,直接冲上去跟孩子们抢。 “给老子留点!” “那个大的给我!” 最后,孔颖达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夹起一个小小的虫卵。 闭着眼。 放进嘴里。 嚼了嚼。 老夫子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回味。 “这……” “这味道……” “颇有古风啊……” 太极殿顷刻间,变成了一场盛大的自助餐。 君臣同乐。 老少皆宜。 三月二十二。 长安城的风向,变了。 前几天还是人心惶惶,满大街都在传天降灾祸、大唐要完的丧气话。 可就在太极殿那场血色朝会之后,一股子新的、更劲爆的、带着点荤腥味儿的流言,像是一场及时雨,把那漫天的焦虑给压下去了。 西市。 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但这会儿,在那棵最大的老槐树底下,却是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正中央,搭了个简易的高台。 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折扇,一块醒木。 还有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子的说书人——铁嘴张三。 这张三平时是在茶馆里讲人鬼情未了的,今儿个不知怎的,被几个穿着黑衣的大汉给请到了这西市最热闹的地方,还塞给了他一本新写的本子。 据说,这本子是前朝宰相亲自润色的。 “啪!” 一声脆响。 醒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张三清了清嗓子,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手里折扇一甩,唰地一声打开。 “列位看官!” “上回书咱们说到,那罗艺反贼伏诛,大唐看似四海升平。” “殊不知!” “在那九天之上,有一只蝗神,因不满人间烟火太盛,竟要降下灾祸,以此来试探我大唐天子的成色!” 底下的人一听蝗神,顿时有人缩了缩脖子。 “张铁嘴,别说了,怪吓人的。” “是啊,听说万年县那边都成黑地了……” 张三嘿嘿一笑,根本不理会这些插嘴的。 “诸位莫怕!” “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160章 专治咱们男人的……祝大家新年快乐! “话说就在三月初五的晚上!” “咱们的太上皇,正在大安宫中高卧。” “突然!” 张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一阵黑风刮过!那梦中竟然显现出一片修罗地狱!” “只见一只身长万丈、青面獠牙的巨型蝗虫,张着血盆大口,要吞吃我大唐的百姓!” “此乃——蝗神本尊是也!” 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时候!” “太上皇他不慌不忙,手中金光一闪!” “并没有拿剑,也没有拿刀!” “而是祭出了一口油锅!” 众人懵了:“油锅?” 张三一脸的神秘莫测。 “没错!就是油锅!” “太上皇大喝一声:孽畜!休得猖狂!朕乃真龙天子,岂容你这妖孽作祟?!” “既然你敢下凡,朕便让你有来无回!” “说时迟那时快!” “太上皇手起锅落!” “那万丈高的蝗神,竟然瞬间变小,变成了米粒大小!” “被太上皇一把抓住,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刺啦——!” 张三学着那油炸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紧接着,一股异香扑鼻!” “那原本狰狞的蝗虫,竟然变成了金灿灿的……神虾!” “太上皇那是何等人物?抓起来就是一口!” “这一口下去!” 张三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夸张的、甚至带着点猥琐的表情。 “啧啧啧!” “不但味道鲜美无比,胜过龙肝凤髓!” “更重要的是!” “太上皇觉得丹田之中,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这就是——天赐神虾!” “是老天爷看咱们大唐百姓日子过得苦,特意送下来的……大补之物啊!” 轰——! 这番话一出,底下炸锅了。 一个杀猪的屠户挤到前头,满脸横肉都在抖。 “张铁嘴!你没骗人吧?” “这虫子……还能是大补?” 张三斜了他一眼。 “骗你?”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 “前两天太极殿上发生的事儿,你们不知道?” “那薛万彻、薛万均两兄弟,那是出了名的猛将吧?” “听说薛二将军在幽州受了重伤,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结果呢?” “就因为吃了太上皇赏赐的一盘神虾!” “第二天!” “直接扛着轮椅冲进太极殿!一刀砍了三个乱臣贼子!” “那叫一个生龙活虎!那叫一个威风八面!” “太医都说了!” “那是因为这神虾里,全是阳气!” “专治咱们男人的……” 这下子。 人群彻底沸腾了。 尤其是那些个大老爷们,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在这个时代,啥最吸引人? 一是发财。 二是壮阳。 现在这虫子,两样都占了! “真的假的?” “薛二将军真吃了?” “废话!太极殿上几百个官都看见了!连陛下都带头吃了!” 这时候。 人群后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哎!快看!” “那边的醉仙楼!开始卖飞黄腾达了!” “听说就是这个炸神虾!” “前一百名免费品尝!” 哗啦——! 原本围着听书的人群,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醉仙楼的方向涌去。 “别挤!那是我的!” “让开!我要补补!” “给我留点!我要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 张三站在高台上。 看着这疯狂的人群。 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块银锭子。 嘿嘿一笑。 “这年头。” “只要故事讲得好。” “虫子也能变个宝。” …… 四月初一。 这场舆论反攻的效果,好得出奇。 好得……有点过了头。 原本人人谈之色变的蝗虫,现在成了必吃之物,田埂里全是人。 天刚亮。 就看见成群结队的百姓,拿着布袋子,提着小铲子,拿着网兜,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赶集呢。 地里。 马周站在田埂上,看着这魔幻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那些原本应该在哭天抢地的老农。 现在一个个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跟寻宝似的,在那挖土。 “哎!我挖到一窝!” “发财了发财了!这一窝全是卵!” “别动!这块地是我家的!谁敢抢我跟谁急!” “那个谁!二狗子!你别踩死了!踩死了就不值钱了!” “轻点轻点!这都是药啊!这都是钱啊!” 还有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富家翁,嫌趴着累,直接雇了几个长工,在那指挥。 “挖!给我使劲挖!” “一斤卵,老爷我出一百文!” “挖到了晚上赏肉吃!” 马周手里拿着个记录本,本来是想记录灾情扩散速度的。 现在,看着那片已经被翻得底朝天、连根杂草都没剩下、甚至连地里的蚯蚓都被顺手挖出来的田地。 默默地合上了本子。 这特么还记个屁啊。 照这个速度挖下去。 别说蝗灾了,这玩意都得吃绝种了。 “太上皇……” 马周喃喃自语,朝着大安宫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个揖。 “您老人家……” “真是神了。” “这人心……算是被您给玩明白了。” …… 凡事有利必有弊。 就在全民抓虫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一个新的问题。 摆在了大唐最高决策层的面前。 四月初六。 大安宫,三层小楼。 李渊正躺在摇椅上,享受着春日午后的阳光。 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系统里的搞事值,这几天跟坐火箭似的往上涨,身子骨也愈发年轻了起来。 飞黄腾达这个成就,直接给他刷爆了。 就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世民来了,穿了身便服,只是脸色不太好。 “儿臣,给父皇请安。” 李渊睁开眼。 看着这个大儿子。 “咋了?” “虫子不是都抓完了吗?” “世家那帮人也没敢再闹腾了吧?” “我看你这愁眉苦脸的,又是谁给你气受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 自己找个凳子坐下。 拿起桌上的茶壶,也没用杯子,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父皇。” “虫子是抓得差不多了。” “百姓们的热情也被您给扇起来了。” “但是……” 李世民放下茶壶,一脸的苦笑。 “出新乱子了。” “啥乱子?”李渊坐直了身子。 “拉肚子。” 李世民指了指肚子。 “这两天,各大城池的郎中都快忙疯了。” “远的不说,就说咱长安城,茅房都快不够用了。” “为啥?”李渊挠了挠头:“这玩意没成灾之前不是没毒么?” “因为这虫子……太油了。”李世民摊开手:“父皇您是知道的,咱们大唐的百姓,平时肚子里没油水。” “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这肠胃,早就习惯了粗茶淡饭。” “现在突然让他们吃这油炸的虫子。” “这一口下去,香是香。” “但这肠胃……它受不了啊。” “这几天,好多百姓吃完了上吐下泻,有的甚至虚脱了。” “太医院说是虚不受补,也就是滑肠。” 第161章 羊吃人……祝大家新年快乐! 李渊一拍脑门。 “哎哟!” “把这茬给忘了!” 这大唐的百姓,那就是一群常年吃素的草食动物。 突然给他们来个油炸全家桶。 那不拉肚子才怪呢! “而且……” 李世民接着说道。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事儿。” “没油了。” 李渊一愣:“没油了?” “是啊。” 李世民一脸的无奈。 “这飞黄腾达,必须得油炸才好吃,烤着吃味道都差了些。” “可是父皇。” “这大唐的油,金贵啊。” “平时百姓们做饭,那是连一滴油都舍不得放,都是水煮。” “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用点羊油或者麻油。” “现在好了。” “全民炸虫子。” “这一锅下去,得费多少油?” “这才几天功夫。” “长安城的油坊都空了!” “麻油涨到了天价!羊油更是有价无市!” “好多百姓抓了虫子,没油炸,只能干看着用火烧,可是控制不住火候,容易烤糊了。” “再这么下去。” “这吃虫子的风气……怕是要断。” “若是百姓不吃了,那地里的虫子……” 李世民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显。 这炸虫灭灾的计策,卡在了油这个字上。 李渊摸了摸下巴。 站起身。 在屋里走了两圈。 油。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大唐现在的植物油技术还不行,主要是压榨法,出油率低,而且多是麻油(芝麻油)或者菜油。 主要的食用油来源,还是动物油脂。 也就是猪油、羊油。 可是猪……这时候还没大规模阉割养殖,肉骚,油也不多。 羊油倒是好,但羊是战略物资,也不能随便杀绝了。 “父皇?” 李世民试探着问道。 “儿臣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李世民咬了咬牙。 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杀羊。” “儿臣打算,开放皇家牧场,还有让各地的官牧。” “宰杀一批老弱的羊。” “专门炼油!” “再从突厥那里,高价收购一批羊油。” “先把这阵子顶过去!” “虽然代价大了点,但总比蝗灾爆发要强!” 李渊听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唐的羊本来就不够,你这一杀,以后咱们骑兵的皮袄、军粮从哪来?” “而且。” “那点羊油,够干啥的?” “这蝗虫可是要吃好几个月的。” “你能杀多少羊?” 李世民急了。 “那咋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法子废了吧?” “要不……让百姓别炸了?改成烤?” 李渊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抽条的柳树。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植物油…… 高出油率的植物油…… 花生?还没传进来。 菜籽?有,但那种植面积太小,他也不会制油啊。 大豆油?他连大豆是啥都不知道,怎么制油? 李世民看着父皇陷入沉思,没有提出意见的时候,苦笑一声,摊手道。 “父皇您也别愁了,儿臣想了啊!” “这一下午,儿臣跟房玄龄他们把脑浆子都快熬干了。”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这一条路——” “杀羊。” “把关中、乃至整个北方的羊,全部征收!” “不管是官牧的,还是民间的。” “杀羊炼油!” “只有羊油,量大、出油率高,而且味道重,能压住蝗虫的腥味。” “虽然……虽然代价大了点,可能以后两三年咱们大唐的骑兵都要缺皮袄,百姓也没肉吃。” “但为了过这道坎,为了不让蝗虫吃光庄稼,儿臣觉得……值!” 听到这话,李渊挠了挠头:“我想想,总感觉能有办法。” “这羊,对于咱们大唐,对于接下来的几年,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一愣:“意味着肉?皮?” 李渊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意味着——命。” “不仅是吃的命。” “更是御寒的命!” 李渊转过身,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今年是倒春寒,明年可能就是极寒。” “这种鬼天气,光靠那点棉麻衣服,是扛不住的。” “羽绒服虽好,但是现在养鸭子的少,注定是到不了百姓手里的。” “咱们需要什么?” “需要羊毛!” “需要大量的、堆积如山的羊毛!用来做毛衣,做毛毡,做能让大唐百姓在冰天雪地里活下来的战甲!” “你现在把羊都杀了炼油?” “那咱明年冬天拿什么给百姓穿?” 李世民一脸无奈。 “羊毛……毛衣?” “那玩意儿……不是又膻又硬吗?” “那个回头再说,朕想办法处理。”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疑问。 “现在的关键是。” “羊不能杀!” “一只都不能少!” “不仅不能杀咱们自己的,朕还要让咱们大唐的羊,越来越多!” 李世民急了:“那油咋办?总不能变出来吧?” 李渊突然笑了,走到李世民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二郎。” “咱们没有油。” “但有人有啊。” 李世民下意识地看向北方:“突厥?儿臣刚才说了,重金去收一批……” “错!!不能花钱。” 李渊打了个响指。 “颉利可汗那老小子,南下没捞到什么东西,估摸着日子也不好过。” “但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羊。” “那可是几百万、上千万只的移动油库啊!” 李世民苦着脸摇头。 “父皇,我刚才就说了……” “这不花钱,怕是不可能。” “总不能拿粮食去换吧?” 李渊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谁说让你拿钱换了?” “谁说让你拿粮食换了?” “咱们拿蝗虫换。” 李世民:??? “父皇……” “您是说……拿蝗虫……去换羊?” “那颉利可汗是傻子吗?” “他放着好好的草不吃,吃咱们的虫子?” “再说了,草原上现在也有蝗灾,他们自己都嫌虫子多,还能要咱们的?” 李渊摇了摇头,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 “二郎啊。”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突厥现在的情况,你应该比朕清楚吧。” 李世民点点头:“去年冬天的大雪,冻死了他们无数牛羊。” “今年开春的蝗灾,又吃光了他们的草场。” “现在的草原上,牧民们饿得眼睛都绿了。” “牛羊虽然有,但那是他们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舍不得杀。” 李渊点了点头:“这时候,如果咱们告诉他们,有一种东西叫飞天神虾。” “顶饱,还特么贼好吃。” “而且,这东西还能做成干粮,便于携带,是行军打仗、度过饥荒的神器。” “你说。” “那帮饿疯了的突厥人。” “会不会动心?”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顺着李渊的思路想了想。 如果自己快饿死了,这时候有人送来一堆虽然看着怪、但吃着香的肉干…… 那绝对是抢着要啊! “可是……” 李世民还是有点犹豫。 “咱们把蝗虫给他们吃了,那咱们吃啥?” “你是驴脑子么?!”李渊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咱们缺的是油!是肉!不是虫子!吃那破玩意今年就是为了防蝗灾的!” 李世民恍然大悟,突然想通了: “父皇你是说,咱把虫子运到边疆。” “告诉突厥人,拿羊来换!” “一只羊,换五斤神虾饼或者十斤!!” “或者,让他们自己抓蝗虫,咱们教他们怎么炸,但是!” “炸虫子的技术,核心在于油和盐。” “油,得用他们的羊油!” “但是他们缺盐!没有盐不好吃!” “咱们可以把这吃虫之法传过去。” “就说这是长生天的恩赐,是度过灾年的法宝。” “但是要想好吃,就得用咱们大唐的盐。” “而这盐,不卖钱,只换羊!换活羊!换羊毛!换羊皮!” 李世民说着说着,打了个冷颤。 这……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啊! 不仅解决了大唐蝗虫泛滥的问题,甚至可以把大唐吃不完的卖给突厥。 还顺手把突厥的羊给掏空了! “等等,这……” “这能行吗?” “颉利能让咱们这么干?” 李渊冷笑一声。 “他拦不住。” “饥饿,是拦不住的。” “当他的牧民发现,抓虫子、杀几只羊就能换来全家不饿死的美味时。” “颉利的弯刀,也挡不住他们跟咱们做生意。” “而且。” 李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原上。 “这只是第一步。” “二郎。” “你要记住这个词。” 李渊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羊、吃、人。” 李世民浑身一震。 “羊吃人?” “对。” “现在的突厥,靠骑兵,靠马。” “但如果我们让他们发现,养羊比养马划算。” “养羊能换来大唐的丝绸、茶叶、神虾饼,甚至未来还能换粮食。” “以后,咱还得大量收购羊毛,让羊毛的价格翻上十倍、百倍!” “到时候。” “你猜那帮突厥人会干什么?” 李世民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会疯狂养羊!” “他们会把草场都让给羊!” “他们会荒废战马!” “会为了争夺草场养羊,各部落会自相残杀!” “对咯!” 李渊打了个响指。 “这就叫羊吃人。” “不用动一刀一枪。” “你是朕的种,不傻,这不一点就通了么。” “咱爷俩琢磨一下,看看怎么能把突厥的脊梁骨,给抽出来!”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穿着便服的老人。 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太上皇? 这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老妖孽啊! 但这计策…… 真特么的香啊!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父皇!” “儿臣……服了!” “儿臣这就是去办!” “调集鸿胪寺的能言善辩之士,还有那帮唯利是图的胡商!” “带上咱们的神虾饼,带上咱们的盐去草原!” “去给颉利可汗……送温暖!”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现在你是皇帝,一切你说了算!” 第162章 臣……想去大安宫,见一见太上皇。祝大家新年快乐……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手里唐俭递上来的折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好。” “唐俭,你办事,朕放心。” 站在下首的唐俭,是个面白微须、看着像个老好人。 实则一肚子坏水……咳咳,一肚子谋略的外交家,比起封德彝,只弱了一点。 “陛下放心。”唐俭笑眯眯道: “臣这次去突厥,不带刀,不带枪。” “就带这张嘴,还有这盒虫子。” “臣保证,凭着太上皇定下的毒计……哦不,妙计。” “不出三年,定让那颉利可汗,求着咱们收他的羊毛!”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 “记住,你是去送温暖的,别露了怯。” “告诉颉利,这是大唐对盟友的诚意,他违背誓言,朕可不会违背。” “臣遵旨!” 唐俭领命而去。 看着唐俭的背影,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 这外患的雷,算是埋下了。 接下来,该去跟父皇汇报一下了。 顺便……再去蹭顿饭。 …… 李世民刚跨进院门,就看见一幅让他眼皮直跳的画面。 只见薛万均。 那个在太极殿上一刀砍了三个脑袋、威风八面的杀神。 此刻正拄着那根拐棍,在院子里……扭。 腿伤还没好利索,又要进行康复训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屁股一扭一扭的,像只大笨鹅。 但速度不慢。 一边走,还一边挥舞着另一只手里的横刀,在那比划招式。 “嘿!” “哈!” “这招力劈华山!” “这招横扫千军!” 汗水顺着那一身腱子肉往下淌,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着看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这就是父皇的刀啊……) 他想起了那天在太极殿上。 当父皇喊出那声尉迟恭的时候。 尉迟敬德,那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在玄武门立下头功的第一猛将。 犹豫了。 迟疑了。 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权衡和尴尬。 而薛万均呢? 这货连想都没想。 甚至连身体都不听使唤,就凭着一股子护主的本能,把自己射出去了。 没有权衡。 没有利弊。 只有——谁敢动太上皇,我就砍谁。 李世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带。 (朕有尉迟恭,有秦琼,有程咬金……) (他们忠心吗?忠心。) (但是……) (他们先是朝廷的将军,其次才是朕的家将。) (而父皇身边……) (薛万彻,薛万均。) (这就是两把不问是非、只问生死的疯刀!)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刃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 心里那股子因为掌控天下而带来的自信,在面对父皇这个看似退隐的老头时,又一次受到了打击。 “小陛下?” 薛万均看见了李世民,咧嘴一笑,也不行礼,只是把拐棍往地上一杵。 “您来啦?” “太上皇在楼上呢,正跟那帮老头打麻将呢。” “您上去吧,俺还得练练,争取早点把这拐棍扔了!” 说完,也不管李世民啥反应,接着扭着屁股练刀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 苦笑一声。 摇了摇头,向三层小楼走去。 (父皇啊父皇……) (这大安宫别看人不多……) (朕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与此同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有些朴素的青篷马车。 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马车里。 坐着一个年过五旬、须发半白的男人。 身着一身便服,面容清癯。 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归鞘的宝剑。 李靖。 李药师。 大唐军神。 刚从灵州前线回来述职。 本来按照规矩,应该先回府沐浴更衣,然后递折子求见陛下。 但他没有。 马车一路穿过朱雀大街。 李靖掀开帘子的一角。 看着外面的景象。 街上,依旧熙熙攘攘。 往日他在长安的日子里,百姓们见面问的是“吃了吗”。 现在,见面问的是:“今儿个抓了多少?” 和这一路上的情景一模一样。 路边的酒楼里,飘出来的不是羊肉味,而是一股子奇怪的焦香味。 那些巡街的武侯,腰里都挂着个装虫子的小布袋。 李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蝗灾……” “飞黄腾达……” 他在边关就听说了长安的事。 本来以为是谣传,或者是夸大其词。 可这一路的亲眼所见才发现这事儿……比传闻中还要邪乎。 ……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刚从大安宫回来,正跟房玄龄商量着新政。 “陛下。” 无舌匆匆走进来。 “代国公、兵部尚书李靖,回京述职,现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一听李靖二字。 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宣。” 片刻后。 李靖大步走进殿内。 跪地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个新兵,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慢。 “臣李靖,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 李世民走下御阶,亲自扶起李靖。 “药师啊,这一路辛苦了。” “灵州防务如何?突厥那边可有异动?” 李靖站直身子,垂着眼帘,语气平稳。 “回陛下。” “灵州防务稳固。” “突厥遭了灾,颉利正在整合部落,虽有些小摩擦,大举南下的可能性不大。” “不过……” 李靖顿了顿。 “臣在进城的时候,看到唐俭了,他说陛下派他出使突厥?” 李世民点点头。 “是。” “既然突厥遭灾,朕想着……送点温暖过去。” 李靖没有问是什么温暖,有些东西,别人不说,那不该问的绝不问,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然后。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李靖的风格,公事办完,绝不闲聊。 就在李世民准备说几句客套话,让他回去休息的时候。 李靖突然开口了。 “陛下。” “臣……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一愣。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靖这块木头,居然也会提请求? “爱卿请讲。” 李靖抬起头。 “臣……想去大安宫。” “见一见太上皇。” 李世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大安宫。 见太上皇。 虽然李世民自己天天往那跑,虽然大家都知道太上皇现在不管闲事。 但是。 李靖不一样。 他是军方第一人。 他手握重兵。 如果他去见太上皇…… 第163章 李靖?哪吒他爹?祝大家新年快乐!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靖依旧垂着手,面无表情。 不解释也不辩解。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李世民审视。 良久。 李世民心里的那个天平,晃了晃。 他想起了父皇最近干的那些事,看似荒诞,却件件都是为了他。 父皇已经退位了,而且退得很彻底,身边留下的,是裴寂这帮恶人,是薛万彻这种疯子。 这些人,虽然忠心,但在政治上……其实已经没有威胁了。 而李靖…… 这老狐狸精明得很。 他这时候去见太上皇,绝不可能是去谋反的。 那是去找死。 那他去干什么? 叙旧? 也是,当初这位军神就是被父皇给扣押了,才有了如今的大唐军神。 李世民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 “药师啊。” “你我君臣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你想见父皇,那是尽孝,也是念旧。” “父皇最近在大安宫……嗯,挺热闹的。” “你去看看也好。” “顺便……帮朕劝劝父皇,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李靖躬身一礼。 “臣,遵旨。” “谢陛下。” …… 李靖走出了两仪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想了想,没有立刻去大安宫。 而是出宫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府。” 李靖回到卫国公府。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整整一个下午,谁也不见。 直到傍晚。 换了一身便服。 没有带随从。 一个人走上了长安的街头。 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漫步在西市,漫步在朱雀大街。 看着那些正在排队买飞黄腾达的百姓。 看着那些孩童手里拿着炸蚂蚱串,一边跑一边笑。 看着米铺门口虽然还排队、但已经不再恐慌的人群。 李靖的眼神。 越来越深邃。 他是个军事家,看问题的角度,跟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看到的是美食,是补品,朝廷官员看到的是政绩,是祥瑞。 而他看到的是——动员。 是组织。 是一种把原本一盘散沙的百姓,瞬间凝聚成一股绳的可怕力量。 “把灾难变成利益……” “把恐慌变成盛宴……” “甚至……把这虫子变成武器,射向敌人。” 李靖站在街角。 喃喃自语。 “太上皇……” “您这哪里是在治灾?” “您这是在练兵啊。” “这种手段……这种格局……” “比当年晋阳起兵时……” “更可怕了。”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 看向皇城的方向。 那座城池,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陈旧,有些落寞。 但在李靖眼里。 那里。 正如同一头正在苏醒的巨龙。 隔了一日。 李靖起得很早。 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最隆重的朝服,虽是私下觐见,但他觉得必须如此。 然后。 带着一份他思考了两天两夜的关于西北边防的战略构想,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去大安宫。” 他对车夫轻声说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已经沉寂了许久的、属于兵家的心。 此刻。 正在剧烈地跳动。 这次见面。 或许会改变他李靖的后半生。 大安宫的三层小楼里,此时乱成了一锅粥。 “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从二楼主卧里传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宇文昭仪害喜了。 卧房里,那叫一个兵荒马乱。 宇文昭仪脸色蜡黄,半躺在软榻上,眉头紧蹙,显然是难受坏了。 小扣子此时也不管什么大安宫太监总管的威仪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正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子往宇文昭仪嘴边送。 “娘娘,您多少喝一口,这就一口,不喝身子骨扛不住啊。” 宇文昭仪刚勉强咽了一口,眉头一皱,又是呕的一声。 旁边的小翠赶紧递上痰盂,另一个拿着热毛巾给她擦嘴。 床尾处。 张宝林正盘腿坐在那儿,紧紧拉着宇文昭仪的手,一脸的焦急。 “姐姐,你这咋整的?怎么这么吓人啊。” “太上皇!您倒是想想办法啊!是不是那粥味道不对?” 李渊背着手,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想办法?朕能有啥办法?” “朕又不能替她吐!”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正乱着呢。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安宫的一名侍卫长,满头大汗地跑到了门口,也不敢进来,站在一楼门口大喊: “太上皇!” “外头有人求见!” 李渊正烦着呢,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见!” “谁都不见!” “没看这儿正忙着吗?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有事去找二郎!没事也去找二郎!” “朕都退位了,别来烦朕!” 侍卫长缩了缩脖子,一脸的为难。 “太上皇……这……这人有点特殊。” “是李将军。” “李将军?”李渊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哪个李将军?管他哪个李将军,要想蹭饭晚点来!要想谈公事滚去两仪殿!” 侍卫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 “回太上皇……不是这几位。” “是……是卫国公,李靖,李大将军。” “而且……他是拿着陛下的条子来的,说是奉旨求见。” 这一嗓子出来。 屋里的干呕声都好像停了一瞬。 李渊眨巴了两下眼睛。 脑子里那根弦,突然跳了一下。 “谁?” “李靖?哪吒他爹?” 李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屋里的小扣子、张宝林,全都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李渊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咳咳……那啥,朕是说……那个军神李靖啊。” 看了看屋里这乱糟糟的场面。 又是粥碗,又是痰盂,还有一屋子的女人味儿。 在这儿接见大唐军神,确实有点不像话。 “行吧。” “既然是拿着二郎的条子,那就见见。” 李渊摆摆手。 “这屋里太乱,别冲撞了客人。” “你带他去前面军院二楼等着。” “朕换身衣裳就去。” “是!”侍卫长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一刻钟后。 军院主楼。 李靖站在这扇巨大的窗户前负手而立,目光,透过窗框,落在了下面的校场上。 薛万彻正拄着那根著名的拐杖,大着嗓门,在操练那群二代们。 “跑!都给老子跑起来!” “没吃饭啊!” “最后三名,今晚饿肚子!” 第164章 【加更】谁能保证必能困住这群人十日?祝大家新年快乐 泥泞的校场里。 这帮小子,一个个光着膀子,扛着沉重的圆木,在泥地里疯狂冲刺,自家那俩孩子也在其中。 没有整齐的队列。 没有复杂的阵法。 就是跑。 就是练力气。 把人往死里练的体能训练。 李靖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作为兵法大家,他讲究的是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讲究的是令行禁止,是战术配合。 可下面这种练法…… 简直就是野路子。 “虽没什么章法……” 李靖喃喃自语。 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疑惑。 “却讲究个极致的勇武。” “这种练法,能练出悍卒,也能练出死士。” “但是……” 李靖默默盘算了一下这种训练强度所需要的消耗。 “如此高强度的体能消耗,若是没有大量的肉食补充,人三天就废了。” “练一个这样的兵,顶得上养三个普通府兵的钱粮。” “若是练个几百人也就罢了。” “若是大军团作战……” 李靖摇了摇头。 “不值当。” “太费钱粮。” “也就是宫里了,放在边疆不适用。” 楼梯口。 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随从的通报。 也没有太监的尖嗓子。 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靖收回思绪,迅速转身。 只见李渊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居家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那眼神里,没有了朝堂上的戾气,也没有了传闻中的疯癫。 只有一种让李靖看不透的深邃。 “药师啊,许久未见。” 李渊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是邻居大爷。 “那群崽子练的如何?可否入得了你这军神的法眼?” 阳光透过宽大窗框,将屋内的陈设照得毫纤毕现。 这里没有太极殿的森严,反而多了一股子生活气。 李渊走到那张巨大的茶台前,自己动手烧水、洗茶。 “坐。” 李渊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别跟朕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这儿没外人。” 李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药师啊。”李渊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他面前:“刚才看的怎么样?” 李靖眼皮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校场上训练的孩子们,点点头,又摇摇头。 “薛万彻之名臣倒是听说过,这法子,能给大唐练出来一群悍将。” “不过,此法虽好,粮草浪费的却是最高,战场上若是被困,断粮十日,也就全废了。” “对,确实如此。”李渊摆摆手:“你是个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这么练,确实费钱,费肉。” “但是……”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如果朕告诉你,以后咱们大唐的兵,不再是那种只会结阵对砍的府兵。” “而是要变成像薛家兄弟那样,一百人敢冲十万军的呢?” “兵不在多,在精。” “要是咱们每个人都能像那帮小子一样,不用多,只要一万人,谁能保证必能困住这群人十日?” 李靖听着这番话,眼神微微一凝,不得不承认,若是真能练出来……那确实可怕。 “太上皇高见。” 李靖拱了拱手。 “不过……这粮草消耗……” “那是朕的事。”李渊打断了他,指了指外头:“不说这个,说说你吧。” “这一路从灵州回来,感觉咋样?” “边境那块儿,还有这草原上,消停吗?” 提到正事,李靖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沉稳有力。 “回太上皇。” “这一年多来,自渭水之战后,突厥确实老实了不少。” “颉利现在也是内外交困。” “东突厥内部,突利跟颉利面和心不和,两人为了争夺草场和人口,私底下的小摩擦没断过。” “至于西突厥……” 李靖摇了摇头。 “太远了,暂时顾不上咱们。” “倒是漠北的那帮铁勒部落,薛延陀他们,最近有点不太安分,似乎想趁着突厥遭灾,搞点事情,这是臣带来的布防图,您看看。” 李渊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嗯。”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渭水那次,给他颉利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他怕了。” “短时间不敢来犯,等着咱们缓过来这口气,一举拿下也不是什么问题。” 李靖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 “不过对于颉利来说,现在就是在熬。” “他在等大唐犯错,等大唐内乱。” “可惜……” 李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深深的敬佩。 “可惜他没等到大唐内乱。” “却等来了……太上皇您的飞黄腾达。” 说到这儿。 李靖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苦笑。 “太上皇。” “臣这一路走来。” “从灵州入关,经过邠州、泾州,一直到长安。” “臣看见的景象……” “真的是让臣……叹为观止。”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着那种震撼。 “以往若是遭了蝗灾。” “那路上必有饿殍,必有流民,百姓易子而食,官府焦头烂额。” “可这次……” “虽也有流民,可是比起史书上要少了不少,比起大业年间都要好了不少。” “臣看见百姓们背着布袋子,跟赶集似的往地里跑。” “看见路边的茶棚里,不卖茶,改卖炸蚂蚱了。” “看见那些原本应该哭天抢地的老农,因为抓到了一窝虫卵,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靖看了一眼李渊。 “快到长安的时候,在城外的驿站,还有几个胡商,正为了争抢几斤炸好的虫子,差点打起来。” “太上皇。” “臣打了一辈子仗。” “这用兵之道,臣自问略懂一二。” “但这治灾如治军,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全大唐的……盛宴。” “甚至还要把这祸水引向草原(羊吃人计划)。” “这等手段……” 李靖站起身,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臣,服了。” “心服口服。” 李渊看着李靖那真诚的样子,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行了行了。” “别拍马屁了。” “朕也就是闲着没事,瞎琢磨出来的。” “主要还是二郎和世家那帮大臣配合得好,杀了几个人才定下来的计策。” PS :支付宝口令红包:长安街溜子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新的一年到了,祝愿大家一年更比一年强!万事如意,大吉大利,马年吉祥! 得劲魔法,所有不得劲都飞走吧! 小作者在这给诸位读者大大请安了! 第165章 如果你是个贪财的人呢? 大年初二祭财神,祝大家新的一年发发发!!! 李渊转头看了看窗外,烈日照在头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药师啊。”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今中午就在这儿吃。” “朕让人去御膳房整点羊肉,弄个铜锅涮肉。” “再加上那虫子酱当蘸料。” “啧啧。” “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李渊笑呵呵地发出了邀请。 只是李靖没有立刻答应,站在那里,原本舒展的眉头,又慢慢地锁了起来。 喉结动了动。 欲言又止。 那只一直很稳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太上皇……” 李靖的声音有些干涩,苦笑了一声。 “臣……” “其实臣今日前来。” “除了来看看您,其实……还有些心事。” “想问问您。” 李渊一愣。 正准备往外走去吩咐午饭呢,听见这话,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 看着一脸纠结的李靖。 李渊乐了。 “心事?” “你李靖可是大唐军神,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咋的?” “这会儿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 “有啥就问呗!” “朕知道的肯定回你,不知道的朕给你编……咳咳,给你参谋参谋。” 李渊走回去,上下打量着李靖。 “你看你那样。” “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万贵妃想跟朕要个金钗子,都没你会绕弯子。” 李靖被这一通抢白,弄得老脸一红。 万贵妃? 这比喻……也就太上皇敢说了。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里,此刻满是迷茫。 “臣……灭了萧铣,平了辅公祏,如今又镇守灵州,手握重兵。” “这大唐的江山,臣打下了一半。” “可是……” “太上皇。” “自古名将,如韩信,如白起。” “哪个有好下场?” “如今陛下登基,那是千古明君。” “但这君越明,臣这心……越慌啊。” 李靖缓缓跪下,对着李渊,问出了那个藏在他心里、折磨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问题: “陛下……” “臣……” “日后该如何自处?”。 阳光斜照在茶台上,腾起袅袅白烟。 听到李靖那句带着颤音的如何自处,李渊愣住了。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是多少名将的催命符啊。 韩信死在长乐宫,白起死在杜邮。 这历史的血泪,太沉重了。 李渊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 又坐了回去。 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给李靖面前那个已经凉了的茶杯里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滋溜——”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透亮的茶汤。 “药师啊,起来坐着说。” 看着李靖落座后,指了指杯中那片舒展的叶子。 “你看这茶。” “跟全大唐喝的,都不一样吧?” 李靖低头看去。 杯中水清澈见底,只有几片嫩叶沉浮,散发着一股子清冽的幽香。 “太上皇这茶……清淡,却有回甘。”李靖如实道。 李渊笑了笑:“外头的人,喝的是浓茶,加了乱七八糟的佐料,那是为了生存,为了争那个味儿。” “但是朕这大安宫。” “只有清茶。” 李渊靠在藤椅上,目光看着窗外的蓝天。 “朕已经退位了。” “朕和你们都不一样。” “朕不用去争那个味儿,也不用去怕那个味儿太冲。” “但你不一样。”李渊抬起头,看着李靖:“你还在局中,你还在那锅浓茶里熬着。” 李靖沉默了,他还握着兵权,还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双手握紧茶杯。 李渊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说道: “药师啊,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日后,你该怎么自处,就怎么自处。” “你要是觉得二郎那小子行,是个能成大事的主儿,你就辅佐他。” “把你肚子里的兵法,把你那一身的本事,都使出来。” “帮他把这突厥给灭了,把这西域给平了,成就咱大唐的一番千秋霸业。” “武将么,谁会嫌自己开拓的疆土少了?” 说到这儿,李渊顿了顿。 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当然。” “你要是哪天累了,不想干了,或者是觉得二郎容不下你了。” “那就请辞。” “交出兵权,回家抱孙子。” “不过嘛……” 李渊环视了一圈这间并不算太大也不算精致的观察室。 “这大安宫啊,住不下你这尊大佛。” “朕能在这安安稳稳的,是因为朕是二郎他爹,裴寂萧瑀他们,都是文官,无关紧要。” “薛家兄弟死脑筋,在这当个门神也不错。” “但是你不行。” “你是龙,龙是要在海里游的,困在浅滩上,那是会招虾戏的。” 李靖听着这话,心头巨震。 太上皇这是在点拨他啊。 这大安宫是太上皇的避风港,却不是他李靖的。 李靖若是想活,要么在朝堂上发光发热,要么彻底归隐山林。 可是…… 李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那苦涩中带着甘甜的茶水。 眼神更加纠结。 “太上皇。” “臣并非贪恋权位。” “只是……” 李靖苦笑一声,放下了茶杯。 “灭突厥,平西域。臣有十足把握十年内能做完。” “但是臣不敢。” “到时候……” “功高震主。” “陛下虽然英明,但自古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臣若到了那一步,又该如何自处?” 这是个死结。 也是所有名将的噩梦。 李渊看着李靖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没有再绕弯子,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自污不就行了?” 李靖猛地抬头:“自污?” “对。”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面校场上,训练已经结束了。 那群刚才还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孩子们,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药师啊。” “人无完人。” “若是你太完美了,战无不胜,又廉洁奉公,又深得军心。” “别说二郎了,就算是那秦皇汉武来了,也肯定怕你。” 李渊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如果你是个贪财的人呢?” “如果你是个好色的人呢?” “如果你是个为了点蝇头小利,敢把自家大门敞开收礼的人呢?” “那样的人,皇帝不怕。” “因为你有弱点,你有把柄,你是个俗人。” “只要你不谋反,你贪点钱,那叫以此自晦。” “朝廷上,无非就是沉沉浮浮的,你李靖军神名头挂着,还担心起不来?” 第166章 你俩儿子,都在这儿呢 李靖听得目瞪口呆。 自污…… 这招萧何用过,王翦用过。 但在大唐,还没人用过。 因为大家都想当圣人,都想留个好名声。 可为了活命…… 名声算个屁啊! 李渊见他还在琢磨,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你怕啥?” “你来看看。” 李靖疑惑地走过去,顺着李渊的手指看去。 只见校场边缘。 两个少年正跟在李承乾和程处默屁股后面,虽然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那是李靖的长子李德謇,和次子李德奖。 这两个孩子,平时在家里被李靖管得严严实实,大气都不敢出。 可现在正跟皇子、跟国公世子们混在一起,抢着水喝,还在互相拍打着身上的泥土。 “看见没?” 李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俩儿子,都在这儿呢。” “在皇城,在大安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跟着那帮小子一起吃虫子,一起滚泥巴。” “这不就是质子么。” 李渊拍了拍李靖的肩膀。 “只要他们在。” “只要他们跟这帮二代混熟了。” “你李靖就是咱们自己人。” “二郎就算再怎么忌惮你,看着这两个孩子的份上,看着朕的面子。” “他也不会动你。” 李靖浑身一颤。 看着窗外那两个笑得开心的儿子。 那一瞬间,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自污以保身。 质子以安君心。 这两条路,太上皇都给他指明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靖深吸一口气。 对着李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次,是心悦诚服。 “太上皇教诲。” “臣……铭记五内。” “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靖站起身,整个人仿佛都轻松了不少。 那种紧绷的军神气场散去,多了一丝属于普通人的烟火气。 摸了摸肚子,刚才光顾着紧张了,这会儿闻到楼下飘来的香味,还真饿了。 李靖看着李渊,眼神里带了一丝期待。 “太上皇。” “既然心结已解。” “那臣……就厚着脸皮蹭顿饭?” “只是不知……这大安宫的饭菜,是否合臣的胃口?” 李渊哈哈一笑。 “胃口?朕这地方肯定不合你胃口,不过充饥填腹还是可以的。”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口,猛地一拉门,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骨碌碌——” 一个圆滚滚的灰色身影,顺着门缝就滚了进来。 就像是一颗肉球,直接滚到了李渊的脚边。 李靖是习武之人,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就要护驾,可定睛一看。 这不是那个整天跟在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无舌吗? 李渊被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踹过去,看到是无舌的瞬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无舌?!” “你个狗东西!” “怎么还学会听墙根了?” “朕跟药师说点体己话,你也敢偷听?信不信朕弄死你!” 无舌此时趴在地上,那叫一个狼狈。 其实他冤枉啊。 他没想偷听。 刚凑到门口想敲门,结果门突然开了,重心不稳就滚进来了,屋里说的啥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无舌眼珠子一转,赶紧顺势磕头。 “太上皇饶命!太上皇饶命啊!” “不是奴想偷听!” “是……是陛下!” “陛下来了!” “就在您屋子那边呢!” 李渊一愣:“二郎来了?他来干啥?蹭饭?” 无舌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谄媚地笑道: “回太上皇。” “陛下是来给薛二将军送赏赐的。” “那日太极殿上,薛二将军一刀斩三奸,护驾有功,威震朝堂。” “陛下特意带了御酒,还带了封赏的圣旨。” “而且程大将军刚让人送了一条牛腿进来,说是那牛偷吃了太上皇您弄出来的飞黄腾达,自愧不已,撞树上撞死了。” “趁着新鲜给送来了!” “陛下已经在楼下支起了铜锅,让奴来请太上皇和卫国公过去一块儿吃肉呢!” “行行行,带路。” 三层小楼宇文昭仪害喜了,带味的东西都不敢拿过去,只能在薛万彻的小楼大院里安排。 这会儿院子中间拼了两张大桌子,上面架着两口硕大的紫铜火锅,炭火烧得通红。 锅里的红油汤底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那种霸道的香辣味儿送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桌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牛腿肉,以及几大盘炸得金黄酥脆的飞黄腾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渊那张老脸喝得红扑扑的,放下大海碗,打了个酒嗝。 斜眼瞅了瞅正小心翼翼给自个儿夹菜的李世民。 “哼。” 李渊翻了个白眼。 “行了二郎,别在那装乖顺了。” “肉都让你夹碎了。” 李世民手一抖,那块涮好的牛肉差点掉桌上,一脸的尴尬。 “父皇,儿臣这是……孝敬您。” “得了吧。” 李渊摆摆手,把那块肉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抓住了李世民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李靖的手腕。 那一瞬间,桌上的气氛稍微凝固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这一幕。 李渊把这两只手,慢慢地,拉到了一起,重重地按在面前桌上。 “二郎。” “药师。” “一个是朕的好儿子,大唐的皇帝。” “一个是朕的好臣子,大唐的军神。” “以前的事,那是以前,现在朕把话放在这,朕退了,二郎登基的时候朕就说了。” “以后有什么事,你们是君臣,要商量着来,君臣,也是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 李渊转头看了看两人的眼睛。 “从今往后。” “你们要君臣一心。” “二郎,你要有容人之量,要把药师当成你的韩信,但别学刘邦那混账。” “药师,你要有报国之志,要把这大唐的边疆给朕守住了,别学那些首鼠两端的小人。” “这大唐……” 李渊拍了拍他们紧握的手。 “说是朕打下来的。” “其实是你们打下来的,交给你们,朕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李世民郑重地点头: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药师乃国之柱石,朕必不负他!” 李靖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臣……必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67章 到时候,不醉不归! 看着这一幕,李渊满意地笑了,松开手,往后一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行了行了,别整得这么煽情。” “反正朕把话撂这儿了。” “以后这大唐的江山,你俩去折腾。” “至于朕呢……” 李渊端起酒碗,嘿嘿一笑。 “朕就在这大安宫,当个纨绔,当个败家子。” “种种地,炸炸虫子,顺便……给你们擦擦屁股。” “挺好。” …… 这边的气氛是和谐了。 但桌子的另一头,那可是暗流涌动,刀光剑影。 “哎呀,长孙大人。” 封德彝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想打人的假笑,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来来来,老夫敬你一杯。” 