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穿到武林的宋兵甲变成大美人后》 1、天雷滚滚劈人穿 第一章 林悯常想,人若是倒霉,起码你应该有个限度。 人常说,否极泰来,福祸相依,时来运转,等等等等,中国的老话多了去了,可惜就是一句没应在他身上。 人家的人生是起起落落,他的人生是起起落落落落落……此处省略亿个字。 三十岁干销售,因为业绩和学历都被一拨又一拨年轻人比下去,被老板约谈,“主动辞职”,晚上不好意思回家跟爸妈说,坐在十点闭园,只留一盏大路灯的公园门口流下窝囊泪,喝光了两瓶啤酒,抬屁股准备回家的时候,呼吸一下,路灯下的小飞虫都能借势从他鼻孔里钻进去直挣扎到食道,呛得他趴在路边把眼泪鼻涕和酒一起往出呕,不光呕出两瓶十六块的冰啤酒,还呕出了他强颜欢笑地说是自己嫌累不想干了的他来请客的跟同事的散伙饭。 好嘛,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人家是喝凉水塞牙缝,他是活着呼吸就倒霉,凉水都不用喝。 这件事之后,林悯就彻底一蹶不振了,他比喻为一只飞虫压死一头已经干巴了的骆驼。 三十岁,样貌平平甚至下等,房是爸妈的,城中村自建房,就在垃圾场和菜市场旁边,巷多狗多流浪猫也多,随地吐黄痰和小孩儿撒尿在这里都不算没素质,运气好了出门还能踩到不知道是小孩儿拉的还是狗拉的屎,街道常年弥漫着菜酸油烟和泔水味儿,烟火味儿那叫一个足足的,多得扰民了。 他爸他妈天天守着小菜摊,巴眼盼着能拆到他们这里,就有钱给悯悯买房买车娶媳妇了,可这期望跟盼着房价下降一样,遥遥无期。 日子还是要过的,林悯在家里过了一年颓废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超过三十块的烟酒就要靠他爸给钱的啃老生活,三十一岁,终于在招聘软件上找到一份愿意再重拾信心去干的小私企文案策划,就是看上不用跟以前那销售一样,天天跟人磨嘴皮装孙子。 他算看出来了,钱呢,攒不下,不如就这么混口饭吃,图个轻松算了。 至于女朋友,谈过几个,有一个往他家门口来一回,回去就再没跟他联系过了,剩下的,也都无疾而终。 他大老粗,对女孩儿尤其木讷,好容易学的甜言蜜语到他嘴里,人家女孩儿看着他的脸说油死了,长得也不好看,青春期满脸的痘,现在人快到中年好多了,还是一脸的坑坑洼洼,瘦干瘦干的,个子险险踩着一米八的尾巴,一米七九,按说人瘦千万不能黑,要不黑瘦黑瘦,说起来不用见人就知道多难看,他是懂出生就选择困难模式的,黑的像块炭,除了五官还能看,上学的时候被老师举例,瞧人家林悯眼睛多亮,一直考不好,一直坐最后一排都能看见黑板,就没人在相貌上再夸过他了。 考了个大专,从毕业到现在,啥活都干,还是一毛钱都没攒下,他也不懂,这钱怎么跟出门的时候老找不到钥匙一样,到底给他弄哪儿去了?反正车、房,一件大件儿没留下。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偷偷给他衬衫兜里塞了200块,嘱咐说:“去了跟人家同事处好关系,别心疼钱。”他爸跟他一样黑,那是常年进菜,给人修空调晒的,额外给他洗了两个油桃和一个苹果,跟早起给他现做的早饭一起塞他手里,木着脸说了句:“公司有微波炉吧?能热吧?” 林悯背着他那再次征战沙场的双肩皮包,笑说:“有呢,你别操心。”他其实想说,人家现在年轻人出去吃顿饭,都不止二百了妈。 最后只是从摊子上拿起他爸的毛主席茶缸,咕嘟嘟喝了几口凉茶就在早晨的阳光里背对他们离开了这个城中村,向后潇洒一挥手:“走了,儿砸挣钱去啦!” 在身后他爸妈的笑语中,他一直明白,他这个人快到中年,三十一了还是个失败的窝囊废的货,能一直乐呵呵活着的动力是什么——他爱老爸,也爱老妈。 村口扫共享单车,连扫三辆,不是直接app显示故障,让他换一辆,要么就是扫开发现没刹车,再就是前轮骑两步就乱拐,差点在上班高峰期把人撞了,第四辆的时候,林悯已经麻了,习惯了,不这么整他一下,他反而还不习惯老天爷的狡诈了,怀疑给他憋大的,只是普通的车铃不响而已,这有什么的,乐呵呵的一边骑一边嘴动打铃,一路“让让、让让”,让到了新公司。 到了新公司,虽说身经百战,已经习惯新岗位新领导五杯水怎么分六个人的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刁难了,也没准备第一天能荣幸地在六点到来的时候准时下班,但在干了一天搬各个楼层办公室的矿泉水,给各个办公室发纸,给领导冲咖啡,给老同事带饭等杂活,最后快下班了还没接触到自己本职工作,准备溜的时候,被主任逮住,让他给做一份公司大会要用的ppt,发给他一个压缩包,让他依据里面的内容自己看着做,林悯还是感到无语,能有什么办法,旧社会的奴才是“喳”,新社会的奴才是“收到”。 六点下班,一批又一批幸运儿老员工都走了。 林悯终于能跟自己工位上的电脑长时间打交道,好容易做到晚上八点,不知不觉外面已经电闪雷鸣,暴雨降临,树倒风狂,他终于做好了领导要的,三个小时大会可以充足展示的ppt,点击发送,给领导发了过去,领导的电话立马就过来了,应该正在家里,他听见有小孩儿在喊“爸爸,陪我玩。”,领导金口一张,指出一大堆问题,并且让他快点儿,明天就要用了,林悯没办法,只好赔着笑脸说“是是是”,“很快,马上”。 挂了电话,一边在心里把那一笑就是准备为难整人的中年领导骂了一千遍,一边认命地添加公司历年获得荣誉,还有哪张合照没把哪个领导放中间,给人家替换……在他爸他妈担心的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还有外面电闪雷鸣的背景音中,终于在十点忙完一切,关灯关门,离开公司大楼。 雨还在下,雷打的石破天惊,天裂般的闪电光刺亮黑色夜晚里落下的每一颗水珠,雨就亮在睫毛跟前。 林悯跟他爸他妈打完电话,手机显示拼车他还在第22位,就死活不动数字了……地铁口更远,雨下得倒水一样,他预备狂奔到最近的公交站牌,坐公交算了。 刚包顶头上没狂奔两步,帆布鞋鞋带沾水掉了,他踩到鞋带狠狠摔了一跤,本来就不干的浑身更加湿透,这时林悯内心是平静的,有一种小孩儿已经尿裤子了,就把他捂干的超然,他浑身泥水,彻底不挡了,就那么爬起来淋着暴雨在大马路边系鞋带。 气到颤抖,也被暴雨激的发抖,给两边系了个死结,想,回去剪了算了,这破鞋老子不穿了,他妈就逮着老子一个欺负,贼老天! 贼老天听见了,在他系好鞋带骂骂咧咧地起身时,给了他一个炸响寰宇的雷劈。 林悯连发表获奖感言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被一个焦雷劈穿了。 后来,他来到这个操蛋的武林,跟一群五毒教的厨房杂役一起战战兢兢跪在传说是当今武林第一美人姜婉婉跟教主摩耶如诃面前时,姜婉婉活脱脱一个被强取豪夺的小白花,坐在镜台前哭哭啼啼,美人垂泪,而大名鼎鼎的五毒教教主也愤怒地说出了那句千古流传的名台词,大手一挥:“你若再不肯吃,我便杀了这里所有人。” 下一刻,在姜婉婉持续的哭哭啼啼中,林悯跟前面一排倒霉兄弟一起惨叫着承受了教主的怒火,集体吐血归西。 场面堪称十分霸气。 当然,霸气的是教主,炮灰的是他。 他终于来得及在教主的掌风里,在撕心裂肺的毒掌折磨中,吐着血发出他久违的乡音现代话:“我日……你妈……” 老子跟哥几个的命合着是你们情趣piay的一环对吧? 小时候,他看《神雕侠侣》,那个被杨过随手抓去顶包让人一掌打死的宋兵甲,人家好歹成就了主角霸业,他算什么,他连宋兵甲都不如,唯一跟人家相同处,就是都死的悄无声息,一本小说,连配角都不算,顶天是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人家好歹帮了大侠杨过扬名立万,他直到跟那几个兄弟一起被五毒教收尸的人抛到乱葬岗,也只是成就了这个狗五毒教教主的泡妞手段而已。《 》 3、木乃伊目击医闹现场 第三章 五毒教灭了,太平日子还没过几天,江湖血雨腥风又染到这间木屋了。 那也是林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裘佬儿还有另一个名号——神医鬼手。 一众合欢派的俊男靓女和华阳派弟子们将这个小破木屋围了个遍,合欢派的女弟子们个个魅惑无匹,声如春水:“神医鬼手裘佬儿,寻你多时了,快还我们狐丹。” 华阳派弟子们一边骂合欢派随处抛媚眼的俊男靓女“妖女”“妖男”,一边正气凛然地跟着叫道:“裘佬儿,还我派千年灵芝来!” 躲在屋后茅厕不敢出来的林悯一听,好乖乖,裘佬儿这是正邪都惹啊。 裘佬儿也是头硬,跳出屋子,指着合欢派的美女美男:“狐丹老儿吞了,你们若不嫌弃,咱们就地躺下,你把老儿采补了,看采不采的够你那狐丹的量。” 指着华阳派众弟子:“千年灵芝老儿嚼了,如今早过了五脏庙,你派若不嫌弃,老儿就地脱裤子拉屎,你香喷喷趁热拿回去,还有些药性。” 肯定了,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脱裤子就敢拉屎的张狂态度,自然惹怒了正邪两派,林悯躲在尿缸后面瑟瑟听见,前面哀号打斗声足足响了半个时辰,听见没声儿了,才敢出去,出去一看,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堆尸体,剩下的人也都跑了。 裘佬儿白胡沾血,手上鞭梢都是碎肉,地上尸体个个面色乌青。 林悯一直怀疑他那鞭子上绝对有什么毒功毒粉。 正要僵着身子去处理尸体,这一贯是他的活,从他能下床,帮忙看诊,熬药,切药草,乱葬岗拉尸体、扔尸体就都是他的活了,裘佬儿却面色剧变,急吩咐他:“快去收拾东西,什么都不要,只要我桌上那本医书,速速离开此地!” 这群杂碎都能得到消息,那人肯定也能找来。 林悯立刻:“好嘞。” 风过树叶,林悯往屋内跑时,云极天高处,林梢尽头,远处乱葬岗上的黑羽乌鸦“啊啊”叫着,纷纷往这里飞过,密林里,叶子雪吹风狂般,洋洋洒洒袭进院中,霎时便割破他身上缠的绷带,若不是厚厚绷带裹着身子,林悯这样毫无功夫的人恐已浑身流血了。 裘佬儿运功抵抗,适得其反,喉头甜腥,他生生咽下,眼神里显是惧恨,却把一串钥匙交给吓痴了的林悯,镇定吩咐道:“去把后屋的人放了,带他走,越远越好!快!” 林悯就是个照做,赶紧往后屋跑,谁知一进后屋小门,铁笼子已经被人弄坏了锁,链子也断了一地,那小孩儿早不见了,林悯一时慌不择路,往门框上撞了一下,才连滚带爬的往前院去给裘佬儿报告,摔到裘佬儿脚下,颤说:“前辈笼子破了,链子断了,他……他跑了。” 裘佬儿反倒笑了,松了一口气:“跑了好,跑了好,跑得越远越好。” “滚!他不要你,老儿也不要你,自生自灭去!”裘佬儿一脚把他踢开,看着躺在地上半天僵硬难动,有些笨拙的人,觉得可惜,面色凶狠,声音竟有愧意,恨铁不成钢地骂林悯道:“蠢货,你还回来干什么!” 林悯想,我回来给你报告啊我干什么,工作不得有始有终啊,其实他也吓傻了,裘佬儿救了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处处危险,他死过一次,又谁都不认识,就像只流浪的野狗,刚才一瞬间除了回裘佬儿身边去,再没别的想法。 说话间,院子里已站了一个通身黑袍华贵的斗篷男。 斗篷压肩,肩如双峦,黑袍绣红花,光若月华,红花图案枝叶凋零,瓣细而弯,林悯认不得样式,只觉看的人心突突跳,眼前眩晕。 斗篷下,金花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唇红而薄,方颌修如玉珏,红唇微勾:“神医鬼手,我再问你,治,还是不治?” 裘佬儿毒鞭在手中握紧,硬气得很:“不治!” 面具男浑身的杀气让地上差点儿被五毒教教主一掌送归西的林悯都喘不过气,这货可比五毒教那傻逼教主吓人多了,林悯颤巍巍蠕动过去,拉裘佬儿裤脚:“前辈,治吧,保命要紧。” “滚!”被裘佬儿一脚踢开,林悯活活在地上滚了两圈,半天爬不起来,听那面具男笑说:“五年里,我找了你五次,这是第五次。” 裘佬儿又开始哭哭笑笑,他看起来像真的疯了,没有一点惧意了,反倒平静得很,恨道:“第一次,你杀我妻子,第二次,你杀我儿媳,第三次,杀我儿子,第四次,杀了我三岁的孙子,这第五次,是该杀老儿我了。” 好嘛,怪不得让那小孩儿赶紧逃呢,世上就剩一根独苗了,这不医闹吗?要这么着,谁给他治啊?是我,我也不治,看他这身高九尺,人没到霸道内力先到的样子,应该生病受伤的不是他,是他家里人,这杀医生全家还准备杀医生本人的求医办法,到底是想让人家治他家人还是不想? 换我,我他妈治,我他妈一碗毒药下去,也送你全家见阎王,但肯定,这面具男没这么好糊弄,地上听这话赶紧往外爬,心里逼逼叨的林悯想,他又不会武功,这个什么破地方,连个警察都没有,留这儿帮不了忙不说,还给裘老前辈添麻烦,保命要紧,还是赶紧往外爬吧。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惜面具男不遂他意,地上往出爬的林悯随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就飞起来了,面具男掐住他脖颈将他举在空中,林悯不能呼吸,黑痂剥落斑驳的双手捶打面具男掐他的手不如蚂蚁撼树,求饶都说不出:“放……咳呵……” 裘佬儿冷笑:“你手里那个,不过是我在乱葬岗捡的一块炭,别说杀了他,你活剐了他,老儿都不会眨一下眼。” 随着他话落,林悯更是簌簌发抖,浑身臭烘烘,□□处的绷带也湿了,被吓尿了,臭加上尿骚,简直是活体生化武器,浑身下雪一样随着双脚乱蹬掉东西,眼仁也上翻,快被掐死了。 面具男往后一抛,已经吓尿的林悯就被摔在院中石桌上,碎石爆裂,他也被砸晕了。 神医鬼手裘佬儿冷道:“轩辕桀,你根本就没想让老儿救你那弟弟,老儿去治也是个死,不治也是个死,今天必须得死了是么?” 被他叫作轩辕桀的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妖艳十分的脸:“今日之后,江湖再无神医鬼手。” 随他话落,裘佬儿目瞪眼凸,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风声已止。 满院只剩一个已经昏过去,被埋在碎石下的林悯。 第二天黄昏,林悯才从碎石里苏醒,像爬出金字塔底的木乃伊,从那堆碎石花草里面昏昏爬出。 收拾裘佬儿尸体时,屋里翻遍了,没几个铜板,都是些奇珍异草,瓶瓶罐罐,去集上买了副最便宜的棺材,这里棺材最好卖,三文钱一副最便宜的,林悯拿麻绳拖回来,把裘佬儿装里头埋了。 给新挖的土包上立下木板,上面刻着——裘老前辈之墓,林悯拿漆笔涂色的时候,还无不悲伤地跟埋在土坑里长眠的裘佬儿说:“老前辈,不是我不愿意刻你的名号,我想着,就因为咱这个响亮的神医鬼手的名号被人寻仇,到了地底下,就低调一点吧,咱也不知道有没有跟那面具男一样不讲理的恶鬼,再找你医闹怎么办?还有,有没有被你早年间不小心治死的,再跟着这名号找你寻仇怎么办?所以,委屈一下吧。” 咣咣磕了三个头,林悯捂着胸口咳,掏出从木屋里找的裘老前辈以前给他治内伤的丹药塞进嘴里吞掉,就那么呈大字躺在这个林中小坡上,像一条干涸的,没有梦想的咸鱼。 为什么没杀他呢?嫌恶心?实话实说,自己这样是挺恶心的。 还是,需要有个人把神医鬼手已死的消息传出去? 唉,睫毛被打湿,仰躺着看天的林悯不是哭了,是下雨了。 小雨,又他妈下雨,一倒霉就下雨。 裘老前辈死了,小孩儿跑了,就剩他一个了,又剩他一个了,地上躺着的木乃伊感觉自己现在不是三十一,是六十一了,沧桑,悲凉,出去是肯定不敢出去的,不定又是哪个七毒教八毒教的下场,别说武功盖世了,就他这样的现代老打工人体质,下了班就抱着手机躺在床上,外卖要送到门口,从不知锻炼为何物,挖个坟坑都费劲,明摆着炮灰一个,更何况,他也没钱啊,这一整个房子翻过来也都是些药,他出去卖药都害怕认不全把谁吃死了,他死得更快……种地能成吗?一口吃的都没了……还没等种出来,我就饿死了吧?而且,种子也要钱吧……出去要饭? 林悯只是一直躺着,像具死尸那样躺着,他觉得他还不如裘老前辈,人家还有自己给他收尸,他就算饿死在这儿,也是具被野狗叼的尸体,都没人来埋他。 雨水让地上这具木乃伊闭上了眼,头上渐渐干了,没了雨,身子还在淋雨,林悯睁眼,是小孩儿回来了,头发盖脸,麻衣邋遢,一双狼崽眼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很亮,举着个不知道哪里摘的大蒲叶给他遮雨。 如果说林悯刚才是已经死了,现在他全活过来了,几乎是抱着小孩儿号啕大哭:“小孩儿,你可回来了小孩儿!爸爸都快准备自杀了!呜哇——” “哥!你是我小孩儿哥!你别走了!爸爸真的承受不来了!” 他他妈就认识这两个人了,一个死了,一个还跑了,要命啊。 小孩儿将他轻轻一推,林悯摔倒在地,小孩儿哥已经很高冷地在雨中负手走了。 大蒲叶掉在脚下,木乃伊林悯拾起来,走起路直来直去地踢正步,灰溜溜的跟在五六岁背着手的小孩儿哥身后,随他下坡,进了木屋。《 》 5、少侠与鸭缘何故 第五章 林悯就拿了六个铜板,裘佬儿木屋里,他翻个底朝天也就十二个,当着小孩儿面放在木屋桌子上六个,他拿六个,行囊里都是搜罗来的药材,还给他木屋里剩了许多药材,就这么缠着一身绷带离开了。 此处乃是蜀州,地势偏僻,前五毒教根据地,林中蛇虫多得吓人,他也不知自己该去何处,反正不能留在木屋了,先去市集上把那些药材低价处理了。 去了市集上,又有人在□□掠,这回嘴里喊的是他们是天极魔宫的,林悯低着头挨着地面走过去,他不知此间行市,且这里这样民不聊生,作乱的人身上也穿的麻布衣裳,谁知道他们是过不下去的百姓还是……反正只要给自己头上套个什么,大家就不是人而是魔了,统共卖了八个铜板,林悯省着点,花了两个,买了四张黑面大饼,硬的跟石头一样,可他饿了,一路拨开嘴上绷带拿最坚硬的槽牙啃着吃,想着先回林中,去洗个澡,哪怕拆开绷带身上还是浑身烂,他也认了,路上不能这么臭啊,他要离开这里,找个安定的地方,总有安定的地方吧,他慢慢打听着。 包了一个多月了,该好了吧? 河水粼粼,阳光正好,近夏的时节,水没那么冷了,正正好是不要钱不费力的洗澡水。 林绿花红,倒映在这河床广阔的潺潺流水中,林悯解了那一堆拆下来得几斤的白色变作黑色的绷带,预备洗个澡,再把这些洗了,今夜就一边晾一边在林子里歇一夜,衣服还是别买了,没有经济来源前,凑合缠着吧,破布能遮羞就行,现在都是他唯一财产了。 脱得光溜溜,林悯试探着脚往下深,在浅水区里坐下,水清而暖,但还是低于人的体温,林悯打了个颤,拿一段绷布当搓澡巾,布料粗糙,还蛮有那效果,身上一层一层的黑痂往下掉。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以前在家里太阳能底下洗澡,他可是浴室歌手来着,现在没手机放歌跟唱了,自己唱吧,林悯唱完《青花瓷》唱《菊花台》,唱个不停,人能出声儿才觉没那么抑郁,身上都洗干净了,唱歌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不哑了,干净了的身上也白了许多,河中他的影子扭曲流动,林悯无不慨叹地想,裘老前辈要是在现代,干美白泥膜的和买生发液都赚得盆满钵满,偏偏在江湖上当医生,凄惨死于医闹,死了还要被另一拨医闹的挖尸,唉,真是时势造英雄,时势不稳,也能杀英雄。 嘎嘎嘎,河面好几只野鸭子向他游来,林悯眼睁睁看着领头的野鸭子看见他的时候呆住了。 苍天有眼!林悯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鸭子集体排着队在他面前溺水,足有五只! 剩下的看见什么怪物一样,吓得四散逃开,围着他远远不肯去。 晕了的这些反正肥美无匹。 简直是老天爷实在对他不住,总算开眼,林悯衣服都来不及穿,舔起口水,光着屁股捞起两只晕溺水的鸭子往岸上去了,辛苦在林中拾柴捡柴,刚洗干净的身上又蹭的全是泥,架起烤架围起炉,才发现他好像把打火石装在行囊里,跟那堆药材一起卖给药材铺了。 一屁股坐石头滩上,没办法,只好把那两只鸭子草绳绑住脚,拿石头砸更晕,准备再洗一下身上,穿上衣服把他们提到集市上卖给还在开的饭馆,卖不出去就提着当干粮。 听见他拿石头砸同类,同类哀号的声音,河里那群鸭子不乐意了,惊的纷纷四散飞扑,有的慌不择路,不往深水处跑,往岸上林子里跑,他泡在岸边不流动的浅滩处准备要洗的绷带都被涟漪带动,给它们翅膀扇走了,中心河水湍急,顺着水流让林悯踩着河水狂追也追不上,石头也砸不住,林悯更生气了,在河里追着一群鸭子像追杀父仇人,戾气重得吓人,不停拿石头砸:“靠!让老子裸奔啊!都给你们砸死!” 倒霉人设永不倒。 鸭子们被他追到深水处,冲他得意的嘎嘎嘎,林悯大吼一声,气得把手里大石砸到他们中间,溅起巨大水花,和更多的嘎嘎嘎。 踩着水中石子走回去坐在水里,真是累了,往后一倒,屏住呼吸,陷进水里闭气,想的是:“淹死算了。” 当然淹不死了,这里是浅水区,坐下去水才到他胸膛两点之上,他只是练练闭气,冷静一下,要不然他觉得自己脑子快把这河水烧成温泉了。 数够一百下,才喘息着从水里湿漉漉的出来,却见岸边有个青衣少侠盯着他看,双手掬着一捧水滴滴答答的漏,维持着准备洗脸的姿势,表情痴呆,眼珠子动也不动,蜡像似的。 就蹲在他那两只被砸得一脑袋血的鸭子旁边。 鸟过了,叶子也往河里落。 是同样愣住的林悯先开口,坐在河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嗨……你好……” 青衣少侠还是很痴呆,眼睛转也不转地看着他:“……” 林悯看过武侠小说,虽说目前还没来得及见识,但是知道江湖上有一门叫点穴的功夫——哪个缺德鬼,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在河边点个人?! 林悯从河床起身,湿答答地走到这少侠身边,在他身上摸了摸:“点哪儿了?这么牛逼吗?” 他面色绯红,生气生的,水里憋气憋的,说话时嘴唇上就会掉下水珠,乌发拖在地上,趴在人脸前,裸如初生稚子。 青衣少侠动了,逃一样从林悯手下逃开了,摔在地上,徒留林悯一个尴尬伸手,笑说:“你没被点穴啊,吓死我了,我还说怎么办呢?我又不会解?” 身上忽然被罩住外衣,青衣少侠变白衣少侠了,林悯觉得他底下这身白衣比今天来木屋挖坟的那群人的白衣顺眼多了,这哥们儿长得也很帅,虽说比那个臭穿红衣裳的差了点儿,但眉眼周正,一身正气,人家看起来才像正派人士,还知道给裸男披衣服呢,怕我有伤风化,大概少侠也怕大白天看鸟长针眼。 怕大白天看鸟长针眼的正派人士——白衣少侠终于找回自己的嗓音,将他紧紧裹住,头侧一边才能顺利发问:“……你是…这水中河伯?” “什么伯……”林悯没听清,少侠哼哼唧唧的,热的一脸汗,脸也红得很,他其实想建议少侠也去河里洗洗,凉快凉快先:“我叫林悯,你叫叔别叫伯,虽说三十一了,没老到那份儿上。” 也没客气,站起身把他那青袍穿好,手伸出袖子,浴袍一样交衿遮身,绑住内里系带。 随着他穿好衣服,这少侠也吐了一口气随他长身而立,自报家门:“在……在下仇滦。” “今日……今日得见仙容…” “仇滦是吧?”林悯笑着向他伸出手:“交个朋友吧,我寂寞死了,我不是你们这里人你知道吧,我见过好多人,就你对我眼缘,你看我的时候我感觉亲切,就那种一眼是兄弟的眼神,不阴险狡诈,我觉得你肯定不坏,你脸上就写了我是好人四个字,求你了,你跟我交个朋友吧,本来有个老头你知道吧,他打我,也不理我,后来又死了,然后还有个小孩儿,他不跟我走,我都无语了你知道吧,我都准备在这里过夜了,这林子夜里有狼,还有乌鸦蛇虫,我不敢出去,我不知道去哪儿,我真的难,真的太难了……我总算遇见好人了……” 他可是憋坏了,都快把自己说哭了。 而仇滦真的在听他前言不搭后语,长的跟老太太裹脚布一样的诉苦,甚至还认真听完了他说给小孩儿哥,小孩儿哥不理他的佟湘玉式“我就不该……”句式,感同身受的听见有人打他,皱起了标准正派少侠忧国忧民的眉毛,眼也不移的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心疼。 林悯长吐一口郁闷之气,终于吐完了,才问渐渐听入神,一直盯着他嘴巴看的仇滦,此人后背除看起来能有十几斤的行囊之外,还背着一把青布包的利器,一看就是武林中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到这林子里来,而这林子里只有裘老前辈的木屋和一座乱葬岗……林悯突然离他两步远,手在背后揪着身上他的青袍袖子:“你来这里是?” 仇滦紧往他去了两步,又急退回去,送火阳掌内功心法给献州匡义盟屠盟主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从小生在少林佛门地,养在莲前,也不太会打诳语,尤其在他面前,只得结巴道:“去献州……找我哥……路过。” 林悯才露出笑颜:“那就好,算你小子没有辜负我的初印象。”欲要勾他肩膀,脚底湿滑,踩石石翻,“靠”的一声就要扑倒,白衣少侠长袖翻卷,双膝受拂,他又好端端站着了,林悯直竖大拇指:“好功夫!” 少侠挠挠头,看着他,笑意纯朴,面有羞色,一言不能发。 林悯听他去献州,便问:“献州远不?太平不?仇滦是吧……”他嘿嘿地笑:“你介意路上带着我吗?我想离开这儿,找个安定的地方。” 仇滦这才想起什么,面色挣扎道:“献州很远,且那里是天极魔宫总坛,形势动乱,你还是别去了。”他从怀里取出钱袋,在众位师父给的碎银子下挑了两颗最大的银锭,连同行囊打开,给了他一身白棉未染的布衣,本是他的,自己穿倒没什么,可棉布便宜,实怕辱没了他,羞递他道:“家事紧急,我赶路日夜不歇,实在对不住,这些给你,你雇辆车去江南,那里富庶安定,隔着一条大江,又有朝廷军队把守,贼人不侵……” 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令牌递与他,满含期待道:“如你愿意,可凭此令牌找江南湖海帮分舵弟子,他们认得,自会有人庇佑你。” 再掏出一张遮阳避雨的斗笠,递给林悯:“若要上路,你这面貌……能遮着些还是遮着些,不要露于人前,否则大祸临头。” 又一件一件掏,一件一件嘱咐,他那十几斤的行囊都快给林悯掏空了,林悯就看见这仇滦少侠像游戏人物一样,不用攻略都一件一件爆装备,没有一个不是他需要的。 最后,他见林悯脚上无鞋,雪趾扭捏,掏出一双新靴子,要给林悯换上,把看呆了,也不好意思的林悯按着坐在河边大石上,林悯没钱,却想要,只好不说话,说什么都不合适,谢谢干巴巴,不要又违心,争不起那个气,这江湖里,他这么没本事的人,确实是需要帮助的一方。 仇滦捧起这双脚,午后阳光下,几乎与河水同清,骨是玉做,小心翼翼的用袖子给他擦净沾染的水和泥土,先给他换上新袜子,林悯都要被这哥们儿整哭了,他很久没穿过袜子了,都不适应了,好人真难遇啊,他算一个,我记住了, 仇滦给林悯一双脚换上袜子,又将布靴穿在他脚上,林悯直掉脚后跟,他也看出来了,还为此道歉:“知道不合脚,可在下必须得走了,不好让你光着脚踩出林子,先委屈一段路罢。” 林悯真快给他哭了,这才是真的正派人士,太慷慨解囊了,解得林悯心里发热,也不好意思,连忙摇头道:“多谢多谢,是我多谢你,你别这样说。” 他又问:“那我到江南了…什么时候还能看到你?你去了献州,还来江南吗?我得报答你,实话说了吧,我没什么钱,都想好怎么当要饭的了,多亏你了,我会还你的,你也没手机……我怎么联系你啊,我得还你。” 仇滦定眼望他,看了很久:“你只要一直拿着这个令牌,出了蜀州,有江河水流之处,就有湖海帮弟子,如有湖海帮弟子见到令牌,见到你,我自然就会见到你。” 他笑说:“不劳你费心,我来费心,你不必挂在心上。” 下一刻,林悯才知道,为什么他能突然出现在河边。 “在下告辞。”仇滦右脚点地,回身,一纵千里。 树冠飒飒,人影已绝。 他飞走时,一直向后望着林悯,林悯也张着嘴,目瞪狗呆地跟他招了很久的手以示告别。《 》 6、月黑风高要出事 第六章 仇滦走了,小孩儿哥却出现了。 林悯听见脚步声,警惕转头,人就在他身后站着,见是他,林悯才放松了身体,他真怀疑这小孩儿是不是真的是狼崽子或者狗崽子,是不是能嗅到自己身上味儿,怎么随时都能悄没声息出现在自己身边。 掂了掂手里两块银锭,再把所有铜板又仔细地数了一遍,林悯过去将小孩儿哥一把拥住:“叔错了,以后再也不丢下你了,咱们一块儿上路吧,叔带你去江南,咱们再也不在这破地方了。” 小孩儿哥又将他推开,这回用的是双手,动作稍有慌乱。 而林悯才觉得他有点儿小孩儿样了,“哈哈哈”地坐在地上笑。 无能,窝囊,丢下小孩儿,心中多时天人缠斗所产生的郁闷烦躁都给他笑没了。 他笑了很久,好像真的有小孩儿在跟他玩,被逗得很开心。 虽然此位小孩儿平时走起路来如同一代宗师,说话做事老气横秋,惹得林悯时常都想管他叫哥,这会儿摸摸哥乱糟糟的鸡窝头:“生气啦?” 林悯没皮没脸,又一把扑上去抱住,拍拍:“叔错了好了吧,有好心人给我钱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们这边物价,但应该能撑一阵子,等出了这个鸟不拉屎的蜀州,叔路上想办法再弄点钱,咱爷俩应该能把将来的日子过好,叔养你,你给叔做个伴儿吧。” 小孩儿哥这回没把林悯推开,这是他最有耐性的一次,听完林悯说的话,还给反应了:“你确定?要我做伴儿?” 做出慈爱的老叔笑容,林悯笑道:“当然,跟我走吧,叔叔给你吃糖呦。” 他曾厚重绑缚浑身的绷带已没有了,笑起来,面前乱发覆面只露一双狼崽眼的小孩儿是能看见的。 小孩儿勾起盖脸的头发,渐渐为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好,叔叔,我跟你走。” 刚才就在树后看了太久,他一直跟着这蠢货,围着林悯踱步,饶有兴致的样子。 林悯真挺高兴的,小时候,他老妈常骂他没眼色,大人打麻将他滚在地上要钱,家里来亲戚他光顾着玩,虽然后来长大懂事了,还是被他妈叫在嘴上教育,估计是骂他从小到大都看不清人对他使眼色,他不光看不清这些,还看不清人看他眼神是否有所图谋,笑骂:“干嘛老围着叔打转儿,咋的,你要玩丢手绢儿?” 小孩儿哥最终跟着林悯走了,成为林悯想要的伴儿。 一路走了多天,还没离开蜀州地界,这里死人多,蛇多匪多,就是商铺不多,白天人丁凋零,夜晚死城一座,人人闭户,叩门不开。 没有旅馆和客栈给他们住,也没有马车给他们租,马尸倒有,路有白骨,人兽不分,都为野狗乌鸦啃食。 林悯硬靠双腿撑了六天,还不如小孩儿哥,人家脸不红气不喘,爬山过河,男儿当自强,从小就强,脚上一个水泡也没有,两人之间说休息一下的永远是林悯。 买不到什么东西,小孩儿哥穿的还是草鞋,林悯也给仇滦给他的鞋里塞了许多干草,勉强穿着一双不合适的鞋赶路,身上仇滦的青色外衣早没了,如今穿的是一身白色棉布衣裳,浑身是尘,那青衣前日在路上看见一具新死女尸,实在于心不忍,脱下把女尸盖住了。 小孩儿哥对他态度好多了,跟他越走越亲近,相依为命,一口一个叔叔的叫,告诉他那女尸面貌秀美,死相春情含笑,应是合欢派新采补完的“春床”。 林悯一路遇见不少,男女都有,更想立刻离开此处,他一路只有晚上会在林中河边点火睡上一会,其余时间没有不在赶路的,吃也是黑面饼掰成块儿,他跟小孩儿哥一边走一边吃,也品尝过蜀州地界所有河水的滋味,有时手舀着正喝水,上游会漂下来一具腐烂的尸体,林悯忙就扯开围巾,趴在河边呕吐,日子简直苦不堪言。 眼睛干涩,浑身疲惫,林悯没照过镜子,觉得自己应该跟当年在网吧熬夜打英雄联盟的死样一模一样,一路所见,精神高度紧绷,人都快不正常了,觉得能保住小命就仗着他斗笠下是张细狗虚男脸,没人看得上,且从来财不露白,两人衣着贫穷,尘土满身,任谁看了,都是一对赶路逃难的穷父子。 夜已深了,林悯还在拉着小孩儿哥走,前面就是蜀州界碑了,出了这里,应该就安全了。 脚下已经开始渗血,走路很跛,摇摇晃晃,林悯那双皂靴脏极了,沙子有,泥有,草木也有,越能看到希望越着急,就像男子千米的最后十米,计时器马上要结束了。 本来夜里应该歇歇的,也不歇了,要出界碑时,听见女子之声在碑后呜咽。 “救命啊……救命……”婉转哀伤,哽咽颤抖:“有人吗……救命……” 林悯脚步稍顿,心脏狂跳,低头更加马不停蹄,手里攥着小孩儿哥被他扯的双脚乱跌。 此时很夜了,鸡狗都歇了,蜀州这地方,女人们在白天出门都会围着围巾,热得一头汗也不解下。 “救命啊……有没有人……”女子还在哭喊:“救救我……” 大姐,想害人就直说,你搞这个不必要的仪式感真的很荒谬! 心中这样想,脚下更加快步扯着小孩儿哥往前走,只作聋子。 “呵呵呵,郎君好生无情……”女子盯着快步远去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转哭为笑,笑声愈发尖利高亢,这样漆黑的夜里,闻者心惊:“哈哈哈……无情的人,可是要死的。” 林悯脑子发麻,双腿打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一阵冷风冲上脑后,涂着蔻丹苍如死尸的女人手从他脖后伸前来,将他一直低头赶路的头抬起,鼻尖甜腻欲呕,林悯大叫一声,疯狂向后乱打。 这女子却游鱼一样,任他怎么打也不着,反倒他自己挣掉脑上斗笠。 女子鬼魅一般在林悯周身飞来飞去地作弄他,林悯根本看不清,身形一顿将林悯扑倒,骑在他身子上方的女人面容俗媚艳丽,粉腻脂厚,血口微张,细长眼睛又痴又邪,用绣着合欢花的帕子温柔擦拭林悯满头冷汗,触着林悯时,林悯怕的肺都快喘破,慌张转过头去,女子却轻柔捧过他脸面,为他擦掉尘土,摸着他心口,泪滴了他满脸,痴情道:“郎君啊,你不要挣扎,小心草刃割伤你,石尖碰了你,见了你,我的心都要碎了。” 林悯想擦脸上香腻带粉的白色眼泪也擦不了,浑身难以动弹,只想说,妖婆,现在该哭的应该是我吧,你是真不挑啊,我这样的都能看上! 蜀州的美男子是不是让你们杀光了啊?! 哪里敢说,抖道:“我就一个要求,我死了,放过我带的小孩儿。” 他说得很无力,绝望地看着被吓傻的小孩儿哥:“叔不能陪你了,你要是还能有命,自己找活路去吧。” 小孩儿哥在河边被他梳洗了一番,头发不再乱糟糟,盘成一个丸子用布条扎在头上,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也算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就是脸上被林悯抹了灰,白珠蒙尘,他也哭了,灰和泪掺和一起,冲女子求饶道:“别……别杀我叔叔……” 林悯想说你别哭都觉得没道理,哭吧,我都想哭了,他扔给小孩儿一块令牌,无力道:“等这位美女采补完我,自己从我身上翻银子吧。” 颇是个破罐子破摔。 女人见那令牌,不免怯了几分,可再看见地上这男子的面容,怕是神佛来了也生心魔,谁能放手,勉强嗤笑:“湖海帮?湖海帮还能管得了我们蜀州合欢派的事,怕是自身难保了。” 小孩儿没接,令牌躺在地上,他站在那里,在夜色中,泪眼看着被女人骑在地上的林悯,一动不动。 女子情绪激动,口脂血红的唇咧着,笑声尖利悠长,林悯躺着动也动不得,夜色漆黑,月明风紧,照得她面孔更犹如鬼魅,吓都给他吓死了,只想要死还是让我死快点儿,死利索点儿,却又听那女子笑道:“郎君,随我回去,我不把你献给师父,也不会将你采补,我会造个笼子,再喂你些合欢散,哈哈哈……死你身上,妾亦甘愿……” 林悯脚底剧痛,连日赶路加胡吃乱喝,其实已经发烧了,面色烫红,人躺下,一直紧绷的心也躺下了,他觉得很累,听不清她说什么,现在就想在最后十米彻底躺平。 女子自是看出来,心疼得不得了,血口吐息,林悯连一句大姐你有口气也说出不来,就昏倒了。 女子捻成兰花指的白手矫揉,轻拂他面颊,如触一场海市蜃楼。 站在他们身边吓傻了的小孩儿见人晕了,不用他为难,伸手将泪抹去,微笑道:“你试试再碰他一下。” 女子顿住,仰天长笑,夜色下,凄如鹤唳,她将地上人抱起,此情此景甚是玄幻,夜晚如墨,娇小的女子拖膝抱起一身衣着尘旧的比她高大许多的昏迷男子在怀,秀发轻飞,可笑道:“小孩儿,你怕是吓傻了罢?不用怕,看在他的面上,我也得留你一命,日后,他若是不吃我的哄,不乖起来,我就在他面前片下你的肉,喝掉你的血,不信他不……呵咳……你…咳……” “我说了,你试试再碰他一下。” 更玄幻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武功高强的合欢派女弟子双脚离地数丈,无声无息地在空中凸眼蹬腿,腻白美面充血,而无形控制她的,居然是一个矮她多倍的小孩儿。 小孩儿的狼崽眼变作血红,赤脉贯睛,是强行催动内力的后果,那女子吐出多少血,他嘴角也溢出多少血。 即便如此,还是不肯放手,五指倏忽收紧,界碑染血,那女子爆浆肉虫一般,浑身骨肉炸断,淌血而亡。 血腥味蔓延,冰白如银的月色下,唯一一个还站着的矮影变高变大,布料爆裂,成年男子裸着身体向地上的林悯走去,苍白唇瓣被鲜血染红,这唇上的血色使他刚杀了人的苍白面孔有一种病态的艳,凤眼凌厉,沉静盯着地上烧的浑身滚烫的人,眼神无悲无喜,野兽一般,没有人的情感,浑身骨节咯吱作响,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本来就是我的。”沈方知想。 歪头打量地上的人,脖上青筋逐渐变作猩红,狰狞线条蔓至苍白面上,如同某种妖异图腾,红唇张合:“本来就是我的。” 周身功法四溢,眼里满是如野兽般毫无感情的吞噬撕咬欲。 我需要疗伤,沈方知在人智逐渐崩坏的间隙想。 于是驱动一双长腿,抱起昏迷的人,大步走过染血的蜀州界碑。 女人有颗眼珠被强大内力挤出掉在地上,暗夜寂寥,啄食尸体的夜鸠也在事后不敢鸣叫,只有沾染尘土的眼珠子一颗,血淋淋躺在那儿,狞狞睁看两人远去,哧愣愣一声响,是胆大的乌鸦来叼走了。 林悯睡得很沉,他就是昏过去了。 人对他做什么,他都不知道。 沈方知没有一点怜惜,像是使用一个器具,将这个他至今没见过这么蠢的蠢货使用了。 裘佬儿是知道怎么诱惑他的,将此人造成这副模样。 自己给过他机会,如今是为救他,礼尚往来,用一下也不是不行。 昏迷的林悯被覆盖住他的高大男子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皮肤在月下发着使人疯魔的光华。 这场景,月也不忍看,清冷的月亮,重新躲回层层黑云后。 哭声开始很微弱。 人昏迷过去,感官不是死的,他并不温柔,越能看见,越不温柔,于是,哭声越来越可怜,高了一点儿。 他声音很好听,哭起来尤其好听,沈方知想。《 》 7、李子树下吊脖子 第七章 晨阳方从远山露了头,鸟鸣如唱,蝶飞过,花起浪,清早的风带着草香,这里没有尸体,离开了尸横遍野的蜀州,有的只是一丛李子林。 而一棵不高不低的李子树下,有个衣衫不整的男子要上吊。 林悯昏昏沉沉的,正在流血的脚尖踩不稳脚底冰冷嶙峋的石堆,风一吹,没了下裤的细白长腿就跟摞的不太稳的石堆一起摇晃打弯,石上都是他脚底水泡被石锋割破留下的血迹,浑身在浅夏时节发冷一样抖,手软脚软,咬着牙才能使上劲儿,颤着手怎么也打不紧一个死结。 勉强系紧,把脖子放上去,脚底石堆蹬倒,两秒也没撑到,又摔下来了,浑身骨头断干净般疼,身上咬痕破处被高不过脚踝的柔嫩草叶碰到都能使他更加颤抖,气息滚烫,跪跌在地,攥紧了一双无力无能的手,突然开始嘶吼,双手疯狂地捶打地面:“啊啊啊——” 可惜,地面深沉,鸟也不惊,蝴蝶这样脆弱的小东西,都能大摇大摆的从他面前飞过,群山在天地间环顾,世界不会因为他这样嘶哑的气声而做出任何一点改变,世事如常,群山和世界都对他肆意嘲笑,用如常给予蔑视,蝼蚁一般的老男人,屁用没有,连上吊绳都系不紧,还能把自己摔下来。 林悯颤着一双脏污的腿继续艰难站起,皮肤上遗留的血液已干涸,只留下几道顺流痕迹,有猩红的血,还有别的东西,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太多了,混在一起,干涸斑驳。 这些东西刺他的眼,想看不清也不行,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没了,只剩身上这些耻辱恶心的痕迹,林悯又弯腰支着膝盖吐了,吐无可吐,胃里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吐了这么多回,现在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只是心理上的反胃,控制不了。 浮艳红肿的眼里又流出生理性泪水,他擦干净,挤了挤干涩疼痛的眼睛,努力看清石头在哪儿,摸索着又垒好,准备再次上吊。 这次活动了许久酸疼无力的手腕,攒了好久的力气,才死死地勒套环儿,想,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他看小说,还有穿越电视剧,人家都是魂穿,有的死了就能回去……可我是整身子,原装进口进到这地方的? 问题和犹疑打不过恶心,太他妈恶心了,想他爸他妈的笑脸,也想他们那个拆不了的城中村,太想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死了也行,死了还干净点儿,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 林悯又把酸涩发疼的眼睛闭上,脖子伸进去,就要第三次蹬开脚底摇晃的石头。 “叔叔,你在干嘛?” 准备睁眼就到家的一双肿眼睁开,林悯才起床似的,如梦初醒,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才没那么难受,挤着肿涩的眼皮,看向地上咬着手指头,眼泪巴巴地将他望着的小孩儿。 他也浑身没穿一件衣服,光溜溜的,不过身上没有林悯这么惨,人家白得像块玉。 那群畜生还算有人性,只是眼瞎,他这样的都能看上,林悯怒而自嘲地想。 哪怕是被昨夜那个女人……也好过浑身疼痛地醒来,发现自己……又想吐了,胃里翻滚发烧,咽喉一直在条件反射般呕动,喉结滚动起来才明显,裤腰带颤着手解下缠回腰上,从石头上探脚下来。 在六岁小孩儿面前上吊,林悯,你可真有意思,不就是不知道被哪个畜生强了吗,这有什么的,离开蜀州了,再坚持坚持,就有好日子过了,总会有好日子过的,你还带着一个小孩儿呢,别整这出。 这么想着,还是忍不住扶着李子树又吐了,什么都吐不出来,就是张着嘴吐,胃都快掉出来了。 沈方知脸色铁青,自他早上从这人身上神清气爽的醒来,他就是这副万念俱灰的游魂样,本还有点愧意,此人昨天晚上确实哭的厉害,这点儿微末的愧意在他锲而不舍地闹了三次上吊,吐了无数回后,什么都没了。 他盯着人白雪般后颈上的那几个深到见血的咬痕,想道,就那么不舒服?有这么恶心? 他记得那种口感,舌头在嘴里动了几下,舔了舔唇。 我很舒服,他想,我舒服就行了。 骗骗他吧,为了自己舒服,这人湿着一双哭到红肿的眼扶着树身一直吐,眼皮迷蒙,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他不知怎的,看着不舒服,甚至盖过了昨晚的舒服,他可不能死,还有用处,走过去牵住林悯的大手,林悯恍惚见小孩儿满脸忧惧,缓缓蹲下身子,摸摸他头,竭力笑说:“没事,叔没事,就是没忍住,吐一会儿就好了……” 他还在笑,眼睛却透着苦,用无力的气声道:“太恶心了……叔就是……特别恶心。” 沈方知闻他此言,更犹如吃了什么难咽之物,吞不进,吐不出,就卡在那里,薄唇紧抿,心内深深出口浊气,才能哽咽着用幼小拳头擦眼泪,哭说:“叔叔,你……你别死,我知道,你刚才……你想自尽。” “你要去死,你要丢下我。”小孩儿哭着哀求林悯:“别丢下我,叔叔。” 林悯实是没忍住,一把抱住他,那力度将沈方知勒的面色别扭,嘴巴动了几下,克制住了,没将人推开。 高大的男子将低垂的头颅埋在小孩儿的弱小肩膀上,沈方知感到肩上皮肤湿热,湿了很久,人才抬起头,面色无异,乐观笑说:“不丢你,肯定不会丢下你,叔不死了,叔早就不准备死了。” 调动情绪,积极开玩笑:“你叔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强,这点儿事算鸡毛,刚才就是跟你玩玩,叔装上吊吓你呢,就想听你跟叔多说说话,你太高冷,叔老听不见你多说几句话,无聊呗。” 沈方知回抱他,搂紧他脖子,哽咽道:“那我以后多多地跟叔叔说话,我总是陪着叔叔,叔叔不许再吓我了。” 