长孙无忌赶紧端起杯子,一脸赔笑:“不敢不敢,封相折煞下官了。” “这怎么是折煞呢?” 封德彝抿了一口酒,啧啧两声。 “长孙大人可是吏部尚书,又是国舅爷,那是咱们大唐的顶梁柱啊。” “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退了位,就在大安宫混吃等死。” “不过啊……” 封德彝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长孙大人这捂盖子的本事,老夫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万年县那么大的事儿,愣是让你带个管家给压下去了。” “啧啧啧,盛世不可报忧。” “这话说的,有水平!” “比老夫高明啊!太上皇有句话,活到老学到老,看样子,我还得学啊,这话,堪比那指鹿为马。” 这话太毒了。 长孙无忌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但他能咋办? 这事儿确实是他办砸了,连带着让皇帝都在太极殿被喷了一顿。 只能把腰弯得更低,把杯子里的苦酒一口闷了。 “封相教训得是……” “无忌……无忌知错了。” “哎?知错就行了吗?” 裴寂这时候也凑了过来,这老狐狸手里抱着个骨头,一边撕肉一边补刀。 “辅机啊,不是老夫说你。” “你那个管家,还有那个什么县令,办事太不地道。” “那个叫马周的,多好的人才啊!” “愣是被你们当疯子抓了。” “要不是太上皇慧眼识珠,怕是要烂在大牢里咯。” “你说说,你们这算不算……嫉贤妒能啊?” 长孙无忌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一边擦汗,一边不停地倒酒、喝酒。 “裴相说的是,是无忌御下不严,无忌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看着长孙无忌那副狼狈样,房玄龄和杜如晦在一旁只能闷头吃肉,根本不敢插嘴。 这时候谁插嘴谁倒霉。 这几个人,魏征对上了都只能撞柱子,别说他们俩了。 …… 桌尾,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纯粹的荷尔蒙碰撞。 “李帅!”薛万彻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里面全是烈酒:“俺薛万彻,除了陛下没服过谁。” “俺不信邪!来!咱们走一个!” “给俺喝趴下了,俺就服你!” 旁边,薛万均腿上还缠着绷带,跟着也举着个碗,一脸的挑衅。 “就是!” “李帅,俺哥俩虽然读书少,但喝酒没怕过谁!” “您是军神,这酒量总不能不行吧!” “敢不敢跟俺们拼一把?” 李靖看着这俩活宝,轻轻压下了他们的手,摇了摇头。 “二位将军。” “今日你们这酒,某不喝。” 薛万彻急了:“咋?看不起俺们?” “非也。” 李靖指了指薛万均的腿,又指了指薛万彻那还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满朝文武都知道。” “你们是太上皇的刀。” “刀,要养。” “万均腿伤未愈,万彻旧伤未平。” “若是今日拼酒,伤了身子,那是太上皇的损失,也是大唐的损失。” “这酒,今日我不喝。” “那……那咋整?”薛万彻挠了挠头,李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这样吧。” “咱们约个日子。” “等你们伤彻底好了。” “等某日后回了长安城,或者打了胜仗在哪个庆功宴上。” “咱找个宽敞地儿。” “先打一架!” “打痛快了,再拼酒!” “到时候,我不醉不归!你们二人也一同如此,能站着走路的都不是个男人!” “好!”薛万彻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火锅都晃了晃:“一言为定!” “先打架,再喝酒!” “李帅,你这脾气,对俺胃口!” 薛万均仰头一口酒下肚:“那就说好了!到时候俺兄弟俩也不欺负你,咱轮着来!不醉不归,今日这酒,不喝也罢!” “你个夯货。”薛万彻一把拍掉弟弟手里的酒碗:“好好养伤,到时候揍不了李帅,俺揍的你下不了床!” “别打手……胳膊还没好!” …… 酒宴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大家都有些醉了。 李渊靠在椅子上,眼神迷离,李世民凑过来,扶着老爹的胳膊。 “父皇,夜深了,儿臣扶您去休息吧?” 李渊摆了摆手。 借着酒劲,凑到李世民的耳边。 声音很小,只有父子俩能听见。 “二郎啊……” “嗯,儿臣在。” “白天……无舌那个狗奴才偷听的事儿……”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派来的。” 李世民眼底满是茫然,啥时候让无舌去偷听了? 李渊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嘘……” “别解释。” “朕不怪你。” “你那个位置,疑心病重,朕懂。” “但是啊……” 李渊醉眼朦胧地看着这个让他骄傲又让他头疼的儿子,摇了摇头。 “记住一句话。” “当君主。” “要有容人之量。” “要有自信。” “你是天子!是马上打天下的天策上将!” “你要堂堂正正地御下,堂堂正正地看人。” “听墙角……” “那是小人行径。” “那是阴沟里的老鼠干的事儿。” “你若是总搞这一套,这天下英才……心会凉的。” “懂了吗?” 李世民浑身一震,看着父亲那双眼,轻轻点头。 “儿臣……知错了。” “以后……绝不再犯。” 李渊拍了拍他的脸颊。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行了。” “朕困了。” “你们……都滚吧。” “这大唐的夜……” “还得靠你们去守着呢。” 李世民扶着李渊回到三层小楼躺下。 带着满屋子的文武大臣,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安宫。 第168章 孙儿……想带着弟弟们,跟您告个假 五月中旬。 长安城的柳絮早就飘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黄土。 这天儿,邪门到了极点。 自从那场轰轰烈烈的全民抓虫运动之后,蝗虫倒是没成灾,成了大唐百姓餐桌上的一道硬菜。 可是,老天爷像是故意跟大唐过不去似的,按住了虫子,却掐断了水管。 从过了年雪化了之后,滴雨未下。 日头毒得像个火球,悬在头顶上烤,护城河的水位已经见底了。 城外的麦苗,虽没被虫子吃光,却被这大太阳晒得低下了头,叶子发黄,卷得跟枯草棍似的。 一种比虫灾更沉闷、更令人窒息的恐慌——旱灾,终于还是露出了它的獠牙。 …… 大安宫,周一。 按照李渊定下的新式作息表,周一是雷打不动的文化课时间,也就是听萧瑀讲经义的时候。 但今天,三层小楼前的小广场上,气氛有点不对。 李渊正躺在新搭的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手里端着碗加了冰块的酸梅汤,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 面前,站着黑压压一片孩子。 “皇爷爷。” 李承乾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孙儿……想带着弟弟们,跟您告个假。” 李渊眉毛一挑,喝了口酸梅汤。 “告假?想去曲江池里凉快凉快?” 李承乾摇摇头。 那张稚嫩却日益沉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不是玩。” “皇爷爷。” “孙儿听说……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孙儿们商量过了。”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 “我们是大唐的皇子,是大唐的勋贵。” “这时候,不能躲在宫里喝冰水。” “我们要去帮忙!” “我们要去扛扛米袋子,维持秩序!” 李渊听着这话,手中的扇子停住了:“你们从哪听说的?”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程处默,程处默站了出来:“回太上皇,是学生从娘那听说的。” “说来听听。”李渊看着这半大孩子,努了努嘴。 两天前,卢国公府。 程咬金的老婆,程孙氏,那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跟老程简直是绝配。 那日,刚从西市买米回来,一进门就把米袋子往桌上一摔,眼睛红通通的。 “气死老娘了!” 程咬金正光着膀子啃瓜呢,吓了一跳。 “夫人,咋了这是?谁敢惹你?俺劈了他!” 程孙氏瞪了他一眼。 “劈劈劈!你就知道劈!” “你去城门口看看!” “那些逃荒来的流民,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拖家带口的。” “官府的粥棚虽然开了,但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咱们家虽然不算富裕,但好歹还有口干饭吃。” “那帮姐妹们,过年时候靠着太上皇的羽绒服赚了不少私房钱。” “我就想着……” 程孙氏一拍大腿。 “咱们能不能别光顾着打麻将了?” “咱们也把粥棚支起来!” “咱们自己掏钱!自己买米!” “哪怕多救活一个孩子,那也是积德啊!”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 房玄龄的老婆卢氏,听说这事儿后,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了房家的账房钥匙。 “干!” “咱们老爷们在朝堂上为了求雨、为了调水调粮,头发都愁白了。” “咱们帮不上大忙,但这赈赈灾的事,咱们妇道人家还是能给包了的!” 于是。 一支由长安城顶级贵妇组成的娘子军,在这旱灾肆虐的五月,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 …… 李渊听完之后,看着李承乾。 沉默了良久。 这帮孩子是在温室里长大的。 见过的灾难,也就是前阵子那满地的虫子。 但那是能吃的虫子,而这次的旱灾…… 那是真会死人的。 “好。” 李渊放下了手里的酸梅汤。 站起身。 走到李承乾面前,帮他整了整那身粗布衣裳的领子。 “承乾啊。” “还有你们这帮混小子。” “你们有这份心,朕很高兴。” “真的。” 李渊的眼神变得深邃。 “但是,朕得给你们提个醒。” “城外,不是大安宫。” “那里没有冰块,没有玩笑。” “那里……很残酷。” “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让你们晚上做噩梦的东西。” “怕吗?” 李承乾挺起胸膛,手心里全是汗,转头看了看兄弟们,点了点头。 “皇爷爷,我们不怕!若是怕了,今日也不会来找您” 身后,程处默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太上皇放心!俺力气大!谁敢闹事,俺把他扔出去!” 李渊笑了笑,拍了拍程处默的脑壳。 “行。” “那就去吧。” “薛万彻!” 正在旁边看热闹的薛万彻赶紧立正:“在!” “你带着卫队,暗中保护。” “除非这帮小子有生命危险,否则……” 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哪怕他们被流民吐口水,被推个跟头。” “也不许出手!” “让他们自己去扛!” “是!” 延兴门外,十里坡。 毒辣的太阳把大地烤得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汗酸味、馊味,还有那种濒临死亡的腐朽气息。 几口大锅架在路边,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妇联的贵妇们,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华贵。 程孙氏挽着袖子,拿着个大铁勺,在锅里用力搅动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妆都给冲花了。 房卢氏拿着个本子,在那指挥着下人搬运米粮。 “快点!那边那锅要见底了!” “水!水呢?省着点用!那是救命的水!” “来人去打水啊!水快不够了!”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李承乾带着二代团赶到了。 “婶婶!” “娘亲!” “我们来帮忙了!” 这帮半大孩子,二话不说,直接冲进人群,搬柴火,维持秩序。 李承乾和李泰负责分发碗筷。 程处默和房遗直这两个大块头,则站在队伍两边,充当人墙。 起初。 一切还算井然有序。 流民们看到这些虽然穿着粗布、但明显气质不凡的少年,眼神里多少还有些敬畏。 而且,那粥确实稠。 贵妇们是实打实地放了米的,还往里加了点盐和野菜。 只是,随着日头越来越高,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那种压抑的、焦躁的气氛,开始在人群中发酵。 “给俺!先给俺!” “俺孩子快饿死了!” “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第169章 真的有人为了半个馒头杀人吗? 骚乱,是从队伍的尾巴开始的。 因为有人喊了一嗓子:“米好像不够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轰——! 原本还算老实的流民队伍,瞬间炸了。 饥饿,能让人变成野兽。 “抢啊!” 不知道谁带的头,一群青壮年流民开始往前冲,试图冲破人墙,直接去抢锅里的粥。 “退后!都退后!” 程处默急了,张开双臂,像个小牛犊子一样顶着。 “谁敢乱动!俺揍死你们!” 他毕竟是个孩子,力气再大,也挡不住几百个饿红了眼的人。 混乱中。 一个小女孩手里的半个馒头,房卢氏特意给孩子发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那馒头滚了几圈,沾满了黄土。 就在那一瞬。 两个原本看起来老实巴赫的中年汉子,同时扑了上去。 “我的!” “滚开!是我看见的!” 就在李承乾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两个男人,为了那半个沾满泥土的馒头,扭打在了一起。 没有招式。 没有套路。 只有最原始的撕咬、抓挠。 “砰!” 一个汉子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另一个汉子的头上。 鲜血。 瞬间喷涌而出。 溅在了那半个馒头上,把白面染成了刺眼的红。 那个被砸破头的汉子,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而那个赢了的汉子。 根本没管死活。 一把抓起那个带血、带泥的馒头。 也不嫌脏,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护食野狗般的低吼。 “咕噜……” 他咽下去了,脸上露出一丝满足,又带着一丝狰狞的笑。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那个准备分发的木碗。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又看着那个满嘴是血吞馒头的人,狠狠地击碎了他这十几年来的世界观。 在大安宫,他们抢虫子吃,那是为了好玩,为了好吃。 在宫里,他们读书,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是。 书上没告诉他。 这民,在饿极了的时候。 是会变成鬼的。 “呕——” 旁边的李泰,毕竟年纪小,没忍住,直接转过头吐了出来。 程处默也傻了,握紧了拳头,想要冲上去揍那个打人的汉子。 可是当他对上那个汉子那双空洞、麻木、却又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眼睛时。 程处默的拳头。 松开了。 他打不下去。 远处。 薛万彻带着卫队,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手按在刀柄上,只要那流民敢伤皇子一根毫毛,他就会立刻出手。 但是流民没动,流民只是为了吃。 薛万彻叹了口气。 没有动。 因为太上皇说过:除非这帮小子有生命危险……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过去。 把自己手里那一碗干净的粥。 放在了那个倒在地上的伤者旁边。 然后转过身。 看着那些被这场血腥冲突吓住、暂时安静下来的流民。 声音有些颤抖,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都别抢。” “我是如今的太子,李承乾。” “我在这儿发誓。” “只要我不走。” “锅里……就一定有粥。” “若是没米了。” “我把我的口粮给你们!” 那一刻。 烈日当头,照在这个少年的身上。 他的身影,不再单薄。 夜。 东宫,丽正殿。 殿内的烛火通明,桌上摆着极为精致的晚膳:炙羊肉、清蒸鲈鱼、两碟时蔬,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 这是太子的份例,即便是在灾年,宫里的规矩也不能废,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李承乾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象牙筷子,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白得发亮的燕窝粥。 脑海里,却全是白天在城外十里坡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沾满了黄土和鲜血的半个馒头。 那个为了半个馒头,把同伴脑袋砸开瓢的流民。 还有那个吞下带血馒头时,野兽般满足的眼神。 “呕……” 李承乾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干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撤了!” 旁边伺候的太监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殿下?这可是尚食局刚送来的,您一口都没动呢,是不是不合胃口?奴这就让他们去换……” “孤说撤了!”李承乾猛地站起身,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戾气。 “从今天起!” “孤的晚膳,减半!不,减七成!” “只要饿不死就行!” “把这些……” 李承乾指着桌上的珍馐美味。 “都给孤折成米粮!折成钱!” 太监傻眼了:“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李承乾冷笑一声,那是从大安宫学来的冷笑:“城外的百姓都快吃人了,你跟孤讲规矩?” “这是东宫,不是太极宫,不是大安宫,孤的话就是规矩!” “去!现在就去!” “还有!”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去把青雀、长乐……把李恪李宽也都叫上,把孤所有的兄弟姐妹们全叫过来!” “就说……大哥有话要对他们说!” “算了,李佑别叫,皇爷爷不喜欢他……” …… 半个时辰后。 东宫偏殿。 最大的李承乾、李宽、李恪,也就八九岁,小的像李恽,李敬(清河公主)也才三四岁。 一堆孩子,除了最小的几个还没去军院上学,剩下的人面色都一样凝重。 李承乾站在台阶上。 看着这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弟弟妹妹。 没有废话。 直接把那个带血的故事,讲了一遍。 讲完后。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敬小脸吓得煞白,手里的帕子都被绞紧了。 “大哥……” “真的……真的有人为了半个馒头杀人吗?” 李承乾点了点头。 “真的。” “就在离咱们不到三十里的地方,你若是不信我,问长乐,她今天也去了。” 李恽李敬同时转头看向李丽质。 “大哥说的是真的。”李丽质说完,低着头叹了口气:“我没看到那一幕,那会儿我在城里帮着打水,可是回去的时候,地上的血渍还没干……” 第170章 太子殿下又来施粥啦! 李承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众人。 “弟弟妹妹们,咱们晚上还在嫌弃燕窝粥不够甜,嫌弃羊肉有点老。” “我们的一顿饭,够他们一家人活一个月。” “够他们不至于去杀人。”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我是太子,是你们的大哥。” “我决定了。” “从今天起,东宫用度减半。” “省下来的钱粮,全部拿去换米,去城外施粥。” “你们呢?” 李泰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跟!” “我也减半!以后我不吃肉了!那个……两天吃一顿……” 看着大哥的眼神,又改口道:“三天吃一顿就行!” 李恪也站了起来:“我也跟。” “我不光减半,我府里的那些歌舞伎,全散了,省下的钱都拿出来。” 接着。 李丽质站了起来,直接拔下了头上的金钗,摘下了手腕上的玉镯。 “大哥。” “我没有用度啊,都在娘那,不过我有这些。” “这些首饰,我戴着也就是好看。” “若是能换成米……” 说着,把首饰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能换好多好多米吧?” 有了几人带头,其他的皇子皇孙们也都热血沸腾了。 “我也捐!” “我那儿还有父皇赏的金豆子!” “我把我的玉佩当了!” 一时间。 东宫偏殿里,珠光宝气,金银满桌。 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 第一次。 把这泼天的富贵,看成了沉甸甸的责任。 次日,清晨。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大唐皇室的起居注。 一大早。 各宫的娘娘们就被自家孩子给堵了门。 长孙皇后看着跪在面前、捧着一大堆金银首饰的李承乾和李泰,眼眶红了。 杨妃看着把私房钱全掏出来的李恪,欣慰地笑了。 整个后宫都动了起来。 娘娘们虽然不能出宫,但谁还没点体己钱?谁还没点娘家的路子? 孩子们都这么懂事了,当娘的能拖后腿? “拿去!” 长孙皇后大手一挥,直接开了内库。 “去找皇商!” “去找那个管盐铁的!” “告诉他们,这是皇家的钱!别给本宫耍花样!” “一文钱要换出两文钱的米来!” “若是没办法,本宫亲自去看看!” …… 巳时(上午九点)。 大安宫,军事学院。 这帮二代看着没来上学的皇子公主们,懵了,一打听,忍不住了。 听说了皇子们的行动后,这帮小子直接炸了锅。 “彼其娘之!!皇子们跑步比力气比不过咱,现在他们要去当好人,咱们还能怂了?” “兄弟们!抄家伙!” “把咱们的零花钱、老婆本都拿出来!” “还有!” “咱们有力气!” “去帮忙扛米!去维持秩序!” “谁敢跟昨天一样抢粥,老子把他屎打出来!” 于是。 一支由大唐最顶级的二代组成的赈灾大军。 再一次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长安城。 几十辆满载着米面的马车。 几百个穿着各色锦衣、却挽着袖子扛大包的少年。 …… 午后。 还是十里坡。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米袋子,看着那几十口架起来的大锅。 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这么多米。” “这么多钱。” “就算救不了全天下。” “但这十里坡的流民,总该能吃顿饱饭了吧?” 李泰擦着汗,胖脸上全是兴奋。 “大哥!咱们开始吧!” “我都等不及看他们吃饱饭的样子了!” “好!” 李承乾一挥手。 “开锅!” “施粥!” 热气腾腾的粥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次的粥,比起昨日还要稠上三分! 全是皇子皇孙,勋贵二代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用金银首饰换来的救命粮! “有粥啦!” “太子殿下又来施粥啦!”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地,瞬间沸腾了。 无数人从破草棚里钻出来,从烂泥地里爬起来。 拿着破碗,拿着瓦罐。 潮水一般涌向粥棚。 “排队!都排队!” 程处默带着大安宫的学员们,手挽手组成了人墙,声嘶力竭地喊着。 如同昨日一样,起初一切都很美好。 李承乾亲自拿着勺子,给每一个流民盛粥。 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们感激涕零地磕头喊太子万福。 李承乾觉得,自己就是救世主。 自己这几天的饿,值了。 可是。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从早到晚,太阳都开始西斜了。 李承乾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但他惊恐地发现。 面前的队伍。 并没有变短。 反而…… 更长了。 原本只有几千人的流民队伍。 不知从哪又冒出来几千人,几万人。 那是听到了消息,从更远的地方、从别的粥棚跑过来的难民。 一眼望去。 黑压压的一片。 看不到头。 “大哥……” 李泰的声音带着哭腔。 “米……没了一大半了。” “可是人……怎么越来越多啊?” 李承乾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 抬头看去。 看着那无数双伸过来的手。 看着那无数双发绿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了感激。 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只有那种如果不给就会把你撕碎的疯狂。 “再煮!” 李承乾咬着牙。 “把剩下的都煮了!” “咱们还有钱!还能买!” 旁边的皇商管事,一脸为难地凑过来。 “殿下……” “没米了。” “您给的钱是不少,可是长安城的米铺……存货也就这么多啊。” “而且现在外面都在闹灾,米价一天一个样。” “咱们这点钱……买不到了。” 轰——! 这句话。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承乾的心口上。 买不到了? 这点钱? 他回头看着那些空了的米袋子。 看着那些为了凑钱连首饰都当了的弟弟妹妹。 又转头。 看着眼前这片依然在蠕动、依然在哀嚎的饥民海洋。 那一刻。 那种作为救世主的豪情。 碎了。 碎成了渣。 他突然发现。 自己真的很渺小。 他们这群皇子皇孙,即使把自己的一切都拿出来。 在这滔天的灾难面前。 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也不过是往这干裂的大地上,撒了一把毛毛雨。 甚至连灰尘都压不住。 “大哥……” 李丽质拉了拉他的衣角,指着人群前头一个举着破碗、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那个小孩……” “我们……没有粥给他了吗?” 第171章 没了……真没了…… 李承乾看着那个空了的大锅。 看着那个孩子。 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深深的、彻骨的无力感。 将这个大唐的太子。 彻底淹没。 夕阳下。 这群年轻的贵族们。 站在空荡荡的粥棚里。 面对着成千上万依然饥饿的流民。 第一次。 读懂了什么叫苍生。 什么叫……绝望。 深夜。 十里坡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粥棚边那几堆即将燃尽的篝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把无数饥民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没了……真没了……” 李承乾手里的铁勺,重重地刮在锅底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那口比浴缸还大的铁锅,此时连一点米汤都不剩了,只有被刮得发亮的铁皮。 “乡亲们……真的没米了……” 李承乾嗓子已经哑了,他举着空勺子,试图向面前这堵黑压压的人墙解释。 “明天!明天一早,孤再去想办法!再去买!” “大家先散了吧!求求大家了!” 可是。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无数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散发着绿幽幽的光。那是极度饥饿、极度失望后,即将崩断理智的野兽的光。 “没米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阴恻恻地喊了一嗓子。 “你是太子!你是皇上家的人!” “你们把米藏哪了?” “是不是留给自己吃了?” 这一嗓子,像是个火星子,瞬间引爆了积压了一整天的绝望。 “骗子!” “官府都是骗子!” “抢啊!锅里肯定还有!车上肯定还有!” 轰——! 人群动了。 不再是拥挤,而是冲锋。 成千上万的流民,像是一道决堤的黑色洪流,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杀气,朝着粥棚扑了过来。 “挡住!给老子挡住!” 程处默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和房遗爱、秦怀玉这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军二代,死死地挽着胳膊,组成了一道单薄的人墙。 “别过来!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可是。 那是几万人啊。 而且是饿疯了的人。 “砰!” 程处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一个趔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记。 “撕拉——” 李泰的衣服被一只干枯的手抓破了。 “啊!” 李丽质发出一声尖叫,她被人群挤得差点摔倒,眼看着一只脏兮兮的大脚就要踩在她身上。 “丽质!” 李承乾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妹妹。 “别挤了!那是公主!那是孩子啊!” 可是。 没人听。 在饥饿面前,没有太子,没有公主,只有肉,只有粮。 眼看着这道防线就要崩溃,眼看着这群大唐最尊贵的少年就要被踩成肉泥。 而负责维持治安的城防军,因为流民太多,被隔在了几十步开外,根本冲不进来。 “完了……” 李承乾闭上了眼,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妹妹。 就在这一刻。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刀鸣,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 一道雪亮的刀光,像是一道闪电,从粥棚的阴影里劈了出来。 快。 准。 狠。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个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要砸向程处默脑袋的流民头子。 动作僵住了。 脖子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然后。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硕大的头颅,在这个饥饿的夜晚,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谁敢再动一步。” 一个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从阴影里传出来。 薛万彻,慢慢地走出来。 手里提着那把还滴着血的横刀。 他身后。 五十名大安宫的精锐护卫,如同鬼魅般浮现。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已经上弦的强弩。 箭头闪着寒光。 对准了最前排的流民。 “妄动者,死。” 薛万彻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这一句话,比李承乾喊了一晚上的话都管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红着眼要吃人的流民,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把滴血的刀,看着那一排排泛着冷光的弩箭。 怕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杀戮机器的恐惧,瞬间压过了饥饿。 人群开始后退。 一步,两步。 “滚。” 薛万彻又说了一个字。 哗啦—— 人群像是退潮一样,甚至连那个死掉的领头人都没人敢收尸,转身就跑,缩回了黑暗里。 危机。 解除了。 …… 回大安宫的路上。 没有了来时的豪情万丈,也没有了去时的欢声笑语。 整支队伍,死气沉沉。 马车的轮子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李承乾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 看着走在马车旁边、手里提着刀、一脸漠然的薛万彻。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刚才的恐惧。 而是因为…… 那个死掉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 而且,杀的是……百姓。 是他从小被教导要爱护、要体恤的子民。 “薛教头……”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碎了。 薛万彻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照亮了他眉骨上的一道旧伤疤。 “咋了?” 薛万彻把刀往背上一插,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憨憨的感觉,仿佛刚才那个杀人的不是他。 “是不是吓着了?没事,回去让刘大勺给你们煮碗安神汤。” 李承乾摇了摇头,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薛万彻。 “教头。” “你刚才……砍的那个……” “是咱们大唐的百姓啊。” “他是饿极了……他可能只是想要口吃的……” “我们……我们就这么把他杀了吗?” “父皇教导我,民为水,君为舟……” 李承乾说不下去了。 他的道德观,他的仁政理念,在今晚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薛万彻听完,停下了脚步,挠了挠头。 想了半天。 转过身,看着马车里那一双双迷茫、恐惧、又带着一丝责备的眼睛。 叹了口气。 “殿下。” “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水啊舟啊的。” “俺只知道一件事。” 第172章 施粥……那是会死人的 薛万彻指了指地上的影子。 “刚才。” “如果俺不出刀。” “那一石头,就砸在程家小子的脑袋上了。” “那一脚,就踩在公主的身上了。” “那一群人,就把你们给生吞活剥了。” 李承乾一怔。 “可是……可是他们是百姓啊……” “百姓?” 薛万彻冷笑一声,凑近了马车,那双牛眼盯着李承乾。 “咱大唐的百姓,会对孩子出手吗?” 李承乾愣住了:“这……” “咱大唐的百姓,会对给他们施粥、救他们命的恩人举起石头吗?” 李承乾哑口无言。 薛万彻直起腰。 拍了拍背上的刀柄。 “俺也不知道!” “但是俺知道,如果换成了俺,哪怕是饿死了,也不会冲着一群孩子下手!” 薛万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宽厚。 “太上皇给俺的命令,只有一条。” “把你们这群兔崽子,活着带回去。” “对俺来说。”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苦衷。” “只要敢对你们动手。” “那就是敌人。” “对敌人……” 薛万彻的声音随风飘来。 “俺薛万彻,从来不留手。” 李承乾坐在马车里。 看着那个背影。 久久无语。 深夜。 薛万彻那句敢动手的便是敌人,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把这些从未见过血腥的皇室贵胄们的世界观,烫出了一个大洞。 车厢里。 李承乾抱着双膝,缩在角落里,李泰也不喊饿了,胖脸惨白。李丽质靠在哥哥肩膀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教头……” 李泰颤巍巍地探出头,看着窗外那个铁塔般的背影。 “那以后……若是百姓都要抢我们的东西,都要打我们……” “我们也都要杀了吗?” “那我们……还是大唐的皇子吗?” 薛万彻听着这稚嫩却又沉重的问题,头盔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问题太深奥了,比让他带着一百人冲阵还要难,他是把刀,刀只管砍人,不管讲道理。 “哎呀!” “你们别拿这种眼神看俺!” “俺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筐!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俺只知道太上皇让俺护着你们,俺就护着!” “至于啥是百姓,啥是敌人,啥时候该杀,啥时候该留……” 薛万彻指了指前方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大安宫。 “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俺不懂。” “你们回去问陛下!” “这天底下,就没有他老人家解不开的扣!” “哦……”李泰缩回了脑袋。 一群孩子不再说话。 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对那个答案的渴望,也多了几分对即将面对太上皇的忐忑。 丑时(凌晨两点)。 大安宫,三层小楼前。 夜深露重,春末夏初的夜晚,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孩子们应该回军事学院的宿舍睡觉了。哪怕是天塌下来,这作息表也是李渊定的铁律。 可是今天。 没人动。 没人回宿舍。 李承乾下了马车,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泥土和粥渍的粗布衣裳。 走到三层小楼的台阶下,没敢上去,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身后,站着所有大唐军院的孩子,此刻,一个个也都像是霜打的茄子。 乖乖地站在太子身后。 几十个孩子,就像是一群在大雨中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小狗,守在门口,又不敢挠门。 值夜的小扣子提着灯笼出来巡视,一看这阵仗,吓得手里的灯笼差点掉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 小扣子赶紧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心疼。 “这都几更天了?” “咋还不去歇着啊?” “你看这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身上还……还有血?” 小扣子借着灯笼的光,看见李承乾衣袖上那点干涸的暗红,眼泪都要下来了。 “不行!咱家这就去通报太上皇!” “受了这么大委屈,可得让太上皇给你们做主!” 说着,小扣子就要往楼上跑。 “别去!” 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小扣子的衣袖。 李承乾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懂事。 “扣子总管。” “别去。” 李承乾指了指二楼那个还拉着窗帘的房间。 “皇祖母刚有了身孕,身子重,受不得惊吓。” “皇爷爷这几天也没睡好觉。” “这个时候要是把他们吵醒了……” 李承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皇爷爷又要罚我们了。” “而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同样沉默的弟弟妹妹。 “我们不是委屈。” “我们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心里堵得慌。” “睡不着。” “我们就想在这儿站着。” “等着皇爷爷睡醒。” “等他醒了……哪怕是骂我们一顿,哪怕是打我们一顿……” “只要能告诉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们就安心了。” 小扣子看着这群平时锦衣玉食、此刻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唉……”小扣子长叹了一口气。 “行。” “既然太子殿下发话了,那咱家就不去讨那个嫌了。” “不过。” “这夜里凉,你们这身子骨要是冻坏了,太上皇醒了非扒了咱的皮不可。” 小扣子把灯笼挂在一边。 “等着。” “咱家去偏殿烧点热水。” “一人一碗姜汤,都给咱家喝下去!” “谁要是不喝,咱家现在就去敲锣,把太上皇吵醒!” 李承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谢扣子总管。” …… 不远处的二层小楼。 阳台上,两盏清茶冒着热气。 裴寂和萧瑀这两个老狐狸,也没睡,披着外袍,站在栏杆前,正好能看到三层小楼前那一幕。 看着那一群在夜风中伫立、沉默、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的孩子。 萧瑀捋了捋胡子,眼神复杂。 “老裴啊。” “看来……今晚这帮孩子,是在外面见着真章了。” “这是被狠狠地上了一课啊。” 裴寂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是啊。” “象牙塔碎了。” “以前他们以为,施粥就是积德,就是被百姓感恩戴德。” “现在他们知道了。” “施粥……那是会死人的。” “人心……也是会吃人的。” 第173章 朕……也没办法 萧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说。” “明天早上太上皇醒了,看到这帮孩子这副模样。” “会怎么教导?” “这可是个死结啊。” “讲仁义吧,那流民确实该杀,不杀就乱了。” “讲杀伐吧,那毕竟是百姓,孩子们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这事儿……至少在我这儿,无解。” “太上皇……若知道了,怕是那菩萨心肠又要犯了,搞不好又要带着孩子们哭一场,说什么是朝廷无能。” 裴寂听了这话,转过头。 看着萧瑀,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不。” “老萧,你还是不了解咱们这位太上皇。” “菩萨心肠?” 裴寂冷笑一声。 “对人,太上皇是菩萨心肠,别人不说,敢伤丽质殿下的,你觉得太上皇会把流民当人看?” “你想想,年前,太上皇看见那些冻死的百姓的时候。” “他做了什么?” 萧瑀一愣,回忆了一下:“好像……什么也没做?就叹了口气?倒了一壶酒?” “对。”裴寂眼神微眯,带着一丝敬畏,指了指下面那群孩子。 “这次。” “太上皇绝不会安慰他们。” “我甚至觉得,他会给这帮孩子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要不要打个赌,赌你家那幅画,藏在地窖里的二桃杀三士图。” 萧瑀看着那个黑漆漆的三层小楼窗口,幽幽道:“你个老东西啥时候知道我家有那幅画的……” “那你别管,赌不赌吧。” “不赌……”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薄雾,照在了大安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啊——呼——” 三层小楼的主卧里。 李渊掀开被子,穿着那一身宽松的纯棉睡衣,踩着拖鞋,溜溜达达地走到了阳台上。 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做个早操,看看自己的江山。 “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啊……” 李渊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打着哈欠。 “今儿个早饭吃点啥呢?要不让刘大勺整俩煎饼果子?”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走到栏杆前,往下看去。 “嗯?” 李渊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楼下。 原本空旷的小广场上。 此刻。 乌泱泱地站着一大群人。 几十个孩子。 一个个头发凌乱,眼圈乌黑,衣衫不整,身上还带着干涸的泥点子和疑似血迹的东西。 他们就那么站着。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身上都挂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一个个抬着头。 用一种看救世主、看神仙、又像是看唯一稻草的眼神。 死死地。 盯着刚出现在阳台上的、穿着睡衣、露着腿毛的李渊。 “卧槽!!!这特么的又来逼宫了?!” 李渊被这几十双幽怨又狂热的眼睛给吓得一激灵。 脚下一滑。 差点没从阳台上翻下去。 清晨。 阳光刺破了薄雾,却驱不散大安宫那一股子凝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氛。 校场上,几十双眼睛,红通通的,带着熬夜后的血丝,带着昨晚那场动乱留下的惊恐,更带着一种找不到答案的迷茫,死死地盯着李渊。 “皇爷爷……” 李承乾嗓子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一样。 这一声,就像是打开了闸门。 底下的孩子们瞬间炸了锅,七嘴八舌地把自己压了一晚上的不解、委屈、恐惧,全都倒了出来。 “皇爷爷!为什么啊?” “我们明明把所有的钱都捐了!把所有的饭都省下来了!” “我们明明是去救他们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抢?为什么要打人?” “那个流民……就为了半个脏馒头,把人脑袋都砸烂了!” “薛教头把人砍了……那可是百姓啊!我们就这么看着他死吗?” “皇爷爷!您不是神仙吗?您不是能炸虫子吗?您告诉我们,这世道到底怎么了?这死局到底该怎么解啊?!” 孩子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带着哭腔,在这清晨的大安宫里回荡。 李渊站在高台上。 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弱下去,直到孩子们都眼巴巴地等着他的答案。 李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老脸上,此刻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 “怎么解?”李渊反问了一句,然后摊开双手,无奈地耸了耸肩:“朕……也没办法。” 轰——! 这个答案,比昨晚的暴乱还要让孩子们绝望。 在他们心里,太上皇是无所不能的。 他能变出羽绒服,能变出蜂窝煤,能把那恐怖的蝗虫变成美味。 可是现在。 太上皇说……没办法? “怎么可能?!”李泰急了,小胖脸涨得通红:“您肯定有办法!您是不想帮我们是不是?” 李渊看着激动的小胖子,摇了摇头。 “青雀啊。” “你当朕是什么?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还是有求必应的菩萨?” 李渊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朕只是个老头,六十岁的老头,现在在大安宫的退休老头。” “这天下的百姓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家里有没有余粮,那是皇帝该考虑的事!” “那是朝廷诸公该考虑的事!” “朕这大安宫。” 李渊指了指身后那块不大的菜地。 “就这么点大。” “朕变不出万亩良田来!朕也变不出能填满这天下人胃口的粮食!” “就算朕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也不够那几万流民塞牙缝的!” 所有孩子的眼底,瞬间充满了疑惑和不可置信。 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眼神里全是挣扎。 “可是……” “可是皇爷爷,您之前不是对百姓……” “您教我们羽绒服是为了百姓御寒,您炸蝗虫是为了百姓不饿肚子……” “您明明心里装着百姓啊!” “怎么现在……您就不管了呢?” 李渊看着这个倔强的大孙子,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凉气。 “承乾。” “你没听懂朕的话。” “朕对的是百姓,没错。” “但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搞清楚。” “如今天下大旱。” “按照老天爷的剧本,这大旱之后,必然伴随着铺天盖地的蝗灾。” “这蝗灾,是朕给按下去的。” “朕用了飞黄腾达,把这原本要吃光大唐最后一粒米的虫子,变成了口粮。” “这一关,朕帮大唐过了。” 李渊伸出手指,指着头顶那依然无云的蓝天。 “但是。” “这干旱。” “不下雨,河里没水,地里不出庄稼。” “那是老天爷的事!” “不是朕的事!” “朕管不了天,也管不了地!” “在这种天灾面前,怎么调配粮食,怎么安抚流民,怎么防止民变,怎么让这大唐不散架……” 第174章 陛下,您润润嗓子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 “那是当今皇上的事!” “是你那个坐在两仪殿里、批奏折批到吐血的爹的事!” “你们跑来问朕?朕要是连这也管了,还要那个皇帝干什么?!” “你们菩萨心肠,你们出去管了,你们也看到了,你们管得过来么?” “你李承乾,是太子,这天下除了你爹娘和朕之外最尊贵的人了,你管得了么?” “你程处默,秦叔玉,李德謇,国公之子,一个个的爹都是大唐功臣,你们管得了么?” “你房遗直,杜构,长孙冲,你们仨的爹说是这大唐最顶尖的智囊也不为过,你们管得了的么?” “你们回去问问你们爹娘能管得了么?” “不都是尽自己所能,能帮一点是一点,谁能拍着胸膛说这天下再无饥荒?” 孩子们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李渊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都给朕记住了。” “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挑多大的扁担。” “朕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 “朕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精力去救治这天下所有的人。” “朕只能保住这大安宫不乱,保住你们这群小崽子不被饿死。” “这就够了。” 李泰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可是死人了啊……” “那个流民……就那么死了……” “薛教头杀了他……” “我们……我们心里过不去……” 李渊看着李泰,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尴尬站在角落里的薛万彻。 李渊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 “心里过不去?” “觉得那是残忍?” “觉得那是滥杀无辜?” 李渊走下高台。 一步一步,走到孩子们中间。 没有摸任何人的头。 而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碑。 “若是按照你们这群兔崽子的逻辑。” “那这大唐,以后也别打仗了。” “别跟突厥打了,别跟吐谷浑打了。” “把刀枪都熔了,把铠甲都扔了。” “因为打仗也会死人啊!” “而且死的更多!” “死的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百姓,也是人命!” “你们敢吗?” 李承乾浑身一震。 “不……不敢。” “若是那样,突厥人打进来,我们会死更多的人……” “对啊!” 李渊猛地一拍大腿。 “你们也知道会死更多的人!” “那为什么薛万彻杀了一个要行凶的暴民,你们就受不了了?” “因为你们看见了?” “因为那血溅到你们身上了?” 李渊弯下腰。 直视着李承乾的眼睛。 眼神犀利如刀。 “李承乾。” “还有你们这群小崽子。” “收起你们那廉价的、没用的同情心。” “在这乱世,在这灾年。” “人命,有时候就是个数字。” “朕只敬两种死人。” 李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 “是那些枉死之人。” “那些遵纪守法、勤恳种地、却因为官府无能、因为世家贪婪、因为天灾人祸而活活饿死、冻死的老实人!” “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枉!” “这种人,值得朕去叹息,值得朕去朝堂上骂这该死的世道!” “但是昨天那个抢劫的暴民,他不算!” “他举起石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人了!” “如今蝗灾没了,只是干旱,减产,但若是种地,也能养活一家子人,为何去当流民?” “朕问过了,哪怕是那最干旱的中原之地,粮产也能保证原来的三成!” “这种流民,让朕去管?朕凭什么管?朝堂没有减赋税么?” “第二种。” 李渊转过身。 指着太极宫的方向,指着大唐的边疆。 “是那些保家卫国之人!” “比如你们这群兔崽子的爹!”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李靖……” “还有那一千个、一万个倒在战场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大唐府兵!” “这天下。” “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是他们用血铺出来的!” “若是没有他们杀人,若是没有他们去死。” “这中原大地,早就成了人间炼狱!” “到时候死的人,何止万万之数?!” 李渊的声音,在大安宫的上空回荡,振聋发聩。 “你们心疼那个暴民?” “那谁来心疼那些守在边疆、喝风吃雪、随时准备去死的将士?你们不少人的爹可都还在边疆!怎么没见你们心疼心疼他们?” “那朕再问,那些被暴民抢了粮食、只能活活饿死的孤儿寡母?你们不心疼?真饿的没力气的,等死的那群人,永远不是城外的这群流民!” 李渊直起身子。 看着这群已经彻底呆滞、有些发抖的孩子。 挥了挥手。 “行了。” “都给朕滚回去。” “洗个澡,换身衣服。” “别在这儿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 “要想救人。” “要想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就别来问朕怎么办。” “去读书!” “去练武!” “去长本事!” “等到有一天。” “你们能让这天下风调雨顺,能让这仓廪实而知礼节。” “那时候。” “你们再来跟朕谈……什么叫仁慈!” “滚!” 随着李渊的一声怒吼。 孩子们如梦初醒。 没有人再哭。 也没有人再问。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对着李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孙儿……受教了。” 然后站起身,带着一群弟弟妹妹。 转身离去。 李渊看着走远的身影,揉了揉腰。 “哎哟……” “腰疼……” “这一大早的,费了朕多少唾沫星子。” 小扣子赶紧端着茶跑过来。 “陛下,您润润嗓子。” “您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李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初升的太阳,眼神幽幽。 “二郎那边都下发了减免赋税的条令,换成是咱,全给砍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个月。 六月初五,入了夏。 长安城的热浪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地皮被烤得发白,两仪殿里的冰鉴虽然加大了量,依然压不住那一阵阵往上涌的燥气。 距离那场十里坡的民变未遂,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大安宫的那群孩子们变了。 再也没吵着要去城外施粥,也没再提要亲自去救谁,一下课就热的钻回了宿舍。 但是,每周一次。 太子李承乾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两仪殿。 手里捧着一个并不算精致的木盒子。 “儿臣,参见父皇。” 第175章 薛万彻那一刀,该砍 李承乾跪在御案前,把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举过头顶。 “这是大安宫所有学生这周省下来的用度。” “折合铜钱三百贯,米黍五百石。” “请父皇……拿去赈灾。”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 看着那个木盒子。 看着儿子那张明显瘦了一圈、却更加沉稳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欣慰,又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些孩子,本该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如今却要从牙缝里省出这点吃食,来帮他这个当皇帝的爹填窟窿。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正低着头装鹌鹑的长孙无忌。 “辅机!” 这一声,没怎么用力,但透着的寒意,让长孙无忌浑身一哆嗦。 “臣……臣在。” 李世民指着那个木盒子。 “你睁开眼看看!” “这是什么?” “这是一群半大孩子从嘴里省出来的口粮!” “他们都知道百姓苦!都知道要从嘴里抠出吃食来体恤苍生!” “可是你呢?!” 李世民抓起那个木盒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身为吏部尚书!身为国舅!” “当初说什么来着?” 李世民模仿着那种谄媚的语调,满脸的讥讽: “盛世,不可报忧?” “长孙无忌啊长孙无忌!” “你看着这盒子,你羞不羞啊?!” “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长孙无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噗通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 “臣……臣知罪!臣羞愧难当!” “羞愧?” 李世民冷笑一声。 “朕看你是皮厚!” “滚一边去跪着!别挡着朕跟太子说话!你儿子都知道赈灾,活的还不如个孩子了。” “是……是……” 长孙无忌灰溜溜地挪到了大殿的角落里,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大气都不敢出。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长孙无忌这话茬子,估计没个一两年过不去了。 训完了大舅哥。 李世民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招招手,让李承乾走到身边。 “承乾,坐。” 李承乾没坐,只是垂手侍立。 “父皇,儿臣不累。” “儿臣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说吧。” “这半个月,你每次来都欲言又止。” “今天就咱们爷俩,还有你几位叔伯,有什么话,尽管问。” 李承乾咬了咬嘴唇,把憋了半个月的疑惑,问了出来。 “父皇。” “那天晚上……薛教头杀了个流民。” “后来我们去问皇爷爷。” “皇爷爷说……他不管。” “他说这天下的百姓吃没吃饱,是死是活,是您该考虑的事。” “他说他只是个退休老头,没那精力去救治天下人。” 李承乾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迷茫。 “父皇。” “皇爷爷明明有大才,有手段。” “他为什么……真的不管了呢?” “难道这天下……真的就只能靠您一个人撑着吗?” 听着这话。 李世民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有些释然,也有些自嘲,拉过李承乾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脚踏上。 “傻孩子。” “你皇爷爷不管……是对的。” 李承乾一惊:“对的?可是……” “没有可是。” 李世民打断了他,指了指这巍峨的两仪殿。 “承乾啊。” “如今这龙椅上坐着的,是你爹我。” “是你父皇。” “这大唐的江山,担子在你父皇肩上。” “如果你皇爷爷什么都管了,灾他救了,人他安抚了,甚至连怎么治国都替朕做了。” “那朕算什么?” 李世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那岂不是说明……你这个当皇帝的爹,是个废物?” “是个只能躲在老爹身后、还没断奶的巨婴?” 李承乾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可是……” 李承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可是父皇……” “那天晚上……” “薛教头那一刀下去,血溅了那么高……” “薛教头和皇爷爷都说,那是敌人,该杀。” “可是……可是儿臣心里……” 李承乾捂着胸口,那种窒息感再次袭来。 “儿臣心里堵得慌。” “儿臣觉得……那是咱们的子民啊。” “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世民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想要脱口而出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过年喝酒时,父皇对他说的话。 “这孩子心里敏感。” 李世民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又变得深邃,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皇子的时候,没人教过他。 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 “玄龄,克明。” “臣在。” “你们是太子的老师,也是这大唐的智囊。” “今天。” “咱们就给太子上一课。” “讲讲……何为仁君。”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这是要开始正统教育了。 房玄龄走上前,整了整衣冠,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殿下。” “太上皇说得没错。” “薛万彻那一刀,该砍。” “因为那时候,那是暴乱,是无序,若是不砍,殿下您,还有其他的皇子,都会死。” “为了止暴,为了大局,那一刀,必须狠,必须快。” 李承乾点点头:“这道理孤懂,可是……” “可是。” 杜如晦接过了话茬,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儒家的悲悯。 “殿下。” “太上皇教您的,是术。” “是止损。” “是在灾难已经发生、局面已经失控时的雷霆手段。” “那是霸道。” “但是……” 杜如晦指了指李世民案头的那堆奏折。 “陛下现在教您的,是道。” “是防患。” “是王道。” 李世民接过话头,语重心长道: “承乾。” “那个流民该死吗?该死。因为他要杀人。” “但是。” “是谁把他变成了鬼?” “是这天灾?还是人祸?”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背着手。 “是因为朕……没有提前挖好水渠。” “是因为朕……没有让他在灾难来临前,家中有足够的余粮。” “是因为朕的教化未到,让他不知礼义廉耻,只知野兽般的抢夺。” 第176章 太上皇……仁慈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大儿子。 “你皇爷爷教你,那是敌人,杀了就杀了,不必愧疚。” “那是为了让你心硬,让你能活下去。” “但朕要教你的是……” “你要愧疚。” “你要心疼。” “你要永远记住那个死在你面前的百姓!” “你要记住那一刀!” “然后……” 李世民的眼中,闪着一种名为理想的光。 “用你的一生。” “去治理这天下。” “去让这种把百姓变成鬼的事……” “不再发生!” “这就是,仁君!” “这就是你皇爷爷不教你、但他希望你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李承乾更懵了。 看着父皇那张充满悲悯和责任感的脸。 又想起皇爷爷那张冷酷、说着人命就是数字的脸。 皇爷爷说:别有没用的同情心,那是软弱,要铁石心肠。 父皇说:要有同情心,那是动力,要心怀愧疚。 皇爷爷说:那是敌人,杀了不可惜。 父皇说:那是子民,杀了他是因为我们没做好。 这是不是剧本拿反了? 到底…… 哪个才是对的? 李承乾坐在那,小手紧紧抓着那个空了的木盒子。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拿着刀(薛万彻),一个拿着书(房玄龄)。 打得不可开交。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迷茫的眼神,并没有再多说。 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悟透的,如他,也是坐上这皇位之后,才想明白了一些事。 叹了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 “去吧。” “把钱留下。” “回去好好睡一觉。” “这条路……还长着呢。” 李承乾浑浑噩噩地行礼告退。 走出两仪殿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又重新坐了回去开始批阅奏折。 角落里,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舅舅长孙无忌,悄悄地爬起来,帮父皇研墨。 李承乾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片依旧没有云的夜空。 喃喃自语: “皇爷爷……” “父皇……” “你们……到底谁是对的?” 五月下旬,初夏。 长安城的风,热得烫脸。 那场轰轰烈烈的人虫大战,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一个不算句号的句号。 并非是因为大唐的百姓真的把漫山遍野的蝗虫都给吃绝种了。 虽然飞黄腾达确实成了这一个月最硬的通货,连突厥人都开始拿羊换虫饼了。 但虫子也是有寿命的。 随着季节的更替,第一批成虫完成了交配、产卵,生命周期走到了尽头。 幸存下来的老弱病残,也在日益毒辣的日头下,成片成片地死在了干裂的田埂上。 黑云散去。 天地间重新变得清朗,却也变得更加死寂。 没有了蝗虫振翅的嗡嗡声,也没有了百姓抓虫时的喧闹声。 剩下的。 只有那无边无际的旱魔,还在张着大嘴,无声地吸食着这片土地上仅剩的水分。 …… 大安宫,三层小楼书房。 屋里的冰块化得很快,滴滴答答的水声,吵的人心烦。 李渊坐在桌后,看着一份折子,刚整理出来的贞观元年关中蝗灾伤亡统计表。 马周站在桌前,一身风尘仆仆,原本白净的脸仅半个月就晒成了古铜色,嘴唇干裂起皮。 “太上皇。” 马周的声音很低,很疲惫。 “统计出来了。” “万年县、蓝田县、渭南县……关中二十八县。” “因蝗灾绝收、虽然有飞黄腾达补充,但因缺水、疾病、以及之前的饥荒……” 马周顿了顿,报出了那个数字。 “死了一千三百二十四人。” “其中,老人和孩子,占了七成。” 李渊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一千三百二十四,这个数字其实已经低得是个奇迹了。 史书上记载的每一次大蝗灾,后面跟着的往往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死者万计。 “二郎那边都安顿好了么?” 马周点了点头:“陛下已经安排户部下发了赈灾款项,帮百姓修河渠,打水井,今早朝堂上预计今年剩下估摸着最多也就三五千的百姓旱死……” “还有三五千啊……” 李渊揉了揉眉心。 “比往年……少多了吧?” “是。”马周低着头,“微臣去户部查过了,往年就算没有蝗灾,没有旱灾,到五月这会儿死的人也比之前少多了。” 马周说到这,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李渊,叹了口气:“太上皇,臣说个不好听的,贞观元年这彻底入夏前,比起武德年间入夏前死的人还少,这功劳……” 李渊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死了就是死了,命不好,别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功劳是给活人看的,阎王爷不认这个。” 李渊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拉开抽屉,拿出了另一份文书。 将作监刚送来的,贞观二年大安宫修缮及扩建预算表。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 “增建避暑水榭一座,预算五千贯。” “扩建跑马场,铺设草皮,预算三千贯。” “修缮三层小楼外墙,贴琉璃砖,预算两千贯……” 李渊看着这份原本是为了让他晚年更舒服的计划书。 又看了看那份死亡名单。 没有丝毫犹豫。 手中的红笔,重重地落了下去。 “唰!唰!唰!” 【取消一半,半数预算即刻拨付户部,专款专用,用于抚恤此次灾亡家属,以及……打井!】 写完。 李渊把笔往桌上一扔。 “拿去。” “告诉将作监的大匠。” “朕这破楼,住着挺好,到时候要建房子,朕自己会建,后面还有不少偏殿都没拆呢。” 马周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深深一拜。 “太上皇……仁慈。” “滚吧, 朕仁慈个屁……” …… 与此同时。 大安宫的一处凉亭里。 气氛却有些诡异。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这四人凑到了一起,围坐在石桌旁,中间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箱子。 箱子开着。 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子,还有几张地契,几串珠宝。 这是他们四个,凑出来的私房钱。 数目不小,足足有上万贯。 “咳咳。” 裴寂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沉默。 “那个……钱都在这儿了。” “既然太上皇都把修宫殿的钱捐了,咱们这些老臣,也不能干看着。” “这点钱,算是咱们给那死去的一千多百姓……一点心意吧。” 第177章 成了!道爷我又成了! 萧瑀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钱是有了。” “但这钱……交给谁去办?” 封德彝斜眼瞅了瞅裴寂。 “老裴啊,要不……你去?” “毕竟你是太上皇的老伙计,你去发这笔钱,太上皇肯定高兴。” 裴寂立马摇头,跟拨浪鼓似的。 “别别别!” “老夫手脚不干净……呸,老夫是说,老夫这名声不太好。” “万一有人说老夫从中贪墨,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老封去?” 封德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嘿嘿一笑。 “我这人,心眼多,我倒是不介意,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要是让我去,我把这钱拿去放高利贷,先赚个利滚利再把利发给百姓,这万贯钱,我肯定是贪下了。” 王珪叹了口气:“那我去?” 三人齐刷刷地摇头:“不行!” 萧瑀直言不讳:“老王,你是世家出身。这钱要是过了你的手,最后指不定又流回你们王家的米铺里去了。” “我们信不过你。” 王珪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你们三个我就信得过?老萧你那个臭脾气,去了还不得跟灾民打起来?”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互相防备,互相拆台。 正吵吵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一脸严肃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身影,正巧路过大安宫门外。 魏征。 四大恶人眼睛同时一亮。 “魏玄成!你等等!” 裴寂喊了一嗓子。 魏征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突然一亮:“四位大人,有何贵干?是不是要一起去弹劾陛下?” 封德彝一把揽住魏征的肩,往大安宫里拽。 “来来来,好事儿,弹劾的事改天再说,今天没太上皇点头我们也不敢去……” 魏征一脸疑惑,跟着四人到了凉亭,刚一坐下,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装满钱财的箱子,脸瞬间黑了。 “哼!” “朗朗乾坤,大安宫内,尔等竟敢聚众行贿?!” “这是要贿赂太上皇?还是要分赃?!” 萧瑀翻了个白眼:“你个老喷子,嘴里就没一句好话了是吧!你家宅子还是……” 话音未落,裴寂打断道:“过去的事就不说了,这钱不是赃款,是善款。” “我们四个,凑了点钱,想给这次遭灾的百姓做点事。” “但是你也知道。” 裴寂指了指其他三人,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这四个人,互相都信不过。” “想来想去。” “这大唐朝堂上,只有你魏玄成。” “虽然你这人挺讨厌的,一张嘴就没什么好话。” “但是……” 王珪接话道,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敬意。 “但是我们都信你,信你魏征绝不会贪墨这钱财的一分一毫!” 魏征愣住了,抬头看了看四人,又看了看那一箱子沉甸甸的银两,喉结滚动了一下。 “尔等……信我?” “废话,不信你信谁,你家那破屋子都漏风,这钱你要是贪了,我们也认了。”封德彝拍了拍魏征的肩:“咱一起弹劾小陛下也不是一两次了,算半个战友,你就说能不能干。” 魏征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把箱子盖上。 “既然信得过魏某。” “那这钱,魏某接了。” “魏某会建一本账。” “每一文钱花在哪,每一粒米给谁吃了。” “魏某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从拿走,到花完前,每隔三日,魏某前来跟四位大人汇报一声!” “若是魏某贪了一文钱,魏某项上人头,随你们拿去当球踢。” 说完。 魏征转身就走。 凉亭里的四个人,看着魏征远去,突然都松了一口气。 裴寂瘫坐在石凳上,拿起茶杯。 “这魏玄成……” “虽然讨厌。” “但有时候……还真挺让人放心的。” 其他三人附和笑了笑。 “是啊。” “不过他家好像还是挺穷的,咱要不哪天再去看看?” “去就去呗……他儿子在学院里也跟个小老头似的,衣裳洗白了都舍不得换新的……” 傍晚。 大安宫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好不热闹。 又一栋独立小楼建好了。 李神通激动的不行,找李渊提了一幅字,亲自挂了上去。 “皇兄!皇兄!四位大人,那俩傻小子。” “今日我房子建好了!我做东,咱晚上不醉不归!” “好。”李渊拍了拍手,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王珪,你去问程处默他家还有没有存货,有的话带着他去程府弄点牛肉来!” “得令!” 六月酷暑。 长安城像个大蒸笼,没有一丝风,只有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救命。 工部,铁炉旁,公输木,正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犊鼻裈,黑得像块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炭头。 紧盯着眼前那座改良过通风口的铁炉。 炉火纯青,不,是白炽。 里面的煤炭正疯狂燃烧,鼓风机呼呼作响。 “温度……还得高!” 公输木手里拿着根铁钳,像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 “铁里的杂质怕火,只要火够大,这铁水还能更纯!” 咕嘟嘟—— 坩埚里的铁水翻滚着,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质感,像是一汪流动的金汤。 公输木倒出了一点,冷却,锻打,卷曲。 “崩——!” 一声清脆的声响。 压缩、回弹,劲道十足,没有断裂,也没有变形。 “成了?” 把铁块扔到木桶里,随着嗤的一声,再拿出来看,银灰色,和原来的暗黑色完全不一样。 公输木猛地跳起来,也不管身上的汗水和黑灰,抓起那根弹簧,像只发情的猴子一样冲出了工部大门。 “成了!道爷我又成了!” “哈哈哈,我要见太上皇!我要见太上皇!” “升官发财就在今日!哈哈哈哈……” 大安宫,三层小楼。 一楼的客厅里,摆着好几个冰鉴,凉气森森。 李渊正葛优瘫在沙发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 旁边,宇文昭仪正靠在软塌上吃葡萄,肚子已经显怀了,隆起一个小包。 张宝林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把团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宇文昭仪扇着风,眼神却时不时往那肚子上瞟,眼里满是羡慕。 第178章 皇爷爷!您要去哪呀? “太上皇!太上皇!” 公输木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守门的小扣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冲了进去! “大喜啊太上皇!” 公输木冲到李渊面前,举着那块银灰色的铁块,一脸的狂热。 “我弄出来了!” “温度!关键是温度!” “只要炉温够高,这铁水的品质就能上去!杂质就能烧没!” “您看这铁块,绝对没问题了!” “臣这就给您再弄个弹簧床!” 说到这儿,公输木兴奋过头了,完全没过脑子,扯着嗓子喊道: “这回用的全是这种纯铁水!” “保证结实!” “哪怕您再怎么折腾,哪怕您再怎么用力,也不会像上次那样——轰隆一声塌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在吃葡萄的宇文昭仪,手一抖,葡萄掉在了地上。 小脸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李渊老脸一红,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咳咳咳!” “这事儿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吗?” “朕不要面子的吗?!” 偷瞄了一眼宇文昭仪,见爱妃正羞愤欲死地瞪着他,心里那叫一个虚啊。 上次那是意外!纯属意外! “那个……木头啊。” 李渊打断了公输木的喋喋不休,板着脸说道。 “朕知道你很棒,既然弄出来了,那就好。” “至于做床……” 李渊和宇文昭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后怕。 “算了吧。” “你先把这铁用到刀剑上去,这天下未平,朕又怎该如此的贪图享乐?” 公输木一愣,有点失望。 “啊?不做床了?” “多好的铁啊……” 李渊点点头:“你看,你都说是好铁了,那这玩意就该先用在战场上!” “那,好吧,臣告退!”公输木挠挠头,抱着铁块,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公输木走了,屋里的尴尬气氛还没散,宇文昭仪红着脸,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陛下,臣妾累了,先回屋歇着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李渊和张宝林。 李渊刚想松口气,继续瘫着。 突然,感觉一道火辣辣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他。 李渊一扭头。 正对上张宝林那双水汪汪、却又带着几分幽怨和野性的眸子。 也不说话。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看得李渊心里直发毛。 “爱妃啊……” 李渊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那个……你这么看着朕干啥?” “朕脸上有花?” 张宝林咬了咬嘴唇。 突然站起身,一把扔掉手里的团扇,走到李渊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伸出手,拉住了李渊的胳膊。 “陛下……” 声音软糯,听的李渊有点慌。 “咋……咋了?” “天黑了。”张宝林指着窗外大亮的天色:“咱是不是该做运动了。” 李渊懵了:“这时候?刚吃完午饭……” “不管。”张宝林整个人都蜷在了李渊怀里:“姐姐都有了,我也想要。” “陛下……” “您之前教臣妾的那些动作。” “臣妾都练熟了。” “您看看,外面天真的黑了……” “您不检查检查?” 李渊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视死如归……啊不,豪情万丈的笑容。 “好!” “既然爱妃有此雅兴。” “那朕……” “就舍命陪君子!” “走!” “回屋!” “做运动!” 从下午到晚上,三层小楼周围都识趣的没来人,这一夜,大安宫的灯火,熄得很晚。 那硬木床板,吱嘎吱嘎的也快塌了…… 一转眼过了半个月,眼看着就到了六月二十,大暑之日。 长安城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树叶子都被晒得打了卷。虽然宫里有冰鉴,但那种闷热是无孔不入的。 神通居,一楼大堂。 李神通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风,一脸的生无可恋。 身上那件新做的绸缎褂子敞着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皇兄哎……” 李神通看着正如老僧入定般品茶的李渊,苦着脸哀嚎。 “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顺水物流的摊子铺得太大了!这才半年啊,从长安到洛阳,再到扬州,光是分号就开了三十多家,牛车马车加起来两千多辆!” “我都快被那帮掌柜的账本给埋了!”李神通把蒲扇往桌上一扔:“您倒是给我找个接班的人啊!封德彝他儿子一人也管不过来。” “我这把老骨头,本来是想跟着您在大安宫养老的,结果现在比在朝廷当官还累!” “每天一睁眼折子就堆满一楼了,一下楼就是:王爷,马料涨价了、王爷,船在黄河搁浅了……” “您不是说让我在这退休的么!!这怎么比没住进来的时候还累啊!” 李渊放下茶杯,看了看外面的天气,缩了缩脖子。 “行了,别嚎了。” “朕知道你辛苦。” “不过这顺水物流,是咱大安宫的钱袋子,也是将来应对天灾人祸的血管,非自家人不能信。” 说着,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热浪滚滚的校场,退了半步,又咬牙走了出去。 “朕还没亲眼去瞧过,正好,今天也没啥事,你也别在这儿嚎了。” 李渊勾了勾手指。 “走。” “带朕去转转。” 李神通一听太上皇要亲自视察,立马来了精神。 “得嘞!” “皇兄您请!我这就让人备车!” “不用备车。”李渊摆摆手,随手拿起顶草帽扣在头上:“就咱哥俩,溜达着去,动静小点,别让那四个老头知道了,不然又折腾人了。” 眼瞅着就要蹭到二道门门口了。 突然。 铛——铛——铛—— 下课的钟声敲响了。 紧接着,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还没等李渊反应过来,一道粉色的身影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从里面蹿了出来。 “皇爷爷——!!!”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直接把李渊给定在了原地。 僵硬地转过身,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张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老脸。 “哎哟……是丽质啊。” “嘘!小点声!你王夫子听见没?” 李丽质根本不管那套,三两步跑到李渊面前,一把抱住李渊的大腿,仰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皇爷爷!您要去哪呀?”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嘛!” “王夫子讲的那些什么之乎者也太没劲了,我都学过,我不想学这个了,我要跟皇爷爷玩!” 第179章 老子让你干客运,你说老子要造反! 李渊瞥了瞥,发现王珪没跟上来,刚想答应,却发现孙女身后,还拉着一个小尾巴。 那是个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小姑娘,看起来比丽质还要小上一两岁,大概五六岁的光景。 生得眉清目秀,特别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灵气。 明显是被李丽质强行拖出来的,一只小手死死攥着丽质的衣角,半个身子躲在丽质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李渊。 “咦?” 李渊愣了一下。 他蹲下身,盯着那个青衣小姑娘看了半天。 “这丫头,李雪雁是吧……” “哪家的闺女来着?” 李神通凑了过来。 “皇兄哎!您这记性……” “这丫头,是道宗家的!记得人小姑娘,记不住人爹……” 李渊一听,猛地一拍脑门。 “啪!” “噢——!”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这也怪不得朕啊!” “老弟你说说。” “咱们李家这几年,开枝散叶的。” “光是二郎那小子就生了一窝!” “再加上你们这帮兄弟、侄子……” “这大安宫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孩子加起来好几百号人!” “朕能记起来个屁啊!” “也就这丫头在学院上学了,不然朕连名字都不一定能叫出来。” 李神通看着两个丫头,又看了一眼李渊:“那现在咋整?咱还出去么?” 李渊点点头:“那就带着出去呗!这大热天的,把孩子关屋里听老学究念经,太折磨人!” 说着,一把抄起李丽质,把她架在了脖子上:“丽质坐稳咯!” 然后一脚踢在李神通屁股上。 “你!” “把那个小的抱上!” 李神通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身。 尽量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来,雪雁丫头,神通爷爷抱抱。” “咱们不听课了,咱们出去玩!” 一大一小两个老头。 各自带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趁着王珪还没追出来。 一溜烟地……溜出了大安宫。 长安城,烈日当空。 长安城南,芙蓉园边上的崇仁坊。 还没进坊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车马嘶鸣,跟菜场似的。 “皇兄……你看!” “顺水物流,总号!” 李渊抬头一看。 好家伙。 这哪是个铺子啊? 整个坊市,原本是被一道道坊墙隔开的,现在左半边的一大片区域,全被打通了。 原来的民房、铺面被推平或者改造,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库房和分拣场。 无数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汗巾的汉子,像工蚁一样穿梭其中。 “王爷!” “东家来了!” 刚走进大门,几个眼尖的管事和工头立马就把李神通给认出来了。 “快!给王爷让路!” “王爷您咋亲自来了?这地儿脏,别污了您的鞋!”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上来,就要行礼。 李神通挺了挺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刚想摆摆手,把身边的大人物给这帮没眼力劲儿的家伙介绍一下。 “咳咳!” 李神通清了清嗓子,指着身边的李渊。 “都听好了!” “这位是……” 话还没说完。 “闭嘴。”李渊低喝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这是你的产业。” “你是东家,你是王爷。” “又不是老子的东西。” 李渊颠了颠脖子上的李丽质,透着一股子嫌弃。 “别介绍了。” “看着他们磕头行礼还麻烦。” “这大热天的,一身臭汗跪地上,你也闻着舒服?” 李神通一缩脖子,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是是是,皇兄……李当家的说的是。” 转过头,对着那帮管事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该干嘛干嘛去!” “我就带家里亲戚随便转转,不用伺候!” “是!王爷!” …… 没有了那帮人的前呼后拥,自在多了。 “神通啊。” 李渊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排库房。 “这顺水物流……” “开了大半年了吧?” 李神通抱着李雪雁点了点头。 “从去年您退位的时候就成立的,还有一个来月就一年了。” “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 “您看这流水,每天进出的车马都有几百辆!” 李渊没接这茬,环视了一圈。 诺大的场地上,除了偶尔能看到几车粮食、几车布匹之外。 剩下的。 几乎清一色的,全是黑压压的煤。 “大半个坊市全是煤……” 李渊看着李神通,摇了摇头。 “你这生意是做得热闹。” “但是……” “咱们这顺水物流,就是为了给长安城拉煤的?” 李神通一愣:“皇兄,这煤赚钱啊!” “现在全天下的百姓都认准了蜂窝煤,冬天取暖,夏天做饭,谁家离得开?” “这可是刚需啊!” 李渊叹了口气。 “刚需是刚需。” “但这玩意儿……笨重,利薄,还占地方。” “咱们建这么大的物流网,若是只用来运煤,那是杀鸡用牛刀。” “这产业结构,太单一了。” “要是哪天夏天不用煤了,或者是别的玩意代替了煤。” “你这顺水物流,是不是就得喝西北风去?” 李神通傻眼了,还真没想这么远,在他看来,只要每天有钱进账,那就行了。 “那……那咋整?” 李渊看着靠在李神通怀里的李雪雁,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单一?” “那就给它加点料。” “咱以后不仅运货,得让这顺水物流运点更值钱的东西。” “比如……” 李渊擦了擦汗,嘿嘿一笑。 “夏天运点冰块。” “平时没事,还可以拉人。” 崇仁坊顺水物流总号的库房阴影下,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李神通一听李渊嘴里蹦出拉人这俩字,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啪嗒。 手里的蒲扇掉地上了。 那张圆滚滚的胖脸瞬间煞白,连汗都吓没了。 猛地退后一步,压低了嗓音,声音颤抖。 “皇……皇兄……” “您……您这是要干啥?” “把人……运进长安?” 李神通咽了口唾沫,往皇宫方向瞟了一眼。 “您是不是……对二郎不满?” “咱们这是要……要在顺水物流里藏兵?效仿当年的……” 李渊正给李丽质擦汗呢,听见这话,动作一顿,一脸怪异地看着这个堂弟。 “不满二郎?” “朕现在在大安宫种花养草,没事炸炸虫子,逗逗孙女,逍遥自在得紧!” “哪个王八蛋告诉你朕对二郎不满了?” 李神通更懵了,带着哭腔说道: “那……那你怎么要把人运进长安?” “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说大安宫私蓄兵马,那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咱们好不容易才有这安生日子过……” 李渊听不下去了,这大热天的,本来就燥,还得跟这榆木脑袋解释。 抬起腿,没怎么用力,一脚踹在了李神通的小腿肚子上。 “嗷!” 李神通惨叫一声,差点没跳起来。 “老子让你干客运!” “你说老子要造反!” 李渊指着李神通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么!” “朕要是想造反,靠你这个送快递的铺子?朕直接去玄武门喊一嗓子不比这快?!” 第180章 二郎都不敢这么干吧? 李神通抱着李雪雁,揉着小腿,一脸的委屈。 “客……客运?” 吧咂了一下嘴,喃喃自语: “那又是个啥?” “运客人的?” 李渊翻了个白眼,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 “废话!” “咱们现在的顺水物流,运的是煤,是粮,是死物!” “这叫货运!” “但是,这天底下,除了东西要动,人也要动啊!” “你想想,若是有个书生要进京赶考,若是有个商人要去洛阳谈生意,若是有个游子要回乡探亲。” “咱们顺水物流,既然有车,有马,有路线。” “为啥不能弄那种大号马车一样的车厢。” “固定时间发车,固定路线跑。” “谁想坐,买张票,咱们就把他舒舒服服地送到地儿!” 骑在李渊脖子上的李丽质,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姑娘晃荡着两条小腿,奶声奶气道: “皇爷爷!我知道!” “是不是那种大大的马车?” “要在里面放好多好多冰块!还要有软软的垫子!” “那样丽质出去玩就不会热啦!” 李神通怀里的李雪雁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地补了一句: “还……还要不颠。” “我爹带我坐马车……屁股疼。” 李渊一听,乐了。 “看见没!” “连孩子们都懂!” “以后啊,咱就按人头收费!” “从长安到洛阳,这一路上的吃喝拉撒,咱们全包了!” 李渊越说越兴奋,李神通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把李雪雁换了个手抱着,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看着李渊那一脸快夸我天才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 “皇兄哎……” “您这想法……听着是挺美。” “既能方便百姓,又能赚那票钱。” “可是……” 李神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生意……做不起来啊。” 李渊一愣:“为啥?这可是刚需!吃穿住行,这行可是大事。” “啥刚需啊。”李神通指了指坊市门口那两个正在盘查行人的武侯:“皇兄,您是太上皇,您出入自由。” “可您忘了这大唐的律法了?” “百姓出城,那都要过所,都要官府发的关引!” “这玩意儿难办得很!” “平日里,老百姓若是没事,谁闲得蛋疼往外跑?一不小心就被当成流民抓起来了!” “除了灾年大规模的流民逃荒,平日里哪有什么人需要长途运输的啊?” 李神通摊开手,开始给李渊算账。 “至于那些有过所的。” “要么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要么是行商的富户。” “这些人,要么家里有钱,自己就有马车,哪怕雇个驴车也比跟一堆人挤着强。” “要么就是苦哈哈的农夫,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咱们造那什么大马车……” “造出来给谁坐?” “给鬼坐吗?” 李神通叹了口气,一脸这项目肯定黄的无奈。 “皇兄。” “除非您能让这全天下的百姓。” “想去哪……就能去哪。” “但这……” “连二郎都不敢这么干吧?一不小心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烈日西斜,李渊听完李神通这番关于过所和路引的科普,咂摸了一下嘴。 那股子要把大唐客运做大做强的热乎劲儿,立马凉透了。 这时候没有身份证联网,没有摄像头,若是真开了这长途客运,那流民、逃犯、细作还不满世界乱窜? 那时候,大唐的户籍制度一旦崩了,那这就是埋了个巨大的定时炸弹。 “也是。” 李渊把头上的草帽扶正,叹了口气。 “现在的户籍太死,路引太严。” “让人大规模地乱跑,确实是给朝廷添乱。” “算了,这项目,先搁置吧。” 李神通一听这就不用折腾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拿着蒲扇给自己猛扇了两下,感觉活过来了。 “皇兄圣明!” “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运煤、运粮稳当。” 李渊却没理他的马屁。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既然人运不了,那这庞大的物流网络,除了运煤,还得运点高附加值的东西啊。 “哎,神通啊。” “前些日子,朕跟二郎商量的那个买羊毛的计划。” “你知道不?” 李神通正逗怀里的李雪雁呢,闻言一脸懵逼,绿豆眼眨巴了两下。 “羊毛?买那玩意干啥?那玩意也能做羽绒服?” 李渊看着这一脸清澈愚蠢的堂弟,嘿嘿笑了笑。 “嘿!” “正好!” “既然你不知道,那今儿个咱们就好好唠唠!” 李渊看了看四周这乱糟糟的库房,又闻了闻那股子马粪味,皱了皱眉。 “这地儿不是谈事的地方。” “神通,你去!” “在这附近,找个最上档次的酒楼,要个雅间,要有冰块的!” “今儿个咱们不在宫里吃了,就在外头下馆子!” “顺便派个腿脚快的,去两仪殿把二郎给朕叫出来!咱们要把这顺水物流的摊子,往草原上铺!去拉羊!” 李神通刚要答应,骑在李渊脖子上的李丽质,一听下馆子三个字,眼睛瞬间亮得跟星星似的。 小姑娘两只手抱着李渊的脑门,兴奋道: “皇爷爷!皇爷爷!” “要去醉仙楼!” “咱们去醉仙楼好不好?” “我要吃那个水晶肘子!还要吃那个酸酸脆脆的醋芹!还有那个什么叫花鸡!” 李渊正乐呵呢,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丽质啊。”李渊眯着眼,语气听着挺温和:“皇爷爷记得……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在深宫里待着。” “这醉仙楼……可是外头的酒楼。” “那御膳房可做不出这种江湖菜。”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水晶肘子?还知道醋芹?” 李丽质一愣,小脸瞬间白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两只小手绞着衣角,支支吾吾道: “我……我是听……听宫女姐姐说的!” “宫女?”李渊冷笑一声:“哪个宫女胆子这么大?敢给公主讲外头酒楼的菜谱?那是想馋死你吗?万一是个坏人,皇爷爷我回去可就要治罪了啊。” 李丽质毕竟是个孩子,没那么多心计,连忙解释道。 “不是坏人!不是坏人!” “是程家哥哥!” “是丑牛哥哥(程处默)和处亮哥哥!” “这学期查的没那么严了,他们就偷偷带进来了。” “他们说那是外头最好吃的!分给我们大家伙尝的!皇爷爷别打板子!那肘子真的很好吃嘛!” 第181章 镖局?又是个啥? 李渊听完。 愣了三秒。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宠溺和好笑。 “我就说嘛!” “除了那老流氓程知节的种,谁还能干出这等偷偷摸摸给皇子皇女带外卖的事儿来?” “这俩小子,路子够野啊!” “居然敢在大安宫搞走私?” 李神通在一旁听得直擦冷汗。 “皇兄……这……这要不要管管?” “毕竟外头的吃食,怕不干净……” 李渊看着李神通,给了他个眼神,站起身,拍了拍李丽质的头。 李神通瞬间会意,不再提这事,不过心里开始给程家两个小子默哀,惹谁不好,惹这个活阎王,连忙岔开话题:“既然丽质想吃。” “那咱们今儿个就去那个什么醉仙楼!” “尝尝那俩混小子偷摸带进来的水晶肘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味儿!” 李渊点点头:“神通!去叫人!” “让二郎换了便服赶紧滚过来买单!” “今儿个这顿饭,算他的!” 醉仙楼雅间内,几盆巨大的冰鉴正冒着丝丝凉气。 李渊坐在主位上,头上那顶破草帽已经摘了,手里拿着一只油光锃亮的水晶肘子,正用一把银质的小刀,细细地把肉切成小块,然后放到旁边李丽质的小碗里。 “来,丽质,尝尝这个皮,这可是美容养颜的。” “还有这个瘦肉,不塞牙。” 李丽质两只小腿晃荡着,嘴巴吃得油乎乎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谢谢皇爷爷!真好吃!” 旁边,李雪雁也分到了一小碗,正小口小口地抿着,不如李丽质放得开,也吃得津津有味。 李神通则坐在一旁,一边拿着手帕擦汗,一边心疼地看着那满桌子的硬菜,小声嘀咕:“这醉仙楼的菜价是越来越贵了,这一顿怕是得顶我那个物流铺子半天的利润……” 正说着话呢,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李世民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儿臣,参见……” “行了行了,没那么多规矩。”李渊头都没抬,继续给李丽质切肉:“赶紧坐,菜都要凉了,还有,记得待会儿把账结了。”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拉开椅子坐下,长孙无忌没跟来,只有贴身太监无舌守在门外。 “父皇,您这……也太突然了。” 李世民看着满桌的狼藉,又看了看正埋头苦吃的两个小丫头,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丽质也在啊?还有……这是道宗家的雪雁?” 李丽质抬起头,满嘴流油地喊了一声:“阿耶!你也来吃肘子啦!” 李雪雁放下筷子,怯生生行礼:“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 李世民摆摆手,看着那个正把一块最好的蹄筋夹给李丽质、又细心地拿帕子给她擦嘴的李渊。 那一瞬间,李世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看着李渊那熟练的动作,那种发自内心的宠溺笑容。 记忆里,父皇对他虽然也严厉,也慈爱,但那是君父对臣子,是父亲对儿子。 何曾有过这般细致入微的照顾? 父皇这是…… 李世民在心里暗叹一声。 真把丽质当成亲闺女在带了啊…… 不过转念一想,不能想不能想,再想丽质就成我妹了…… “愣着干啥?吃啊!” 李渊把一盘凉拌醋芹推到李世民面前。 “这玩意儿解腻,听说魏征那老小子就好这口,你也尝尝,去去火气。” 李世民看着那盘绿油油的芹菜,脸都绿了,讨厌吃芹菜,更讨厌魏征。 但这是父皇赐的菜,不吃不行。 “是……儿臣尝尝。” 李世民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个小丫头毕竟年岁小,吃饱了就开始犯困,李渊让无舌把她们抱到隔壁的软榻上去歇息,还特意嘱咐要盖好毯子,别着凉。 等孩子们一走,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股子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氛围散去,李渊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李世民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子。 李神通也不擦汗了,把蒲扇往桌上一拍,神情严肃。 “二郎啊。”李渊开口了:“饭在哪都能吃,今儿个特意叫你来,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儿臣猜到了。”李世民微微颔首:“这大热天的,若是无事,父皇也不会叫儿臣出来。” 说着,看了看李神通,疑惑道:“是不是父皇准备叫皇叔去草原上拉羊?” “算算日子,唐俭已经出使突厥个把月了,应该已经跟颉利见上面了。” “若是皇叔的车队能跟上,速度能快上不少!” 李渊赞许的点了点头:“猜的不错,有长进。” 李神通一脸懵逼地指着自己:“我……跟上?去哪?” 李渊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官府的漕运是运军粮的,动静太大,容易引起颉利警觉。” “民间的商队,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咱们需要一张网。” “一张覆盖整个北方,深入草原腹地的物流网!” 说着,李渊走到李神通面前,拍了拍他那圆滚滚的肩膀。 “神通啊。” “你的顺水物流,在关中那是做得风生水起。” “但那只是小打小闹。” “朕要你,把这个摊子,给朕铺开!” “铺到河东!铺到河北!铺到灵州!铺到突厥人的牙帐门口!” 李神通听得冷汗直流,连连摆手。 “皇兄!这……这这这玩大了吧?” “关中还好说,那是咱们的地盘。” “可是出了关,那是突厥人的草场啊!” “那帮蛮子杀人不眨眼!” “我的车队要是进去了,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多人手啊!”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父皇,皇叔说得在理。” “草原上盗匪横行,部落林立。” “若是没有军队护送,商队很难深入。” “可若是派军队护送,颉利肯定会翻脸。” “儿臣想的是羊拉来了在单于都护府交接就行,草原上咱们暂时先不进去。” 李渊摇了摇头。 “你俩啊,笨!” “谁说要派军队了?” “谁说商队就不能自己带刀了?” 走回桌边,拿起一根筷子,沾了沾酒水,在桌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镖局】 “镖局?”李世民和李神通异口同声地念了出来,一脸的茫然:“这又是个啥?” 第182章 先说好,我要四成利! 李渊坐下来。 “所谓镖局。” “你们可以理解为……带刀的物流。” “神通,你的顺水物流,现在只管运,不管保。” “以后。” “咱们成立一个分号,就叫——顺水镖局!” “这个镖局,不接散客,只接大单。” “专门负责押运咱们去草原换羊毛的物资,以及把羊和羊毛安全运回来!” 李神通苦着脸:“可是皇兄,保镖得有人啊!得有能打的人啊!我手底下都是些赶车的苦力,哪打得过突厥骑兵?” 李渊看向李世民。 “二郎。” “有没有老兵要退役的?” “还有前些年因伤退下来的那些府兵,日子过得都不咋样吧?” 李世民神色一黯。 “是。” “大唐连年征战,伤残老兵无数。” “朝廷虽然有抚恤,但那点钱……也就是饿不死。” “很多老兵回乡后,因为残疾干不了农活,日子过得很苦。” “这是朕……心头的一根刺啊。” 李渊一拍桌子。 “那朕今天,就帮你把这根刺给拔了!” “神通!” “你的顺水镖局,招人!” “只招这一类人!” “就是这些退役的、伤残的,只要还能动刀、或者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 “他们虽然身体残了,但那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杀人技巧,还在骨子里刻着呢!” “咱们给他们发高薪!给他们安家费!” “让他们把刀重新磨快了!” “这镖局,明面上是商队的护卫。” “实际上……” 李渊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就是一支……穿着便服的军队!” “一支明面上由神通出钱养着的……民兵!” 轰——!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 “父皇!” “此计……绝了!” “若是如此,既解决了老兵的生计问题,也安了军心。” “又能在不惊动颉利的情况下,把一支武装力量插进草原!”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二郎是懂了。” “李世民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好!好!好!” “父皇,这事儿儿臣全力支持!” “兵部那边,儿臣让李靖亲自去办!” “把那些最能打的、最忠诚的老兵名单,全部给皇叔送去!” “儿臣还可以暗中调拨一批军械!” “只要皇叔能把这架子搭起来!” 李神通此时也不喊苦了。 这哪里是什么镖局啊。 这分明就是让他李神通,成了这大唐第二支军队的大元帅啊! “皇兄!陛下!” “这活儿……我接了!” “不就是招人吗?不就是去草原吗?” “只要有兵,有刀,有钱!” “我李神通就算豁出这身肥肉,也把这顺水镖局给你们支棱起来!” “但是我先说好,我要四成利!” 李渊剔着牙,一脸看戏的表情靠在椅子上。 李世民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眉头紧锁,痛心疾首。 “皇叔!” “这羊吃人乃是国策!是为了拖垮突厥!是为了让大唐百姓冬天有衣穿、有肉吃!” “您怎么能张口就要四成利?!” “您这是在发国难财!是在喝百姓的血啊!” 李神通把那把破蒲扇拍得啪啪响,满脸的肥肉都在颤抖。 “陛下哎!”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是支持国策!” “可是国策它不喂马啊!” 李神通扳着手指头给李世民算账,唾沫星子横飞。 “这一路去草原,几千里地!” “人吃马嚼不要钱?车轱辘坏了不要钱?” “万一遇上大风沙,或者那是羊半道上病死了、跑了,这损耗算谁的?” “您让我就赚个辛苦钱?那我这顺水物流几千号兄弟喝西北风去啊?” “不行!少于四成,这活儿我不接!谁爱去谁去!” 李世民气得直拍桌子。 “四成?!” “那一斤羊毛运回来得卖多少钱?百姓还买得起吗?” “朕的意思是,这就是个保本的买卖!” “只许加一成的运费!剩下的都要让利于民!” “一成?!”李神通跳了起来:“一成连过路费都不够!陛下您这是要逼死亲叔叔啊!” “皇叔,这买卖是国策,不让您垫资就不错了。”李世民一咬牙,有些肉疼:“本钱,走朕的私帑!但是四成利太高,您就直接给个准话。” “要是还咬死四成利,朕不如直接让户部的人干了,无非就是多绕一道弯子。” 李神通眼珠子算了算,手指在桌下算的飞起。 “本钱你出了,我就没风险了。” “那我也不推脱,路上的损耗,我负责。”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一车羊,或者一车羊毛。” “运回长安后,核算总价值。” “给我留二成利!” “这二成,足够我养活车队,还能有点赚头,但是赚的真不多。” “至于剩下的八成,抛开本金回笼,你这边多少也能赚一点。” 李世民心里盘算了一圈,点点头。 “朕收回本金就行,小赚的这笔钱,赚了没多少,不如去平抑物价,去收购更多的羊毛,去把这个羊吃人的计划转起来!如何?” “但是朕也有话要说了,皇叔,你下面的人要管好,要是被朕发现了其中有人手脚不干净,朕的刀可不认人。” “成!”李神通一拍大腿:“我下面的人,不敢贪墨,你放心就行!”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每笔赚的钱中,再掏个二成利出来支持你!” “我这一把年纪了,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日后住在大安宫,也得看你脸色行事,不懂事也不行。” 两人同时点头,又同时把目光看向李渊。 “皇兄/父皇,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李渊颔首。 “你们都把钱的事儿谈妥了,那天大的事也不叫事了啊。” “既然让朕说两句,朕就说说自己的一点看法。” “镖局成立,那武人的数量肯定不少,这群人的身份凭证得单独做。” 说到这,李渊瞥了一眼李神通:“而且,这群人不得轻易进城。” “要是在长安城闹出乱子了,影响朕养老了,朕第一个弄死你!” 第183章 李靖辞别 李世民突然惊醒过来,光顾着想政策和算钱了,竟然把长安的安危都扔到了一边。 若不是父皇点醒,至少是成千上万的兵力,放在枕头边上怕是都睡不好觉了,连忙补充道。 “是极是极,朕想的是,这群人,放的太近不好,放的太远也不好。” “不妨朕划出来一块地,就在蒲州渭水河岸附近,专门用来安置这群人。” “一来,距离长安不远,不过一日的脚程。” “二来,蒲州乃是北上的必经之地,也不会耽误行程。” “父皇觉得如何?” 李渊伸了个懒腰:“你俩没意见就行,问朕干啥?这利又不过大安宫的手。” “明日找个吉时,这顺水镖局,就正式立起来吧!” “顺水镖局……”李世民喃喃自语:“顺水推舟,送君入局,好名字!” “别磨叽了,天色不早了,孩子们还在隔壁睡着呢,咱散场吧。” 李渊说着,蹑手蹑脚走到了隔壁包厢,抱着李丽质,悄悄的下了楼。 李神通连忙抱着李雪雁跟上。 “父皇,今日您累了,实在不行让丽质回立政殿住,明日一早再给送到大安宫去,免得打扰您休息。”李世民小声提议道。 李渊看了看怀里的瓷娃娃,点了点头,自打宇文昭仪有身孕后,这孩子都没怎么在三层小楼住过。 这丫头起的太早了,确实不大适合放在三层小楼。 “明早记得把孩子送回来啊。” 身后无舌快走两步,从李渊和李神通手里接过两个孩子,轻轻放上了马车。 此时的大安宫,静谧无声。 唯有草丛里的蛐蛐在不知疲倦地叫唤。 回到三楼的主卧,李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简单擦了一把脸,换上宽松的睡袍,一头栽倒在那张特制的硬板大床上。 “舒服……” 李渊长叹一声,闭上眼,准备去梦里跟周公下棋。 二楼。 张宝林的卧房窗户半开着,她没睡,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根刚熄灭的蜡烛,眼神幽幽地盯着头顶的三楼阳台。 “凭什么姐姐能怀,我就不能?” 张宝林咬了咬红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站起身,找了一身吊带亵衣换上,那身段在月光下显得凹凸有致。 酝酿了一下,蹑手蹑脚的朝着三楼走去,路过宇文昭仪卧房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确认这姐姐睡的正香呢,这才放心下来。 三楼卧房。 李渊刚迷迷糊糊地要睡着。 突然。 “呼——” 一阵带着夜来香气息的微风,从门外吹了进来。 紧接着。 一道黑影挡住了月光。 李渊猛地睁开眼,吓得一个哆嗦。 “谁?!” “陛下,是臣妾。” 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热情似火。 “卧槽?!”李渊吓得往床里缩了缩,瞌睡虫瞬间跑光了:“爱妃?你怎么上来的?朕记得门锁了啊!” “陛下可能累了,记差了……” 张宝林欺身而上,直接钻进了被窝,那滚烫的身躯瞬间贴上了李渊冰凉的皮肤。 “臣妾……想要个孩子。” 李渊咽了口唾沫,一脸的苦涩。 “不是……宝林啊。” “朕今儿个真的很累……” “要不,改日?” “好啊好啊……”张宝林环着李渊,鼻息打在他颈窝,痒痒的。 “行吧……”李渊认命地闭上了眼,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既然爱妃有此雅兴。” “那朕这把老骨头……” “就再加个班吧!” …… 次日,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知了还没开始叫。 李渊顶着一双熊猫眼,打了个哈欠。 “宝林啊,这天都亮了……” 张宝林策马奔腾:“陛下,快了……” “一会儿臣妾这就去给您端参汤。” 李渊摆摆手,声音沙哑。 “别……别端参汤了。” “给朕来碗稀粥就行。” “这身子骨,虚不受补啊。” 正说着呢。 楼下传来了小扣子的声音。 “陛下!卫国公李靖求见!” 李渊一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才刚过辰时,揉了揉眉心,朝着楼下吼了一声。 “叫他先去校场上跟薛万彻玩,半个时辰后再来!” “朕还没洗漱呢。” 张宝林加快了动作:“陛下,一会妾身给您打水洗漱……!” …… 一楼小院。 李靖今日穿了一身戎装,没有披甲,身旁,放着一个不大的行囊。 李渊扶着楼梯扶手,慢慢悠悠地走下来。每走一步,老腰都抗议一下。 “药师啊。” 李渊在李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示意不用行礼。 “坐。” “这么一大早就来了?” 李靖坐下,腰杆依旧笔直,眉宇间比前些日子刚回来时,多了几分从容。 “回太上皇。” “边关不可一日无帅。” “灵州那边,虽然突厥暂时没动静,但臣这心里总悬着。” 李靖看了一眼李渊,眼神中带着一丝感激。 “昨夜陛下连夜传召臣入宫。” “把顺水镖局和老兵安置的事儿,跟臣交了底。” “臣……激动得一宿没睡。” 说到这儿,李靖这个铁血汉子,眼圈有些发红,站起身,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太上皇!” “臣替那些伤残的老兵,替那些百战余生的兄弟。” “谢太上皇活命之恩!” 李渊虚扶了一把。 “行了。” “别整这套虚的。” “朕也是为了大唐的生意。” “他们给朕护镖,朕给他们发钱,公平交易。” 