林悯强笑点头,收拾地上行囊,将两人衣裳穿好,又戴上斗笠,拉起他继续赶路,这里还是荒野,要走到有人的地方,不能懈怠,离蜀州这个破地方越远越好,到人很多,很繁华的地方去,多到,繁华到,不会武功的人不会随意被杀死,被欺负,被蹂躏,能做个人,做个正常男人的地方。 还没走两步,居然是小孩儿先说:“歇歇吧,叔叔。” 林悯拉着他,已经开始走斜路了,脚步也没有规律,东倒西歪地跛着脚,浑身滚烫。 耳朵里嗡嗡的,转换成一阵儿一阵儿尖锐长鸣,刺着耳膜,在做不省人事的准备工作,浑身滚烫,眼前发黑:“啊?你……” 林悯倒了,就倒在沈方知脚边。 沈方知踢他一脚,又踢一脚,幼稚面孔上没什么表情,确定他晕的死死的,才用手指嘬了个长哨儿,将守在蜀州外的傀人唤出来。 霎时,几十个黑衣傀人飞影般自四周跳出,将两人包围,纷纷单膝跪下,整齐贺道:“恭贺主人出关,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沈方知使个眼色,便有傀人将地上人抱起来,为首的傀人在沈方知面前蹲下身,驯服无匹的低下裹满黑布的头颅,还是小孩儿的沈方知趴在他背上,傀人站起,沈方知在他背上冷道:“用尽一切办法,引他去献州。” 补充:“不许伤他。” 抱着林悯的那个傀人迎风站着,风吹过,浑身发烫的林悯不过气息重了些,他便立刻侧过身子,把风声挡在身后。 他浑身上下,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第一次,没有在主人发号施令时,忠心耿耿地看着主人。 沈方知何等耳聪目明,见此情景,冷冷一笑,静目望向两人。 那傀人立刻双膝砸地,瑟瑟发抖:“主人恕罪!” 沈方知抬手叫起,微笑道:“往后,别做多余的事。” 见他笑容如见死期,傀人颤声道:“是…主人。” 草地青绿,一阵风过,徒留蝴蝶花间蹁跹… 林悯是被一阵雷声吵醒的,睁眼的时候,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在脑袋上看见屋顶,虽说破旧,也结着蜘蛛网,还有屋顶铺的厚厚干草桔梗从青黑的屋顶缝隙里露出马脚,但是,有片瓦遮雨了,也能将使他一睁眼就先打个冷战的雷声隔绝在外。 有人坐在他床边,拉着他因为雷声发抖的手指,只能拉起几根手指,不能牵住他全部的手,主人的手与躺在床上的林悯的手大小相差甚远。 视线逐渐清明。 屋外,雨水潺潺,电闪雷鸣;屋内,一灯如豆,昏昏冥冥。 “叔叔,你终于醒了,吓死我啦。” 林悯因为又一下雷声,将床边看着他同样满脸害怕的小孩儿哥的手骤然握紧,人醒了,神儿还没回来,躺着睁大眼,额上敷的冰帕又被新的冷汗弄湿,没醒的时候是病的,醒了是被熟悉的电闪雷鸣吓得。 小孩儿哥眼含泪光,又扑倒他身上:“叔叔,你吓死我啦。” 林悯抬手,摸摸他冰凉小脸儿,笑说:“别怕,叔这不是醒了……” 声音很虚弱,说得也呆,语调颤抖,勉力支撑着一副当叔叔的架子。 真可惜,刚才一睁眼,因为熟悉的雨声、雷声,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天晚上,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可惜小孩儿哥的声音,又一个令林悯发抖的闪电亮起,与窗户边上昏暗的灯台交相辉映,小孩儿哥在闪电光刹中更加清晰的小脸,又将他拉回现实。 现实就是,他没回家,他回不了家。 听见屋子里的声音,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走进这间卧房,后面跟着一个跑跑跳跳的女孩儿,嘴里含着糖,跳在林悯床沿儿上,骨碌碌的圆眼睛打量他,痴痴不说话,又跳下去,躲在父亲身后,从父亲身后伸出小手,递给哭哭啼啼看着林悯的小孩儿哥一个,小孩儿哥接了,怯说了句:“谢谢。”放进口内吃了。 男子取下他额上染汗的冰帕,手指在帕下捻了捻,喘息尽量平稳,才坐在床边将林悯扶起,爽朗笑说:“我这缠人的小女要是两天前不闹着要小兔子养,我还不往李子林那边走呢,不往那边走,你这位……公子罢,可就得死路边了,烧的滚水一般,打哪儿来的啊,脚都磨破了,只顾赶路你不要命,把你这孩儿吓得一直坐你身边哭,我们当父亲的,须得时刻记着自己的小祖宗,你倒下了,孩子怎么办?……喝药吧。” 林悯靠在他怀里喝药,外面的雷打一声,他抖一下,中年男子给他扶着碗底,闪电刺亮整个屋内,他向女儿递了个眼色,女儿接了,跳着去将门窗都更关死。 苦药一碗一口气饮尽,林悯才有力气,他最关心的,脸色不自然:“劳……劳烦问下,我身上的衣服是你换的吗?” 那些痕迹现在还没有消下去,能感受到被清理过,身上也洁净了许多,林悯揪紧了被子,低头只看着男子破旧的露趾草鞋,喘息愈重。 一定看见了,人家还能不知道,林悯低首,在心里无声耻笑自己。 男子跟沈方知交换眼神,将木头碗撂在一旁的木头案上,笑道:“啥呀!你都烫成那样了,进气多出气少的,给我吓坏了,从林子里出来就把你往镇上药堂背,你这衣服是人家镇上药堂打杂的换的,我今日才把你从镇上药堂背回来,啊!你说这我想起来……”男子有点不好意思张嘴,但还是说了:“药钱,诊费,衣服钱,人家大夫都算我头上了,我还在那里赊着账呢,都养孩子,世道也不容易,唉……你知道,都不容易。” “一定,我一定给钱!”林悯急道,松了口气,拉过小孩儿哥揉揉头发,拍他催道:“去咱们包里取一点钱给这位大哥……” 男子又犹疑问:“对了,你是给啥野狼……或野狗咬过吧,我背你去药堂时,看见你脖子上有牙印,深得很,都见血了。” 林悯含糊点点头,糊弄过去,又急急问小孩儿哥:“包还在吧?没丢吧?” 沈方知趴下在床底抽出来一个尘土染脏的麻布行囊,笑说:“没有,你昏了,我背着,背得紧紧的,没让它离开过我呢,叔叔。” 他掏出几个铜板,问等着收钱的男子:“够吗?” 中年男子也不好接,尴尬地笑:“这……” 林悯赶紧道:“傻孩子,那哪里够,取出一颗银锭子来给人家!” 男子接过小孩儿给的银锭,哈哈笑,这才道:“刚才少了,现在又多了,你们没一点碎银子?唉,也罢,放心,我不贪你们的,现下手里没钱,明天去镇上卖皮毛,换了就有钱给你们了。” 林悯自是又百般的感谢,人不能歇,歇下就动不了了,脚上血淋淋的包着药,头重脑混的,一时半会儿还得靠这对父女接纳庇佑他跟小孩儿哥,只说:“不用不用,您都拿着吧,是我们该感谢您,救我一条命,给多少也不为过。” 再说了几句客气话,这对父女就要去对面大间睡觉了,说他是病人,夜间要好好休息,这屋子小,床也小,叫他孩子跟自己跟女儿睡那间大的,他夜来照顾两个小的撒尿睡觉。 窗外还在电闪雷鸣,林悯瑟瑟发抖的表情映在屋内其余三人的眼中。 他笑着强撑:“好,你带他去吧。” 一个三十一岁的大男人,害怕打雷,是什么光彩的事。 男人跟沈方知对视一眼,拉着沈方知和他女儿走了,给林悯把门关上。 深夜间,雨声不停,雷声也不停。 油纸糊的窗户,风吹得急时,屋檐下的雨水会冲破几个洞,洒进来,草木被打歪的声音清晰。 沈方知没睡,被两人伺候着洗脚,紧闭的卧房门口,光影清瘦。 有人,忍不住敲门了。 “睡……睡了吗?”《 》 8、暴雨夜童子说故事 第八章 打肿脸充胖子的是他,出尔反尔且不准备让人家看出来的也是他,林悯站在门口,拄着床边男人给他放的一根松木棍儿,跟来开门的络腮胡男人说:“大哥,我来接我孩子,他晚上打雷会害怕,怕他觉得生,还是让他跟我睡吧。” 男子还没说什么,正在床上跟那女娃娃缠花绳的小孩儿哥道:“叔叔,我跟妞妞玩儿,我不怕生,打雷我也不怕。” 林悯心想臭小子你个重色轻叔的东西,你不怕你好棒棒哦,棒的叔想抽你屁股,嘴上却跟小孩儿哥变了脸色斥道:“还不快下来,没眼力见儿的东西,你夜里撒尿拉屎的,妞妞是个女孩儿,多不方便,你还麻烦人家,咱们已经麻烦人家很多了,你懂点儿事儿!” 这下小孩儿哥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蹭下来,往他身边去。 男人还在说:“这有什么的,他们才多大,能知道什么,你忒客气了,还是脸皮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云云。 林悯只死死把小孩儿哥按在腿上,想说,要不是太离谱,我都想让你跟你女儿也一块儿跟我睡,你们几个把我挤在床中间,这雷打的老子都快吓破胆了,知道什么叫创伤应激后遗症吗?嘴上却强撑着不抖不虚,很有礼貌的翻来覆去说不好打扰,给你太添麻烦,男人看他坚持,也没多说,就叫他把人带走了,自己跟女儿关上门睡觉。 他们进自己屋的时候,刚好又是一个炸雷,林悯觉得自己脑门都快跳飞了,头发估计都快吓成静电模式,浑身打战,赶紧拉着小孩儿哥躺下,用男人家里打着补丁的被子将两人裹得死死地,沈方知给他手脚齐用地勒的喘不过气,冷冷在雷声中道:“叔叔,你抱的我太紧了。” 林悯心虚地咧嘴笑,手上那是一点儿不肯放松:“是吗?抱紧点儿好啊,下大雨呢,冷,咱两个抱紧点儿,暖和,叔是怕你着凉,再跟叔一样生病发烧,难受得很。” 小孩儿哥不太爱说话,不说话了。 又是一个滚滚夏雷,不周山倒,石破天惊。 林悯第一反应就是抱住头,捂住耳朵,雷声过了,他又觉得孬,在孩子面前丢脸,抹抹汗,不自在地说:“真吵,打什么雷啊?吵得人睡不着觉,烦死了。” 小孩儿哥闭着眼,看起来是要睡着了。 林悯是假烦,他是真烦。 林悯一看他把眼睛闭上,满天下仿佛就只有他在雷声之下了,那哪能啊,说起来,此刻林悯的精神状态很奇妙,一边是已经离开了蜀州那个吃人的地方,人放松些,不用再担心这担心那,害怕性命朝不保夕,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了,只要最终到了安定繁华的江南,他跟小孩儿哥的日子就好过了,一边又是刚刚经历了那样恶心恐怖的事情,其实也知道,刚才那是人家为了给自己留面子才那么说的,他不愿意多想了,再多想一点,他就在这里睡不下去了,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被雷劈死算了,人有时候就是要靠着装糊涂才能过日子,心情很乱,一会儿高亢,一会儿低落,一会儿又吃了怪味豆一样,形容不出来,在这样的雨夜里,只有一个小孩儿哥与他相依为命,陪他走了这么久,于是有什么在喉间被雷声、雨声、心跳声催的像火山不得不喷发,得一吐为快,他从来一放松话就多,前几日他拉着小孩儿哥从蜀州那个地方逃命,脑袋提在手上一路把脚走破,那时候还安静些,因为精神高度紧张,顾不上说话,现在不一样了,无论天气怎么不安全,环境是安全些了,他跟唯一在这个世界里认识的,他能保护的,庇佑的小孩儿哥躺在一起,裹在一个被子里,林悯说着话转移在雷声下的注意力,笑着摇醒已经闭眼的小孩儿哥,强行跟他聊天:“哎,说起来,叔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大号叫啥啊?” 沈方知烦不胜烦,在心里想,此人是不是真的很有用?最终,还是跟林悯随便编了个名字:“叔叔,我叫方智,方圆的方,智慧的智。” 林悯侧过身,手指头点着他圆圆白白的可爱脸蛋儿,笑说:“不对啊,你是裘老前辈的孙子,怎么不跟你爷爷姓裘?” 沈方知敷衍道:“因为他有个女儿嫁出去了,我便是他嫁出去的女儿生的,跟夫家姓,不跟他姓。” 林悯“哦”了一个长调子,自己嘀咕着说:“那就是外公了,哪里是爷爷。”又笑说他:“哎,方智,叔真觉得你挺成熟的,我们那边的小孩儿吧,你知道,就你这么大的,差不多才上一年级,事儿也说不清楚,吃饭还要老师哄呢,上厕所还要给老师报告,教室里尿裤子的都有,我有个小侄儿他爸前年过年来还在我们家学呢,说丢人,尿裤子了不敢跟老师说,就在课桌底下把尿湿的□□捉着哭哈哈哈,唉,你也就哭着让叔别死的那会儿像小孩儿,不过也对,生在这种破地方,不成熟能咋办,不是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你这是什么,危险的地方的孩子早成熟……” 他把手捉着人家脸揪,将伴着雷雨之声听他在耳边嘀嘀咕咕已经昏昏欲睡,眼皮打架的沈方知又揪醒了,睁眼就是这张在昏暗破旧的茅草房里都会自笼烟霞的脸笑着跟他说:“你再给叔哭一下呗,让叔再看看你小孩儿的样儿?嘿嘿嘿……” 沈方知忍无可忍,还能再忍,他最擅长的就是蛰伏和隐忍,数十年如一日,天真疑惑道:“叔叔,你好奇怪,喜欢看我哭……我哭不出来了,叔叔。” 林悯都笑出声了,这会儿才觉出跟这小孩儿过了正常的生活,就这样躺着,说说话,大家很亲近,没有危险和逃命,有的只是他跟小孩儿,很放松的,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说话,他抱起小孩儿,在被子里让他伏在自己胸膛上,拍着背哄他:“叔叔跟你闹着玩呢,叔叔不喜欢看小孩儿哭,就喜欢看小孩儿笑,叔叔就喜欢看我们方智笑呵呵的,笑呵呵的才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啊……叔叔将来会让你一直当小孩儿的。” 最后一句,说出来,都是男人的责任感。 他胸膛上躺着的小孩儿大概真的很高冷,又不说话了。 只有林悯一个人的话匣子在雨夜打开合不上,继续絮絮说:“你是不知道,我还在我那个世界的时候,我妈有多盼着我成家,天天念叨着三十一了还娶不上媳妇,我说搁哪儿娶啊,现在这个年代人家都很物质的,买块猪肉都挑好看的,别说择偶了,我个三十岁的老腊肉,连青年才俊的青年两个字都占不上,要钱没钱,要貌没貌,要工作工作不稳定,车房一个没有,人家女孩儿没瞎的话,比我好的多的是,挑剩下的也轮不到我啊,想过,凑合凑合算了,打一辈子光棍儿吧,但是每次看见我爸我妈羡慕地看人家爷爷奶奶推着自己孙子孙女出来晒娃晒幸福,就觉得他们白养我一场了,没本事,学历不好,钱没挣下,连家也成不了,没有女孩儿看得上,嗳,你知道吧,就你这么可爱的,叔要是抱回去,让我爸我妈见了,说是我生的,我爸我妈能稀罕死,那叫一个容光焕发,年轻十岁,嗳,我跟你说,你还别不信,叔要是刚毕业那会儿没把我那任大学女友谈吹了,现在生出来的也就你这么大……” 他一面说,一面拍拂沈方知背部,两人胸膛一大一小,紧紧相贴:“嗳,你以后别叫叔‘叔叔’了呗,就叫悯叔,以前说让你叫爸爸,那是占你便宜呢,哈哈哈,咱爷俩以后就相依为命喽,悯叔跟你保证,走哪儿都带着你,以后就叫悯叔吧,听着亲一点,叔叔,叔叔,又不是怪蜀黍,来,叫声悯叔来听听。” 他总是单方面的很容易向别人敞开心扉,他女朋友不多,“兄弟朋友”是很多的,啥事都喜欢给别人说,熟了,你一眼就能把他看透,没什么心眼儿,出手也大方,有困难吱一声,没钱也给你凑,虽然直到现在,还有好多欠了钱的“朋友”把他拉黑,借出去的钱也没还回来多少,他还不好意思张嘴要。 “好……悯叔……”沈方知顺其自然就叫出来了,答得含糊,语带困意,眼皮打架,又快睡着了。 刹那,骤亮的闪电光弄得林悯又浑身一抖。 躺在他身上的沈方知倏忽睁大了一双眼,惊如夜中受到威胁的鹰枭。 总是时刻紧绷的那根弦,今夜里,松得令他心惊。 睡觉时都会睁着一只眼的林中猛兽要是只想彻底安眠,那离死期也不远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道理他从小就知道,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清醒了,从没有那么清醒,于是他故意更贴近林悯胸膛,双手抱住了此人。 要战胜某种东西,就不要畏惧,要更加接受,了解,再彻底打败,而现在,他要打败的,不是这个令他十分安心,甚至幸福到只想安眠不醒的人,而是他自己,他的敌人,从来就只有他一个。 什么感觉都只能是他的感觉,他必须凌驾于感觉之上,才能凌驾于一切之上。 谁都不能打败他,即使是自己也不行。 他死死抱着林悯,姿势和动作那么亲近,那么依赖,趴在他咚咚作响的滚烫心口,像一只安心黏人的乖猫儿,胸口却怀的是满满敌意和警惕心,乖巧道:“叔叔,你睡不着吗?雷声很吵吗?” 雷声还在响,林悯却因为有人跟他一起醒着,趴在他心口,说着话,没那么怕了,只是还会忍不住在雷声响起时,瑟瑟一下,笑着顺势拾起自己的面子:“对啊,吵的叔实在睡不着,才一直跟你这小孩儿聊闲天。” 沈方知便道:“那我来讲个故事,哄悯叔睡觉罢。” 林悯饶有兴致,成熟小孩儿要给他讲故事了:“好好,叔洗耳恭听,你讲吧,看你能把叔哄睡着不?” 沈方知便娓娓讲道:“从前,有一家很大的富户,这家富户的财富实在太大了,照亮屋子的不是太阳,是满屋镶嵌的明珠,脚下踩的不是大地,是金砖银瓦琉璃土,这不是他们自己说的,外面人都这么传,其实只是老爷夫人乐于助人而已,他们拥有财富,却不吝惜财富,因为唯一的孩子身体不好,积福积德,路遇贫穷,总是大方施舍,无论江湖上谁有难,捐钱捐物,在所不惜,尽其所有,只望天下太平,妇孺稚老不再流离失所,老爷和夫人很相爱,生了个儿子,如珠似宝,孩子很聪明,三岁开蒙便能过目不忘,诗书看一眼便能倒背如流,他们家男丁,祖上以来,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这样的聪明人,但天不遂人愿,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早慧也易早衰,儿子身子很不好,百病缠身,被人断言活不过六岁,老爷夫人遍请天下名医于上席尽心侍奉,终于,名医们与家中讲经的一位珈蓝国高僧齐心合力,制出专为公子续命的九魂珠和珈蓝心经,只消公子于九魂珠前焚香打坐,每日练习珈蓝心经,三年后,便可如常人无异,余生康健地活过六岁乃至百岁,可其中一位大夫心术不正,他一家几口都受着老爷夫人的供奉,因为整日参与,无意中记住了珈蓝心经,加以一些自身的武学参透,回家练习几年后,竟练成一门很厉害的邪功,在江湖上大出风头,成立了一个很厉害的魔教,江湖无人能敌,追根溯源,正邪两派都查到了老爷夫人这里,于是,正邪两派打不过成了魔头的大夫,却能打败对武学一窍不通的老爷夫人,他们打着为武林除害,诛杀魔头同党的旗号,来索要那本珈蓝心经和九魂珠,老爷夫人害怕,只求保得一家太平,立刻拿出来交给正邪两派,他们还不足,认为老爷和夫人肯定看过了这本珈蓝心经,也练习过珈蓝心经,还有他们的儿子,这个富名远扬的大富之家里所有人都看过珈蓝心经,用过九魂珠,他们都是魔头,现在不是,将来也会变成魔头,哆哆相逼,老爷夫人知道难逃一死,只是吝惜家仆众人及不过六岁的儿子无辜遭此灭顶之灾,提出若是害怕泄露出去,可以刺瞎他们的眼睛,割掉他们的舌头,又提到某年某月,曾帮了哪帮哪派,这些恩情,竟然说了足足三个时辰,从天亮说到天黑,同他们讨价还价,乞求他们留下自己和家人的命,在场众人无不受过他们夫妇两个的帮助,大家哑口无言,不复讨伐罪人的理气,也就在这空当,记下夫妇俩恩情的一位大夫将他们的孩子偷偷救了出去……” 林悯听得正入迷,他却突然停下不讲了,雷声都忘了,赶忙很关心着急地问:“那夫妇俩呢!夫妇俩呢!” 他声音很高,沈方知都给他把心口震动,有点儿讲困了那样,懒懒道:“还能怎样……”张嘴打了个哈欠,才说:“正邪两派纷纷在夜晚从他家大门出来,人人脸上都是喜色,想要的都拿到了,富户家,火光冲天,无一生还,富户夫妇俩最后自己割下舌头,刺瞎眼睛,耳朵却没聋,听见他们说,那你们还有手啊,你们夫妇两个知书达理,难道连个字也不会写?” 林悯不再问了,他已知道了夫妇俩的结局,这故事听得他心里难受得很,话痨了一整夜,这下才被方智堵住了嘴,这夫妇俩很爱这个独子,他们是故意在为孩子拖延时间,他们肯定知道自己逃不过一死,看小说的发散思维用到这上面了,林悯也想起自己父母,他老爸老妈也就自己这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再没用,也疼到命根子上,不知道自己消失了,他们是不是心都操碎了,爸妈,你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听故事听得长吁短叹,想到自己,想到父母,更是把眼睛红了,渐渐平躺着,惨惨落下泪来,顺着眼尾流进鬓发,雷声也忘了,只是情绪上来,男儿有泪不轻弹,雨夜风催急,别事加以触动,心中不免大恸,不流两滴男儿泪,真说不过去:“太坏了,太坏了,他们……放我们现代,都给抓起来枪毙了……” 其中自然有拼命压抑好面子的呜咽之声。 泪水却无法隐藏,仰躺着,眼窝子浅,装满了,自然就流到头发里。 沈方知又很不解地看着他,他对此人的警惕心越来越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面对敌人的感觉,没有人,没有人配让他感到畏惧,没有人配得上是他的敌人,哪怕是如今武林世无其二的轩辕桀,不过也是拾人牙慧的废物,可是……他的手伸到了躺着流泪的人眼角边,接着了正要流下的一滴,放进嘴里尝了尝,这样的咸味,在很多年前,也在娘亲脸上尝过,他哭的跟娘亲一样美,娘亲也很美,不过没有他现在美,娘亲是很普通的一个江南美人,性格温婉,父亲相貌平平,小时候也喜欢这样抱着生病的他放在胸膛上拍哄,笑说:“多亏我们小知了随了你娘,父亲长得不好看,你将来娶媳妇若遇不到你娘这样眼神不好又笨笨的可怎么办?” 林悯感觉到小孩儿摸自己的眼泪,才有点脸上挂不住,又拿起叔叔的气势,很豪迈的一把抹了,笑不出来,只好强作轻松地别扭道:“这什么故事?太难过了,你在哪儿听得?” 沈方知趴在他心口,又打了个哈欠,像只懒猫,只笑说:“书上看的,悯叔,还有别的故事呢,你还要听吗?我还知道好多。” 林悯一路走来,是知道他见多识广的,要不叫人家小孩儿哥呢,小小年纪,学富五车,古代的六岁小孩儿个个方仲永,那跟现代那群看喜羊羊灰太狼的能一样吗?不过,再也不想听小孩儿讲故事都能讲的他流下泪来,多丢人,没好气揉他头发,把被子更给他盖严实了:“你快别讲了,看的都是些什么暗黑故事,还是改天叔给你讲讲安徒生童话,洗涤一下你幼小心灵。” 此时屋外已经间隔很久没响过雷声了,雨声也渐渐小了,林悯困意也有点上来,便道:“不听了,睡觉!” 真的双手搂着,拍拍哄哄,渐渐闭上了眼。《 》 9、无心人偏戳人心事 第九章 早上,林悯拄着他那根松木棍儿从茅草屋里出来,深深吸了一口被昨夜暴雨洗过的空气,放开拐棍儿,抻面条一样伸着腰打了个早起的哈欠。 方智跟妞妞两个正蹲在暴雨过后院内的大水坑边上玩兔子,妞妞有点生气那样说:“不许给我的小白喝脏水,我打你了……”她很没有威胁性地举起自己那颗没抱兔子的小拳头。 方智一点儿没有在别人家里借住的自觉,拽着妞妞怀里兔子两只耳朵要抢,兔子给他拽的乱蹬妞妞胸口:“能喝,不脏,我跟悯叔都喝过,喝不死。” 林悯看着他们在一起做些小孩儿的活动,说些小孩儿的话,男人在草棚子里砍柴烧饭,炊烟袅袅在这个破旧泥泞的小院儿,雨后的空气使得人肺里很爽朗,老说那什么话,雨后的大自然跟洗过的一样,他狠狠呼吸了几口洗过的大自然,才拄着拐下去揪方智的耳朵,把人拽起来,妞妞看见他跟看见申冤的大老爷似的,紧紧贴住他衣袂裳边,把他衣服布料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抬起,先盯着他脸看会儿,才扭回去皱着小眉头看方智,好像在无声求他做主,林悯先摸摸妞妞脸,把妞妞摸的羞了,又捉着衣服躲到他身后,才轻拧方智耳朵,做给妞妞和她父亲看,嘴上凶得很,斥责道:“你个男孩子,不知道让着女孩儿,还欺负人家妞妞,再叫叔看见,你看叔揍不揍你的!道歉,跟人家妞妞说对不起!” 方智把嘴一抿,就不说话,又是高冷的小孩儿哥了,一点儿也不给他悯叔面子。 林悯不舍得打,却叫他气的实在巴掌痒痒,草棚子下做饭的男人看向他,目不转睛,笑道:“没事,叫他们玩罢,小孩子嘛,是妞妞小气,不用管他们,他们小孩儿有小孩儿的处事方法,咱们大人只管咱们大人的事,这叫什么,叫井水不犯河水。” 林悯一扭头,方智已经生了他气,小肩膀甩开,耳朵也从林悯手指上溜走,抬脚跑到茅草房后头去了,妞妞失了伙伴,没人跟她玩,还是喜欢同龄人,又不记仇了,抛弃了林悯,抱着兔子跟去,嘴里还稚嫩慌张地喊:“方智别走,咱们还跟小白一块儿玩!” “看,你这孩子生你气了,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别管了。”男人笑说他:“也就是你醒来我跟妞妞才能听见他出声儿,自打捡到你们,你这孩子寡言少语的,也不跟我和妞妞说话,警惕得很呢,问哪里来的也不说,叫什么也不说,你是不是他父亲也不说,好比个小狼崽,戒心重得很,将你们的行李也看得很紧,睡觉都抱着,要不说还是生男孩子好,能管事儿,要是妞妞,这乱糟糟的世道,我再出了什么事,她就只剩个哭了,人把她卖了也不知道,小命都护不住,还能指着她护行李,怕是好人坏人招招手,她都跟着走,唉,你也别骂他,就是妞妞小气,我这两天去镇上药堂伺候你,管你的病,一天得跑好几趟,他跟妞妞留在家里,回来妞妞跟我说,是方智哥哥喂她吃的饭,还给她洗碗,陪她午睡,她跟方智好,就是小家子气,娇气霸道,一只兔子也抢的忘了方智哥哥,又叫方智了。” 林悯听他嘴里都是夸方智,像个自家孩子考了第一名的老父亲,由不得他不骄傲,但也是暗替方智骄傲,嘴上却烦道:“唉,大哥,你不知道,这孩子就这样,从我遇见就这样,以前还不如现在呢,现在还是跟我混熟了,话能多点儿,有点儿小孩儿样,以前那才是个狼崽子,跟我也一句话不说,急得我啊……” 男人手里正做着饭,在锅里搅动勺子,白色的炊汽糊了他满脸:“别叫大哥了,我姓石,叫石甲,你就叫我石大哥吧。”他静静看着林悯的脸,笑说:“看你样子,我年岁肯定比你大得多,让你叫声石大哥也不过分吧?” 林悯想道,你也就是留了满脸络腮胡子,看起来显老,据他观察,也就三十岁左右,谁叫谁哥还不一定,只是出门在外,人家帮了咱,这些也就没必要计较,笑说:“好,那以后我就叫你石大哥了,我叫林悯,石大哥,你随便叫,我不挑。” 石甲笑道:“那好,以后石大哥就叫你小悯。”又语调疑惑道:“小悯啊,其实石大哥一直想问,你们到底是不是父子两个,看着孩子依赖你那个样子,像,但他又叫你叔叔,石大哥弄不懂了。” 林悯笑拄着拐往他那里去了,就爱跟人聊天,立在草棚子门口等候人家做饭,看有啥能帮忙的,嘴上道:“哪里啊,我倒是想要这么大的儿子呢,老婆也没一个,哪里去生啊?他是……算是我捡来的,也跟儿子差不多了…” 便激情四射地讲了自己与小孩儿哥相识经过,以及一路遭遇,绘声绘色,除了那件恶心事隐去,都跟人家说了,他把石甲说得入迷,沉浸在他说书先生般的夸张描绘里,一面做事,一面盯他脸,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 听他说想跟孩子去江南安定下来,石甲大手将他肩膀拍,端着预备盛饭的碗笑说:“早说啊,顺路,我跟妞妞正准备动身去献州,这几天正攒路费钱看车马呢,你要是不嫌弃,能捎你们一段儿。” 林悯笑说:“那感情好!”那也可以省下许多车马费,石大哥看起来又生得高大强壮,家里也挂着红缨大刀和弓箭,是练家子的样子,不管怎么说,路上多了一个人,还是个强壮的男子,总比一个人带着个小孩儿好,彼此也有个照应。 石甲又关心笑道:“不过小悯,你得先把你这腿脚养好,要不路上怎么办?怕是走得还没妞妞快,这几天就在石大哥家里好好歇歇罢,石大哥负责去给咱们看辆好车马。” 林悯自然百般地点头愿意,再互相聊了一会子,得知他确实会些功夫,善使刀,本是献州人士,惹了人,为防仇家寻仇才带着怀孕的妻子来这人迹罕至的蜀州附近的深山老林避世躲仇,妻子生妞妞时路途颠簸没养好,难产死了,如今想着年岁过去,仇家也应淡忘了,才预备带女儿近日起程回献州老宅,说话交谈间,早饭好了,石大哥端进屋内,林悯便拄着拐去后面叫两个小的,顺便哄哄生气的方智。 “玩兔子呢?方智,嗳,你给悯叔再讲个故事呗。” “没了。” “没了?那你再给叔讲一遍昨天的呗,嗳,叔都忘了,那后来,那个珈蓝什么经还是法的,还有那个珠子,谁拿到了?谁最后最厉害?”林悯蹲下在两个小孩儿面前,非要掺和一脚,把那兔子抱他怀里,笑说:“讲讲呗?” 妞妞这回不盯着看兔子了,眼睛圆溜溜,看的是抱着兔子的林悯。 方智没好气:“忘记了。” 林悯:“怎么能忘记呢?昨天晚上还讲得那么好,我们方智可厉害了,会讲故事,把叔都哄睡着了。”巴结小孩儿,脸上直带笑。 方智六岁小孩儿,叹气叹的老气横秋,看在他脸上,才说:“悯叔,是珈蓝心经,最后人人都抢,你一页我一片,撕烂了,九魂珠也被人抢来抢去,不知所终了。” 林悯知道他这就不气了,才笑说:“哦,那这叔不就知道了,走吧,两个小朋友,跟悯叔回去吃饭吧,石大哥做好早饭了,你们的玩耍时间结束了。” 兔子还给妞妞,让方智牵着妞妞,他牵着方智,拄着拐往前屋带。 “那那个逃出来的小孩儿呢?”林悯就爱逗他说话,又一边走一边笑问:“他最后怎么了?肯定要为他父母报仇吧?叔那边的升级流小说都这么写。” “不知道,那本书写到他逃出来便没了。”方智说得没什么感情,又仰头问:“……悯叔,你也觉得他应该报仇?” 可惜林悯只是随便问问,逗他而已,没在心上,只嘀咕说:“看的什么盗版烂尾小说,这么标准的男主身世,还不大写特写。” 进了门,石甲在摆碗筷,林悯坐下又嘴欠逗妞妞,犯贱道:“呦,就那么喜欢小兔兔呢?抱得那么紧,吃饭也抱着,叔叔也喜欢兔兔,叔叔喜欢麻辣兔兔头,红烧兔兔腿。” 他把妞妞吓得更把兔子抱紧了,坐到父亲那里,离他远远的。 林悯哈哈大笑,被方智以一种你很不成熟的眼光看着,无奈叫声:“悯叔……”给他使眼色,让他看人家父亲。 他使得太明显,一个劲儿努嘴儿,林悯这回看见了,扭头一看,石甲脸上正有些羞赧不自然,因为桌上的饭菜不好,不是野菜汤,就是菜馒头,勉强是白面,但一点儿荤腥也没有,这个贫穷的大男人果然羞赧无措道:“唉,委屈你们了,要是日子好过,我也不会昨天见你一睁眼便先讨钱,真他娘的……唉……世道乱,今天不是那个抢,就是那个掠,一个镇几个保长,都有小帮派靠着,双拳难敌四手,若想不出风头再招恩怨,不给他们把银钱给到头,辛苦打来的皮毛是卖不出去的,家里过得穷了点儿,是没有好招待的,来了客人桌上连个荤腥都没有,自个儿脸上也烫得很……” 这下,林悯霎时恨不得把舌头咬下一截来,他妈骂他真一点儿没骂错,赶忙找补说:“不是不是,石大哥,我跟妞妞开玩笑呢,我……我就是……我不爱吃荤腥,不爱吃,真的,吃了想吐……” 真给他尬住了,喉咙发胀,舌头实在不知道往哪里放,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嘴巴拱了几下,终于还是偃旗息鼓,满脑子都是:“林悯,你他妈在说什么啊!” 憋得脸都红了,端着碗坐着屁股烫,手也烫,喉咙堵着,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而石甲只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着他低头心疚,叹了口气,强笑挥筷道:“无事无事,我们先吃饭,吃饭,只这一碗菜汤,我便也不让你们了,做得很多,你们尽饱吃,不嫌弃就好。” 林悯点点头,再什么玩笑话都不敢说了,心里就是那句很经典的话:“我可真该死啊!”《 》 10、悲惨惨演祸事哄吃敬酒 第十章 人要是一直想着遭遇过的坏事,把记忆停在厄运里,是不会快乐的,林悯一直深信这个道理,所以倒霉这么多年,他仍旧是乐观的一个中年男人,屁本事没有,但咱胜在心态好,他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在这个荒野中的茅草屋住了几天,脚上磨烂的水泡便都好了,身体养好了,精神也养好了,他什么都不去想,已努力忘掉了那天晚上。 石甲自是也挑好了去献州的车马。 走的那天早晨妞妞哭个不止,石甲怎么哄也哄不好,实在哄不好,妞妞一个劲儿尖着嗓子哭,石甲大男人没了耐心,当着帮着一起哄的林悯便抽了妞妞一巴掌,勒令她再哭就把她扔在这儿,妞妞哭着跑远了,方智在后头远远跟着,人家父亲管孩子,又不是抽方智巴掌,且也在人家父女俩面前说错过话,记忆犹新,更是没法说了,不过略劝了几句:“女孩子金贵,不好当男孩子养,方智我都不敢随便打了,石大哥还是有话好好说……”云云,便就回屋去收拾东西了。 谁想,上茅厕时,却听见远处桑树边上,妞妞跟方智两小人儿蹲在一块儿抠土,妞妞哭着赌气说:“方智哥哥,爹爹把我的小白杀了给你和悯叔吃了,还不许我告诉悯叔,我再也不喜欢爹爹了,爹爹也不要我了,他说你们都走,只把我留在这里,我也不想跟你们走,我要跟小白的魂儿留在这里,它好可怜,没有了爹爹娘亲,我是它的朋友,没有保护好它,让它给人吃了……”妞妞越说越委屈,越委屈哭的越可怜,往林悯心上扎:“为什么必须好生招待你们一次就要吃我的小白啊,我不明白,小白是我的朋友啊,我不喜欢你们了,也不喜欢爹爹了,你们走罢,我才不走了,留下就留下!” 他听见方智这闷嘴狼崽子还在那儿说:“好吧,那你就留下吧。” 林悯心里能舒服了吗?他想起早上那碗肉汤面,原来是这女孩子的朋友小白,石甲大哥只说是他赶早没明从集市上买了点肉,想着大家要走了,上路之前那顿吃好点,一路顺风的好意头,唉,怪不得早上不让妞妞跟他们一起吃饭,说已经把零嘴吃饱了,他们又没多少钱,妞妞只有便宜糖块儿吃,哪里来的零嘴?这也想不过来!想起自己早上那看见许久未见的肉汤面狼吞虎咽的样子,林悯只往嘴上打,让你贪吃,让你什么话都说,还麻辣兔兔头,红烧兔兔腿,这事儿闹得,石甲大哥真是……唉……又没法子说,还不是都怪你乱说话,林悯只骂自己,出去跟已经套好马车的石甲说:“石大哥,要不歇一天,明天再走吧,我今天想去你们这里镇上买几身衣裳,我跟方智没几身衣裳穿了,路上远,不太方便。” 石甲也没跟他当外人,不赞同地说:“小悯,不是石大哥说你,路上忍忍好了,你把那银子省着些,还有两身便凑合着穿,以后你跟方智到了江南,安家生活,到处都要银子,赶早走吧。” 林悯反倒因为人家这样说,更加愧疚,石甲大哥这样清贫节省的人,这些天尽家里有的好的东西招待他们,其实饭量大得很,却每次吃饭,最后都是他跟方智吃不动了,不动筷了,他才敢放心敞开口吃他们剩下的,跟他们一起吃时,总是夹少许,一个练武的大男人,这样委屈自己,因为自己一句话,还把最疼爱的女儿的小兔子杀了,妞妞有多喜欢那只兔子他知道,睡觉都抱着睡呢,林悯想起种种生活上,他对自己跟方智的好和照顾,实在过意不去,坚持道要买衣服,等一天再走。 石甲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于是林悯便要赶马车去镇上市集,那里很远,石大哥每次都要走好久,赶马车能快一点,他想,要是市集上没有的话,野地里抓也我也给妞妞抓回来一只,正这么想,还没出院子几步,方智便撵上来了:“悯叔,我跟你一起去。” 林悯知道他不爱说话,但是黏人,也就笑着答应,把他抱上了马车,跟自己一起去。 林悯戴着他那旧斗笠,围着布巾,把仇滦的话记得很牢,加上又遇到了那样的事,回忆都不愿意回忆,都是恶心,谁知道还有没有跟那群合欢派的妖女妖男一样瞎眼没品的人,所以,现在见了生人都有点怯,一贯包的严实。 低头在市集上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卖肉兔的老猎户的摊子。 这里比蜀州人多,但人里面,好人少,坏人多,坏的强人更多,世道乱,好人普通人都难活,良心一抛,成了坏人反倒风生水起,收租收税,吃得满嘴流油,穷人只好把这价钱加给更穷的人,不管值不值,加上租税的商品物价,普遍比蜀州那地狱之地贵许多,兔子有死的,也有活的,他掏出石大哥如约找零,还给他的一颗碎银子,才买了一只最活蹦乱跳的提着耳朵让方智拿回车上,马不停蹄的赶着马车回去,仿佛都能看到妞妞的笑脸了。 谁想,早上那面,就是他见石甲大哥的最后一面。 火光冲天。 周围就他们这一家,林悯看见远方黑烟在熟悉的方向滚滚腾空时,不太熟练的马车让他赶得疯了一样在大路上奔,里面坐着的方智都吓得直叫“悯叔”。 几乎从马车上飞下来,林悯重重摔了一跤,疼也顾不上,房子着火了,石甲大哥伏躺院中,浑身是血,妞妞不知所踪。 石甲比他高大许多,林悯咬着牙把人翻过来,挣扎着往背上去,怎么也背不起来,只想许久之前那天,他在李子林那边捡到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焦急,背着自己心急如焚地往镇上药堂去,林悯啊林悯,你他妈真是一点儿用也没有,为何人家能背起来你,能救了你,你却背不起来人家,几乎已经没了气息的人又从他背上滚倒地上,浑身都是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液更是咕咕流出,血染红泥,茅草屋熊熊烈火,此时林悯真想放声大哭,满头是汗,咬破舌头,才能保持冷静,只吼从马车上下来吓怔住的方智:“去找妞妞,快去找妞妞!” 正这时,有小女孩儿的哭声从几棵桑树后头石甲大哥储水的大缸里微弱地传出来,是方智赶忙跑去把上面的石板掀开,把妞妞牵出来,妞妞浑身是水,火光越来越高,浓烟滚滚,见她父亲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哭得愈发尖利,烈焰炙烤,这里到处是树是木,火势已然难救,十分危险,林悯顾不得了,先跟两个哭泣的孩子合力将石甲大哥的身体拖到马车上,一路血迹不绝,看得林悯心惊肉跳,加快赶马车,赶紧离开这里,马车一刻不到,已离开茅屋很远,妞妞掀开车帘,小孩子天真,还满脸是泪的笑说:“悯叔,我爹爹活了,他理妞妞了,他让妞妞叫悯叔进来。” 林悯不是没有见到那血怎么流,流了多少,石甲大哥浑身的伤口一直在他眼前,赶忙就勒住马儿,进了车内,果然,石甲大哥见他进来,张着嘴要说话,话还没出来,大口大口的血先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方智跟妞妞又吓得哭了,林悯登时扑跪在他身前,狭窄的马车车厢里,几人弓背弯头地把石甲围着,哭声压抑。 石甲大概撑这一口气撑了很久,肺里破了的声音林悯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比枯叶落在微风里还轻,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林悯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在他满是血痕的脸上,把耳朵凑在他嘴边,石甲嘴里涌出来的血沾湿他耳朵,眼白翻动,神志不清的重复:“带……带……小悯……带妞妞回老家……回献州……咳咳……我石甲……乃是献州人氏…咳咳咳……妞妞……妞妞……回献州……咳咳咳……” 他咳得愈发重,瞳孔已经散了,突然一把抓住林悯手,仿佛用尽一生气力,声音那样凄厉:“带妞妞!回献州!” 一片寂静,如同天明又变作无人相伴的黑夜。 马车里只剩下两个孩子的哭声。 少了一个壮年男人的呼吸。 林悯颤着手替他把眼睛阖上,泪光挂在他眼睫,太多的情感交杂,压垮了他整个人,没什么力气了。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要再留一天,如果不是救了他们,如果不是他驾走了石甲大哥的马车,或许他们逃命都会快点儿……如果不是他……都是他! 夕阳西下,荒野远去。 若不算那些在裘佬儿那里掩埋的不认识的尸体,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埋的第二个认识的人,第二个,对他好的,帮助过他的人。 这是一个林悯不喜欢的,没有接触过的世界,世道太乱,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太短,分别不是下次再见,是飞来横祸,是生离死别。 人命,如同蝼蚁。 残阳古道,千山无言。 只有孩子的哭声。 妞妞跪在林悯立的墓碑前拜了父亲,过去抱着同样跪着的林悯脖子哽咽:“悯叔,有……有黑色衣裳的人……刀砍爹爹……烧房子……爹爹把我藏在水缸里,让我等你……悯叔……会……会带妞妞回献州……回妞妞老家。” 女孩子比方智还小一岁,小得很,已经吓傻了,眼神发直,直到现在,还在浑身发抖,话也说不清楚,但林悯能猜出来,怕是被人寻了这父女俩的仇,石甲大哥这是把妞妞托付给他了,让他带妞妞回献州老家。 他也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吸吸鼻子,咽下悲伤,翁声问妞妞:“妞妞,你献州老家……还有什么人吗?” 妞妞呆呆道:“有房子,还有叔叔……婶婶……爹爹说的。” 林悯决定了,他将方智跟妞妞一起抱在怀里,对两个孩子正色叮嘱:“以后好好相处。” 林悯发誓那样,在石甲大哥的墓碑前,郑重举起三根手指头,一双眼只看向妞妞:“从今往后,有我林悯一条命,就有妞妞一条命,有我林悯一口吃的,就会有妞妞一口吃的。” 石甲大哥你安心去吧,放心,从今以后,妞妞就是我亲生女儿。 这世道,他一路不是没有看见过插了草标卖儿卖女的,甚至有饥民会将女儿儿子交换,因为自己吃不下去自己孩子的肉,换子相食,人心狠毒,知人知面不知心,最能相信只能是自己,石甲大哥对自己恩重如山,哪怕把自己的肉割下来给妞妞吃,他也不会让妞妞遇到危险,将来亲自护她平平安安长大,仇滦说了,献州有那个什么天极魔宫,肯定比蜀州还不太平,石甲大哥这么厉害的人,还会功夫,都被人寻仇惨死,若是他带女儿回献州,林悯自没有什么说的,人家有那个本事,也熟悉,他倒算个什么,人都背不起来的怂货,他敢吗?有那个本事吗? 有多大本事揽多大的活儿。 果然,在沈方知看着他脸色纠结的变了又变,已猜到什么,在心内骂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时,林悯抱着妞妞强笑道:“以后,你就是悯叔的女儿了,跟悯叔一起去安定的江南生活吧,等到了江南,悯叔会想办法养你跟方智的,绝不叫你们受一点委屈。” 他还补充,怕妞妞不跟他走,哄道:“以后,你比方智还重要,叔叔第一疼你,第二才疼方智,咱家老大就是你,叔叔最疼你,好不好?” 妞妞刹那间更是瑟瑟发抖,像是吓坏了,一句不敢接,林悯心疼的不得了,抱着拍拍哄哄,一口一个宝贝的叫,不住哄说:“不怕不怕,都过去了,不怕了……” 妞妞被他抱起来,流泪的眼睛在他怀里看着地上站着冷冷看她的“玩伴儿”,浑身如坠冰窟,一直抖,抖个不停,简直是得了什么打摆子的病那样。 反倒吓着了林悯,一直摸她额头,温言软语的哄慰好久,都没顾得上理同样也吓着了的方智。 女孩子,到底要比男孩子娇贵些。 吓病了可怎么好,林悯操心得很。《 》 11、胆小小违人意爱吃罚酒 第十一章 人人都道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江南啊江南,到底在多远的远方,妞妞人还没到江南,却在林悯嘴里听了无数遍,他嘴里的江南也是那么好,简直不是江南,而是仙宫天堂,说得像自己已经去过一样,稍提一提,都会获得短暂的安定。 林悯是打定了主意不去献州,江湖是打打杀杀,恩恩怨怨,那是别人的江湖,江山代有才人出,皇图霸业谈笑间,底下摞的都是成堆的普通人血泪,武侠小说里的大侠千金一诺,在所不辞,关云长单刀赴会,过五关斩六将的大义,他是望尘莫及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且他这个普通人还是个跨越时空的他乡客,人生地不熟的,只能顾得上护自己一条小命,顺便庇护自己力所能及的两个小孩儿的小命,他要离这些恩恩怨怨远远的,也离这个以暴制暴,以武称王的破江湖远远的。 管他什么正邪两派,我有我追求的安定和自由自在。 妞妞一路不停哭闹,直喊着她要去献州,让悯叔送她回献州,小嘴不住哭说:“爹爹说了,妞妞要回献州。” 林悯便就一边骗一边哄,只把妞妞抱在怀里没松开过,赶着马车,除了贴身带的银子和令牌,其余行李都被茅屋那场火烧了,路上又花钱添了不少衣鞋必要之物,一大两小,多养一个孩子,将来多花一份钱,偶尔路边有了旅店也舍不得住,便就夜晚,他跟方智两个大小男性点火铺了羊皮毯子,睡路边树下,妞妞小女孩儿睡在马车里,他两个守着马车里的妞妞。 因为对不住妞妞父亲临终所托,且恩主已死,大恩再难报,小恩人却在,所以林悯面对妞妞时愧疚居多,疼爱更是与日俱增,只把她当公主宠着,遇到集市,钱要省着花,却给妞妞买头花,发钗,只有买给妞妞的衣服是绢料,没事儿就让她坐在自己脖子上哄着骑大马,且林悯也是真的喜欢妞妞,小女孩儿到底跟小男孩儿不一样,作对比的还是他那寡言少语的小孩儿哥方智同学,更明显了,妞妞抱起来小身子软软的,说话也糯糯的,遇见她,林悯才正儿八经有了养孩子的感觉,老父亲女儿奴特征越来越被激发,宠的没边了。 