李渊指了指茶壶,李靖赶紧上前给李渊倒茶。 “药师啊。”李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次回去,你的任务怕是要重了不少。” 李靖点点头,应了一声。 “臣明白!” “这把刀子是软的,得防着北边那群狼崽子狗急跳墙……” 两人就这么在小院里,一壶清茶,聊了许久。 从镖局的路线规划,到草原各个部落的势力分布。 一老一少,越聊越投机。 日头渐渐升高。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晌午。 小扣子上来请示:“太上皇,午膳备好了,今儿个刘大勺做了葱爆羊肉,还有羊肉泡馍。” 李渊一拍大腿。 “好!” “药师,别走了。” “就在这儿吃!” “这羊肉泡馍,吃了抗饿,正好给你路上垫垫底。” 李靖也不推辞,爽朗一笑。 “那臣就厚颜叨扰了!” “早就听说大安宫的菜色是一绝,太上皇不嫌臣烦就行……” …… 午饭摆在了一楼的餐厅。 没有君臣的繁文缛节,就俩人,对着一大盆喷香的葱爆羊肉,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还有几碟子糖蒜。 李渊吃得满头大汗,大热天的,一勺下去,整个人的毛孔都开了。 李靖更是吃得豪迈,一大碗泡馍,三两下就下了肚。 “痛快!” 李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太上皇。” “臣这一去。” “怕是又要经年累月才能回来了。” 李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校场上。 那里。 正是午休时间。 李德謇和李德奖两兄弟,正跟程处默他们蹲在树荫下,一人手里拿着个馍,一边啃一边在那比划着什么,笑得没心没肺。 李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那两个兔崽子……” “在大安宫,臣放心。” “臣看他们比在家里黑了,也壮了。” “以前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现在……” 李靖笑了笑。 “现在倒是有点野性了。” 李渊夹了一筷子糖蒜,嘎嘣嘎嘣地嚼着,转过头,看着一校场的孩子,轻轻一笑。 “放心吧。” “朕看着呢。” “这群孩子,日后在薛万彻这练出来了之后,还得给送到你那边疆去练练呢。” 李靖点了点头,站起身,最后一口汤下肚,提起行囊,再次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太上皇。” “保重龙体。” “待到突厥灭国之日。” “臣……” “再来给您牵马坠蹬!” 李渊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别死了。” “这大安宫,薛家兄弟还等着喝你那一杯庆功酒呢。” PS:小作者今日实在是赶不出来稿子了,明天把今天欠的一章给补上 第184章 唐俭出使突厥 六月下旬,塞外的风,带着一股子干瘪的燥热,刮在脸上带刺,生疼。 阴山脚下,定襄城,蛰伏在枯黄草原上,往来基本见不到什么牧民。 草原上的日子,比中原还要难熬。 去年的白灾冻死了一大批牛羊,今年的旱灾又让牧草大面积枯黄。 颉利可汗坐在金帐里,每天听到的汇报,除了哪里的部族又饿死了人,就是侄子突利又在东边抢地盘。 就在这时候,大唐的使臣,到了。 此时,唐俭正坐在一辆没有减震的破马车里,被坑洼颠得七荤八素。 “哎哟……我的老腰……” “这破地方……也不知道修修路……” “长安周围都全铺上了水泥路,这破地方真难受……” 唐俭扶着车厢,脸色惨白,一边干呕一边在心里骂娘。 马车停在金帐外的那一瞬,唐俭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的那一刻,那个晕车干呕的小老头不见了,嘴角挂上了一抹看透了一切、带着三分讥诮三分亲热三分高高在上的标志性微笑。 “大唐使臣唐俭,奉大唐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拜会颉利大可汗!” 唐俭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金帐内,颉利可汗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眼神阴鸷地盯着走进来的唐俭。 两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突厥金狼卫,一个个手按弯刀,眼神凶狠。 颉利没有赐座,没有回礼,冷冷地看着唐俭。 “你这使臣。”颉利开口了,声音低沉,“渭水之战才过去没多久,你们大唐皇帝不忙着在长安城里修宫殿,派你跑到这荒凉的草原来干什么?” “莫不是……”颉利眼中杀机一闪,“莫不是你们大唐想来撕毁盟约,跟本汗开战?!” 锵——! 随着颉利的话音落下,两旁的金狼卫齐刷刷地拔出了一半的弯刀,刀光刺眼。 面对下马威,唐俭仰着头,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极度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 这笑声在压抑的金帐里,显得尤为刺耳。 颉利眉头一皱,握着弯刀的手紧了紧:“你笑什么?!” 唐俭猛地收住笑声,上前一步,直视着颉利的眼睛。 “我笑大可汗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我大唐若是想开战,来的就不是我唐俭,而是十万铁骑了!我今天来,是来给大可汗送救命的粮食来的!” “救命的粮食?”颉利一愣,双眼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唐俭,眼底写满了狐疑:“谁不知道你们关中今年大旱?比起草原还要严重不少吧。” “如今你们大唐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粮食送给本汗?” 唐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怕你怀疑,就怕你不接茬。 “大可汗果然是明察秋毫!”唐俭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表情,“没错,我们大唐确实旱了。” “但是!大可汗有所不知啊,天灾归天灾,但我大唐太上皇,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见草原长生天下凡,赐下了一种仙家行军粮!” 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大可汗请看!此粮名为飞黄腾达!只要吃上这么一小块,就能抵得上普通士兵吃三大碗干饭!关键是,它抗饿!长力气!” 金帐里的突厥将领们,包括颉利身边的汉人谋士赵德言,伸长了脖子。 颉利冷笑一声:“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掺了鹤顶红?” 唐俭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掰下一大块,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大可汗,外臣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也犯不着在这儿给您试毒吧?”唐俭咽下虫饼,张开嘴让颉利看了看。 赵德言心领神会,走上前,用银针扎了扎,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 “大可汗!”赵德言快步走回颉利身边,压低了声音,“无毒!而且此物极咸!蕴含大量盐分!还有一种浓郁的肉香和油脂香!确实是绝佳的行军干粮!” 颉利听完,心头猛地一跳,亲自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酥脆的口感伴随着强烈的咸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颉利的身体微微前倾,“可是,你这使者当我是傻子么?” “如此神物,你们大唐自己留着当军粮不好吗?为什么要送到草原上来?你们皇帝,到底想要什么?!” 戏肉来了,唐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大可汗啊,您以为我们想给您送这等神物吗?若不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发了话,陛下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您也知道,我们太上皇如今退位了,住在大安宫里。这人老了啊,就怕冷。” “也不知从哪本古书上看来的,说这世上最保暖的东西,是羊毛!” “而且这股风气,已经在长安城的王公贵族里传开了,都在比拼谁家的羊毛垫子厚,谁家的羊毛衣服软!” “可是咱们中原的羊,大多是用来吃的,羊毛又短又硬。我们陛下就说了,草原上的羊毛比中原的好,尤其是贴着肚皮的绒毛!” “再加上这神物太上皇说了,是做梦梦到了长生天赐下的,您也知道,我们陛下是个大孝子。” “为了满足太上皇,这才忍痛割爱,拿出了这等仙家行军粮!陛下说了,只要大可汗愿意跟我们大唐交易……” 唐俭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 “第一,我们要羊毛。一斤羊毛,换二两神粮!” “第二,我们要羊肉。一斤羊肉,换一斤半神粮!” “第三,若是活蹦乱跳的整头活羊,咱们连皮带骨头一起算,一斤活羊,换一斤神粮!” 三个条件一出,金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德言的眼睛都直了。 一斤羊肉换一斤半这种蕴含盐巴和油脂的神粮?这对于缺盐少粮的草原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羊毛剪了还能长,这简直就是白捡粮食啊! 颉利没有立刻答应,狐狸眼死死地盯着唐俭,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买卖太划算了……划算得让本汗心里发毛!) (大唐皇帝真的是为了尽孝?还是想用这神粮,掏空我草原的牛羊根基?) (可是,若是本汗不答应,如今草原大旱,冬天再来场白灾,部族里怕是要饿死一半人!而且那羊毛,确实对我们来说一文不值……) 第185章 单开族谱的机会来了! 颉利半信半疑,心中权衡利弊,却始终不敢轻易下决断。 草原王庭内部派系林立,若是贸然答应这种规模的通商,万一是个圈套,那些首领们肯定会借机发难。 尤其是去年,本来带着人想去敲李二一笔的,谁知道被人像撵狗一样撵回来了…… “唐大人。”颉利缓缓靠在虎皮椅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们大唐陛下的孝心,本汗很感动。这神粮,本汗也确实觉得不错。但是……” 颉利话锋一转:“这交易的数额太大,事关整个草原的生计。本汗虽然是大可汗,但也得体恤下情。此事,本汗还需要召集各大部族的头领,包括阿史那家族的长老们,一起商量商量。” 唐俭心里咯噔一下,强压不爽,大度地一挥手。 “这是自然!大可汗行事稳重,外臣佩服。既然如此,那外臣就静候佳音了。” 说完,唐俭拱了拱手,看了一眼这阴森的金帐,摇了摇头: “大可汗,外臣这把老骨头,实在受不了草原上的风寒。” “外臣就先回单于都护府等着了。大可汗商量出结果了,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不过……” “大可汗可得快着点,外臣能等得起,可是太上皇等不起,外臣只能在这待上十日,若是十日还没结果,外臣只能去东边找突利可汗了。” “反正太上皇只想吃羊肉弄羊毛,可不管外臣从哪弄来的。” 颉利眼角猛地一抽,咬着牙说道:“使节慢走,本汗定会尽快给个答复。” …… 出了金帐,唐俭爬上马车。 直到马车驶出突厥王庭十几里地,唐俭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车厢里,浑身上下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娘的……在陛下面前装大了,这群蛮子长得真吓人啊。” “早知道不来了,要是魏征那老东西来就好了,脾气一上来说不定脑袋就留在这了,日后没人弹劾本大人了……” 唐俭抹了一把汗,催促车夫快马加鞭,一路狂奔回了大唐边境的单于都护府。 一直到天色黑透才到了单于都护府,唐俭悬着的心这才算放回肚子里。 一天。 两天。 三天。 突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俭每日都亲自在城墙上转来转去,眺望北方。 “这颉利老儿不会是看破了这计策,打算直接翻脸吧?” “我话都放出去了,要是没完成回去不得被骂死啊。” “再等三天,不来我就得去东边看看突利好不好忽悠了,总不能在这破地方一直等着吧。” 第四天,突厥的使者没等来,单于都护府的南边,却突然扬起了一阵漫天的尘土。 守城的将士立刻吹响了号角,唐俭也慌慌张张地跑上城头。 只见地平线上,一面面赤红色的大唐军旗迎风招展。 奇怪的是,这支队伍怎么看着老弱病残的? 唐俭在城头上定睛一看,更是疑惑。 “李……李靖?!” “这老小子不是回长安了吗?怎么跑到单于都护府来了?!这老小子换防了?不去灵州了?” 城门大开。 李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城楼,看到一脸见鬼表情的唐俭,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茂约兄,别来无恙啊?”李靖拱了拱手。 “药师,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唐俭指着城外那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前些日子不是才回长安么?怎么跑这来了?” 李靖嘿嘿一笑:“茂约兄,你在这儿忽悠颉利,太上皇和陛下在长安也没闲着。” “这支车队,都是些老兵,日后就是顺水镖局的人了,我先带来了,等着你把羊骗到手了,这群人拉回长安。” “顺水镖局?”唐俭挠了挠头:“干啥的?看着像退下的老兵啊,这些人能干啥?” “茂约兄,你离京早,不知道长安城里如今的变化。”李靖的眼神里闪着一种罕见的狂热。 “这群人,全是从我大唐各路军中退下来的百战老兵!” “有断了胳膊的,有瞎了一只眼的,但只要还能拿得动刀,全被淮安王李神通给招进了镖局!” “太上皇说了,这叫寓兵于商!” “明面上,是来草原收羊毛的商队护卫,暗地里,就是深入草原的一把刀!” “只要北边那群蛮子敢动歪心思,这群老兵拔出横刀,就能教他们怎么做人!” “若是遇到大股敌军,我灵州的数万铁骑,就会以保护大唐商贾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杀入草原!” “进可攻,退可防,哪怕草原这群蛮子没那个心思,咱们一旦要动手,草原各地都有咱们的人。” 唐俭的脑子一瞬宕机了,呆呆地看着李靖,又转头看向城外那支沉默却透着冲天杀气的庞大车队。 过了许久,激动的跳起来一拍大腿。 “好!好!好!” “这计谋,就是明着来啊!不怕他颉利老儿动手,就怕他不动手!” “要是不让人进,就是撕毁盟约,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打,要是让进,三年,不,两年!整个草原上就能全是咱大唐将士!” “哈哈哈哈,厉害!不愧是太上皇,这计谋!狠!真他娘的狠!日后我大唐绝不比那强汉差!” “这次老子唐茂约要是还不能把颉利那老狐狸给扒下一层皮来,我这鸿胪寺卿的名字倒过来写!” “哈哈哈,老子要是死在那金帐!也算是师出有名了!单开族谱的机会来了!” 李靖挑了挑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茂约兄,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我在暗处,你在明处。” “咱们文武合璧,把这草原的羊毛,给它薅秃咯!” “你要是死在了那金帐,来日某定给你在于都斤山最高的地方立个碑!” 远在长安大安宫的李渊突然打了个喷嚏:“哎哟卧槽,感冒了?不行,得去找太医看看,爱妃正怀着呢。” 与此同时,阴山脚下,突厥金帐。 颉利可汗并没有闲着。 唐俭走后,立刻召集了几个绝对忠诚、且部族实力最强的首领,以及汉人谋士赵德言,在金帐内展开了一场关乎突厥未来的密谋。 金帐内,那几块从唐俭那里拿来的飞黄腾达压缩虫饼,被切成了几十个小块,摆在正中央的银盘里。 第186章 药师,鱼咬钩了! “大可汗,这……这真的是大唐送来的干粮?” 一个满脸横肉的部族首领嚼着嘴里那块咸香酥脆的虫饼,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味道……绝了!比咱们那又干又硬的肉干强了一百倍!” “关键是吃了真管饱啊!” 其他几个首领也纷纷点头,眼神中贪婪的火光根本掩饰不住。 草原人最实在。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天神。 如今草原大旱,牛羊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再这么下去,冬天一到,不用大唐打过来,自己就得饿死一半。 颉利靠在虎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赵德言,你算算。” “若是咱们跟大唐做这笔买卖,划算吗?” 赵德言早就腹稿打好,立刻上前一步。 “大可汗,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往年咱们草原遭灾,为了活命,大可汗只能带着勇士们去南边打草谷。” “可是,成本有多高?要死人!要消耗战马!” “而且现在大唐的皇帝是李世民,那可是杀兄逼父的狠人,咱都一路打到渭水了,又被撵回来了,若是日后再去打草谷,必定结仇!” “可是现在呢?咱们有个名正言顺的通商机会,趁着现在大唐军队还没彻底缓过劲来,咱们不妨用羊毛羊肉去掏空大唐家底。” 赵德言一指桌上的虫饼,嘿嘿一笑。 “大唐那老糊涂,那么多金银珠宝不喜欢,喜欢什么羊毛!” “羊毛是什么?在咱们草原上,那是随风刮都没人要的废料!” “一斤羊毛,就能换二两这种神粮!” “咱们十万勇士,每个人剪几只羊的羊毛,就能换回堆积如山的军粮!” “不用死人,不用打仗,用一堆废毛,换大唐的精粮!” “这笔买卖若是做成了,不仅能度过今年的旱灾,甚至还能囤积起海量的粮草!” “到时候,咱手里有粮,突利那个小儿拿什么跟您争?您就是这草原上,真正的霸主!” “按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十年,咱们再南下一次,上次只打到了渭水,十年后,咱们坐在长安那皇位上,整个天下都是咱们的了!”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颉利和在场所有首领心中的贪婪。 抢劫还要拼命,这剪羊毛换粮食,岂不是白嫖大唐的国力?若是粮满仓十年…… “好!”一个急性子的首领猛地站了起来:“大可汗!既然这李二是个傻子,那咱就成全他!” “我那部族里,别的不多,羊毛多的是!我这就回去让人把羊都剃光了!” 颉利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激动。 “慢着,大唐虽然富庶,但这神粮的产量必定有限。” “李二也不是个傻子,既然敢开出条件,就说明他们是真想要羊毛和羊。” “咱们若是全拿羊毛去换,大唐万一觉得亏了,断了交易怎么办?” “告诉下面的人。” “换!必须要换!” “这飞黄腾达,本汗全都要!” “但是,为了稳住大唐,咱们不能只给羊毛。” “咱们定个规矩!” “这次交易,六成用羊毛换,四成用活羊换!” “那些病恹恹的、老掉牙的、眼看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活羊,全都给本汗拉出来!” “拿那些快死的羊,去换大唐的精粮!” “一斤换一斤,咱们怎么算都不亏!” “但是,大唐现在也受灾了,若是他们拿不出那么些粮食,用些什么布匹和精盐来换,也行!” 众首领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 “大可汗英明!” “拿快饿死的羊去换军粮和布匹精盐,大可汗此计,绝了!” 颉利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 “来人!” “立刻派使者去单于都护府!” “告诉唐俭!” “他的条件,本汗答应了!” “让他准备好粮食,来草原提货!” …… 单于都护府,唐俭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知道了城外有李靖,有数千百战老卒撑腰,灵州还有大军守着,底气足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每天就是喝喝茶,听听曲,偶尔去城墙上看看那威风凛凛的顺水镖局车队,心情大好。 一直到第八天,突厥的使者骑着快马,风尘仆仆地冲进了单于都护府,递上了颉利可汗的国书。 唐俭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接过国书,扫了两眼。 “嗯。” (成了!) (颉利这头老狼,终于还是没忍住这块肥肉的诱惑,咬钩了!) 使者恭敬地弯着腰。 “使节大人,我家大可汗已经与各部首领商议妥当。” “大可汗愿以突厥的诚意,与大唐互市。” “大可汗定在三天后,于阴山南麓的白道口,与大唐商队碰头。” “届时,各部族的羊毛和活羊,都会如数运到!” 唐俭微微颔首,放下国书。 “回去告诉大可汗,大唐的诚意,已经在城外候着了。” “三天后,白道口见!” 打发走了突厥使者,唐俭立刻让人把李靖从军营里请了过来。 “药师,鱼咬钩了!” “三天后,白道口。” “颉利答应了六成羊毛,四成活羊。” 李靖看着国书,眉头微微一皱。 “白道口?地势开阔,易攻难守,若是颉利想黑吃黑,你很容易被骑兵包围。” 唐俭冷笑一声:“他要是有种,就杀了我!”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杀了我,你李靖就有出兵的借口了!” “到时候,还用换?草原上的羊都是咱们的!” 虽猖狂,看向李靖时,语气又变得有些郑重。 “药师,三天后的会面,你不能出面,咱俩同时写个折子回长安,要是我唐俭死在了草原,你一定要说服陛下出兵,不能让我白死了。” 李靖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白道口的位置重重一点。 “茂约兄,你放心带着出使团去赴约。” “我明日便回灵州,到时候会带兵去草原上拉练一番,你放心,死不了,等着到时候我还得来找你一趟,咱喝个庆功酒你再回长安!!” 唐俭闻言,哈哈大笑。 “有大唐军神亲自给我当护卫,我唐茂约这辈子,值了!” 第187章 告辞! 三天后。 阴山南麓,白道口。 这原本是当年大汉与匈奴厮杀的战场,如今疾风劲草,割在脸上生疼。 唐俭穿着一身鸿胪寺卿朝服,坐着马车,带着几十个随从和几辆装满样品的马车,孤零零地来到了这片开阔地。 对面。 突厥人的阵仗,大得吓人。 几千名突厥骑兵严阵以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毡帐,毡帐前,堆积如山的羊毛,散发着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膻味。 羊毛堆旁边,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活羊! 唐俭下了马车,眯着眼睛往前一看,代表突厥出面的,是颉利的心腹大将——阿史那思摩。 “这老狐狸,果然没敢露面。” “不对,怎么这么多羊,这玩意得用多少虫饼换啊!” 唐俭心头一惊,不过此刻已经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强压住心神。 阿史那思摩大步走上前来,看着唐俭身后那孤零零的几辆马车,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唐大人!”阿史那思摩敷衍地拱了拱手,“我们大可汗的诚意,都在这里了!十万斤羊毛!两万头活羊!按照大可汗定下的规矩,六成羊毛,四成活羊。” 思摩伸长了脖子往唐俭身后看:“你们大唐的粮食呢?难道就这几辆破车?这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唐俭拳头在袖子里紧握,顿了片刻,没有理会质问,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到了那一座座羊山面前。 看了一眼那些羊毛,上面沾满了泥巴、草根,甚至还有干结的羊粪。 接着,走到那群活羊面前。 这一看,唐俭的眼皮子猛地一跳,两万头活羊,全是些老弱病残! “好家伙……”唐俭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比老子还黑心!” “突厥人这是在清库存啊!把那些眼看着熬不过这个冬天、留着也是浪费草料的病羊、老羊,全都一股脑地塞过来了!” “还好我说的是一斤羊换一斤虫饼,要是真用五斤换,大唐的蝗虫都得绝种。” “不对,现在可是六月下旬了!蝗灾该快过季了!就算把地皮刮地三尺,也炸不出那么多虫子了啊!” 唐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转过身,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头快要饿死的老羊身上。 “阿史那思摩!” “这就是你们大可汗的诚意?!” “拿一堆满是泥巴和粪便的烂羊毛,拿一群站都站不稳、半截身子入土的病羊!” “来换我大唐太上皇的心头好?来换我大唐皇帝的救命精粮?” “你们这是把大唐当成收破烂的了,还是觉得我大唐的刀不利了?!” “若是不想换,就直说,浪费老子八天时间,八天时间,买你命都够了!” 阿史那思摩被唐俭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弄得一愣,随后脸色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 “唐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这羊毛就是草原上的羊毛,这羊也是出气儿的活羊!” “草原大旱,羊瘦了点也正常!难道大唐想出尔反尔?!” 随着思摩的动作,几千名突厥骑兵齐刷刷地举起了长矛,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唐俭孤身一人站在几千铁骑面前,冷笑一声,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 “出尔反尔?那是你们突厥人爱干的事!” “我大唐既然答应了换,这羊,这毛,我大唐捏着鼻子认了!” “但是你把我当傻子了?有种杀了我啊!” 唐俭伸出指头,按在最近的矛头上,往自己脖子上比量了一下:“现在杀了我,算你们有卵蛋。” 阿史那思摩忍着怒气,挥了挥手,数千骑兵的长矛同时放了下去,挤出一个笑道:“使节大人,咱这不是做交易么,东西,就是这么些东西。” “现在别说是我们王帐这边了,你就算是去突利那边,也是这么些东西,你大唐遭灾了,我草原日子也不好过。” “买卖不成仁义在,或者您觉得这羊不行,那就说个方案,我再回去汇报大汗。” 唐俭见长矛放下,气焰愈发嚣张。 “我实话告诉你,这仙家行军粮炼制极为不易,需要七七四十九天!” “如今大唐存货不多,若是全拿神粮来换你们这些病羊,大唐换不起,也不想换!” 阿史那思摩一听急了:“唐俭!你敢耍我?没有粮食,我们吃饱了撑的剪这么多羊毛?!” “谁说没有粮食了?”唐俭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擦嘴布,在思摩面前晃了晃。 “这是啥?”思摩皱着眉问道。 “这叫大唐粗麻布。”唐俭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思摩将军,你们草原人一到了冬天,就只能裹着死羊皮,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吧?” “我大唐陛下仁慈!体恤你们突厥部族过冬艰难。” “这粗麻布,乃是我大唐极其坚韧、耐寒的布料!在长安城里,那是千金难求的抢手货!” 唐俭看着思摩,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们用次品羊毛和病羊来糊弄咱们。” “那我大唐的条件也变了!” “交易的东西,必须是一半飞黄腾达神粮,一半大唐粗麻布衣裳!” 阿史那思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汗说了可以换其他东西,也没说一下就用一半啊。 “不行!我们大可汗只要粮食!我们要这破布有什么用!” “破布?”唐俭脸色一冷,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鄙夷:“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满地的烂羊毛,在你们草原上连擦屁股都嫌扎人!这些病羊,就算我们大唐不要,最多再过半个月,也会饿死在草场上!” “你们拿一堆废品,换走了我大唐一半的救命神粮,还能换回去让你们族人冬天冻不死的麻布衣裳!” “你们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唐俭一甩袖子,作势就要上马车。 “既然思摩将军觉得这麻布是破布,那这买卖,今天就此作罢!” “我唐某人这就回单于都护府!” “你们,就留着这些烂羊毛和病羊,在这草原上等冬天饿死、冻死吧!” “告辞!” 这欲擒故纵的一招,直接打在了阿史那思摩的七寸上。 他可是接了颉利的死命令,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带东西回去。 颉利可是把周围几个大部族的羊毛都给搜刮来了,若是今天交易黄了,颉利的面子往哪搁?那些饿着肚子的部族首领能生撕了他! 而且唐俭说得对,这些羊反正也快死了,换一半粮食回来,那也是血赚啊!有布料做衣服,总比冻死强。 第188章 回去老子要骑在魏征头上拉屎!【加更1】 “哎!唐大人留步!留步!” 阿史那思摩赶紧上前,拦住唐俭的马车,那桀骜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唐大人息怒,息怒啊!” “咱们这是做买卖嘛,有事好商量!” “一半神粮,一半麻布……就一半神粮,一半麻布!”阿史那思摩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对了,还有斤两上,也要改一改!”唐俭站在马车上,斩钉截铁道:“二斤羊毛二两粮!两斤活羊一斤粮!” “老子要是早知道都是这些破烂玩意,都懒得跑这一趟,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们若是不愿,现在就滚!” 阿史那思摩挠了挠下巴,转头看向军阵中,见到一个人影轻轻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好……好!” “就依唐大人所言!” “一半神粮,一半麻布!绝不讨价还价!斤两也改了。” 随着阿史那思摩的一声令下,几千名突厥骑兵收起了武器,开始苦哈哈地给羊毛和病羊分类。 唐俭站在风中,看着正在忙碌的突厥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隐蔽的笑:“对了,我还有个条件!” 阿史那思摩一愣,抬头看着唐俭,眼底满是茫然:“唐大人还有什么条件?” 唐俭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就写好的绢帛,伸出两根指头:“第一,日后我大唐商队会不定期的来草原上收羊毛和活羊,你们要放行,不得阻拦。” “你们放心,不会为难你们,收了的东西会拉到王帐去,清点数量再交易。” “第二,日后若还有交易,无论是你们,还是我们,双方每次交易,都要根据成色定价。” “若是今日都拉来的是活蹦乱跳的羊,我也不至于压价,这条是保证咱们两方都能赚。” 赵德言从人群里跳了出来:“不行,若是日后大唐往草原上放将士,岂不是乱了!” “哟,这谁啊,这不是草原上的赵大人么?怎么?没事还跟着操练一下?”唐俭嗤笑一声:“放将士?赵大人信不信,我一声令下,灵州那边万骑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杀到你们王帐去?” “你怎敢保证?”赵德言咬牙道。 唐俭朝着后方使节团招了招手,一个断了半个胳膊的汉子走了出来。 “赵大人,你是个汉人,应该知道这天残之人谋生有多难吧!” “当今陛下有好生之德,给这群人找个谋生的途径,你就说行不行吧,要是不行,我转头就走,绝不多留。” 赵德言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汉子,右臂从手肘处以下的袖子空荡荡的,虽然腰间挂着把横刀,但看着就没什么战斗力。 “都是这种人?” 唐俭点点头,又摇摇头:“大部分都是,不过也有完好的。” 说着,指了指漫山遍野的羊群:“就跟这群羊一样,都是些老弱病残的,到时候你们也能派人来检查,但凡我唐俭有一句话骗你了,天打五雷轰。” 赵德言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抓羊的队伍,叹了口气:“行,那就依你所言,不过我们也有要求。” “若是发现商队里有将士,交易随时可以取消。” “随你。”唐俭顺着赵德言的目光看向突厥骑兵队伍,轻轻一笑。 (这一刀,宰下去了!) (陛下,太上皇,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臣给谈下来了!) 赵德言看了看唐俭身后:“条件都答应了,不知唐大人的粮在哪?” “老子随身也不敢带着那么多粮啊,你脑子是有病么?”唐俭走回马车上,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德言。 “粮食得从长安运过来,十五天之后,还是在这个地方,白道口!” “你们把羊毛和羊赶过来,我大唐的商队把神粮和麻布拉过来!” “咱们一手交粮,一手交羊!过时不候!” 赵德言咬碎了一口钢牙,看着唐俭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心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但他不敢,身后那两万头快要饿死的老羊和十万斤烂羊毛,还指望着换大唐的救命粮呢。 “不行!十天!十天后,我宁可这群羊饿死,也不换了。” “十天?”唐俭摸了摸下巴,点点头:“那就十天,可能有些赶时间,不过应该也能运来了。” 阿史那思摩在旁边拉了一匹马过来,一挥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唐大人,希望你们大唐的商队,能按时把粮食和布匹运来!若是敢耍花样,我突厥的弯刀可不认人!” “放心,我大唐最讲信誉。”唐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思摩将军,回见!” 说完,唐俭一弯腰,钻进了马车。 “走!回都护府!” 随着车把式一声吆喝,大唐的使团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调转车头,扬起一阵尘土,朝着南边的单于都护府疾驰而去。 车帘放下的那一瞬间。 唐俭那张威严、强硬、仿佛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脸,瞬间垮了。 “呼——!” 唐俭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车厢的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伸手一摸后背,官服里面的中衣早就被冷汗浸得透透的,贴在身上拔凉拔凉的。 “娘的……吓死老夫了。” 唐俭哆嗦着手,端起车厢里的小茶壶,就着壶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把狂跳的心脏给压了下去。 (老夫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忽悠啊!) (一半虫饼,一半粗麻布……老子立大功了!!) (回去老子要骑在魏征头上拉屎!) (赢了!) (这把豪赌,老子赢麻了!) 天色将黑,单于都护府,后堂。 李靖正负手站在巨大的北疆地图前,眉头紧锁,推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 若是谈判破裂,铁骑该从哪条路线切入战场,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后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唐俭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药师!水!快给我水!” 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嗓子干得直冒烟。 李靖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倒了一碗凉白开递过去,沉声问道:“茂约兄,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要打?” 第189章 压低价格?【加更二,昨天欠的,已补上】 咕咚咕咚—— 唐俭一口气把水灌干,长长地打了个水嗝,然后一抹嘴,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打个屁!” “颉利那头老狼,连面都没敢露!” “药师!老夫谈成了!十天后,白道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李靖闻言,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眼中也露出了喜色。 “好!茂约兄果然是好手段!那阿史那思摩可有在斤两上做文章?” 一提到这个,唐俭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看着李靖,嘴角疯狂上扬。 “做文章?他们哪有那个脑子!” “药师啊,你绝对想不到,那帮蛮子有多蠢!” 唐俭拉着李靖坐下,把白道口发生的一切,包括突厥人拿烂羊毛和病羊以次充好,以及自己如何临时起意,硬生生把交易筹码砍掉一半,换成粗麻布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听完唐俭的讲述,整个后堂死一般的寂静。 李靖看唐俭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调了。 “你……你疯了?!” “一半神粮,一半粗麻布?!” “茂约兄!那粗麻布连叫花子都嫌剌肉的下等布料!几文钱就能扯一丈!” “而且……突厥人居然还答应了?!” 唐俭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晃着脑袋。 “怎么不答应?” “药师,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现在已经是六月下旬了!蝗灾早就没影了!那虫饼吃一块少一块,那点库存,能经得起他们这么换吗?” “他们突厥人拿快死的病羊来恶心咱们,老夫就拿最破的麻布去恶心他们!” “反正他们冬天没衣服穿,冻死也是死,有块麻布裹着,他们还得对大唐感恩戴德呢!” “这哪是做买卖啊?这是明抢!”李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呼吸越来越急促。 “茂约兄……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若是论这嘴上的杀伤力,你唐俭一人,抵得上我李靖十万铁骑啊!” “不敢当,不敢当!”唐俭连连摆手,嘴上谦虚,脸上却乐开了花,“都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定策有方,老夫也就是顺水推舟罢了,不然我也不敢这么敲竹杠啊。” 笑过之后,唐俭的脸色突然一肃,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过,药师,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我只争取到了十天!” “十天时间,要把这消息传回长安,再让朝廷把粮食和麻布运过来,时间太紧了!” 唐俭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毛笔。 “我这就写折子!用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回长安!” “还有!” 唐俭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靖:“药师,你现在有多少钱?” 李靖一愣,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钱袋子:“你想干嘛?这可是将士们的开拔费和安家费!” “借我!” 唐俭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朝廷就算现在开始筹集麻布,十天时间也未必能全运到白道口!” “兵贵神速!咱们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把钱给我,我立刻派人化装成商贾,去代州、朔州、并州这些北地重镇,把市面上所有的粗麻布,不管好坏,给我全部扫空!” “趁着消息还没传开,商人们还没涨价,先囤一批!” “等这笔买卖做成了,连本带利还你!” 李靖看着唐俭那疯狂的眼神,知道这老小子是彻底赌红了眼了。 但理智告诉李靖,唐俭的决策是绝对正确的,这笔买卖一旦达成,带给大唐的利益将是不可估量的。 猛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代表调兵钱粮的虎符令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好!” “我这儿有灵州军预支的五万贯钱引!” “你全拿去!” “不过茂约兄,你可记住了,这要是亏了,你唐俭就算把裤衩当了,也得赔给将士们!” “放心吧!”唐俭一把抓过令牌:“这买卖要是亏了,老夫提头来见!” 当天深夜。 单于都护府的城门轰然洞开。 一匹极其神骏的驿马,载着一名背插三面红旗的信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八百里加急!御前急递!” “阻者死!避让!” 凄厉的喊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与此同时。 几十名化装成商贾的暗探,带着大批的钱引,悄无声息地分散潜入了北地的大街小巷…… 三天后,长安城。 正值盛夏,长安城的天气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太极宫,两仪殿内。 大唐最核心的政治班底,此刻正齐聚一堂。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台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等人,也都一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户部尚书戴胄跪在地上,满头大汗,手里捧着厚厚的账本,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 “微臣死罪!” “关中大旱,加上前阵子太上皇和陛下大肆推广飞黄腾达,如今虽然百姓有了口粮,但国库里的存货……已经见底了!” “含嘉仓,洛口仓的粮食现在运过不来,黄河道的水都快见底了……” “实在不行先把虫饼拉出来……”长孙无忌突然出声。 “不行!”李世民摇摇头:“五斤虫饼能换一斤活羊,唐俭那边要是谈成了,活羊比虫饼更有用,这旱灾都几个月了,不是早就下了调令了么?粮呢?” 房玄龄赶紧出列,冷汗直流:“陛下息怒!臣等也是没想到,这粮食的消耗会如此之大。” “当务之急,是调动粮食,或者……让粮商压低价格!” “压低价格?”长孙无忌苦笑一声:“房相,那些粮商背后都有世家,咱不是太上皇,不能一杀了之。” “压价格,压谁的价格?要我说还不如压突厥那边的价呢,咱虫饼还能拿出一部分赈灾。” “压突厥?”杜如晦摇摇头:“那颉利是傻子吗?一比五的底线已经是咱们能给出的极限了,若是再压,突厥人岂会答应?” “咱这是虫子,又不值钱,能换羊已经很赚了,长孙大人,你摸着良心说说,要用五斤虫子换你家一斤羊肉,你换不换……” PS:现在是晚上九点半,可算是赶出来了,诸位读者大大们,小作者没食言!继续码明天的稿子了! 第190章 此等大功,古今罕有!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都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刀。 “报——!!!” 一声凄厉而又高亢的喊声,从两仪殿外远远传来,穿透了重重宫墙。 紧接着。 一名浑身是土、嘴唇干裂、甚至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的驿卒,被两名千牛卫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北疆……八百里……加急!” “莒国公唐俭……御前……密奏!” 驿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那个被汗水浸透的黄漆竹筒高高举起,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死在了大殿上。 “快!呈上来!”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无舌一路小跑下去,双手接过竹筒,验过火漆无误后,小心翼翼地递到李世民的案前。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是战?是和?是大赚?还是崩盘? 闭目养神,三息后,一把扯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丝帛,展开。 大殿里的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李世民的脸。 只见李世民的目光快速在丝帛上扫过。 第一眼,眉头紧锁。 第二眼,瞳孔猛地收缩。 第三眼,手开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说着,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又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一遍:“卧槽,这……这……” 房玄龄忍不住性子,壮着胆子道:“陛下……可是唐大人那边……出了变故?” “变故?”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阴沉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 “哈哈哈哈哈哈!彼其娘之,唐俭真他娘是个人才!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震耳欲聋、带着几分癫狂的大笑声,在两仪殿内轰然炸响。 李世民一把将手里的丝帛扔向台下的房玄龄。 “变故?确实是天大的变故!” “自己看!你们自己看看这个老狐狸干了什么好事!” 房玄龄手忙脚乱地接住丝帛,其余人等瞬间围了上来,几颗大唐最聪明的大脑袋凑在一起,看向那份折子。 “臣唐俭,叩首顿首。臣幸不辱命,已与突厥大将阿史那思摩于白道口达成协议。” “颉利贪婪,欲以十万斤次等羊毛、两万头老弱病羊充数。” “臣怒斥其非,据理力争,临时更改兑换之法。” “现已定下铁律:两斤羊毛换二两,两斤活羊换一斤虫饼!” 看到这里,房玄龄惊呼出声:“二比一?!两斤活羊换一斤虫饼?!” “当初咱们定的可是五斤换一斤啊!唐俭这是怎么谈下来的?!颉利疯了吗?!” 杜如晦激动得胡子直抖,手指死死指着下面的一行字。 “玄龄!你往后看!你往后看啊!” 房玄龄顺着杜如晦的手指继续往下看。 “且,臣观国库虫饼存量必将捉襟见肘,故再次强压突厥。” “最终约定:所有支付之物,不论斤两,皆以【一半虫饼、一半大唐粗麻布】结算!” “十日后,白道口交割。臣已向李靖将军借款,于北地紧急收购麻布,然杯水车薪。万望朝廷火速筹集虫饼与麻布,急送北疆!” 这一刻。 大唐的这座政治中枢,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全都傻眼了。 一半虫饼?一半粗麻布?! 粗麻布是什么东西?那是大唐底层百姓穿的破烂玩意儿!那是用来做麻袋的材料! 一斤活羊,换半斤虫饼加上半斤粗麻布? “神了……真是神了啊!”戴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激动得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死里逃生、绝处逢生的喜悦:“唐大人救我户部一命啊!” “咱们国库里的存货……足够了!足够把突厥那两万头羊给买空了啊!” “不对,应该能把草原上的羊都买空了!”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唐大人此番出使,不仅仅是不辱使命……” “他这是空手套白狼,硬生生把突厥人的骨髓给抽出来了啊!” “此等大功,古今罕有!” “大功!当然是大功!”李世民霍然起身,声如同金石相击,传遍大殿。 “传朕旨意!” “戴胄!” “臣在!” “户部立刻打开长安及周边所有官仓!凡是粗麻布,不管好坏,全部清点装车!” “段纶!” 工部尚书段纶立刻出列:“臣在!” “工部所有作坊,停下手中一切杂活!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开工,给朕全力压制飞黄腾达!” “立刻传讯淮安王李神通!” “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抽调关中所有的四轮大马车,所有的车把式!” “哪怕是把牛马累死在路上!” “务必在十日之内!” “把这些麻布和虫饼,给朕一斤不少地送到白道口!” “唐俭在前面给大唐把脸争足了!” “咱们在后面,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能让突厥人看笑话!” “遵旨!!!” 两仪殿内,所有大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吼声震天。 半个时辰不到,长安城爆发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执行力。 “轰隆隆——” 从太极宫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如同蜘蛛网一般,疯狂地向着洛阳、向着关中道的各个州府辐射而去。 圣旨的内容简单粗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十日之内,扫空市面上所有的粗麻布!不惜一切代价,榨出所有的虫饼!送往北疆!” 整个长安城,彻底沸腾了。 …… 城外,十里坡流民安置点。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绝望的死地,流民们为了半个脏馒头能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今日,画风彻底变了。 “当!当!当!” 京兆尹的差役们赤着膊,手里提着铜锣,在流民营地里敲得震天响。 “乡亲们!都别搁草棚子里躺着等死了!” “朝廷有旨!太上皇和陛下开恩,给大伙儿找了一条活路!” “户部出钱,工部牵头!去南山,去城外的荒地里,给朝廷挖虫子去!” “不管死的活的!不管是在天上飞的,还是埋在地里没孵出来的虫卵!” “只要是蝗虫,按斤称!一斤虫子,换一两糙米!当场结算,绝不拖欠!” 第191章 顺水行镖!人鬼让道!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饿得两眼发绿的汉子、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烂泥地里爬了起来。 “官爷!此话当真?!死虫子也要?!” “废话!朝廷的告示都贴出来了,还能骗你们这群穷光蛋不成?!”差役扯着嗓子吼道,“赶紧的!去领麻袋和铲子!去晚了,连个虫子腿都挖不着!” 工部,临时设置的飞黄腾达第三加工厂。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的柴火烧得通红。 工部的监工们用湿毛巾捂着口鼻,看着那些从城外运进来的、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原料。 “大人……”一个小吏有些迟疑地指着一筐虫子,“这批虫子好像是死在水沟里的,都有些发臭腐烂了,还有几只毒蜘蛛混在里面……这要是做成虫饼,吃死人咋办?” 监工眼珠子一瞪,反手就是一个暴栗敲在小吏头上。 “吃死人?吃死谁?!是你吃还是我吃?!” 监工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上面有令,这批特制的飞黄腾达,是送去草原给突厥人换羊的!” “突厥蛮子那是茹毛饮血长大的,肠胃比石头还硬!还在乎这点毒?” “再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拉死他们算他们命不好!” “别废话!把这些烂虫子、死虫卵,全给我倒进石磨里绞碎!多加盐!加那种最粗、发苦的井盐!” “再给老子往里死命地撒西域香料,把那股子臭味给我盖过去!” “只要炸出来金黄酥脆,谁特么知道里面包的是啥?!” “是!大人高见!” “一个个手脚麻利点,谁要是炸糊了老子给他炸了充数!” “那边的,去后厨找泔水,上面飘着的油星子也收起来,能用上的都被浪费!” 长安,崇仁坊,顺水物流总号。 李神通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宫里的太监就拿着李世民的密旨,像催命鬼一样冲了进来。 “什么?!” 李神通看完密旨,吓得手一抖,那碗冰镇酸梅汤直接扣在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透心凉。 “十天?!要把关中所有的麻布和虫饼运到白道口?!” “疯了吗?!从长安到阴山,马不停蹄也得跑上七八天啊!” 太监苦着脸:“王爷,陛下说了,就算是把牛马跑死在路上,也得按时送到。唐俭唐大人在突厥那边已经把牛皮吹出去了,若是送不到,大唐的脸面就丢尽了!” 李神通一抹脸上的酸梅汤,一身肥肉猛地一震,一把扯下身上的绸缎褂子,光着膀子冲出了大堂。 “娘的!拼了!” “来人!传本王的命令!” “顺水物流在关中道的所有分号,立刻停止接散客的单子!所有的四轮大马车,所有的车把式,全部向长安集结!” “去马市!把市面上能拉车的骡马,不管老弱病残,给本王强买下来!按市价给钱,谁敢不卖,老子抄了他的家!” “来人,去大安宫,跟本王皇兄说一声,这几日本王就不回去住了,等着忙完这阵子本王亲自去赔罪……” 不到半天时间。 上千辆经过工部改良、装载量极大、甚至部分装了简易避震的四轮马车,在长安城外排起了长龙。 装车! 疯狂地装车! 一捆捆粗糙得剌手的麻布,一箱箱特供版的飞黄腾达,被如同小山一般堆上了马车。 李神通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转身走向了坊市最深处的那个独立大院。 挂着顺水镖局牌子的大院。 自从这镖局成立以来,只从长安招了二十个镖师,连人都还没认全呢。 砰! 李神通一脚踹开院门。 院子里,原本嘈杂的操练声瞬间停止。 二十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大老板。 有独眼的,有瞎的,有脸上带着蜈蚣般刀疤的。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对王爷的敬畏,只有一种漠视生死的冰冷和麻木。 李神通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激得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上了点将台。 “兄弟们!” 李神通扯着嗓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武一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太上皇和陛下,给了咱们这碗饭吃!现在,朝廷用到咱们了!” “这趟镖,不好走!” 李神通指着北方。 “咱们要去阴山!要去突厥人的地盘上!去跟他们做一笔天大的买卖!” “不仅是把货送到白道口交给唐俭大人!” 李神通想起了醉仙楼里说的那二成利,咬牙道。 “太上皇说了,咱们这不仅是运货,更是去插旗的!” “等白道口的交易完事了,你们不要急着回来!” “你们要带着剩下的货,给本王深入草原腹地!” “去找那些突厥的中小部族!去给本王继续收购羊毛!” “想办法绕开颉利!直接去牧民手里收!” “谁敢拦你们,谁敢黑咱们的货……” 李神通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往地上一插。 “太上皇有旨,你们手里的横刀,不是吃素的!” “给我砍了他们!出了事,太上皇和陛下给你们兜着!” 底下,那个曾经在虎牢关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统领,独臂老赵用仅剩的一只手,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 残缺的身体里,爆发出一声如同孤狼泣血般的嘶吼: “顺水行镖!” 二十名残疾却致命的老兵,同时拔刀,刀背重重地敲击在胸膛上,声震九霄: “人鬼让道!!!” …… 两天后,长安,长孙府。 就在顺水镖局浩浩荡荡开出长安城,向着北方狂奔的时候。 长孙无忌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桌上的一堆账本,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 在李世民下令满世界收购粗麻布的第一时间,长孙无忌就嗅到了这其中那足以让人疯狂的商机。 “老狐狸……唐俭这只老狐狸啊!” 第192章 你爹赚这么多钱,分你多少啊? 长孙无忌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喃喃自语。 “用最不值钱的粗麻布,去换突厥人的羊毛和活羊……” “这买卖,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祖宗!” “不过……” “朝廷赚的是战略物资,是活羊。那十万斤羊毛运回来,户部不可能一直堆在仓库里发霉。” “这东西,一旦经过清洗、梳理、纺织,做成过冬的衣物,好的就扔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差点的扔在普通百姓里,最差的用来赈灾,都是暴利啊!” 长孙无忌立刻叫来了心腹。 “去!” “立刻调集咱们长孙家名下所有的纺织作坊!” “另外,秘密派人去关中各地的织户家里,高价预订他们下半年的工期!” “等那批羊毛一运回长安,朝廷必定会发卖给民间商贾。” “咱们长孙家,要垄断这第一批羊毛的清洗和纺织份额!” “这羊毛生意里的油水,咱们长孙家,吃定了!” 正当长孙无忌做着大发横财的美梦时。 长孙冲穿着一身笔挺的大唐军院制服,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爹,您找我?今天周末,一会我就得回大安宫了。”长孙无忌收起账本,看着这个晒黑了不少、也结实了不少的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上皇虽然行事乖张,但这操练人的法子,确实有效。 以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现在倒是有了几分大唐武将的硬朗了。 “冲儿啊,在大安宫待得如何?可有惹太上皇生气?”长孙无忌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在大安宫挺好的。”长孙冲挠了挠头,“天天除了练武就是挖虫子,平日里还有几个先生教些书上没有的心计之类的。” “最近太上皇还让我们跟着公输木学打铁,累是累了点,但兄弟们都在一起,也挺有意思。” 长孙无忌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这种级别的老狐狸,跟儿子这种还没出茅庐的雏鸟,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 “行了,为父叫你来,就是看看你缺不缺银钱。”长孙无忌随手扔过去一袋碎银子:“你在大安宫,跟太子、魏王他们打好交道,别小家子气。” “为父最近要忙一笔大买卖,关乎到咱们长孙家未来十年的底蕴,没空管你,你歇着吧,一会儿早些回大安宫,买点吃食,给那群孩子们分分。” 长孙冲接过钱袋,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大买卖?父亲,什么大买卖能让您这么上心?” 长孙无忌心情好,难得地在儿子面前显摆了一下。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事儿过几天长安城就都知道了。” “突厥人的羊毛,马上就要运回来了。” “为父已经提前布局,准备把这批羊毛低价吃下,做成成衣、毯子再高价卖出。” 长孙无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冲儿啊,你虽然是国舅之子,但也不能只知死读书。这官场和商场,都是讲究先人一步的。” “等这笔买卖做成,咱们长孙家坐吃都吃不山空!” 长孙冲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太懂里面的弯弯绕,但羊毛这词,他是听明白了,大安宫最近也在说这事。 “父亲英明!”长孙冲拍了个马屁,拿着钱袋子美滋滋地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当夜,大安宫,三层小楼前的草坪上,孩子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分享着从宫外带来的吃食。 “扩胸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程处默一边拉伸着胳膊,一边跟旁边的房遗爱吹牛。 “俺爹昨天回家,说朝廷把国库都给掏空了,去北边换羊。” “俺爹还说,要是突厥人敢反悔,他就亲自去阴山要账!” 旁边的李承乾和李泰也是一脸的凝重。 “听父皇说,唐大人在白道口兵行险招,不仅换了羊,还收了十万斤羊毛。” 李承乾一边做着踢腿运动,一边说道:“十万斤啊……这要是运回长安,可怎么处理?父皇正头疼这事儿呢。” “就算是弄成衣裳,也得用不少人,听说这还是第一批,后面还得交易。” 长孙冲拎着只烧鸭,递给了李丽质个鸭腿,耸了耸肩。 “太子班长,这有什么可头疼的?” “我爹早就打算好了!” “等那批羊毛一进长安,我爹就准备出面,先把朝廷手里的羊毛全给包圆了!” “我爹说了,这羊毛只要洗干净了,纺成线,织成毯子衣裳,卖给那些权贵和胡商,利润能翻好几倍呢!” 这话一出。 程处默和房遗爱这两个憨憨倒没觉得什么。 李承乾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长孙舅舅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父皇是为了拖垮突厥、让利于民才去换的羊毛,怎么还没等运回来,长孙家就盯上这块肥肉,准备中间切一刀了?) 就在几个孩子窃窃私语的时候。 二楼阳台上。 正穿着大裤衩子、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李渊,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下面这几个小兔崽子声音不小,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长孙无忌这老狐狸……”李渊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缺德的笑:“想吃独食?当这大安宫是摆设啊!” 眼珠子一转,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缘,清了清嗓子。 “咳咳!” “下面那几个扭腰的!” “长孙冲!承乾!丑牛!都给朕上来!” 听到太上皇的召唤,几个孩子赶紧拍拍身上的草屑,一路小跑上了二楼露台。 “参见皇爷爷(太上皇)!” 李渊靠在躺椅上,看着这几个朝气蓬勃的半大孩子,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冲儿啊。” 李渊特意点名长孙冲。 “刚才在下面,嘀咕什么呢?” “朕听见你说,你爹要发大财了?要垄断羊毛生意?” 长孙冲一愣,尴尬地挠了挠头。 “回太上皇,我爹是这么说的,我在书房外听到的,具体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李渊摆了摆手:“你爹那叫趁火打劫!冲儿啊,你爹赚这么多钱,分你多少啊?” 第193章 皇爷爷为啥不让我一起呢? 长孙冲一愣,从怀里掏出昨天老爹给的那袋碎银子,有些委屈。 “就……就给了十两银子买零嘴。” “十两?!”李渊倒吸了一口凉气:“堂堂赵国公府的嫡长子!眼看着家族要做几十万贯的大买卖,你就拿十两零花钱?!” “你羞不羞啊?!再说了,十两银子,你上哪花去?市集里都收大钱,不收银子。” 长孙冲低着头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李承乾,小脸通红。 “我……我也没办法啊,那是大人的事,我爹不让我掺和……” “放屁!”李渊猛地坐起身,一拍大腿:“什么大人的事!你在这大安宫军院操练了这么久,难道就想以后当个只会伸手要钱的二世祖?!” “你爹能赚这个差价,那是他眼光毒,但你是他儿子,这钱,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全赚了?!” 此言一出。 不仅长孙冲懵了,连旁边的李承乾、程处默等人都傻眼了。 (皇爷爷这是要干嘛?教唆长孙冲回家偷钱?) 李渊看着这群智商还没开窍的小白鼠,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你们啊,还是太嫩了!”李渊带着孩子们进了屋,走到小黑板前,拿着粉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看好了!” “第一个圈,是草原的羊毛。” “第三个圈,是长安城的作坊。” “这羊毛从草原运回来,是谁运的?” 程处默举手:“太上皇,俺知道!是顺水镖局!是淮安王!” “对!” 李渊画了一条线,把第一个圈和第三个圈连起来,在中间打了个重重的叉。 “但是!” “顺水镖局只负责运到长安城外交割!” “这十万斤羊毛,刚从羊身上剪下来,又脏又臭,满是油垢!” “你爹打算在长安城里收购,然后再找人清洗。” “冲儿啊。” “如果……” “朕是说如果。” “你们这群人,手里有钱,在长安城外,渭水河畔,弄一块空地。” “在顺水镖局的羊毛还没进城、还没交给你爹之前。” “你们半道上,就把这羊毛给截下来呢?” 长孙冲吓了一跳:“截……截胡?那是我爹要买的货啊!而且那是朝廷的物资,我们哪有钱买?” “谁说让你们买了?” 李渊恨不得拿粉笔敲他的榆木脑袋。 “这叫——提供中间服务!赚取附加值!” “你们听着!” “羊毛最难处理的,就是清洗和脱脂!长安城里水源金贵,你爹就算包下了作坊,清洗十万斤羊毛也得费老鼻子劲,而且又脏又臭,会惹得民怨沸腾!” “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可以去跟你爹,去跟户部谈!” “就说你们在城外渭水边上,建了一个羊毛粗加工厂!” “你们帮户部、帮长孙家,把这些又脏又臭的原毛,清洗干净,晒干,理顺了!” “变成干净的半成品,再运进城交给你爹!” 李渊看着这几个眼睛逐渐瞪大的孩子。 “你们想啊!” “十万斤脏羊毛,洗干净了,损耗虽然有,但这清洗费、脱脂费,一斤你们就算只收他一文钱的手工费!” “十万斤是多少钱?!” “一百贯!” “若是你们再把技术改良一下,把羊毛梳理成线,那一斤的加工费就是十文、二十文!” “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啊!”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他是懂算账的。 “可是……皇爷爷,洗十万斤羊毛,需要很多人啊,我们去哪找人?” 李丽质刚从厕所出来,钻到李渊的怀里,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承乾。 “大哥啊,你忘了十里坡的流民了吗?” “挖虫子总有挖完的一天。” “那么多流民,只要给他们一口糙米饭吃,你让他们在渭水边上洗羊毛,他们能把皮都给你洗掉一层!” 李渊摸了摸孙女的头:“丽质说的对,人工成本,几乎为零!” 这下子,所有的孩子都听懂了。 不需要买货! 不需要承担运输风险! 只需要在城外找块地,招募最廉价的流民,把羊毛洗干净,然后…… 转手卖给城里等着收货的长孙冲亲爹…… “太上皇……” 长孙冲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能行吗?我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打死我?” “怕什么?!”李渊一拍桌子:“大安宫有孬种么?你看看你薛教官,带着弟弟两个人就敢冲数万人,你爹还能打死你不成?” “要我说,这钱,不能让你爹他一个人赚了!朕要是不知道,那就当没这回事,朕都知道了,你们也都知道了,还能放任他一人独吞了?” 李渊看着这群已经被忽悠瘸了、一个个眼底冒着金星的大唐二代,大声吼道: “怎么样?干不干?!” “干!!!”程处默第一个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吼道:“俺爹给俺打了把纯银的宣花斧,一会就当了!入股!” 房遗爱也不甘落后:“俺把俺爹送俺的玉佩当了!”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一眼,虽然之前捐了不少,但东宫和魏王府随便扣点私房钱出来,也是一笔巨款。 “我们也入股!” 长孙冲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兄弟,咬了咬牙,一种即将背刺亲爹的刺激感让他浑身战栗。 “干了!” “我这就回去,去渭水河边圈地!” “我要让我爹知道,我长孙冲,不仅能拿刀,还能从他嘴里抢肉吃!” 看着这群犹如打了鸡血般冲下楼去筹钱合伙的二代雏鸟。 李渊抱着李丽质重新躺回摇椅上,端起一杯凉茶,惬意地抿了一口。 “丽质啊,你说爷爷坏不坏?” “不坏!”李丽质扒拉着李渊的胡子,摇了摇头:“皇爷爷为啥不让我一起呢?刚才我要说话的时候,您拧了我一下。” “丽质啊,咱不跟那群臭小子玩,他们弄得一身脏,咱漂漂亮亮的,皇爷爷带你去弄小裙子穿……” 七月上旬,阴山南麓,白道口。 原本荒凉寂寥的古战场,在十日之期的最后一天,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疯狂、最喧嚣的一刻。 轰隆隆——! 第194章 过了河,咱们就到家了!【加更】 大地的震颤从南边一直蔓延过来。地平线上,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仿佛有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正贴着地面狂奔。 上千辆经过工部紧急加固的四轮大马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车上,堆积如山的麻袋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里面装的,正是大唐用十万流民日夜赶工挖出来的、加了重盐和重料的【特供版·飞黄腾达】,以及从关中道各个州府库房里搜刮来的粗麻布。 车队的两侧,二十名身穿黑色劲装、腰挎横刀的顺水镖局老兵。 没有打大唐的军旗,只有一面面绣着黑狼头的顺水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阵仗,哪怕是见惯了千军万马的突厥人,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 北面,突厥的阵营。 阿史那思摩骑在战马上,看着那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十天,他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颉利可汗下了死命令,让他像护祖宗一样护着这两万头老弱病残的羊和那十万斤带着泥粪的羊毛。 草原上本就缺水少草,为了不让这些本来就快死的羊提前咽气,思摩下令让骑兵们把自己的口粮匀出来喂羊! “娘的,总算把南蛮子盼来了!” 思摩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一挥手。 “让儿郎们把羊群和羊毛都赶上去!准备交割!” 两军阵前,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宽阔的缓冲区。 唐俭依旧是一身紫色的鸿胪寺卿朝服,只是这几天在单于都护府熬红了眼,有些憔悴,这会儿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站在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 李靖化装成镖局的护卫统领,戴着半截面具,按着横刀,如同铁塔一般站在唐俭身侧。 “思摩将军!” 唐俭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吼道。 “我大唐重信守诺!十日之期,车队已至!” “你们的羊呢?!” 阿史那思摩黑着脸,马鞭一挥。 “咩——咩——” 震耳欲聋的羊叫声瞬间淹没了整个白道口。 两万头瘦骨嶙峋的活羊,像是一片灰白色的云,被突厥骑兵用皮鞭驱赶着,缓缓涌向缓冲区。 羊群的后面,是堆积如山的羊毛垛子,散发着让人作呕的刺鼻膻味。 “我的个乖乖……” 唐俭倒吸了一口凉气,咽了口唾沫,小声对着旁边的李靖嘀咕。 “药师啊……那天这群蛮子没把所有羊都赶出来,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羊。” “这特么怎么赶回长安去啊?这半道上拉屎都能把路给堵了吧?” 李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 “茂约兄,你看到的只是羊。” “这两万头羊,虽是老弱病残,不少应该养养还能生崽,突厥人为了换这口吃的,把命根子都给交出来了!” “这哪是做买卖?这简直就是在一刀一刀地割草原的肉啊!”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按在刀柄上的手都在发抖。 “太上皇此计……真乃千古未有之奇谋!” “不费一兵一卒,斩获胜过十万大军!” 唐俭听得热血沸腾,理了理官服,大喝一声: “顺水镖局听令!” “架秤!验货!” “轰!” 两十名长安来的镖师带着千余镖师瞬间动了起来,数十杆巨大的草料秤被高高架起。几十个账房先生拿着毛笔和账本,严阵以待。 交割开始了。 这场面,说不出的奇怪。 突厥骑兵们骂骂咧咧地把羊往秤上赶,大唐的账房先生们拿着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次等羊毛一百斤!扣除泥沙二十斤!折算净重八十斤!” “按规矩,给虫饼四斤!粗麻布四斤!” “下一批!” 另一边,装着大唐货物的马车也被掀开了布。 当一筐筐飞黄腾达露出来的时候,整个突厥阵营都骚动了。那些饿得两眼发绿的突厥骑兵,疯狂地吞咽着口水。 还有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粗麻布时,眼神中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冒了精光。 草原上是真的缺布啊!哪怕是这种在大唐用来做麻袋的粗麻布,在他们眼里,只要多裹几层,冬天就能少冻死几个婆娘和孩子。 “快!快装车!” 阿史那思摩亲自下场指挥,看着那一车车的虫饼和麻布,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大唐给的是这种剌肉的破布,但好歹粮食是实打实的!) (大可汗交代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疯狂的交割,从日出一直持续到了日落。 最后一头活羊被赶入大唐的阵营时,夕阳如血,染红了白道口的草地。 唐俭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药师……赚了……赚大发了……” 唐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夜暴富的狂喜。 “咱们只用了不到一万斤的残次虫饼,加上不到两万匹粗麻布。” “换回了两万零三百头活羊!十一万两千斤羊毛!” “这要是运回长安……” 唐俭不敢往下算了,这数太大,两万头羊,放在长安都快够买半座城了。 李靖看着对面已经开始拔营、护着粮食迫不及待往北退去的突厥骑兵,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茂约兄,大功告成!” “休息三日,我也该回灵州了,军不可一日无将,这次我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剩下的,交给镖局的就行。” 七月下旬,关中大地的日头依旧毒辣,空气中已经隐隐透出一丝即将立秋的干爽。 渭水河畔。 原本因为干旱而水位下降、露出大片河滩的渭水,今天却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喧嚣。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从北边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顺水镖局的第一批车队,历经半个月的风尘仆仆,终于将那十万斤羊毛和两万头活羊,安全地押送回了长安城外。 打头阵的,是李神通派去接应的管事。 看着眼前这条宽阔的渭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要过了前面的桥,也就不到两日的脚程。 “兄弟们!加把劲!”管事挥舞着马鞭,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 “过了河,咱们就到家了!最迟明日天黑之时,咱就回家了!” 第195章 俺问你,卸不卸?! 车队里的伙计和押车的镖师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了神采。 就在车队浩浩荡荡地准备过桥时。 “站住!” 一声极其嚣张、还带着几分变声期公鸭嗓的断喝,从桥头传来。 管事愣了一下,定睛一看。 只见桥头那片原本空旷的河滩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搭起了连绵几里的简易棚子。 桥中间,大马金刀地站着十几个半大少年,清一色的大唐军院制服。 领头的,正是手里拎着一把纯银宣花斧的程处默,旁边站着摇着折扇、强装镇定的长孙冲,以及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等人。 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足足上万名衣衫褴褛、却面带菜色的流民,手里拿着木盆、搓衣板、棒槌,正眼巴巴地盯着这支庞大的车队。 顺水物流的管事吓了一跳,赶紧勒住马缰。 他虽然不认识所有皇子,但他认识程处默啊!这可是卢国公家的混世魔王,长安城一霸! “哎哟喂!这不是小程将军吗?” 管事赶紧翻身下马,点头哈腰地凑上去。 “小公爷,您这是带兵演阵呢?这桥头风大,您快让让,别让咱们这运货的惊了您的驾。” “让让?” 程处默把手里的宣花斧往青石桥面上一杵,砸出一片火星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俺让个屁!” 程处默瞪着牛眼,指着管事身后的那眼望不到头的羊毛车。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桥过,留下……” “咳咳!” 旁边的李承乾听不下去了,赶紧一把将这夯货拉到身后,瞪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呢!让你来谈生意,谁让你来劫道的!” 李承乾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对着那管事微微一笑,虽然年纪不大,但那股子储君的威仪已经初见端倪。 “这位管事,孤乃大唐太子,李承乾。” 管事一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草……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李承乾抬了抬手,指着那些苍蝇嗡嗡乱飞的羊毛车:“你们这车上装的,可是从突厥换回来的羊毛?” “回殿下,正是!”管事擦了擦冷汗,“整整十万斤原毛,一斤不少。按照朝廷的旨意,要运进长安城,交由户部和工部点验发卖。” “那就对了。”一直躲在后面的长孙冲鼓起了勇气,摇着折扇走了出来。 “管事啊,你也不想想,长安城那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你们拉着这么十万斤又脏又臭、沾满羊粪的烂羊毛进城,这味道飘散开来,若是熏着了圣上,熏着了满朝文武,你们担待得起吗?” 管事傻眼了。 “这……这……可是户部的文书上写着……” “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长孙冲唰地合上折扇,一指身后的渭水河滩。 “你看!” “我们弟兄们体恤朝廷的难处,特意在这渭水之畔,设立了大唐第一羊毛粗洗厂!” “为了解决这十万斤羊毛的问题,我们连工人都雇好了!” 长孙冲拍了拍管事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们把羊毛卸在这里!” “由我们负责清洗、脱脂、晾干、梳理!” “等弄成干干净净的白羊毛,你们再拉进城去交差!”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管事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群二代要干什么,这特么是半道上设卡,硬生生要插一脚,从中赚一道啊! “小公爷……殿下……” 管事苦着脸,都快哭出来了。 “这可使不得啊!” “这羊毛虽不值钱,可小人若是半道上卸了货,交差的时候若是少了斤两,或者耽误了时辰,户部的大人们非把小人的皮扒了不可!” “再说了,这中间多的一道算谁的啊?小人手里可没这笔钱啊!就算把小的扒了皮也凑不出来这么些钱。” 长孙冲摇摇头:“谁要你的钱了?” “你只管卸货!这钱啊,本公子自然会去找最后接手这批羊毛的人去要!” “至于斤两损耗,太子殿下都在这了,户部绝不敢找你的麻烦!” 管事还在犹豫,程处默不耐烦了,拎着斧子就往前走了一步。 “哪那么多废话!” “俺问你,卸不卸?!” “不卸,你们今天这车队,一辆也别想过这渭水桥!”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管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虎视眈眈的老兵镖师。 虽然这群人敢跟突厥人拼命,但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子和这群国公世子拔刀啊。 “卸……卸!小人卸还不行吗!” 管事彻底认命了,反正太子殿下也在这,最后追责也追不到他头上,顶多在顺水物流被王爷骂一顿。 随着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车队在桥头停了下来。 在长孙冲等人的指挥下,一车车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羊毛原毛,被卸在了渭水河滩上。 “乡亲们!干活啦!” 李承乾转过身,对着那上万名早就按捺不住的流民高呼。 “洗干净一筐,领一碗稠粥!洗干净十筐,晚上加骨头汤!” “哦——!!!” 上万名流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一时间,渭水河畔热闹非凡。 流民们挽起裤腿,拿着皂角和木盆,开始在浅滩处疯狂地清洗羊毛。 那种刺鼻的膻味顺着河水流淌,虽难闻,但在这些流民眼里,这味道比肉香还要迷人。 长孙冲站在高处,看着那逐渐被洗白、晾晒在木架上的羊毛,激动的浑身发颤。 “成了……” “太上皇教的截胡……真的成了!” (爹啊……) (这是太上皇教的,到时候揍儿子的时候,下手轻点!)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特意告了半天假,没有去两仪殿议事。 穿着一身极其舒适的丝绸便服,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一边品着上好的西湖龙井,一边听着心腹管家的汇报。 “老爷!” 管家满脸喜色地凑上来。 “打听清楚了!” “顺水镖局的车队,昨个一晚就在渭水河北三十里扎营了,估摸着明日一早就能从明德门进城!” “咱们长孙家名下的三十八个纺织作坊,还有临时包下来的三百户民坊,已经全部腾空!” “织娘们日夜倒班,连用来脱脂洗羊毛的草木灰和皂角都囤了几大仓!” 第196章 百斤羊毛,才赚十文钱? 长孙无忌满意地捻着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做得好!” “户部那边打点过了吗?” 管家连连点头。 “老爷放心,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跟户部透了底。” “只要羊毛一交接,咱们长孙家立刻出资,以三文钱一斤的价,将这十万斤原毛全部包圆!” “陛下拿出来的钱全都折回内帑,还能赚上一文。” “最后梳理出来分成五等,四等五等的用来赈灾和接济百姓,剩下的纯赚。” 长孙无忌听完,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极其舒畅的笑声。 “哈哈哈哈!” “三文钱一斤?十万斤也不过三百贯!” “等咱们把这羊毛洗干净,纺成线,哪怕只是做成最粗糙的羊毛毡子,转手卖给西域胡商,那至少也是三十文一斤起步!” “拿出来两万斤用来接济百姓够够的了。” “暴利!暴利啊!”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浑身舒泰。 “这大唐的营生,还是得靠脑子啊。” “若是冲儿能有我三分的火候,我这国公的位子,交给他也放心了……” “报——!!!” 正说着话呢,一个长孙府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花园。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放下茶杯,训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有老爷我顶着!说,什么事?” 家丁喘着粗气,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汇报。 “是……是羊毛!” “顺水物流的羊毛车队,没……没进城!” 长孙无忌猛地站起身。 “没进城?去哪了?李神通拉回淮安王府了?他敢私吞朝廷物资?!” “不……不是王爷。” 家丁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绝望。 “是……是少爷!” 长孙无忌一愣:“冲儿?他干什么了?” “少爷带着太子殿下,还有程家小公爷他们……” 家丁说着,都快哭出来了。 “他们在渭水桥头,设了个关卡,把那十万斤羊毛,全给截下来了!” “大少爷说,羊毛太脏,不能进城污染环境。” “他……他雇了上万个流民,在河边洗羊毛呢!” “还说……还说等洗白了,梳理顺了,再以半成品的价格,转卖给咱们府里!” 截胡?! 半道上设卡洗羊毛?! 转卖?! 长孙无忌脑子一转,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逻辑! 原毛是便宜,但清洗脱脂才是最耗费人工的环节! 他原本想自己低价收来,靠自家的作坊慢慢洗,赚取这其中的巨大差价。 结果现在! 自己的亲生儿子!老实巴交的长孙冲!在半道上,用几乎不要钱的流民劳动力,把最苦最累、也是能产生最大附加值的环节给做完了! 等洗干净了送进城,那就不是三文钱一斤的原毛了! 那是成品毛! 价格至少翻三倍! 这就等于,亲儿子硬生生地从他这个亲爹的嘴里,把最肥的那块肉给剜走了啊! “逆子……” “逆子啊!!!” 长孙无忌指着渭水的方向,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两眼开始翻白。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我长孙无忌聪明一世,算计了天下人,竟然……竟然被自己的傻儿子给套进去了?!” “他哪来的这种缺德主意啊!这绝对不是他那猪脑子能想出来的!” 长孙无忌猛地想起了儿子在大安宫上学的事。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渊那张笑眯眯的老脸。 “太上皇……” “您……真缺德啊!” “噗——!” 长孙无忌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 “老爷!!!” “快!快去宫里请太医!老爷晕倒了!” 长孙府内,瞬间乱成了一团。 这一晕,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来。 三天,十万斤已经被洗得白雪皑皑的羊毛,已经大摇大摆地运进了长安城。 又隔两日,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百骑司刚刚呈上来的密报。 这份密报,详细地记录了渭水河畔那场轰轰烈烈的洗羊毛运动。 看到长孙无忌被长孙冲气得吐血昏迷的消息时,李世民紧绷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辅机啊辅机,你也有今天!” “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结果被自己儿子连盆带锅都给端了!”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下看。 随着越看越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深深的震撼,随手把密报递给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 “你们俩也看看吧。” “看看大安宫里教出来的好学生。” 房玄龄双手接过密报,和杜如晦凑在一起看。 “截留原毛,雇佣流民清洗……赚取加工差价……” 房玄龄一边看,一边捋着胡子点头。 “高明啊!此计深谙商贾之道,既省去了长途运输原毛的损耗和污染,又利用了流民廉价的劳力,将其转化为生产力!” “这肯定是太上皇的手笔,但能被这群半大孩子执行得如此彻底,实属难得。” 看到密报最后,关于这群孩子如何定价和分配利润的记录时,房玄龄手猛地一抖,直接扯断了一根胡子。 杜如晦失声念了出来: “洗净十斤羊毛,仅加收一文钱的手工费?!” “百斤羊毛,才赚十文钱?!” 房玄龄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万斤羊毛,他们总共才抽成十贯?!” “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按照长孙大人的预期,这等经过粗洗的半成品羊毛,拉进城里,一斤至少能多卖五文甚至十文!” “这群孩子,明明垄断了河滩,完全可以坐地起价!为何……为何他们只赚这可怜的一文钱?!” 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是大政治家,但此时也看不懂这波操作了。 费了那么大的劲,甚至不惜得罪亲爹去截胡,最后就为了赚那区区十贯?这点钱,长孙冲平时的零花钱凑一凑都不止这个数!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仰起头,看着两仪殿那雕龙画凤的藻井,眼眶,不知何时,竟然微微有些泛红。 “为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们去过十里坡。”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过,那些流民为了半个脏馒头,是如何把同类的脑袋砸开瓢的。” 第197章 您这是给孩子们上课,还是给朕在上课…… 说着,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回想起半个月前,李承乾红着眼睛在他面前问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那个绝望的眼神。 “父皇教了他们如何去赚这笔差价。” “父皇教了他们商贾的逐利,教了他们怎么去截长孙无忌的胡。”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这群孩子,把赚来的钱,全换成了糙米、粗盐,用这一文钱的微薄利润,雇佣了上万名流民。” “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不用再去抢,不用再去死。”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房玄龄和杜如晦。 “他们这是在做生意吗?” “不。” “他们这是在用太上皇教的术,去行他们心中那刚刚萌芽的仁!” 大殿内,一片死寂。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动容,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太子殿下仁心,诸位小公爷大善!” “此乃我大唐之福!社稷之幸啊!” 李世民走回龙书案前,拿起那份密报,放在蜡烛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传令给户部和京兆尹。” “渭水河畔的羊毛清洗厂,任何人不得干涉。” “至于那清洗后多出来的一文钱成本……” 李世民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身为父亲的骄傲,也带着一代帝王的包容。 “数量不多,就当是朝廷给流民的赈灾粮了。” “随他们去折腾吧。” (父皇啊父皇……)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您这是给孩子们上课,还是给朕在上课……) 大安宫,李渊穿着件刚做出来的跨栏背心,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蹲在自己开辟出来的那块不大的菜地里。 头上戴着草帽,脖子上挂着毛巾。 小扣子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看着满头大汗的太上皇,心疼道: “陛下,这大热天的,您这是在找什么呢?” “这地里除了您前几个月埋下去的那些长了芽的怪蛋,什么都没有啊。这都旱成这样了,护城河的水都快挑干了,这地里哪还能长出东西来。” 李渊没有理会小扣子的絮叨,屏住呼吸,手中的小锄头轻轻地、再轻轻地刨开最后一点碎土。 在那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在经历了蝗灾的肆虐、经历了长达两个多月的恐怖大旱之后。 黄土缝隙中,一株稚嫩的、却透着顽强生命力的绿色嫩芽,顶破了坚硬的土层,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倔强地…… 探出了头! 李渊跪在泥地里,看着那抹在烈日下微微摇晃的新绿。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沾满泥土的粗糙大手,轻轻地,像是抚摸着大唐最珍贵的珍宝一样,护在了那株幼苗的上方,为它挡住了毒辣的阳光。 (长出来吧……) (快点长出来吧……) (这两个月,薛万均那傻子天天挑水来浇地,也不容易啊……) …… 太极宫,两仪殿。 哪怕是已经立秋,殿内的冰鉴依旧没有撤去。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龙书案后,手里捧着户部尚书戴胄刚刚呈上来的对突厥初次互市总账。 大殿内,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大唐天子的反应。 “呼——”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账本合上,原本紧绷了半个月的面部肌肉,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潮红。 “戴胄。”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微臣在!” “你这账本上记的……可是实数?”李世民扬了扬手中的折子,“朕私帑里垫付出去的本钱,全收回来了?不仅收回来了,朕赚了,国库也赚了?” 戴胄直接跪在地上,眼泪纵横 “回陛下!千真万确!一文不少!” 戴胄掰着手指头,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 “这半个月,加上第一次,陆陆续续的咱们运回了整整六万头活羊!三十万斤羊毛!” “活羊充入官营牧场和民间肉市,压低了长安城的肉价!不仅让百姓在旱年吃上了便宜肉,卖羊的银钱,也已经如数填平了陛下垫付的私帑本金!” “至于那三十万斤羊毛……” 戴胄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长孙无忌,继续道: “多亏了太子殿下和诸位小公爷在渭水河畔设立的洗毛厂。羊毛洗净后,全以半成品的价格,发卖给了城内的各大商贾和权贵作坊。” “这笔售卖羊毛的纯利,抛去给小公爷们的微薄加工费和淮安王的路费,剩下的全入了国库!” “陛下!咱们大唐……不仅没亏,反而靠着一堆粗麻布和虫饼,赚得盆满钵满啊!” 大殿内,群臣耸动。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转过头,看向大安宫的方向,眼神深邃。 父皇教的羊吃人,成了,背着手,转过身,一锤定音: “传旨!” “户部立刻将这笔赚来的钱,拨出一半,去南方诸道大肆购买陈粮,走水路运往关中赈灾!” “剩下的钱,继续投进北边的局里!” “这羊毛买卖,不能停!” “遵旨!!!” 外面的世界因为这三十万斤羊毛闹得天翻地覆,大安宫的三层小楼里,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田园风光。 此时的李渊,根本不在乎外面赚了多少钱。 现在每天只干两件事:守着宇文昭仪,守着土豆。 后院的菜地里。 那片原本只有嫩芽的黄土,如今已经被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叶所覆盖。 李渊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像个最尽职的看门老头,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菜地边上。 正盯着土豆看呢,二楼阳台上传来了宇文昭仪的呼唤声。 “太上皇,日头毒,您别在土里刨了,上来吃口瓜吧。” 宇文昭仪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着宽松的孕妇装,在宫女的搀扶下站在阳台上。 李渊一听这声音,立马扔了手里的小树枝,屁颠屁颠地跑上楼。 “来了来了!” “爱妃你别站着,小心闪了腰!” 第198章 一个想生孩子的女人罢了…… 李渊现在对宇文昭仪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可是他在大唐的第一个生命结晶。 就在李渊小心翼翼地扶着宇文昭仪在软榻上坐下,准备亲自给她喂瓜的时候。 不远处的一扇窗户后面,一双幽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温馨的一幕。 张宝林咬着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把银牙给咬碎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这身段,这体力,连三楼的墙都能爬!” “我都折腾他大半个月了!那硬板床都快被我摇散架了!怎么我的肚子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宝林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紧致的小腹,满脸的不甘心,别人能生,她为什么不能生?肯定是方法不对! “不行!” 张宝林猛地一跺脚。 “闭门造车是生不出孩子的!我得去求取真经!” 张宝林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太极宫的方向。 (这大唐后宫里,谁最能生?) (当然是当今皇后,长孙无垢啊!) (她跟二郎连生了好几个,个个都水灵!她肯定有秘方!) 说干就干。 张宝林换了一身端庄的宫装,也不带随从,拎着个食盒,气势汹汹地直奔立政殿而去。 …… 立政殿。 长孙无垢正靠坐在凤榻上,看着手里关于各地赈灾的后宫开销账本,肚子也已经隆了起来。 “娘娘。”贴身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大安宫的张宝林来了,说是做了些点心,特来看望娘娘。” 长孙无垢一愣,赶紧起身:“快请进来。” 张宝林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按规矩见了个平礼。 两人寒暄了几句,长孙无垢看着张宝林那副欲言又止、脸颊微红的模样,心里一阵奇怪。 “张小娘娘,今日来立政殿,可是太上皇那边有什么吩咐?还是大安宫缺了什么用度?”长孙无垢疑惑道。 张宝林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们都退下。 等大殿里只剩下两人时。 这位平时在大安宫里咋咋呼呼的虎娘们,突然扭捏起来,搓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无垢啊……”“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太上皇的用度。” “我是来向你……讨教一门学问的。”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端庄大方:“小娘娘言重了,但凡无垢知道的,定知无不言,敢问是何学问?琴棋书画,还是女红刺绣?” 张宝林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长孙无垢的肚子。 “都不是!” “我是来问问你……” 张宝林咬了咬牙,语出惊人: “你跟二郎,到底是怎么怀上的?” “咳咳咳咳——!!!”长孙无垢正端起茶杯润嗓子,被这一句直白到粗暴的问话,直接呛得连连咳嗽,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端庄的仪态差点当场崩盘。 “小……小娘娘……您……您说什么?” 张宝林索性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长孙无垢旁边,拉着长孙无垢的手,倒起了苦水。 “无垢啊,大家都是女人,你就别跟我藏着掖着了!” “你看宇文姐姐肚子都那么大了,我这还平平的。” “我天天晚上折腾太上皇,各种姿势都试了,那床都快塌了,就是不怀!” “你跟二郎生了那么多,承乾、青雀、丽质……现在肚子又大起来了,你肯定有秘方对不对?” 张宝林满脸期待地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长孙无垢。 “是不是有什么坐胎药?还是有什么特殊的时辰?还是说……二郎他有什么独特的本领?” “你教教我啊!算我求你了!” 长孙无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这怎么回答?! 可是看着这位小婆婆那急红了眼的模样,长孙无垢又不能把她赶出去。 “这……这……宝林小娘娘……” 长孙无垢抽出手,拿帕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语无伦次。 “这子嗣之事,乃是……乃是天意,是缘分。” “本宫哪里有什么秘方啊。太医说,放平心态,顺其自然,时候到了,自然就有了……” “你骗人!”张宝林急了,“什么顺其自然!打仗讲究排兵布阵,生孩子肯定也有兵法!你是不是怕我生个儿子抢了你们的风头?” 长孙无垢哭笑不得,只能耐着性子,用极其委婉、极其尴尬的词汇,跟这位小婆婆探讨起了一些后宫养生之道。 从这天起。 太极宫里出现了一道奇观。 大安宫的张宝林,每天雷打不动地往立政殿跑,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 “无垢啊,今天咱们聊聊那个月信的规律……” “无垢啊,太医开的那个阿胶,到底是用什么水熬的?” 长孙无垢每次看到张宝林的身影,就觉得头皮发麻,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待。 这事儿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李世民听完无舌的密报,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嘴角抽搐了半天,最后硬是憋出一句: “随她去吧……” “一个想生孩子的女人罢了……” 八月上旬。 午后,御花园的蝉鸣声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李世民背着手,在御花园的长廊里独自踱步,脑海里,还在回放着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幕幕。 羊毛战赢了,大唐不仅度过了旱灾的粮食危机,还成功地给突厥埋下了定时炸弹。 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有一个人的表现,让李世民感到十分意外,也十分惊喜。 长孙冲。 “在渭水河畔截留羊毛,雇佣流民清洗。” 李世民走到一池残荷前,喃喃自语。 “这主意虽然是父皇出的,但长孙冲这小子,竟然能顶着他爹的压力,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更难得的是,面对十万斤羊毛的巨大利润,竟然没有利令智昏。” “只取一文加工费,让利于上万流民。”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知进退,明得失,心存善念,又有商业手段。” “辅机这个当爹的虽然有时候贪权贪利,但他这个儿子,在大安宫的打磨下,倒是长成了一块难得的璞玉。” 第199章 长长久久地跟你冲表哥在一起,你觉得,好不好啊? 大唐的门阀联姻,历来是政治的重中之重。 李世民一直想把长孙家与皇室的利益绑得更紧,以此来制衡其他的山东士族和关陇门阀。 “丽质也渐渐大了……” “若是能将丽质许配给冲儿,亲上加亲。长孙冲人品端正,又有这番仁心,将来必定不会亏待了丽质。”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合适,转过身。 “无舌!” “奴婢在。”无舌赶紧上前。 “去看看,丽质在哪?”李世民问道。 无舌躬身答道:“回陛下,公主殿下今日周末休沐,没在大安宫,这会儿应该在立政殿偏殿,跟几位娘娘学着一起做女红呢。” “走,摆驾立政殿偏殿。” …… 立政殿偏殿,清风徐来。 李丽质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襦裙,正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银针。 旁边放着一团雪白的羊毛线,这是渭水河畔洗出来的第一批羊毛,被工部紧急纺成线后,特意送进宫给公主们把玩的。 小丫头没有绣花,而是皱着小脸,试图用两根竹签子,把那羊毛线编织成什么东西。 “哎呀,又脱线了!” 李丽质气鼓鼓地放下竹签。 “皇爷爷明明说很简单的一挑一穿,怎么到了我手里就成死结了呢?” “小皇奶奶都编的好,我怎么就学不会呢?” 正嘟囔着。 “什么死结啊?”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丽质抬起头,眼睛一亮。 “阿耶!” 小姑娘像只欢快的蝴蝶一样扑了过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阿耶您怎么来了?今天不用批折子吗?” 李世民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顺势将她抱了起来,走到绣架旁坐下。 看了看那一团乱糟糟的羊毛线,笑道:“阿耶来看看我们家大唐最聪明的长乐公主,是不是被几根羊毛给难住了?” “才没有呢!”李丽质不服气地撅起小嘴,“这是皇爷爷教我的毛衣织法!皇爷爷说,等冬天到了,穿上毛衣可暖和了,我要亲手给阿耶织一件!” 李世民心头一暖,眼底满是老父亲的感动。 “好,好,阿耶等着穿我们丽质织的毛衣。” 说着,把李丽质放在膝盖上,挥挥手让周围的宫女太监都退下。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张粉雕玉琢、酷似长孙无垢年轻时模样的小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那个还在襁褓里啼哭的婴儿,一转眼,就已经是个懂事的小大娘子了。 “丽质啊。” 李世民的语气变得轻柔,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拉家常。 “你这阵子在大安宫跟着皇爷爷,不仅学了本事,还跟着哥哥们去城外赈过灾,看过流民。” “阿耶听说,你们在渭水河畔洗羊毛的时候。” “是你冲表哥带的头?” 李丽质一听提起这事儿,立马来了精神,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是呀是呀!” “冲表哥可厉害了!他拿着算盘,在大石头上记账,把那些管事都给镇住了!” “而且冲表哥可善良了,他说流民伯伯们太可怜了,我们不能多赚他们的钱,就把钱都买成粮食分给他们了!” “大哥和丑牛哥哥都说冲表哥虽然不会打架,但脑子好使,是个好人!” 听着女儿嘴里对长孙冲毫不掩饰的赞美。 李世民眼角的笑意更浓了,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后背,试探性地问道:。 “哦?原来在你心里,你冲表哥是个大好人啊。” “那……若是阿耶给你找个归宿。” “让你以后……长长久久地跟你冲表哥在一起。” “你觉得,好不好啊?” 这话说得很轻,但对于一个皇室公主来说,这就已经是定终身的信号了。 李丽质手里的羊毛线,突然掉在了地上。 小姑娘虽然年纪还小,但这大唐的早熟风气,加上大安宫里那些早熟的二代们的耳濡目染。 懵懂中,似乎听懂了阿耶这句话里的意思。 李丽质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回答,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无邪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迷茫。 这句话,在普通百姓家里,或许只是一句长辈逗弄孩童的玩笑话。 但在这深宫内院,在天家,基本就是终身大事的信号。 君无戏言。 李丽质呆呆地坐在李世民的膝盖上,小手僵在半空中。 在遇到皇爷爷之前,她觉得公主的命就该是那样的——像一只养在金丝笼里的金丝雀,到了年纪,就被父皇当成一件最尊贵的礼物,赏赐给某个能为大唐江山带来利益的家族。 可是,自从去了大安宫。 自从皇爷爷带着他们下地挖虫子,带着他们去十里坡看流民,带着他们跟程处默那帮混世魔王一起在泥地里打滚、在渭水河畔截胡洗羊毛…… 李丽质的心野了。 她尝过了自由的滋味,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 在她的心里,长孙冲确实是个好人,脑子聪明,算账快,在渭水边上还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流民。 但这跟嫁人,跟长长久久地被关在国公府的后宅里,是两码事啊! 李丽质觉得长孙冲就像是军院里的战友,是兄弟,是能一起合伙赚差价的合伙人。 可父皇现在,却要把她这只刚刚尝到天空味道的小鸟,塞进另一个名为婚姻的、更华丽的金丝笼里…… “怎么了?”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身子的僵硬,低头看着李丽质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小脸,以为是小女孩家害羞了,宽厚地笑了笑,伸手将地上的羊毛线捡了起来,塞回女儿的手里。 “咱们的大唐长公主,平日里在皇爷爷的大安宫里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怎么今天到了阿耶面前,倒是成了锯了嘴的闷葫芦了?” 李世民的声音越发温和。 “你长孙舅舅,是大唐的赵国公,是阿耶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冲儿是他的嫡长子,家世、人品、才学,放眼整个长安城的年轻一辈,那也是拔尖的。” “更何况,你们是表兄妹,自幼相识。你母后也常说,冲儿性子沉稳,若是你将来去了长孙家,有你舅舅舅母护着,阿耶和你母后也就放心了。” 第200章 朕的乖乖,这又是怎么了? 李世民这番话,是实打实的慈父心肠,把最心爱的女儿许给最信任的大臣之子,这已经是作为一个大唐皇帝,能为女儿安排的最安稳、最显赫的一生了。 可是,他不懂女儿的心。 李丽质的小手死死地攥着那团羊毛线,想拒绝。 想大声告诉阿耶,她不想嫁人。 想一辈子待在大安宫,想以后跟着皇爷爷的物流车队去草原上骑马,去看看真正的阴山是什么样子,而不是在长安城的深宅大院里绣一辈子花。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若是说出那种离经叛道的话,阿耶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皇爷爷把她教坏了?会不会一怒之下,再也不让她去大安宫了? 恐慌,就像是秋老虎的闷热一样,紧紧地裹住了这个小姑娘。 “阿耶……” 李丽质低下头,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拼命憋了回去,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恳求和逃避。 “丽质……丽质还小。” “丽质不想嫁人……丽质只想一辈子陪着阿耶,陪着娘娘,还有皇爷爷……” 李丽质顺势抱住李世民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鸵鸟。 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轻轻拍着女儿单薄的后背,心中的那点疑虑也被这充满孩子气的依赖给打消了。 “傻丫头。” “阿耶又不是说明天就把你嫁出去。你才多大啊?阿耶怎么舍得。” 李世民看着窗外立政殿的飞檐,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帝王的筹谋。 “此事,阿耶只是先跟你透个底。等你再大些,行了及笄之礼,阿耶定会为你办一场大唐最风光的赐婚大典,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好了,不提这事了,去玩你的羊毛球吧。” 李世民将女儿放下,又嘱咐了旁边伺候的宫女几句,便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偏殿。 对于李世民来说,这只是一次极其平常的父女谈心,亲事基本在心里敲定了,只等孩子长大。 但对于李丽质来说。 那句赐婚大典,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锁在了她的脖子上。 …… 从那天起。 大安宫军事学院里,那个最活泼、最爱笑、总是跟着程处默他们上蹿下跳的大姐头长乐公主,不见了。 虽然每天还是照常来大安宫上课,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郁郁寡欢,像是一朵缺了水的娇花。 上课的时候,王珪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她却在下面对着兵书发呆,一双大眼睛空洞地看着窗外。 到了下课的休息时间,程处默和房遗爱在校场上因为抢一块刚出锅的烤肉打得不可开交,引得一群二代们哈哈大笑。 若是以前,李丽质肯定早就冲上去跟着哈哈大笑。 但现在。 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默默地转身,独自一人走到校场边缘的那棵大柳树下,瞥着跟着打闹的长孙冲,心里不是滋味。 “唉……” 李丽质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小小的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冲表哥人挺好的……可是,我真的要嫁给他吗?) (嫁给他以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穿着粗布短打,满脸泥巴地在地上打滚了?) (我是不是就要变成像母后那样,每天端端正正地坐着,说话都要轻声细语的木头人了?) 一想到那种一眼望到头、被规矩死死束缚的生活,李丽质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好想去找皇爷爷哭一场,把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 可是,她不敢。 她怕连累皇爷爷,她怕父皇生气。