夏夜晚上,古树参天的路边。 一辆马车停在火堆旁边,一大两小围着火上那只烤鸡流口水。 林悯将妞妞抱在怀里让坐在自己膝上,方智坐在两人旁边,林悯用铁签戳了一下鸡肉,挨着就烂了,便笑道:“好了,可以吃了,小朋友们。” 方智伸手就要撕下一条鸡腿来,被林悯又狠狠打手,“啧”了一声,大发雷霆,瞪他道:“教你多少次了!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让妹妹先吃,怎么老学得这么自私!” 方智嘴唇紧抿,将他跟妞妞静静看着。 妞妞又是一抖,看着安静望着他们的方智,吞了口口水,小声跟林悯说:“叔叔,让方智哥哥先吃罢,我不饿的。” 林悯发出一声长叹,这就是为什么一口肉,他也会发脾气,虽然他们不常吃烤鸡,可是方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不只是这口烤鸡的事,是他不如人家妞妞教养好,太独了,一路上,只要是买给妞妞的东西,最后都到了他手上,水果、小玩具、衣服这些都罢了,最过分他连他买给妞妞的头花发钗都抢,叫林悯给他换衣服时从袖子里掉出来,还嘴硬,说不是他抢的,是妞妞主动给的,人家妞妞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女孩儿,一路上吃饭喝水都让着他,都是他先吃了喝了,妞妞才敢吃,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悄悄给他,他呢,林悯不止一次好言好语的教过:“你是哥哥,让着妹妹,她爹爹救了咱们,对咱们是有恩的,咱们更要对妞妞好,你是哥哥,要学会保护妹妹,照顾妹妹……”等等,好话说了一箩筐了,他还是这样。 反观人家妞妞呢,他明明听见馋的都吞口水了,还是颤着小嗓子,乖乖说:“让哥哥先吃。” 林悯越想越动了气,撕下一只鸡腿来,放在嘴边小心吹了又吹,确定不烫了,才递给妞妞,温柔哄道:“妞妞先吃,妞妞放心吃,就坐在这儿吃。” 然后他起身,变脸一样,温柔不复,将绷着脸又是个吃独食的狼崽子方智揪着胳膊拉起来,扯到古树下,按在膝上狠狠打屁股,打一下凶一句:“我叫你不听话!我叫你不听话!叔没打过你,你以为叔真没脾气,说了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话!看悯叔不给你小子长个记性!” 妞妞捉着那只鸡腿看他打方智屁股,鸡腿在她手上摇摇晃晃,拿不稳,林悯给她细心吹凉了也烫手一般。 再看方智,脸朝下被他按在膝上打屁股,挣扎抬脸,看向前方,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还有汹汹怒气,这小孩儿真的狼崽子一般,一双眼都快在黑夜里冒出绿光了。 却不肯说一句话。 林悯打了几下,就心软了,让他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了。 他也不张嘴,就跟林悯对着干,把林悯也瞪着。 那眼神,六岁的把三十一的都瞪的一凛,心里颤了一下,回过神儿更生气了,便将人往树身上一按,没好脸色吓他道:“就在这儿站着吧你,学不会谦让,你晚上没饭吃,那两个鸡腿都是妞妞的,你给我在这里罚站,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来给叔认错,保证你再也不了,什么时候给你东西吃!” 火堆还没灭,林悯一个人躺在毯子上。 夏夜里暖和,被子都不用盖,倒是不用怕把那狼崽子冻着了,他特意睡得离那棵古树近点儿,侧着身,余光却一直扫着古树下赌气睡觉的狼崽子。 还在生他气呢,也背对着他睡呢,毯子是林悯板着脸让妞妞给的……唉…… 不能给他惯这毛病,林悯再心疼也没放下脸色,油纸包的鸡腿烫得他心口疼,拿出来就不热了,先藏着吧,就服个软能怎的?服个软叔不就拿出来给你吃了…… 又苦恼想道,听人说,子女不和,老人无德,方智生这么大气,是不是因为他这些日子里光愧疚于妞妞身上,忽略了他?唉……林悯也是头一回养小孩儿,还是养两个小孩儿,没什么经验,心里又难受得很,这一晚叹了太多次了。 想不了太多,林悯太累了,虽说这几日没有在蜀州那样把脚走破也不肯歇,也有了马车代步,比以前强了许多,可他一天要照顾两个孩子,又要不歇脚地赶马车,什么事都是他干,只苦自己不苦孩子,每日身子沾上毛毯一躺下,睡眠质量好得很,一个梦也不做。 渐渐昏昏疲疲了眼闭上,就在即将彻底入梦的惺忪时刻,忽地听见云箭出弦般一声锐鸣。 他只听见,人还没醒,便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 自后背受击处传来的麻意席卷全身。 地上有干草,还有石子,林悯听见一个大约为成年男子的脚步声,很沉,一点儿也不想隐藏那样,大摇大摆的往侧躺着的他来了。 或者,就是拿这样不愿意隐藏的脚步声折磨他。 这人走得很慢。 慢慢地,慢慢地。 每一步,都故意踩在林悯恐惧到开始收缩的心脏上。 林悯侧躺着一动不能动,眼睫挣扎起来,抖的十分慌张,未燃尽的火堆边上,投下的阴影如蝶惊羽拂。 恐惧早已蔓延,如夜中突逢恶鬼。 即使已经迫使自己忘掉了那天晚上的事,可是人在遭遇不好的事情那一刹那,感觉、气息、周围环境的味道,甚至空气的流动方向,都会随着厄运,刻在每个毛孔里。 哪怕受害人当时并没有什么意识,可是身体会帮他仔仔细细地记住。 林悯怎么也睁不开眼,睫毛一直抖,寻常的事,他做得犹如木僵症病人,眼前一片漆黑,张嘴,发现自己是能出声的,比起问他是谁,更在舌尖上打转的是:“别……别害孩子!” 又惊又怖,如同把喉管放在正在嗜血的野兽尖牙之下,一字一字,说出来都是哑的,几乎没了声音,正在延长的未知恐惧会掐住人喉咙。 硬撑着重复,抖到喑哑:“别害两个孩子……真…真的……我求你了……” 男人脚步微顿,走到林悯身边,用脚尖将侧躺的人如踢一块烂肉死物那样翻过来。 林悯浑身僵麻,被他踢过身平躺,双手无力,重重摔落在身侧。 隔着眼皮,上方阴影变重,遮挡了闪烁火光,林悯正焦急怎么听不到两个孩子的声音了? 心急如焚,脑袋和心脏沸如浇铁。 脸上却火辣辣地疼,已挨了男人两巴掌。 似乎有气,打得很重。 林悯感到嘴角刺痛,渐渐湿热,舌头尝到甜腥。 男人还欲再打,掌风又一顿。 林悯听见了放手的声音。 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他也能感觉到,有双眼睛要把他脸面凿穿那样盯着他。 男人不打了,林悯反倒被这狠狠两巴掌打冷静些,尝着嘴角的血味,深吸气,冷笑道:“合欢派的是吗?那天晚上……是你吗?” 男人不说话,林悯恨极,反倒只顾着笑:“本事这么大?连出个声儿都不敢?” 若是林悯没有带着两个孩子,此刻哪怕稍微能动上一动,就算只有一个手指头,他也会拿这根手指头想办法戳瞎他眼睛,大家鱼死网破,非要他去死,他也血肉模糊,眼前脑中血红一片,被打清醒后就是汹涌的恨,可惜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动也动不得,还得求他放过两个孩子,只好咬牙哀求道:“我贴身上衣……怀中有袋银钱,你想拿多少拿多少,全拿走也没关系,有什么……你冲我来,不要害孩子。” 男人没说话。 林悯又吓他,仇滦给的令牌成了唯一的砝码:“我怀……怀里有湖海帮的人给我的令牌,江湖上……我……我也是排得上号的,整个湖海帮都是我兄弟,仇滦你知道吧?我兄弟,他可太厉害了,武功高强,轻功一展,飞起来比鸟还高……你……还敢不怕,我劝你,不要与整个湖海帮为敌!” 男人任他说了这些,动也没动,脸上凿穿脸皮的目光依旧寒凉,伪装的镇定被击得几要破碎,林悯又快要被这看不见也深刻感受的目光冻伤,又开始发抖。 听见男人冷冷地笑了一声,很是不屑。《 》 12、烫胸膛藏着个鸡腿肉 第十二章 他没去掏林悯的上衣,找令牌和银子,林悯的话对他一点儿威胁也没有,反倒觉得可笑。 又是一场折磨。 在这种类似酷刑的地狱和噩梦中,林悯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要么他弄死我,要么我一定要弄死他! “觉得恶心?想吐?”已经恶心到耳鸣头晕的林悯清楚地听见他嘶哑怪异地道:“我看你挺喜欢的……” 明显带着嘲讽的语气:“骚货……” 林悯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屁话,此时心内只是又恨又怒,又忧又急,只想,不知两个孩子怎样了?怎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他不敢问这男人,也不敢大声叫方智和妞妞的名字,倘使孩子还安在,叫了便是提醒他还有两个小孩儿,他抱有一丝希望——或许他们两个机灵,方智虽倔,但能管事儿,会不会带着妞妞已躲起来了?又只欲速死地想,或者也都被制住了,就在这里看着? 到底怎样了啊?怎么一点儿也动不了!看不见! 林悯越想越慌,囹圄困顿,静静躺着,动也不能动,是那样的不能反抗,软弱可欺到极致,急得苍白面上簌簌落下泪来,看起来就像被男人羞辱哭了。 男人似乎得到了想要的效果,很是兴奋。 “哭什么?嗯?不愿意?”男人笑道:“活该,全是你活该的……” 忽地将浑身僵直的肌肉竭劲暴起,林悯奋力抗争,不知是怎样的毅力,生生冲破半分穴道,只足够他缓缓生锈地,重如千钧般,抿紧了被男人强行掐着导致合不上的苍白破损的唇瓣。 死抿住,再没出一点声响。 万不能让孩子听见我出这样的声儿,也不愿在这畜生面前露出更下贱的反应,反倒趁了他的意,助长他威风,林悯自动排斥了他所有的声音,脑内只想自己的。 如雪的汗湿面上,颌骨处骨头突出,青筋暴起,是生生挣得,脸上两片青紫,也是从男人手上强行挣开所致,手边的草被他抓得秃了一片,十个指甲里,全是血和泥,有几根手指甲盖已经劈裂,指尖带血。 忍耐,承受,煎熬。 林悯对自己道,没关系,只当狗在咬你,没关系,是狗在咬我,不要想,不要想别的,不要再想。 他冲不开这穴道,沈方知一点儿不担心。 管他要死要活,只要我舒服就好了,只要我的伤能好,管他是死是活,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可就算对自己这么说过了,还让沈方知十分愠怒,鲜见的动了气,他一点没有动情的迹象,反倒冰霜摧残过般,萎靡到十分,就像个死尸,他此刻恨不得真的立刻让他变成一具死尸! 林悯愈发没了声音,已经很虚弱。 显得受不住诱惑的沈方知倒不冷静,输给了正咬着嘴巴窝囊忍受的男人。 而且,凭什么不给我反应,沈方知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胸口淤结,极想更加折磨一下这个动也动不了的人。 “真骚。”他极尽羞辱抖动眼睫,眼皮怒红,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的人,林悯抿着愈发苍白的唇,耻辱到眼尾湿红,听他语中满是恶意:“你真是贱,就这么喜欢勾引人?” 嘴上这么说,疾风过境,胡吃海喝,打的人啪啪作响,比入夜时林悯按树上打他那顿屁股可重多了。 夜里,清清楚楚,一直响个不停。 为什么不能一直看着我。 对我好之后,对别人也一样好。 廉价,虚情假意,不值一文。 仇将仇报,恩怨难了,他也不愿了,报这个仇可比报别的仇简单多了。 林悯大概是他这么多年遇到的最脆弱,最单纯的“敌人”和“仇人”。 是的,他把这个总是带给自己特殊感觉的男人也视为“敌人”和“仇人”。 他孑然一身,最多的就是仇人,他习惯这样分类,他也只分这一类。 单纯才好骗,好骗更被他称为蠢,脆弱没有得到呵护,反而招惹的是毫不留情的摧毁。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十倍不止。 他报仇报个没完没了,报到上瘾,折磨的林悯更加冷汗涔涔,嘴唇紧抿,眉头紧皱,粉腻染湿的鼻尖隐忍到不停颤动,闷在喉间的声音像林间最软弱珍贵的生灵受到袭击。 纵使极坚强的隐忍在唇间,还是泄露了一两点。 黄莺浴水,画眉跌枝。 凄苦,无助,无能为力。 沈方知很喜欢听,此人不仅哭起来好听,平时温声细语的跟他说话时,声音更是好听,就像那个雨夜…双眼骤然清明,又如待仇敌,只顾着在这人身上施加刑罚。 不知过了多久,才肯挥汗睁眼,稍稍醒神。 却见林悯痛苦紧抿的嘴角涌出的已不再是胃水,而是鲜血。 不是来自外部被两耳光打破嘴角的血,而是从紧抿着承受的嘴角涌出来,细细一道,鲜红的淌在颤抖的下巴上。 沈方知神志还像泡在甜蜜浓稠的温水甜汤里,发抖的手却先一步反应过来,以手作刃,忙将他砍晕了。 林悯头颅歪落,满面虚弱,额角落下的也都是冷汗,蹙眉不展,即使已晕过去,脸上也都是痛苦抗拒之色。 沈方知忙用手指撑开他一直紧抿的嘴巴和牙齿,见不是咬舌自尽,才能深深呼口气出来,霎时停滞的心跳也恢复正常,忙又将他垂落手腕举起细把脉门,憋的,硬生生憋到郁火攻心所致。 忙封住人周身大穴,掌推心脉,渡去内力,见人缓缓地呼吸起来,眉头泛缓,才彻底松下心弦。 随即也气了,情绪少有的波动的厉害,不承认是方才极度惊慌,此刻劫后余生般的余韵产生的无措,全都归于怒火,扬汤火沸一般,抬手欲要再给这恶心他到如此,昏迷过去也一脸痛苦不堪的人一耳光,被林悯吓了这么一回,前事尽忘,自己怒意下头,才关注到这张美的不可方物的脸上已经满是伤痕,那两耳光让他两边脸颊肿了高高的指印,嘴角也破了,花瓣一样的唇也不再嫣红,苍白如纸。 又颓然垂下手掌,头颅也垂下,有些令人无解的挫败意味。 稍停没多久,又气不过,更加发狠地折磨他。 状况可怜的,吐血晕去的人上衣还算完整,彻底晕过去的身子在地上乱滚,胸口衣服便渐渐散开了,骨碌碌掉出一个油纸包滚在地上。 林悯怀襟散乱,胸膛露出来的雪肤,心口那里,烫红了一大片。 沈方知眼见之时,骤然也被点住穴道一般,停下了暴行。 神色呆僵,他有些怔然,将那滚落在地,已慢慢皱开油纸,露出来的鸡腿看着,又久久凝视在他身子底下失去意识,残留的痛苦神色却仿若还在呜咽忍苦的男子。 不可能是他藏起来自己吃的。 这人一路就没吃过鸡腿。 干饼,野果,鸡屁股,啃不了的骨头上面那点碎肉,剩的,别人吃不了的,都是这蠢货的,就是不可能吃肥得流油的鸡腿。 他自己决定,并严格遵守。 蠢货,沈方知又在心里骂,没见过这么蠢的蠢货。 我难道会稀罕一个破鸡腿!不知所谓! 林悯胸膛刺目的烫红,使他什么心思都没了,眼睛里面好像就只能看见这片炙热的胸膛。 此时,火堆渐灭,余烬熄红,夜已很深。 马车里的人早被处理了,现今是空的。 沈方知把一身狼狈,满脸凄惨的人抱进去,面上阴霾遍布,表情复杂,没高兴到哪里去。 这仇不报不高兴,报了更不高兴,总之,就是不高兴。《 》 13、呆子发痴蝎子发狠 第十三章 妞妞丢了。 林悯靠在那棵古树上,时不时咳两声,今次醒来倒舒服多了,不过肺气不平,不时咳两声而已,林悯无奈苦笑,苦中作乐。 抬头望,飞云无垠,湛蓝澄澈的天际,向往自由的鸟雀来自林间,扇动翅膀,在树与山的遮挡间,穿过条条大路,一飞,入云千里。 他也不知曾在哪里看过一句话: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只影,向谁去,多么寂寥孤单的意境。 他在这片稀疏树林里,围着这棵古树找了两天不歇,没有找到妞妞,活的也没有,尸体也没有,只在第一天夜里找到了滚在山坡下昏迷的方智,小孩儿的胳膊摔断了,头也破了,全是血,醒来就哆嗦着哭,问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了。 林悯顾不上问再多,找到一个就好,起码还找到了一个,方智身上是伤,他身上也是伤,胸口犹如火烧铁砂,说一句话得跟方智咳好几声,虽然,他也不太跟方智说话了。 第三日了。 此时是第三日的清晨,林悯挣扎着从树下爬起来,又一夜没合眼,虽然自己会安慰自己,你就是先把自己糟践死,熬夜熬死,妞妞也不会凭空出现,还得靠你呢,振作点儿,可是夜里一躺下,只要一闭眼,耳边都是妞妞糯软乖巧的声音,叫他:“悯叔,叔叔。” 他手里拿的是妞妞的玩具和头花,方智给的,他经此大难后,乖巧了许多,不再争抢霸道,也没人让他抢,同他争了,虽然嘴上不说,但林悯见他每次看自己那无言担忧的眼神,就知道他也在担心妹妹,也是他把妞妞的东西都翻出来给了每夜睡不着失魂落魄的林悯。 千山暮雪,可此时是初夏,只有千山,林悯的路途太遥远了,真的有一千座山那样,怎么也走不完,翻不过,没有雪,这片稀疏树林里的景色很好,不同于蜀州,蛇虫众多,狼叫鸦鸣,这里生机勃勃,姹紫嫣红,妞妞曾拿树下生长的一丛小花编了一个花帽,举得高高的给他,笑得像个白面团子:“送给你,悯叔。” 那花帽还在马车里,已经干了,枝叶花瓣脱落。 没有这两个小孩儿,他就真的是只影了,向谁去呢?林悯耽搁在这里了,不再急着赶路,江南被他遗忘,又抽了自己一巴掌,掌印就盖在还没消去的被那个畜生打的浅淡掌印之上,你对得起石大哥吗?怎么不把你丢了?他总是这么拷问自己,又开始咳个不停,捂住胸口,倒在树下,睁眼看着上方,没了一点儿心气儿。 方智绑着一条断掉的胳膊吊在脖颈上,怯怯顶着脑袋上包着布的伤过来,将他艰难扶起来,流泪道:“悯叔,你怎么了?” 林悯咳了两声,摆了摆手,没说话。 方智很乖的拿了水囊给他,林悯岔开腿坐在地上靠着树,摸摸他头,接过来不知甘苦的喝点儿,喉咙能短暂的舒服一会儿,听方智怯道:“今天还要找吗?悯叔……我们不是去江南吗?” 林悯一手放在方智小肩膀上,一手撑着树身起来,麻木道:“找。” 到了夜里,林悯跟方智终于在林边石草坑里找到了妞妞,妞妞的尸体,脸面还如生般鲜活,细颈子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却已干涸了血迹,血浸湿了她整个小小的身体,不复柔软,僵直发凉。 林悯把孩子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月凉如水,青黑的树枝木冠与天壤相接,鹧鸪啼叫,杜鹃泣血,暮春初夏之时,温暖的野外夜晚竟如此恐怖起来,路途的坎坷和危险没有尽头,剥夺了太多幸福,留下的,只有林悯一颗滴血的心。 是方智冲过来抱住他,在他喑哑凄厉的哭声中重复说:“悯叔不哭,悯叔不要哭,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只有我了,你开不开心。 沈方知悄悄在心里说。 这么做,是为了你以后不要再惹我不高兴,都是为你好。 林悯全程无言无语,只把妞妞一剑封喉,死相凄惨的尸体抱了一整夜,痴痴地坐在树下,月上中天,月下枝头,月隐,辰现,朝霞生于彩云间,清晨日复一日的又出现,他还痴痴傻傻地抱着小女孩儿的尸体。 一直陪着他,夜里还睡了一会儿的方智清晨醒来被吓得不轻,从路边找寻着折了满满一捧野花,粉紫嫣红的捧给他,讨好地笑:“悯叔,给你,你……你笑一笑……悯叔,你笑笑……我害怕……” 林悯这才反应过来,眼珠子转了几下,很是呆滞,看向那捧花,以前,这是妞妞会干的事,折一大捧送给他,要么就是趁他赶马车时,从车厢里钻出来嘻嘻哈哈地给他插上一身一头,林悯觉得她可爱,心里也软得很,总是笑着宠溺,给就收下,插花就任她插,此刻知道这是方智哄自己,学妞妞的样子,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那个天真无邪送花给自己的妞妞终究是死了,已经寒凉僵直的身子就抱在自己怀里,抱了一夜,不复如生,不便拂了另一个孩子的好意,极是牵强,比哭还难看的,给方智笑了一下,沙哑道:“别怕……悯叔没事……” 说出来才感觉如砂石过火,声音竟已粗哑如斯。 他没接方智的花,他一双手都被妞妞冰凉的尸体占据,视线也又回到妞妞死去的可爱面容上,极不舍得的忍痛道:“找个花草多的地方,把……把你……妞妞妹妹……埋了吧。” 最终,又亲手把妞妞埋了,第三个了,林悯痴痴怔怔地想,要不就不走了,死在这儿? 忽然转头跟方智说:“叔想回家了,真的,特别想回家。” 他跟方智说这话的时候,两人的年纪仿佛一样了,他的眼神是那样无措,孤苦无依,带着水泽迷惘,在阳光下融化了生气,说完之后,又仿佛老了几十岁,行将就木的发出一声叹息。 方智静静地看着他,他其实一直不太关注他嘴里说过什么,他还有很多事,每一个都比他重要,更值得他想,此时要想一想他了,却怎么也想不到什么,这样竭力地想,仿佛此刻才肯真正的关注这人,家,他的家在哪儿? 裘佬儿还活着的时候,两人在蜀州那个林间小屋,此人天天都会趁送饭来跟自己说上一箩筐的啰嗦话,那时,他俩对彼此的认识殊途同归,都认为对方不正常,有病。 一个不说话,一个说的都是人听不懂的废话。 沈方知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儿?只知道他应是真的有一对很疼爱他的父母,没有年幼失枯失恃,平平安安,极为珍贵的把他养到这么大,没什么心计,单纯的发蠢,给人家算计欺骗,自己还不知,肆意发他那没什么用的善心。 善心,那是从小就没了家的人不会有的。 恶人好当,善意轻贱,害人害己。 于是沈方知过去抱着他跪在妞妞坟前快要倒下的身体,紧紧抱着他颈项,怯道:“悯叔,你回家了……我怎么办呢?我能跟着你回家吗?你说过,走哪儿都带着我的,让我一直当小孩儿,我都记得。” 方智一直抱着他颈项,依赖十分,惧怕十分,于是林悯看在他面上,也自我劝慰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吧,人命如草芥,草芥何必自轻自贱呢,已经够轻够贱了,欲要找点儿快乐的事来想,却怎么也想不到,只也抱着他小身子想道,还好,方智还在,方智跟我还活着。 收拾脸色,低头狠狠叹了一大口气,几乎吹动坟前尘土,终于,一一将头花、发钗等物,一件不落,一起深埋在埋葬妞妞小身子的土包前,林悯脚步跌宕站起,声音沙哑道:“上车吧,我们继续赶路。” 遭受不住的时候,只能逼自己不去想,全当离开是遗忘。 两人驾着马车在路途上走了没两天,便开始吹东风,东风换暖做冷,风止之时,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跟着马车,走到哪里下到哪里,浠浠哗哗的,野田间潮湿起雾,河水遍涨。 下着雨的夜间,林悯咳嗽着将方智抱在怀里,两人一起缩在差不离棺材大小的狭窄马车里,方智倒还罢了,林悯连脚都伸不直,缰绳绑在路边树下,树冠遮雨,湿叶哗哗,车顶滴滴答答的清脆砸珠声,在这样的环境里,倒还消愁助眠,使得紧紧抱着唯一剩下的孩子,一路心境如雨的男人渐渐安稳睡去了。 好看的眉间在夜间车门外檐一盏昏昏吊灯的隔窗相映下,笼着皱着,比旅途无依的雨声还凄苦。 沈方知见他睡实了,才悄将一颗芝麻粒大小的雪丸塞进他唇缝中,对自己说,我是嫌他一直咳,不肯好也不看病,吵得我烦,那雪丸入口即化,林悯梦中呢喃,一点儿没反应:“老……爸……唔……妈……” 做完这一切,就仔仔细细地看他在雨声夜灯下熟睡的脸,眸光温软,自却不觉,只是想,希望你这张脸别让我失望。 被他抱得太紧,收回目光,仰躺着欲把手臂枕上颈后也做不到,轻轻挣了几下,没一点点作用,见他睡的这么熟,却给自己留下了这样的为难,又把烦躁升起,欲要一掌将他推开,不知怎的,又轻叹一声,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强行闭上眼,挨着他那条没装作受伤的手臂已压麻了。 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雨声停了。 林悯好容易才能将陷在泥滩里的马车赶出来,甩着鞭子往前奔了小半早,便在正午时分平地展原上看到了一个村落。 有个背孩子的农妇从村口出来,向他们这轮上满是泥污的行进马车过来了。 林悯一路光靠嘴问,此刻便想问问此地是何处,离江南还有多远,便客气唤大姐,叫住了,乡野村妇,世道又乱,哪里有男女之分,又不是闺阁拿不动针的小姐,都为活命罢了,立刻停住了,本欲听他问话,谁料这戴着斗笠,下巴围着布巾,只露一双眼睛的怪人痴痴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张嘴吭哧道:“请……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去江南还有多久?” 若不是见他马车里伸出个小孩儿头一直怯怯盯着他俩观察,这农妇只凭他刚才那样,便不愿意搭理他了,眼神太怪了,怪怪地盯了自己好久,都是有孩子的人,都不容易,便没好气地带着浓重口音嗔他道:“这个地方是竭州芗县哩,江南……没得听过么?你格进城切么,进城,有的来那些个客栈旅馆,老板格晓得,人来人往他送走许多格,阿哩我来,都没出过芗县来,哪里晓得格。” 林悯痴着眼神听她说完话,便点一点头,温柔道:“多谢,那请问这里到竭州城多远?” 农妇背上背的是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比妞妞还小,被他们说话吵醒,急急用牙牙幼语哭喊道:“娘……娘……奶……吃奶……饿……” 林悯正对着这鲜活的小女孩儿勾起感伤来,却见眼前白花花一片,农妇已当着他敞开怀襟,把孩子转前来喂,手上拍拍哄哄,又睨着他没好气道:“阿哩你好格麻烦格,八十里,赶早走么,黑格瞧到得了么。” 林悯早不敢再看了,站立的动作身子前倾,有点颤抖,很是奇怪,眼先侧过,又转前来,贪贪看了最后一眼,才急急道声:“多谢。” 在农妇“阿哩阿哩不消事”的软语中,和方智的注视下,急忙跳上马车赶走。 策马走了没多久,两人在路边打火吃过午饭,方智便揉揉眼睛说他困了,林悯巴不得他困,本还想怎么哄,这下倒不用忙了,急忙给他铺了毯子在马车里,叫他躺在上面好好睡。 眼瞅着方智起伏着小胸脯睡熟了,呼吸匀称。 林悯便悄声下车,在路边找了一棵粗壮点能遮住他的树,箕坐在树下忙起自己的事来。 气息有点重,闭着眼睛,只想着那农妇的样子,她那里也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生的真的太像了,像他初恋,也是林悯那方面的初体验对象,从高中谈的,一直到大学快毕业,长得并不是校园女神那挂的,他就长成这样,能有什么女神看上他,林悯自嘲笑笑,是他同桌,老戴个厚眼镜,微胖,除了皮肤白,五官分散脸盘子大,十分普通,但学习不普通,稳定在班里前十,林悯跟她是日久生情,因为老好人属性,只要是两人值日,她要忙于做题,林悯想自己也学不懂,不如给人会学的腾点儿时间,能帮她干了的就都干了,后来一来二去,林悯老照顾她,就互生了点儿情愫,高三谈了一年,上了大学,第一年还好好的,到第二年,有一次约会的时候,见她时,几乎都认不出来了,没戴眼镜了,人家笑说是学会化妆了,给她看了一堆口红,说她们宿舍谁用什么谁用什么,可好看了,林悯也看不出来颜色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口红,就还是那样,她说什么就跟着附和什么,那天晚上出去开了房,结束后,她脸上的妆化了,进卫生间一洗,还是原来的她,林悯很高兴,激动得很,就搂着她又亲热起来,人家却把肩膀挣开了,从说完口红的事就不太高兴的样子,林悯傻子,当时还没看出来,后来,情人节那天,林悯送了她自己逃课兼职一学期买的几个w的名牌包包,笑着跟她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平时不送你小东西,因为不会挑,怕你又跟我不高兴,过节嘛,得送好的,别嫌弃。”人家跟他联系又频繁了,完全看不出来已经找好下家了,后来就这么林悯一头热地谈了几年,快毕业时,她毕业典礼,林悯带着礼物去给她惊喜,看见人家跟她的校内男朋友在门口接吻,穿着学士服,还有人给他们拍照留念,她减肥,化妆,越来越漂亮了,旁边那个男的跟她很登对,有点儿小帅,个子也比他高,不是被她一直念叨林悯的一米七九,太矮了,林悯把价值不菲的毕业礼物扔进了垃圾桶,自己走了,他连上去质问都没勇气,所能做的就是拉黑她所有联系方式,切断所有关联账号,一点儿也没留下,这方面,林悯做得很利索,迄今为止,那个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除了样子在他脑海里留下来了,再什么都没留下。 实在是太像了,其实早都没多爱了,但还会对着相似的脸和部位起反应,而且,迫切需要想着她,想着正常男人这方面的初体验,来掩盖这几日怎么也忘不掉,折磨的他恶心不堪的那个畜生那夜里又一次的侵犯和摧毁。 发泄出来的那一刹,身体和心灵都仿佛得到了净化,他心里说,这下就忘了吧,彻底忘了吧,别恶心了。 闭眼喘息时,马车里的人爬起来在窗口阴阴看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 14、平生初尝恨滋味 第十四章 到了晚上,林悯人没到竭州城,反倒又跟方智一起落到了那个畜生手里。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许多师姐师妹,林悯被点了穴道,从后蒙住眼睛被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听他用熟悉的嘶哑古怪的嗓音道:“你这样的好货色只有我一个尝过可怎么好?” 招呼他那些在旁调笑的师姐师妹们:“我派习惯共享春床,师兄送你们的,可要好生消受。” 师姐师妹老少皆有,嗓音清浊各异,纷纷笑道:“谢师兄盛情。” 林悯便如一摊烂肉般,被她们拖到路边一间破旧土地庙里,世道艰难,穷人自己都没吃的,哪里来给神仙供奉,破庙四处漏风,灰尘铺遍,林悯被她们拖进来的时给摘下了勒眼的黑布,方智正被一个老女人抓着,哇哇大哭,喊着:“不要害我悯叔!求你们!别害我悯叔!” 林悯反倒平静了许多,仇恨幽幽似鬼火,眼神收回来,没找到那个男人,周围都是环肥燕瘦,清婉艳妖各异的合欢派老少妖女,顷刻间已袒胸露臂,林悯穴道给人家点了,直直看着破旧的破庙屋顶,长叹一声:“各位大小美女,今日就算要我死在这里,也别叫小孩子在旁看着,送他出去罢,我任你们处置,我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良知,可既然天生你们为女子,不知当中有没有做过母亲的人,一个六岁小孩儿,你们留他在这里看这种事,不怕遭天谴,心里想起来日夜不平吗?” 方智一直哇哇地哭,哭声刺耳,喊声也刺耳:“不许害我悯叔,我杀了你们!” 便有两个胖的,走上前来笑道:“江湖上哪个门派见了姑奶奶们,不得恨的牙痒痒唤句妖女,姑奶奶们即是妖女,自是没有你说的良知,那东西又不能助姐妹们功夫精进,不过,看在郎君俊俏的份上,放你这嚎丧聒噪的孩子走也不是不行。” 林悯心里骂死妖婆!怕是没见过几个俊俏的,嘴上却只可怜央求,怕她们毫无人性,不肯放过方智,连六岁男孩子也去采补。 又有女子尖声叫道:“扔出去,这小子毛还没长齐呢!这里只留春床,要他干甚!” “找根绳子绑在树上,把那野猪嘴堵上!在这里嚎去姐妹们雅兴,姑奶奶不生孩子,也不好哄孩子,这毛崽子再在这里,我可就要叫这里见血了!” 林悯听方智号哭唾骂的声音越来越远,才深深松口气,安静等待接受自己无能的命运。 屋里所有女傀人听见主人密法传音:“我要他以后看见女人就恶心。” 林悯在这个破庙里被关了七天七夜,昼夜不歇,被这群面貌老中青少,高矮胖瘦的妖女们折磨了七天七夜,每日昏去醒来,不行的时候,就会针刺灌药,被她们一边调笑骂“软脚货”等羞辱人的话,一面继续折腾他已疼的开始出血的地方,身体上已经彻底废了,心理上,她们会把林悯集体弄到满是菜蛇和水蛭的木板上,让他生活在这些鲜活冰凉的生物中间受折磨。 林悯每日恨不得死,恶心得吃不下去饭水,可她们为了让他能继续被折腾,封穴推喉,林悯自然就能咽下去了,睁眼闭眼,都是女人、菜蛇、水蛭、滑动纠缠。 自此,身体、心理,都是一个废男人了。 第八日清晨,林悯扶着门框从土地庙里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到身上,抬眼朝阳时,满是血丝的酸涩眼眶被刺激的流泪,抬起虚弱的手掌翻起,遮上一遮,才能继续视物。 他已太久没有看见阳光了。 方智哭着冲过来抱住他,他眨眼流泪,擦了擦,认了好久,才把方智七天也饿得惨白瘦干的小脸认出来,眼神空洞:“你怎样?” 方智哭着恨恨道:“肥猪……给我吃饼,但是……她们打我!” 林悯知道他说的是那几个又老又胖的,双腿打颤,眼神空洞道:“走……走吧……江南……去江南……到……到江南就好了。” 妖女们都走了,那个畜生也再没出现,他半条命都没了。 林悯骤然想到,即已如此,他不肯放过我,我又为何要放过他?继续被他这样找上门来,还不知能活多久,不如用这他不死就是我苟延残喘的命博上一博,换他和方智一个安宁,也为妞妞报仇! 暗暗在心里细细计量,眼里烁出寒光。 到了夜间,沈方知点了人穴,来验收结果,微笑着靠近。 林悯故意迟迟不进马车,为保护马车里熟睡的方智,也为了他好下手,只做呆呆的,被折磨傻了,痴怔地看着火堆出神。 浑身早已捆下厚厚几排树枝,外面多裹了几层衣裳,连方智他都不让知道,自己趁在河中洗那些妖女留在他身上的恶心味时,摸黑在水边隐蔽处装束的,就是怕方智童稚问起。 此人无处不在,如同鬼魅,谁知给不给他听去有了防备,本就实力相差悬殊,只有一次一击毙命的机会,秘而不宣方能成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林悯屏住呼吸,仿佛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只活这一晚,一秒变作一年,背对着男人坐在火堆前,维持着正在拨火被点住的姿势。 脚步声。 每一下都在林悯心上踩得漫长。 他穿的太厚了,又挡了一排树枝,虽然男人内力高深,石子从很远打过来,林悯裹得这么厚也打得他肩背发麻,但因为树枝和衣服的遮挡,绝到不了一点儿不能动,如前几次的份上。 林悯背着脚步声,做出被点了穴道不能动的样子,抑制住浑身极度激动加惧怕的颤抖,想:“这次,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休想再蒙住我眼睛,在我和你有一个人死前,我必要好好看见你这畜生的脸,做个记认,若是没杀成你,反叫你打死,那便做鬼也不放过你!” 到背后了,林悯仿佛都闻见他那种带着恶意的笑意吐息,贴近了,这畜生又在他背后掏出布料,熟悉的绸缎之声。 霎时,电光火石一刹那,吐不出一个完整呼吸的空儿。 林悯一辈子没用过这样的速度,匕首冷光一闪时,沈方知不知怎么想的,或者根本就来不及想。 太快了,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竟能动手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 得有多恨?他不敢想。 明明一掌便能将人打出几丈昏去,沈方知却在意外之下,先捂住了人一双还没完全转过来的眼睛。 林悯彻底转身之时,便被他死按在怀里捂住眼睛,刀刃入肉的声音响起,血液滴滴答答,川流不息地从两人中间滴下来。 他捂林悯眼睛有多紧多快,林悯对他捅刀子的动作就有多狠多快,用尽一身的力气,吃奶儿的劲儿都使出来,拿磨的锃亮的小刀死命往里攮,生生推的正将行凶者死死抱在怀里的高大男人忍下闷哼,退去好几步。 “去死吧。”林悯很高兴,虽然还是看不见,但畜生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滴滴答答的血水声让他眼前一片黑暗,心里却极度兴奋,简直兴奋到不是想大声叫唤,而是失去声音般,在他怀里哑笑道:“杀了你,去死吧,去死吧你!” 再高的高手,也不能在一息之间同时反应过来两件事情,且同时妥善处理这两件事情,人在危急时刻,下意识会先去应对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那件事。 死死捂住林悯眼睛的沈方知屏息隐忍,不肯发出一点儿声响,即使肚腹都快给林悯捅穿,颤着满头冷汗。 嘶嘶风声响起,林悯捅人的手失去力气,身子这下才真的僵住。 沈方知不肯把捂着人眼的手放开一点儿,紧紧接壤,确定给他满是仇恨的眼睛围上了厚厚的红绸缎,才把手垂下。 苦笑着从林悯的刀刃上把自己的身体摘下来,刀刃离体,血液更涌如喷泉,沈方知并指,果断在受伤的肚腹周围点了穴道,喷涌的血液才稍有止迹,他拨开林悯即使被点了穴,也满面笑容,兴奋到颤抖的身体上裹的衣服,见到里面的玄机,笑叹了一声,其中无限苦恼,他只用嘶哑古怪的声音虚弱道:“算你狠……我再不会来了。” 林悯正在疯了那样狂笑:“你一定要死!你会死!你绝对会死!杀了你!我一定杀了你!你去死!死!哈哈哈……死!你死!” 他大笑中的仇恨疯狂之意使得沈方知都弓背捂着下手狠戾的伤口颤颤更退好几步。 两人眨眼相离甚远,他不敢再在林悯身边了。 红绸敷面,此人遮去眼睛,也美得不可方物,可这如斯美面再不复对方智的温柔和气,有的,都是沈方知最熟悉的仇恨,沈方知的仇恨很多,一日不曾消解,他最熟悉仇恨了,再清楚不过那有多可怕…… 永生不忘,永生不会原谅。 沈方知浑身又一颤,忽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若有朝一日,他认出我就是方智,方智就是我呢? 只这样稍稍一想,沈方知便就忘却了肚腹上几乎深穿后背的伤口,疼也不疼了,痛也不觉了,瞬间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人喊着让自己去死的声音一直魔怔般响在耳边,夹杂着疯魔般的低笑声,沈方知在火堆旁边,在夏日深夜的火堆旁边,听着柴火哔剥的烧裂声响,心下一片冰凉。 他捂着伤口,弓着腰,说真的,几是保证那样告诉林悯:“我再不会来了……你放心。” 林悯还是那样,神神叨叨地重复:“去死……” 字字泣血,字字真心,虔诚恳求。 “去死,你去死,死……死…你要死……你一定要死……”《 》 15、由来一眼生痴意 第十五章 云州城,悦来客栈。 夜间戌时,狂风吹道,飞花落叶。 秃眉毛老板斜睨这浑身包的只露出一双眼睛,衣着破旧地牵着一个同样衣着破旧的男孩儿的怪人,手指挖着耳朵漫不经心:“上间没了,中间没了,下间有一间,半钱银子一晚,柴房便宜,十文一晚,没床,你想好,住多久?” 怪人立得好像一尊石佛,还是旁边的小孩儿将他手拽,叫了句:“悯叔?” 怪人这才反应过来,抖了个动静,前倾身子双手挨在柜台上,俯身姿势卑微,看不见脸面,声音却好听过甚,温朗清雅,久久绕人心间:“不……不好意思,麻烦您再说一下,方才没听清……” 令狐危一袭红衣,皂靴金带,腰间扎了白布,缓步从三楼上间客房下来,面色稍有憋闷之意,加上尚未消退的伤逝缅怀之色,握着冷霜剑,周身更是如他那剑刃一般,郁郁冷冷地透着戾气,使人不敢相近,满堂吵闹,经过柜台时耳尖,倒停了一停,将柜台前发出声音的怪人斜眼看。 因这声音,在柜台前抱剑靠了一会儿,四处乱看。 风大,窗子没关,吱悠咣当地响,夏夜纳凉,飞花入窗,推杯换盏,猜拳叫酒,堂内好一番闹哄哄江湖意气,有人醉了,大笑一声,便飞身出窗,提气一点,自上屋顶去吹风散酒。 令狐危后面跟了两个湖海帮弟子,垂手带剑相随,他一进堂,满客满座的悦来客栈大堂便鼠步雀惊般走了几人。 灭天义举迫在眉睫,此间纷纷是去献州城参加武林大会的正道中人,各自都说,这武林盟主无论是谁,不过是从匡义盟和湖海帮里出一个,湖海帮本出身江南漕帮,十八年前骤然发迹,近年来已逐渐跻身江湖第一大帮,帮众遍布五湖四海,愈发势大富庶,武学精深玄妙,最著名的浮雁十六剑同破魔刀,名头响亮,威震江湖,有无门派相靠的都不敢惹,令狐危这凤凰儿更是老帮主令狐明筠的独子,性如那素来爱穿的一袭红衣,急如烈火,睚眦必报,被惯坏了,能不惹还是不惹。 他来了,那便给他让个座罢,反正一晚也坐够了。 令狐危哪会将堂间他一出现更开始嘁嘁切切之声放在眼里,不过在华阳派那几个小人不屑嘁嗦道:“名不正言不顺”时抽了柜台上筷篓里的竹筷一根,以气做刃,隔空扎破了华阳派攒头咬舌根的师兄弟几个桌上白瓷酒瓶。 酒迸瓶碎,清酒孜孜而出,堂中安静了不少。 众人纷纷又将柜台边上艳艳凉凉,一贯傲视群雄,不屑一顾的红衣男子看着,进行新一轮的窃窃私语,不过是讨论湖海双侠,到底谁更胜一筹? 一身红衣腰间白布的男子冷冷一笑,看的是隔着好几桌的华阳派那几个,那几人被他当着众人下了面子,又不敢发作,只好悻悻起身,回了自己客房。 令狐危回头跟两个弟子嗤笑:“正好,他们走了,我们不就更有地方坐,也没人在这里碍眼。” 那两个弟子腰间也扎白布,纷纷附和点头,其中一个又劝道:“少主莫再动气了,帮主命您来接应义银定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您金尊玉贵,跟他那死了爹妈的可不一样,这湖海帮如今姓令狐,又不姓仇了,这么大的基业,都是咱们帮主打下的,他从小到大只在少林做和尚,帮中事务一日没有管过,便在献州大败魔教四护法……反正……将来定是您接任帮主!传亲不传疏,将来您做了帮主,他见您面还得下跪作揖…” 另一个弟子见六哥马屁拍得如此欢实,不甘落后,正要兴兴接口,两个却叫少主凉凉一瞥,再不敢说。 此时,怪人已在悦来客栈老板不耐烦的重复一遍后,讷讷答道:“我们住,只住一晚,要那间下间,还有,麻烦找人给我停在门外拉马车的马儿喂点草料喝点水,它跟着我,一路出了好大的力气,很辛苦……喂马儿的钱包含在住店里面吧?我们不住柴房,没有床,不方便,我带了小孩。” 他仿佛钝得很,都没听出来老板说柴房那几句是在羞辱他,还认真作答不住的原因。 因他又出声了,本要走的令狐危又驻足回首,这怪人已开始在秃眉毛老板“你想得美,喂马歇车另有银钱算……”等叨叨不逊的语气中开始从怀里掏银钱,大夏天,他穿得很厚,令狐危身上是红绫罩纱的夏衣,还要老板时常端了冰盆去他屋中纳凉,这怪人一层层拨开心口破旧的青色棉布外衣里衣,手白的晃眼,竹节玉笋一般,形状纤长优美,令狐危眼睛眯起,倒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雪色? 他带的小孩儿仰头看看掏钱的怪人,再看看周围,眼神十分警惕。 叮咣一声响,这把银子掏出来的怪人就要弯身捡拾起带落的东西。 却有一只修长的手先他一步拾起来,令狐危在手里仔细端详,确是鱼铁令不错,后面两个弟子也不复谈笑之色,立刻上来将剑鞘前后挡住了怪人同小孩儿的去路。 这下从竭州一路到云州还没缓过神儿的林悯才恍然有点醒色,注意到他们身上白衣绣蓝的服制,还有拿走他令牌的男子熟悉的一身红衣,抬头一看,不正是那日人模狗样的来林中挖坟的小子,瞬间就来了火气,也添了几分烦躁,可一路被磋磨的早没了什么气性,再难的事都过了,糟糕至极的也受了,宽和了许多,又惹不起他们,从竭州越过来,路上遇到的所谓江湖中人越多,林悯是能躲则躲,此刻明明看见堂中有几人手往桌上一拍,那酒瓶里的酒就会自动倾倒进杯中,放现代,耍杂技变魔术的都没他们牛,人家还是真功夫,打酒可以,打他,他嘎嘣脆,很好死,便只好伸手,好声好气地求道:“还给我吧……是我的,谢谢你帮我捡起来,可以还给我了。” 虽然人家根本没有还给他的意思。 令狐危冷笑:“你的?”他晃了晃手中见此令如见帮主,若有召唤,不可不从的鱼铁令。 那两个弟子也是一声嗤笑,杀气四溢,显然不信。 这可是仇滦他父亲死前留给他的,就因为这个,他跟父亲被帮中长老与其余弟子骂了这么多年的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他说,是他的? 令狐危心内只想,仇滦啊仇滦,我往年去少林看你,你总不肯同我好好比一场,没想到,你已悄悄栽在人手里了,亏你在献州城大出风头,没想到早在阴沟里翻了船,定是好面子不好意思说,如今,我便同这怪人相比一场,为你出口气,若是赢了他,也自然就是赢了你,由不得你再抵赖躲避。 因此收起鱼铁令在怀,冷霜剑出鞘,铮鸣如凤唳,刃间冷光烁如霜杀,笑道:“那便叫我领教一下阁下高招,看你如何将本帮鱼铁令变成你的?” “亮兵器吧。” 秃眉毛老板早吓得大气不敢喘,听他们要在店里打架才不住作揖告饶,出了声儿,这个叫爷爷那个叫大王,求他们要打出去打。 堂中一众江湖中人纷纷叫好,要看看令狐危使一使他那威震江湖的浮雁十六剑,看看是如何的轻灵刺巧,浮雁入江,衔鱼不动水,杀招如影,了无痕迹。 至于这怪人,浑身裹得严实,进店以来,如今惹上令狐危才被众人关注,带着个六岁小男孩儿,又没亮过兵器,又没露过武功路数,倒猜不出他何方神圣,大家便更来了猜兴看兴,更是盎然,纷纷叫那怪人道:“嗳!