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迅速地被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愁绪给淹没了。 三层小楼的客厅内。 屋里四个角落都放了半人高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但宇文昭仪还是热得有些烦躁。 她如今身怀六甲,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月份大了,身子本就重,加上这该死的秋老虎闷热异常,孕妇的体温又偏高,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拿走拿走。” 宇文昭仪有些烦躁地推开宫女端上来的银耳莲子羹。 “这羹怎么还是温的?吃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宫女吓得赶紧跪下:“娘娘恕罪!太医嘱咐过,娘娘身子重,切不可贪凉,这羹已经是放在井水里镇过的了,若是再加冰块,怕是会伤了胎气啊。”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宇文昭仪叹了口气,靠在软榻上,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张原本白皙红润的脸上透着几分虚弱的苍白。 “哎哟,朕的乖乖,这又是怎么了?谁惹咱们的昭仪娘娘不高兴了?” 一道中气十足又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渊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刚去后院给他的宝贝土豆浇完水,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擦汗。 一进屋,看到宇文昭仪那副没精神的样子,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心疼地凑了过去。 “怎么连平时最爱吃的莲子羹都不吃了?” 李渊坐在榻边,伸手摸了摸宇文昭仪的额头,没发烧,但有层细密的汗。 宇文昭仪见李渊来了,眼圈微微一红,有些委屈地靠在他肩膀上。 “陛下……臣妾就是觉得热,嘴里没味儿。” “臣妾想吃点凉的,想吃点甜的,可是太医和嬷嬷们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连口凉水都不让喝,臣妾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孕妇的情绪本就敏感,加上天气炎热,宇文昭仪这几天的委屈算是找到了宣泄口。 李渊一听,顿时心疼坏了:“这帮庸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谁不让你吃,咱砍了他去。” 宇文昭仪拉着李渊的手:“陛下,不可杀生,咱要积点阴德。” 李渊从宫女手里接过莲子羹,舀起一勺:“那咱就吃一口,解解暑,朕就不去砍了那群庸医。” 宇文昭仪看着近在咫尺的甜羹,摇摇头:“妾身真的不想吃,对了,丽质有段时日没来了吧,这屋子里不少吃的,要不要把丽质叫来?” “万一看着丽质吃的开心,妾身说不定也能吃下去了。” 第201章 皇爷爷,这糕点……真好吃 李渊放下碗,朝着门口走了去,刚出门,视线就定格在了校场边缘,那一抹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的浅黄色身影上。 那棵大柳树下。 李丽质孤零零地一个人低着头,小小的身子靠在粗大的树干上。 这丫头没有看着操场上的热闹,而是一脚一脚地、机械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偶尔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洋溢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笑容的小脸,此刻却布满了阴霾,眉头紧锁,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 李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对劲。” “这丫头咋感觉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呢?” “不对,不止是今天。” 李渊回想了一下,这丫头有些时日没往三层小楼这边跑了。 平时里这丫头在校场上的笑声远远的都能听到,这几日,好像没听到这丫头的笑了。 “这丫头,心里藏着事儿啊。” “小扣子!” 李渊看向守门的小扣子,轻喊了一声。 “奴在!”小扣子福了一礼:“陛下想做啥?” “丽质很久没来三层小楼了,去把她叫过来。” 李渊说完,转身进了屋,只留下一句话。 “记住,老规矩,偷偷的,别让其他孩子们看见。” 小扣子立刻心领神会,虽然这规矩,在大安宫都快成了不成文的秘密了。 “陛下放心!奴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公主给您顺过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三层小楼一楼的偏厅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 李丽质像个做贼的小猫一样,被小扣子从正门偷偷摸摸地带了进来。 “皇爷爷……” 李丽质走进偏厅,看到正坐在桌前捣鼓着什么的李渊,眼眶莫名地一热,之前在父皇面前强行憋回去的委屈,此刻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直往鼻子上涌。 小跑两步,扑进李渊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李渊的腰。 李渊放下手里正在切的瓜,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眼圈红红的小丫头,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过没问。 对付这种心里藏着事儿的小孩,你越是追问,她越是害怕,越是会像个蚌壳一样把自己紧紧关起来。 伸手,轻轻地、温柔地揉了揉李丽质的头发。 “哟,咱们的大唐长乐公主这是怎么了?”李渊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笑道:“是不是程处默那夯货又惹你生气了?还是王夫子今天又布置了背不完的文章?” “别怕,皇爷爷这就让薛万均去把程处默倒吊在树上打!至于王夫子,明儿个皇爷爷就让人往他的茶壶里放胡椒粉!” 听着皇爷爷这护犊子又不着调的话语。 李丽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破涕为笑,从李渊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不是的,皇爷爷,没人欺负我……” “没人欺负怎么愁眉苦脸的?”李渊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然后转身从桌子上端起一个精致的白瓷盘。 盘子里,摆着几块切成菱形、晶莹剔透、微微透着琥珀色的糕点。 在那半透明的糕体里,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桂花,散发着一种清甜、凉爽、沁人心脾的香气。 “来,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尝尝御厨送来的这玩意,听说是新弄出来的,现在这是大唐独一份哦!连你父皇都没吃过!” “原本是做给你宇文娘娘解暑的,看你可怜巴巴的,破例让你先尝第一口。” 李丽质的注意力瞬间被这精美的糕点吸引了,转身朝着宇文昭仪福了一礼,拿起银叉,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唔!” 糕点入口的瞬间。 李丽质的眼睛猛地亮了,刚才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味驱散了大半。 那种清凉滑嫩的口感,在舌尖上弹跳。马蹄的清甜和桂花的浓郁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随着咀嚼,化作一股清凉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淌下去,将这盛夏的燥热和心头的郁结,全都熨帖得服服帖帖。 “好吃!” 李丽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皇爷爷,这叫什么呀?冰冰凉凉的,又软又弹,比尚食局做的酥山还要好吃一百倍!” 看着孙女露出了笑脸,李渊也笑了,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叫桂花马蹄糕,好吃就多吃点,不够了咱让人再做。” 李渊看着李丽质像只小松鼠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吃着糕点,两颊鼓鼓的,心里那股护犊子的火苗却燃烧得更旺了。 宇文昭仪看着李丽质吃的开心,也来了胃口,靠坐在沙发上,招了招手:“丽质,喂我一块,你没来之前啊,我都吃不下。” “皇奶奶,来……”李丽质举起小手,喂了宇文昭仪一块,笑的咯咯响:“那我下次还来喂皇奶奶吃糕点。” “好……”宇文昭仪伸手摸着李丽质的头发,一脸姨母笑,收回手,又摸了摸肚子,看向李渊:“陛下,妾身也要生个这么个乖巧的小丫头。” “生!生仨都要丫头,小子只会气人!”李渊哈哈一笑。 李丽质一会自己吃一块,一会给宇文昭仪和李渊喂一块,吃得很高兴。 “皇爷爷……” 李丽质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放下银叉,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动。 心底那个关于赐婚、关于长孙冲的秘密,几次冲到嗓子眼,想要和盘托出。 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敢打破这份宁静,她怕一旦说出来,这大安宫的快乐,就真的走到尽头了。 “皇爷爷,这糕点……真好吃。” 李丽质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 “丽质以后……还能经常来吃吗?” “傻丫头。”李渊的声音不大,温和道:“这大安宫,永远是你的家。” “只要你愿意,只要皇爷爷还有一口气在。” “你想吃什么,皇爷爷就给你做什么。” “谁若是不让你吃……” 李渊冷笑一声,目光穿透偏厅的窗户,看向了太极宫的方向。 “那皇爷爷,就去掀了他的桌子!”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仿佛要把地皮都给烤化了。 李丽质原本郁结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此时,正乖巧地坐在软榻边,陪着挺着大肚子的宇文昭仪,以及刚从太极宫取经回来的张宝林闲聊。 第202章 皇爷爷,这事儿您老人家知道不? “丽质啊,你这小手真巧,这羊毛线怎么在你手里随便绕几下,就成了一个小花球了?”宇文昭仪靠在引枕上,慈爱地看着李丽质手里把玩的羊毛团。 张宝林则在一旁啃着个果子,大大咧咧地说道:“这有什么?咱们丽质可是大唐长公主,冰雪聪明,那是随了太上皇的根骨!不像我,连个针线都拿捏不稳。” 李丽质被两位小皇奶奶夸得小脸微红,低着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羊毛线。 就在这几个女人其乐融融的时候。 “噔噔噔……”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没锁,进。” 李恪缓缓走了进来,瞥了一眼李丽质,眼中疑惑一闪而过,转而走到李渊的书案前,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孙儿李恪,给皇爷爷请安!” 随后,又转身面向软榻,恭敬地行礼:“给宇文奶奶请安,给张奶奶请安。”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都笑着点了点头,招呼他免礼。 李渊正拿着个紫砂壶滋溜滋溜地喝着凉茶,见李恪来了,眼皮微微一抬。 “免了免了,这大热天的,不在学舍里睡午觉,跑朕这儿来干嘛?” 李恪直起身,嘿嘿一笑,走到书案前,将手里那卷羊皮地图哗啦一声摊开。 “皇爷爷,孙儿今天上午听王夫子讲了前汉卫青抗击匈奴的战例,又结合了咱们大唐最近在阴山白道口的羊毛交易,心里有些关于后勤辎重路线的疑惑,想来找皇爷爷讨教讨教。” “哟?你小子倒是上进。” 李渊放下紫砂壶,来了点兴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探着身子看了看。 这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从单于都护府到阴山南麓的几条隐秘路线。 “来,说说看,你有什么疑惑?”李渊指着地图说道。 李恪也不客气,一边伸手从李渊书案旁边的食盒里摸出一个刘大勺刚烙好的葱油大饼,一边开始在地图上指点江山。 这大安宫的规矩就是没规矩,只要探讨学问正事,李渊向来不拘小节。 咔嚓。 李恪狠狠咬了一口葱油大饼,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道: “皇爷爷您看,从白道口往北,这几处隘口虽然隐蔽,但若是遇到突厥游骑,咱们的顺水镖局车队很容易被切断退路。” “孙儿觉得,若是能在这两个高地设立临时的烽火烽燧,配合灵州军的游击和镇北军的防守……” 爷孙俩一个拿着红笔,一个举着大饼,就在这书案前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了大唐北疆的战略纵深。 偏厅另一边,李丽质听着哥哥和皇爷爷讨论军国大事,手里的羊毛线渐渐停了下来。 看着李恪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羡慕。 (若是我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那样父皇就不会想着把我嫁出去联姻,我就能像三哥一样,和皇爷爷一起讨论兵法,去边关带兵打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李恪的战略疑惑在李渊的指点下豁然开朗,兴奋地在地图上做了几个标记,手里的大饼也啃到了最后一口。 “原来如此!皇爷爷高见!孙儿懂了!” 李恪咽下最后一口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残渣,心满意足地卷起地图。 正当他准备告退的时候。 不知怎么的,李恪的目光又扫过了坐在软榻边安静得有些反常的李丽质。 随意地擦了擦嘴,秃噜出了一句话: “对了,皇爷爷。” “上周末咱们军院不是放假嘛,孙儿回宫去给母妃请安。” “在母妃宫里闲聊的时候,偶然听见母妃跟几个娘娘闲聊,说是觉得长孙冲这次在渭水河畔表现得极好,父皇龙颜大悦。” 李恪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完全没有注意到偏厅里的气氛正在发生着极其诡异的变化。 “父皇还说,等丽质再大些,有意要把咱们长乐小公主许配给长孙冲,来个亲上加亲呢。” 李恪转过头,看向李渊,眨了眨眼睛: “皇爷爷,这事儿您老人家知道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偏厅里,仿佛连冰鉴里融化的水滴声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宇文昭仪手里的团扇僵在了半空中。 张宝林刚咬了一口的果子卡在了喉咙里。 李渊手里拿着的那支蘸满了朱砂红墨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那张羊皮地图上,晕染出一大片刺眼的红。 (赐婚?!长孙冲?!) (李二这狗东西,居然要把朕这乖巧可爱的开心果,塞进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的窝里去?!) 电光火石之间。 李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几天李丽质那郁郁寡欢、魂不守舍的模样。 从校场边孤零零踢石子的小女孩,到刚才吃马蹄糕时欲言又止、强颜欢笑的委屈…… 破案了。 全特么破案了! 李渊没有回答李恪的问话,而是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一样,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软榻边的李丽质。 此时的李丽质。 手里紧紧攥着那团羊毛线,小脸已经惨白如纸。 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大大的眼睛里,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疯狂地汇聚、打转。 她拼命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是,心底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惧,被三哥李恪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当着皇爷爷的面给捅破了。 那层用来伪装坚强的窗户纸,彻底碎了。 “哇——!!!”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委屈和惶恐的啼哭,猛地在偏厅里炸响。 李丽质扔掉手里的羊毛线,从软榻上跳下来,像是一只受了致命惊吓的小兽,跌跌撞撞地扑向李渊。 “皇爷爷!!!” 李丽质一把死死地抱住李渊的大腿,把脸埋进李渊的跨栏背心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呜呜呜……我不要嫁人!” “皇爷爷!我不想嫁给冲表哥!我不要被关在国公府里绣花!” “阿耶他不要我了……他要把我送给长孙家……” 小丫头的眼泪瞬间就湿透了李渊的衣襟,仰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皇爷爷……求求您救救丽质……” “我哪里都不想去……我想一辈子就在这大安宫里……陪着皇爷爷……呜呜呜……” 第203章 孙儿是不是……说错话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拿着地图还没走到门口的李恪给彻底看傻了。 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妹妹,又看了看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皇爷爷。 “这……这……孙儿是不是……说错话了?”李恪咽了口唾沫,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李渊没有理会李恪,低头看着腿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孙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捏爆了。 心疼! 怒火!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邪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 “好……好你个李二!” 李渊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哭成泪人的李丽质紧紧地搂进怀里,用那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 “乖……丽质乖,不哭,不哭了。” 李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低沉的嗓音里,却透着一股让整个大安宫都为之胆寒的杀气。 抬起头,目光越过偏厅,死死地盯着太极宫两仪殿的方向。 “这大唐的江山,是老子打下来的!” “这大安宫的规矩,是老子定的!” “老子的孙女,什么时候轮到他李世民当成拉拢权臣的筹码了?!” 李渊咬着牙,一字一顿。 “丽质不怕。” “只要有皇爷爷在,这天底下,谁特么也别想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李世民敢下这道赐婚的圣旨,老子就敢去两仪殿,把他的龙书案给劈了!” 李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此刻正贴在墙根,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让你嘴欠!让你多嘴! “丽质,你看着皇爷爷的眼睛。” 李丽质抽泣着,睁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李渊。 “皇爷爷告诉你。” 李渊一字一顿,声音中透着大唐开国皇帝那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和狂傲: “这是朕的大安宫。” “只要在这大安宫的红墙里头,别说是你父皇下了一道圣旨,就算是天王老子带着天兵天将来了,他也得先在门口给朕跪下行礼!” “朕说不让你嫁,这大唐,就没有人能把你从大安宫里带走!” 这番话,掷地有声,霸气绝伦。 李丽质看着皇爷爷那坚定如铁的眼神,心底那种濒临深渊的恐惧,竟然真的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抓着李渊的手指。 “真……真的吗?” “皇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李渊刮了一下她哭得红彤彤的小鼻子,然后站起身,大手一挥。 “这段日子,外头的事儿你不用管了。” “这周的周末休沐,你也就别回太极宫了。” “你就安安心心地留在这大安宫里!”李渊指了指旁边的宇文昭仪和张宝林。 “皇爷爷交给你个任务。你不是会织毛衣了吗?你这几天,就负责把你宇文奶奶和张奶奶教会,给她们一人织一条围脖出来!” “要是织不好,皇爷爷可要打你手板的!” 李丽质眼角还挂着泪,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嗯!丽质一定好好教!”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牵起李丽质的小手,轻声哄着,把她带上了二楼的闺房。 等女眷们都上了楼,偏厅里只剩下了李渊和还在墙根罚站的李恪。 李渊转过头,那双老眼像刀子一样扫向李恪。 噗通!李恪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皇爷爷息怒!孙儿……孙儿……孙儿就是随口一说……” 李渊看着这个战战兢兢的孙子,冷哼了一声。 “行了,起来吧。” “这事儿早晚也得知道,你误打误撞提前捅破了,倒也给了朕一个防患于未然的机会。” “还好现在没下旨,事情就有转机。” “不过……”李渊指了指掉在地上的葱油饼碎屑:“浪费粮食,罚你明天多跑一圈,滚回去上课吧!” “是!孙儿遵命!孙儿这就滚!”李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三层小楼。 ……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渊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刚才当着孩子的面,话虽然说得霸气,但真要解决这件事,光靠耍脾气、摔杯子是行不通的。 大唐的风气,表兄妹联姻那是极其正常的,在世家门阀中,被视为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美事。 李二把长乐嫁给长孙冲,在满朝文武看来,那绝对是一桩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的旷世良缘。 若是他李渊只是以一句朕不愿意去强行阻拦,李世民虽然不敢硬顶,但心里肯定不服,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更会觉得是太上皇在故意打压长孙家。 到时候,前朝后宫,风言风语,对丽质的名声也不好。 “这搅黄婚事,得从长计议啊……” “想破局,就得从根子上把姑表亲这层光环给彻底撕碎!”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渊太清楚近亲结婚的危害了!基因缺陷、胎儿畸形、早夭、智力低下……这在现代是常识,但在大唐,这就是盲区! 可是,光他一个人说没用,他得拿证据。在这个时代,得用古人的办法,去打古人的脸! 李渊停下脚步,眼神一厉。 “小扣子!” “奴婢在!” “去!跟薛万彻说一声,让他代课,其他人都给朕叫来。” 不多时。 四人陆陆续续的到了三层小楼。 一进门看到太上皇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四个人心头齐齐一颤,赶紧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脸,恭敬行礼。 “参见陛下!” 李渊直接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四人。 “你们四个,自诩读书破万卷,对这大唐的世家门阀、前朝的宫闱秘史,乃至民间的奇闻异事,都是了如指掌吧?” 四人面面相觑。 王珪拱了拱手,谨慎地回答:“回太上皇,臣等痴长几岁,虽不敢说无所不知,但也略通一二。不知太上皇有何差遣?” “好。” 李渊猛地一拍桌子。 “朕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放下手里的一切杂事!去给朕查阅史书、翻看宗卷、甚至去翻那些太医署的陈年医案!” “朕要你们找一样东西!” 第204章 把魏征给朕悄悄地请到大安宫来! 四大恶人竖起了耳朵。 “朕要你们找出,自古以来,所有的近亲婚配的惨剧录!” “就是那种表哥娶表妹、堂兄娶堂妹的!” 李渊的声音在偏厅里回荡。 “朕要实打实的例子!” “哪家世族的表亲成婚后,生出了缺胳膊少腿的畸形儿?哪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傻子?哪家的孩子早早夭折了?哪家因为这种婚姻最后导致血脉断绝的?!”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去给朕挖!去给朕找!” 此言一出。 四人,全都傻眼了。 “太上皇……”裴寂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道,“这亲上加亲乃是民间常态,世家之中更是多见。” “您……您怎么突然要查这个?” 李渊冷笑一声,眼神如刀:“因为,李二那个糊涂东西,要把丽质,赐婚给长孙冲!” 四人瞬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李丽质是谁,那可是大安宫的心头宝,又懂事又能吃苦,还会撒娇还长得好看,平日都是被李渊放在心尖尖的,这一听说要出嫁了,心里肯定不舒服。 “太上皇英明!”封德彝这个老阴阳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早就看长孙无忌不顺眼了,这种能名正言顺下绊子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臣早就觉得这种姑表结亲不合天道阴阳了!您放心,臣等就算把尚书省和秘书省的文渊阁给翻个底朝天,也定给您找出成百上千个傻子来!” 萧瑀和王珪也是精神一振。 这俩也就是在大安宫不修边幅,在外面可是讲究礼法的文臣,若是真能证明这种结亲有违天和、有损后代,那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发现! “臣等遵旨!” 四人齐刷刷地领命。 “朕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李渊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寒。 “三天后,带着你们查到的东西,来见朕!” “若是找不出足够的杀伤力的玩意,你们仨等着去喂猪吧……” 接下来的三天,大安宫的孩子可就苦了,连续操练了三天! 另一边,尚书省和太医署的陈年档案库里,却迎来了四个疯魔了的老头。 裴寂动用他的人脉,去翻那些没落世族的族谱。 封德彝走访长安城的名医,威逼利诱地调阅那些讳莫如深的贵族医案。 王珪和萧瑀则一头扎进史书堆里,从汉魏南北朝开始,疯狂地寻找那些因为血脉过近而导致皇族衰微、子嗣不健的蛛丝马迹。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在这个医疗极其落后、婴儿死亡率本就极高的时代,一旦带着目的性去归纳总结,那些热衷于内部消化,近亲联姻的高门大户。 他们生出痴呆儿、畸形儿,或者幼童早夭的比例,竟然高得离谱! 只是以前大家都把这归结为天命、风水或者阴宅不宁,从来没有人敢往血脉太近这方面去想。 三天后。 李渊的三层小楼里。 四大恶人顶着黑眼圈,手里捧着一卷厚达数寸的绢册,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太上皇!” 王珪颤抖着将那卷名为【同脉通婚之祸患考】的绢册呈递到李渊的案头。 “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啊!” 王珪的声音都在打颤:“臣等查阅了前朝三百余家名门望族的族谱,又结合了太医署七十年的秘藏医案!” “凡五服之内、姑表通婚者,其诞下之婴孩,早夭之状比寻常百姓高出足足三成!” “生下痴愚、瞎眼、跛足等先天不足之症者,不计其数!” “太上皇所言极是,这哪里是亲上加亲,这分明是有违天道,是逆乱阴阳的断子绝孙之举啊!” 李渊拿起那本厚厚的绢册,快速地翻阅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真实发生过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太医的诊断。 这,就是古代版的近亲繁殖遗传病调查报告! 看着这些血淋淋的证据,李渊冷冷地笑了。 “好!干得漂亮!” “有了这个东西,朕倒要看看,李二和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还有什么脸面把这门亲事说成是天作之合!” 李渊拿着绢册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还不够。) (这东西虽然杀伤力极大,但若是就凭咱们大安宫这几个人拿着去两仪殿,李世民若是强词夺理,说这都是前朝的旧账,或者说太医误诊,那气势上还是不能形成绝对的碾压。) (要想一棍子把这门亲事打死,而且打得李世民哑口无言、打得全天下文人士大夫都拍手叫好,就必须得有一个——道德最高点!) 李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人影,人形核武器…… “小扣子!” “在!” “你亲自出宫一趟!” “把魏征给朕悄悄地请到大安宫来!” “就说朕有攸关大唐皇室血脉传承、攸关天下伦常的天大冤情,要请他魏玄成主持公道!” 四大恶人一听太上皇要请魏征,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这是要召唤魏征来带头冲锋啊!本来就有底气的四人,越发觉得胜算无限高! …… 一个时辰后。 魏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沉着脸,迈步走进了大安宫的三层小楼。 他本来在家写折子,听说太上皇有“关乎天伦”的大事,他那颗刚正不阿的心立刻就悬了起来,还以为是大安宫里出了什么丑闻。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太上皇端坐在上,旁边站着裴寂等四个老对头,一个个眼神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微臣魏征,参见太上皇。”魏征行了个礼,板着脸问道,“不知太上皇急召微臣,有何冤情?” 李渊也不废话,直接拿起桌上的那卷【同脉通婚之祸患考】,扔给了魏征。 “玄成啊,你先看看这个。” 魏征狐疑地接过绢册,展开一看。 起初,眉头只是微皱; 看了一半,脸色变得极其凝重,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绢册; 翻到最后,看到那一个个因为姑表结亲而诞生的畸形儿、痴呆儿的惨状,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彻底绷不住了。 “这……这……这上面记载的,都是真的?!” 第205章 哎哟卧槽,疼死我了…… 魏征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珪。 王珪郑重地点了点头:“玄成,我王珪也是讲究经史子集的人,这上面的每一桩案子,皆有史书、族谱、医案可查,绝无半句虚言!” 魏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熟读圣贤书,讲究的是人伦纲常。儒家虽然不反对表亲成婚,但那是因为儒家不懂医学! 如今,这血淋淋的证据摆在面前,证明这种近亲通婚会祸及子孙、断绝血脉! 此时还管那圣贤书干屁! “太上皇!” 魏征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拱手一拜。 “此绢册,乃是救命的经书啊!” “若此等祸患昭告天下,定能挽救无数愚昧之家的子嗣!臣恳请太上皇,立刻将此物公之于众,劝诫天下百姓,切莫再盲目行那亲上加亲之举!” “慢着。”李渊抬了抬手,压下魏征的激动:“昭告天下是迟早的事,但在此之前,咱们得先救一个人。” “谁?”魏征一愣。 “当今的大唐长公主,朕的亲孙女,李丽质。”李渊看着魏征,缓缓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当今圣上,正准备将丽质,赐婚给赵国公的长子,长孙冲!” “他们,可是嫡亲的表兄妹!” 若是以前不知道这绢册上的内容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这种婚姻会生出痴呆儿、会导致早夭,陛下竟然还要一意孤行,把皇室最尊贵的血脉往火坑里推?! 这简直是拿大唐皇室的国本在开玩笑! 这是对上天的不敬!是对祖宗的亵渎! 这一刻。 大唐第一直臣魏征的怒火槽,瞬间被李渊拉满了! “糊涂!!!”魏征怒发冲冠,一声暴喝,连眼珠子都红了:“陛下糊涂啊!!!” “大唐皇室之血脉,岂能如此儿戏?!岂能为了拉拢权臣,而置长公主的性命与后代于不顾?!” 魏征一把将那卷绢册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 “太上皇!臣告退!” “臣这去两仪殿!” “臣今天就算是撞死在龙书案上,也绝不容许陛下下这道荒唐的赐婚圣旨!” “好!”李渊猛地站起身,霸气侧漏:“玄成有此胆魄,朕心甚慰!” “不过,你一个人去,未免势单力薄!” 大手一挥,指向旁边的四人。 “你们四个,带上所有的证据残卷,跟朕一起!” “今天!” “朕带着你们这五大谏臣,去两仪殿,好好给咱们的皇帝陛下,上一堂课!” “走!” “走,辅机,咱去后花园吹吹风。”太极宫,两仪殿内,气氛融洽,茶香四溢。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相对而坐,两人刚聊完突厥羊毛后续的处理问题,心情都非常不错。 长孙无忌的身体虽然前几天被儿子气得吐了血,调理的及时,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他现在也想通了,儿子出息了,虽然坑了老爹,但也证明长孙家后继有人,这波不亏。 “走,陛下,这大殿确实有点闷了。”长孙无忌缓缓起身。 “辅机啊,你的身体可大好了?”李世民边走边笑着问道。 “有劳陛下挂心,老臣已经无碍了。”长孙无忌慢了半步,恭敬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走到了大殿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辅机啊,今日叫你来,除了公事,还有一件私事,想跟你通个气。” 长孙无忌一听,立刻直了直身子:“陛下请讲。” 李世民微微一笑,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朕看着冲儿这阵子,在大安宫历练得越发沉稳了。” “渭水河畔那一出,虽然让你受了点委屈,但也足见这孩子心怀仁善,颇有手段,将来必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 “朕的丽质,你也知道,自幼聪慧,是朕和皇后的掌上明珠。” “朕想着,他们表兄妹自幼相识,知根知底。”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缓缓抛出了那个准备已久的提议: “朕有意,将长乐许配给冲儿,咱们两家,亲上加亲。” “辅机以为如何啊?” 长孙无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狂喜直冲脑门!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臣……老臣叩谢天恩!” “冲儿能得配长公主,乃是我长孙家祖上积德,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陛下放心!老臣向陛下保证,若是长公主下嫁,长孙家必定将其视为掌上明珠,绝不让公主受半点委屈!” 李世民看着激动万分的大舅哥,心里也是极其满意。 这桩婚事,堪称完美。既稳固了朝堂,又成全了亲情。 “好!好!快快平身!” 李世民笑着站起身,准备去扶长孙无忌。 “既然辅机也同意,那此事就这么定……” 那个下字还没说出口。 “砰——!!!” 两仪殿那厚重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地踹开了!撞在了长孙无忌的头上。 “哎哟卧槽,疼死我了……” “放肆!何人敢硬闯两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转头看去…… 二人看清站在殿门口的那个阵仗时,嘴里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殿门口。 阳光刺眼。 李渊穿着跨栏背心,双手叉腰,如同一尊怒目金刚般站在最前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谁惹我谁死的恐怖气场。 左边。 魏征手捧着一卷厚厚的绢册,满脸杀气。 右边。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这四大恶人,一人手里抱着一摞发黄的史书和医案,排成一排,一个个眼神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之光。 李世民看着这五大喷子加上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亲爹,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李渊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抱着头的长孙无忌,又看了看一脸懵逼的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聊着呢?” 李渊迈开步子,带着他那浩浩荡荡的辩论大军,杀气腾腾地走进了两仪殿。 “定什么呢?” “二郎,你刚才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什么事啊?” 李渊走到御案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在跳。 “朕还没死呢!” “朕的孙女,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在这儿私下分赃了?!” 第206章 受伤的长孙无忌 两仪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李世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长孙无忌捂着被门撞疼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看清来人阵容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比棺材板还白。 李渊。 魏征。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六个人。 带着一摞一摞发黄的旧卷,杀气腾腾地堵在了两仪殿的大门口。 这架势,跟上门讨债的差不多。 “父皇……” 李世民干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您怎么来了?这大热的天儿,您身体不好,要是有什么事儿,让小扣子传个话就——" "闭嘴。" 李渊两个字,李世民立刻老实了。 李渊扫了一眼长孙无忌额头上那个被门撞出来的大包,冷哼一声,转身往大殿正中一坐,翘着二郎腿。 "都别站着了,坐。" 魏征五人齐刷刷地在李渊身后站成一排。 没一个坐的。 李世民看着这个阵势,喉结动了动,勉强稳住了表情。 "父皇,您说的私下分赃,儿臣不太明白。" "这桩婚事,儿臣是深思熟虑之后——" "深思熟虑?你自己的深思熟虑还是跟人商讨过了?" 李渊出声打断,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问过丽质了?她答应了么?" "你问过朕了?朕答应了么?" "你问过观音婢了?她是当娘的,知道你这打算么?" 三个问题,砸得李世民脑袋嗡嗡的,张了张嘴,想说除了父皇您都知道,可是看着父皇这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长孙无忌见状,赶紧上前半步,揉着额头上的包,挤出一个恭敬的笑脸。 "太上皇息怒。" "这桩婚事,并非臣等草率决定。陛下与臣商议许久,实在是因为冲儿与长公主自幼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无论门第、才学、品行,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长孙无忌。"李渊冷冷地叫了他的名字:"你跟朕讲门第?" "你长孙家在关陇的根基,朕比你清楚。" "你跟朕讲才学?讲品行?他长孙冲的才学品行,是我大安宫教出来的,跟你长孙家有什么关系?" 长孙无忌的嘴角抽了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父皇,儿臣知道您心疼丽质。但这桩婚事,绝非只是两个孩子的事。" "冲儿是辅机的长子,也是观音婢的亲外甥。” “两家联姻,于公,可稳固朝堂,让外戚与天家同心同德。于私,丽质嫁到长孙家,有皇后的嫡亲舅舅看顾,不会受半点委屈。" 李世民越说越顺,语气也渐渐恢复了从容。 "这亲上加亲,自古便是美事。前朝也好,本朝也罢,表亲结亲的例子多了去了,哪一个不是传为佳话?" "大唐以孝治天下,以礼立邦。这门亲事,合情,合理,合礼。" "儿臣以为,父皇应当高兴才是。" 说完,还特意看了魏征一眼,长孙无忌趁势跟上,恭恭敬敬拱手道。 "太上皇明鉴。臣一片赤诚,绝无私心。长孙家五代忠良,若蒙公主下嫁,臣全家必将公主供为上宾,绝不让公主受半点委屈。"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李渊听完,慢慢鼓了两下掌。 "好。" "说得好。" "合情合理合礼,五代忠良,项上人头。" "就是不知道,你们这么好的亲事,怎么就不敢拿到朝堂上光明正大地说?非得躲在两仪殿里,关着门偷偷摸摸地定?" "嗯?" 一个嗯字,像一根针扎在了两人心口上。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撑着。 "父皇,这是家事,儿臣也想定下来之后再——" "家事?"李渊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长公主的赐婚,那是朝廷大事!家事?你李世民什么时候分得清家事和国事了?" "你在这儿跟辅机定好了,回头一道圣旨下去,丽质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这叫家事?这叫分赃!" "父皇!"李世民被呛得面色涨红,"儿臣绝无此意!" "你有没有此意,朕不跟你吵。"李渊抬手指了指身后:"趁着还没下旨,朕今天带着这群老头来,他们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看完之后,你再跟朕说这桩婚事合不合情、合不合理!" 李世民看向魏征。 魏征的脸色铁青。 两只手捧着那卷绢册,指节都捏青了。 从进门到现在,这位大唐第一谏臣一句话没说。 可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怒气。 李世民皱了皱眉,跟魏征打交道也有一年了,太了解这老顽固了。 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说话,说明还在讲理。 不说话,说明已经不打算讲理了。 "玄成?"李世民试探地叫了一声。 魏征没回应。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绢册。 又看了看李世民。 再看了看长孙无忌。 抬起手,手里的绢册对准了李世民—— 停了一下。 想了想。 手腕一转。 那卷厚达数寸的同脉通婚之祸患考,被他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摔在了长孙无忌的脸上! "啪——!" 绢册散开,纸页飞溅。 长孙无忌被砸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额头上的包还没消,鼻梁又挨了一下,两行鼻血直接飙了出来。 "你——!!!" 长孙无忌捂着鼻子,眼冒金星。 "魏玄成!你疯了!!!" 魏征充耳不闻,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绢册捡起来,拍了拍灰,双手捧着,转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李世民面前。 "陛下。"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请陛下,亲自过目。" 李世民看了看魏征那张快要炸开的脸,又看了看鼻血直流的长孙无忌,伸手接过了那卷绢册。 展开。 第一页。 【同脉通婚之祸患考】 "前朝琅琊王氏,第三房嫡系,连续三代表亲通婚。第一代,嫡长子生来目盲,三岁夭折。” “第二代,嫡次子四肢发软,不能行走,终身卧床。第三代,仅余一女,身生毒疮,十二岁而亡。此房绝嗣。" 第207章 长孙无忌,你可敢跟老夫用这项上人头做对赌?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 "陈郡谢氏,第五代至第七代,三代间姑表通婚六起。六起所出之子女,活过十岁者仅二人。余者皆为痴愚、肢残,或幼年暴病而亡。太医署旧案编号:永安三年第一百二十七号。"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一页比一页触目惊心。 一桩比一桩骇人听闻。 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那些被世人传为亲上加亲的佳话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又一个夭折的婴儿、痴傻的幼童、畸形的手足,以及一条又一条断绝的血脉。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李世民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抬起头,看向李渊。 "这……这些都是真的?" "你觉得呢?朕没事来骗傻子玩?"李渊冷冷地盯着他。 "太医署七十年的旧案,三百多个世家的族谱,这几个老头翻了三天三夜才整理出来的。你要是不信,可以一桩桩去查。朕随时等着。" 李世民没说话。 长孙无忌捂着流血的鼻子,从一旁凑过来想看,被魏征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长孙无忌。" 魏征开口了,声音冻得人骨头疼。 "你长孙家,跟皇后娘娘是一母同胞。" "长孙冲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 "长乐公主是皇后的亲生女儿。" "这两个孩子,身上流着一半一模一样的血!" "你方才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说什么几世修来的福分——" 魏征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在长孙无忌的鼻子上。 "你修的什么福分?!你修的是让你孙子变成傻子的福分吗?!" "你——"长孙无忌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你!" 魏征一声暴喝,把长孙无忌的话硬生生塞了回去。 "这绢册上记的清清楚楚!五服之内通婚者,子嗣早夭的概率比寻常人家高出三成!" "三成啊!那可是三成!!" "长孙无忌,你算过没有,你儿子跟长公主要是生了孩子,那孩子有三成的可能,活不过十岁!" "还有两成的可能,生下来就是个痴傻儿!" "你这叫亲上加亲?这叫要命!" 长孙无忌被魏征喷得节节败退,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魏、魏征!你血口喷人!自古表亲联姻,天下皆然!你凭什么——" "凭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萧瑀走到长孙无忌面前,一把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族谱,啪地拍在他胸口上。 "凭这个。" "长孙无忌,你自己看看,别的不说,这是老夫让人查的你长孙家的族谱。" "你们长孙家,三代以前,你二叔公长孙敞,娶的就是你姑奶奶的女儿。" "一共生了三个孩子。" "第一个,六岁落井而亡,意外而亡,且不做讨论。" "第二个,天生跛足,一辈子没走出过院门。" "第三个倒是活了,可活成了什么样?四十岁还分不清东南西北,吃饭得人喂,出门得人领。" "你长孙家的族谱上怎么写的?天资愚钝,少病多灾。" "呵。" 萧瑀冷笑一声。 "天资愚钝?少病多灾?那他妈是姐弟俩生了个大傻子!" 长孙无忌浑身一震,自家事自家知道,那一房确实人丁凋零,族里从来不提。 可谁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你、你胡说——" "胡说?" 萧瑀瞪大了眼珠子,声音像打雷。 "族谱是你们长孙家自己写的!太医署的医案是太医署自己存的!我萧瑀有什么本事去伪造你长孙家的族谱?!" “这玩意是真是假,你长孙无忌不比我清楚?” "陛下!"萧瑀转身,对着李世民就是一拜,拜完了也不等李世民说话,抬起头就开喷。 "臣知道陛下疼爱长乐公主,臣也知道陛下信任赵国公。" "可陛下想过没有?" "这桩婚事要是成了,将来生出个痴傻的皇孙,您抱着那个流口水的娃娃,您心里是什么滋味?" "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大唐长公主嫁了表哥,结果生了个傻子!" "这丢的是谁的脸?!是大唐皇室的脸!是陛下您的脸!" 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想反驳,但一低头看到手里那卷绢册上密密麻麻的案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长孙无忌的求生欲还在,抹了一把鼻血,硬着头皮道。 "萧瑀!你不过是拿了几桩个例——" "个例?" 裴寂开口了,今天是太上皇亲自带队冲锋,他裴寂是大安宫的元老,这种时候不出力,以后还怎么混? 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沓写满字的纸。 "赵国公,你说个例。" "那老夫给你算算。" "不说你长孙家,就我们几家,谁家没几个傻子?” “三百一十七家世族,五服内通婚者九十三家。” “这九十三家之中,子嗣早夭者,四十一家。” “生有先天不足者,二十七家。” “三代之内血脉断绝者,十一家。” “你觉得这叫个例?” 裴寂把那沓纸往长孙无忌面前一递。 "你要是觉得老夫在说谎,尽管去查。这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有来源、有对照。" "你长孙家要是嫌太医署的医案不靠谱,也行。" "老夫还翻了民间的那些方子铺、药堂的诊册。" "穷人家的表亲成婚,生出的怪胎更多,只不过穷人家死了就埋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裴寂说完,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国公,您还要说个例吗?" “您亲自去查查,您用项上人头作保,老夫也用项上人头作保,你敢不敢跟老夫赌上一赌?就用这项上人头?”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不说话了。 王珪在旁边看得过瘾,这时候也适时上前,拱手道。 "陛下,臣也有一言。" "臣查了汉魏以来的皇室宗谱。" "陛下可知,汉朝的诸侯王中,有多少是表亲联姻的?" "其中又有多少一脉,最终子嗣凋零、封国除名?" 第208章 丽质的婚事,从今天起,由朕做主 王珪顿了顿,看着李世民已经完全煞白的脸,微微一笑。 "最著名的一桩,是中山靖王刘胜。" "刘胜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可他那一房近亲通婚最多的一支,到了第五代,就绝嗣了。一百多个儿子的基业,传了五代就没了。" "陛下。" "长乐公主是咱大唐现在最尊贵的长公主。” “您要是执意将她嫁给长孙家,那日后她将来生下的孩子,身上流的是李家和长孙家共同的血。" "可如果这血太近了,生出来的就不是龙凤,而是……" 话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李世民已经在绢册上看到了那些而是……的答案了。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攥着绢册的边角,一阵发愣。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鼻血止住了,只是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就在这时候。 封德彝动了。 这个老阴阳人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前面几个人把正面、侧面、上面、下面全轰了一遍。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往前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挂着一副老臣就是个旁观者的恬淡笑意。 "陛下。" 声音不大,语调慢悠悠的。 "老臣倒是觉得,赵国公说得也有道理。" 长孙无忌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封德彝。 "亲上加亲嘛,古已有之。" 封德彝微微点头。 "不过呢——" 他拖长了尾音。 "老臣就是有一桩小事想不通。" "赵国公方才说,长孙家五代忠良,以项上人头担保公主不受委屈。" "可老臣就想问一句。" 封德彝歪了歪脑袋,笑容不变。 "赵国公担保的是公主不受委屈。" "可赵国公能担保公主生下的孩子不受委屈吗?" 长孙无忌的瞳孔缩了一下。 "若是将来——老臣说的是万一啊——万一这孩子生下来,有个什么先天不足的毛病。" "赵国公是准备跟陛下说臣没料到呢?" "还是准备跟长公主说这是天命呢?" 封德彝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的。 "到时候,赵国公那颗项上人头,还够赔吗?" 长孙无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封德彝还没说完。 "还有一桩。" "赵国公方才说这桩婚事于公可稳固朝堂。" "老臣就更想不通了。" "您是国舅,令郎是驸马。朝堂上您说了算,后宫里您妹妹说了算,将来您儿子跟公主生的孩子又是半个皇室。" "这稳固的,到底是朝堂呢,还是您长孙家呢?" "老臣年纪大了,分不太清。" "还请赵国公给老臣解释解释?" 这几句话。 阴到了骨子里。 表面上句句恭敬,实际上刀刀见骨。 长孙无忌浑身的汗都下来了。 不怕魏征的直言犯上,不怕萧瑀的破口大骂。 最怕的就是这种——笑嘻嘻地把你的心思全掀开,还让你没法发火的人。 "封德彝!你——你——" "老臣怎么了?"封德彝瞪大了无辜的老眼,"老臣就是替陛下问个明白嘛,又没说赵国公有私心。" "对吧?陛下?" 李世民没搭腔,低着头,手指还在翻那卷绢册。 翻到了倒数第二页,上面记着一桩案子。 萧瑀瞥了一眼,笑道:"陛下看的应该是武德八年,太原王氏旁支,表兄妹成婚。次年产一男婴,头颅畸大,不能啼哭。三日而亡。" "太原王氏旁支,王珪王大人可就在旁边站着呢,您不信问问他?" 这不是几百年前的旧账。 这是武德八年的事。 就在两年前。 绢册从李世民的手里滑落。 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李世民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说不上是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抽了一巴掌之后的茫然。 "朕……朕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李渊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五大谏臣轮番轰炸,看着自己的儿子从信心满满到节节败退,看着长孙无忌从侃侃而谈到哑口无言。 现在,轮到他收网了。 站起身,走到李世民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不知道这些,朕不怪你。" "天下人都不知道。大家都觉得表亲成婚是好事,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朕知道。" "朕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事比你多。" "那些世家大族,为什么越来越衰弱?为什么子嗣越来越凋零?为什么一个个百年世家,到了最后只剩几个病歪歪的老头?" "就是因为他们世世代代在自己家里头转,血越来越近,孩子越来越弱。" 李渊伸手,点了点御案上的绢册。 "这上面的每一桩案子,都是拿人命写的。" "李丽质,你的女儿,朕的亲孙女,朕不允许她变成这绢册上的第三百一十八桩案子。" "二郎。" 