迎战啊!让大伙儿瞧瞧你身手!” 给林悯吓得不轻,左右乱转,一句起哄不敢接,再看向已抖出软剑,气势肃杀的令狐危,他的手段是早就领教了,急忙对他摆手,道:“不不不……给你吧,你说是你的就是的吧,你要就拿走吧,我不要了……” 他想着大不了到时有缘见到仇滦连那件衣服一起跟他道歉,实在是我无能,他剑都拔了,我还哪里敢要,立刻就要拉着方智出去,大不了不住这间客栈,再在夜里拉着马车好好找找,不行就再睡在马车里,也不是没有睡过,只是要委屈马和他这双腿了,马都饿瘦了,唉……看老板也不很欢迎他们这种不肯花钱的。 “叫你走了?”谁想他走过令狐危身边时,只听又一声铁刃入鞘的声音,令狐危脚下懒懒一挡,往他肩上顺势一搬,连武功路数都算不上的一次出手,便把人弄的狠狠仰翻在地。 他带的小孩儿叫一声“悯叔”,登时便扑过来双手乱挥,死命捶打令狐危,可惜个子小,只能打到令狐危膝盖:“打死你!打死你!让你摔我悯叔!打死你!坏人!” 令狐危手指一掸,便将他轻如鸿毛地弹滚在地,无聊一笑:“毛崽子,滚一边儿去。” 堂中众人纷纷起立,盯着地上的给摔掉斗笠巾布的人,越围越近,个个脸上都是痴色,仿佛给谁勾了魂去。 闹腾了一晚上的悦来客栈,此刻人人屏气敛声,怕惊着谁一般,呼吸都放慢,人人安静,个个缄默。 令狐危还没觉得他两个周围人越围越多,看着自己刚才顺手摸了一把丹田的右手,贫乏空虚,根本不是练武之人,甚至还有点虚弱,想道:“原来真不会一点武功,难道……真是仇滦自愿给他的?” 林悯姿势狼狈的撅着屁股在地上找那个自己削的木头簪子,头发太长了,他一路就拿这树枝削的木头棍儿跟斗笠一起别在头顶,斗笠给摔掉了,头发散了一脊背,又乱又热,找到后,拾起转身,尽量压着火气道:“我真的不跟你打架……” 一面说,一面想把头发别好,伸着一双手在后头收拢头发,稍宽的破旧棉布袖子落下,露出一双颤抖的洁白手臂,颜色如雪,又气又急又怕,怕他还不依不饶,自己又打不过,还不知还要让怎么羞辱,又拿泥堵他嘴?或者将自己又踩在地上? 这样想着,怎么别也别不好,反倒扯的发丝疼痛,红了眼尾,他大老爷们儿,手本来也不巧,持续弄了一头的汗出来,加上通红的眼尾,自己不知道自己面貌已变作什么荒唐样儿,反正落在此刻戾气顿消,双目略有痴态的红衣少年眼中,就像是女儿家被气急气狠了。 半天别不好,林悯只好先放弃,颓然垂手,头发散了一脊背铺在肩上,跟他尽量好声好气道:“你说那令牌是你的就是你的吧,你拿走吧,我推也给你推到地上了,你厉害,我窝囊,大家都看见了,你的面子是有的,我是无能的人,大家有目共睹,你学了武功也不是用来欺负不会武功的人吧,有个词叫那什么,胜之不武……你放过我吧,也给你出气了,不是正道人士吗?这么多人看着呢。” 周围人此时倒个个正义,勇敢起来,纷纷叫道:“姑娘莫怕!来我这里!他若再敢轻慢辱你!在下这宝剑可不是吃素的!” “对对!姑娘过来我们这里!哥几个护着你!若有我们弟兄一条命在!不叫姑娘受半点委屈!” “姑娘还是来我们这里,躲我们身后……” “我们青城派又岂是无能之辈……” 一时堂间人人叫闹,连不会武功的小二也提着茶壶挺起胸膛护在了这定是女扮男装出来闯江湖的美人。 仙女,定是仙女了,男人不可能会生得这么美,这世上没有这么美的男人。 霎时间,堂中各门派早已摆阵一般已将被欺负的红了眼睛的美人护在重重包围之后,纷纷义气挺胸,将痴住眼神的令狐危逼视不退。 直到众人相挤相护,逐渐不见那张生怒含怨的脸,令狐危才醒过神来,耳边仿佛还浸在那清清雅雅的嗓音里,面上却早已满萦怒气,仿若被藏起什么重要之物,冷霜剑铮鸣出鞘,一字一字道:“让开。” 这二字一落地,后面被人挡起来的林悯都吓一激灵,反倒是方智拍拍他手,安慰说:“悯叔不怕。” 他自从竭州以来,乖得不像话,只脸色苍白,被饿那七天的瘦苍之色还没养回来,林悯摸着他苍白小脸,深叹道:“咱爷儿俩怎么这么难呢?好容易想住回客店也住不成,又惹上事了……” 楼上众湖海帮弟子早听见了动静,纷纷持剑下楼亮出兵刃,令狐危是他们少主,少主受辱就是湖海帮受辱,众弟子剑气凌厉,也不示弱,怒视众人。 堂上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杀气腾腾,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下,谁先动了手,江湖各路英雄很可能就要为了这难得一见的美人在今夜血洒悦来客栈。 令狐危才不管这些,如入无人之境,洋自持剑穿过人墙,冷霜剑所过之处,俊目睨看阻拦不让的人,有人吞口口水,到底让开,不过口中争强道:“堂堂江湖第一大帮,一群人欺负一个带着小孩儿的弱女子,今夜之后,怕是要在江湖中沦为笑柄!” 此时,湖海帮大师兄魏明忙跳步下来,他来得晚,没看见姑娘样貌,只早在来报信的弟子口中知道了事情原委,急急对众人笑道:“大家不要误会,实是这位姑娘手持本帮鱼铁令,事关重大,我们少主问询心切,不过是请这位姑娘问句话,本帮有令,手持鱼铁令者,尊待若帮主,若真是姑娘好生得来,便是本帮贵客,等我们仇少主见面,再做定夺。” 他提到仇滦,众人才给几分薄面,那可是江湖中有名的一展千峰仇滦仇小侠,情义无双,真正扶危助困,在献州大败天极魔宫四大护法,救出数百孩童,一时人人爱戴。 剩下的那些也给让了路,纷纷在旁安慰姑娘,好生交代便是,若他又欺负你,大伙儿绝不叫你受委屈。 “姑娘”林悯被周围吵吵嚷嚷,都不知该反驳哪句,索性不说话了,抿着嘴巴,见这人模狗样的小子走到自己跟前,将那令牌和一个玉镯一起递给他,林悯实在是在众人吵吵嚷嚷中混了头脑,还有自那夜一刀刺死那畜生后到现在还没缓过杀人的神儿来,顺手把两样东西一起接过来了,愣愣看着。 令狐危见他肯接镯子,美目一亮,不自在道:“这令牌我信是仇滦自愿给你,此刻还你……你接了我的东西,我……我得带你回去见父亲。” 林悯才稍有反应多拿了,要还给他,正递出去,腕上一紧,已被他顺势扯住腕子将那透白如水的玉镯戴了上去,腕上一凉,林悯便被拉着往令狐危他们的二楼上间走了。 早有弟子抱起地上看着他们,冷着眼神不知在想什么的小男孩儿跟上去。 已被拉上楼梯的林悯彻底反应过来,令狐危把这事干的太自然了,给镯子,拉走,自然的好像林悯才是冒昧的那个人,林悯满头问号,想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一点儿错没有,便大声道:“你带我去哪儿?我不跟你走!” 回头担忧地看,方智被一个白衣弟子抱在怀里紧跟他们,那湖海帮弟子正讨好地跟一直板着一张小脸儿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的方智说笑话,林悯稍放下心,又见自己一转头,他们都直着眼睛对自己微笑,也稍觉没那么坏,只是有点傻,这红衣服的小子最蠢,又蠢又坏,不想跟这小子走,狗东西扯住自己手腕,握得太紧了,他手心还烫得烙铁一样,又不敢骂,只好叹气不止,一遍遍耐心道:“放开,我叫你放开,我把令牌还给你,手镯也还给你,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们出去找别的店住,我不想跟你回去见你父亲,我要赶路,我是要去江南的……” 令狐危拉着人脚步不停,也不说话,不知道怎样跟“她”说话,脸在前面红的猴子屁股一样,不敢转过来,不敢看,只拉着人回房,铁手无情,攥得紧紧的。 而堂中的大师兄魏明正跟听见林悯叫嚷,要扑上去抢人的几位好汉正经解释:“姑娘手中拿着我们湖海帮的鱼铁令,便是我们湖海帮的贵客,此乃本帮内部事务,姑娘更是本帮贵客,便不劳各位费心了。” 恩威并施,握剑抱拳道:“谁若阻拦,便是干涉本帮内事,便是与整个湖海帮为敌,大敌当前,大伙儿还是一致对外罢,不要先窝里反起来。” 众人只好偃旗息鼓,纷纷在心里想,天杀的,怎的手中拿的不是我帮我派信物,叫大伙儿英雄救美都没名没分,真是可惜!《 》 16、话不投机驴唇马嘴 第十六章 魏明正跟少主在房内说话:“今日之事,少主实在太不该,人多嘴杂,您那样欺负敏姑娘,还不顾敏姑娘已生了气,强拉硬拽,恕大师兄说句冒犯的,若是仇少主在此,碰上今日之事,他当如何处置……” 令狐危心内不屑道,还能如何,低声下气,诚心恳求,恒心不渝,礼贤下士,任谁也没法不给他感动,江湖上人人不都这么说,假仁假义,沽名钓誉,跟他爹一样,就会骗人,令狐危又想起他说自己认识仇滦时,那女子的表情,不可置信,十分厌恶道:“仇滦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这不就已经骗了一个了,想到仇滦既然能把这东西给她,定是认定了,她只要带着这令牌,还怕仇滦找不着她?不免又想到既生瑜何生亮,从小他就这么想,有我一个浮雁十六剑还不够,为什么湖海帮还要有一个仇滦,从小父亲说叫我让着他,我便处处忍让,他愿意博名声,出风头的事都给他做,他愿意在父母长辈面前扮乖,我也愿意当那个陪衬,学不来的事何必争呢,我愿意当那个不讨喜的,如今这事却让也让不得了,她接了娘亲给我的镯子,我见了她一面,此生再也不会有别的女子入我的眼,非得是她,才配得上我这娘亲给的好样貌和品格,我也认定她了,令狐危又想,我是哥哥,民间普通人家尚且还讲长幼有序,何况我们这样大帮派,断没有哥哥尚未娶亲,弟弟先办酒席的道理,滦弟还小我一岁,将来多活我一年,或许就多这一年,他还有机会找到更多更美的女子,我却只要这一个,虽然心中也知道,这样美好的女子多半是难找的,再也难见,仇滦八成也是“只要这一个”,可他再也顾不得了,只想,往后我再多多的让着滦弟,当哥哥的,一辈子就对不住他这一回,他当是理解的,这样想着,不免心旌摇曳,看灯是那女子,看窗是那女子,看桌椅板凳,画屏转扇,图上画的美人都是那女子了,画上的美人又何及她活色生香的生起自己气来动人呢?唉,她便是对我横眉冷对,没有一句好言语,我虽生她气,也难过,心思憋闷,却也不舍有一丝惩罚于她,放别的谁,早不知叫我戳了多少个窟窿,她啊她,可真是可恨,这小女子真是可恨,忒可恨…… 他只顾飘飘入神,把那可恨的女子想个不住,大师兄魏明惯是劝解,叫他学学仇滦为人处世的话一句也听不进,耳边净是人家没好气同他说话的嗓音,展眼从女子可恨已想到怎么跟这可恨的女子成婚,如何布置新房,摆几桌,生几个孩子,各自怎么取名了。 魏明长篇大论,见他盯着画屏神情寥寥,若有所思,冷冷出神的样子,就知道他没听,只好也长叹一声,坐下倒茶来喝,正这时,派去给那女子换衣并查验是否摔伤的老妪面色难做地推门进来了,手上捧着原封不动的衣履发钗等物,珠光宝气,在满室莲灯下熠熠生辉,老妪叹道:“姑娘发了好大的脾气,将老婆子赶出来了,这活计我做不来了,她那眉头一皱啊,老婆子什么话都舍不得说了,还是另请高明吧,好歹找个没那么个模样的叫我给换衣裳看伤,这样的,老婆子不好伺候。” 老妪说她钱也不要了,给魏明和令狐危将那老大一颗银锭咚又按回桌上,自顾垂手出去了,又被门口那个湖海帮弟子好生送回家去。 令狐危起身,将那衣裙鞋履发钗耳环拿在手里端看,愤慨道:“不好看吗?她为什么不要?怎的就不喜欢?!” 怎么又生气?令狐危恼极,知道把人惹了,做了错事,但从小到大没学过道歉是怎么一回事,也断断学不来仇滦低声下气那一套,因此只在这些上下功夫,便是宫里娘娘,穿的也不过是这些料子,希望她能喜欢,顺带明白自己一番心意,慢慢的就回转了,谁知,她又生气! 女人心,海底针,娘亲说的真没错,令狐危真的搞不懂,胸口满是郁气。 衣衫首饰当然是好看的,珍珠衫,石榴裙,织云履,玛瑙钏,碧玉簪,明月铛,无一不华美珍贵非常,只是送的人不对,被送的人也不对,若他在林悯这里没有前科,若林悯真是个女子,不是个三十一岁的大男人,这些东西加上胭脂水粉,胭脂水粉老妪拿不上,现在还在林悯住的那间本属于令狐危的上房里摆着呢。 当时老妪一进去就要脱林悯衣裳给他看伤,又说那些东西都是那位令狐公子给他的,请他明天出去一定要穿着,当着门外廊上偷看偷听,只望能有幸再见美人一面的众人,林悯气的话都不会说了,指着这些东西,对那老妪吼道:“你告诉他,我……我就…就是现在跟他拼命,他来打我杀我,我也……我死都不会把这些东西穿戴出去给人瞧,你让他死了这条心!” 激动过甚,嗓音劈拐,隔着门听起来就像哭了。 门口防卫的湖海帮弟子们,还有妄图在湖海帮弟子们的重重防卫下偷香一眼的众位梁上好汉皆是心下一颤,比美人还伤心,恨不得替她哭上一哭,弟子们都忘记了彼此任务,只向房内叫道:“敏姑娘,莫伤心,不穿便不穿罢……” 那忍不住说了“不穿便不穿罢。”的弟子又觉唐突,怎能说敏姑娘“不穿便不穿。”又狠狠往自己嘴上来了一下,以作惩罚。 林悯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在里面又叫:“我不是姑娘,还要我说多少遍!老子不是姑娘!” 说也不信,给指喉结说看不见,急得林悯公共场合被迫变暴露癖,就要脱光了给他们瞧瞧,还没动手,那人模狗样的小子就上来紧拢住他衣襟,头侧一边,怒骂:“不检点!” 林悯麻了,我他妈一个三十多岁老大的男的,在这么多男的面前脱个衣服让你们验个身,我他妈哪里不检点?! 那边,魏明为了稳住被人家姑娘拒绝了一晚上,眼看着就要憋的内力四泄,毁天灭地的少主,终于想道:“我晓得了,姑娘是该生气,她女扮男装出来闯江湖,应是惯穿男装了,也定是不想让人看出来,我们拿女装给她,她定是觉得自己被人看穿,定又想起你方才又在底下当着那么多人把她推倒在地,弄得人家披头散发,被众人识破,还不又羞又恼,依我看,还是叫小六重去买身合身的男装给她送去。” 令狐危这才恍然大悟,深以为然,吩咐门口的小六,趁夜再出去买一身男装回来,给了老大的金锭,让不要吝惜钱财。 魏明又道:“不过……少主,真要带姑娘去献州吗?人家可说了,她是要去江南的。” 令狐危存了私心,说话更理直气壮:“当然要带去,你想想,她这样的样貌,一招一式不懂,一丝内力也无,乱世之中如何保护自己,除了咱们湖海帮,谁还能护她无虞,再说,你也见了,她收了我的白玉镯,我自是要带她去献州见父亲。” 他前面的话魏明一想那姑娘样貌,倒是在理,后面的,魏明实不敢苟同,人家姑娘都说了,不要,要还他,怎么少主如今也干起强取豪夺的事,魏明只想,这一路我可得看紧了,不能再让少主酿下大错,越了雷池,还是先带姑娘回献州见令牌的主人仇少主,师父也在献州,只有师父才能管住少主,少主那一见人家姑娘就好似要将人家吞了吃了的眼神,他是不敢拦了,不过一路尽力保住姑娘清白罢了,不叫少主做下强人所难的错事。 林悯正在屋中让方智将自己背上衣裳掀开抹药油,方才被那听不懂人话的狗东西一推,背上磕在柜台角了,那老婆子既然拿了药油来,也别浪费,又不花自己的钱,抹一抹吧,听门口众人恭敬唤“少主”,门一开,方智反应比他还快,立刻将悯叔衣裳放下了。 林悯见是那狗东西,没什么好脸色,他不在跟前,还能骂几句,他在跟前,是嘴也不肯张,一张嘴除了骂人的话,没别的,又受过他手段,有几分惧,自然怕惹翻了他,便他方远远隔着屏风坐在外头,就捉住方智在怀,紧紧依偎相护,自己往床沿里面不自觉退了退,手上又开始拔腕上那一戴上便不知什么做的死摘不下来的玉镯。 那玉镯一晚给他不停歇的拔,就是褪不下来,反倒他自己将腕子折腾的通红。 屏风绡纱绣萤,莲灯相映,床边坐着的人面目身姿一览无余,朦胧更生光晕,如梦似幻。 魏明实在想多,令狐危早已深深悔了,大堂与她初初相见,一时神夺魄与,忘我有她,忘记男女之别,与她肌肤接触,当着众人将人强拉回自己客房,如今心中当她未来妻子相待,自然知道未成婚前对女儿家的礼数,隔屏坐下,并不准备进里间扰她,不过远远看着坐着,解一解相思之苦罢了,沉声道:“你怕我?” 林悯没说话。 说是窝囊,说不是又没底气,也根本不想跟他说话,只努力拔那镯子,又拔得满头是汗。 令狐危一眼不错的隔屏望她,耐着性子道:“为什么怕我?不喜欢我?” 屏风后还是一点儿动静没有。 林悯只想,难道是个人就得喜欢你小子?能问得这么理所当然?也是有够无语。 令狐危想是会想的,实际从小到大没一点儿耐性,养得金尊玉贵,也不需要他有什么忍耐的事,两句听她不肯与自己说话,又一拍桌子,吼道:“小爷问你话呢!” 林悯给他拍桌子拍得胆寒,停下手上动作,深呼吸一口,才能找回自己嗓音,没好气道:“你问你自己。” 他这句话含了太多,可令狐危只能想到是堂下推了她那一下,又拔了剑,定是将她吓着了,林悯声音又好听,隔着屏风远远传过来,听在令狐危春心萌动的耳朵里,含嗔带恼的,便不自在道:“小爷方才已同你讲了,若是不肯消气,我随时站在这里,你愿意打耳光也好,将我也推倒也罢,小爷不与你这女流之辈计较。” 其实一句诚心道歉就让人舒服许多的话,他就是不说,反倒讲是自己不与人家计较,自己先犯了错也傲的不成。 林悯够够的了:“用不着,你放我跟孩子走,我不跟你计较,也用不着你不跟我计较。” 令狐危看看她抱着的那小男孩儿,又问:“再问你一遍,嫁过人没有?是不是你生的?” 林悯真的想笑了,他也真的哼笑了两声,比哭还难受。 令狐危倒给她笑的更加心神不稳,纵使听出来人家是给他气笑了,又不自在道:“笑什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我也不嫌弃你,嫁过人生过孩子也不嫌弃。 他已做好十九岁就给人当后爹的准备。 还好,林悯一晚上已经被湖海帮这些人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就是听不懂人话弄皮了,实在气到没了脾气:“不是,路上捡的。” 他跟令狐危说话句子是能短就短,能少说些就少说些,就这都比从竭州那一晚过后强些,这是沈方知那晚之后第一次听他一天之内说了这么多话。 虽是给人逼的气的。 令狐危顿了顿,才道:“好,小爷信你,瞧你那样子……也……也不像生养过的。” 又问:“家在哪儿?父母还健在吗?” 若是叫我爹提亲,先得知道岳丈大人是哪门哪户,又反复思索江湖中姓林的名门,筛来筛去,也没听说过,谁家生了个这样的女儿,江湖上,就这点儿事儿,她这样的美人,不可能蒙尘至此才被人发现。 林悯却给他这么一提,又勾起愁肠来,想道,臭小子,真会说话,嘴里敷衍道:“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父母姓蓝,叫精灵,一家十几口,都叫这名字。” 令狐危一听她就是糊弄自己,要气的再拍桌子,又想,她都怕我了,还是算了,忍住,千万忍住,以后再慢慢地旋问,只好又叹道:“那年方几何?几月几日生人?” 得卜卦问吉合八字。 林悯面无表情,给他逼得竟平和了许多:“今年三十一,生日腊月二十七。” 令狐危实没忍住,又气地一掌将桌子上的茶壶拍得飞了盖子,怒道:“嘴里没一句实话!” 林悯无奈得很,跟方智彼此对视,方智黑湫湫的眼睛转来转去,趴在他耳边说:“悯叔,这个人好奇怪,脾气也大,吓人得很。” 林悯早不摘镯子了,太累了,跟他抬着手掌玩儿,低声无奈道:“别惹他,也别管他,他说什么是什么吧。” 脑子有泡。 脑子有泡的令狐危听见了,连同他说这话时那语气里藏的真正心音也听出来个大概,欲要起身揪她出来好好说道,只站起来,就见屏风里的人抱着孩子直往后躲,又顿住步子,可实在憋闷气愤,怎的只对我这样?今夜见她对魏明都言语寻常,提起仇滦更是赞不绝口,就只对我这样,愈想愈气,欲要回首再拍桌子,举起手掌来,又觉无趣,心灰了,脸也灰了,面色郁躁,甩袖蹬门出去了。 门板给他蹬的咣当吱呀响,将林悯又吓一跳,暗骂:“狗脾气。” 狗脾气的令狐危一口气出不来,出门一看,廊上全是一群垂涎三尺的登徒子,愤而责令弟子们无用,三言两语将一众弟子骂的抬不起头,撒够了气,才把冷霜剑出鞘,斜冷冷往红阑干上狠狠一插,剑鸣如啸,对还不肯去的众人冷笑道:“谁敢再在这里看,老子挖他一双招子!” 他这副做派,面色如同海里夜叉,众人只好纷作鸟兽散,没办法,花是好看,可花茎周围正缠绕着一条见血封喉的五步蛇,嘶嘶吐着信子,冷冷巡视众人,谁人敢爱美不要命,非要去触毒蛇的霉头。 众人散去,弟子们也被他骂走了,深夜间的客栈厢房,雕栏玉砌应犹在的红阑干下,只有红衣金带的令狐危在这里守着心上人安眠。 屋内灯火通明,人影映在窗上,起身好似在脱衣服,令狐危隔着窗也不敢看,侧过头去。 他叫人铺了软被,又换了新的冰盆,摆了新鲜的荷花在瓷坛中,希望荷香能伴她安然入睡。 最好是一觉睡起来,对我好言好语,柔情似水,别再句句都惹小爷生气。 令狐危身不由己,心更不由己,又转过头去,把手摸上窗户,描摹她换好衣服,跟那小孩儿玩耍的倩影,嘴角含春,面上半点儿也不冷了。 等到灯灭了,手才舍得放下。《 》 17、性情不谐唯余折磨 第十七章 “嗳!能给我解开吗?我再问一遍!” “解开了你不跑?” “……” 令狐危冷笑一声,?转前去,继续牵着他那游丝软筋绳一端,悠哉悠哉地在前面握剑走着,他还认为自己体贴得很,怕她手疼,用的是刀砍不断,火烧不断,轻如发丝,弹如羊肠的游丝软筋绳绑她,且在脚步上,他也照顾她多时了,她走的太慢了,自己步子只得放缓许多,不似从前那大步流星,麻烦,女人就是麻烦,娇娇弱弱的,绳子勒不得,步子也快不得,怪不得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心中只这样任自想着,嘴角却在人不见处不觉带了一点真正的笑意,镖师们押箱和护卫弟子们在前走着,他为了迁就老大不情愿,走走停停,时不时耍赖或破口大骂的林悯,跟他一直悠悠荡在最后面,心里把这麻烦的小女子骂来骂去,数了人家一百个缺点,譬如说话难听,脾气差,不会讨好他,跟别的男人勾肩搭背,水性杨花等等等等,身体上,鸟鸣风过,马嘶人行,恨不得跟她在黄昏阳光下,这样漫柳过花的走上一辈子,回头又警告人家:“以后这种废话你少说几句!” 林悯让他拿着那比蹦极绳不知细了多少,却跟蹦极绳差不多的细丝绳绑着一双腕子,一双臂膀同手腕被他强拉着走动间甩来弹去,玉镯摇晃,清如白水,愈发衬得他右手腕子雪削玉纤,天然一种风流雅致,林悯见说他不动,便又蹲下了,喊道:“我不走了!走不动了!” 令狐危转头时,她早已换过一身男装,水墨绣袂,白衣鹤色,玉簪素白,发带纷飞,齐齐绾住半头如瀑乌发,露出额前雪肤,碎发被微风徐徐拂动,蹲在那里,表情清冷,真让令狐危觉得不是自己牵着这游丝软筋绳,她就要站起来飞走了,她一路老大不情愿,一刻能闹无数回故事,这绳子要不是她跟自己耍心眼,喊要出恭,人没趁机逃掉,反倒被轻功一展,轻松追上的自己撵的摔了个狠跤,令狐危也没想绑着她,本是要发火的,见她这副样子,只把脸红道:“女人就是麻烦,小爷知道……你……你就是想让我抱你去前面骑马对么?” 在林悯看着他一句话不想说的无语中,又结结巴巴道:“好!好!小爷不与你这女子计较,这……这就抱你去骑马……才走几步,身娇体弱,没用得很,日日要骑马,不要自己走,也不怕将腿坐坏,将来不会用了!” 说着,就又要来抱他,林悯一路给他抱了无数回,对,就那种公主抱,这死孩子人高马大,一身劲儿全用来折腾他了,也没把他沉死,抱他跟抱纸扎人似的,他转眼已积极走来把手伸进自己膝弯,林悯瞥他一眼,不是什么好眼神,只又沟通无力地冷道:“我不骑马,我想上厕……解手,出恭,听得懂吗?” 前头众人这时才敢回头看他们,一听敏姑娘要出恭,江湖第一大帮湖海帮,帮规森严,整齐划一:“姑娘出恭!众人回避!姑娘出恭!众人回避!……” 比扩音喇叭还是那个,一个传一个,活活喊了三遍,保证路上树上停的每只鸟,钻草窝里的每只兔子,只要是个活物都得听见——林敏姑娘要上厕所了。 林悯能高兴了吗?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活三十多年了,智障是见过的,整整一帮的智障没见过,就这,江湖第一大帮呢,就这企业文化,老板估计快干不成了,咋就一口咬定自己是个女的?真的不理解,大受震撼!行,爱回避回避吧,林悯一路只有一个感觉,就是跟一群外国人待在一起,就他一个说的中国话,彼此谁也不懂谁,疲惫。 方智早从转过身去的小六身上跳下来,往悯叔这里跑来,仰面天真无邪道:“悯叔,他绑着你,你不方便,还是我帮你脱裤子吧。” 林悯还没说话,早被令狐危按着脑门推滚蛋了:“滚一边儿去,她的屁股蛋子是给你看的?!” 小爷还没看上呢,得等到结婚洞房那天才能看,娘亲说过的,令狐危只这么一想,再将怒目视他,嫌他将这毛崽子推滚在地的姑娘看,就口干舌燥的了,舔舔嘴巴,露出白白两颗尖牙,头也没转地叫小六:“给我带走,你是死的,连个猴崽子也看不住!” 小六早一路倒退着步子往这里来了,手上还是方智咬的印儿,又不能打,也不能吓,打了吓了敏姑娘生他气,敏姑娘生他气,他心里难受还是其次,少主要他命才要紧,因此小六也难得很,一路少主把这毛崽子交给自己,不许他粘着敏姑娘,也不许他夜间再和敏姑娘一起睡,六岁也讲男女了,不能让这毛崽子毁人清白,占便宜吃豆腐,少主当时是这么说的,小六谨记在心,一路连哄带骗,看得可紧了,没叫他挨过敏姑娘的身,可方智这几天急了,学会咬人了,血都给他咬出来了,小六倒退着将地上狼崽子一般冷冷瞪着少主的小孩儿抱起来,又倒退着走回去,全程连脸都不敢转过来,一句话没有。 在小六怀里的沈方知瞪着两人,只想,要不是这小子歪打正着还有点用处……他一路看着两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心下怪异,只好迫自己不去想,扭过头去继续装小孩儿。 令狐危给她腕子上的游丝软筋绳解开一只手,只无谓淡道:“这不就行了,要那小子多事。” “一只手,够你解衣出恭了罢。” 林悯理他都不想理,当着他面就撩袍预备脱裤子,给令狐危吓得倒吸气,林悯腰下水声响起的时候,扭头冷冷一看,他已经跳出十几丈外去了,背对着他,捶树拽树叶的,拳头将树干打得梆梆响,林悯扭头,只看自己那垂垂老矣,疲态尽显的地方,皱眉想到什么,又只想吐,他连自己的都不愿意看了,觉得恶心,仰头尿完,便神情落寞的提裤整衣,见众人纷纷远远背对他站着,皆不敢转头过来,此刻若不是手上有这麻烦东西,方智也在人家手里,真是个逃跑的好机会,他将那一只手上绑的细绳走远几步,扯了扯,又在地上找了块尖石,在上面狠命地割,砸,这细细一根绳坚韧无比,绑在手上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人也可以绑着它走出几里外去,越走越细,最细可似蛛丝,可无论再细,也不肯断,也怎么都弄不开,林悯是早试过的,不由叹道:“真是奇了怪了。” 起身,也觉老大没意思,便高声道:“我尿完了,你们可以转过来了。” 众人这才活过来,解了穴道一般,恢复各自动作,林悯本没那么多事,可遇上令狐危是怎么事儿多怎么烦人怎么来,见他一脸猴屁股一样往自己扭捏着来了,怎么看怎么碍眼嫌弃,扭头不想看他,只侧脸冷道:“我要洗手,还要换衣服换鞋,我尿鞋里了。” 不想令狐危竟没有半点儿嫌弃于他,不过红着脸叫几个弟子:“听见了没有?还不去马车上拿东西!” 林悯那破旧窄小的马车本来令狐危从客栈出来就要给他扔了,嫌带着跌他们湖海帮的脸面,可林悯死活不让,于是就成了装杂物的,这杂物是指令狐危一路看见什么给林悯买什么,香膏,漱盆,衣物,珠宝,首饰,一套一套,一天换一身都穿不完的鞋履,还有林悯换衣洗漱时遮身子用的几匹绸缎等等…… 几个弟子拿了绸缎下来,在路边弄了水来,滴了玫瑰香露,放了胰子,令狐危守着,手上一直牵着一根线绳,守她在里面换衣鞋洗手。 没有一个人敢看。 林悯故意把什么都弄得慢慢的,半天,又觉得没意思,只要手上有这东西,那兔崽子不放手,还能跑到哪里去,半晌,想来想去,也认命了,希望真的能去献州见到仇滦,看来,仇滦在他们帮派真的很厉害的样子,一路上,也听别人说仇滦为人如何正直善良,本领高强,希望到时他能帮我把这兔崽子赶走,救我一命,真快给他气死了,想到仇滦,又操心,不知萍水相逢,人家肯为自己出这个头吗?那兔崽子说了,自己是他舅家哥哥,人家难道还会帮他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外人,而不帮自己内家哥哥……一时思绪纷纷,不自觉已洗漱完换好衣物鞋履,林悯劝自己道,算了,别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即已跑不了了,还不如接受,反正跟着他们这一路,倒安全得很,没再出过什么恶心事,他又想到那恶人,应是被自己杀了吧?若是活着,还能放过自己?要不就是重伤?他记得,他刺的极深,就在他肚腹中间,不会错的,绝不会错的……林悯长叹一声,掀开绸缎,自己出去了。 有弟子已经开始打火烧饭,就算在路边野外,也为他专做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一碗莲肉排骨汤,这是昨天的菜谱,有客店住的时候,那更不用说了,山珍海味样样全,都是小二送到房里,伺候到他嘴边吃的,今天见他们拿了猪蹄黄豆腊肉苋菜等物出来,倒不知要烧什么给他吃,林悯想道:“这仇滦给的令牌可真有用,就为了这几顿饭,我也暂且忍耐则个罢,到了献州,再跟仇滦说,让他帮我分辩。” 令狐危蹭过来道:“我知道,你又身娇体弱了,定是又要我喂你吃饭了,好罢,你在这里坐着吧……”他给林悯搬了个软袱马扎,按着让坐下:“等饭食好了,为……小爷喂你吃,跟昨天一样。” 林悯只想往自己嘴上打,早知道就不弄这些幺蛾子了,前几日是到处给他找事儿,就想折腾折腾这些人,让他们嫌麻烦,最好立刻把自己和方智一起扔了,他不光这么说,跟方智也这么教,一大一小,一会儿这个丢了,一会儿那个不见了,一会儿手疼,一会儿想上厕所,他俩加起来,一天能上一百回厕所,如今给他惯出毛病了,就说了一回不想吃饭,他喂上瘾了还,一到自己吃饭就过来了。 那边小六也抱着方智道:“那哥哥也还喂你吃饭,敏姑娘是我们湖海帮的大贵客,你是她带的,自然就是小贵客了,小贵客,饭好了,哥哥还喂你吃。” 方智冷漠无情地给他一个“哼”,头一抬,不置可否。 林悯心想,这贵的有点儿太贵了,嘴里冷冷道:“用不着,我长嘴了,也长手了,你不绑着,更方便,用不着你。” 令狐危又被她用这样的神情拒绝了,又听见她的“用不着”,他一日不知要听多少遍,心想,自己也够忍耐忍让她了,又加之一路体贴入微,怎么还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在无解,又生起满腔的气来,便就将她臂膀一提,足尖一点,霎时便在林悯的惊呼声中将人又放到了离地数十丈的树顶粗干上。 弟子们都习惯了,少主只要一生气,被敏姑娘拒绝,便会把敏姑娘随便放到哪棵最高的树顶上,叫人家认错。 个个心疼,但不敢置喙,只好低头只做自己的事。 果然,把人一个放上面,自己飞身下来,令狐危在地下抬首,定定将在上面僵住不敢稍动的人望着,又冷道:“认错,说你要我喂。” 那树是真高,他总能找到最高的,风一吹,林悯浑身打战,脚底下空落落,无凭无依,一片叶子落下,都要飘好久才到地上,林悯真有点儿恐高,双手紧紧捉着屁股底下的树干,虽然叫小屁孩儿吓住很丢人,可也实在被他拿捏住了软肋,只好沉声道:“我……我错了行了吧,你愿意喂喂吧,反正累的不是我。” 令狐危就一点好,只要他愿意服软,哪怕语气敷衍至极,也认他的话,脚底发力,又把他摘果子一样,从树顶上摘下来了。 炊烟蒸气混杂,各人席地三两作堆的吃饭,只有敏姑娘那里摆了红木小案,少主半跪在地,一口一口地喂满脸不情愿的敏姑娘吃饭。 双唇微张,汤汁染湿,喝了他喂来的猪蹄黄豆汤,林悯心里想说,你小子是不是贱得慌,有马扎不坐,非跪的离我这么近,真他妈碍眼,嘴里却道:“不想喝了,你也给我口饭吃,我他……我尿都快给你又喂出来了。” “再敢这样说话,小爷非抽你嘴巴。”令狐危一面换了汤碗给她又再盛了满一大碗白米饭,一面眼一挑,继续凶她道:“粗鄙不堪。” “行行行,不说,不说了。”放他以前说的时候,林悯真怕,又不是没吃过他亏,如今不知怎的,越来越敢敷衍了。 令狐危又有点疑惑:“女儿家,饭量怎么这么大……”他嘀嘀咕咕的:“小爷给你盛第二碗米饭了……” 吃完饭,小六他们去浣洗炊具等物时,顺手给林悯摘了许多红盈盈的野樱桃来,包在同样洗净的荷叶里,是做饭的长平捧来的,林悯对他印象还好,那天给他嘴里塞泥,绑住他的人里没有他,他不喜欢小六那几个,整天围着令狐危拍马屁,聒噪得很,那天给自己嘴里挑泥的就是小六,长平跟他们不一样,老跟着总是远远暗暗看着他们这里的魏明,做饭好手艺,人也老实,林悯常会跟他聊起仇滦,很有共同话题,他跟林悯说仇滦怎么怎么厉害,他如何如何佩服,林悯实在无聊,虽不怎么关心,但也没别的跟他们说,便也聊得投入,大概小六也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自己辛辛苦苦地摘来,却叫他给好脸的长平洗了送来,长平递给他,林悯就礼貌微笑,将那荷叶接过,招呼他:“你也坐啊,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也吃些。” 长平眼神痴痴的,知道不该坐,少主会生气,但被她这样笑着一招手,魂儿也给她招没了,就要放屁股坐下,还没坐下,却叫给姑娘亲自洗了擦嘴帕和碗碟的少主回来一脚踢的在地上滚了几圈,连痛呼都不敢。 林悯那樱桃还没放进嘴里,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便被他把手里荷叶打掉了,樱桃霎时摔烂一地,令狐危瞪着她,就像瞪着一个仇人。 长平早吓坏了,赶忙起身踉跄跑了。 林悯脸上的笑容早没了,欲要将那樱桃拾起来,看还有的能吃没?觉得浪费,给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带着水珠呢,他这么忽喇喇扑出来给了这么一下,也实在没了吃的心情,把手收起来,放在膝盖上,将他抬头看着,神情冷漠如冰。 令狐危气极,憋了许久,才冷笑着凉森森道:“为什么给人家笑?你勾引谁啊?” 林悯一时心里有许多难听话,都没说,伤人伤己,这傻逼就是个疯狗,没必要,只平平道:“那我以后不笑了,我跟谁都不笑了,成了罢?你满意吗?” 令狐危看起来更不高兴了,他脸色难看的林悯都吓得将双膝挪动,缓缓往后退,不防掉下马扎,跌在地上,“哎呦”一声还没落下,肩上就给人一握,耳边又是风声,两条腿荡来荡去,吓得又把手底下树枝握紧,听令狐危在地下咬牙道:“道歉,说你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林悯真的无语,这傻逼每天都会没事儿找事儿。 这他妈哪儿错了!我他妈又错哪儿了!《 》 18、兄弟不和初见端倪 第十八章 林悯他妈小时候除了骂他没眼色,学习出息方面也时常把他作为别人家孩子的对照组,但是唯一夸过林悯的方面就是脾气好,打小就给人省心,从来没有在学校打架斗殴的事情让请过家长,从小就这样,有亲戚家孩子来家里做客,抢他的玩具,从来没动过手红过脸,说过一句没教养的脏话,都是等到大人来说道理,事后也就冷冷说一句:“以后能别让他来咱们家了吗?我不想再看见他了。” 林悯哪里是脾气好,是人,哪里能没脾气,只是觉得不值得,有人惹了你,你已是受到伤害了,再一直在情绪上还不放过自己,不是跟人家站一堆欺负自己了吗?不是有句话那么说的——莫生气,生气伤的是你自己,所以大多数事情,只要没有触碰到自己底线,让自己觉得自己也说不服自己,林悯都能凭借这些想法自己先揭过去,如今面对令狐危这小兔崽子,林悯就是这想法,那天裘佬儿坟前的事可恶吗?可恶,可一路经过了如此多的恶事,见过那么多的恶人,甚至被逼得痛不欲生过,如今仔细一回味,都没什么记忆了,他被磨的太顿了,如今令狐危虽是日日不说人话,不干人事,也听不懂人话,林悯都无所谓了,随他去吧,想,他十九,我都三十一了,当让让小孩子,也没啥。 可是要说让林悯不计前嫌,迎合他那臭脾气,反过头去哄他,那也是不可能的,不是有句话那么说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令狐危就不是条听人话的狗,你这边都气的扬手了,他还以为你要给他扔肉吃,巴巴过来给你扑倒,啃你一脸牙印儿,有时候又像一条毒蛇,冷不防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就给你一口,毒的你浑身难受,就是不给个痛快。 所以林悯每天就尽量平和的,保证他说什么是什么,他愿意过家家似的喂饭就喂,愿意兄弟抱一下就抱,尽量不跟他有多余的争执,那会产生多余的话语量,而每次跟他说多了话,林悯都觉得要折寿。 人自然是跟能说的来,能听懂话的人话多了,跟不愿意说的,避着想见一面少一面的人没话说,这道理林悯懂,林悯就是这么想他的,令狐危惯是不懂的,他或许懂得别人,因为没有一点情感,旁观者清,不懂得林悯,是因为已自堕情网,当局着迷,林悯跟他说话了,他觉得人家惹他不高兴,冷言冷语,恨不得人家日日笑成一朵花,见了他软成一汪水,差不离得跪下来舔他的脚才算态度正常,林悯不跟他说话了,他又觉得人家是给他甩脸子。 眼瞅着快到献州,林悯跟他共乘一匹马,坐在他前头,他将人家垂下满背,与发带同飞的乌黑发丝狠拽,拽的林悯死皱眉,“咝”一声从唇齿间吸出来,扭头用那种令狐危并不陌生,时常收到的目光长久地注视他:“你手闲得很?不赶马了?” 令狐危被她这样“含羞带恼”的眼神长久地望,纵使只得了这两句冰冷冷的话,也舒坦些,松下眉宇,冷道:“我问你,我说到哪里了?” 林悯倒给他考住了,真没听,他一路就缠着自己吹牛逼,又是某年某月打败了江湖赫赫有名的关西十四匪,救出被他们关押的数十名良家女子,当时他才多少岁,又是某年某月在天池论剑打赢了谁谁谁,他的冷霜剑如今乃是江湖第一剑……诸如此类,数不胜数,说几天了都说不完,嗡嗡嗡的,像一只竖起翅膀在你耳边飞不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蛰你一口的骚包马蜂,一蛰一个大包,谁也没他嗡的响的那种,他天下第一贱自己是承认的,因此只淡淡敷衍道:“说到你很厉害,我觉得谁也及不上你,你最厉害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少侠牛逼。” 令狐危虽知道她是搪塞自己,也不自觉将嘴角微翘,又强压下去,也没同她再分辨,只顺着她敷衍的话说:“知道就好。” 又看向她胸前,意有所指:“你得知道,你遇上小爷,该是多么幸运,你也……也不是没有缺点。”瞧着她面孔,口不对心:“你也……也不是完美的。” 林悯哼哼呵呵,敷衍点头,转过去了。 又听令狐危在后面艾艾期期地道:“你知道么?你□□骑的这匹马……是我从小养的,拿最好的草料喂的西域汗血宝马,是匹公马,还没给别的人骑过呢…”也没人敢跟我同骑一乘,前面一直很安静,令狐危又瞥一眼那如玉如雪的侧颜道:“它在家中时,别的小母马只不过要吃一口它槽里的食儿,它都咬的人家鲜血淋漓,如今……”他结结巴巴,不知在想什么,问他:“如今却给你骑了,你怎么想呢?” 黄昏日落,马车辘辘,前后镖师弟子交谈,快到献州城外了,预计黑地里,就能在献州城里住到他们说的那闲云庄了,林悯又是忐忑未知,又是担忧迷惘,一路只操心地向后看小六抱在怀里的方智,又看花看草,看落日孤烟,橙红一轮渐渐薄了,云霞层染…… 见她半日又不说话,令狐危又起了脾气,揪扯她头发:“说话!问你话呢!” 林悯拿被绑的两只手一起摸那被揪痛处,姿势狼狈,扯着身子叹口气,回头说道:“我想什么?你这公马真是贞洁烈马好了吧?怎么?我骑了,我就要娶了?我得给它负责是吗?” 他被揪出一点火气,语气其实不太好,可令狐危竟然没有发脾气,反把头侧过去,吭叽道:“怎么说娶呢……你当是要嫁给他的。” 林悯将这高头大马的马头看了看,汗血宝马喷了一地的白沫涎水,走过,偶尔会落下一坨马粪作为路上的痕迹和生物的肥料,眼如陨石,将他看着那痴呆样儿简直极像他那傻逼主人,林悯满头黑线,一句“你小子好不好别省那点儿钱,看着家里挺有钱烧得慌的,有空也去看看医生,治治脑子!”,硬是忍下了,只又一句话不说了。 这怎么说?他真想看看,是哪位牛人能跟他跨宇宙沟通,沟通不好,这傻逼火了,直接给你挂树上。 正在心里骂令狐危骂个不停时,却听弟子们叫道:“是仇少主!是仇少主在前面!” 于此同时,林悯也听见了打斗声,马蹄向前,草尖日落处,尘土飞扬,是一袭青棉布衣的仇滦在一众黑袍红花的汉子中间周旋,只见那些黑袍汉子都各自持着兵器,斧钺钩叉,鞭索刀剑,眼所瞧去,粗粗一数,约有小三十人,他们各自熟练兵器,招招直取要害,出手狠辣,反观仇滦,他背上还是那个青布包住一把利器,只见体积不小,却不知是刀是剑,或是别的什么,即使被人家将利刃划过咽喉,险些避开,也不肯亮他那兵器相抗,只是油滑回避,脚下移游换挪,身形洒脱,那小三十人就给他这样游龙戏珠般的潇洒身影耍得到处乱转,反倒给他以浑厚拳术打住窍关脉门,扑地便倒,没了反抗能力,仇滦出手间隙眉舒眼展,一点没有惶急之色,反倒是剩下的十几人久逮不到,反倒一个一个折损,急得吱哇乱叫,大吼一声,蜂至群涌地往中间那人身上扑去:“天下武学出少林,果然好功夫!今日咱们天极仙宫的见识了!” “仇少侠,再吃我一招!” 仇滦只行躲避,仿佛一个劝娼从良的老学究那样:“大家,停手吧,自行绑了,随我去闲云庄,咱们当着江湖豪杰的面,论罪惩处,若无犯下很大过错的,咱们众英雄自然放大家家去……” “仇小子……唔……你那话就说不完了?怎的,少……少林寺……也颁给你度化法旨?”正这时,一个醉醺醺的老者声音响起,林悯才惊讶发现,他们打斗处附近地上还躺了一个破衣烂衫的老者,抱着一个酒葫芦,腰上缠了七八个大小酒葫芦,因他与地上人一起躺着,因此林悯只当他也是被仇滦打倒的,如今才见他并没穿黑袍,洗到烂到补的五颜六色的布衫已经黑的脏的看不出来本来颜色,补丁挨着补丁,醉醺醺又道:“要……唔…要不要老汉帮手啊?你……你怕是倦了吧?” 仇滦一路游弋躲避,展眼又绕到两人身后,拳眼向下,一手一个,又打得两人狰狞倒地,抽动不起,再无出手能力,爽朗笑道:“不消了酒佬老前辈,咱一个就够了,您便饮您的美酒,做您的美梦罢!不劳动您啦!” 听见这爽朗笑声,越离得近,林悯越热泪盈眶。再顾不得了,直起身子大喊:“仇滦!是我啊!仇滦!” 他的手还没伸起来要招,早被令狐危打落,接着背后一轻,令狐危急急踩马飞起时,极度嫌弃不虞道:“你要害死他么?!” 却见仇滦听见这魂牵梦萦的声音,忽地转首寻看,恍惚一霎间,便被身后一人寻了空子,双臂刺立刻就要刺上仇滦背部,林悯早恨不得咬舌头,只见剑光如电光,仇滦回身相抗之时,那人已倒下了,至倒下那一刻,不肯瞑目的眼睛还如生一般鲜活,周围霎时十几道剑光在一吐吸间绚丽闪过,如电如火,电光石火一刹那,垂下冷刃之时,除了仇滦和满脸剁菜砍菜头一般平静,甚至平静的林悯倒吸一口气的令狐危,再没有能站着的人了。 林悯想,这死小子可能真的没骗我,比特效还酷炫呢,到底怎么出手的啊,太快了,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不是怎么说的,他们门派那弟子夸少主那浮雁十六剑,衔鱼不动水,真就一点儿痕迹都没有,那些人从受击到躺下,一声儿都没来得及出,人死了喉间血液才喷溅而出。 越想越看,越觉得以后还是别惹他,林悯见那人一脸平静地了结这么多人命的样子,不免打了个寒战。 血液在仇滦和令狐危中间喷溅,令狐危早收起剑刃,骂他:“妇人之仁!百无一用!” 鼻子哼气,不齿不屑:“从小就这样,瞧瞧,若不是我,你不肯要人家的命,人家就要你的命了!” 仇滦不与他论,只憨憨一笑,道:“兄长说得是。”他的心早被马上担忧地望着他们的林悯勾走了,一时飞到九霄云外,春暖花开,就要去马前见林悯,谁知却被剑鞘拦住去路,再一眨眼,令狐危的排浪飞花掌已经劈来,仇悯长叹一声,只好先过了兄长这关,跟他例行比较起来,以少林伏虎掌相接。 一招一式,来来回回。 林悯看不懂,只见他们自相残杀,叫长平快牵他过去,又大叫道:“别打了!怎么打完别人还打自己人呢?!” 急了,见仇滦招招闪避,令狐危步步紧逼,口无遮拦道:“令狐危!你有完没完!当哥的还打弟弟!你真好意思!” 令狐危反倒因为他这一句,冷哼一声,更加殷勤逼出仇滦的戾气来,恨不得叫她看个清楚明白,到底是谁更厉害,更胜一筹。 一想到她方才在马上笑看仇滦那崇拜眼神令狐危就满腔的怨气。《 》 19、浮雁不灵少主遭辱 第十九章 仇滦从来就没什么与表哥争高低的心思,别说此刻一颗心都在远处马上挣扎直腰只叫他俩住手的林悯身上,城外荒处,草絮浅飞,蝶惊雀走,迟暮血色里,他在马上,袖舞带飞,冯虚御风,满脸惶急紧张地往自己看来,霎时什么考量也没有了,本还要如以前无数次般,不着痕迹地给表兄喂招,山水不露地输在手下,此刻只将身子往前稍迎,肩上挨了一下,便就地躺下,哎呦哎呦地叫起来,说道:“不打了不打了,兄长,我方才同这三十一个天极人相斗,早耗光了力气,兄长若是想考校我功夫,还是改日罢,弟弟实在累得很了。” 令狐危妒火冲冲,醋坛子打翻,今日非要同他在林悯面前争个高低来,一见他这样子就知道是耍无赖,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笑模笑样地往地上一躺,吐着舌头只做累死的哈巴狗样,他还能不知道他使了几分的力气,益发来了心火,皂靴一伸,狠往他屁股上来了几下,骂道:“别装!累不死你!起来!继续!” 一时一个坐在地上不起来,百般拱手讨好讨饶,一个非要好好比试一番,面如夜叉,死命把人往起踢,嘴里不住叫骂“没出息。” 林悯远远就看见令狐危把人一掌打翻在地,还不依不饶的踢来打去,仇滦就那么仰着脸给他表哥笑,任凭怎么踢打也不还手,只是不住拱手告饶,给林悯心疼坏了,打抱不平起来,眼见长平叫令狐危修理怕了,其余人也是头低眼侧,连看都不敢看他,别说帮他了,想着求人不如求己,咬牙抬起一条腿,要自己从这差点儿叫他负责的汗血小公马上跳下来去阻止,方艰难抬起一条腿,方智便在后头大叫“悯叔!小心!”,他双手被绑,没得扶处,已是摇摇欲坠,牵马的长平再也顾不得,即就要往地上躺,想,我叫姑娘砸我身上,给姑娘做个垫子,不叫姑娘受疼,少主总不会打我了,却只见远处尸体堆处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比他还快,贴地花蛇一般游来了,只听一声酒嗝,坠下马的林悯被人单膝一拱,只觉腰背处似有一只无形大手,贴身给了倚仗,阻了他的摔势,反应过来已好生站在地上了,林悯张大嘴,看着地上缠了满腰酒葫芦的“济公”,心想,到底你大爷是你大爷,赶紧就给老人家作揖:“谢谢老人家。” “济公”挠挠被鼻涕涎水糊在一起的白胡子,拿油腻腻的补丁袖子擦擦睡出的涎水,眯开一条眼缝,将他从头看到脚,喝酒喝的肤色黑红,皱纹胡子铺一脸的脸笑得更没什么确切形状了,醉话连连:“呼……呼呼……到天上了,卖酒的成仙了……哈哈……成仙了……” 林悯见老人家滚的满身泥,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身破烂补丁,不免觉得形迹可怜,地上太凉,便就要扶老人家起来:“老人家,还是起来吧,地上凉,喝醉睡久了要感冒了。” 那边那两个早过来了,仇滦怎么踢打也死不接招,令狐危再凶神恶煞也拿他没办法,兼之看见林悯为仇滦差点儿急得从马上摔下来,心惊肉跳,也觉没意思,更堵了一肚子的醋,酸的不得了,便就跟仇滦一起往林悯来了,酒佬给林悯扶起来,顺势躺在林悯肩头,呼呼大睡,叫令狐危凑近看见他那脸将林悯肩头自己新给买的丝绸夏衫蹭黑一片,正愁无处发作,撑爪便伸过去要扔他回地上:“老不死的脏东西!离她远点儿!” 仇滦吓得叫:“兄长!万万不可!酒佬前辈功夫高深莫测……” 令狐危一击不中,又起拳势,骂他:“闭嘴!窝囊废!我还怕他!” 左一拳右一拳,酒佬贴着林悯身子笑若顽童,吐舌头叫道:“抓不着,打不着,略略略……” 林悯耳边发丝乱飞,明明黄昏无风,便知令狐危使了多大的力气,顾及他贴着林悯不放,令狐危束手束脚,便大声叫他:“老不死的脏东西!你敢从她身上下来么!” 酒佬眯着眼睛笑贴在林悯背上:“有何不敢。” 便见人形如蛇,令狐危满眼喷火地回头时,酒佬已闭着眼将一手刚擦的鼻涕抹在令狐危那面若敷粉的脸上了,老者贴在他背后抱着他脖颈醉醺醺笑道:“哈哈哈……吃爷爷一手鼻涕糊脸!”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令狐危何等高洁凛凛的雪山冰莲,捉住老人的手就要掰断,却给酒佬在他手里顺着他的内劲儿将手一转,往前一推,倏地便似滑蛇钻洞般钻出他手心,令狐危逮他不到,冷霜剑剑光一闪,即就出鞘挽起杀招,仇滦和林悯吓得同时叫:“别打了!”,“还来真的啊!” 林悯更道:“算了!各让一步!还真要见血啊令狐危!你差不多行了!打完小的打老的!是不是是个活物经过都得挨你一脚!你真好意思!” 仇滦也求酒佬老前辈道:“老前辈,晚辈代表兄长同您赔罪,请您收手吧!”又叫他表兄道:“兄长,收收火气罢,这位老前辈可厉害得紧,唉……唉……你别同他打了!”他这表兄惯是不听人劝的,仇滦情急之下更是嘴笨,真不知怎么说了。 令狐危不用人劝就眼如烈火了,更何况他两个这话里话外还是贬低自己抬高这老不死,他倒要看看仇滦说厉害的老不死能有多厉害,丹田发力,提起浑身内劲,蕴在剑尖,左劈右刺,剑招快如烟花,却怎么也刺他不着,这老汉浑身仿佛胶合在他身上,只听在令狐危身上捣着乱游戏的酒佬气也不喘地对林悯道:“娃娃,你扶老汉起来,老汉很高兴,还甚少有人关心老汉躺在地上冷不冷呢,他拿游丝软筋绳绑着你,老汉便也拿他裤带绑住他,叫他跪下给你赔罪好么?” 便听酒佬在令狐危的叫骂中哈哈大笑道:“瞧好了,爷爷贴身十八摸第一摸……” 在小六怀里冷眼看他们打斗的沈方知心内冷道:“到底是不正宗了,仇姓所创的浮雁十六剑,仿自水上捕食的白雁,剑招精妙无比,轻灵浮巧,剑招与心法同修,二者并重,并驾齐驱,方能无一敌手,威震江湖,这卖酒的老不死,不过仗着年岁大,内力比他厚些,贴身使了灵蛇缠身的功法,倘若他真练得是正宗的仇氏浮雁十六剑,自然不会窝囊的让人近身缠住,一招白雁翔涛,心法与剑招珠联璧合,四两拨千斤,犹如雁翅戏浪,任你浪强风急,我自滚翅脱浪,遏涛千里,飞翱自如,练得好了,便是对方内力高你许多,也能将他毙于剑下,可惜了,这便是令狐明筠的报应,外姓人,两父子一般的心存杂念,杀欲太重,反与浮雁十六剑闲云野鹤的心法相左,到底在武学上参不透,可有建树,永不能出神入化。” 果然,只听酒佬叫道:“白雁翔涛?怎的叫你这没礼貌的后生耍的好比小鸟溺水哈哈哈……”他同令狐危一起从地上滚身而起,灵蛇歪脖,游身缠人,令狐危给他锁住四肢,一动不能动,再出不了招,酒佬又调皮地将裆部凑到令狐危已气的发青的脸上蹭了蹭,倒吊在他身上,两手在他后膝弯各自大力一按,令狐危便扑通双膝跪地,已叫酒佬拿解下他的裤带绑住一双手,酒佬从他身上下来,走到林悯面前,云淡风轻地对仇滦道:“你有空也教教这没礼貌的小子,真正的浮雁十六剑是什么样,真丢湖海帮先祖的脸。” 他此话一出,不仅令狐危把脸白了,仇滦也给他戳着心病,脸也白了,酒佬醉中看在仇滦的面子上,到底没再多说,冲着额头青筋暴起,满身狼籍不整的令狐危:“爷爷给你两个选择,一,大喊爷爷我错了,磕三个响头给爷爷,二,爷爷只叫你解开这娃娃手上的游丝软筋绳,响头就用不着了,你怎么选呢?” 连林悯见跪在地上的人表情,都是心头一紧,他可太知道这兔崽子多爱面子了,此刻跪在地上,脸上还是未干的酒佬擦下来的鼻涕,怀敞衣落的,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嘴唇乌青,只怕他把自己气死了,赶忙就也跪下,倒似跟他交拜一般,也不嫌弃,拿袖子小心给把涂在脸上的鼻涕给擦干净,在旁抿着嘴巴心情复杂的仇滦看见他广袖下露出的一段皓腕上戴的玉镯,眼神一震,痴痴伤心,久久不肯把眼神从他两个身上移开,林悯一边给气得浑身发抖的令狐危擦脸,一边好言好语地哄小孩儿:“你就给我解开罢,不是有那句话怎么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老前辈确实厉害,当然了!你也不是不厉害,只是孩子,你还太小,等你到了老前辈这个年龄,你说不定比他还厉害呢!没事没事!这有啥的!瞧你,还把嘴唇气青了。” 偏叫酒佬醉醺醺地扶起来,骂道:“娃娃,老汉为了谁啊?你个不识好歹的,反倒哄起他来了。” 林悯只想说,老前辈我也不是贱得慌,可这匹听不懂人话的野生动物真看着要给您气死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气死在我面前啊,混账是混账,晚上我被蚊子咬的睡不着,他也在外面脱了上衣光膀子勾搭蚊子,喂饭喂水伺候我,还算贴心,就是嘴里不吐人话。 嘴上却不敢接话,闭得紧紧的,只嘿嘿笑。 令狐危倒忽地一笑,抬眼盯着酒佬:“技不如人,我认了,我给她解开,你放开我。” 林悯立刻搭腔:“对对对!这就对了嘛!老前辈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会跟你一般见识!” 酒佬道:“娃娃,你不要给我戴帽子,我解开他,看他解不解开你了,还是操心你自己的好。” 仇滦不等酒佬老前辈说话,赶紧就去地上跪着解开了表兄,冷霜剑还在地上插着,令狐危的目光比剑还冷,站起来冲酒佬道:“今日之辱,迟早我会还给你,总有一日,我会凭自己的本事杀了你!” 酒佬不当回事,只感叹道:“就这样的心性儿,还想练成浮雁十六剑呢,你啊,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若不是你弟弟让着你,你以为……” “老前辈!任务也完成了!我们该回闲云庄了!”仇滦急忙打断:“我的朋友林悯来了,等到闲云庄坐下,咱们好好坐下,我们陪您好好喝一顿,再弄几个可口小菜,您看妙是不妙啊?” 酒佬这才被他把注意力引过去,嗜酒如命,有酒有伴,再往林悯脸上一看,这么俊的娃娃陪自己喝酒,真是妙事一桩,便双手将林悯同仇滦分别携住,脚上提劲,一步几丈,携着两个人像携着两片叶子,轻松叫道:“快走快走!老汉记住了!可不许反悔!” 后头的方智不住急地叫“悯叔!”听着要哭,酒佬心急,才不顾林悯在耳边风声中频频回头,急得也只叫“带上孩子!老前辈!我孩子还在后面!”充耳不闻,还是仇滦不住安慰:“无事无事,兄长带着呢,晚上就跟咱们在闲云庄汇合了,你别操心。”《 》 20、花前月下辨分明 第二十章 酒佬带着仇滦和林悯轻功飞步,一路进了献州城内,夜晚逐渐降临,这里仍旧是街道盈人,繁华无匹,穿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几个比现代女子打扮的还开放的异域女子,浑身就些轻纱遮体,若露未露的比基尼打扮,若是以前,林悯自也是跟那些男子一样,忍不住看到回头人家远去,如今看见女子的躯体就想出冷汗,漫胃里火烧的恶心,一眼也不贪,只奇道,说这里的天极魔宫总坛,他想着,该是比蜀州还人间炼狱的地方,不想,却包容性这么强,经济瞧着也很繁华,那为什么叫人家魔教啊? 心里这么想,嘴上也就这么问了,酒佬答他:“你睁眼瞧瞧,这里有一个小孩儿吗?” 林悯一看,确实这么多人上街,没有一个看着是普通百姓,也没有良家女子抱着孩子出来,酒佬一边神行千里,一面道:“当今昏聩,偏安江南,黄巢遍地起,致使方腊欺主,武人称王,谁的功夫高,谁就是皇帝老子,他天极魔宫的主子当初练那短命邪功,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稚子,这传统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轩辕桀手上,变本加厉,江湖人传,那取自那本邪经上的功夫,要练成要无数童子血作引,不然就会如那老魔头一般,功成命短,这几年,献州地界,已无一个孩童稚子,他们这里抓不到,就往外抓,上月,若不是我跟仇滦,那一百个娃娃又要给他们弄进魔宫害了……” 他说这话,林悯更是操心起离开他的方智起来,方智不正是个小男孩儿,便就要挣扎,道:“老前辈,我带的那正是个小孩子,我得回去,求您也护他进城可否?” 酒佬不耐烦道:“你这娃娃咋恁地啰唆,那姓令狐的小子打不过老头我是应该的,老头都在江湖上喝了多少年酒了,他的剑术其实厉害着呢,怎么也在使剑的江湖豪杰中排得上号了,还有湖海帮那些内门弟子跟着,若是连一个娃娃都护不住,哼!丢了令狐明筠的大脸了,放心,他定能把你那小娃娃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仇滦也在一旁道:“放心吧,兄长其实很厉害的!”他这话不假,满脸真诚。 林悯也见识过令狐危的功夫,细细一想,稍稍放下关心则乱的一颗心,说话间,酒佬已带着仇滦和林悯穿墙过屋,到了一片竹林前面,这竹林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头,却不见其中有一只活物经过,鸟也没有一只,酒佬点燃信香,不一会儿,便见竹林中每棵竹子都挪了位子,竹动道现,凭空从地下林间出现一道石板路来,有一青衣小仆从竹林那头的青墙上飞身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瓦子灯,那灯在他手上,焰也不晃,转眼便来了酒佬三人面前,躬身道:“爷爷,请随我来,众英雄等您与仇小侠多时了……”到林悯脸上时,霎时顿住,深深做了一揖:“不知这位是?” 他看林悯那眼神,林悯一点儿也不陌生,自从他不是一个人带着孩子,遇上令狐危,便时时被人高看,处处受到优待,只道也算沾了那浑小子的光,如今眼瞅着又能沾沾酒佬和仇滦的光,还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林悯这边感叹,那边酒佬已道:“这是老头的朋友,啰唆什么,快带我们进去!” 那小仆收回眼神,恭敬笑道:“那是自然,自然即刻引三位进去,即是您的朋友,就是我们闲云庄的朋友。” 青衣小仆在前飞身走了,林悯和仇滦也被酒佬一左一右携着跳进墙去。 这庄子太大了,林悯很是记路的人,都被青衣小仆带着,跟酒佬三人随着转来转去,一晚上转了曲里拐弯无数房舍园林,才到了一间吵吵闹闹的堂屋外头,青衣小仆报了一声,便有人来开门,也是穿青衣的两人,便见酒佬带着仇滦和林悯进去时,满堂吵闹声便停止了。 自上而下,席面百张,交椅无数,坐在上首的,是三个中老年男人,林悯都不用认,便知道左边的那个是令狐危他爸,长得太像了,只是这父亲面目气质比儿子多了些圆滑和气,笑意盈盈地将他看着,满脸微白的胡须,穿的最富贵,跟堂中众位衣衫朴素的江湖中人格格不入。 湖海帮乃江湖第一大帮,也是江湖第一富庶。 中间的匡义盟屠千刀屠盟主显是话事人之一,上下打量着被酒佬老前辈稀罕的揽在怀里带来的人:“老前辈……这是?” 酒佬道:“你们不用管,他是老头新认识的小朋友。”看着堂中恨不得拿眼睛把人家看透的众人,狠辣道:“看看就行,谁敢上手摸,就得少只手了。” 仇滦上前给舅父同屠盟主和胡庄主秉了事,又专对舅父道表哥押着义银回来了,随后就到,便就同酒佬和林悯找张桌子坐下,堂中众人受了酒佬这一句话,先后把眼神从林悯身上收回来了,议论声又起,林悯听他们就是商量怎么剿灭天极魔宫,骂声一片,细数天极魔宫的罪孽,林悯听来听去也就一个意思,除了吃小孩儿,就是人家叫什么桀的那个什么邪功太厉害了,多年压得他们死死的,这才想方设法地选出一个正道最厉害的,拔除这天极魔宫和杀了那什么桀,他没心思听,心思全用来陪酒佬老前辈猜拳喝酒,也饿了,仇滦一筷子一筷子给他夹桌子上菜,姗姗来迟的令狐危他们一进门,就见她又在仇滦面前笑得花枝乱颤,被小六抱在怀里的沈方知也是一怔,自从云州那夜过后,他没见过林悯这么真心实意的笑个不停,当即跑到林悯那桌,钻到怀里,抱怨道:“悯叔不要我了!你怎么走了!我叫都不停!气死我啦!” 林悯只哄他道:“好了好了,小方智,别撒娇了,小六哥哥这不是送你见我来了,是叔叔错了好吧,叔叔是知道你跟着他们不会有事才走的。” 仇滦便问:“这是?” 林悯道:“路上捡的,叫方智,喊我叔叔,以后就是我养着了。” 仇滦爱屋及乌,便讨好着同方智搭了几句话,又要抱他,方智不愿,躲在林悯怀里不出来,林悯怕仇滦尴尬,只好替孩子解释道:“怕生,熟了就好了,他这都算喜欢你了,你是没见你那哥哥靠近他,他还仗着我在,给人家吐过口水呢,当初初见跟我也不太爱说话,别说抱了,熟了就好了,熟了还主动找你呢,黏人得很。” 仇滦莫名觉得这孩子应该是只对着他这样,瞧人依偎在他怀里那安然幸福的模样,不知要熬多久才能有这样的待遇,面上却道:“无事无事,小孩子嘛,你替他解释什么,我哪里就那么小气。” 又问道:“不过,你怎么同兄长认识的?”他那手上的镯子扎眼,也不知表哥告诉他其中深意么?难道表哥也同自己一样得了魂牵梦萦的断袖之癖,状似没有那么在意,说闲话那样道:“这镯子……是兄长给你的么?” 林悯便想起来,将怀里那鱼铁令掏出来还给他,又将他同令狐危相识经过简短说了一遍,考虑到他两人关系,到底没将令狐危干的那些混账事跟他说,只说他对自己一路也多加照顾,提到镯子,苦恼道:“不过,你那兄长……似乎把我当成女子了,我能看出来,这玉镯对他应是十分重要之物,你还是叫他收回去罢……唉……不知怎么回事,我一戴上就脱不下去了,可怎么办,他哪一日后悔了,不会把我手剁了吧?” 那边厢,要剁人手的令狐危已洗净浑身,换了身衣裳出来在他们周围坐下了。 仇滦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道:“原来如此,原是有了误会,这个好办,一会儿咱们出去,我自会替你跟表兄解释。”好过听见他俩个有情有意,已私订了终身,随即又落寞想到,就算现在不是,瞧表兄看着他那眼神,若是真的情场逢兄弟,我还不是得让步,一直都这样,仿若天理使然,有什么期待的呢?只希望表兄能在知道林悯是男子后,死了这份心,断袖他一个当就好了,酒佬老前辈说了,这是不光彩的事,舅母虽辞世,舅父还在,定不会叫表兄这独子做这么不光彩的事,不同他,没爹没妈,想多不光彩就能多不光彩,这不光彩的事还是让他来做。 说话间,一个白衣秀才执着一柄方画就的素扇来到他们身边:“见几位相谈甚欢,兴致所染,便起了画兴,做了一幅画在这扇子上,送予被画之人,万望不要怪罪唐突未告,使您入画之罪。” 林悯客气接过,见上面是一幅栩栩如生,形神兼备的描摹他方才笑容的一幅丹青,短短时间,要做出一副这么好的人像丹青,还把他画的跟开了滤镜似的,简直比美颜相机还牛:“谢谢谢谢!我收下了!” 问仇滦:“这是?怎么称呼?” 仇滦便起身牵引介绍道:“这位江湖人称妙笔探花君应笑,擅使一根丹青刺,为人文雅和善,彬彬有礼,实乃君子是也。” 林悯便起身客气说了几句话,方智见那扇子上画了他,发了小孩的赖性儿:“我要!悯叔!给我!” 林悯忙捂他嘴,等把妙笔探花送走了,才教训道:“人来疯啊你,好歹等人家送礼的走了,我再偷偷地给你。” 那边已经喝起来的酒佬告诉他:“不必把他当回事儿,什么妙笔探花,他连榜都没摸上,探花,呵,自己封的,苦读十几年,屡试不第,最高是个童生,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没钱给主考官送礼,家里最穷,才次次排在后名,心灰意冷,拿了祖上传下来的丹青刺,独练了一门妙笔生花的短刃功夫,不够接老头子一掌的。” 又催促林悯跟他划起拳来。 妙笔探花之后,堂中众人纷纷来他们这桌厮认,跟仇滦搭话,夸赞仇小侠大灭天极魔宫护法的本事,最后无一例外,都要跟林悯说几句话,林悯只道仇滦真是人缘好,交友甚广,连自己也沾光,被谁都在乎地问一遍姓名,说上几句话,也算与有荣焉了,面上自是骄傲的,想,不知这算不算狐假虎威? 每人一走,他都能在酒佬老前辈嘴里听些八卦,他们这里人越来越多,惹得上首三人都看向这里,林悯手上的玉镯之光烁在令狐明筠眯起不放的眼里。 听周围渐渐多道什么“美人……”,“天下第一美人…”“万不能给…”,“天极魔宫二宫主…” 林悯还问仇滦道:“他们说什么?什么天下第一美人?还有谁要来?” 他也左顾右盼的,就要找找那天下第一美人,见识见识。 仇滦却后悔因为是夜间匆忙,没给他戴个什么遮挡,心里暗暗地悔青了肠子,笑道:“我也不知,咱们只吃咱们的。” 令狐危心里骂蠢,若是我,才不会把她带到这抛头露面的地方来,最好关起来绑起来,只我一人看见。 仇滦见惹眼,便将林悯牵起,想择日不如撞日,早点打破表兄妄想也好,省得夜长梦多,他沦陷愈深,同正瞪着他们两个的令狐危道:“咱们先出去,兄长,我有话同你说。” 三人走到外间,院中灯火通明。 仇滦牵一个引一个,走到一个无人的花树下,仇滦只对林悯道一声:“得罪。” 便在花树下扒开了林悯衣裳下一片平坦的胸口给令狐危看见。 灯映花照,令狐危看得清清楚楚,微张嘴巴。 林悯只道:“这下你信了吧?别怪我啊,我一路都要脱给你们看,是你不让我脱,我的话也一字不信,可不是我骗你。” 令狐危瞳孔摇晃,面有怒色,一双恨极了的眼睛却始终不肯从那两点殷红上移开。 仇滦自也发现了兄长的眼神不单纯,其中不只是生气和不愿相信,有了一些不可遏制的火热,忙就及时止损,向来细致过日子,在这事上更吝啬得很,速速给林悯收拾起来,又拿衣裳遮得严严实实,脖子都不露,落手低声道:“兄长……还是把你那玉镯收回去吧。” “我知道,那不是随便给人的东西。” 令狐危眼里射出寒意,寸土不让,将他两个扫了一遍,笑道:“你叫我收我就收?” “什么时候你这窝囊废能做了我的主了?” “还有,你又怎知我是随便给的?” 扭头便撂下他两个跑了,像是气极了。 那玉镯还清白如水地在林悯手腕子上戴着,夏日夜风中温凉如水的触感。《 》 21、花有合欢人有悲欢 第二十一章 一老一小两大坐在房顶上,听酒佬讲故事:“这世上有一种酒叫虫子尿,那才好喝呢,要取一万零八千只杂种虫子,让这一万零八千只杂种虫子饮下世间最甘美的美酒,等待它们醉醺醺的尿出来,赶紧就要收起来,你们想,虫子尿才多大一滩,还不得赶紧收起来,是不是?” 彼时新月如钩,清清冷冷一轮挂在几人身后,屋顶高处不胜寒,仇滦酒喝得脸红扑扑的,脱下自己薄薄一件外衫来,披在同样酒喝的脸红扑扑的林悯身上,林悯眯着眼睛跟仇滦听得认真,四只眼睛都盯在酒佬老前辈脸上,他顺手又将那外衫披在了自己边上终于得到那把画了他的扇子正在把玩的方智身上,最该听故事的小孩儿十分成熟,一点没兴趣,两个喝醉了大人像呆鸟一样伸着头,仇滦讷讷点头:“对对对,唔……可不得赶紧收起来,太阳出来……嗝……晒化了……” 林悯提着酒佬老前辈专对他的馈赠,从自己腰上解下来的一只酒葫芦,因为林悯说堂中的酒入口太辣,不合他的口味,酒佬老前辈就慷慨解了一只小葫芦来,让他尝尝真正配得上夜光杯来装的葡萄美酒,林悯饮了一口,真是天上有地下无,抱着就不放了,呆呆红脸抱着酒葫芦说:“虫子尿啊……我不喝……唔……好难喝……恶心死了……” 酒佬哈哈大笑,笑个不停,苍老笑声极欢乐的回荡在夜空中:“哎呀呀,妙极妙极,你两个真是天生一对,登对极了,天生的一对呆瓜,太好了,以前只有这仇小子一个叫老汉骗,如今一骗上当两个,我老汉真个厉害哈哈哈……呆瓜!你们都是呆瓜!哈哈哈……”他八十几岁的人了,神态语言动作好似小孩儿,笑急了,手舞足蹈,脚蹬手刨,掉下去几个瓦片,好久才听见底下轻微的碎响。 于是那边的林悯眯着抬起眼皮,又含糊着满嘴的酒气说:“老前辈……唔……别高空抛物啊……犯法。” 说:“抓起来,都给你们抓起来。” 只说完这句,不知是不是量到了,还是风一吹,太高了,身边都是人,也觉凄凉无限,仇滦回头看他说时,就见他脸上赫然两行泪滴,逐渐汹涌,看清时,一时酒都吓得醒了不少,伸手就要抱他入怀,恨不得把心刨开了把他装进去暖暖安慰,心里对他想法不纯,自己却太纯,便左右为难,手张开,又有那么点羞,没敢,林悯却早跟他兄弟抱一下,号啕着抱住了仇滦,可惜仇滦小伙子人高肩宽,他这么一弄,看起来就是投怀送抱,仇滦得了这机会,抱在怀里不住哄慰,其实也就会一句:“别哭,你不要哭。”翻来覆去地说。 酒到了,能说心里话了,林悯哭着号啕:“老子骗你的,唔……不好,我哪儿都不好,你们这里一点儿都不好,我路上不好,我遭老罪了,我想去江南……”他张大嘴,越哭越来了那股子借酒消愁愁更愁的劲儿,愁的他只能放声而哭:“我就想去江南,江南啊,死人,杀人,这是个什么世道啊,老子真的受够了!” 仇滦急忙:“去去去,我带你去,此间事了,我亲自护送你去,林……林悯,你别哭了。” 林悯从他怀里把头抬起,又一脸的不忿,哽咽着教训:“叫悯叔!早我就想说了,什么林悯林悯,叫叔!” 仇滦立刻点头,小鸡啄米:“叔叔叔,悯叔,悯叔别哭。” 林悯又笑了:“再叫一声,多叫几声,仇小侠叫我叔了哈哈哈……” 仇滦看出来他是醉的透透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只好笑叫:“叔叔,悯叔,悯叔,悯叔……” 他不厌其烦,笑着叫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只盯着林悯笑着的嘴唇看,风过,年老根深,树枝撑瓦的合欢花的花瓣飘过来,花瓣失了颜色,仇滦眼里的颜色只在他的嘴唇上,离得越来越近,自己不觉得,在方智忍无可忍的开口前,酒佬在那边嘻嘻的笑了:“羞羞羞……仇小子要亲人家嘴儿了。” 仇滦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只好先把小孩儿的耳朵捂住,晕晕乎乎的林悯靠在他怀里,他急赤白脸地说酒佬:“老前辈……小……小孩子还在这儿呢,你说什么呢!” 他哪里是要亲,他就是看,他就是看,看着看着,就离得太近了,就……就把自己嘴巴也撅起来了。 酒佬倒没有他那么羞羞掩掩,往后一倒躺下了:“别后悔,想做什么就去做,春宵一刻值千金,温香软玉在怀,今朝有乐今朝乐,明日焉知明日死,何必在乎那么多呢,一醉浮生尽喽……” 他说这话时,不像平时那不正经的样子,也不像醉了,其实仇滦总是不知道酒佬老前辈是醉了还是醒着。 夜深,堂中众人早散了。 令狐明筠将儿子叫到房内,慈爱笑道:“危儿,还是把那镯子收回来罢?听话。” 令狐危看着他父亲,那眼神却好似看的不是父亲,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哪怕他的父亲向他露出来这样的慈爱笑容,但他知道,只要仇滦此刻在这里,他会更加慈爱,慈爱的近乎讨好,他们到底谁是他的亲儿子?令狐危一直分不清,娘亲在世时也是这样,到底为什么要生我呢?有一个仇滦不就好了,反正人人都喜欢他,我,可有可无不是吗? “你知道那代表什么,父亲。”令狐危戏谑地咬着这个称呼,笑道:“我给出去了,便不会再收回来。” 令狐明筠脸上的笑容霎时没了:“跪下。” 令狐危跪下,顺带将外衣脱了,露出光裸的,已经不会再在父亲认为他欺负了弟弟时挨打显得单薄的脊背,他长大了,但只要他的家庭里还有一个仇滦横插进来,这样的情形便不知会出现多少次,落在脊背上的是能看见的,看不见的呢,江湖上,一提起仇小侠,个个交口称赞,提起他,噤若寒蝉,闲言碎语……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仇滦可以拥有所有人的喜欢,可以抢走一切,帮主之位,他不在乎,他可以做他最忠诚的下属,欠他的,咱们家欠弟弟的,要对弟弟好,从小就跟他说,他还,为什么,心里的不甘渐渐滋生,越来越大,他有时甚至会想,仇滦为什么还不死?或许,他是否就不该存在?若是没有他,我是不是看起来就没有这么可笑? “不要贪心!为父说过,不许你贪心!”藤条一下一下打在背上,皮肉受击的声音与藤条的风声使得疼痛变成听觉,他的父亲在为别人的儿子打自己儿子:“弟弟的就是弟弟的!你不许抢!连沾都不许沾!收回来!我叫你收回来!” 令狐危冷笑道:“那你现在坐的帮主之位呢?还给人家啊。” 藤条一顿,随即打得越来越重,令狐明筠的声音可能因为正在忙着打儿子,有些不稳:“那是他不肯接这担子,我怎么可能贪这个?” 令狐危闷声笑出来了:“那你打死我吧,打不死,我一辈子都会抢他的东西!”他越说越狠起来了。 藤条都快给令狐明筠打断,他被儿子气得怒不可遏,闷声狠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儿子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难道是报应? 出父亲的房门时,明明令狐危是挨打的那个,他父亲比他脸色还白,戚戚然坐在书桌前,目送儿子离去。 只有看见儿子背影时,才会把眼中闪出泪光。 令狐危挨打的空儿,正是几人坐在屋顶畅谈饮酒的时候。 他出来的时候,合欢花飘在肩上,与一袭红衣融为一体,抬手,抚去多余的艳色,往飘落的高处望过去,就见到,仇滦与林悯沐浴在月光下抱在一起,沐浴在那样明亮的月色下,像银辉下,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那样美满。 美满总是仇滦的,开心也是,最好的词语,都跟他有关,他拥有的太多了,就不能分给我一点儿吗? 他不要别的,他只要这一点儿。 他把月下那个在别人怀里依偎的小点用手指拎出来,他们在高,他在低,他们在明亮处,他在人所不见的暗处。 令狐危笑着,那笑凉如月色,把那个点放进自己张开的嘴里,然后咀嚼。 他像小时候要把最喜欢的糕点让给弟弟一样,抓紧塞进嘴里吃最后一口,吞进肚子里,谁也不能抢,起码这一口是我的。 谁也不能让他再把自己想要的东西让出去。 吃到肚子里,藏起来,是我的了。 合欢花树下的人最终是离开了,这样的场景,不能再多看一眼, 而这时,正要被仇滦抱下去的林悯风一吹也醒来了,憋着满脸的酒醉红意和皱巴扭曲:“我想尿……喝太多了……” 说着,已分不清地方,就要站在高空解裤子。 方智早被酒佬背着跳下去了,就剩他俩了,仇滦赶忙拦住,捂住他裤带:“先忍一下,忍一下!悯叔!下去!下去再尿!” 说话间,赶紧把人抱起来跳下去,放他在合欢花坛前,才喘口气说:“尿吧,现在可以尿了悯叔。” 林悯昏昏扶着树,水声响起,脸上一松,痴痴笑:“唔…舒服…” 仇滦红着不完全是因为酒意的脸看一眼,躲开,又看,也笑眯眯的,挠挠头,到底挨蹭他身边,他心里想,我先试试,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还是先看看他对这事怎么想。 便跟他一块儿撒酒尿,眼也不错地把他看着,观察他面色。 林悯连自己的都不想看,一转头却看到他的,醉面霎时冷冽下来,立刻眼神嫌恶地转过头去。 快速尿完,跌跌撞撞地走了。 仇滦浑身夜里被泼了冷水一样,僵住,将自己低头怔怔看着,皱起眉毛,也觉得生得丑陋可怖,脏污恶心。 怎就不讨人喜欢! 那眼神,他再忘不了了,仇滦抹了抹眼睛,赶紧收拾好,追上去,一面在心内伤心,一面怕他跌跌撞撞地摔了,只扶住他往回走。 心里想,还是别说了。 反正,我对他好就成了,何必在意那么多呢?我知道,我心里有他不就成了。 引人家看,人家看了,只看了一眼,他便有了无限的自卑。《 》 22、兄弟相争说来长 第二十二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裹挟着合欢花花瓣忽忽飘进窗中。 院子里,酒佬驮着方智满地爬,嘴里“汪汪汪”地学狗叫,还求方智:“爷爷,您满意吗?还跟孙子玩罢。” 林悯披着头发,拢着外衣站在门口笑看他两个玩耍,方智见他醒了,猴儿一样嗖地从酒佬身上跳下来,眨眼扑到林悯怀里,大叫:“悯叔,你好睡啊,我等你好久还不醒。” 酒佬还在那里依依不舍地叫“爷爷”,展眼也来到林悯身前,拉扯方智:“爷爷,还跟我玩罢,你那猜拳的功夫好生厉害,怎能总是输不了呢,您教教我呗。” 院子里的合欢花随风撒如落雨,隔墙久远,树在那边,风也微微,却直洒到了这户院子里。 林悯将方智一把抱起在怀,方智小人儿故作严肃道:“你乖乖的老爷爷,我要跟悯叔在一起玩了,不跟你玩了,你要是打扰我跟悯叔玩,我便不会告诉你那猜拳常胜不败之法了,你还不是得输给我,又要学狗叫。” 奇的是,他这么一说,酒佬果真提着酒葫芦把嘴巴作势捂住:“不说不说,不打扰不打扰,谁说话是小狗儿。” 林悯看得咋舌,责备方智:“是不是又仗着你那点儿小聪明,欺负人酒佬老前辈了?” 话是责备,可看向方智时,满眼是柔,语气间更是温温不忍。 方智满面委屈,小狗儿一样低下头趴在他肩头,不肯说话,酒佬倒急如失伴顽童,骂他“多管闲事”,又急道:“不许说我爷爷,说急了,老汉求他,他都不跟我玩了!” 林悯倒没话说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笑说酒佬:“您也太……太……” “为老不尊?”酒佬倒满不在乎,自己先说了:“你们这些大人啊,就爱拐弯抹角,叽叽歪歪,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还是小孩儿好啊,说什么是什么,说学狗叫绝不学猫。” 正说话呢,那合欢花瓣又飘了几朵到林悯脚下,林悯奇道:“怪了,这会儿风也没有这么大,怎么隔了两堵墙,这花瓣还飘到这里呢?”又左右一扫,问他两个道:“仇滦呢?早起就不见他,哪里去了?” “我说过吧……你们难道见过这样的人?” “原是他啊,若是他,打起来不奇怪……” “对!对!若能为他与人打上一场,也不枉此生……” “还不赶紧谢我,若不是我,你们这些外门弟子哪里能看见这样的美人呢?”小六趴在墙上得意洋洋,见他们一个个饿狗见肉包似的,还道:“你们这下信了吧?真有人长得这么个样,还敢说老子吹牛不?” 言语间颇为自傲:“行了!看完了就回罢,让我们少主知道了,你们饱了眼福的眼珠子就要不保了,记住了,今天我带你们来这里的事,嘴巴给我闭紧了,别恩将仇报!” 众弟子纷纷道:“不说不说,六哥放心,绝对不说!” 林悯抬头一看,正是小六带着一些不认识的人在墙上叽叽喳喳,那十几个年轻弟子,头挨着头,黑压压将墙头围了个遍,除了小六,都没穿湖海帮制服,服制杂乱,四象门,华阳派,青城派,七十二帮都有……见他向自己这里望过来,只听几声哀号,原是几个弟子给他看的心神震荡,提不住真气,从高墙上跌下去了,小六见他望过来,更对他憨憨一笑,又悄声傲对众人道:“看着,他定是要跟我说话了,他认识我的。” 不想林悯只是疑惑着扫了他们几眼,继续抱着方智问酒佬:“仇滦呢?跑哪儿去了?” 酒佬内力化形,取了空中不时飘落的合欢花,飞花做器,挨个击落墙头那些毛头小子,在众人惨叫声中捧腹大笑,顺便告诉他:“正挨打呢,那个脓包,此刻正被他那没礼貌的表兄叫走按在合欢树下揍呢,那么多人看着,还手都不会……” 林悯登时着急起来,那令狐危脾气古怪,会不会是因为仇滦昨夜帮我分辨了身份,显得他看走了眼,没面子,惹他不快,所以怀恨在心,他可忘不了令狐危昨夜那眼神,恨不得拿刀子戳死他们两个,一时又想,这令狐危真是有病,我只当他只对我这外人冷漠无情,嘴毒心狠,对自己弟弟也是睚眦必报,便将方智放在酒佬怀里,急要去看,怎么都要阻止令狐危。 酒佬倒没他那么心焦意乱,还在背后笑叫道:“林娃娃,你着什么急啊,又打不死人……” 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挨几下打怎的了?那仇小子自己贱得慌,愿意忍,愿意让,那便让他忍,叫他让,挨他那表哥一辈子的打,一辈子被人骑在□□罢了。 林悯早奔出院外了,墙外脚步杂乱,小六那些人也跟他去了。 议事堂外,合欢树下,远远便听一群人议论纷纷,人群绕树围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红一青两道身影翻滚飞绞,见他满面着急地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出来给他进去,个个都把眼珠子当印章,一层一层地往他脸上盖,密密麻麻道:“美人……美人……兄弟反目……” 仇滦躲闪不及,给令狐危一脚踢的跪在树下,令狐危补上一脚,踢的人仰面翻在地上,双目欲裂,一面踢他一面怒吼:“还手!我叫你还手!这么多人看着!你没有自尊吗!还手啊!我叫你还手!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仇滦衣裳散乱,头发蓬飞,满身尘土,狼狈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双颊高高肿起,嘴角渗血,被他踢的满地乱滚,还是笑嘻嘻的憨厚样子:“我……我……咳……还手了啊兄长,我……打不过你,你放我去吃早饭罢,咱们改日再…再……切磋罢。” “这他妈是切磋吗?!” 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插在中间,白色人影奔来竖在两人之间,令狐危脸上立时挨了一拳。 林悯只当这一拳他立刻就要还在自己脸上,也不怕,心里见了仇滦这样子,又是气愤,又是心疼,不想令狐危只是齿关牙间渗出寒气,命令跟在他身后的小六:“押开!” 小六从小跟随于他,唯命是听,立刻上来将林悯押开,林悯不从,挣扎着要护在仇滦这傻小子身前,破口大骂令狐危,又急叫躺在地上的仇滦:“他要打你就跟他打啊,你那么厉害,轻功一展,比鸟还飞得高,怎就怕他?打啊!打完了叫这傻逼滚!死了他这条心!” 小六见他挣扎不休,情急之下使出了擒拿手来,林悯给他反拧胳膊,弯腰疼的咬牙,痛呼一声,小六心头一跳,给少主杀气腾腾的瞪了一眼,立刻卸了许多力道,足够将他制住便好,战战兢兢地将人押开了。 只听见林悯那一声忍痛呼声,地上给人打得已经浑浑噩噩的仇滦双目一凛,拍地而起,笑对表哥道:“兄长,我们的事是我们的事,别为难悯叔。” 他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在乎在意,还有好不容易生出的三分火气,全给令狐危捕捉,牙关紧咬,看着他,眼神怨毒,心想,你说你不跟我争,你不用争,所有好的都是你的了,如今眼见他俩个郎有情妾有意,你在乎我心疼的,倒似自己是个恶人,便想,索性恶人做到底,也不差这一回了,众目睽睽之下,对这弟弟哂笑无情道:“要我放过你们也可以,当着这么多双眼睛,要么,你拿出真本事来,今日同我痛痛快快打一场,要么,你此刻便从我□□钻过去,我便当你一辈子都是个窝囊废,立不起来!” 被小六押开的林悯只当他是为了自己那事迁怒,想到仇滦对我那么好,为人憨厚善良,我不能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受这样的羞辱和委屈,怒道:“令狐危,你若是心里有气,只管朝我撒,要打要骂,你也……也冲我来,他是你弟弟,哪里有你这样给人做哥哥的?” 亏他那日看见仇滦遇险,他比自己还着急,风一样的就跳出去了,当他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不想今日就这么恶劣起来,让仇滦堂堂男儿,当着这么多人面从他□□钻过去,这种羞辱,还不如一剑把人杀了。 围观的众人闻言也是义愤填膺,纷纷附合道:“对啊,哪里有这样的……” “素闻湖海双侠不合,原是真的,这做哥哥的也太暴戾不仁了些……” 多是仰慕仇滦在江湖上的名声,又自忖打不过令狐危,惹不起湖海帮,不免替他不平道:“仇小侠!何必让着你这暴戾的哥哥,他不仁你何必有义,我的剑借给你,叫他看看真正的仇氏浮雁十六剑什么样!鸠占鹊巢的东西!我呸!” “我的剑也借给你!名不正言不顺!呸!” “哼!仇小侠才用不着剑呢,他一身的本领,赤手空拳也能大败天极魔宫狗护法,不过心存仁义,不肯败了某些人的面子而已,某些人不要太沾沾自喜了!” “说的是说的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些人是真的仰慕仇滦一展千峰的侠义名号,打抱不平,有些就只是想看兄弟反目。 此次武林大会之前,江湖上如今名声最盛的英雄少辈就是仇滦和令狐危了,押宝在湖海双侠谁胜谁输的不在少数,大部分人都押的是令狐危,因为江湖众人也纷纷知道,无论这一展千峰仇小侠如何英雄出少年,遇上他这冷霜一柄震三川的表兄,就好似老鼠见了猫,兔子见了鹰,不是避让就是逃,英雄变狗熊,实在想看两代浮雁十六剑好生相较一场,也是人都爱看兄弟反目的戏码,如今导致兄弟相争的美人也出现了,众人群情激愤,议事堂合欢树下,吵得快破了天,就盼着仇小侠能为这对他一往情深的美人不再避让,好好与这令狐危打一场。 小六那个大嘴巴,短短一夜,被众位见过美人议论纷纷的江湖少年拉来扯去,一夜没睡,嘴巴兴奋不得了,早把仇滦相救美人,赠予帮主鱼铁令,兄长偶遇一见钟情,兄弟相争的戏码传来传去,传到扭曲,出了十几个版本,如今林悯是男是女还是一团疑云,小六的江湖地位在各派弟子们中间直线上升,众人都认为这美到雌雄莫辨的美人定是喜欢仇小侠多一些,毕竟江湖各门派适龄女弟子,就没有不喜欢正直温柔的仇小侠的,连同为男子的同辈人也都爱他豪气干云,不拘小节的侠义作风。 倒不似他那兄长,睚眦必报,目中无人,冷若冰霜,反复无常,被他那贵为现任帮主的父亲宠坏了。 明明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滚在地上的是仇滦,众人言语间却爱他敬他如大英雄,而打得大英雄滚在地上,出手狠辣的令狐危却被众人侧目而视,不屑一顾,众人对湖海双侠的态度可真是泾渭分明,就连林悯也是这样,令狐危见他自己受制于人,眼里还只有那满脸酱缸一样五颜六色的脓包,神色间满是心疼,不住询问:“你有事吗?哪里疼?没打坏吧?” 众人还在踩一贬一,有人耻笑道:“龙生龙,凤生凤,义薄云天的大英雄生的自然也是小英雄,反观有些人,真是随了他那做妖女的娘……啊!” 这人还没说完,便被一道掌风打得翻滚在地,吐了一口血水出来,冷霜剑出鞘搁在他喉咙上,令狐危眼里是令林悯都为之一惊一苦,恨不得替他悲伤的东西:“你说我便说我!为什么要提我娘!她是你能提的吗?!”言罢,眼睛血红,就要提剑刺下去,那人早吓得浑身发抖,在场众人被这杀气所畏,不敢有所阻拦,眼看一条人命死在顷刻,还是仇滦不顾伤势,怕他闯下大祸,飞身上去拦下冷霜剑,将他表哥挟至一旁,那人早知失言,湖海帮为此次灭天义举兼武林大会出了最大的财力人力,在江湖上素来更是牵头马首,不管人家帮中内情如何扑朔,都是人家湖海帮自己的事,不容外人置喙,更兼之湖海帮帮规森严,一呼百应,弟子们心齐若石,不畏生死,帮规有言,一朝是湖海帮弟子,一生都是,哪怕只是一个普通扫地杂役弟子在外受了欺负,湖海帮倾全帮之力,也会讨回来,何况他在人声鼎沸中得意忘形,议论了如今帮主令狐明筠仙逝的夫人,那个早亡的西域妖女,眼见令狐危被仇滦拉走,他心里感激仇滦之余,更是不顾脸面,后怕起来,站起讨饶道:“是我说错话了,再不敢了,还请少帮主见谅!” 仇滦也龇牙咧嘴地避开满脸伤口劝:“兄长,饶他这一回罢,本来……唉……你何必这样闹呢,舅父也老了,不好时时跟在咱们背后擦屁股,你对我有气,咱们回了自己院子,我把手绑起来叫你打,何必在外人面前闹得这样,给他们看了笑话去。” 令狐危反倒一把将他推开:“笑话?你仇小侠哪里会有笑话给人看?他们笑得是谁,这么多年你不知道吗?帮主之位,有能者居之,鱼铁令在你手上,浮雁十六剑你是正宗,江湖上,人人提起你交口称赞,提起我……你这么多年听不见?你装什么啊?” 仇滦满脸凄苦,只无奈道:“我给了,是舅父不要,舅父一直不要……我……我……不是故意,我对那帮主之位从无想法,你晓得的啊哥哥……”若把那块令牌看得那么重,就算心里喜欢,怎会随手就给了只有一面之缘的林悯做记认,那可是仇氏先祖一代代传下来的帮主信物,却成了仇滦恨不得立马扔出去的烫手山芋,他叫了很熟悉的,他们还在一起撒尿和泥时的称呼:“哥,从小我就对你说,我只愿做个游侠,踏遍四海三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情义两肩挑,名利身后抛,这是仇氏先祖建帮遗愿,也是我父亲生前遗愿,我时刻记在心里,那帮主的位子并不好坐,我这么多年在少林,帮中事务我一概不知,深知舅父辛苦,也知没有舅父,湖海帮绝没有如今的人势声望,我哪里有脸受这无劳之功,吃这碗现成的饭,我们本是兄弟,当齐心协力,何必非要在天下群雄面前争个高低,给人看了笑话去!” 令狐危冷笑道:“你何必句句提醒这湖海帮是你仇氏先祖所建,何必句句言明你仇氏多么不重名利,心性高洁,按你的意思,那重名重利,霸着帮主宝座不给的是谁啊?” 仇滦不想他把自己的话都想成了这个意思,只觉自己蠢笨,不会说话,一时羞愧难当,再说不出话来,只是心里憋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又想自己和表哥造化弄人,怎么就成了这样,表哥何尝又没有苦处呢,这点儿委屈也消了,便还是那样,看起来就像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也不会生气,唾面自干的品性:“是我是我,兄长,是我说错话了。” 令狐危听他把称呼又变回来,心里何尝不是刺剌剌的,愈发冷道:“争高低?我偏要同你争个高低,我要所有人都知道,这帮主宝座,即使将来我坐了,也是名正言顺,是我正大光明,名正言顺的胜过你,不坐,也是名正言顺,是我不想坐,不是败给你,不是不如你!” “凭什么众人都说,我爹不如你爹,我娘不如你娘,我也不如你!” “我就争这一口气,我只争这一口气!” 