李渊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你是大唐的皇帝,你可以赐婚天下任何人。" "但丽质不行。" "你要是真疼这个女儿,就给她找个血脉远的、身体壮的、家世清白的好人家。" "别把她往火坑里推。" 李世民站在那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意识想反驳。 可绢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案例、太医的诊断,所有的理由全部堵死了。 一瞬之间,想到了李丽质,想到了那个在大安宫里跑来跑去、笑起来像个小太阳的女儿。 想到了如果她嫁给长孙冲,如果将来真的生出一个…… 不敢想。 不能想。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有点哑。 "这件事……容儿臣再想想。" "不用想。"李渊摇了摇头:"这件事,今天就到此为止。" "朕不管你跟辅机怎么交代,那是你们的事。" "但丽质的婚事,从今天起,由朕做主。" "谁要是再敢打丽质的主意——" 李渊扫了一眼长孙无忌。 "朕让他好看。" 说完,转身就走。 魏征收起绢册,跟在李渊身后。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人也各自收好了手里的史书、族谱、医案,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的时候,封德彝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大人。" "鼻血擦擦吧。" "怪吓人的。" 说完,笑眯眯地走了。 第209章 消息传开了【加更】 两仪殿的门,缓缓合上。 殿内只剩下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两个人。 长孙无忌捂着鼻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天,挤出一句。 "陛下……这……" 李世民没回应,蹲下身子,重新拿起了那卷绢册,翻到了第一页。 从头,又看了一遍。 长安城的日头正毒。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 大安宫。 三层小楼。 李渊回来的时候,大安宫的孩子们正在操场上跑圈。 李丽质也在。 今天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蔫儿,至少不再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小姑娘了。 看到李渊回来,立刻小跑过来。 "皇爷爷!你去哪了?薛教头说我不用跟着训练,我来的时候您就不在。" "去给你办了件事。"李渊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什么事啊?"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渊拉着她的小手,往二楼走去。 "走,织毛衣去。" "好!" 小丫头高兴地蹦了起来。 身后,程处默追着长孙冲满操场跑,嘴里嚷嚷着你小子借我的肉干还没还呢。 秦怀玉在角落里拿着一根木棍练枪法,有模有样的。 房遗爱蹲在墙根底下逗蚂蚁,一脸的悠哉。 阳光洒在大安宫的每一个角落。 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打闹声、笑骂声,和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头子,牵着最疼爱的孙女,慢悠悠地上了楼。 两仪殿那边。 长孙无忌终于等到李世民放下了绢册。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辅机。" "臣在。" "这桩婚事……" 长孙无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趁着还没下旨……” “朕收回了……" 长孙无忌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对上李世民那双已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所有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臣……遵旨。" 李世民站起身,拿着那卷绢册,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辅机。" "臣在。" "让太医署把这几十年的近亲通婚的医案,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朕要看。" 长孙无忌一愣。 "朕不仅要看。" 李世民握着绢册,声音很沉。 "朕还要让天下人都看看。" “至于冲儿……” “日后找个其他公主吧……” 长孙无忌站在空荡荡的两仪殿里,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鼻梁,看着李世民远去的背影。 今天这一仗。 输了。 输得彻底。 可奇怪的是,心里除了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万一那绢册上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冲儿和长公主真的…… 长孙无忌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了。 低头看了看胸口上还沾着的鼻血印子,苦笑一声,转身出了大殿。 "魏征老匹夫……下手是真狠啊……" “打了就跑……真恶心人啊……” 七天。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两仪殿跑到了太极宫,从太极宫跑到了后宫,从后宫跑到了东宫,最后一路狂奔,跑进了大安宫。 谁传的? 没人知道。 但宫里头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也许是两仪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听到了只言片语,也许是太医署重新整理医案的时候走漏了风声,也许是哪个嘴碎的宫女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多嘴了一句。 总之,七天之后。 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知道陛下原本要把长乐公主赐婚给长孙冲。 知道太上皇带着魏征和四大谋士连带着倔驴魏大人杀进两仪殿,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 知道魏征拿绢册砸了赵国公的脸,砸出了两行鼻血。 知道那卷绢册上写的是什么——表亲成婚,生傻子。 最后这条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在大安宫的孩子们中间炸开了锅。 "嘿!你们听说了没有?" "什么?" "长孙冲差点当上驸马!" "啊?跟谁?" "长公主啊!丽质啊!" "嚯——表哥娶表妹?那不是要生傻子吗?" "太上皇说的!有证据的!三百多家世族,生了好多傻子呢!" "我的天,那长孙冲是不是也……" "嘘!小声点!" 大安宫的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孩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说到激动处,还会偷偷瞄一眼操场另一头的长孙冲,然后赶紧把脑袋缩回去,捂着嘴笑。 李丽质倒是还好。 毕竟她是长公主,身份摆在那儿。就算大家知道了这桩事,也没人敢当面对她说三道四,那毕竟是太上皇的心头肉。 最多就是在她路过的时候,目光多停留几分,然后赶紧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且丽质这孩子素来人缘好。在大安宫里又能吃苦又会撒娇,教大家织毛衣的时候耐心又细致,渭水河畔那次带着大伙儿给灾民分粥,更是让所有孩子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种好人缘,关键时刻就是护身符。 顶多有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小姑娘悄悄问一句:"丽质姐姐,那个事……是真的吗?" 李丽质红着脸摆摆手:"别提了别提了,黄了黄了,皇爷爷说了不算数的。" "太好了!" "就是嘛,丽质姐姐这么好看,怎么能嫁给长孙冲那个呆头鹅!" "对对对!"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笑作一团,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长孙冲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惨。 非常惨。 惨到什么程度呢? 惨到他在大安宫里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笑声。 而那笑声,还不是冲着他来的——至少表面上不是。 比如走进课堂,程处默就在旁边跟秦怀玉闲聊。 "诶怀玉,你说表哥娶表妹,真能生傻子?" "不知道啊,反正太上皇那本册子上写了好多呢,也不知道那册子啥时候能给咱们看看。" "那我可得小心了,我表妹长得倒挺好看,但我可不想生个傻——" 说到这儿,程处默的眼神不经意地往长孙冲那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赶紧收回来,一脸无辜。 长孙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pS:小作者这两天开始正常码字了,准备正月十五再来一次爆更!!预计8章起,具体多少得看这两天能存出来多少稿子…… 第210章 傻驸马 "程处默!你说谁呢!" "啊?"程处默瞪大了眼睛,"我说我自己啊!谁说你了?你心虚什么?" "你——!" "好了好了,上课了上课了,一会王夫子来了,发现交头接耳,又得扔出去跑圈了。"秦怀玉赶紧打圆场,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还算客气的。 程处默好歹还拐了个弯儿,有些孩子连弯都不拐。 比如尉迟宝琪,尉迟宝琳的弟弟,自打哥哥去挖煤之后,这大安宫祸害就被他给补上来。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长孙冲端着碗刚坐下,尉迟宝琪就在对面来了一句。 "长孙冲,你是不是差点当驸马?" 整个饭堂,唰地安静了。 长孙冲握着筷子的手一僵。 "……别胡说。" "没胡说啊,宫里头都传遍了。你跟丽质姐姐是表兄妹,你阿耶跪在地上谢恩,还被魏大人拿册子砸了脸——" "闭嘴!" 长孙冲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饭堂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有好奇的。 有幸灾乐祸的。 有同情的。 但更多的,是忍着笑的。 长孙冲扫了一圈那些目光,喉结滚了滚,一句话没说,端着没吃完的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你看他脸都红了。" "也不能怪他,是他阿耶干的事。" "就是,这事儿怪也怪不到长孙冲头上。" "话是这么说,可他以后怎么跟丽质姐姐相处啊?多尴尬……" “反正换到了我头上,我受不了。” 这种议论,长孙冲听得见。 每一句都听得见。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演越烈。 孩子嘛,越是被制止的话题,越要说。 而且孩子们的创造力是无穷的,他们很快就给长孙冲起了一个外号—— 傻驸马。 没人当面叫。 但背后叫。 操场上跑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傻驸马加油。 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底下有人用气声说傻驸马答得不错。 就连练武的时候,他一拳打偏了,旁边都有人小声嘀咕一句果然是傻驸马。 长孙冲不是不想发火。 可他发不了。 因为没人当面说。 每次他转过头去,所有人都是一脸正经,该干什么干什么。 好像那些声音是他自己幻听似的。 这种感觉,比当面被骂还要难受一百倍。 当面骂,你还能骂回去。 背后嘀咕,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李丽质看出了端倪,这段时间,她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长孙冲。 作为这桩闹剧的另一个主角,可太清楚长孙冲的处境了。 她是公主,没人敢惹她。 可长孙冲不是。 他是国公之子,身份够高,但在这群全是功勋之后的大安宫里,国公之子不是护身符,哪个孩子不是国公之子? 有一次下了课,李丽质主动走到长孙冲旁边。 "冲哥哥。" 长孙冲浑身一僵,脸上那种已经持续了好几天的尴尬和窘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丽、丽质……" "你别在意他们。"李丽质小声说,"他们就是嘴碎,过几天就忘了。" "嗯。"长孙冲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 "你骗谁呢。"李丽质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你眼睛都红了。" 长孙冲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别过头去,狠狠地眨了两下眼。 "我……我真没事。" "我就是觉得……我阿耶给我丢人了。" 李丽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觉得这事儿挺让人无语的,可再怎么说,那也是长孙冲的亲爹,她亲舅舅,平日里对她也很好,总不能跟着骂吧。 "反正……反正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李丽质能想到的安慰就这些了,"谁都知道是长辈们的主意,又不是你要娶我。"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红了脸。 "那、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 "就是说这事儿怪大人不怪咱们——"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孩子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通,越说越乱,最后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那我先走了。"长孙冲飞快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跑。 李丽质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唉……" "都怪大人们。" “我要是成了大人,决不能干出这事来……” 又过了两天。 黄昏。 大安宫三层小楼。 李渊刚从田里回来,心情不错,哼着小曲上了三楼,准备泡壶茶,翻两页闲书。 结果一推门。 楼梯口蹲着个人。 长孙冲。 这孩子不知道在这儿蹲了多久,两只胳膊环着膝盖,脑袋埋在两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一团。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但没有哭,硬忍着那种。 "太上皇。" 声音有点哑,努力维持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 李渊看着这个小家伙,脚步慢了下来。 "多久了?" "回太上皇,大概……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李渊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让小扣子通报?" 长孙冲摇了摇头:"小扣子总管说太上皇在田里,让我等一会儿,我就等了。" "那你也可以去偏厅坐着等,蹲在楼梯口像什么样子?" "太上皇……" 长孙冲站起来,因为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墙。 "我有话想跟您说。" 李渊看着他,点了点头,推开了房门。 "进来吧。" 一楼书房里。 李渊坐在书案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又拿了个干净的杯子,给长孙冲也倒了一杯。 "喝。" 长孙冲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喝。 就那么捧着杯子,低着头,盯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 李渊也不催他,端着茶慢慢喝。 安静了好一会儿。 "太上皇。" 长孙冲开口了。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在心里反复组织了很久。 "我不想在大安宫读书了。" 李渊的茶杯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长孙冲。 长孙冲咬了咬嘴唇,继续说。 "这几天……我知道大家都在说我。" "我也知道他们给我起了外号。" "傻驸马。" 第211章 朕可比你丢脸多了 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 "我不怕他们骂我。" "可是我不想让丽质因为我难堪。" "我每天在这里,大家看到我就会想起那件事。想起那件事,就会去看丽质。丽质虽然嘴上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她也不舒服。" "我要是不在了,过几天他们就忘了,丽质也就不用再被这件事困扰了。" 长孙冲说完,抬起头,看着李渊。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有超出年纪的懂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李渊放下茶杯。 没有立刻回应。 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家伙。 长孙冲今年不过十一二岁。 放在后世,还是个在学校里追着同学满操场跑的小屁孩。 可他说出来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不是为自己委屈。 是为别人着想。 这种心性,比他那个满脑子权谋算计的老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说完了?"李渊问。 长孙冲点了点头。 "还有呢?" 长孙冲愣了一下:"还……还有什么?" "你刚才说的是丽质。"李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你自己呢?你心里怎么想的?" 长孙冲沉默了片刻。 "太上皇……" 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对丽质的感觉……就像哥哥对妹妹。" “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我们从小一起玩,一起在大安宫念书、练武、干活。丽质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我想保护她,想帮她,想看她高高兴兴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 长孙冲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色,语气依然努力维持着那种小大人式的认真。 "我不知道我阿耶是怎么想的。"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陛下商量的这件事。" "我是跟所有人一样,是传言传开之后才知道的。" "太上皇,您知道我那天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什么?" "恶心。" 长孙冲用了一个非常直接的词。 "不是对丽质恶心。是对我自己恶心。" "我觉得自己像个货物,被我阿耶摆在陛下面前——您看,我儿子怎么样?能配得上公主吗?" "我不是货物!丽质也不是货物!" "可我阿耶就是这么干的!" 长孙冲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说完,意识到了失态,赶紧低下头。 "对不起,太上皇……我失礼了。" "不用道歉。"李渊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长孙冲面前。 然后,搬了把椅子,在长孙冲对面坐了下来:"冲儿。" 长孙冲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刚才说的话,每一句朕都听进去了。" "朕先跟你说一件事。"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 "这桩婚事黄了,跟你没关系。" "是你阿耶和你那皇帝姑父的主意,不是你的。你不需要为大人的决定感到丢脸。" "可是——" "听朕说完。" 长孙冲把嘴闭上了。 "你说大家嘲笑你。"李渊点了点头,"朕知道。这帮小兔崽子嘴上没把门的,朕又不是聋子。" "他们嘲笑的是什么?是你长孙冲吗?不是。" "他们嘲笑的是表哥娶表妹这件事,是这件事本身荒唐,不是你荒唐。" "你觉得丢脸,那是因为你把这件事跟自己绑在了一起。" "可实际上,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你跟这件事唯一的关系,就是你恰好是那个被你阿耶拿来当棋子的人,恰好你自己又知道了。" "你是受害者,不是始作俑者,有什么好丢脸的?" 长孙冲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我差点当了傻驸马。" "那你就让他们叫。"李渊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叫两声又不会少块肉。” “你看朕,去年玄武门被你姑父逼着退位,脸丢到天下人面前去了。” “还有比被自己的儿子逼着退位更丢脸的事吗?" 长孙冲一愣,没想到太上皇会拿自己的事来举例。 "可朕现在丢脸吗?"李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朕在大安宫啥情况,你们这群小崽子是亲眼看到的,朕过得不好吗?朕丢脸吗?" “朕想骂你姑父的时候,张口就来,他敢还嘴么?” "那些嚼舌根的,嚼就嚼。嚼完了他们还得来大安宫上课,还得叫朕太上皇,还得听朕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长孙冲摇了摇头。 "因为朕用实力证明了,朕不是一个只会被人可怜的退位老头。" "朕的大安宫出来的孩子,比太学的强,朕在渭水河畔,带着你们薛教头,逼退了突厥铁骑。" “朕弄了煤炭,朕弄了羽绒服,朕弄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朕若是不退位,你觉得你姑父能跟朕拼一下?” "冲儿啊,丢不丢脸,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是你做了什么,说了算的。" 李渊伸出手,点了点长孙冲的胸口。 "你在渭水河畔的时候,是谁带着大伙儿拦下了那批羊毛?是谁组织灾民洗毛、晾毛、打包?" "是你长孙冲。" "你干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比傻驸马这三个字有分量?" "程处默叫你傻驸马?行啊。那渭水河畔的时候,是谁指挥他搬货搬到累趴下的?是你。" "尉迟宝琪笑话你?也行。渭水边上灾民分粥那天,是谁算的账,精确到每人几两米?还是你。" "你做过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你以为他们真的觉得你傻?" "他们就是嘴欠。" "过几天有新的事情可以聊了,谁还记得你这茬?" 长孙冲捧着茶杯的手,不再抖了,但眉头还是拧着。 "太上皇……可是,我每次看到丽质,就觉得……特别尴尬。" "她也觉得尴尬。我能感觉到。" "我们以前可以一起说笑、一起干活,可现在……中间像隔了一堵墙。" "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说什么都觉得别人在看。" 第212章 这架势,好像有点吓人啊。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就对了。" "啊?"长孙冲一脸懵。 "你说你对丽质的感觉像哥哥和妹妹。" "那朕问你——如果你亲妹妹出了什么丢脸的事,你会不会因为尴尬就躲着她?" 长孙冲摇头:"当然不会。她是我妹妹,我只会——" 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明白了。 "对嘛。"李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是真把丽质当妹妹,那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不是躲开她,而是跟以前一样,大大方方地跟她说话、一起干活、一起上课。" "你越躲,别人越觉得有猫腻。" "你越正常,别人越没话说。" "你们俩要是能在所有人面前,跟以前一样有说有笑,那些闲话三天之内就没了。" "可你要是躲了,那这个傻驸马的外号,你得背一辈子。" 长孙冲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真的吗?"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长孙冲低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上次您说羊毛三天就能拉回来,结果等了一个多月。" "……" 李渊的嘴角抽了抽。 "那是唐俭的问题,不是朕的问题。" "好吧。"长孙冲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个笑是真的。 李渊看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嘛,再大的事,能笑出来,就说明没事了。 "行了,别说走不走的了。"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把偏厅染成了暖金色。 "你要是真走了,朕上哪儿找一个帮朕算账的?程处默那小子,十以上的加法都得掰手指头。" 长孙冲又笑了一下。 "朕跟你说个事。" 李渊转过身,看着长孙冲,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 "你阿耶这个人,朕不评价太多。但有一点朕得跟你说清楚。" "他做这件事,本心不坏。" 长孙冲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太上皇会替他阿耶说话。 "你阿耶想让你娶丽质,不是为了害你,也不是为了害丽质。在他看来,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亲事。他是真心觉得这桩婚事对两家都好。" "他错在不知道表亲成婚的害处,错在把你和丽质当成了巩固两家关系的棋子,错在没有问过你们的意见。" "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蠢了一点。" 长孙冲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你别恨他。"李渊说。 "一个当爹的,想给儿子最好的,这没有错。他就是选错了方式。" "你回去之后也别跟他闹别扭,你们是父子。" "做儿子的,不能在老子最难受的时候再补一刀,他刚被退了婚,也不好受。" "懂了吗?" 长孙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太上皇……我懂了。" "嗯。"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明天上课别走神了,朕会去偷看,你要是再走神,罚跑十圈。" "是!那我退下了。"长孙冲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偏厅。 脚步声蹬蹬蹬的,带着一股子孩子特有的轻快劲儿。 李渊站在窗边,看着长孙冲的身影跑出去,一路跑向操场。 操场上,夕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几个男孩子正在那头踢蹴鞠。 程处默看到长孙冲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大喊了一声。 "长孙冲!差一个人!来不来?" 长孙冲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三层小楼,深吸一口气。 "来!" "好嘞!你去防柴令武,那犊子我挤不动!" 长孙冲跑进了孩子堆里。 程处默一把搂住他的肩,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 "刚才那球怀玉踢歪了,你来——" "行!" 蹴鞠在暮色中飞来飞去。 笑骂声、喊叫声,混在一起。 长孙冲跑着跑着,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窗户后面。 李渊靠在窗框上,端着茶杯,看着操场上那群追着球跑的小崽子们。 嘴角挂着笑。 "小扣子。" "奴婢在。" "你说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他知不知道他儿子今天来找朕了?" 小扣子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吧?" "嗯。" 李渊喝了口茶。 "这小子比他爹强。" "他爹遇到事,第一反应是算计。" "他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护住身边的人。" "长孙家要是让这小子当家,比那个老狐狸强一百倍。" 说完,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前提是别让他爹把他教坏了。" 小扣子掩嘴笑了一声。 "陛下,您就是嘴硬,这心啊,就是豆腐做的。" "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李渊笑眯眯的:“天色暗了,准备吃食去,怎么?尚食局的饭会自己跑到朕的桌子上么?” “是,奴这就去……” 暮色渐浓。 大安宫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三层小楼的窗户里,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长安城的八月,热得人喘不上气。 但大安宫里的风,总是凉快的。 长孙冲的事刚平息了没两天。 李渊就搞了个大动作。 这天一早,大安宫的孩子们照例集合在操场上准备晨练。 薛万彻站在前面,一脸古怪地冷哼了一声。 "今日停操。" 底下一片欢呼。 "闭嘴!" 薛万彻瞪了一眼,欢呼声立刻消了一半。 "停操不是放假。太上皇有令,今日全部到正堂集合,上课。" "什么课啊?"程处默率先举手。 "去了就知道了。" "谁来上啊?" "去了就知道了。" "薛将军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不能。去了就知道了,滚,滚的慢的晚上加练!" 孩子们交头接耳地往正堂走去。 正中间摆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大桌子后面,并排坐着五个人。 李渊居中。 左边是裴寂和封德彝。 右边是萧瑀和王珪。 四大恶人齐聚一堂。 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发黄的旧卷,看起来跟几天前杀进两仪殿时的装备一模一样。 孩子们一看这阵势,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架势,好像有点吓人啊。 第213章 谁家没几个傻子? "坐。" 李渊一个字,所有人乖乖盘腿坐在了地上。 二十多个孩子,密密麻麻地坐了一地。 前排是李承乾、李泰、李恪几个皇子,旁边是长孙冲、程处默、秦怀玉、房遗爱、尉迟宝琪等一众功勋子弟。 后排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包括李丽质和李雪雁几个小姑娘。 所有人都坐好之后,李渊扫了一眼底下的孩子们,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堂课,朕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上。" 底下鸦雀无声。 "最后朕觉得,还是得上。" "因为你们将来都是要成家的。有些事情,你们现在不知道,将来就可能害了自己,害了你们的孩子。" "朕不想等到那一天再后悔。" 顿了顿,环视了一圈。 "今天这堂课的名字,叫——血脉之祸。"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不少人已经隐约猜到了内容。 尤其是长孙冲,脊背瞬间绷直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旁边的程处默难得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说了句:"没事,傻驸马,又不是说你一个人。" 长孙冲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李渊没有注意到底下的小动作,站起身,走到那张大纸前面,拿起一根炭笔。 "你们都知道,人是怎么来的吧?" 底下沉默了一秒。 然后程处默举手:"爹妈生的!" "……废话。" 一阵窃笑。 "朕问的是——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有的孩子生下来就身强体壮,有的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这回没人举手了,这几天都听说了姐弟成婚会生傻子,但是都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就对了。" 李渊在白纸上画了两个圆圈。 "朕打个比方。"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样东西,咱们姑且叫它血脉之精。这个精,是爹给一半,娘给一半,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你们一个个小崽子。" 李渊说着,在左边的圆圈里写了个父字,右边写了个母字,中间画了条线连起来,底下画了一个小圆圈写上子。 "如果爹和娘的血脉差得远,比如一个是关中人,一个是江南人。他们的血脉之精就不一样,好的和坏的混在一起,坏的容易被好的压下去。" "就像你们练武,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力气大一个人速度快,刚好互补,打出来的拳就厉害。" 孩子们纷纷点头,这个比方通俗易懂。 "可如果——" 李渊在纸上又画了两个圆圈,这次两个圆圈挨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爹和娘是表兄妹,是堂姐弟,本来就是一家人,血脉里的东西差不多。" "好的差不多,坏的也差不多。" "那坏的碰到坏的,还能被压下去吗?" 李渊用炭笔在两个重叠的圆圈底下,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压不下去。" "两份一样的坏东西碰到一起,就会放大。" "放大到什么程度?" 李渊转过身,看着底下的孩子。 "轻的,生出来的孩子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烧。" "重的,生出来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手脚长不全。" "再重的……" "生下来就活不了。" 正堂里安静极了。 李渊回到座位上坐下,点了点旁边的王珪。 "王先生,你来给他们讲讲那些例子。" 王珪站起身,捋了捋胡子,走到前面,环视了一圈底下的孩子们,声音平缓而沉稳。 "诸位。" "老夫给你们讲几个真实的故事。" "第一个,咱大唐有一户姓崔的世家,博陵崔氏。” “这户人家在当地极有名望,田地万亩,仆从千人,大家都知道吧。" "前朝的时候,崔家的当家人有一个女儿,长得如花似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不舍得把女儿嫁给外人,就把女儿嫁给了自己的亲外甥——也就是他妹妹的儿子。" "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好的事。" 王珪顿了顿,瞥了一眼手里的册子,继续道。 "这户人家啊,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 "白白胖胖的,全家高兴得放了三天的鞭炮。" "可到了三岁——" "这孩子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眼珠子盯着一个地方就不动了。喂饭不知道张嘴,尿了裤子不知道哭。" "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大夫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了四个字,天生痴愚。" 底下的孩子们,有几个已经张大了嘴巴。 "崔家不死心,又生了第二个。" "第二个倒是聪明,可三根手指头是连在一起的,分不开。一辈子握不了笔,拿不了筷子。" "生了第三个。" "第三个……没活过满月。" 王珪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崔家这一支,三代之后,绝嗣了。"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珪退后一步,萧瑀站了起来。 这位前任宰相没有王珪的含蓄,上来就是直球。 "王先生讲的是一家。老夫给你们算个大数。" "老夫和几位同僚花了三天时间,查了三百一十七家世族的族谱和太医署七十年的旧医案。" "三百一十七家里头,五服之内有过表亲成婚的,九十三家。" "这九十三家生出来的孩子里——" "活不过十岁的,占了四成。" "生下来有毛病的——瞎的、聋的、瘸的、傻的——占了将近三成。" "也就是说,十个表亲成婚生出来的孩子里,只有三个是完好无缺、能活到成年的。" "十个里面只有三个!" 萧瑀把那张纸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你们觉得,这叫亲上加亲?这叫老天爷在惩罚!" 底下的孩子里,尉迟宝琪忽然举起了手。 "萧先生!" "什么?" "那个……我二姑要把她女儿嫁给我堂哥,这算不算?" 萧瑀板着脸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尉迟宝琪缩了缩脖子:"算……算吧?" "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拦着!除非他想抱个傻孙子!" "是是是!" 裴寂在一旁摇着头,慢悠悠地开口了。 "老夫补充一句。" "你们别以为这种事离自己很远。" "在座的,谁家没有表亲?谁家没有亲戚之间议过亲的?" "老夫直说了吧。在座的二十多个孩子里,不说你们爹娘,就说亲戚家,都干过这种事。" "只不过有的运气好,生出来的孩子是全乎的。有的运气不好——" 第214章 陪朕摸两把麻将……【加更】 裴寂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有几个孩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谁家没有那么一两个不太对劲的亲戚? 以前大家觉得那是命不好,是风水不行,是祖上冒犯了什么神灵。 现在一想…… 后脊梁一阵发凉。 封德彝全程没说话。 一直到裴寂和萧瑀都讲完了,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老夫不讲故事,也不算数。" "老夫就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孩子们。 "将来你们成了家,你们最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聪明的!"程处默第一个喊。 "健康的!"秦怀玉跟上。 "长得好看的!"一个不知道谁喊的,引来一阵哄笑。 "好。聪明、健康、好看。" 封德彝点了点头。 "那老夫再问你们——如果你们娶了自己的表妹,或者嫁了自己的堂哥。" "你们敢不敢拍着胸脯说,我的孩子一定是聪明的、健康的、好看的?" 正堂里一片沉默。 没人敢拍这个胸脯。 刚才那些故事和数字,已经把所有人的侥幸心理砸了个粉碎。 "不敢。"封德彝自问自答,笑容收了起来。 "你们不敢,那就对了。" "因为这不是你们能决定的。这是血脉决定的。血脉太近,就像一口井反复打水,早晚有一天会干。" "你们的孩子不是赌注,不能拿来碰运气。"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底下齐声回答。 虽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稚嫩,但态度是认真的。 四大恶人各自回了座位。 李渊重新站了起来。 走到桌子前面,背着手,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 "今天这堂课,朕不指望你们全听懂。" "你们有些人年纪还小,可能觉得这离自己很远。" "但朕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血脉太近的人,不能成婚。" "表兄妹不行,堂兄妹不行,五服之内的亲族,统统不行。" "这不是朕心血来潮定的规矩。这是三百多家世族用他们断掉的香火、用他们夭折的孩子、用他们一辈子受苦的痴傻儿换来的教训。" "朕今天把这个规矩定下来——" 李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从今以后,凡是大安宫出去的孩子,不论男女,不论嫡庶,不论将来当了多大的官、封了多大的爵——" "不许近亲成婚!" "这是朕的命令。也是大安宫的铁律。" "谁敢违背,朕就算死了之后也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吓死他!" 最后那句话,把底下几个胆子小的孩子吓得一缩脖子。 更多的孩子,是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二十多个嗓子齐声喊出来,震得正堂的房梁都嗡嗡响。 "好。"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朕再问一遍——以后你们找媳妇、找夫婿,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不近亲成婚!" "嗓门大点!" "不!近!亲!成!婚!" "记住了?" "记住了!!!" 李渊露出了笑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四大恶人。 封德彝笑眯眯地鼓了两下掌:"太上皇英明。" "少拍马屁。"李渊白了他一眼,重新看向孩子们。 "最后一件事。" "今天这堂课的内容,你们回去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告诉你们的爹娘。" "告诉你们的兄弟姐妹。" "告诉你们身边每一个准备议亲的人。" "让他们知道,表亲成婚不是亲上加亲,是要命。" "你们今天在这个正堂里学到的东西,不是只为了你们自己。是为了你们将来的孩子,你们孩子的孩子,是为了大唐千千万万还蒙在鼓里的百姓。" "朕一个人的嗓门再大,也喊不遍全天下。" "但你们二十多个人,将来分散到大唐各处,每个人再告诉二十个人,二十个人再告诉二十个人——" "用不了几年,全天下就都知道了。" 李渊看着这群孩子们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一颗种子。 今天种下去的种子。 也许要很多年才能发芽。 但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行了。" 李渊拍了拍手。 "下课!" "去操场跑两圈消消食!" 孩子们轰地一声散了。 "太上皇——"程处默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那我回去跟我爹说不让二姑家的表妹嫁给堂哥,我爹要是不听怎么办?" "不听?"李渊眯起眼,"你跟你爹说,是朕说的,他要是不听,让他来找朕,朕亲自跟他讲。" "好嘞!"程处默乐颠颠地跑了。 李渊摇了摇头。 "这小子,倒是个行动派。" 萧瑀走到李渊旁边,低声道:"太上皇,您觉得……这些孩子真能记住?" "记不记住不重要。" 李渊看着窗外那群追逐打闹的身影。 "重要的是,今天这颗种子种下去了。" "等他们长大了,到了议亲的年纪,不管记不记得今天的课,他们心里都会有个声音告诉他们——表亲不行。" "这就够了。" 王珪在旁边补了一句:"太上皇,臣以为,光靠口头传诵恐怕不够。这份【同脉通婚之祸患考】,是否要抄录多份,送往各州府?"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这事……跟咱关系不大了,二郎那边会做的,咱是大安宫,不是太极宫。" 说完,拿起桌上那张画满圆圈和线条的白纸,卷了起来。 "走吧,朕的先生们。" "今天辛苦了。" "回头朕让后厨炖只鸡,算是谢你们的束脩。" "太上皇客气了。"裴寂笑着拱手,"能给这些孩子上一堂课,老臣比吃鸡高兴。" "少废话,鸡也得吃,吃完陪朕摸两把麻将……" "……是是是。" 四大恶人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的时候,封德彝忽然又停了一下。 "太上皇。" "怎么了?" "刚才长孙冲那孩子,全程一句话没说。" 李渊点了点头:"朕知道。" "但他听得最认真。" "朕也知道。" 封德彝笑了笑。 "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行了。"李渊摆了摆手,"别在这儿给朕相面了。走走走,吃鸡去,好久没打麻将了,这手,痒……" 第215章 你们一个个傻子,不沾亲带故的也不聪明的样子…… 操场上。 房遗爱一脸疑惑。 "我在想,我爹有没有跟我娘沾亲。" "……你爹是房玄龄,你娘是卢氏。一个姓房一个姓卢,八竿子打不着。" "哦,那就好。"秦怀玉松了口气。 "不对,你说的是我爹不是你爹——" "一样一样,反正我爹跟我娘也不沾亲。" "……行吧。" “你们一个个傻子,不沾亲带故的也不聪明的样子……” 九月。 长安的暑气终于退了。 秋风一吹,满城的槐树叶子沙沙响,空气里多了一股干爽清冽的味道。 大安宫的日子照旧——早起晨练,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晚上自习。 但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太上皇跟四位先生的心思根本不在课堂上。 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种了个叫土豆的东西,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是个啥。 只知道那几株经历了两个月大旱、差点被晒死、靠薛万均一个人扛着水桶浇灌才活下来的土豆苗,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绿。 茎秆有半人高,叶子肥厚浓绿,铺展开来像一把把翠绿的伞。 后院里,李渊兴奋搓手手,土豆开花了。 一簇簇白色的小花,带着淡淡的紫色花边,安安静静地开在枝头。 刚看到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刚问了系统,系统说土豆开花意味着地下的块茎已经开始膨大了。 花开得越盛,说明底下的土豆长得越好。 自这天起,每天雷打不动要去地里蹲三次。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打着灯笼还要去一次。 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土豆苗,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扣子跟在后面举灯笼,听了好几天,才勉强听清他在说—— "快长快长,再大点再大点……" 薛万均这段时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要扒开土豆根部的土,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底下的情况。 "太上皇,下面已经有拳头大了。"这是半个月前的汇报。 "太上皇,最大的那颗已经有碗口大了!"这是五天前的汇报。 "太上皇,叶子开始发黄了,花也谢了大半。"这是昨天的汇报。 李渊一听叶子发黄,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发黄了?!" "是!"薛万均擦了擦额头的汗,"底下的茎也软了,俺觉得这玩意应该快熟了!" 李渊两步窜到窗前,往后院看了一眼。 果然。 那片原本绿油油的土豆地,如今已经变得有些萧索了。叶片的边缘开始卷曲泛黄,茎秆也不如前些日子挺拔,微微耷拉着。 地上的部分枯了,是因为所有的养分都在往地下走。 那些看不见的块茎,正在土里拼命地膨大、积累淀粉,把最后的能量全部灌注到自己的果实里。 这就像一个母亲,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孩子。 想到母亲这两个字,李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三层小楼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那边的厢房里,住着另一个正在把一切都给孩子的人。 宇文昭仪。 说起宇文昭仪,整个大安宫上上下下最近都绷着一根弦。 三胞胎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了,大安宫的孩子们都知道宇文娘娘肚子里揣着三个小的。 如今八个多月,临近待产,三层小楼的气氛明显跟前阵子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人多了。 以前三层小楼的走廊上,一天到头也就小扣子和几个洒扫的宫女来回走动。 现在倒好,从早到晚,太医进进出出,产婆端着热水和棉布穿梭不停,连值夜的侍卫都加了一倍。 三个太医轮流值班,白天两个,夜里一个,不间断地守着。两个经验丰富的产婆住进了隔壁临时搭的帐篷里,二十四个时辰随时待命。连饮食都精确到了每顿吃什么、吃多少、什么时辰吃。 李渊给下了死命令——宇文昭仪打个喷嚏都得有人记着报上来。 孩子们每天经过三楼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说话的声音。 程处默有一次在小别墅外跑得太快,被薛万彻追着骂了半个校场:"你要是把娘娘吓到了,剥你三层皮扔化粪池里去!" 从那以后,三层小楼附近安静多了。 宇文昭仪本人倒是心宽。 她这人性子一直不错,怀孕之后更是乐呵呵的,虽然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每天还是笑眯眯地坐在窗边,手里不停地织着毛线。 李丽质教她的手艺。 三件小小的毛衣,一件蓝的,一件红的,一件黄的,已经织了两件半了。 "妾身得赶在孩子出生之前织完。"宇文昭仪一边穿针一边笑,"不然三个娃娃,两件衣服,打起来怎么办?" 张宝林在旁边帮忙绕毛线,闻言嘟囔了一句:"姐姐,你倒是不着急……" "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宇文昭仪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语气轻柔。 肚子里的三个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触碰,其中一个用力踹了一脚。 "哟!"宇文昭仪嘶了一声,眉头微蹙,随即又笑了,"这个最闹腾,肯定是个小子。" 张宝林凑过来摸了一把:"哇,真的在踢!" "可不是嘛,踢了一晚上了,一宿没睡好。" "那姐姐要不要跟太上皇说,让太医开个安胎的方子?" "不用不用。"宇文昭仪摆了摆手,"能踢说明有劲儿,有劲儿就是好事。" 说完,又低头继续织毛衣:“妹妹啊,没事你去老姐姐那边坐坐,我这真不用人陪着。” 张宝林摇摇头:“不行,老姐姐是姐姐,您也是姐姐,等着生了我再去隔壁,现在我就得守着仨孩子。” 宇文昭仪笑着摇摇头,看向窗外,秋风送来一阵桂花香。 三层小楼的另一头,传来李渊中气十足的喊声—— "薛万均!今天的土豆怎么样了?!" "回太上皇!叶子又黄了两成!" "好!再等三天!三天后,挖!" 宇文昭仪听到这声音,忍不住笑了。 "太上皇对那几垄土豆的紧张劲儿,跟对妾身肚子里的孩子一样。" 张宝林撇了撇嘴:"我觉得比对你肚子里的还紧张。" "哈哈哈……" 两个女人笑成一团。 …… 第216章 没事,习惯了 与此同时。 长安城里,另一件事正在以一种李渊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速度扩散。 近亲结婚的危害。 这件事,本来只是大安宫内部的一堂课。 可架不住大安宫里的孩子们嘴多啊! 李渊当时说了回去告诉你们的爹娘。 这帮孩子可太听话了。 尤其是程处默。 程处默回去之后,跟程咬金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程咬金听完,当场拍了桌子:"我说我三叔家的那个堂弟怎么生了个傻子!原来是这么回事!" 然后程咬金在军中说了。 军中的人回家说了。 家里的人跟邻居说了。 邻居跟卖菜的说了。 卖菜的跟买菜的说了。 不到半个月,还没等官府的通告出来,整个长安的大街小巷,都开始讨论这件事了。 "你听说了没有?太上皇说的,表亲成婚会生傻子!" "真的假的?" "太医署的医案都翻出来了!三百多家世族的族谱,白纸黑字写着呢!听说只占了一成不到。" "我的天……那我姑姑家的……" "赶紧拦着!来不及了就认命吧,生出来是好的算你走运!" 茶馆里。 酒楼中。 菜市场上。 井边打水的时候。 到处都有人在聊这件事。 而且越传越邪乎。 本来是近亲成婚子嗣不健,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表亲成婚必生傻子。 再传,就变成了谁要是娶了表妹,不光生傻子,全家都要遭报应。 李渊听到这些版本的时候,嘴角直抽抽。 "朕什么时候说全家遭报应了?!" "太上皇,民间传言嘛,难免夸张一些。"王珪笑着劝道,"不过这未必是坏事,矫枉必须过正,老百姓记不住道理,但记得住遭报应三个字。" "……也是。" 李渊想了想,决定不管了。 传就传吧,越怕越好。 总比继续糊里糊涂地表亲成婚强。 但这件事,有个副作用。 一个大安宫所有人都没想到、但早该想到的副作用。 那就是,长孙冲的傻驸马外号,不仅在大安宫里传开了。 现在全长安都知道了。 "赵国公要把儿子娶长公主,结果被太上皇带着魏大人给骂回去了!" "是啊,那个长孙冲,差点当了傻驸马!" "嘿嘿,傻驸马,这名儿起得好。" 长安城的老百姓嘛,最喜欢的就是编排皇亲国戚的八卦。 赵国公府上的家丁出门买个菜,都能听到好几个版本的故事。 长孙无忌在家里气得又吐了一口血。 这回是真的气出来的。 而长孙冲。 在大安宫里,倒是渐渐好了。 自从那天跟李渊谈完心之后,状态恢复了不少。 上课正常上,练武正常练,跟丽质之间虽然还是有点别扭,至少也能正常说话了。 大安宫的孩子们也懂事了许多,那堂血脉之祸的课上完之后,大家隐约意识到,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不是长孙冲,而是那些大人们糊涂的观念。 傻驸马这个外号在大安宫内部已经基本没人叫了。 可在大安宫外面…… 长孙冲管不着。 他也不想管。 李渊说过,丢不丢脸,是你做了什么说了算的。 长孙冲把这句话记得死死的。 他选择了忍。 但有些人,不打算让他忍。 …… 九月十五。 大安宫周末,孩子们都回了家。 这天上午,长安城西市。 三个少年并排走在人群中。 当中的是长孙冲。 左边是柴哲威。 右边是柴令武。 柴家这两兄弟,论辈分,李渊是他们的外祖父。 柴哲威是哥哥,十三,长得虎头虎脑,性格沉稳,有点像他那个能文能武的爹。 柴令武是弟弟,十一岁,比哥哥还高半个头,性子急躁,拳头比脑子快,一身的匪气,像极了他那个马背上打天下的亲娘。 平时在大安宫里,三个人关系就不错。今天放假,约着一起出来逛西市,买点零嘴,顺便散散心。 长孙冲的心情还不错。 难得的休息日,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三个人刚在一家胡饼铺子前停下来,柴令武正掏钱买饼,旁边的茶馆里传来一阵哄笑声。 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哈——你说那个长孙冲,差点当了傻驸马?" "可不是嘛!他爹跪在两仪殿里叩谢天恩,结果被太上皇带人杀进去,魏大人一卷绢册砸在赵国公脸上——啪!两行鼻血!哈哈哈哈——" "这故事我听了八百遍了还是觉得好笑!赵国公那老脸往哪儿搁啊?" "搁不了了!我听说赵国公都气得吐血了!" "活该!想拿自己儿子攀皇室的高枝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就是!还好太上皇英明,不然长公主可就遭了殃了——" "对对对,嫁给长孙冲?生出来的孩子十有八九是个傻子!哈哈哈——" 笑声像针一样,扎在长孙冲的耳朵里。 握着胡饼的手,紧了紧。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闷在胸腔里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太上皇说了,丢不丢脸是我做了什么说了算的。) (他们不了解我,他们只是在嚼舌根。) (忍住。) (忍住。) 长孙冲低下头,咬了一口胡饼。 饼是热的,馅是香的。 可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旁边,柴哲威和柴令武也听到了。 柴令武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令武。" 柴哲威一把拽住了弟弟的胳膊。 "哥!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没有!"柴令武压低声音,眼睛里快喷出火了。 "我听到了。"柴哲威的语气很平。 "那你还拉着我?!" "先等等。" 柴哲威看了长孙冲一眼。 长孙冲正低着头啃胡饼,一句话没说,耳朵尖,红了。 "冲子。"柴哲威叫了一声。 "嗯?"长孙冲抬头,挤出一个笑,"怎么了?" "你没事吧?" "没事。"长孙冲笑了笑,"习惯了。" 习惯了。 三个字,听得柴令武的心尖尖直发疼。 茶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对了对了,我还听说一个更好笑的——那个长孙冲现在还在大安宫读书呢!天天跟长公主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说尴不尴尬?" 第217章 大安宫教出来的人,不是靠爹吃饭的废物。 "哈哈哈哈哈!那可太尴尬了!" "我要是他我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钻什么地缝啊,赵国公家的脸皮厚着呢!你看人家赵国公,被砸了一脸鼻血还在朝堂上混呢,他儿子能差到哪去——" "也是,赵国公脸皮厚是祖传的!哈哈哈——" "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我笑死了——" "哈哈哈哈——" 茶馆里笑得更欢了。 长孙冲站在胡饼铺子前面,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 把胡饼往嘴里塞了一口,嚼了两下,发现自己根本咽不下去,又偷偷吐在了手心里。 "没事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跟柴家兄弟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柴令武看着长孙冲那张强撑着的脸,心里那股火已经烧到了天灵盖。 "哥。" 柴令武又叫了一声柴哲威。 这回声音很轻。 "他们不是在骂长孙冲。" 柴哲威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是在骂大安宫。" 柴令武的眼睛眯了起来。 "长孙冲是大安宫的学生。他们说长孙冲是傻驸马,说赵国公脸皮厚是祖传的——他们笑的不只是长孙家,他们笑的是大安宫教出来的人。" "今天他们骂长孙冲,明天就敢骂你我。" "后天就敢说大安宫出来的全是一帮靠着老子当官的废物公子哥。" "这口气,我柴令武咽不下去。" 柴哲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看向长孙冲。 "冲子,饼。" "啊?"长孙冲一愣。 "帮我拿着。"柴哲威把手里的胡饼递给长孙冲。 长孙冲一愣:"你干什么?" "我去他妈的吧。"柴哲威撸起了袖子,冲向了茶馆。 柴令武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了过去,比他哥还快。 "诶诶诶!你们——" 长孙冲手里捧着三张胡饼,愣在原地。 茶馆里。 说话的是三个年轻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哪家小官吏的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围着一张桌子喝茶嗑瓜子,聊得不亦乐乎。 柴令武一脚踢开茶馆的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帘上的竹板打在门框上,震得整个茶馆都安静了。 三个年轻人抬头一看—— 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虎背蛇腰,满脸杀气,正瞪着他们。 "刚才谁在说傻驸马?" 柴令武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茶馆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歪着脑袋打量了柴令武一眼。 "小娃娃,你谁啊?" "你管我谁。"柴令武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刚才是不是你在说长孙冲是傻驸马?" 那人哼笑一声:"说了又怎样?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全长安都知道——" 话没说完。 柴令武一拳砸在了他鼻梁上。 砰! 那人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往后翻了过去,鼻血当场飙出来。 茶馆里瞬间炸了锅。 "你这小子——!"另外两个人跳了起来。 柴哲威从身后抄起一条凳子就抡了起来,一边抡一边大吼。 "我弟弟打人,是他不对,但你们骂人在先。" "我们是大安宫的学生,长孙冲也是。" "你们骂他,就是在骂大安宫。" "骂大安宫,就是在骂太上皇。" 这话一出,三个年轻人的脸色都变了。 骂太上皇? 这帽子太大了! "我、我们没骂太上皇——" "那你们骂大安宫的学生,算不算骂大安宫?" "我们就是聊天——" "聊天聊到人家名字上了,还聊出了外号,这叫聊天?" 柴哲威的逻辑清晰,一边说着,一边一凳子就朝着其中一人脑袋上抡了过去。 其中一人被揍了一下,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向柴令武。 "你个小兔崽子!信不信——" 柴令武侧身一闪,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顺势一带一绊。 那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茶馆的地上,茶碗碎了一地。 另外两个见同伴被打了,硬着头皮扑了上来。 兄弟俩在大安宫练了大半年的武,对付三个只会瞎掰扯的书生公子,那是绰绰有余。 一会儿一个,干净利落。 但三个人毕竟是成年人,体格上有优势。其中一个从背后抱住了柴令武的腰,想把他摔倒。 "放手!短打长,就要贴身……" 柴哲威上去一肘,顶在那人的肋骨上,那人嗷地一声松了手。 兄弟俩背靠背,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对着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得有来有回。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早就吓得四散了,掌柜的在柜台后面大喊别打了别打了,可没人听。 门口。 长孙冲捧着三张胡饼,脸色复杂地看着里面的混战。 他知道柴家兄弟是在替他出头。 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看热闹。 可他不想让别人觉得是他怂恿的。 这件事因他而起,如果他也冲进去打,那明天全长安就会说长孙冲被人骂了恼羞成怒打人。 但柴家兄弟不一样。 他们是自愿的。 长孙冲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把三张胡饼整整齐齐地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走了进去。 走到柴令武身边,一把拉开了正在厮打的两个人。 "够了。" 柴令武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皮,这会儿正在气头上。 "冲子你别拉我!这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我说够了。" 长孙冲大喝一声,转过身,看着那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 "你们说我是傻驸马。" 三个人一愣。 "你们说得对。" 长孙冲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这门亲事确实是我阿耶提的。确实荒唐。确实丢人。" "但这是我阿耶做的事,不是我做的。" "我在大安宫学的东西——读书、练武、做人、算账、种地——这些都是真的。" "渭水河畔,组织灾民洗毛打包,我没用过我阿耶的名头,是我自己一手一脚干出来的。" "你们笑我傻驸马,随你们。" "但别侮辱大安宫。" "大安宫教出来的人,不是靠爹吃饭的废物。" "包括我。" 说完,他转过身,拉起柴家兄弟就往外走。 "走了,饼凉了。" 三个年轻人坐在一片狼藉的茶馆里,面面相觑。 半天说不出话。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那个……桌子钱谁赔啊?" …… 第218章 房遗爱!你给我站起来!滚进去,别玩那破蚂蚁了! 茶馆外。 三个少年坐在街边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张已经凉透了的胡饼。 柴令武的嘴角还在渗血,用袖子一抹,龇牙咧嘴地啃了一口饼。 "值了。" "哪儿值了?"柴哲威摸了摸自己被打肿的手背,"回去被薛教头知道,少不了一顿跑圈。" "跑就跑呗。"柴令武满不在乎,"总比窝囊强,薛教头那性子,说不定还得夸赞两句。" 长孙冲坐在两人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了。" "谢个屁。"柴令武翻了个白眼,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说话带着一股子蛮劲儿。 "冲子,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了——" "我打他们,不是为了你。" "大安宫的人,只有大安宫的人能欺负。什么时候轮到外面的人来欺负了?" 一边说,一边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拍到了刚才打架磕出来的淤青。 "冲子,你记住了,傻驸马这仨字儿,只有咱们大安宫的人能骂。” “老子骂你,天经地义,但是轮不到外面的人瞎叨叨。” 柴令武越说越来劲,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这种人,我不打他,他还以为大安宫出来的都是软柿子呢!" 柴哲威在旁边听着弟弟这番话,本想说两句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挑不出毛病。 算了。 弟弟说得对。 摸了摸自己被打肿的手背,难得地点了点头。 "令武说得糙了点,但理是这个理。"柴哲威看着长孙冲。 "我们骂你傻驸马,那是我们的事,我们欺负你还轮不到外面的人来欺负你。" 长孙冲愣了好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客气话,又觉得什么客气话都配不上这两兄弟刚才挨的那几拳。 "我……也是自己人……" "废话。"柴令武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的替你挨揍?"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啃着凉掉的胡饼,看着长安城的人来人往。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推车卖布的,有牵着毛驴走过的老头,有抱着孩子赶路的妇人。 长安的日子,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对了。"柴令武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揍不能白挨,晚点老子要吃醉仙楼的菜。" "嗯。"长孙冲点了点头,"我请,晚点再弄两只烧鸭,明天咱们带回宫,长乐挺喜欢吃……" 话说了一半,发现柴家兄弟都一脸不怀好意的看着他,连忙道:“那可是太上皇的心尖尖,咱饿着也得给长乐喂饱了……” "那倒也是!"柴令武揉了揉胳膊,"长乐都被宠成这样了,只是不知道太上皇那仨孩子生出来得被宠成啥样了……" "啧啧,希望是仨丫头。"柴哲威揉了揉眉心;“要是仨小子,按照太上皇那性子,不得往死里练啊……” “等等……”长孙冲突然道:“那仨……生出来岂不是就是咱们长辈……按照辈分,你俩得叫人一声小姑姑……” 说到这,三人同时打了个冷颤,对视了一眼,再一次同时笑了出来。 “你个傻驸马,论辈分,你也得叫一声姑姑……” 台阶上的胡饼渣被秋风卷起来,飘飘洒洒地散在了空中。 …… 大安宫。 后院。 李渊又蹲在地边上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蹲。 薛万均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签。 "陛下,您看。" 薛万均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拨开了一株土豆根部的泥土,土层下面,隐约露出了一个浑圆的、表皮微黄的东西。 李渊的呼吸都急促了。 "别动,别动——让朕看看。" 凑近了些,借着夕阳的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颗土豆。 皮色均匀,没有腐烂,没有虫眼。 形状饱满,个头不小。 旁边还有好几颗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一株苗,底下至少有五六颗。 "成了?"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万均,成了。" 薛万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陛下,这玩意能吃!一个这黄蛋能生一窝!" "先别急"李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后天。" "后天正式挖。" "把所有的孩子都叫上,一起来。" "让他们亲手从土里把这东西刨出来。" 小半年了,从开春种下,这都九月了,遇到了大旱,全是咬牙撑过来的。 "薛万均。" "末将在。" "明天浇最后一遍水,后天一早,孩子们回来的时候,让他们集合。" 远处。 三层小楼的厢房里,隐约传来宇文昭仪的笑声。 又在跟张宝林斗嘴了。 李渊听着那笑声,忍不住也笑了。 一边是快要成熟的土豆。 一边是快要出生的孩子。 这个秋天,大安宫有两场收获。 都快了。 周一。 天刚蒙蒙亮,大安宫的大门口就陆陆续续来了人。 休沐日结束,孩子们背着包袱、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走进了大安宫。 薛万均照例站在门口点人数。 "李承乾。” “到。” “程处默。” “到。” “房遗爱……房遗爱!别蹲在门口逗蚂蚁了!到没到?" "到了到了——" "柴哲威——" 薛万均的声音卡了一下。 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走到面前的柴家兄弟。 柴哲威的右手背上裹着一圈布条,柴令武更惨——左边嘴角破了一道口子,下巴上青了一块,右眼角还带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柴哲威,到。柴令武……到。" 薛万均放下手里的名册,上下打量了两人一圈。 "你俩这是怎么了?" 柴令武挺了挺胸,冷哼一声。 "没怎么。" "没怎么你脸上挂彩了?跟人打架了?" "小事。"柴哲威在旁边补了一句,耸了耸肩。 薛万均皱了皱眉:"跟谁打的?打赢了吗?" 柴令武歪了歪嘴角,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扬起下巴:"反正没给薛教头丢人。" 薛万均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没输就行,输了加练,进去吧,下次跟人打仗,躲开点脑袋,别让人揍成傻子了。” 两兄弟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门。 薛万均在身后看着他俩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唉……" 旁边负责开门的小太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薛将军怎么了?" "没什么。" 薛万均摸了摸自己的老脸,嘟囔了一句。 "陛下怎么还不给我说门亲事啊……" "啊?" "没事没事,继续点人。" 小太监一脸懵地低下头。 薛万均叹了口气,继续对着名册喊人。 "房遗爱!你给我站起来!滚进去,别玩那破蚂蚁了!" 第219章 嫌少就对了,老子也嫌少。【加更】 辰时。 大安宫课堂。 今天上午的第一堂课,封德彝主讲。 课题写在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八个字。 "绵里藏针,笑中带刀。" 底下的孩子们一看这八个字,精神立刻来了。 程处默第一个举手:"封先生!上次您教的那招我用了!" "哦?说来听听。"封德彝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 "上次我二叔来家里吃饭,说我爹打仗只会蛮干没脑子。我就跟我二叔说。” “二叔说得对,我爹确实没脑子,不过打仗不用脑子也能赢,不像是有些人,用了脑子都打不赢。” 底下哄堂大笑。 "我二叔当场脸就绿了!因为当年跟我爹对阵输过的人里头,就有他!哈哈哈哈——" 封德彝差点把茶喷出来。 "咳……不错不错,算你活学活用了。" 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不过今天老夫要教你们的,比这个要高级一些。" "你们上次学的是反将一军——把别人的话接过来,翻个个儿扔回去。这招好用,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明显了。" 封德彝竖起一根手指。 "对方一听就知道你在怼他。知道你在怼他,他就会生气。他一生气,就会跟你吵。一吵起来,你就算赢了嘴巴,也输了体面。" "那怎么办?"尉迟宝琪抓了抓脑袋:“要是能把我大哥叫来就好了,他挖煤听不到。” "你学会了回去教尉迟宝琳,今天老夫要教你们第二招——"封德彝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了两步。 "让对方听完之后,心里堵得慌,但又说不出你哪里不对。" "这才是最高境界。" 底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要诀只有一个——永远用夸人的语气,说让人不舒服的话。" 封德彝举起一根手指。 "举个例子。比如你看到一个人写的文章很差,你想损他,怎么说?" 程处默举手:"直接说写得狗屁不通!" "蠢。这叫骂人,不叫损人。骂完了你就得准备挨揍。" "那怎么说?" 封德彝笑了。 "你可以说,兄台此文,别具一格,读来让人耳目一新。想必是花了不少心血,自成一派啊。" 底下沉默了两秒。 李恪第一个反应过来,噗地笑了出来。 每一句都是夸。 每一句又都是骂。 但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妙啊!"程处默拍了一下大腿,"封先生,再来一个!" "好,那老夫就献丑了,我问问你们,你们看到一个人穿了件很丑的新衣服,怎么说?" "直接说丑?" "那叫找打。你应该说,哟,这衣服真是少见,一般人可穿不出这种气质来。" 底下笑声一片。 夸完了,对方还得谢你。 封德彝越讲越来劲,底下的孩子们也越听越兴奋。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封德彝看了看屋外的天色,轻笑了一声。 "行,事后不早了,那就说最后一个。” “长孙冲,听说你爹和你叔伯关系不算好,那我问你,比如你叔伯在你家炫耀自己家有钱,怎么回?" 长孙冲想了想,慢条斯理道。 "您家底殷实,令尊真是持家有方。不像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只能靠自己。" 封德彝的眼睛亮了,鼓了两下掌,"你这小子不错,有天赋,比你那只会玩心计日后阴回去的爹强!" 长孙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旁边的柴令武看着长孙冲小声嘀咕:"这不就是封先生怼你爹那套路吗……" "嘘!"柴哲威赶紧捂住了弟弟的嘴。 封德彝假装没听到,笑眯眯地继续上课。 这堂课上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下课的时候,二十多个孩子已经个个眼冒精光、蠢蠢欲动。 "好了好了,下课。"封德彝摆了摆手,"记住了,这些招数只能用在对付讨厌的人身上。” “这屋里坐着的都是自己人,要是让老夫知道了你们对自己人用,老夫饶不了你们。" "是——"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了课堂。 还没来得及消化封先生的课,小扣子就在走廊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所有人!后院集合!太上皇有令!挖土豆!" 后院。 三层小楼的后面,就是那块传说中的土豆地。 二十多个孩子呼啦啦地涌到了地边上,挤成了一圈。 然后—— 所有人都安静了。 眼前的这块地……太小了。 整块地只有两丈长、一丈宽,拢共就那么巴掌大一块。 地上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已经枯黄的茎秆,叶子卷曲发黄,蔫头耷脑地耷拉着,毫无生气。 有人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就六株?" 程处默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太上皇种了半年,就种了六株?" "这……这也太少了吧?" 之前听李渊说土豆能养活千万人,还以为后院种了满满一大片,少说也得几亩地。 结果就这? 六株? 连一个人都喂不饱吧? 尉迟宝琪嘴快,直接嚷了出来:"太上皇,就这么点儿?还千万人呢,我一个人一顿就能吃完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就是,我还以为有多壮观呢……" "六株苗能挖出多少东西啊?" "我怀疑还没我家后院的萝卜多。" 说实话,孩子们的失望是可以理解的。 在大安宫听了半年的土豆改变天下,脑子里早就脑补出了一幅宏大的画面——漫山遍野的土豆田,金灿灿的果实堆成山,大唐的粮仓满得溢出来。 结果就这? 六棵蔫了吧唧的草? 李渊站在地头上,双手叉腰,看着底下这群一脸嫌弃的小崽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嫌少?" "嫌少就对了。" “老子也嫌少。” 李渊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你们知道这六株苗是怎么来的吗?" 众人摇头。 "朕告诉你们,去年下雪的时候,朕手里只有一个土豆。" "只有拳头大的一个。" 孩子们面面相觑。 "一个土豆怎么种出六株苗?"程处默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切的。"李渊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椭圆形,像一个土豆。 第220章 挖土豆 "土豆这东西,浑身上下都是宝。你们看它表皮上那些小坑小凹,像不像眼睛?" "那叫芽眼。" "每一个芽眼,都能长出一棵新苗。" 随意在椭圆形上点了六个点。 "朕把那个土豆切成了六块,每一块上面保留一到两个芽眼,晾干切面,埋进土里。" "一个土豆,变成了六株苗。" "那这六株苗底下,现在有多少土豆?" 李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咱也不知道,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来见证一下。" "别光站着了,都动起来。" 说完,对着薛万均点了点头。 薛万均早就准备好了。 六把木铲,整整齐齐地排在地边上。 还有六个竹筐,六双粗布手套。 "陛下,要不要从这株最大的开始?"薛万均指了指地头上最粗壮的一株。 "不。"李渊摇了摇头,"让孩子们来。" 转身看着底下的二十多个人。 "谁想挖?" "我!""我我我!""我来我来!" 手臂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好。六株苗,选六个人。" 李渊扫了一眼。 "承乾,你来第一株,你是太子,带个头。" 李承乾点了点头,走上前。 "程处默,第二株。你嗓门最大,挖完了负责报数。" "得嘞!" "长孙冲,第三株,你个傻驸马,这段时间委屈了不少,让你来体验一下。" 长孙冲微微一愣,随即走上前去,没有多话。 "柴令武,第四株,看你那脸上的伤,正好出出汗消消肿,跟人打架了?打赢了么?" 柴令武龇牙一笑:"谢太上皇关心!打赢了!" "打赢了就好,李丽质,第五株。" 李丽质疑惑的指了指自己,环视了一圈,又看向李渊:"皇爷爷,我也可以吗?" "朕让你来你就来,其他人有意见么?" 所有人眼巴巴的看着李丽质,又同时转头看了看靠在门边凶神恶煞的薛万彻,同时摇了摇头。 “没有!” "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小丫头高高兴兴地跑上去,从薛万均手里接过手套。 "最后一株……"李渊看了看剩下的人,"你们自己选人!" 孩子们瞬间跟炸了锅一样开始讨论,过了许久,也没商讨个结果出来,不知谁踢了房遗爱一脚。 “让房遗爱去吧,这傻子,自家爹妈是不是近亲都不知道。” “行……那就让他去吧……” 房遗爱正蹲在旁边看蚯蚓,听到自己的名字,一脸懵地站起来:"啊?我?" "别啊了,过来干活。"李渊看着已经升起来的太阳,擦了擦额头的汗。 六个人各自站到了一株土豆苗前面。 李渊走到地头,背着手,朗声道。 "现在听朕讲挖土豆的规矩。" "第一,别急。" "土豆长在地底下,你不知道它往哪个方向长,离茎秆有多远。要是一铲子下去铲偏了,把土豆切成两半,那就浪费了。" "第二,从外往里挖。" "先在离茎秆一尺远的地方往下插铲,把外圈的土翻松。然后一层一层地往里收。就跟剥鸡蛋一样,一层壳一层膜,慢慢来。" "第三,看到土豆别急着拔。" "先把周围的土扒开,看清楚有多少颗、长多大了。有些小的可能还跟大的连在一起,你一拔就断了。"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开挖。" 六把木铲,同时插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李承乾最先动手。 他做事一向认真,铲子插在距离茎秆一尺远的地方,轻轻往上一撬。 黑色的泥土翻了起来,松松软软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第一铲,什么都没有。 第二铲,还是泥土。 第三铲—— "有了!" 李承乾的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赶紧放下铲子,改用手扒。 手指拨开碎土,一颗浑圆的、拳头大小的土黄色块茎,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里。 "挖到了!"李承乾的声音压不住兴奋。 围观的孩子们一阵欢呼。 旁边,程处默的运气好。 一铲子下去翻了一大块土,直接露出了三颗挤在一起的土豆——一大两小,像母鸡带着两只小鸡。 "哈哈哈!三个!我一下挖出来三个!" "别嚷嚷,继续挖。这才刚开始。"李渊在旁边提醒。 程处默赶紧继续。 又是一铲下去,咯噔一声,碰到了东西。 放下铲子用手一扒——又是两颗,一颗有碗口大,一颗只有鸡蛋大小。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六株苗全部挖完了。 六个竹筐摆在地头上,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土豆。 泥土的腥气混着植物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后院里。 李渊走上前,蹲在竹筐旁边。 "数一数。" 程处默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一筐,太子殿下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颗!" "第二筐,我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颗!哈哈我最多!" "第三筐,傻驸马的——七颗,有一颗特别大!" "第四筐,柴令武的——八颗!" "第五筐,长乐公主的——六颗,够匀称。" "第六筐,房遗爱的——五颗……加一条蚯蚓。" "蚯蚓不算!" "那就五颗!" 程处默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兴奋地大喊:"总共——四十三颗!" "四十三颗。" 李渊站了起来,从筐里翻出一颗最大的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朕半年之前种下去的,是一个土豆。" "一个土豆,切成六块,种出了六株苗。" "六株苗,挖出了四十三颗土豆。" 说着,看着底下的孩子们。 "如果朕把这四十三颗再切成块,每颗切四到六块来种——" "那就是一百七十多到两百六十块种子。" "每一块又能长出一株苗。每株苗又能结六到十颗。" "一百七十多株苗,每株七颗来算——" "第二轮,就是一千二百多颗。" "第三轮呢?" 李渊竖起三根手指。 "少说也是上万颗。" 后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默默算这笔账。 一变六。 六变四十三。 四十三变一千多。 一千多变上万。 上万再种一轮? 那就是几十万颗。 再种一轮? 几百万颗。 第221章 儿媳妇要生了,去看看 "你们现在还觉得六株苗少吗?"李渊看着那些刚才还嫌弃的脸。 没人吱声了。 "这就是土豆。" 李渊把手里的土豆放回了竹筐。 "它不挑地,旱地也能活。” “你们应该都知道,朕这后院里的这几颗苗,全是靠万均一个人浇水才撑过来的,换了小麦、稻米,早就绝收了。" "小麦从种到收要大半年,土豆正常来说三个月就够,一年能种两到三茬。" "这玩意的产量还高,一亩地种麦子,丰年也就收三四石。可要是种土豆——" "朕这六株苗,总共就占了不到半分地,收了四十三颗。你们算算,一亩地能收多少?" 长孙冲在心里飞快地演算了一下,脸色变了。 "太上皇……照这个密度种一亩地的话,少说也是三四千斤。" "三四千斤。"李渊重复了一遍。 "麦子一亩收两三百斤算好年景了。土豆是它的十倍还多。"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种子推广出去——" "大唐,再也不会有人饿死。" 后院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孩子们看着那六个竹筐里沾满泥巴的土豆,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是嫌弃。 现在是敬畏。 这些不起眼的、灰扑扑的、泥巴糊了一身的疙瘩,是能让一个国家再也不饿死人的东西。 "太上皇。" 李承乾忽然开口了。 "孙臣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一个土豆能切成六块来种,那这四十三颗……是不是全部都应该留作种子?" 李渊考教道:"如果是你呢??" 李承乾想了想,认真道:"如果是孙臣,应该一颗都不会吃。全部切块,全部种下去。” “等到第二轮收了一千多颗的时候,再拿出一小部分尝尝味道,大概十多颗?先看看吃了有没有毒,剩下的继续种。" "第三轮收上万颗的时候,才可以拿出一部分分给百姓试种,看看什么样子的土地里最适合种这东西。" "这样最多三年,就能在整个关中推开,并且能找到适合种植这土豆的地方,用不上五年,不对,保守点,应该是八年,关中就再也不会有饥荒了。" “只要一推广开来,那么,后面可能用不上五年时间,一共算他十五年,那么大唐,再无饿殍。” 李渊笑了,弯腰,把六个竹筐一个一个地盖上了麻布:"你说的跟朕想的一模一样。" "这四十三颗土豆,一颗都不许吃。” “全部入库,等入冬之前,再种一轮。" "朕等得起。" "大唐也等得起。" 说完,直起腰,看着满院子的孩子,嘴角挂着笑。 "行了,都回去洗手去,一个两个跟泥猴子似的,洗完手继续上课,课程别耽误了。" 孩子们笑着散了。 程处默跑了两步又回来:"太上皇!那我们连尝都不能尝一口吗?我就想知道啥味儿啊!" "不行。" "一小口都不行?" "不行。" "舔一下呢?" "……滚。" "哦。" 程处默缩着脖子跑了。 李渊站在后院,看着那六个盖着麻布的竹筐,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三颗。 不多。 但够了。 正胡思乱想呢,三楼窗户里,传来宇文昭仪的声音。 "陛下——妾身的第三件小毛衣织完了——" "好!朕来了!" 李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刚被翻过的泥土,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一场收获结束了。 下一场收获,快了。 贞观元年,九月二十一。 秋风萧瑟,桂花飘香。 大安宫的日子照旧过着——早起晨练,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晚上自习。 土豆已经全部入了库,四十三颗一颗没少,被李渊像供祖宗似的锁在了后院的干燥阴凉处,外面还派了两个侍卫轮流看守。 程处默曾经试图偷偷溜进去舔一口,被侍卫逮了个正着,罚跑了二十圈。 宇文昭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 已经完全走不了路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三个孩子在肚子里挤来挤去,腰压得直不起来,两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得两个人扶着。 太医说,按日子算,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可宇文昭仪的肚子虽然隔三差五就疼一阵,却始终没有发动的迹象。 "急什么,瓜熟蒂落嘛。"宇文昭仪倒是不慌,靠在软垫上,手里还在给第三件小毛衣收边。 李渊可没这么淡定。 最近的状态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连去看土豆都走神——有一次蹲在地边上发呆,差点一头栽进翻过的泥坑里,还是薛万均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子。 "陛下,您小心点!" "啊?哦……朕在想事。" "您在想宇文娘娘?" "嗯……三个呢,三个……这万一出了什么事……" "太上皇,三个太医看着呢,两个产婆候着呢,出不了事。" "你个小光棍懂什么?"李渊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藏不住的焦虑。 薛万均识趣地闭了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宇文昭仪要先发动的时候—— 太极宫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 皇后长孙氏,要生了。 消息是中午传到大安宫的。 送信的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李渊面前的时候,膝盖都快跪软了。 "太上皇!太极宫急报!皇后娘娘昨夜发动了!" 李渊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观音婢要生了?" "是!昨夜子时开始阵痛,太医和产婆都在立政殿守着。陛下传话,请太上皇得空……过去看看。" 生孩子这事,每一次都是鬼门关,尤其是在这个年代。 "备辇!" 李渊二话不说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三层小楼二楼的方向——宇文昭仪住在那儿。 "小扣子。" "奴婢在。" "朕去太极宫一趟,你看着点宇文昭仪。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派人去太极宫找朕。" "奴婢明白!" 李渊又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闲逛的张宝林。 "张爱妃!" 张宝林吓了一跳,手里正剥的橘子掉了一地。 "陛下?" "收拾收拾,跟朕走。去太极宫。" "啊?去太极宫干什么?" "儿媳妇要生了,去看看。" 第222章 以后就叫你稚奴吧 张宝林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生孩子这种场面,必须去见识见识,说不定能学点经验。 毕竟她自己也在努力造人呢,虽然到目前为止,进展不太顺利。 "来了来了!"张宝林胡乱把橘子往袖子里一揣,小跑着跟上了李渊。 …… 太极宫。 立政殿。 李渊到的时候,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内侍、宫女、太医,还有几个低品阶的嫔妃,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交头接耳。 殿内传来压抑的呼痛声,还有产婆沉稳的指挥声——"娘娘使劲儿——再使劲儿——好!" 李世民在殿外的回廊上来回踱步。 说是踱步,更像是在丈量地面,从廊柱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一趟接一趟,眉头紧锁,脸色发白。 天子御天下,可以从容不迫。 但等老婆生孩子,跟天底下所有男人一样,只有干着急的份。 听到脚步声,李世民抬头一看,是李渊。 "父皇!" 快步迎了上来,行礼都省了,直接道:"观音婢从昨夜子时开始阵痛,到现在已经五六个时辰了,还没生下来。太医说胎位有点偏,正在调整——" "别急。" 李渊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你不也好好的?"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儿臣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也得控制。"李渊语气平淡,"你是皇帝,你慌了,底下的人就跟着乱。你给朕稳住了。" "……是。"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了几分镇定。 李渊在回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张宝林跟在后面,不敢上前,缩在柱子后面偷偷看。 等待是最磨人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殿内的声音时大时小,长孙皇后的呼痛声越来越急促,产婆的声音也越来越紧张。 李世民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来回变了好几轮。 李渊坐在台阶上,闭着眼,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敲得越来越快。 又过了半个时辰。 殿内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心悸。 李世民浑身一僵,脚步停了下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殿内炸了出来。 尖锐、清亮、中气十足。 李世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生了!生了!" 殿门打开,一个产婆满脸喜色地跑了出来。 "恭喜陛下!是个皇子!母子平安!" 李世民一把冲进了殿内。 李渊没动,坐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个儿媳妇,知书达理又有礼数,没事就好。 "又是个小子。"轻轻嘀咕了一声,张宝林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小声问:"陛下,咱要不要进去看看?" "人生孩子,咱就别敲锣打鼓的了,等会吧。"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殿内的忙碌渐渐平息了下来。 李世民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和激动。 "阿耶!快来!来看看您的孙子!" 李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迈步走了进去。 张宝林紧紧地跟在后面。 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渍,精神还不错。 看到李渊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父皇……" "别说话,好好歇着。"李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稳婆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皮肤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条刚出水的小鱼。 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胎毛,鼻子扁扁的,下巴圆圆的。 说实话—— 挺丑的。 李渊瞥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努了努嘴。 李世民可不这么想,站在床边,满脸的红光,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神里全是柔情和自豪。 "阿耶,您给看看,这孩子像谁?" 李渊又看了一眼,嫌弃道:"像你。" "真的?" "嗯。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丑。" "……" 李世民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当爹的快乐是打不碎的,别说亲爹说他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照样高兴。 "阿耶,给孩子取个名字吧。"长孙皇后虚弱道。 "朕?"李渊指了指李世民,"轮不到朕,二郎是当爹的,让他取。" 李世民想了想,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殿外。 秋日的阳光穿过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朕初登大位,天下未安,北有突厥虎视眈眈,南有蛮夷蠢蠢欲动,内有旱灾蝗祸,百姓困苦。" "朕这一生,所求者,唯治一字。" "治国,治民,治天下。" 说着,转过身,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神温柔。 "朕要治一个太平天下,留给大唐,大唐万世。" "这孩子,就单名一治,乃李治!" 李治,治天下的治。 李渊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愣了足足三秒钟。 取了爹的小妾的高宗,此时还是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皱巴巴的丑婴儿。 正在他娘的怀里吧唧着嘴,口水拉了一线,糊了半张脸。 "李治。"李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不错。" "阿耶觉得好?"李世民笑着问。 "嗯,挺好,治天下嘛,志向够大。" 李渊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被碰了一下,嘴巴歪了歪,哼唧了一声,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这孩子倒是心大。"李渊收回手指,"生下来就能睡,以后不会是个懒的吧。" "阿耶!"李世民不乐意了,"您孙子刚出生,您就说他懒?" "朕说的是实话。你看他那睡相,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小时候就懒,喂奶都不肯醒。" "……儿臣小时候才没有——" "有。" "没有。" "朕是记不住了,但是万贵妃说了,你娘说的。" "……" 李世民闭嘴了。 长孙皇后在床上虚弱地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说。 "稚奴……以后就叫你稚奴吧。" 第223章 娘娘见红了!要生了! 稚奴,李渊心里又是咯噔一响,正在感慨,张宝林在旁边凑了上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婴儿。 "哇,好小。" 然后又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的气色。 又看了一眼产婆手里端出来的脏水。 又看了一眼殿内的布置。 张宝林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把整个生产过程的前前后后都记在了心里。 "行了,观音婢好好歇着。"李渊站起身,"朕就不多待了,回头让人送些补品过来。" "谢父皇。"长孙皇后轻声道。 李世民送李渊出殿门。 "阿耶慢走。" "嗯。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让观音婢好好睡一觉。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最需要安静。" "儿臣知道。" "还有——" 李渊走了两步,回过头。 "稚奴不错。好好养。"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李世民听出了一种不太一样的意味,说不出的感觉,看着李渊的背影,连忙道:"儿臣记住了。" …… 回大安宫的路上。 李渊坐在辇车里,闭着眼,脑子里转个不停。 李治出生了。 贞观元年。 历史上好像不是这个时间。 难道是因为他的穿越而发生了变化? 但是主线好像没有偏移太多,该出生的人还是出生了。 该发生的事,大概率还是会发生,比如旱灾。 那武媚娘呢?应该也出生了吧。 她现在应该才几岁?两三岁? 还是个不知道在哪个小县城里流鼻涕的小丫头。 距离她进宫,还有十几年。 李渊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想那么远干嘛,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宇文昭仪的三胞胎,才是眼下最大的事。) 辇车停在了大安宫门口。 李渊刚下车,迎面走来的薛万均一脸笑意。 "陛下回来了!听说那位生了个皇子?" "嗯,母子平安。" "那可是大喜事!这几日我让烧鸡先停了吧,等着休养些日子再说。" "尚食局的事,和后宫不搭,想吃就叫。"李渊伸了个懒腰,"这会儿大安宫怎么样?" "回陛下,上午太医请过脉了,说娘娘一切正常,就是腰有些疼。" "嗯,正常。怀三个能不疼嘛。" 李渊迈步往三层小楼走。 张宝林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太上皇,您说皇后娘娘生的时候用的那个姿势,是侧着生的还是——" "你能不能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个?" "嘿嘿……" 李渊无奈地摇了摇头,上了二楼。 宇文昭仪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娘娘,您今天觉得肚子怎么样?" "还好,就是腰酸。老是想去茅房,一去又什么都没有。" "那是胎儿往下坠了,压着了,这是好兆头,说明快了。" "快了就好……这三个小祖宗可把我折腾够了。" 李渊在门口听了两句,正要进去—— "太上皇。" 产婆看到他,赶紧行礼。 "不用多礼。"李渊走到床边,看着宇文昭仪。 宇文昭仪的脸色比前几天又苍白了一些,嘴唇有点干,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李渊回来,笑着说。 "陛下回来了?听说小皇后娘娘生了?" "嗯,生了个皇子。母子平安。" "那可真好。"宇文昭仪真心替皇后高兴,"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李渊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极其中肯的评价。 "丑。" "噗——"宇文昭仪没忍住笑出了声,扯到了肚子,嘶了一声。 "别笑别笑,小心动了胎气。"李渊赶紧说。 "陛下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宇文昭仪捂着嘴笑了一阵,才缓过来,"孩子刚出生都那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但愿。"李渊在床边坐了下来:"你呢?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这几天老觉得肚子往下沉,产婆说是快了。" "太医怎么说?" "说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让我别乱走动,多躺着。" 李渊点了点头,握了握宇文昭仪的手。 "别怕。朕在。" 宇文昭仪笑了笑,反握住了他的手。 "妾身不怕。三个太医、两个产婆、外加您陪着,这阵仗,妾身要是还怕,那也太不给陛下面子了。" "你倒是心宽。" "跟陛下学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 张宝林在门口探着头,看到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 (什么时候我也能……) 想着,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暗暗叹了口气。 "对了,陛下。"宇文昭仪忽然想起一件事,"皇后娘娘的孩子取名字了吗?" "取了。" "叫什么?" "李治。" "李治?"宇文昭仪念了一遍,"治天下的治?" "嗯,二郎起的,说是要治一个太平天下。" "好名字。" "名字是挺好的。"李渊嘟囔了一句,"就是人长得不太好。" "噗哈哈哈——陛下!" "我说的是实话。你没看到,那张脸皱得跟核桃似的——" "哈哈哈别说了别说了,妾身肚子疼——" "你看你,让你别笑——" "是陛下您逗我笑的——嘶!" 宇文昭仪捂着肚子,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李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宇文昭仪的表情也瞬间变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刚才那一下,不是笑岔了气。 是疼。 一种跟之前完全不同的疼。 之前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 这一次是尖锐的、猛烈的,像有人在里面拧了一把。 "妾身……" 宇文昭仪的脸色刷地白了。 "陛下,妾身好像……"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这回比刚才还猛,她整个人弓起了身子,双手死死攥住了被褥。 "产婆!!!" 李渊猛地站了起来。 产婆冲过来,掀开被子一看,脸色也变了。 "太上皇!娘娘见红了!要生了!" "快!太医呢?!" "两个在隔壁值班,一个出去抓药了——" "叫回来!全部叫回来!" 李渊声如洪钟,整个二楼都在震。 三层小楼瞬间炸开了锅。 产婆们飞速行动——烧热水、备棉布、铺油纸。 两个值班太医冲进了房间,一个号脉一个准备针灸。 小扣子站在楼梯口指挥宫女太监跑来跑去,嗓子都快喊哑了。 第224章 生了【加更】 "热水!再加热水!" "棉布不够了!去库房搬!" "把门关上!闲杂人等全部退出去!" "陛下,谁让你在这儿杵着的?出去!出去!" 李渊被推出了房间。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站在走廊上,手心里全是汗。 张宝林凑过来,脸色也白了。 "陛、陛下,姐姐她……" "没事……应该没事吧……" “狗系统说过,没事的……” 张宝林不知道李渊说的是啥,一脸焦急。 李渊攥着栏杆的手愈发用力。 门内传来宇文昭仪压抑的呻吟声。 不是很大声。 她在忍。 可三胞胎的阵痛,不是靠忍就能过去的。 "啊——!!" 一声尖叫,穿透了木门。 李渊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没事的。) (三个太医,两个产婆。) (没事的。) (狗系统出来!) 【叮……请问宿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没事吧。) 【按照之前的检测,没事。】 (可她……怎么叫的那么惨……) 【好像是有点惨,系统也没生过孩子,之前检测过,没问题哦。】 (你奶奶的……她要是有事,朕把你拆了……) 走廊上,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小扣子气喘吁吁地跑上了二楼。 "陛下!" "怎么了?" "外面……外面的孩子们都听到了,全围过来了,问怎么回事——" "让他们回去!都回课堂去!别在这添乱!" "是!" 小扣子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 "说!" "薛将军问,要不要去太极宫给陛下报信?" 李渊愣了一下。 李世民那边,长孙皇后刚刚生完,正是需要安静休养的时候。 这时候再报一个大安宫也要生了过去—— "不报。" 李渊一摆手。 "等生完了再说。朕的女人生孩子,不用他李世民操心。" "……是!" 小扣子跑了。 走廊上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门内隐约传来的声音——产婆的指挥、太医的低语、宇文昭仪的喘息。 李渊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好家伙。 上午刚去太极宫看了一个出生的。 下午自己家又要生三个。 一个还没乐完呢,三个又来了。 这日子过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深吸一口气。 "张宝林。" "在、在!" "去给朕倒杯茶。" "好、好!" 张宝林小跑着去了。 李渊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外面,夕阳正在西沉。 大安宫的暮色里,孩子们的喧闹声已经远了。 只有三层小楼上,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头子,安静地等着。 等他的三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娘娘,使劲儿——" "还不行,胎位不太对,得调一调——" "太医,您看这脉——" "嗯……先扎一针定神,别让娘娘太紧张。" 李渊听着这些声音,手心全是汗。 他没经历过女人生孩子,虽然已经有了那么多孩子。 这次,他清醒地、真实地、以自己的身份,站在这扇门外面。 门里头的女人,是跟他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宇文昭仪。 是给他织毛衣的女人。 是吃什么都要跟他抢一口的女人。 是大着肚子还笑嘻嘻说三个娃娃两件衣服会打架的女人。 是他的女人。 肚子里的,是他的孩子。 三个。 "啊——!" 一声尖叫穿透了木门。 比刚才更猛,更长,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李渊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门上。 "太上皇!" 产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您不能进来!" "朕——" "不行!娘娘正在用力,您进来会分她的心!求您在外面等着!" “娘娘生完了您砍了我都行,这会儿不能进!” 李渊犹豫了许久,退了回去。 退到走廊的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张宝林端着茶杯站在旁边,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陛、陛下,茶——" "放着。" 李渊没接,转身,开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从东头走到西头。 从西头走到东头。 一趟。两趟。三趟。 走廊的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又传来一阵动静。 "第一个——第一个出来了!" 产婆的声音忽然拔高。 李渊猛地停下脚步。 "哇——!" 一声婴儿啼哭。 尖锐,细弱,但确确实实是一个新生命的声音。 李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个公主!"产婆的声音带着喜气。 "好!好好好——"李渊喃喃地说,声音有些发抖。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内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娘娘!别松劲儿!还有两个!" "我、我没力气了……"宇文昭仪的声音已经虚弱得近乎耳语。 "不行!不能停!停了孩子会憋在里面——太医!" "扎提气穴!快!" "娘娘,咬住这个!使劲儿!" 李渊的手攥成了拳头。 第一个出来了,后面两个还堵着。 "啊——!!!" 又一声惨叫。 比第一次更凄厉。 李渊的脸色白了,转身就往门口冲—— 冲到了门口,手按着门板,整个人僵在那里,进去也不是,只会添乱,不进去又心急。 门内,宇文昭仪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疼……疼死了……" "娘娘再坚持一下!头已经出来了!马上了!"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行的!娘娘您行的!再使一把劲儿!最后一下!" 李渊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在说。 "撑住。" "一定要撑住。" “保大不保小,保尔柯察金……” …… "哇——!!" 第二声婴儿啼哭炸开了。 比第一声更响亮,更有力。 "又是个公主!好大的嗓门!" 李渊的眼眶一热。 两个了。 还有一个。 只有 门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 "不好!第三个胎位横了!" 太医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 "横胎?!" "头朝右,脚朝左,卡在产道里了——" "怎么办?!" "得从外面推……娘娘,老臣要按您的肚子,会很疼,您忍着——" "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