仇滦见他满口怨愤,恨意难平,如以前数次一样,再无言语,只道:“兄长,今日我若是不钻这一回,是不是没完了?” 他将这些好事生非的眼睛看了看,又见悯叔看着他满眼心疼,给小六拧住手不得解脱,便道:“我钻,钻完了,你放我们两个走罢。” 他此言一出,令狐危都恨不得破口大骂,说道仇家怎么出了你这样一根木头,难道宁愿死都不跟我打上一场,林悯更是大叫:“令狐危!他是你弟弟,不是你仇人!仇滦,你别这样,你让他横,大不了今天我跟你一起给他打死好了,只要他做得出来!” 仇滦哪里没有脾气,他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眨眼已经跪下了,膝行着从同样自暴自弃在这无解的愤恨中,僵硬着身体闭起眼的令狐危□□快速钻过去了,站起来道:“众位看见了,今日是我仇滦不敌令狐危,我也不会什么浮雁十六剑,这天下只有一套浮雁十六剑,就叫浮雁十六剑,不叫什么仇氏浮雁十六剑,也不叫令狐氏浮雁十六剑,它就叫浮雁十六剑,我仇滦只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同湖海帮早没了关系!” 哈哈大笑,朗声道:“今天,是少林寺俗家弟子仇滦输给了湖海帮少帮主令狐危!” 他满脸青肿,蓬头垢面,哈哈笑着说这些话,简直叫林悯心疼的都快落下泪来,他真不懂这对兄弟,明明方才仇滦从他□□钻过去时,见他哪里有什么得意得逞的脸色,也是满面痛愧,那为何又要将自己弟弟逼成这个样子? 令狐危闭目良久,才睁眼连说了三个好字,冷笑道:“我明白了,你是要我一辈子哪里都比不上你,永远站在我头上,你狠!你真够狠的!” 说罢,只叫小六:“我们走!” 林悯手上一松,赶忙就去扶仇滦,围观的人看了许久,也没见两人打起来,闹到如今田地,自也散了,不免都对令狐危议论纷纷,说道:“真是造孽,老帮主那么仗义疏财,心胸宽广的人,怎么生了这么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儿子……”《 》 23、可怜少年誓重若山 第二十三章 回去的路上,林悯默默无言,时不时就将仇滦看上一眼,眼圈红红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反倒是仇滦见他这样雪肤明眸地向自己看来,满带情意,虽知这情意是长辈对晚辈的心疼,朋友对朋友遭遇的不平不忿,也道此生足矣,本来眼前还一直是昨夜见他对男子那处的嫌恶眼神,心灰意冷到如今,此刻豁然开朗,只道,我只要他一辈子都可以在我受难时,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一看,那我便是多灾多难又如何,便是表哥如今再在我面前,逼我当着众人再钻十次他的□□又如何,娘亲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是要盼着他好,哄他开心,爹爹就是这么把她哄到手里的,她觉得爹爹太傻了,若不是自己嫁给他,再遇上一个心眼坏一点,没有那么爱他的女子,还不给人家伤了心去,她舍不得给谁欺负了她的仇大哥,只好亲自嫁给他,守护他一生一世,不给别的坏女子欺负了他,骗了他,因此全然想通了,只道,仇滦,何必在乎人家厌恶不厌恶男子,愿意不愿意跟你好,反正,你是深深爱上人家了不是吗?此后,自便以礼相待,真心爱护,他好时,你自然开心,他若是不能发现,我便这样守着他一辈子,也算称心如意了,心里这样想,见他扶着自己满面的心疼,眼睛赤红,自己也不好受起来,反倒笑嘻嘻的安慰起他来,一路疼的龇牙咧嘴,也要在他面前耍宝调笑:“悯叔,你看罢,表哥也真是的,怎么右眼睛打了一拳,不给左眼睛打,他若是给我这左眼睛也打上一拳,明早起来,我便不用抹粉上妆也可扮丑角唱戏了,我还真会唱几句呢,悯叔,我开嗓你听听啊……” 林悯见他说一句话挤一下疼痛的肉皮,表情都疼的扭曲了还要给自己憨憨傻傻地笑,没好气道:“你快别唱了,傻小子,你表哥不该只给你眼睛上来一拳,应该给你牙上也来一拳,给你把你这一嘴牙打掉了就好了。” 仇滦又哈哈大笑,见他脸色逐渐缓和,要再说几句逗他,被林悯瞪回去,安静顺从地叫扯着往厨房拿了两颗煮鸡蛋出来,林悯一路尽职尽责地给他按到回房,一进院门,酒佬“哼”地笑了一声,觑着他那满脸的青青红红道:“活该!欸!活该!” 方智不怎么关心,继续坐在桌前玩那把扇子,拿毛笔蘸了墨水在林悯的画像周围画了几朵小花,满脸百无聊赖,顺嘴拒绝了酒佬求着收他为徒的提议,酒佬求了又求,一口一个爷爷地叫,方智烦不胜烦,小的跑了出去,老的也跟着跑了出去。 两人正被这一老一小弄得哭笑不得,又有人进门了,仇滦笑起身,叫道:“舅父。” 令狐明筠只身而来,一进门就要给仇滦跪下,仇滦哪里受得起,赶忙将人一把扶起:“舅父何必这样!你是要仇滦即刻去死!” 林悯对这中年男人没一点儿好印象了,见他这样,是为他儿子的事请罪来的,有这请罪的功夫,从小好好教导,哪里有如今令狐危那狗脾气,再者,他是长是尊,一进门这副做派,便是要仇滦再也不敢有什么怨言,若是真心赔礼道歉,应该把自己的儿子绑来,仇滦怎么受的委屈,就让他儿子怎么还回来,再真心实意的请求受害人的谅解,保证以后再也不了,听所有人言语间,他们两兄弟这么一个忍让一个得寸进尺,已经斗了不止一次了,这个长辈难道没什么责任吗? 果然,令狐明筠眼含泪光地说了一大堆对不起仇滦的话,又道:“帮主放心,如今正值危急存亡之秋,诸事不宜,只待此次武林大会之后,群雄攻上天极宫邀仙台,活捉轩辕桀,枭其首,啖其肉,我定会辞去帮中事务,退位让贤,当初本也是您为先帮主遗腹子,不得主事,帮中不能一日无主,群龙无首,我才暂代帮主之职,您如今大了,学的一身本事,就如先帮主再世那样受人爱戴,我心里很是替您高兴,该是您的,我统统会还给您。” 仇滦听完他这哽咽呜咽的一席话,将那鱼铁令又从怀里掏出来,字字千钧:“舅父,我说过多次了,如今湖海帮在您手上经营得很好,我不该坐享其成,我也无意叫帮主之位绑住脚步,我自由散漫惯了,管不住这么多人,也掌不得大权,这鱼铁令是我娘给我的,这些年里,我给了您多次,您不肯受,如今我便当着您的面,毁了它,免叫这东西伤了亲戚情感。” 语罢,一掌将那鱼铁令震了个粉碎。 令狐明筠满眼撼动,神色却是百般千般的复杂,仇滦又道:“未出娘胎父先亡,娘亲病弱,六岁上也弃我而去,这些年,若不是您跟早亡的舅母,仇滦活不了这么大,也不能让少林寺高僧收我为徒,在江湖上横行无阻,无论何时,衣饱饭暖,我念您的恩情,表哥我知道,性子刚强,是困在自己的心魔里了,迟早他会懂得,我们还跟小时候一样,都是兄弟,我会让着他的,您放心罢。” 令狐明筠颤颤不能言,半晌才道:“好孩子,是舅父对不起你,是你表哥对不起你,是我们姓令狐的对不起你们姓仇的。” 而仇滦只是一笑:“舅父说的什么话,大家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令狐明筠到底是走了。 这下,仇滦倒怔然起来,看着地上那堆鱼铁令的粉末,也不知做的是对是错,突然,拾起桌上那个青布包的利器,冲林悯笑道:“悯叔,我耍我父亲留给我的刀给你看好么?” 林悯见他这笑容在青肿的脸上绽得悲苦,也强颜欢笑道:“好啊,不过你这刀有什么名头吗?令狐危的软剑名号冷霜,四象门掌门姜秋意就有一对两仪鸳鸯剑,你仇小侠的大刀定是比他们的都厉害,还能不有个响亮的名号?” 仇滦给他把情绪转过来了,笑道:“没有,这原是我父亲的玄铁大刀,就叫刀,娘说,父亲说过,武人执刃,是为保护弱小,行侠仗义,何必非要给手中之刃起个厉害的名头,只要有一颗不畏生死,只向大义的心,便是一根树枝拿在手里,也能耍出千番变化,威力无穷。” 林悯深以为然,突然觉得仇滦的父亲定是一个跟他一样憨厚善良的男子,一派正气凛然,只近他前来,笑道:“给我摸摸你的宝刀,我第一次见你,就见你将它背在背上,还猜过你背的到底是什么呢?” 说罢,就要将这把通体黝黑厚实的大刀举起来,一抬手却重如千钧,单手换双手都拿不起来,仇滦哈哈而笑,只道:“悯叔,你一点儿武功不会,一丝内力也无,自然是拿不起来的,这柄玄铁重刃,重达一百六十斤,连我父亲,也是到十三岁上才能凭借内力将它举起毫不费力,破魔刀法威震江湖,惩奸除恶,使五湖四海的水贼海匪听见他的名号便闻风丧胆,再不敢兴风作浪地害人,我娘亲本是官宦没落人家的千金小姐,自小知书识礼,也是因为我爹爹是这样守护一方百姓安居乐业的大英雄,才肯纡尊降贵地嫁给我爹爹这样一介草莽,唉……唉……湖海帮是姓仇的,没错的,可如今的湖海帮早不是当初的湖海帮了,舅父对我很好,他总是心怀愧疚,念叨当年若不是他没保护好帮主,帮主就不会给那帮武艺高强,诡计多端的水匪使计害死,我知道,哪里怪他呢……我爹爹在世时,他们总叫他草鞋帮主,那时帮中众人不爱钱财,只爱百姓对大家伙竖大拇指,唤一声英雄豪杰,大家伙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哪怕穷的只剩下一条鱼,也会甘甜如饴地一起分着吃,锄强扶弱,保卫太平,不肯拿百姓一文银钱,湖海帮也是这样在江湖中跻身正道之首的,哪个不说湖海帮的仇帮主为人英豪,湖海帮帮众个个好汉,如今,收租收税,过路要交漕运费,倒是天下第一富庶,可……可这样的湖海帮不是我爹爹要的湖海帮!” 语罢,大刀立马,脚下一踢,满面激愤,飞身出屋,耍的一把一百六十斤的重刃大刀威风凛凛,刀风所过之处,石破天惊,鬼哭神也惧,自有人间一股正气荡,使得鬼神莫敢犯。 林悯眼睛随他刀劈风疾,身影如虎奔狮伏,浪涛烟举,不免渐渐为这小侠升起一股惜才崇拜之意,只想,若是在蜀州,李老二的女儿,还有许多无辜死在荒野的别人家的女儿,在这受苦受难的人世间有众多这样的人在身边,不知该有多么安心。 他一套破魔刀法耍完,林悯早已是掌声如雷,满眼崇拜地看着他,仇滦收了刀势,起身将鼓掌的人看着,撒尽了胸中不平气,此刻倒害羞了起来:“是我烧包……卖弄了。” 林悯只夸他道:“哪里的话,你很厉害,比我见过所有人都厉害,你的涵养,抱负,这才是真正的大侠!”虽然小伙子有点儿中二,在中年人看来。但是世界往往是这些满腔热血的中二年轻人来拯救的,中年人畏首畏尾,尝尽世态炎凉,往往前怕狼后怕虎,最终的落脚点逃不过自己的利益。 仇滦更给他夸得不好意思起来,带着他那大刀,又回屋坐在林悯身边,满眼柔情地将他看着,此刻才有点儿少年意气,笑说:“兄长老是逼我跟他比一场,我就不跟他比,打赢了,他不高兴,我也不高兴,输了,他高兴,我却不高兴。” “悯叔,还不如我耍一套刀法在你面前,你对我笑上一笑,又夸上我一夸,我心里快活极了。” 林悯这时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叫了自己许久的悯叔了,笑道:“你以前不都林悯林悯地叫我吗?现在怎么改口了,叫得还怪顺耳的。” 他越与仇滦相处就越喜欢,言语之间再无顾忌。 仇滦只疑惑道:“不是悯叔你昨夜叫我改口叫悯叔的么?” 林悯宿醉之后的事都不记得了:“是么?”又道:“随便,你叫什么都成,不过,我见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一直避让你那表哥?为什么就不能跟他打上一打?就算报恩,你已经不接湖海帮的帮主之位了,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都不要了,还欠他什么,何必这样委屈自己……”想到他今天不顾颜面地在众人面前从令狐危□□钻过去,林悯心里就难受。 仇滦却苦笑道:“我可欠表兄太多了,我欠他一条命,他娘亲我舅母的命,我们两家,互相亏欠,面目全非,我父亲行侠仗义那么多年,死后不可能没有宵小之徒怀恨在心,我又无父亲庇佑,给歹人下了毒,若不是舅母熟悉医术,推宫过血,代我而死,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舅母在世时,就希望我两个兄友弟恭,好好地互相扶持,我不可能违背她的遗愿。” 林悯略一思考,只觉不对,这又与兄友弟恭有什么关系,大可以关起门比上一场,不叫人知道,了他夙愿,解他心结,仇滦若是处处忍让,只想藏锋,何必又将江湖上的名头弄得这么气焰高涨,叫那令狐危听见一次就跟烧了尾巴的猫一样,非要惹得他逼弟弟跟自己比上一场,林悯也不好直接说出来,只道:“你不与他比,有没有一方面,是因为觉得比了,绝对会伤了他面子,你心里……是不是觉得绝对赢他胜他……” 有句话怎么说,无招胜有招,沉默是最高的蔑视。 仇滦苦笑道:“悯叔,你心里疑什么我知道,我就是不甘心,若我从此销声匿迹,湖海易主,先父身死,江湖上,百年后,还有谁会记得他,好男儿当顶天立地,立一番事业,为何我就要畏首畏尾,藏锋藏拙,我不甘心,我们姓仇的,没有一代是这样活着的!那生在世上还有什么用,我父亲传我这柄他用来行侠仗义的玄铁重刃还有什么用!” 林悯忽然就理解了,欠了人家的人命还不起,又不甘一身武艺,让了,又让的心不甘情不愿,心不甘情不愿,又必须得忍让,人人都会有心有不甘的时候,更何况还正是少年意气,挥斥方遒的年龄,谁能心如枯木,无欲无求。 所以这两兄弟就成了如今模样。 想来令狐危也是被这一种不甘折磨得不轻,脾气古怪又反复无常。 仇滦又道:“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十几年离开湖海帮,躲在少林寺,我不知怎么面对表哥,我……我……就是我心眼儿太坏!我不如我父亲!” 林悯绝不同意,安慰他道:“你不坏,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这是应该的,换了我,也心有不平,大家一样的年龄,为何只有我得藏头藏尾的做人,更何况,你的父亲还是那样一位大英雄,你这做儿子的,怎能丢他的脸!” 仇滦给他这么一说,这样肯定,一时竟是热泪涌出,他从没将这些心里话跟谁说过,也没让谁看出来过,如今被他解了多年的心结,委屈无限,感动无限,八尺男儿,一脸正气,竟扑倒他怀里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惹得林悯见他这样成熟稳重的气质,一脸正气的硬汉长相,哭得跟个孩子一样,想笑也不敢笑他,只是不住哄慰。 哭完了,仇滦又一抹眼泪道:“悯叔,走,我带你做一些开心的事!” 仇滦所谓开心的事,就是给了林悯一片羊皮面具,自己也带了一副羊皮面具,携着他,纵身一跃,便飞起数丈,托青衣小仆拧开机关,携他出了闲云庄,神行千里,来到献州城外乡下的一座善堂里,那里有好多小孩儿,个个虽然衣着有些旧了,但都干干净净的,正安坐整齐在案前听教书先生讲书,一见仇滦戴着面具来了,人人都认出了他,仇滦日子过得清贫,舅父给他的钱不少,却全被他用在这些事上了,这些孩子就是他日前从天极魔宫手上救下的一百个孩子其中无人认领的孤儿,仇滦便做了他们的家长,买了乡下这所房子做善堂,把他们放在这里,又抽空来教村中男子武艺,使得他们有自保能力,护佑这些老弱妇孺和孤儿。 仇滦带着林悯给他们买了好多书本糖果,一个一个分发下去,手里一点儿钱也没有了,脸上却高兴极了,有一种安然幸福的感觉,回去的路上,他再不见愁苦不平之色,只道:“这就够了,看见自己还有一点帮助人的价值,就够了,每次看见他们的笑脸,我就感觉能嗅到我爹的气息了。” 林悯手上还挂着孩子们给的花串和省下来送给他的糖果,仇滦手上也有,他的是白花串的,仇滦的是蓝色小花串的,心里也激荡无比,同情心人人都有,可苦无能力,最终只剩下无能和苦,就是没有力气,只得先保住自己的命,护不了别人的,他突然对仇滦道:“我不去江南了,我和方智就跟着你,一辈子跟在你身边,我们同你一起行侠仗义,帮助别人,你就是我的江南,遇见你,我才找到人生的意义!” 他想到自己在原来社会里的种种窝囊,还有每个看见苦难无能为力的瞬间,还有路途上的各种屈辱,只有今天,才仿佛找到了救赎自己的方法和实现人生价值的道路,觉得生命是那样有意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微者,力所能及,他今日才有一种接触到侠义二字的感觉,并在一张张孩子们崇拜他如崇拜仇滦的脸上体会了其中真谛。 仇滦意外之喜,久久不能言语,僵直眼睛傻笑着把他看着,突然将他抱起一路狂奔,一时飞起来了,一时又在地上如脱缰野马一般乱跑乱蹦,笑道;“悯叔你真好!悯叔答应我了!悯叔不许反悔!” 乱花远去,浅草不见,林悯被他抱得飞起来跳下去,也跟着激动起来,大笑道:“不反悔!一辈子不反悔!” 仇滦突然将他放下,也好似表白那样道:“悯叔,我也告诉你,我心里定了!” 在林悯满面笑容,满眼疑惑中,他双手拢在嘴边,向昭昭天日,山川青空大喊:“我仇滦!此生决意守护林悯,护他一生平安快乐!此志不渝!苍天可见!山川做证!” 直到很久,那山川间还回荡着“做证……证……证……”的缥缈回声。 他是满腔热血,满眼真心。 林悯只是好笑,替他脚趾抓地,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骂道:“好了,适当的中二悯叔会觉得你很可爱,中二的过分了,悯叔只想抽你。” 说罢,戴着那大侠做好事不留名的羊皮面具笑着往前走了。 后头的仇滦傻傻笑着,摸摸给林悯打过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林悯,在山川间远去的青色背影活泼道:“悯叔,中二……是什么意思啊?” “还有……可爱……是在夸我对吧?悯叔喜欢我对吧?” “悯叔,悯叔,悯叔…”《 》 24、花树下嘴比剑硬 第二十四章 自打二人从献州城外善堂相携而归后,两人之间彼此又答应又承诺的,致使仇滦心怀益壮,心中更对他情意非比寻常,他本就叫自己初初一见,好似仙人下凡,美的不与凡尘沾染,如今又添了不知多少深情厚谊在他一人身上,更见他如见神仙下界,佛脱莲台,恨不能时时刻刻好好伺候,便是林悯立刻叫他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人吃了,他也是欢欢喜喜的肯了,小时在少林寺时,师兄们给他讲阿修罗女的故事,意在同他解释色戒坚守之必要,美色迷人,古来多少战争屠戮,血流成河,都是因着美色迷人眼,当时他不以为意,只想那阿修罗女再美能有多美,怎能值得为她连年征战,生灵涂炭,如今美在眼前,方领悟了故事一二哲理。 若是林悯待他冷若冰霜,不假辞色,这样他还能稍有抽身清醒的时刻,偏林悯这人,说热情也热情,说冷淡也冷淡,倒有点阮籍遗风,平时自诩乐观心态好,不拘小节,其实为人极端得很,没有中间地带,喜欢就是喜欢,讨厌更是讨厌,一点也不会装假,讨厌一个人或是同谁心存芥蒂,装也装不像,嘴里说得再好,或是原谅或是喜欢,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说谎,俗称挂相。 喜欢一个人,愿意同谁相处,处得好,脸上身上周围的气场也能看出来,明显到十分,时时刻刻恨不得贴在他身上,好不好也弄瓶胶水来,往自己和他身上倒净了,与他喜爱的人只做麻花油条状,又因为同情仇滦老实善良,给人欺负,又因为他年纪比自己不知少了多少,更是万般想要照顾爱怜小辈,待他又是朋友,又如同方智一般,恨不得同仇滦起坐相携,寝食不分,时时刻刻在一起。 他这样,仇滦迷也给他迷死了,最难消受美人恩,日日痴心一片,只想,悯叔待我这般好,全然是把我当作一个言语投契,志趣相投的后辈朋友,我可得将自己那肮脏心事藏好了,万万不敢拿出来玷污了他待我这一片纯洁,千番赤诚,因此爱到极致,反倒不敢有丝毫亲近亵渎之心,只是避让,回过头只觉自己肮脏,卑劣无限,自认世上没人配得上他,林悯在他心中,早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神台上立着的观音神像,有幸佝着腰用净水花露擦擦他足下灰尘便可慰平生,哪里敢抬头观一观如斯美貌。 因此林悯夜间叫他跟自己和方智睡在一张床上,他不肯,自打了地铺去睡在外间,这间房本来就是他的下榻处,他倒成了守门的,把主卧让给他跟方智睡觉,林悯给方智打水洗了脚哄的小孩儿睡下,过来顺手打水给他洗脚,他也不肯,反倒把林悯扶坐椅上,给他把脚热热的浸在水里小心洗漱,早起发现他将地面都洒扫干净了,桌上还酽酽腾腾地泡着一壶杏皮茶,旁边摆着才摘的白茉莉,露珠清新欲滴,摆在那里淡淡幽香混着茶香,使人心旷神怡,林悯自路途受难之后,夜间睡眠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醒了便再也睡不着,早起又是泡茶又是摆花,把屋子里收拾的如此干净,冉冉点着一盏安神香,不知要费多大的气力和小心,才能让自己无知无觉不被吵醒,记忆里,只有他妈才能在自己加班熬夜之后能在早上做到这样,使他甜甜的睡一个整觉,早起一睁眼就是干净馨香的屋子和热腾腾的茶水,这行为背后的关心照顾,更是溢于言表。 林悯见屋内情形,不可谓心里不感动,不禁又想到令狐危,他此刻大概正在那合欢树下练剑,他不肯换个地方,总是在那里,林悯只要出了仇滦的住处,无论去哪里,那里都是必经之路,避又避不开,只好每次都硬着头皮往过走,短短不到一日,从那里过了不知几次,次次见他刻苦,一把冷霜剑疾如电光,横削劈刺,气似白虹,昨日早晨的事,大概两兄弟心里都不是滋味,林悯见仇滦脸上每次看见他哥总是要张嘴相唤,又黯然止息,左右为难,总是要停上一会儿神才走,林悯问起时,只说:“我怕兄长心里厌我了,不敢打招呼,他如今连看我一眼都不看了,可我心里实在不愿意同他弄成这样,我想和他亲近,又不敢……”说得急了,又想起小时候两人多好,舅母的恩情,眼圈儿都红了,只黯然道:“是我不讨兄长喜欢,罢了,等过两日罢,他气消了,我去给他跪下也成,我实在不愿意跟他弄成这样,我心里难受得很。” 林悯只好次次加以宽慰,说道令狐危不愿意看他,林悯倒不赞同,他次次从那里与仇滦相携而过时,只觉后背上两道怨毒,几乎射穿脊背,有时回身一望,见那目光也恨不得射穿仇滦的脊背,那人见他肯望过来,把只在仇滦脸上寻索带笑的眼神分自己一点,剑招飞扬之时,回身看他,倒不怎么怨毒了,眼神直直射在他脸上,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冷若冰霜,倒刺的林悯心里辣辣的。 昨日回来高兴,黄昏时跟方智踢那绣球,你追我逐的,把那彩绸羊囊绣球当足球踢出院墙了,正巧掉在合欢树下,方智又给酒佬找出来缠住,抱走了,而仇滦正在屋内打坐调息,修养内功,他自己去捡那仇滦给方智买的绣球,却见在树下身如合欢一袭红衣的人手里,出得门来,只见到在他手里拿着,林悯脸上跟方智玩时绽的笑容就没了,他已经做好不要的准备,抬脚就要回去跟方智说丢了,重买一个,骨碌碌,却有什么东西滚在脚下,回头一看,正是那绣球,林悯捡起来拿在手里,抬头就听见他在树下松风鹤立,周身似烈火,合欢纷纷飘下,那一张浓艳飞扬的脸上只剩暗淡的浓艳,倒不怎么飞扬了,没什么表情地古怪道:“你别跟他住了,来跟我住。” 林悯自然反应过来他说的“他”是仇滦,那时距离他逼迫仇滦当众钻他□□没多久,林悯对他能有什么好脸色,心里更有气,回头冷冷地瞧了他一眼,见他那样子,终究没说什么难听话,也没说话,自己进了院去。 第二次深夜间,他在那里练得昼夜不歇的,林悯持灯提了一壶给方智仇滦洗脚的热水经过,人家闲云庄自然有仆人,连庄主也因仇滦的面子,待他不比别个,还邀他这名不见经传一点儿武功也不会的普通人在后日武林大会主席观战,是他受不了人伺候,仇滦更是出身少林,说众生平等,只他们几个住在这深院偏僻处,凡事亲力亲为罢了。 这次,他收剑停步,剑刃在溶溶月色下冰诡寒凉,他的脸在树下垂枝那里影影绰绰,盖去一半的表情隐在黑暗中,一半向着经过被他叫住的林悯,树上枝叶茂盛的合欢花稀稀疏疏的了,不知是自己落得,还是短短时间被谁在挣扎苦闷之时不得排解,剑气所伤,削去了一树灿烂,两人脚下落红无数,脚底下的,人们不怎么在意,哪有枝头开的正红的惹人怜惜,被踩成青石板上艷秾湿泥,林悯心里气他是气他,不喜他这人的脾性归不喜,但想到年纪小,他一叫也给他停下了,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令狐危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隐在树枝月色下的影绰黑暗中:“你得对我好……离仇滦远点儿。” 林悯想了想,他爱跟仇滦争,八成看见自己跟仇滦好,心里不服,无论见自己这人如何,只是见不得仇滦受人喜欢,比他强,他站在枝影里,那一只露出来的眼睛再作倔强坚强,也不难看出被逼到绝路的猛兽神采,微微带点湿润,被月色点缀,薄薄的,很脆弱,躲得远远的,眼神却近近的,就投到眼前,直扎在心里。 “你会求人吗?”看破了,林悯一边骂自己心软,一面不觉把语气软下来,无奈叹道:“等你哪日知道怎么求人,怎么对人好,再来……” “谁求你了!根本不是在求你!凭什么说我在求你!不要脸!”谁知这几句话倒似戳了他的肺管,刺了他的面皮,树影里走出来,又是那一脸刀枪不入的混蛋样,急躁躁地冷笑道:“我用得着求你!谁跟你说我是在求你!你以为小爷是仇滦那个任你笑一笑便千依百顺的傻子?!你对不起我!你们都对不起我!我记着,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用刀用剑,将你斩成一片片,一口口吃了你!咬碎了你!” 最后几句,他已经站在林悯身前了,就挨在林悯耳朵边上说的,他说要咬碎了林悯时,气息滚烫,牙尖咯咯作响的声音都能给林悯听见,桃核一般坚毅的喉结上下滚动,浑身的戾气,满眼的恨意,倒似真的把谁的血肉腥热热地吞咽下去了。 而林悯呢,林悯早给他吓傻了,恍然后退好几步,逃命一样,他手上就是剑刃,林悯早见过那柄剑的威风,别说把他片了,削成肉泥,怕他的骨架还是完整的,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说什么,这个人都会生气,也不敢不说,他不说话,他也生气,这是路上吃他的苦吃多了知道的,瑟瑟道:“你……你……我……你冷静……” 一刹那间想,就算现在大声呼喊仇滦,仇滦跳出来,自己早给一剑封喉了,怕仇滦过来保护的也是他的尸体,想到这儿,极度惊惧之下,手里的灯吓掉了,火烧着灯纸在脚下,就要燎着他衣袂。 胳膊一紧,是令狐危赶上前皱眉将他拉开了,他似乎嫌自己烦,又即刻松开,怒眉不展,因为刚才做出那样残暴狠戾的表情,现在被烫到一样慌乱,表情更是扭曲狰狞,阴晴不定,捉摸不着地恐怖。 林悯回避他几乎吃人的眼神,当然也不敢看他那晴雨难猜的煞神脸,低头结结巴巴道:“我……我错了,不管是什么,都是我错了,我……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月下风生,那人冷哼一声,早咬牙跳墙走了。 林悯此刻坐在饭桌前倒杏皮茶来喝,眼前还是他昨夜那要吃人的表情和那柄霜雪般的饮血剑刃,不免觉得劫后余生,冷冷打了个寒噤。 “悯叔好睡,醒了?” 回头,在茶杯热气里,看见仇滦脖子上架着方智,手上端着早饭满面笑容地抬步进屋,才觉四肢百骸暖了点儿,将茶杯放下,说方智道:“别老骑在仇哥哥的脖颈上,他还小呢,还长个子呢。” 方智不高兴就将小嘴一撅不说话,跟他倒像得很,不过他自己不噘嘴,只是不说话,却夸过方智噘起小嘴很可爱,以逗他生气时开心起来。 仇滦却将噘着小嘴的方智放在板凳上,心里也不痛快,他最伤心就是悯叔言语行动间只当他是小孩儿,不过他与他那表兄为人大相径庭,自己不高兴时,尽力隐藏,只要心爱之人高兴,腼腆一笑:“他也不很重,悯叔别说他了,我自己愿意背的,你老说他,他听你的话,又不跟我好了。” 林悯无奈一笑,并没接口:“不知酒佬老前辈酒醒了没有,我去叫他吃早饭来。” 话音未落,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呵着哈欠往这里吸着痰气噗噗一路吐着来了,方智的眉毛又拧起来了,便听酒佬一张嘴哈哈大笑道:“徒儿,师父来了,师父陪你吃早饭了。” 语罢,跳进屋来在方智身边坐下就要揽在怀里,林悯早听方智诉了无数回苦,人不正经倒罢了,又是不讲卫生,又是身上有味儿,又是嘴里有味儿,总之表示悯叔不救我,真叫他把我收了徒弟,我即刻就一头碰死,当时方智小人儿一脸严肃,十分地郑重,万分的当真,林悯倒不是怕这个,老人家么,卫生差一点是有的,就是怕方智跟他学成了,长大了跟人一喊招,说:“嘿!看我贴身十八摸!”他把这句话跟方智粉雕玉琢,白白嫩嫩的脸联系在一起,就觉得乖儿子给人糟蹋了。 酒佬老前辈做师父,那是万万不能。《 》 25、酒佬儿又叙当时事 第二十五章 因此方智往他板凳上贴,挣扎到他怀里,他也就顺势一揽,又推倒仇滦怀里,笑说:“别来我这儿,去你师父那儿!” 酒佬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谁叫你乱给他认师父!你不知道我是他师父么!” 方智早明白悯叔心意,大叫:“不是!你不是我师父!我没答应!没磕头没敬茶我也不愿意!你算哪门子的师父!” 酒佬给他噎的吹胡子瞪眼,他见方智冰雪聪明,玩耍游戏,处处胜过他,存了收徒的心思,怕自己死后,这一身功夫失传可惜,一心要收徒,却不想方智没这心思,且嫌弃他到十分,指着这小人的鼻子:“你到底知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年轻后生,盼不得我老汉能指点他几招,便可傲人千里,老汉要收你为徒,你还不识抬举……” “不知道!”方智只抱着仇滦胳膊叫道:“我有师父了,老爷爷,你死心罢,你不能抢人家的徒儿罢,那是以大欺小了。” “还有,你有点儿臭,我觉得你应该……唔……”林悯早把方智嘴捂住了,替方智给被他拒绝又说臭黯然神伤的酒佬解怀宽心道:“一样的,方智认了仇滦做师父,仇滦又尊您敬您若师长慈父,方智是仇滦的徒儿,也就是相当于您的徒孙了,有什么分别呢,还是在您门下,您想传他功夫也可以,方智,还不叫师爷爷!”说罢,把手放开,给方智使眼色。 方智从善如流,立刻乖道:“师爷爷。” 酒佬这才仰天打了个哈哈,快活了:“嗳!嗳!对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几人落座吃饭,仇滦不时给他和方智夹菜,百般照顾,酒佬大快朵颐,一口酒一口肉,喝酒如吃水饮粥:“仇娃娃,后日,你真个不上去比划比划?” 仇滦嘴里嚼着热包子:“不去,我都不当湖海帮的帮主了,也说了,自己再不是湖海帮的人,以湖海帮的子弟身份上去比试,实在没脸,不免沾染出尔反尔的嫌疑,又惹舅父疑心,兄弟不和,以少林俗家弟子的身份上去比试,人人都晓得我家中这一摊事,不免又为舅父和兄长惹来别人的猜疑闲话,倒像他们容不下我,再者说……我又对那脏经文脏珠子没什么兴趣,随他们谁争第一,谁来处置,干我何事,我来这里,是为武林同道此次灭天义举有用得着仇滦的地方,仇滦自然义不容辞,这是救献州乃至天下百姓于水火的好事……” 林悯呼噜噜喝粥,仇滦的心意志向,两人起坐相携,言和意顺,自然知道他心中的顾虑和苦处,只好奇问道:“什么脏经脏珠子?还有,我老听他们满嘴里狠骂那个叫轩辕什么的,他是天极魔宫的领导对吗?他很厉害?坏得很吗?” 六大派来了这么多人,都是厉害角色,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杀他,还专门搞个武林大会,选出众多厉害角色里最厉害的去杀他。 仇滦正要跟他解释,酒佬却笑道:“这林娃娃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你是天上掉下来的?怎么满天下夙兴夜寐,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求而不得的东西,你没兴趣就罢了,怎的一点儿也不知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却把一个人听得痴了,正是痴痴举筷望林悯疑惑的侧颜的仇滦,痴想道:“他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么?否则我时刻见了他,心怎么跳的这么快,一双污浊眼睛也不受我管,只贴在人家脸上。” 听酒佬恨骂道:“都怪那一对贼夫妇!” 咣当一声,碎裂脆响,原是方智的饭碗掉在地上了,里面的白米粥水洒了一地,方智似是被吓着了,头低着犯错了一样,不敢说话,气息粗重。 “怎么这么不小心?” “烫……”方智低头嗫喏道。 林悯心里疼他,不舍得说他,立刻起身问可烫着了没有?要先打扫干净,叫仇滦按住,哪里舍得他动一根手指头,自己取了墙边扫帚来,速速便扫净擦干了。 林悯这才有空继续听酒佬老前辈继续骂道:“……若不是那一对贼夫妇连同那个妖魅一般的珈蓝僧搞出什么珈蓝心经和那脏珠子,这江湖也不会乱成这个样子,本来嘛,你占了我的地盘,他伤了他的弟子,你打我,我杀你,这是正常的,江湖上谁没点儿恩怨呢,不过冤有头债有主,都是江湖人的事情,江湖人自己解决,自打那邪经脏珠子出世,这些人跟疯了一样,正邪不分,人人垂涎,贪相毕现,数十年来,为这两样东西,伤了多少人的性命,简直累骨成山,数不胜数,你当他们是真的打着为民除害,替天行道的旗子召开此次武林大会,扬言要杀上天极魔宫,将轩辕桀剥皮削骨,为死难的武林同道报仇?屁!还不是惦记着他手里那两样东西!” 仇滦那时正在娘亲肚里,所知甚少,也无意打听,也打听不来,江湖上,谁人提到这两样东西,不被碰了家财一般,生怕别人比自己知道的多,先自己一步拿到,插口道:“不是说那经是珈蓝文写的,没人看得懂,早在很多年前给那些人抢毁了么?” 林悯越听越熟悉:“这故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仇滦重盛了一碗白米粥给他,方智正一勺一勺慢条斯理地舀着吃,像是被烫怕了,吃得很小心,含糊道:“悯叔,就是我给你讲的书上的故事啊,你忘了!” 酒佬疑道:“书上?如今那书上还有写那沈家庄一事的?不都给找出来杀光了?”又突然道:“是了是了,定是有逃了的,烧是烧不尽的,我就说,敢做就要敢认,这群乌龟王八蛋,缩头乌龟……”狠狠骂了好几句,脏污不堪,显是不耻为伍:“那对专会惹事的贼夫妇虽然活该,不该造了这样可怕的东西出来,倒也罪不至死,更不至于那样惨死,那夜聚宝盆沈万三后人的府邸熊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把他家的房屋楼舍烧完,全家一百三十余口,仆妇家臣,护卫亲信,无一活口,夫妇俩给人削成人棍又烧成焦炭,七窍也成了七个窟窿,那些人抢了那两样东西,把人舌头割了,眼睛刺瞎了才发现看不懂,后悔莫及,华阳派掌门武志臻提着一个仆妇的孩子削了舌头,逼他哇哇大哭,在瞎眼割舌的夫妇俩面前骗他们这是他们的孩子,只要他们肯手写出来珈蓝心经的译本,就留他们孩子一命,即使如此,那对夫妇也滚在血泊里哭下血泪,满手里写的都是“不识得”三个字,或许是真的不识得,或许是心里恨极,终究没给那些人译出来,确实被抢来抢去,片纸不留,但是,不是还有个天极魔宫的老宫主,曾在首富沈家当过大夫么?他日日参详,就没带了译本出去?不然,他怎么从那经上练成了那么邪门厉害的武功,打得他们叫呱呱,苦哈哈,只能去找沈家庄的晦气,不敢找天极魔宫的晦气,至于那九魂珠,当年就不知所踪了,最近派进魔宫的探子说,却见日前在魔宫出现过,所以这些人能不更加紧地要轩辕桀的命么?本来每个人同他有五分的仇,也要说成十分了,那姜秋意,她女儿姜婉婉是死在轩辕桀手上没错,可江湖中谁人不知她同女儿共享情郎,逼女儿打胎,同亲生女儿争风吃醋的事,如今倒在众人面前说她多疼爱这个独生女儿,她死了,自己也不想活了,豁出去一条命为武林除害,也为女儿报仇,其余的人,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恨不得自己家猪死了,也说是轩辕桀派人杀了吃了……” 林悯这么一听,倒说:“确实跟我在方智那里听的故事不一样。” 方智说的是夫妇俩自己把舌头割了,眼睛挖了……若真是这样,这些人果真该死,真是作孽。 酒佬又道:“他小娃娃从书上看得,怎么写得真呢?当年那些受过沈家庄恩惠的几个书生,写了十七八个版本,每版都不一样,还有说,那些人挨个吃了贼夫妇的肉,以保证罪恶同担,绝不往外说!” 林悯更听得吐舌头,胃里难受,疑道:“不过,您老人家怎么知道得这么仔细,比方智说的还仔细呢……”连何门何派的掌门人都记得清楚。 方智此时也端着饭碗笑道:“对啊,说得就像师爷爷你当时就在那儿一样。” 酒佬面红耳赤,难得的不伶牙俐齿:“……我……我不在!我绝对不在!” 又说:“就就……就说呢……他们确实该死,可那对夫妇也非绝无过错……谁……谁叫他们好端端的弄了这两样厉害东西出来,弄出来就罢了,还给人偷了去,学成了危害武林,树大招风,一切……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林悯心里却不赞同,给人偷了去,难道是他们愿意的吗?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大夫变坏了,难道也是他们愿意的?也不好顶撞酒佬老前辈,只悠悠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又问:“既然人家那什么宫都那么厉害了,他们还敢图谋攻打人家,十几年前就打不过了,那么多人,专拣软柿子捏,如今人老宫主传小宫主,他们就能打过了?” 酒佬还没说话,仇滦自豪道:“多亏我师祖爷圆法大师,他那一套火阳掌,乃是少林绝学,至刚至阳,专克那至阴至污的邪功,轩辕桀学的也不是正统的珈蓝心经,那珈蓝僧也怕此经威力巨大,只写了那一本,且是以珈蓝文写的,除非与他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人,其余人再看不懂,手撰笔录的正本,早给那些人抢毁了,那坏大夫没把正本偷走,只是凭借自己记忆悟出邪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早早便练得一命呜呼了,如今那轩辕桀再厉害,除非他练得那邪功第九重以上,否则决计打不败火阳掌,而那邪功我师祖爷说了,越练到后头越艰险,稍不注意就会走火入魔,他如今才到第八重,要神功大成,起码得一年半载,才能突破最后两重,悟性再高,也是如此,且半年前,他被我师祖爷圆法大师火阳掌雄浑内力打伤,这半年,我们到处拔除天极分坛,打伤他门人教众无数,都是七大护法在外处理抵抗,全不见轩辕桀的影子,大家伙越来越壮了胆子,或许那轩辕桀真的伤重,不敢出来给人瞧出来,这才集结了武林同道,准备一举将其歼灭!” 林悯听得心惊,只是悟自珈蓝心经上的一套邪功,才练到第八重,就能傲视群雄,使得六大派乘人之危才敢下手,若是把真正的珈蓝心经练成了,那人……得多牛啊? 轩辕桀,魔教教主,受了内伤,林悯不知怎的,想到了木屋里一现身招式都没有,便逼得裘佬儿爆体而亡的那个黑衣男子,那也是林悯第一次感受到那么雄厚的内力,不知他又是何方神圣,武林真是卧虎藏龙,他都那么厉害了,不知比他还厉害的轩辕桀又是何等人物? 林悯又道:“既然你师祖爷那么厉害,为何这次他没来,他能打伤轩辕桀一次,自然能打伤他第二次,说不定这次就打死了,大家还比什么比,肯定以你师祖爷马首是瞻啊,而且,你师祖爷为人正义,佛家无欲无求,那什么脏经脏珠,由他保管也令人信服,且无人敢不信服。” 仇滦却眼圈一红,回首只把门窗紧闭,过来坐下悄声道:“我师祖爷打伤轩辕桀时已一百一十二岁了,轩辕桀受了重伤,他也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日前已经圆寂了,就在我见你第一面前,我那日就是受师祖爷临终所托,把火阳掌内功心法送给匡义盟的屠盟主,师祖爷说,武林人心各异,只有屠盟主,青年时在他门下学了十年功夫,观之察之,百般的考验,终究最放心他的人品,且他体质炎热刚强,最适合修习火阳掌,将来无论什么,想他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也最能身怀火阳掌,镇守武林太平不乱,我师祖爷圆寂的事乃是武林绝密,绝不能给天极探子知道,否则,就算轩辕桀只剩六成功力,大家同他相斗也危险十分。” 林悯“哦”了一声。 方智也笑嘻嘻地说:“可不是,万不能给坏人知道,抓老鼠的猫死掉了。”《 》 26、集英堂上蕴风云 第二十六章 集英堂上刀剑影。 首场第一试,青城派大弟子申吉明对阵华阳派大师兄武还春。 上首加上闲云庄主人胡见云共摆了七把交椅,各派掌门人眼也不错地肃穆盯向场内,尤其是青城派掌门人计真玉与华阳派掌门人武志臻,各自盯着各自弟子,惊险处,恨不得出声提醒,又苦于比武规矩,只是喘息急促,嘴唇不时颤动罢了,两把交椅四边扶手,各自留下手上汗渍。 人人心知肚明,此次比武为了什么,再加上武林大会,正是显身扬名的大好机会,谁不拿出十二万分的力气,比出个你高我低来。 林悯同仇滦坐在下首尾席,只图观看,斜对面上首就是同看比试的令狐父子。 令狐明筠笑眯眯看的是场内,令狐危却打进场就一眼没看比试,只顾看着窃窃私语的二人,瞧他两个一举一动,亲密十分,神色间,只见到彼此,再无别人,不然,不会连自己隔着人海看了他们这么久都不知道。 周围不时有人道:“真是般配……” “那是当然……自古美人爱英雄……仇小侠英雄出少年……” 庄主胡见云倒派人来说过愿意请林悯坐在上席观武,他是仇滦带来的,人家是看仇滦的面子,仇滦都不上去比试了,他何必坐在那里在一群掌门人中间出风头,屁股烫得慌,因此两人来了,不过挑个末席坐下看看热闹罢了。 “呀!这青城派的申兄得小心了,他那一套青城剑法变化多端是不错,可惜顾前不顾后,背心是他弱点,若再使那招‘飞云旋峰’时把背心亮给人家,就要被刺中了。”仇滦腿上坐着一个不情不愿的方智,本来在林悯怀里,是仇滦害怕他将悯叔压累了,又挡着悯叔,才硬接到他这师父这里的,他个子高大,抱着方智像抱着个布偶娃娃。 “你能看懂?对,你是高手嘛,肯定看得懂,我就只见他们跳来飞去地打漂亮架……”两人正私语议论,大概是场上加上方智,唯三轻松的人了,就连一旁的酒佬,也是看得入迷,神情严峻,林悯只叫方智:“快听,跟你师父好好学学!” 话落,便听刺啦一声,是那申吉明背上衣裳给人一剑划开数寸的口子,里头皮肉裸露,血丝殷红,他咬牙转身,提剑倒刃换‘灵犀一点’,可惶急之间下盘不稳,比武还春的秋风扫叶腿法慢了点儿,只见武还春眼光一闪,偏下身去,腿似旋风,扫堂一踢,他便给人刺了后背又踢中下盘,从场上滚了下去。 堂中众人纷纷叫“好!”,计真玉脸上挂不住,叫几个内门弟子将人扶回去便罢了,少不得向华阳派武掌门皮笑肉不笑道:“教子有方啊。”武掌门抚着半黑不白的胡须,脸上颇有得色,只道:“承让。” 林悯也跟着鼓掌,笑道:“好!”不住喝彩,那站在场上的武还春向为他喝彩的美人一看,更把胸脯挺起,也向林悯轻佻一笑,心想,若是他们父子到时得到那两样宝物,别说是他傍边如今声名鹊起的仇滦…思绪翩翩,早已万分自傲,又转身在场上叫擂道:“此番我华阳派武还春守擂,有哪位英雄豪杰,自认敌得过我手中这柄炽阳剑的,就请上来罢!” 他话音未落,便听一女声道:“我来领教贤侄高招!” 便见一妙龄女郎站在场中,正在武还春对面,若不是林悯在酒佬嘴里听多了八卦,他第一天见到这四象门姜秋意姜掌门时,还真以为她就是个孩子都没生过的刚结婚的少妇而已,哪知人家今年都四十有余了。 这姜掌门刚上台,便听见武志臻笑道:“贤妹,好不要脸啊,怎的以大欺小,他们年轻弟子比试便好,看看是哪一派的武学更为精深玄妙,大家愿赌服输,心服口服,你上来凑什么热闹,叫人看笑话?” 姜秋意一身素白,头戴白花,冷笑道:“你分明是欺我死了个好女儿,而你养了个好儿子,若是婉婉在,哪里轮得到你这儿子逞威风,当初你儿子见我家婉婉的面,哪一回不跟馋肉的狗一般!说得好好的,愿意同我结个儿女亲家,结果婉婉被五毒教的掳走,又死在轩辕桀那贼子手上,你们华阳派出过一个人来问候吗?我今日便以大欺小了又怎样!有本事,你个死瘸子也下来同我比试啊!怎的!是怕我把你这好儿子也打死了,叫你跟我一样成孤寡!” 哦,对了,华阳派掌门人武志臻正是个瘸子。 妇人尖利,她此言一出,场上议论纷纷,各人抿着嘴嘻嘻的笑,笑说话的,也笑被说的脸色通红,怒不可遏的,青城派掌门人正有此意,绝不给他躲了风头去,只道:“有能者皆可上去比试,不然难以服众,咱们在这里一场一场比试,不就是谁也不服谁,群龙难领,选出一个武功高强,在众人之上,叫众人心服口服的武林盟主么?依我看,贤妹无错!”他自认老迈,姜秋意那对两仪鸳鸯剑可不是吃素的,倒不用他出手,若是他出手,险些胜了武还春,不好看,平手,更不好看,输了,那是大大的难看,反正这武林盟主也落不到他们青城派头上,水搅的越浑越好。 众人更是纷纷附和,武掌门无话,少不得说:“春儿小心。”武还春甚是自傲,自恃剑法纯熟,已败数人,便抱剑向姜秋意道:“婶婶,请了!” 这姜秋意自认驻颜有方,平生最恨人叫大她一岁两岁,当即提上对剑,一招‘分镜双照’便向他刺去,武还春自是万分的警惕小心,以华阳剑法相接,两人霎时在台上缠斗起来。 “你说,那这次是谁赢,他们各自的弱点又是什么?”林悯只嗑着瓜子跟仇滦小声说话。 仇滦也小声跟他交首:“那定是姜掌门赢了,她那套两仪剑法名震江湖时,怕武还春还是个孩子,你看她步步紧逼,逼得武还春步步退让,只守难攻,五招之内,若武还春还找不到机会还击,怕就要被打落佩剑了。” 林悯深信不疑,眼也不眨地一边看一边又捡着吃仇滦给他剥好递过来的满手花生仁。 叫他抱在怀里的沈方知却不以为然,那老女人的两仪剑是厉害,那是她年轻时厉害,这些年沉迷男色,一心修炼驻颜心法,把自家正经功夫反倒抛到脑后去了,招式娴熟,出招时却比年轻时少了不知多少气力,这武还春离得近,只要不蠢,知她内力空乏,就该无视花哨剑招,内力蕴满剑柄剑尖,一招‘大道通天’反守为攻,直戳面门,她必定要避,趁她闪避之间,‘横渡大川’刺她小腹,一击毙命。 他熟知百家武学,记得都是杀招,可惜武还春到底念了旧情,又看她驻颜有方,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又加之武林同道眼睁睁看着,只‘横渡大川’时,将剑尖换了剑柄,重重一击,打退了姜秋意。 这姜秋意倒爽快,满眼不可置信,又羞又愧,知人家手下留情,闷声道“我输了”,便一言不发地下去了。 这武还春一时更是风头无两,被众人齐声喝彩,他父亲更是满脸得意,令狐明筠却向旁边的儿子使了眼色,意思差不多就可以上去了。 这武还春下一句叫嚣还没说出来,一袭红衣便飞将上来,武还春哪里不知冷霜剑的威名,风头还没享受够,眼里不由得又恨又怕,吞口口水,提起剑来,严阵以待。 谁知场上随着冷霜剑主人上来的一片短暂寂静中,一袭红衣越过武还春,只向场边窃窃私语的两颗头颅走了过去。 “我最后问你一次,跟我比,还是不比?” 看的是怔住的林悯,话却问的他表弟,仇滦将众人探究的目光扫视一圈,仍旧无奈笑道:“我就不了罢,兄长,大伙儿谁做武林盟主都好,我都听他的话……”其实他心里知道,得了火阳掌内功心法,珠联璧合,这武林盟主只有一个人,就是上首左位一直不说一句话,双目紧盯场内的沉默男人,但是为怕为少林众师父多惹纷争,他硬是一句话不多说,再者,将来扬名立万的机会多的是,何必在这里跟表哥争个高下:“兄长,弟弟看你大显身手就好,一定为舅父争口气!” 这在场众人,有的与仇滦相好,知道他不肯参加,只做观看,有的不知道,这么一听,结合一些积年的流言,如今坐着湖海帮帮主位子的是外姓人令狐明筠,而仇滦业已成年,再看两人装束衣衫,亲疏分明,贵贱分明,哪里知道仇滦散尽家财的朴素爱好,只不由得众人奚索:“心眼真小……父子俩……” “怕不如……不让人参加……”众多还是那“名不正言不顺”,“鸠占鹊巢”的老话。 仇滦不是没有听见,但他打定了主意不跟兄长比试,涨红着脸,再说:“我技不如你,何必上去丢丑,兄长大杀四方,小弟为你呐喊鼓劲便好!” 赢了,兄长如何自处,输了……他不可能输! 良久,一直吓得没敢抬头的人听见上面笑了,令狐危看着他两个:“你会跟我比的。” 那武还春早气煞了,令狐危越过擂台,对他视若无睹,却去跟两个台下的人说话,分明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大叫一声:“你的对手是我!你在跟谁说话!”便提剑向人刺去。 林悯只觉脑袋顶上凉风一闪,那道红影便旋身回击,这才敢把头抬起来,刚才给那死孩子的眼神真看得汗毛倒竖,他怎么越来越怪了,吓人得很,这种怪异的眼神,比无底的黑洞还恐怖。 仇滦也拍拍心口,松了口气,林悯这下才敢接着问他:“那你说这下是谁厉害?” 仇滦当然无条件站他表哥:“那还用说,我表哥六岁就拿剑了,日夜练习不辍,那冷霜剑就像他的左右手,剑法纯熟无比,肯定是我表哥厉害!” 此时已是日下黄昏,武林大会你来我往,你胜我败,除了七十二帮,匡义盟还没出来一个子弟掌门上台比试,其余各派都派了代表来上招换手,还不限于各路游侠散人群龙盘踞,水深未现。 说罢,仇滦见他眼睛也看着台上跟人比试的表哥,又低声道:“那你呢?悯叔,你希望谁赢?” 林悯一时说不出来话,只想起他那日跪在地上给人擦脸上的鼻涕,他的样子,叫他赢了吧,起码开心一点,别天天丧着个脸,只没好气道:“我就认识你那混蛋表哥,瞧瞧他厉不厉害罢?” 正这时,有个人分拨人群往他们这里来了,穿着湖海帮的弟子服制,正是大师兄魏明,给林悯也恭敬作揖后,对手里还拿着花生的仇滦道:“仇少主,帮主唤我过来找您,他老人家有话对你说。” 原是刚才的风言风语,令狐明筠也听见了,叫魏明来叫他,不过也是为了叫去劝他,不过不能直接叫魏明告诉他,否则他又不肯过来。 仇滦听说舅父找他,没剥完的花生扔盘里,方智也放下,跟悯叔告了别,就往堂上首席去了。 那令狐危早将武还春一剑刺落兵器,只听铮然剑鸣,那炽阳剑便叫冷霜剑挑起转在空中,令狐危转那剑在剑尖玩耍,笑道:“做我的对手,你出剑太慢了,不够格。” 武还春人未倒,剑先丢,奇耻大辱,面色铁青,便又要故技重施,上身虚晃一招,便要扫堂腿攻他下盘,谁想令狐危下盘稳如千钧,踢也不动,反倒被他脚下莲花步反脚勾住,往后一踢,跌了个狗啃泥,这下场上众人哈哈大笑,武志臻更是瞪了一眼面色尴尬的令狐明筠,斥责道:“春儿!你输了!下来罢!哼!别给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当笑话看!” 武还春起身,脸上再不复刚才那般得意,满面郁愤,狠狠瞪了令狐危一眼,终究跛脚下去了,方才令狐危出脚太重,他故技重施的那条腿给踢坏了。 两父子如今都是跛脚了,堂上众人暗暗笑个不住。 只是,哪怕令狐危身法再利落,招式再漂亮,也没人像今天一天为任何一个认识不认识的人喝彩那样为他喝过一声彩。 包括刚才还为武还春喝过彩的林悯。 大家笑过之后,场上极是安静。 林悯又叫他回身盯着,见他那眼神心慌,没来由像谁对不起他,更浑身不自在,想这比试不知要比到何时去,也不想看了,终究跟酒佬说了声帮忙看着方智,自己想出去上个茅厕,顺便转转透透气,离了堂上。 台上那抹红衣盯着他远去,见他转身无情,自始至终,只看着仇滦,从那日之后,真的没来找过他一次,跟他说过一句话。 方才也没说。 他在堂上坐了这么久了,一眼都没看过他,只跟仇滦聊得热火朝天,谁都让他叫一句好,唯独自己什么都没有。 般配吗?拆散了不就不般配了。 都是他们两个逼的,怪不了谁。 不这样做,他还能得到什么? 都是他们逼得,都是他逼得,怪不了谁。《 》 27、夜深深小仆吊诡 第二十七章 出了集英堂,自有一个青衣小仆微笑询问他去向意向作为带领,这规矩林悯是知道的,说是庄内机关众多,怕有哪位英雄不识得,误触受伤,所以堂中众人在内比武,外头候着许多青衣小仆。 这庄主胡见云武功家世平平,之所以能在江湖上有一席之地,此次武林大会坐在上席,同几大派掌门平起平坐,就因为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术,又是主人之尊,他这闲云庄每日的机关门钥都与前日不同,变化多端,若无庄内之人指引,或有人与外头里应外合,任你大罗金仙,硬闯也得死在重重机关之下,里头的能出去,外头的没有庄主给的信香,却是进不来的。 在青衣小仆带领下,林悯上了茅房,与人家搭着闲话在庄内转悠到天色暗下,才回了仇滦那院子。 大约因为自己是仇滦的朋友,湖海帮那群人又喊自己是他们帮派的贵客,这青衣小仆对自己十分客气,他不过略说了一句对庄内的机关奇巧有些兴趣,这青衣小仆便在前背对他道:“庄主说,庄子内各处机栝十分隐私,是本庄安身立命的本钱,若是轻易泄露出去,怕是大家也不用活了,别见怪,若是有心观赏,庄内宝器房有庄主本月仿诸葛之术做出来的木牛流马,还有些别的小玩意儿,可供公子赏玩一笑。” 林悯自然乐得去看,确见巧夺天工,那些木牛流马,将舌头或者耳朵扭动,会如真牛真马一样驮着东西赶路,快慢都可调节,更巧的是有一只木鸟,羽毛都雕的栩栩如生,根根分明,将它头颅三扭,会录下人说的话,然后飞走,林悯眼睁睁看着它在房中飞了数百圈不歇,可不比信鸽方便许多,直叫他看得目瞪口呆,青衣小仆又微笑道:“林公子,庄主说,你若是喜欢,便送你了。” 林悯不好意思,却想可以拿回去哄方智,他时时刻刻的想着这个孩子,有什么好东西,就觉得他一定喜欢,不知是不是老父亲的一片慈爱之心,正要发挥厚脸皮,半推半就的收下算了,却心头一疑,想道,他们庄主又不在这里,我走时亲眼看见,正在堂上坐着看比武,我也是才跟他到了这里,才看见这奇异的木鸟,这里除了我俩跟这些机器,再没有别人,他怎么就知道他们庄主说我若是喜欢就送给我?这里伺候的人都穿的是青色绸衣,也没见有另一个青衣人来传话?难道庄主胡见云料定我一定喜欢,所以早早留下这句话等我?这么想着,屋内灯光昏暗,越发觉得这自打一见面就只会微笑的青衣小仆浑身透着一股别扭来,甚至别扭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诡异,夏季夜里,自己倒打了个冷战:“不……不用了吧,我……我回去了……” 这青衣小仆微笑着更近一步,将那已停在手心里变作死物的木鸟双手捧上,弯下头颅:“庄主说了,你喜欢,一定给你。” 林悯赶紧伸手去接,手有点抖,离得近了,见他后颈衣领里有一道缝合的痕迹,是黑色的丝线,从他手里拿那木鸟时,肌肤相接,也觉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 因此接了那木鸟,在青衣小仆程式化的微笑下心跳惊悚道:“谢……谢庄主,此刻还是快领我回我那院子罢。” 那青衣小仆脸面苍白,把两边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笑道:“请跟我来。” 送至院门口,那青衣小仆微笑着走了,林悯使劲儿拍拍心口,刚才见那青衣小仆,与他近身相处那么久,在夜色加持下,就像在看他很久之前看的一个恐怖片——《恐怖蜡像馆》,后知后觉的心悸来得悠远绵长,林悯深呼吸着走回屋,进得屋内,却见老的少的,没一个回来。 夜色全黑,晚虫遍地鸣叫,房内四处空荡,林悯将那木头鸟儿玩了一玩,便给方智好生放在桌上了,正欲去打水回来烧,给几人预备下泡脚洗漱的热水,却见一个白衣弟子急慌慌的往院内来了,正是小六,一步跨进门槛,马不停蹄说:“敏姑……林公子!不得了了!您快去看看罢!前厅比试结束,我们少主心里气仇少主不跟他比试,又把仇少主扣在他房里了,现下正按在他那里打呢,仇少主咬死不跟兄长比试,我们少主生了大气,我瞧今时不同往日,打得重得很,我们都劝不住,我过来的时候,见到仇少主躺在地上吐了好大一摊血!半天起不来,也不出声了!您快去看看吧!” 林悯手里的木桶“咚”一声摔在地上,忙就跟他往出跑,气地骂:“那你们帮主呢!帮主是死的!果然儿子比外甥金贵是不!他死了?老的动不了了?!打啊!这种混球不打死留着过年吗!!!” 他只听仇滦给人打的躺在地上吐了老大一摊血就急坏了,想到仇滦那个捏着嘴巴受欺负的老实性子,心里又时刻觉得对不住表哥,欠表哥,就让他来打自己,他都不会去打他表哥,世上谁有他那表哥重要,怎会还手,还不是傻给人家往死里打,心里又急又气,说话自然也没了轻重,想道,令狐危这小王八蛋,亏自己平时还想这傻逼不过年纪小,哪个少年人像他这么大,不是日天日地的张狂霸道性子,再说,在仇滦嘴里听了他身世,有时还觉得他也可怜,该恨他的都不恨了,不过敬而远之而已,如今看他狗改不了吃屎,下手越来越狠了,那他妈是你那傻弟弟,又不是仇人!都打吐血了,还真要打死不成! 这么想着,脚下越来越快,甚至都把会武功的小六落在后面,小六还在后面跑着道:“早有人去请帮主了,不过帮主在胡庄主那里,正在同几大派掌门商议事情……” 林悯一概没听,心里只想着,一定救仇滦回来,大不了给我一起打死罢,他知道仇滦对他好,而仇滦武功高强,样样都好,他实在这么久以来,没地方报答人家,别的不说,支撑他跟方智行走江湖这么久的那些钱财他就一文没还过,这些日子吃他的住他的,叫他为我两个衣食住行样样费心照顾,他再没有结交过这样真心待他的兄弟朋友,朋友有难,怎能见死不救,拼了也救他回来! 这样想着,脚下飞一般去了令狐危那间厢房,一脚将门踢开,身后的小六早不见了,这院子里他匆忙过来,都没发现安静得出奇,一个人影也没有。 夜色早已幽深,桌上的半截红烛没照灯罩子,显是燃了许久,烛芯一股青烟燃燃而上,随着焦急蹬门闯进来的人的动作,烛焰晃动不止,几欲熄灭,桌上坐的一袭红衣的人小心的用手掌挡住,护了一护,这才保证红烛没有熄灭。 令狐危将手心放在烛火上下烤着玩,向他看去,笑说:“你来了?果真,他的事,你还是最关心,瞧,一头的汗,过来坐下歇一歇罢。” 林悯见房内就他一个活物,笑看自己,言语反常,这傻逼从没有这么客气的时候,更是一颗心怦怦乱跳,哪里还不知道给他耍了,叹自己关心则乱,跟他更一句话没有,不免有些愠怒,回头就走,却在转身之际,早有一只手穿过他将大敞的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林悯心跳咚咚,后背发麻,不免转身条件反射似的跳开几步:“你什么意思?” 到此刻,不可谓心里不惧,倒肯说话了,只想着,他是又生了气,不知道又想到哪里,把我骗过来要整我一整,不能打我罢?还是终于下狠心要杀我了?如今他可不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知我是个糙老爷们儿,还会手下留情么? 谁想令狐危轻轻笑,越过他,仍旧在桌前坐下,桌上已有两杯茶,都没人喝过的样子,他重拿了一个新杯子,又倒了一杯出来,那烛火的青烟还在细细燃着,在空中扭出一个妖娆的弧度,房内安静的不像话,令狐危把这杯新倒的茶摆在对面:“过来坐,不过问你两句话就叫你走,别急,我知道,你心急见我那弟弟,你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谁也比不上的亲密,我一定早早放你回去和他继续亲热。” 林悯人在屋檐下,他打定主意不叫自己走,自己怎能走出去,惹恼了也没好处,听他说问两句话就叫自己走,一时松了口气,也没在意他后面那些阴阳怪气,想好好一个小伙子,心眼小不说,说话也阴不呲溜,怪恶心人,过去坐下了,他倒的热茶却没心情喝,严重怀疑里面有毒,或者一些让人不死也难受的药:“有话快问。” 令狐危见他不肯喝,也没强逼,只笑道:“你如今肯跟我说话了?” 林悯斜脸直将他看,嘴唇动了几下。 令狐危又淡淡道:“仇滦这几日练武了么?他的身手练得怎样了?他是真的打定主意不肯跟我比试是么?你日日跟着他,应该知道罢?” 林悯这才放松点,想也不过就是找他打探敌情,图个知己知彼,见他肯好好说话,把胳膊放在桌上看着他道:“他是你弟弟,你还不知道,对你尊敬的不得了,什么事都让着你……”有意替仇滦拍他的马屁,叫他以后别再找事:“再说,他就算练了,哪里比得上你那天下无双的剑法,总是不如你的,我瞧着他连个人都不会杀,那天还不是多亏你救了他,你那剑法我见到了,厉害得紧,唰唰几下,刺死了那么多人,简直精妙卓绝,威风八面,你都这样厉害了……”说及此处,忽然眼前一晃,后脑一沉,摇了摇头,发现那烛火变成两个了,定眼一瞧,又是一个了,这样晃了一晃神儿,全然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停在这里。 “什么事都让着我?我看未必……”是令狐危笑看着他揉眼睛,一双刀子一样凌厉的眼睛在烛光近处他更生光华的脸上慢慢地刮:“不如我?我看也未必。” 林悯还没来得及回他的话,人已倒在桌上了。 神志还清醒着,眼睫半敛,全身却早麻了,没有一丝力气。 这才注意到鼻尖一直有股幽秘到几不可闻的香气,心里大骇,死命睁大眼睛,虚弱道:“你……你想怎样?” 令狐危坐近了一点,高挺鼻尖慢条斯理地嗅着他脸面发丝,两人呼吸交闻,林悯犹如失足掉入陷阱的猎物,在令狐危这头终于撕破伪装露出垂涎欲滴神色的猛兽鼻尖发抖,令狐危哈哈大笑,挑起他一缕发丝在手上把玩,紧抿的锋薄红唇凑上去亲了一口,动作轻浮至极,神色凝重,语气狠戾:“我想怎样?我不想怎样!” 他接着气道:“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儿!你总是不许我离你近一点儿!我的话你也不听!我便自己想办法!……瞧,现在你才乖了,咱们两个离得多近。” 林悯被这神经病吓得说不出来一句话,呼吸粗重。 “对,就是这样的神色……”令狐危又把指尖抚摸林悯满面惊惧的面容,林悯躲都没力气,他手在哪里,哪里恶寒如附骨之疽,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觉得这死孩子终于疯了,怎能不怕,心里叫了一万句仇滦,快来救人!哪知仇滦依样画葫芦,早被骗来麻翻了绑住嘴被关在房里角落,一言不落地把两人的话听见,正急得恨不得去死,拿头猛撞那关押他的铁箱子,见林悯恨恨瞪着他,令狐危道:“从我跟你初次相见,我心里……你从来对我没有一次好辞色,我当你天生如此,却原来,你会对人好,你竟能对仇滦露出来那样的神采!” “你也同旁人一样!你们都只喜欢仇滦!”桌上的茶杯被他拨了下去,碎裂的声响使得林悯猝然闭眼,睁开抖道:“冷……冷静,我……我可以解释……我……我以后……我一定对你好,仇……仇滦是谁,不……不认识,我只认识令狐危,求求你……放我一马,我真的知道错了!” 人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能说的。 令狐危淡淡笑了,看着那还在燃烧的蜡烛:“闻到了罢,有一股香气,这是产自西域的迷香昨夜梦,与红烛无异,无色无味,只有中毒者被迷倒后,才会闻到其香气,你闻到了罢?我是闻不到的,我娘是西域毒人血脉,他们都叫她妖女,她一身毒血,百毒不侵,我是她生的,自然传了她的血脉,也百毒不侵,我娘平生最爱就是红色,所以她制的毒药解药和迷香都是红色,你中毒了,知道么?” “放心,不是很厉害,不过是叫我接下来,想离你多近便离你多近,我们,可以好好地亲近一番了。”《 》 28、妒冲冲伤人害己 第二十八章 鲜红鲛绡帐里,倒下来一个男人。 乌黑长发拖在地上,白皙额头上满是汗意,神情痛苦。 这男人生得极美,漆墨点星的眼睛半闭着,不复往日的熠熠神采,眼珠子转也不转,面容十分倦怠,里面的人动一下,他才呜咽一声,眉眼便更生动一点…… 与那个放在房内的大箱子离得近了,林悯才听见里面有什么一直在野兽一样堵着嘴嚎叫。 他心里霎时就凉下来,果不其然,令狐危趴在他背后冷冷一笑,将那箱盖打开,里头被五花大绑的仇滦早已泪流满面,嘴被堵着,只有一双眼睛,可怜到极致,湿漉漉的把此情此景看着,心都碎了。 令狐危成功了,林悯终于又被他逼下泪来,他被令狐危抱起,所能做的,只有耻辱欲死地道:“别看……求你别看…把……把眼睛闭上…求你!” 而令狐危从后面把脸伸前来,只对箱中坐着已是泪流满面的男子笑道:“弟弟,看得清楚么?” 仇滦哭到赤红的眼睛转向他,从眼珠里爆发出来的情绪,令狐危从没见过,他这弟弟,像没脾气的一块黄泥,摔打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从来没跟人发过火,什么都无所谓,此刻见他有了脾气,看着自己,恨不得食肉饮血,极是满意,满意的他简直也快要哭了,瞧着这一对苦命鸳鸯,心意相通的对视相泣样子,再看看他们看向自己时那相同眼神,心里又过瘾又……呵,他才不在乎这点儿痛,就像针扎一下,倏忽便被拔除,还不如要纯粹的恨,不用互相亏欠,只深深恨着彼此就好,事情会好办的多,他只一面抱着仇滦的心上人,一面对仇滦挑衅道:“我说过,你会跟我比的。” 笑说:“是不是现在恨不得杀了我?我等着,明日,集英堂,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咱们分出个谁胜谁负罢。” 他竟腾出一只手来,将箱子里双目欲裂的仇滦提出来放在板凳上,然后,将林悯放在仇滦大腿上,让他贴身感受。 如果说现在能让林悯立刻死了的话,那对他来说真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仇滦早把眼睛闭上了,一眼也不肯看,满面是泪,林悯也把嘴唇咬着,死都不愿意出一声儿。 恶心羞怒到不想做人,便是畜生,也没有被这么羞辱的,没有人,会落到他这般田地。 他怎么还活着?他怎么还能活着? 林悯含泪望着闭上眼气息粗粝的仇滦,仿佛在用眼神跟他说谢谢,谢谢他保存了自己最后一点颜面。 令狐危冷眼瞧着他两个不发一言也心意相通的样子,一时更是气愤,狠狠抽仇滦的巴掌:“我叫你看!睁眼看!叫你看!看!听见了没有!” “假仁假义!伪君子!假仁假义!伪君子!……” 可就算他已经将仇滦脸打肿,嘴角打烂了,仇滦那一双眼睛也是死死闭着,死也不肯睁开,令狐危气的快要将林悯倚靠着的仇滦也撞的从凳子上滚下去。 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是能听见的,从刚才就在箱子里一直听,仇滦再怎么忠厚老实,把林悯当成仙人,不敢冒犯,此刻心都快碎了,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再是佛祖一样的定力,也逃不过人之常情,令狐危眼尖如斯,一时受到启发,这下心情好多了,停手没再打他,冷冷一笑,在偏头闭眼,只当自己死了的林悯耳边道:“你睁眼看看,他难道就是个好人么?你当他心思多纯净?” 林悯死人什么样,他就什么样,不肯给他一个眼神,死命忍着胃里翻腾的恶心。 末了,令狐危叹了口气:“也罢,不用你睁眼看了,我叫你亲自感受感受……” 林悯悚然睁眼,哪里还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几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不过在他强硬控制中将一双腿蹬了一蹬,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无力偏头瞪他,恨不得靠眼光杀死他,将他千刀万剐:“你……你不是人……这样做……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令狐危却面色从容地将他软绵绵的身子放到了仇滦身上,仇滦一声哀叫,倒似是给人阉了,不是被迫与自己心上人亲近,再不能装作自己不在这里,将眼睛睁开,都不敢看悯叔的神情,眼里深仇大恨,盯着他表哥,在心里赌咒发誓般咬牙恨道:“令狐危,从今而后,你再不是我哥了!再不是了!” 他再不会手下留情,他要杀了这个人!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他简直不是人!猪狗不如! 想起曾在悯叔面前对天地立誓,保护他一生一世,若不是因为他,若不是因为遇上他,悯叔怎会给令狐危这猪狗不如的东西糟蹋,都是为了激自己与他好好比上一场,可怜的悯叔却做了牺牲品,他比!他不再让了!已经让出了这样的结果,还让什么!他会杀了他! 他目光恨毒了令狐危,身体却不受控制,脸上全是青筋,满头大汗,隐忍到惨痛了。 “你不必忍得这样辛苦。”令狐危反倒善解人意,掐着林悯两腋控制他的动作,还对仇滦道:“咱们是兄弟两个,这叫不分彼此。” 又道:“这下才好,我叫你以后只要一亲近他,就会想起我跟你一起碰他的感觉。” “他也是,无论再喜欢你,再不喜欢我,你们中间,今日之后,都要加上一个我了。” “你们一定要时常想起来今夜,永远不要忘记。” 这些话,就像是诅咒。 林悯不住摇头,痛不欲生,像被两块烧红的烙铁一起烫伤了胃,恶心到极处,也膈应痛苦到极处,终于耻辱过甚,冷汗涔涔的晕了过去。《 》 29、求仁得仁心可甘 第二十九章 “湖海双侠”素来不睦这众人是知道的,昨日比武,胜负未分,天色却晚,众门派只得先去庄内歇下,昨日即是令狐危连败三人,守住擂台,今早大家仍旧聚在这里,瞧令狐危这擂主是否能一鼓作气,坐了这盟主之位,不服不忿的大有人在,只待一跃而上,不想这素来大家知道见了表哥犹如耗子见了猫的仇小侠却第一个铁青着脸跳上擂台,背上一百六十斤玄铁大刀首次开刃,寒星一闪便向表哥砍去,那样的神情和气势,众人无不胆寒,就连坐在上首尊位本是气定神闲,面带骄傲的湖海帮主令狐明筠观他脸色,又见他把那样兵器也抽出来,针刺火栗一般半起身,在座上变了脸色急唤:“滦儿!” 时隔十八年,江湖众人终于再见仇家破魔刀法重现江湖! 台上一刀一剑,一柔一刚,铮然相接,双刃霎时迸出星子,溅起流星野火一般盛势光华,两兄弟缠斗起来,令狐危一偿夙愿,得意大笑,仇滦一言不发,金刚怒目,一双素来比老马耕牛还和顺善良的眼睛赤红如血,隐隐看去,全是泪意。 他真像一头温驯无比,心甘情愿地被鞭打了一辈子,劳作了一辈子,任劳任怨了一辈子,却还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主人剥皮卖钱的老牛,终于要拿自己唯一还剩下的那只残破断损的角去顶撞一回饲养他的恩人。 也像被虎狮狼豹逼到墙角崖壁的羚羊,不是善战好斗的血统,却也要被迫做一次生命中最后的最惨烈最精彩的困兽之斗。 令狐危身上还是穿着红色的衣裳,他总是穿红色的衣裳。 舅母死在仇滦面前的时候也穿的是红色,她全身的血都干了,流不出一滴了,苍白的像一张纸,舅母素来肤白,许是因为西域血统,高鼻深目,白肤碧瞳,红唇爱笑,时常穿着一身红色衣裳将他抱在怀里,他那时小,天真说舅母是花仙子,是开得最红的花儿变作的仙子,舅母是为他死的,没娘的孩子本来只有他一个,因为他,后来有两个了,被人骂“有爹生没娘教”的野孩子也添了表哥一个名额,那时候,很小的时候,他们两个多好,一起玩耍,一起打架,把骂他们没娘的孩子骑在屁股底下挨个揍,那时候他被毒伤了身子,身体弱,表哥像只刚长成的雏鹰幼虎,总是将他护在身后,不许任何一个人欺负他弟弟。 怎就变成了如今这样呢? 等闲变作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这些年,难道只有表哥一个人变了?而他,仇滦,又何敢说再能像以前一样,待表哥没有一丝隔阂。 仇滦打红了眼,想,千不该万不该,表兄不该是个十恶不赦的畜生,更不该那样畜生的欺负了悯叔,哪怕要杀要剐,要杀了自己给舅母赔命都可以,都冲着他来,就是不该伤害悯叔,悯叔,悯叔……只要想起林悯,想他没有保护好林悯,给表兄这畜生祸害凄惨,曾经护他一生安乐的誓言还在耳边,仇滦心都疼了,几度不欲为人,痛不欲生,火辣辣的憋着,堵在心口,一股撒不出来的戾气怒气,只在心里对天上的舅母道:“舅母,你死的早,仇滦深深知道你是因我而死,你来不及教他打他了,那便我来教我来打,表哥确实是个混蛋,如若他今日在我手底下有个好歹,我一时收不住手,伤了他的性命,违背了我早在心里许下的誓言,大不了我也赔上我这一条命,自绝在他尸体旁边,到下面去,我再领着他去你面前分辨,叫你评评理,他是该打不该打,该杀不该杀,他做的是对还是错!” 湖海帮是他仇家先祖所建,帮规第一条便是——凡我辈中人,修习武功,强身健体,锄强扶弱,若有恃武欺弱者,逐之杀之。 场上两人酣战正热,令狐明筠没法插口,当众阻止仇滦,未免又给人看他偏袒,只好心惊胆战地坐回去观看,不免也想,一夜之间,这是怎么了?明明昨日他苦劝仇滦这孩子就当哄哄他表哥,上去稍稍陪他过个两招,就当为以后求个清净,仇滦这孩子还憨笑着推辞,谁想从不亮刃的玄铁大刀,仇家绝学之一破魔刀法,如今他全祭出来,竟是如此当真,招招取他表哥要害,脸上那神情,自打这孩子出生,他真没见过,一时又急又忧,苦于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都不好说,更不好阻止,只是不住在上面叫道:“危儿!滦儿!点到即止!点到即止!” 场上人声鼎沸,众人不住叫道:“破魔刀法果真名不虚传!”“浮雁十六剑与破魔刀法相抗,自家打自家!新奇!”“这两兄弟终于要闹掰了,嘿!仇小侠终于要对他表哥发飙了!” 杂七杂八的人声早将他焦急声音盖过,再说,场上打红眼的两人除了彼此,怎么还能再听见别人的声音,看得见别人。 令狐危接下对方仰天斩颈一刀,瞬感一阵胶着浊重的压迫从自己奋力抵抗的双臂迫至心口,体内也激起自身内力分庭抗礼,不落下风,两人出招均蕴了彼此十足十的力气,双坚相击,你强我更强,霎如铁石相撞,火星一闪,不约而同相离退去数十步,空气中犹如震出数圈无形气浪,两人之间粉尘不显,一片死寂,不等喘息,目光赫赫,又闷声向对方奔去,仇滦一刀斩下,开山劈石,便是混沌力竭,也要他天地气荡荡,自然戮尽妖魅,分开日月,留人间一片清白,令狐危接下,呼吸之间,兵刃响如莫邪浴火,干将出鞘,冷霜剑的身子不住颤抖,光若蓝磷,令狐危耳中嗡鸣,逼剑后退数步,向后面的雕着竹叶闲庭的石栏杆上蹬了一脚借力,回过神来软剑速速游过刀刃,打斗间身形如白雁踏浪,飞浮无定,灵巧至极,速度更是快如剪影,早身后斜斜刺来,直奔仇滦肋下,便是如此,仇滦却仿若知道他下一步要从哪儿来似的,在令狐危的剑刃还没有落下之前,他的刀刃已然找到了方向,两人又速速交缠在一起…… 两人斗得不相上下,观众叫得如火如荼。 只有姗姗来迟的一人,在场下恶狠狠地瞪着那一袭红衣。 仇滦习武之人,那迷香虽厉害,不过两三个时辰便能内力稍稍恢复,逼它解了,而他普通人一个,足足躺到现在才能起来行动。 此人隐在人群中,周围人为仇滦叫一声好,看一眼他,专心的嗓音倒没那么多了,集英堂的房盖倒还暂时可保。 两兄弟到了今日的田地,还有什么脸面气度可言,令狐危怒气冲冲,叫骂这杀红眼的弟弟:“不是一辈子也不学么?不是不跟我抢么?怎将浮雁十六剑每一招出剑方向记得那么清楚,不要脸!伪君子!你装什么!你一直装什么!” 仇滦也大骂:“凭什么我不能学!你说凭什么!这是我仇家先祖的剑法!凭什么我不能学!凭什么我要处处让着你!照顾你那可怜的自尊心!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你……你奶奶的!你是个畜生!你就是个狠心的畜生!” 令狐危怒道:“终于说出来了是吧!”他冷笑道:“我还当你仇小侠一生都不会吐一句难听话!原来你嘴里也有几句村话!原来你也会骂人!素日你装什么和气斯文!终于说出来了是吧!你看不起我!你也学了浮雁十六剑,你打定主意认定了我名不正言不顺,不配学你仇家的剑法!只有你!正儿八经姓仇的!只有你!名正言顺的帮主仇滦!只有你能学!湖海帮是你的!剑法是你的!刀法是你的!名声是你的!就连他……他也是你的!只有你才配学习这套剑法!我令狐危!我他娘就是一辈子给你提鞋的份儿!你不要的都轮不上我!你是不是这意思!” 仇滦只听他骂那句“你他娘”,便叫这一个娘字勾许多愁伤来,听他说的胡讲蛮缠,又想起他对他说的那个“他”做的事,再有这些年的憋屈今日开了这个口子,便如洪水开闸,火势正旺,停也停不下来,一气儿都认了,他再也不想用他那笨拙的嘴辩解:“对!对!是!都是!你说得全在理!我看不起你!我打心眼儿里没尊重过你!我根本看不起你!你给我提鞋都不配!湖海帮是我的!什么都是我的!你配不上!你就是配不上!我恨不得杀了你!你简直不是人!他……他那样好!你简直不是人!” 他这话没叫令狐危好过,令狐危手上那剑舞的杀气凌厉,恨不得立时戳上他千百个窟窿,自然嘴上更厉害,恨不得把世上最恶毒,最说的他痛的全放在口里,哪里还择言,冷冷一笑道:“我知道!我比你知道!我当然知道他好!昨夜他在我怀里浑身脱力,是怎样的柔若无骨,哥哥不是分给你看见了!” 他两个怒火滔天,声音自然也没有掩饰,在场众人都能听见,他两个吵这一场,比打这一架还热闹,台下时时哗然,盼望他们还能骂出更多的热闹来。 林悯耳边轰隆一声响,早是羞愤欲死,人人跟着这些话侧目向他探究,不免也要看一看上首脸色紫胀的令狐明筠,听得最清的便是“嘻嘻呵呵”的笑声。 林悯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剥了皮的老鼠,血淋淋的站在这里,又痛又羞,恨不得来个人给他个痛快,酒佬扶着他,他脸色苍红不定,恨到极处,怒发冲冠,只是浑身发抖,咬牙冲台上叫道:“杀了他!杀了他!仇滦!杀了他!” 座上的令狐明筠焦急之间分出眼神,看着下面喊话的人,哪里还猜不出来,顷刻像看着一个祸害,目光嫌恶,隐隐有些阴冷杀意。 仇滦早被令狐危那一句不要脸的话刺激的没了理智,眼前一片血红,给令狐危刺了一剑在握刀的右手上,也仿若铁人,一点不肯松开大刀,听见悯叔的话,更是杀红了眼,一时愧的羞的,一点儿也不敢回味,他身上已经有了对悯叔犯过大错的、大逆不道的顽器凶器! 种种心绪,都冲他表哥去,怒到极致,内力喷发,每一刀下去,气势千钧。《 》 30、胜负已分恨难分 第三十章 令狐危百般小心应对,只恨不得立时打败了他,好叫天下人看看知道,到底是他们谁厉害,到底是谁让着谁,谁才是那个委曲求全,处处忍让的,谁是名正言顺,却不屑一顾的那个,他并不比仇滦差多少,除了这个姓氏,难道他就真的处处比不上仇滦了吗?他不就是姓了仇吗?难道姓了仇就能处处压他一头吗? 嘴上却再没说过一句过分的话,只瞥到底下恨不得叫他去死那人脸上苍白灰败的神色,就缄默下来。 任谁都能看出来,林悯早叫他两兄弟逼得万念俱灰,面无颜色。 一时场内更是闷声斗得你死我活。 百般嘈杂。 令狐明筠不住做一些无用喝止的声音最焦急。 两人又斗了数十招,令狐危便力有不逮,渐渐落了下风,咣当一声,有人的兵器掉在地上,众人看去,只见令狐危的脸色怒急,伸手去抢:“我还站着!我还站着!我没输!我并没输给你!” 厉声急叫,端的是不死不休不认输的架势。 冷霜剑被仇滦用脚尖从地上踢起来,那玄铁大刀被同样怒到极处的仇滦扔在一旁,一面躲开表哥抢剑的招式,一面自恨怒道:“不妨就叫你看看,我认了罢,我也学了,今天叫你看看,真正的仇氏浮雁十六剑是什么样儿!” 他苦笑一声,两行热泪滚下来:“哥,哥!令狐危!你本能当我一辈子的哥哥!起码在这世上,我也不是一个亲人都没有,我从来!我没叫一个人知道,我一辈子不预备叫一个人看见我耍这套剑法!你不知,我每次看见你耍这套剑法,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你一辈子不会懂得!那本是我家的东西!我却成了最没资格最不该碰它的人!我在少林寺一待就是十年!我一直使得是少林功法!我还是要跟你决裂是么?!还是躲不过对么?!” 他言辞切切,令狐危的眼里也不光是焦躁怒气,起码加入了一些复杂的东西,他的眼眶也复杂的湿润了。 到头还是命运弄人,既生瑜何生亮,不过是这一句。 霎时,剑光烁烁,仇滦身影飞浮,将一十六招浮雁十六剑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一一舞尽。 令狐危今日才知仇滦深浅,知他素日藏的多深,让的多厉害。 本属于他,让他扬名立万的冷霜剑被打落,在别人手里有这样的神威,已足够让令狐危羞耻至死,他神色逐渐癫狂,绝不可以在这么多舌头前输给仇滦! 仇滦沉声道:“这浮雁十六剑表哥你学得很好,可你本不该学这个,我记得舅父说过,你的性子急躁刚强,本来学习破魔刀最为合适,破魔刀大道至简,刚正不阿,百折不挠,而浮雁十六剑适合我学,因为它的心法剑招闲云野鹤,百转千回,讲究招招留情,事事回头,不能一味急躁求快,要时快时慢,才能发挥它最大的威力,舅父不让你学刀法而学剑法,让我学刀法而不学剑法,是想让咱俩日复一日在练习的时候,能被这两套完全不同的心法剑招改一改性子,我不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你不再急躁刚强,横冲直撞,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参破,就像你这性子从来不改,越来越坏!” 最后一招,仇滦骤然发狠,竟然是冲着令狐危去的:“你改不了!我便叫你再也不能害人!” 他眼中的狠色叫令狐危也相抗之间不寒而栗,战战兢兢后退数步,避也避不开,昔日握在他手里的利器现在成了仇滦手里的杀器,那剑法终究他是正主,他耍得得心应手,就像贴着令狐危肌肤来的,避也不开,眼看令狐危被一脚踢到地上,就要给冷霜剑刺破手腕,挑了右手手筋,却是堂上一人大喝:“滦儿!你忘了你舅母的话?!你忘了!你忘了!你舅母是怎么死的?!” 中年男人颓然站在高处,如丧考妣,伸一双手来,求道:“你就……就饶他一命罢……别伤他,舅舅只有这一个儿子了,你舅母去了啊,舅舅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仇滦终究还是没有刺破那只手,他昨夜抱着昏过去的悯叔回自己院里时想的是一定要杀了令狐危,此刻跟他打斗起来,想的是要废了令狐危,时间越久,越是百般思绪,舅母的命梗在哪里,他受了舅父多年的照顾,他们到底是一对兄弟,起码曾经是……于是仇滦转身,满含歉意地看了台下的悯叔一眼。 令狐危在众人议论他两父子正酣时,声音凄厉地在他背后笑道:“谁说你赢了!” 仇滦只觉后颈一凉,便见表哥又催掌向他扑来,瞳孔血红,头发散乱,目光狠戾,他正欲以掌相接,令狐危的身形简直快如鬼魅,一掌便打中他心口,仇滦霎时觉得胸口处犹如给烙铁烫了般剧烈疼痛,噗地便热辣辣吐出一口血来,令狐危霎时笑了,又催掌向他扑来,仇滦忙运臂相抗,谁知只是寻常招数便罢了,他表哥浑身的内力却仿若一息百年,增进无匹,犹如一堵气墙压迫着他浑身,使得他一丝内力也调动不出来,一掌接去,反倒给令狐危打飞数丈,趴在地上,半日起不来。 场中众人看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一时群情激愤,都冲着令狐明筠去了,尤其是几大派掌门,勃然而立,纷纷指着令狐明筠鼻子:“你们湖海帮不是说当年并没去过?!” “如今却给你儿子学了那经上的功夫!你怎么解释?!”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无耻至极!交出来!” 便是这一句“交出来”,更是将众人点燃,堂上众人纷纷跟见了血的野兽一样嘶吼:“交出来!令狐老匹夫!交出来!” 在此之前,哪怕心里再怎么看不起,只要是江湖上的晚辈,见了令狐明筠,谁不得恭敬喊上一句“令狐帮主”,如今却连最没头脸的外门弟子也指着鼻子叫上他一句令狐老匹夫。 令狐明筠也惊讶,百口莫辩,脸都白了:“是偶然得了两张残页……我藏起来从不示人,却给他找去……”拿起天下第一帮帮主的架势,冷笑道:“这就要撕破脸了?我的儿子犯了错,我自会带回去好好教训,用不着旁人多言!” 众人略一沉思,人人心里突上几突,他若是得了全本全部,那江湖怕早就姓令狐了,还容得他们在这里说话,只得了残页,练了这么一点点,就这样厉害,自有人贪意不现,暗暗的势在必得! 两日武林大会,一直没说一句话的络腮胡男人却不同他们,只把心思放在令狐危忽然显露的功法上,一个个似苍蝇见肉,老鼠红眼,见情势严重,仇滦就要丧命,正欲飞身上去阻拦,早有两个人,比他还快,跳上台去,酒佬搁臂拦住令狐危,林悯忙翻过躺在地上的仇滦,查看他伤势,仇滦口吐鲜血,还强笑着咳嗽道:“无事无事,悯叔……你……你好些了么?你别在这里,你回去罢……小心伤到你……” 又向已经同令狐危交起手来的酒佬老前辈道:“老……老前辈……他练了那功夫……你是打不过了……快带悯叔下去……” 酒佬一面奋力抵抗,一面骂道:“不救你!你小子给人打死罢!贱得慌你!非要留情!一剑封喉哪里来这么多事!你不杀他,反给人家打得半死!舒服了罢!” 令狐危看见酒佬更是怒不可遏,想起曾经在林悯面前受他所辱,恨得牙痒痒:“来得正好,连你一齐杀了!” 话语里的暴戾嗜杀竟是前所未有,方才也不过是想比个高低,心里多少对他这可怜弟弟是有情分的,如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不出三招,一掌打翻酒佬,又扑地上的仇滦而来,令狐明筠大叫:“危儿住手!” 令狐危恍若未闻,杀势不减,酒佬口吐鲜血,护救不及,一人早挡在仇滦身前护住了。 众人倒吸口气,只当美人顷刻命殒。 却见那掌势平息,一身红衣的人停下在两人身前。 护在仇滦身前那人双臂大开,右手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透若水月,摇晃不止。 林悯面无惧色,到这个地步,只有从容了,他曾在多数的避而不及,畏惧嫌恶中存了那么几分可怜,对眼前这停下掌风,逐渐清明,凄然苦涩地呆滞眼神看他的人,如今只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憎恶,彻底的憎恶,不只是憎恶,恶心,仇恨,极度浓烈,他刚才甚至想,仇滦若是将他打倒,自己立刻便扑上去杀了此人,这样,他日后才不会时时刻刻都能想起那些恶心事,逼得他痛不欲生,袖间冷光一闪,林悯趁他痴怔,一刀便刺在令狐危心口,刀刃入肉,令狐危虽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出手,但浑身内力爆发,就要使得林悯被反噬而死! 又一人飞身上前,一臂拉开林悯,一臂出掌,掌风怒啸,熊熊罡气至刚至阳,登时便刹住了这股阴冷内力,将人命挽救于吐息未止之间,同时又能扼住强敌,与那斜经相抗,当真非同一般,台下众人更是纷纷喜道:“火阳掌!是火阳掌!屠盟主火阳掌大成了!” “火阳掌第九重!此次剿灭魔教,生擒轩辕桀有望了!” “盟主!盟主!盟主!……” 络腮胡男人一掌揉心,一掌攀肩,面不改色,庄严肃穆,将感到威胁再度出手的令狐危只做面团揉捏,依次拍打他风池、膻中、天宗、至阳几大穴位,手中人的眼神便彻底清明下来,恍惚立在他手中,屠千刀冷哼一声,提着他的肩膀便把他向地上被打成重伤的人扔去:“宵小手段,为人不齿。” 仇滦客气道:“多谢……谢师兄。” 屠千刀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而清醒的令狐危跪在两人身前,第一句话便是痴痴道:“你不是收了我的镯子么?” 他紧紧盯着林悯手上的白玉镯子,胸前的伤口还在冒血,急躁了一早上,喊打喊杀了一早上,终于彻底平静下来了,闹到这步田地,大家都安静了,他的目光不再炽烈,灼的林悯素来不敢看他,此刻只是很安静很安静的哀伤望向林悯。 “说得好!”林悯反倒给他提醒了,笑出来了,大笑道:“说得好!”他回首四望,终于找到给他两个不知谁打碎的地上一块砖石,当着哀伤而又安静,元气大伤的令狐危的面,将洁白一根手臂搁在地上,狠狠地砸了下去,砸一下裂开,狠狠砸了三下,那玉镯才碎的干干净净,从林悯咕咕冒血,高高肿起的手臂上完全脱落,粉末不留。 从前想着是他母亲的东西,其实真的不想要,哪里没有许多办法,真的弄不下来?不过不忍损毁罢了。 令狐危惨惨笑了:“我早明白,你从今而后,怕是恨死我了。”他把手臂张开:“你现在便可以过来再杀我一次。” 他道:“就连你生起气来,恨起我来,都比平常你要多看我好多次,不只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仇滦早让悯叔扶起来,将座上舅父看了一眼,苦想到,我俩打得你死我活,我更是什么话都说过了,从今而后,谁对谁还能不计前嫌? 便叹了一声,对众人虚弱道:“敬请天下群雄见证……” 他目光含泪:“从今以后,我……我仇滦与湖海帮再无半点瓜葛,从今日起,不许有一个人再将我的名字跟湖海帮放在一起,我自认闯荡江湖以来,从没有得罪过一帮一派,哪怕是看在先祖的情分上……也请大家成全我,湖海帮以后是散是灭,是好是坏,我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都和彼此毫无关系!” 众人闻他此言,只道可惜,这不是把大好家业,百般权势都拱手让人,倘若他现在当着众人让令狐明筠让位,他顶着仇姓,又这样的有本事,哪个敢说不?因此众人纷道:“仇小侠三思!”,更有湖海帮几位长老在人群中直接喊出“帮主不可!”这样抽令狐父子脸面的话来。 而仇滦只是回身捉着林悯的手悄声道:“悯叔,我们走罢,以后再也不见这些人,我们离他们远远的,就像我们说的那样,行侠仗义,云游四海,总会忘记的,你答应过我的,你点一点头,我即刻便能带你和方智走。” 林悯却将手抽出,他此刻回过神来,才觉跟他接触一下都难受,他不知道,问别人,如果你跟你最好的同性朋友发生关系,在他面前尽情被迫展露你最无能羞耻肮脏窝囊的一面,像剥了皮的老鼠似的完全袒露在他面前,你以后看见他的脸会想什么,或者你以后还会想看见他的脸吗?这样的问题,别人的回答是什么,林悯的回答是抽出来的手,他甚至差点吐在仇滦身上,苦笑道:“是我该离你们远远的,以后……各自过各自的日子罢,不要再见面就是给我留脸了……” “我记得你的恩情,我报答不了了……”林悯满带歉意,又看向地上跪着的令狐危,两人都紧张地看着他,他的审判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几句话:“你,他,无论是谁,再多见一面,我都觉得恶心。” 他可以不顾性命地去救仇滦,但是,他再也不想看见仇滦了,就像,他不想再看见令狐危一样。 他从不想掺和江湖上任何的恩恩怨怨,只想过平安的日子,然而已经不平安了,这兄弟两之间的恩怨,他更是不想掺和,他已经受够了,所接触的每件事,都是他前几十年里连想都不会去想的,再看见他们两个任何一个,林悯都觉得自己要疯,起码此刻快疯了。 令狐危急了,扑过来跪在林悯脚边抱住他:不许走!我不许你走!你刺我一刀啊!你再刺我一刀啊!” “解恨!来!我给你解恨!”他甚至把衣领扒开,露出了炽热的胸膛。 仇滦更是痛哭乞求:“悯叔!你不能食言!我只有你了!别说这样的话!” 林悯被他们两兄弟的眼泪闹得头疼,这两兄弟一个赛一个的好看,也一个赛一个的能哭,他一句都不想听,他受够了,为这两兄弟之间的恩怨当冤大头当够了,不想再掺和了,一脚踢开还滋滋冒血的令狐危:“滚开!”就要回去将方智一同带走,哪怕仍旧过他们那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也好过掺和这两人的烂事。 却只听半空人声尖细,有人拖着嗓子,围着这座庄园笑道:“一个都别想走!众人!还不跪下恭迎宫主大驾!”《 》 31、天极仙宫七大护法 第三十一章 霎时地下刀光剑影,刷刷雪亮,群雄纷纷亮了兵刃。 胆大地冲上头四面喝道:“是天极狗么!还不快给老子滚下来!” 胆小地骂上首坐着的庄主胡见云:“你妈的!还说你这庄子机关重重,铁桶一个!这是怎么回事!你他妈怕不是早投了天极魔宫,要里应外合,把大爷们一锅烩了!” 胡见云武功平平,平生唯一傲然群雄的就是这鲁班术,他这庄子多少年来,多少个本领高强的歹人前赴后继的闯,没有一个不毙命其中的,所以才敢大摇大摆的矗立在献州城,宠辱不惊,此刻几个武功不济的闻风丧胆,只想到是胡见云变了心,反了水。 胡见云面色铁青,愤极而立,他还没说话,后面站着的大儿子胡文秀挥刀骂道:“去你妈的!怕死别往咱老子身上泼脏水!你一会儿要是有命活着的话,看看这些天极狗砍不砍咱爷俩儿!” 又是那道细细的嗓音,在墙角西南笑嘻嘻道:“他没命了。” 只听咻咻撒撒几声,那几个骂胡见云父子的汉子惨叫连连,尸体横了一地,脖子上各插着一张铁冥纸。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白天,夏日正午,太阳炎热,圆圆烫烫金烙铁一轮,挂在白云各异的湛蓝天空之上,烫的白云成团,纷纷绕开烧的地上焚起热浪的那颗金黄大烙铁,微风吹不走暑气逼人,已是三伏。 可这一连串尖细悠长的快活笑声还是听得众人无端在夏季正午打了个战,好比一只冰凉鬼手摸上后背。 一时场中无人不惊。 这还能认不出来,有人叫道:“鬼夜哭!这声音!是鬼夜哭!” 鬼夜哭,孩儿啼,冥纸到,人命亡。 是天极魔宫二护法鬼夜哭倪丧! 他不杀叫骂他天极狗的那几人,偏杀了骂胡见云父子出卖通敌的那几个,胡氏父子脸上简直难看到极点,胡见云使个眼色,旁边四个青衣仆人便悄声从人影背后四散而去,他冷声道:“既然阁下驾临,便就请下来说话,何必在上头装神弄鬼。” 那倪丧没有言语,墙上西北角有个温文尔雅的声音笑道:“那是自然,若是别人叫咱们,咱们定然不给面子,可若是胡庄主请咱,这面子咱们必定要给,谁叫胡庄主是咱们天极仙宫的大功臣呢。” 随他话落,墙角四方嘻嘻呵呵的许多笑声响起,众人一一分辨,是七大护法全部来了。 胡氏父子就靠这座庄园安身立命,偏偏早不破晚不破,只等群雄聚集,大事预举之前给人家破在阵前,有人持刀出来指着胡氏父子:“你爷俩怎么说!给个交代吧!” 胡见云怒不可遏:“清者自清,大伙儿有这力气,该想的不是叫我父子给什么交代,而是怎么应付眼前这局面!” 他父子俩虽然表现出全不知情,也与魔头势不两立,不过这么一来,不信的不在少数。 鹰飞燕落,场上早站下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夺命扇宋巡与鬼夜哭倪丧并排立着,其余几个落在他两个身后,面目恭敬,随手一扔,便是那四个被派出去打探的青衣小仆血淋淋的头颅。 胡氏父子噤若寒蝉,面色如临大丧。 这忽然出现的几个人叫林悯看去,真是各有各的难看,丑的千奇百怪,倪丧面色蜡黄,天生一双三白眼,看谁都像是瞪,手拿一根哭丧棒,生得高大伶仃,其余几位,不是满脸脓包疙瘩,就是丑陋狰狞不得入眼,唯一一个,为首的大护法,气质倒是风度翩翩,白衣罩身,一副秀才样,若不是脸上可以窥见受伤时多么深可见骨的道道伤疤,也能瞧出曾经是个美男子,如今摇着扇子站在中间,倒与他身后那几人十分相衬。 林悯见了,不免想道,非得弄得这么脸谱化?又不是拍戏,魔教里难道不允许出现一个稍微长得正常的人?还是这魔教教主有什么恋丑癖? 这样想着,脸上不禁稍稍浮现一丝好笑的笑容。 又霎时凝固,索然无味。 林悯这短短时日经历的境遇和心境,怕是再没心没肺混不吝的人也没法子笑口常开。 酒佬忙在后运功调息,而造成林悯没办法再笑口常开的两个罪魁祸首虽是彼此重伤,也勉力支撑,将人围着相护,一人持刀,一人持剑。 而这时林悯恰好听见小孩儿哭声,脸上麻木的表情有了变化,大惊失色。 正是方智的哭声! “娃娃是哪个的啊?”一个矮矮的人影从房顶上跳下来,他的身影不如其余几人轻盈如蝶,灵动飘逸,又矮又胖,活生生像半截胖树桩子从房顶上骨碌碌滚下来。 林悯忙道:“是我的!还给我!不要害他!!” 又跳下来十来个黑袍男人,他们的黑袍颜色漆如黑夜,缎子光滑,绣着颜色猩红刺目的凋零花朵。 其中一个,手上提着一个只着中衣的小男孩儿,男孩儿头发蓬乱,光着脚丫,哇哇大哭,正泪眼汪汪地对被仇滦和令狐危“团结”的护在身后的林悯不停叫:“悯叔!悯叔!我害怕!” 就是给人从床上捉起来的方智,林悯顾不得了,一脚将令狐危踢开,就像靠近一个正在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那样忐忑靠近这些黑袍人,伸出手要孩子像伸出手放在冰窟里,咬牙道:“把……把孩子还给我……” 那些黑袍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动也没动。 天气炎热,此时又是正午,太阳正烈,林悯心里的紧张恐惧可想而知,那许多尸体还在地上躺着呢,头上流的是冷的还是热的他自己都分不清,却有一阵凉风在侧脸悠悠扇动,正是那满脸疤痕的秀才笑眯眯的站在他身边扇扇子,态度温和体贴,满面是笑,可林悯并没觉得有多放松,觉得他笑眯眯看着自己的样子怎么都像正要觅食的狐狸,狐狸笑道:“你别急,他们没有恶意,不过献州地界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孩子,弟兄们稀奇而已,这不就给你抱来了。” 说罢,冲那提着方智的黑袍人使了个眼色,那方才盯着林悯跟雕像一样的黑袍人就把方智提过来还给他了,林悯赶忙接到怀中,那秀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目光里满是欣赏,胖子也围着他跟方智打转儿,露出锯齿一样的一口黄牙,笑说:“值了,老子这回来值了,好极了!好极了!大的,二宫主喜欢,小的,宫主他老人家是一定喜欢的!” 秀才问他道:“这位公子,愿不愿意带着孩子去我们天极宫做客?” 林悯想,做客不一定,做鬼倒很有可能,因此便摇了摇头。 但摇头的时候他想,恐怕不由我自己做主。 这样想着,心里也没什么,叹了口气,对方智笑了一笑,安抚他:“不怕。” 那秀才道:“是谁惹得美人脸色不好看了,怎么我请他去咱们天极宫作客他都不肯,是不是你们惹他生气了?” 堂上经过方才的事——那几个脖子上还插着铁冥纸的尸体正在地上躺着,死相凄惨,大家都仿佛也死了一样的寂静,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握着各自兵器不肯放松,暗暗秣兵。 能看出这些年天极宫给他们留下的阴影不小。 白衣秀才又笑道:“怎么不比了?大家不是正在比武么?继续比啊……”又向场内道:“谁是一展千峰仇滦仇小侠?” 仇滦挺身而出:“我便是!” 这白衣秀才将他踱步转了几圈,就像一只眯着眼睛的狐狸,笑呵呵道:“可惜可惜,怎么给人打成这个样子?老四老五老六老七,杀了他吧。” 他身后几个大汉对这年轻男子言听计从,齐声道:“是!” 便就起手向身负重伤,此刻再战必死无疑的仇滦攻来,却到身前,一掌如啸,拍地飞尘,正是屠千刀挡在几个小辈身前出了这一掌,四大护法左闪右避,虽是毫发无伤,却不免叫逼退数步,屠千刀身似山屏巍峨,挡在人前,当真是一夫当关,不可逾越,四大护法铩羽,纷纷又看向那白衣秀才,面露难色:“老大……” 大护法本就是让几人出手试这屠千刀的虚实,否则杀一个伤重与常人无异的仇滦怎的要四个护法?见他这一掌甚得圆法那老秃驴遗风,出招之时面不改色,弹指飞灰一般,更知不过三成掌力,十二骨的铁扇子哗啦一合,向掌心拍了几下,笑道:“你们回来,我早知道,你们不是屠盟主的对手。” 又抱扇向屠千刀拱了个手,咧嘴笑道:“恭贺屠盟主,功力精进不少。” 屠千刀面目刚强,倒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子,冷冷将他看着,大约觉得没有同他废话的必要。 这大护法也不生气,又向后道:“老二,你去。” 这时,便是同样负伤的酒佬也道:“屠盟主,当心,是倪丧!” 这些日子跟在酒佬身边,他那一张活久了的老嘴不饶人,哪门哪派都骂过,林悯独独没听过他说屠千刀的坏话,此刻对屠千刀说话也是语言尊重,林悯不由得向这江湖叹服的屠盟主多看了几眼,又向那叫酒佬提醒屠盟主小心的病蜡脸二护法多看几眼,见这二护法上前往袖里伸手,林悯和方智此刻被伤重的仇滦、令狐危和酒佬护在屠盟主之后,算是夹在人堆里,也觉屠盟主周身的气场瞬时不寻常起来,背负后背的一双手跃跃而动。 倪丧自袖中抽出一根短短的黄铜哭丧棒,直奔屠盟主面门而来,细嗓叫道:“我来领教你的火阳掌!” 那哭丧棒细短一根,打下来却似阴风尖刻,大暑热里,丝丝凉风如针,刺人面皮,屠千刀若是闪避,这一棒无论给身后谁接到,都是命丧当场,只好纵臂一格,以内力蕴在掌心吸住这铜棒,倪丧霎时觉得棒端如陷沼泽,屠千刀此时已双掌四翻,化了他这阴刺森森一棒上的全部内力,预备出掌将他打退,却见倪丧惨惨一笑,却原来是那哭丧棒里无声射出毛针,屠千刀本要打定主意护住几人,可针发太急,距离更近,不过眨眼,心中一惊,身体已然避开半截,掌风随至,将那牛毛针打落,也就是这不过微风撼树的一下摇晃,叫那倪丧呵呵一笑,伸手将后面的林悯抓了出来。 林悯“啊”地一叫,正巧给他捉到的是挨砸的那只手,疼得钻心,耳边有风,身体已然凌空,接着一只手摸上他腰,眨眼已落在摇扇看戏的大护法怀里。《 》 32、打得一座庄子塌 第三十二章 方智叫仇滦扯着,撕心裂肺哭叫:“悯叔!” 令狐危跟仇滦同时大喊:“别碰他!” 令狐危面带杀气,勉力支撑,眼神犹如受伤的豹,将剑尖直指大护法面门:“敢碰他一根毫毛,碧落黄泉,我要你的命!” 仇滦急急拱手,面带乞求:“还请大护法放过我这位……这位朋友,他不是咱们江湖中人,跟大家一点干戈没有,何必牵扯他。” 大护法笑道:“你们倒好笑,咱们天极仙宫的人做事还要问过你们意见不成,你说了,我就放么?” 又扭头逗弄林悯:“欸,瞧他们两个对你关切的样子,哪个是你情郎?” 一个深恶痛绝,避之不及,一个如鲠在喉,物是人非,林悯此刻正恶心那两个人,叫他这话触怒,抿唇不语。 那边倪丧短短时间已落了下风,火阳掌掌势刚猛,堪堪躲过一掌,又被屠千刀袖底罡风所伤,不敌,败下阵来。 满眼的炽热,兴致不减,吐出一口血来,还要再上。 “老二!回来!你也不想宫主惩罚你罢!”大护法眉头皱起,又是这死样。 他搬出轩辕桀,倪丧满脸桀骜才变成驯服,收手站回来,大护法自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扔给他,倪丧掏出来一粒白丸吃了,下场就地打坐调息,周围站下四个黑袍人护法,以防这些正派人士偷袭。 武还真作为华阳派掌门武志臻独子,年纪轻轻就是少掌门,平生自傲爱风头,群雄在此,他益发要先声夺人,见只有七大护法现身,轩辕桀却迟迟不见,将场上站在一堆千奇百怪的男子中间愈发显得不可方物的林悯勾心抓肝望着,色心催胆生,英雄救美的心蠢蠢欲动,挺身正色骂道:“魔头!咱们跟你们势不两立!还不快放了林公子!” 大护法名叫宋巡,外号夺命扇,此刻那十二骨夺命扇正致力于给面色总郁郁寡欢的美人扇凉摇风,闻言分出眼神给他,笑道:“我晓得你,你这炽阳剑极厉害的,大约月旬之前,带着两名弟子在云州剿灭了我们三十教众,真是少年出英雄,在下佩服佩服……” “知道就好,识相快快束手就擒,劝你教众不要再为祸人间,带咱们领路打上天极魔宫,把那轩辕桀的头削下来,爷爷留你全尸!”没有谁的佩服比夺命扇宋巡的佩服更能抬高武还真的身价了,武还真心内舒爽,面上更做出与魔头势不两立,一派大义凛然。 脸上却火辣辣一疼。 六护法抽完武还真,嘿嘿一笑落地,果听宋巡接着道:“着实厉害,杀了我们三十个弟兄后,你路遇一户农家,口内干涸,欲要讨口水喝,人家母女出来好心给你们水喝,你却见孤女生的有几分姿色,动了心,好言引诱那女孩儿同你相好,人家不肯,反倒打你这登徒子,你武大少爷哪里有要不到手的,见周遭荒芜,起了歹心,事毕怕两个随从弟子说出去,便胁迫他们也侵害了那孤女,人家老娘气得要死,拿榔头砸你,你一剑将女孩儿老娘刺了个对穿,孤女见她娘死了,哭哭啼啼地上来跟你拼命,你这炽阳剑一拔,转手又将孤女刺了个对穿,火石点起,茅草屋付之一炬,扔个金花令在地上,简单又方便,这不就现成能往我们身上推。” 六护法杜不杀嘿嘿道:“敢往咱们天极魔宫头上扣屎盆子,你他妈真该死啊!” 场上一时哗然,武还真脸色大变:“放你妈的屁!敢他妈栽赃陷害老子!谁不知你们魔教诡计多端!嘴里鬼话张口就来!”便同杜不杀交身缠斗起来。 只听杜不杀一面应对一面笑道:“大伙儿别不信,大伙儿不知道吧,这武小公子下边儿长了个黑瘤,嘿!老六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姜掌门的千金跟老六相好时说的,她躺在老六□□,娇滴滴的道……”杜不杀捏着嗓子:“还是贼汉子你俊俏,奴家只愿跟你好上千秋万代,奴家爱死你了,不像武家那小子,生的又丑,长着个黑瘤,恶心得很,今日跟你好了一场,才知道你比妈的那些男人都强,恨不得叫你弄死……” 好比当众念黄文,主人公还都在,场上众人沸腾不止,放在平时早就有人哈哈而笑了,但因为这是来无影杜不杀说的笑话,没人敢笑。 林悯听得心惊心跳,急要张口。 见对面的仇滦早已将一派神情懵懂的方智耳朵捂住了,同他微微笑了一笑,示意他放心。 林悯松了口气,随即尴尬偏过头去,不肯看他。 仇滦满目哀伤,心如刀绞。 果然,武还真父子不用说,姜秋意目眦欲裂,双剑炫飞:“我女儿都过身了,你还不放过她,敢在嘴里胡吣这恶心话,找死!” 杜不杀一人斗两个,渐渐力有不逮,五护法刑恪笑道:“老六,要不要帮忙啊!” 杜不杀叫道:“好得很,五哥,打这老娘们儿后心!” 姜秋意闻言忙伸出一手,剑护后心,叫杜不杀得了空子偏来一脚踹中下巴,展眼倒地,武还真也叫削了裤子,有块肉被捎了出来,众人见去,果真他下面□□长着肉瘤,血淋淋躺在地上滚了几滚。 杜不杀将骟刃收起,在武还真的哀号中笑道:“咱祖上是骟猪匠,咱的绝技除了骟猪骟狗,还有佯装不敌,全靠咱五哥。” 武还真躺在地上捂着下边儿,一手的血,这六护法身手了得,犹如逐电追风,武志臻护救不及,被绝了后,心疼到命根子上,暴跳如雷,劈手便向杜不杀袭来,后心一凉,却是这六护法鬼魅一般,闪到他后头,张爪挖他心口,武志臻心口一冷,脸上汗来,旋身堪堪躲过,又觉颈上有风,却是腥臊骟刃擦着脖颈过去,杜不杀笑道:“小心,三招之内你就要死在我手上了。” 武还真早被弟子抬下去救治,还在不住大喊“疼死我了”,武志臻心系儿子,掌蕴内力,一掌下去拍地石碎,倏忽之间,二人已拆了三招,杜不杀阴恻恻道:“小心,两招之内,你就要死在我手上了!” “三招!” “四招!” “死!” “这下就死!” “你得死了!” “死!” 只听杜不杀边打边咒,气势愈烈,林悯看去,武志臻愤恨至极间心神不宁,受此侵扰,渐渐有些晕头转向,处境惊险至极,这正是杜不杀一种功法,类似迷魂术,他这些话说出来,已经有内力不足的弟子抱头痛哭,林悯也觉得心口酸痛,仿若濒死,痛苦不堪,只想出声痛哭,屠千刀开口:“住手!” 声振寰宇,房檐下稀里哗啦脆响,是片片屋瓦都给这两个闷雷一般的字震落。 杜不杀一口血喷在空中,心肺俱损,骨碌碌滚在地上,武志臻得了机会,就要一掌打死,却啊的一声,捂住手心,倪丧咧嘴一笑,放下哭丧棒,武志臻倒在地上僵直,人已霎时气绝,手心全黑。 “你的内力雄浑,咱的毒针也够快。”倪丧呵呵一笑,只拿那哭丧棒对着屠千刀。 仇滦给四护法看见,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曾惨败在此人手上,输得可怜,可恶的是他甚至没拔背上的兵器,就赤手空拳将他打得难看,此刻见他仰头不畏不惧,举起手掌就要打死他去。 只听有人呵呵笑了一声。 这可是奇了,一个人打定主意要杀人,在这杀人的空当,惊声尖叫,厉声阻止,“住手”“且慢”都是老生常谈,屁用没有,偏是这嘲弄一笑,扎到四护法心上了。 收手不免有些光火,转向林悯,问这美人道:“你……你笑什么?” 林悯无奈落寞道:“我笑四护法原来不过如此,也没什么叫我十分想见识的,本来……唉……” 他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四护法听他这意思是对自己另眼别看,不免一时胸怀激荡,紧着向他走了几步:“本来怎么!你说!你本来怎么!” 林悯方才是情急之下脑子一抽出了这怪声,其实心内并没有什么成算,此刻只好硬着头皮胡说八道:“本来我久闻天极仙宫几大护法的威名,连六大派的人都只敢合起伙来攻打天极仙宫,当你们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强中手,六护法方才果真勇武厉害,将武家父子打得落花流水,我心道四护法排行比六护法大,定是非常厉害了,没想到……唉……看来天极护法里,有本事的只有两个,剩下的只干乘人之危的事。” 他旁边的宋巡拿扇子遮着嘴巴哈哈大笑,想老四生性鲁莽,这美人歪打正着,倒激对人了,至于他话中把剩下几个都骂了,包括他,跟几个护法一样,不当回事,笑而不语。 四护法脖粗面红:“你……你他娘……你坐这儿看着!”便就硬着头皮向老大道:“把你灵丹妙药给那小子一颗,看老子今日不把这姓仇的尿打出来!” 白衣秀才向面前的仇小侠微笑而视,见他面如金纸,嘴角鲜血横流,不免叹道:“怎么给人打成这样?可惜可惜……”唤倪丧道:“老二,把我给你吃的,也给他吃一颗。” 倪丧便自怀襟里取出一个小玉瓶,面无表情地掷到仇滦怀里。 有不识货的外门弟子急叫:“仇小侠不可!谁知天极……谁知给的什么?” 令狐明筠也向仇滦叫道:“滦儿小心,不可轻信。” 令狐危也喝道:“蠢货!扔给他!叫他先吃一颗!” 仇滦得悯叔这一言,心内又酸又痛又激动,只道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我死,那我便死了也值了,将那玉瓶打开闻了一闻,便向这白衣秀才笑道:“多谢大护法赐予宝药。”言罢,不顾众人劝阻,将那玉瓶倾倒,一颗雪白小丸掉到手心被仇滦扔进口里吞下,将那玉瓶复又掷还给倪丧,就地打坐调息,没有几个吐息,起身抹了嘴角鲜血,说话已是中气十足:“夺命扇宋巡的治伤灵药,轻易不肯予人,我也算尝过了。” “爽快!我喜欢!”哗啦一声,宋巡将他那把十二骨玄面素扇合起,悠悠击打掌心,在场上踱步:“我们四个兄弟日前叫你给了好大的没脸,我身子懒得很,他四哥平生最喜欢与人切磋武艺,要再与你比上一场,你肯是不肯呢?” 仇滦之所以这么快接下他给的药丸,就是因为大敌当前,不吃是个死,吃了或许还能恢复功力,护住想护的人,笑道:“这有何不可,只是若是我赢了四护法,你们当怎么办?” 四护法心一横:“简单,赢了我,我叫你杀。” 仇滦打起哈哈:“我仇滦出身少林,杀生一事决计不干,我若是赢了你,你们得放一个人……不,是两个人离开这里,咱们江湖事江湖了,何必牵扯不相干的人。” 宋巡都不用问,斜眼将林悯拿两颗眼珠子打磨玉石一般,将这美人夹在细长狐眼中琢磨,冷冷嗤道:“你想得倒美,今日这里谁走了都不能走了他,敢求我们天极仙宫要的东西!” 仇滦无赖道:“那好办,今日我就是死了也不跟他比,你们天极魔宫四大护法永远是我手下败将!江湖中有一号算一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以后百年千年,哪怕我的骨灰化了土,天极魔宫的还是败给少林功夫,你们宫主轩辕桀打不过我师祖爷,你们也打不过我,好不丢人!” 日光刺眼,远处阁楼顶上,背负骄阳,负手站着一个人,离得远了,看起来就像停在那里唯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金色面具覆盖了他整张脸。 宋巡咬牙:“你倒是会找死,敢这么说话!”不复那副温文尔雅:“实话告诉你们,今天还就除了他和他怀里那孩子,你们这些人都要死在这里,敢跑到咱们献州地界来……” 飞空一声嘶鸣,如电裂长空,直插过来,数百道阴狠内力汇聚一道迫近,屠千刀双目微张,提起真气,一掌随出。 两相消散,相安无事。 脚下砖石却碎如龟裂,青石地面上深深扎下一个万字锦盒。 众人这才仰头看见,集英堂后方,远处数丈高的阁楼上正站下一个人,戴着金花面具,俯视场内。 这么多人,其中不乏内功高强的,竟没有一个探知到他的气息。 他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没人知道。 屠千刀仰头,与他目光相接,随即拾起那锦盒打开,下颌紧绷,面色黧黑,周身满溢的真气,一掌早发,千钧之势往那方屋顶去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里面装的正是三颗舍利子。 圆寂的圆法大师尸身烧就得舍利子。 瓦掀屋塌,檐下众人早就闪身相避,正派人士不住为屠千刀高声叫好,仇滦跪在地上,抱着师祖爷的舍利子双目通红……不知少林众师兄弟怎样了,这魔头能拿来师祖的舍利子,那少林寺定是给他翻天了,心下更是痛恨,要不是重伤在身,早就也上去相斗,第一次想破了这杀戒! 一黑一青两道人影已在半空中对了一掌,霎时乾坤色变,天地倒转,自二者掌中迸裂的力道犹如一道道无声气浪,掀翻了场下离得近的一众人等。 又是一掌对上,双方大道至简,拼起内力,屠千刀额头汗滚,这魔头内力浑厚,竟如活水一般,源源不绝。 轩辕桀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催掌再进一分,见他面色铁青,汗珠滚落,笑道:“怎么,没想到,本座没给圆法打死,反倒练得神功九重。” 森寒道:“那你想不想得到,你今天要死在这里。” “从今往后,本座不想再听见火阳掌三个字!” 屠、桀二人既然已经打了起来,其余各派,没有不和魔教见过血的,都有各自血海深仇要报。 一时之间,短兵相接,拳打脚踢,江湖众人各显神通,斗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打的一座闲云庄就要塌了。 闲云庄真的塌了。 以屠千刀和轩辕桀为代表,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仇滦功力恢复五分,便趁乱打伤宋巡,将林悯抢了过来,玄铁大刀开刃,将悯叔和方智护的死死的。 受伤的令狐危被令狐明筠与一众湖海帮弟子护在身后,令狐明筠经此一事后恨不得有人赶紧趁乱杀了那林悯,活脱脱一个祸害!根本不允许他再近林悯的身。 就在双方各自损兵折将,血流成河的空当,只听轰隆隆巨响不断,地面摇晃陷落,恰似地龙翻身,有那轻功卓绝的,欲要飞身逃命,自上又飞出无数天罗地网,如蜂蜜涂蛛丝,遇人便缠,罩头打落。 此起彼伏的惨叫惊呼之后,闲云庄陷落坍塌,变成一片平地,竹林之中,再也不见有过一座庄园。《 》 33、庄子下面住个小人家 第三十三章 有道是江湖处处是英雄,卧虎藏龙未可知,谁知道这虎平时卧哪儿,龙平时藏哪儿。 谁想这闲云庄下面还另有玄机。 青石地板又潮又冷,本就憋的人脸红脖子粗,头晕目眩的稀薄空气里又全充斥着一股子经年积攒的腐朽霉味儿。 鬼火似的磷石照着亮,满室绿盈盈,蓝森森的黯淡。 隐约可见这是一座恢宏高阔的地宫,土马泥人遍布,青墙四周站着庄严肃穆的执戟持刀的卫士佣,张牙裂嘴的十几根盘龙柱支持这座宫殿。 屠千刀和轩辕桀分别被关在四方玄铁牢中,一左一右地吊在数十丈高的穹顶之上,穹顶壁画逼真,飞天接引,神兽互逐,美不胜收,下面是波光粼粼两液池水。 数阶之上,龙榻铺满刺目红绸,林悯还未完全醒来,已觉胸口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下意识抬起手臂一推,心口才松泛了,有东西从他身上骨碌碌滚下去,掉在地上,林悯勉力坐起身子,一身红衣,袖子是凤穿牡丹,袍后是金凤展尾,借着上方明珠照耀,这才看清那掉在地上的东西正是个人,是个小的不得了的人,这小人简直太小了,比六岁的方智还矮,五官却确切是个成年人,在他那太窄的面皮上无所施为,拥挤的很丑陋,见自己醒来,露出一口快掉光的黄牙,舔舔他不知吃过什么水泽淋漓的嘴巴,涎笑道:“皇后醒了,太好了。” 心口有点冷,林悯下意识拢住了大敞四开的衣襟,将松开的衣带系紧,光脚从躺着的地方下来,冰冷丝滑的红绸铺满了整阶,他踩在上面俯视这个丑陋的“拇指姑娘”:“你是……这里是……” 小人见他眸子水色迷惘,心中潮热,过去拉了他蜷起藏在袖中的手指,仰着头望着他脸儿一根一根地亲他手指:“孤送你的小木鸟,喜欢么?” “亲亲皇后,孤的皇后。”他一边亲吮一边喃喃:“喜欢死了……” 望着阶下或昏或醒的众人和四周情形,这下才清醒的林悯猛地从他双手唇下将自己手抽出来:“是你!” ——林公子,我们庄主说了,你要是喜欢,便送你了。 那只会飞的小木鸟,青衣小仆身后缝合的伤口。 那个诡异的夜晚令人心惊的感觉被放大,林悯不觉后退,磕到坚硬处,膝弯一痛,又坐回龙榻,看着这个不知是神是鬼的小人,声音有些不平稳:“你到底……是谁?” 小人嘿嘿一笑,攀着他的膝盖爬到他身上去,跟他脸凑着脸:“孤嘛,孤就是胡氏皇帝见云喽。” “你是个狗屁的皇帝,你个死矮子!”下方酒佬躺在地上,被网缚着,虚弱大笑:“侏儒也想当皇帝哈哈哈,还没有一块豆腐高也想当皇帝,笑死人了哈哈哈。” 谁知他这句话却撞着一个人,正是躺在他对面的七护法,七护法身材发胖,也有些矮,人都叫他树桩子黄丰,破口大骂:“你个老不死的臭酒鬼,矮子怎么了!矮子不能当皇帝吗!谁定的规矩!老子*你的娘!矮子*你娘了?你不许矮子有出息?矮子*你妈妈!*你爹爹!*你姥姥!” 酒佬若不是身受重伤,他能中气十足地在“***”这些字眼上和七护法探讨出一本族谱,此刻只图养精蓄锐,将眼一闭:“没说你。” 剩余躺在地上的江湖众人均是哈哈大笑,大操大办,声势动天的干了一场,叫藏在地底下这侏儒捡了便宜,大家伙儿都成了阶下囚,有了同样的身份处境,倒还可以互相谅解了,可以一起笑一笑。 谁想到胡见云不是胡见云,底下这个不知是人是妖的侏儒才是正主,拥有一座如此辉煌的地下宫殿,设的那机关那样厉害,那些蛛丝一样的网,沾人便缠,上面不知涂了什么药物,弄得大家伙儿一个个没了气力,连内功都使不出来。 小人已经牵着林悯从台阶上下来了,笑道:“来,皇后,孤同你巡视众大臣。” 林悯实在觉得他精神有问题,见到被仇滦护在怀里的方智,忙扑过去:“没事吧!” 方智在仇滦怀里弱声细气地叫:“悯叔,这网勒的我好疼……” 胡见云笑凑过来:“你亲孤一口,好不好?” 觍着脸,噘着嘴巴:“就亲在嘴唇上……”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咻”的一声,令狐危一声惨叫,手还未来得及收回,被那只要一动就往死了勒紧的怪网勒的脸上出血,恨恨道:“别碰他!” 发簪没入盘龙柱,胡见云险险躲过,脸上也是一道血痕。 令狐危披头散发,状似疯癫,还在大喊:“我叫你别碰他!” 气得躺在他身边的令狐明筠急吼:“危儿!莫再动了!这网真会勒死你!你总是这般疯魔样子!真要气死为父么!” 胡见云嘿嘿一笑,走过去踩了踩令狐危,又踩了踩令狐明筠,骂他们:“不要脸,好不要脸的一对父子。” 接着,他又挨蹭到林悯腿边,笑嘻嘻问他:“美人儿,你猜猜孤多大了?” 林悯仔细将他打量,猜不出来,他只觉得他长得像个妖怪,因此摇了摇头。 “其实,你应该叫孤一句老伯伯。”胡见云笑道:“孤今年啊,七十有一了。” 林悯瞪大了眼睛,简直不可置信。 胡见云反倒短暂清醒,回忆起来:“我们家无论男女,祖祖辈辈都是给皇帝修皇陵的,历代皇帝从不许修建陵墓的匠人活着出地宫,从孤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辈起,人丁日渐凋零,为怕彻底绝后,便揣摩做个假人出来做替身,帮我们胡氏子孙死在陵墓,到孤这一辈,年轻的时候,孤已经能将假人和真人做得九成九像了,可惜,胡氏一族还留在世间的,也只剩孤一个了,妈妈怀孤的时候殚精竭虑,生咱是个畸形,大功告成,斯人已去,于事无补,孤彻底伤了心,又不愿意见人,想着老子一家给皇帝修了几辈子的皇陵,自己家人却不知葬在哪里,不如给自己也修个地宫,过过皇帝的瘾,生是为了皇陵,死也死在皇陵地宫,孤就也跟孤那些不知埋在哪里的亲人们一样了。” “你们在上面看见的胡见云和他的家人,都是孤的作品,孤把他们放在世间走动,你们还把他们当成真人一样的交往,真是好笑,孤虽然一辈子在地底下活着,却什么事都知道,很是骄傲,孤成功得很,不是么?” 在场之人无不屏气敛声,心中暗想,栽的不亏,人家几辈子的经营,可不着实厉害的紧,那个高大的闲云庄主和他一家子,会说会笑的,谁能想到是假人呢。 他有这一门功夫,可不亚于什么绝世神功。 只有酒佬暗暗叹道老马失蹄,他合该想到的,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人看见这林娃儿,不加紧往他身上瞟的,就连素来正直的屠盟主,他也见过他往林娃儿脸上呆着看,偏那胡氏一家子,从未见过他们任何一个人对林娃儿注视。 吊在上方的轩辕桀和屠千刀初时也很是惊异,他两个内功高强,虽是交战时分难舍难缠,一时不慎被那网触到,接触了毒素,却霎时逼出了体内,可又是缠斗,又是逼毒出体,早耗了七八成,少不得被困玄铁牢中被一起拉了下来。 现下两人盘腿坐在玄铁牢内调息,彼此脸色都很虚弱。 胡见云又对瘫在地上的仇滦道:“你的爹爹是不是仇震,是一个举世闻名的大英雄?” 仇滦点了点头,很礼貌地说:“老前辈有何赐教?” 酒佬呵呵笑了,气得把脸拧到一边去。 老前辈老前辈,老前辈能把他弄死也说不定。 胡见云却哈哈笑了:“你跟你爹是一样的长相,一样的脾气,都是很好的人,很好的人,孤是舍不得他受蒙蔽的,你爹有恩于孤,知道不知道?你应该也不知道?那时候还没你呢,孤还没有这么老,你爹也很小……” 老人似是回忆往昔,眼眶有些湿润。 仇滦有些犹疑:“真的吗?可我爹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出生就没有爹了,我娘也死了,他们从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 34、小人家揭得旧事发 第三十四章 后面,渐渐有牙关战栗的声音。 躺在地上的令狐危虚弱叫:“爹,你怎么了?” 胡见云当没有听见,问仇滦:“你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么?” “是……是你……当时那个黑影……是你……” 胡见云头也没回,笑说:“是孤,孤在窗台下看见你杀了你亲姐夫。” “前辈!” “你胡说什么!” 仇滦和令狐危同时大喊。 仇滦脸都变了,急道:“老前辈,这种话可是不可以乱说的,我父亲是给东海那一帮水匪害死的,帮里人都这么说,我从小就知道了。” 胡见云却道:“不是,你爹武功高强,水匪人多势众,武功彪悍,确实将你爹打伤了,可是当时跟你爹去的还有谁呢?” 仇滦说:“听帮里人说,有当时的副帮主仇安,长老齐阿达,几个分舵主,舅父和一些武功出群的内门弟子。” “那谁活着回来了呢?” “舅父,齐阿达。” “齐阿达呢?” “老死了,他当时年纪都很大了,回来没几年就老死了。” “哦,这是死无对证了。”胡见云转头去踢了踢看见他跟看见鬼一样的令狐明筠:“孤问你,你湖海帮的骤然富贵真全是自己挣得,没有一分不义之财?你的一身武艺是谁教的?你成家立业,是谁帮你的,没有仇震,你原先算个什么东西?你儿子手里拿的冷霜剑原本是谁打给你用的?仇震这辈子干的最大的错事就是成家娶媳妇,谁想穷媳妇带了个穷弟弟,穷弟弟一片狼子野心,最终把他杀死。” “事到如今,你若是想要抵赖的话,孤无话可说,毕竟年岁久远,人证都死光了。”胡见云道:“可是当年的场景孤可是看得一眼不错,你要不要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详细地描述出来?当年在东海,听他们要去沈家夺经抢宝,你也要去,你姐夫是不是打了你,不许你去,还叫你给帮里报信去救人,你并没有报信,而是被你姐夫当众打了,觉得下了面子,很是怀恨在心,是不是集结了齐阿达那些贪宝夺经的人,把与水匪交战受伤的姐夫和帮主杀了……” “不!”令狐明筠大吼:“你别说!别说了!别让我想起来!别让我想起来!” 仰躺过去大哭。 令狐危吓得往他身边爬,龇牙咧嘴地不停说“爹,你怎么了?”,喊“他胡说!他胡说对不对!你没杀仇滦他爹!没杀!咱们家不欠他的!不欠!” 湖海帮还活着的长老都竖耳听着,就连魏明和长平一众弟子都是几脸惊愕。 “哼,瞧你这反应,你姐夫这些年没少在梦里找你吧?” “岂止是他……还有我姐,还有危儿的娘亲,她们同我朝夕相处,知根知底……”令狐明筠的喉口溢出血气,忽地挣扎过去趴在儿子身上,凑在儿子耳边慈爱笑道:“危儿,其实我看见你,就跟看见年轻时候的我一样,咱爷俩儿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脾气,你不服仇滦,我也不服我姐夫,我总觉得,我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那一个,凭什么好名声都是他的……” “你记住,永远永远,不要再碰他们争抢的两样东西,能把好好的人变成魔鬼。” 他跟令狐危说着父子间的悄悄话,喉口血气愈发上涌,末了,又叹一声,缓缓道:“都是冤孽,报应不爽,我瞧着你这些年脾气越来越执拗,像是诅咒……危儿啊,以后你就改了吧。” 令狐危感到体内源源不断的内力从他父亲藏在他腰间的手掌上传来。 令狐明筠临死前,大口大口的吐血,是中了毒还要强行催动内力传功,临终遗言字字舐犊,泣血一句,嘶吼出来:“儿啊,改了脾气罢!” 不要跟父亲一样,最终酿成大错,余生都活在魔障梦魇里,忐忑不安地过一辈子。 没有声音了,地宫里安静至极,只有铜漏嘀嗒。 令狐危撕心裂肺地喊:“爹!!!” 眼睛赤红,他本就走火入魔过,又受了伤,心神不稳,至亲忽然自戕而死,虽然令狐明筠临死的时候抵抗毒素传给他的毕生内力让他的心脉被牢牢护住,内力也醇厚了不止一点半点儿,可他太过悲伤愤亢,胸口被林悯插过一刀的地方又孜孜流血,披发红眼的躺在地上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爹……啊啊啊哈哈哈……” 好像是疯了,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 胡见云拍拍手,跳过去,拿小脚在大哭大笑的令狐危脸上踩来踩去,指着他鼻子说:“看着孤,看着孤,乖孩子,看着孤。” 令狐危被他盯着,真的看着他。 胡见云于是又拍拍手:“你是狗,你是狗。” 令狐危就躺在地上“汪汪”地叫了起来。 胡见云鼓掌:“好玩好玩。”还把林悯拉来给他看,说:“皇后,看狗。” 这就是昭然若揭了。 仇滦瞪着一双澄然明净的眼,看看舅父的尸体,再看看躺在地上汪汪叫的疯表哥,泪也倏忽模糊眼眶,恨也倏忽充斥眼球,沾染的那双善良纯澈的眼睛不再纯澈,变得有些浑浊。 “哈哈哈名门正派不是也这么肮脏?” “□□狗盗,亲者相杀。” “真是恶毒。” 也有叹息的:“仇震大侠为人,咱们就是做了你们口中的魔头心里也认他,却给自己小舅子阴了。” 与之相反的,正派人士一言不发,像是脸上无光,一时语塞。 湖海帮还有令狐明筠毕竟在正派人士那里是有点举足轻重的地位。 如今真是一荣俱荣,一丢脸全丢脸。 不免各人都恨色厌恶地盯着躺在地上学狗叫的令狐危,离得近的,往他身上吐唾沫,其中自然夹杂着许多对这两父子难听的咒骂声。 一个人要是一直成功,那么骂他的人少,夸的人多,要是平平常常,那么骂的夸的大概参半,要是落到一种很不堪失败的境地,人们最喜欢的就是高高站在岸上,举着棒子痛打落水狗。 令狐危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狗叫,挣动之下,那网竟给他惊天神力,扯破了。 胡见云当即大叫一声就往台阶上跑,却见令狐危挣得满嘴里吐着血丝,竟是狗一样四脚着地,爬到地宫里唯一一个能站着的林悯身边“汪汪”叫,一边嗅一边“汪汪”地叫。 他真的疯了,把自己当一条狗。 嗅完林悯,又去嗅瘫坐在地上的仇滦。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看着他,眼睛里有那么浓烈的情感,他只是觉得他好凶,嗅出他的不友善,又爬回刚才那个身上好闻的人身边,只给他一人“汪汪”的叫。 方智小嘴咧着,哈哈地笑。 好像只是被总是欺负他和悯叔的令狐危变成这副窝囊狗样逗笑了。 林悯的袖子被他含在嘴里扯着咬,人也给他扯的摇晃, 看着这个一瞬间变成世上最可悲的人……他是觉得他该死,可是他现在觉得令狐危大概比死了还可叹可悲可笑。 他今年也不过才十八九的年纪。 胡见云观察了一会儿,才放心从台阶上下来:“臭小子,一身牛劲儿够大的,竟然能把孤的百毒捕星网挣开。” 过来朝令狐危撅着的屁股上踢了几脚,令狐危没有一点反应,只是“汪汪”地叫。 “嘿嘿,真成狗了,好玩儿!” 吊在上面的轩辕桀看见这一脚就能踩死的小人刚才见令狐危暴起的反应,心里有了计量。 一个人这辈子只能把一方面学得出神入化,登峰造极。 除非他是神。 这世上又没有神。 折腾完令狐家父子,胡见云又对仇滦道:“仇家小子,不是我不放你,我实在怕你跟我抢,毕竟一沾那两样东西,人都变成鬼了。” 林悯叫令狐危缠着拿嘴舔他手,又拱他,拱的他东倒西歪,逼不得已,在令狐危披头散发的疯子脑袋上抽了一下,叫他:“老实点儿!” 令狐危就呜咽几声,安静下来了。 林悯问胡见云:“那你不绑我,不怕我跟你抢?” 胡见云凑到他另一个手边,仰头舔他手指道:“你不一样,你要那东西没用,武功心法你都看不懂罢?要是你投胎,童子功从小练起,有一点本家功夫,我可能还防你些。” 随即他跑去柱子旁,踮脚扳下一只龙爪,把吊着轩辕桀那个玄铁牢放下来,就放在水池里。 “轩辕桀,将珈蓝心经和九魂珠给孤。” 轩辕桀的面具早被打落,林悯见他其实年纪也不大,不到二十的少年人一个,长相很是艳丽,令狐危也生得艳,可他若是如火一般的红的话,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鲜血静静流淌,阴阴冷冷,红稠浓艳,光看一眼就很是恐怖,连他脱颖而出的优秀外貌都无法顾及。 “你当那两样东西,本座随身携带么?” “没关系,你会给孤的?”胡见云笑着说。 随即他倒了一麻袋蝎蛇毒虫进了水池。 “你不是会逼毒么?孤倒要看看你有多少内力?” 水里不停有东西游动,密密麻麻。 那场景连林悯也恶寒恐惧,想要是有人这么整他,要自己的命也给,还不如死了。 随即想,胡见云就是要折磨的这魔教教主生不如死,要他的宝贝。 果然林悯没在台阶上坐半个时辰,水池里就传来轩辕桀有气无力的声音:“把我放出来,本座先将珈蓝心经背给你听,可否?” 胡见云本来躺在台阶上面龙榻上哼小曲儿,听见之后哈哈大笑:“服软了大教主,那好吧,背给孤听吧。” 轩辕桀在水深黑暗处只能露出一张邪肆的脸在笼中水面上,看不真表情,双目却烁烁,像正在咬噬他的毒蛇,在暗处盯着走下来的胡见云:“你要本座在这里背给所有人听么?” “还有,它们再咬本座几口,本座恐怕没命背给你听了。” “这世上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九魂珠的下落了。” 胡见云又跑去另一根柱子那里扳下一个龙爪子,玄铁牢便被从水池里捞出,嗵一声落到胡见云面前。 轩辕桀躺在里面浑身血洞,虚弱道:“你附耳过来。” 胡见云站在那里,踟蹰不前,盯着他,吞了口口水。 “哼……”轩辕桀轻笑:“你们这些人胆子太小了,本座都成这样了,你也如此害怕?” “不然,你找东西穿了我的琵琶骨。” “只要别再把本座跟那群恶心东西放在一起。”《 》 35、还得宫主想办法 第三十五章 一个皮球在地宫里弹来弹去。 林悯看见这胡见云都快蹿到地宫的房顶上去了。 不是,这么练对么? 林悯直想问。 被穿了琵琶骨的轩辕桀趴在胡见云耳朵边上密语一阵儿,胡见云就坐在龙榻上盘腿练上一会儿,林悯坐在台阶底下,就看见这胡见云小小的身子像路边卖艺的印度阿三一样渐渐浮到空中,然后就开始炮弹皮球一般在空荡荡地宫里弹来打去。 谁家功夫把人当皮球练? 阿三落地,一派神清气爽:“不错不错,大将军,你果然没有骗孤,有功有功啊,孤感觉身子轻盈了不少。” 因为轩辕桀肯背经给他听,已经成了这位阿三皇帝钦封的大将军,张口就来。 轩辕桀后背血淋淋的穿了两只粗壮铁钩,林悯是真觉得这魔教教主有够惨的,先是泡水里给毒蛇蝎子咬,又是给人家拿比自己手腕还粗的铁钩子穿了琵琶骨。 更惨的一个正黏着他趴在腿上,时不时就伸舌头上来舔他两口,“汪汪”叫个两声,然后再爬过去,舔舔他爹。 他爹总是不放心他,所以死不瞑目,他就目光孺慕的睡在了死不瞑目的爹凉透的尸体旁边。 轩辕桀给穿了琵琶骨,习武之人都知道,这是命门,任凭你是大罗金仙,给人穿了琵琶骨也是废人一个了,所以胡见云当他小绵羊,没再把他关到笼子里:“孤问你,孤还要练多长时间才能成事?” 轩辕桀盘腿瘫坐地上,一头黑发落脸上,抬起头,微笑:“以你的资质么?没有九魂珠,十年,二十年,说不准。” “各人资质不一,练成时间也不一。” “那要是有呢?” “七年,八年,不好说。” 胡见云要伸出小脚往坐着的轩辕桀脸上踢一脚,却够不到,气的不成,他妈妈的,净是些“说不准”“不好说”,没一句人话,还贬低他资质不好,当他听不出来么:“那你呢?轩辕大教主练了多久。” “本座十四岁杀了老宫主,九魂珠从他肋骨底下掏出来,将这经倒背如流,至此刻,不过五年。” 不过五年就有这样的参透。 “怎么样,要不要跟本座回仙宫?本座可不会笨的把珠子藏在肋骨下。” 胡见云不接他话茬:“十年二十年,无所谓,练成没练成,孤都认了,总是你们要跟孤死在一起,一起埋在这座地宫里。”说得还闲云野鹤起来。 又呵呵笑道:“没有孤,便是放了你们,走死也走不出这座地宫。” 林悯肚子咕咕响起来,不光他响,此起彼伏的,夏季水塘里的青蛙群一样,大家都响。 林悯道:“大王,能不能给口饭吃?”四处乱看,地宫大殿里没见有什么吃的,不知这小人平时以什么为生。 众人也求道:“给口吃的罢,快饿死了。” 胡大王噔噔噔去水池里抓了十几条肥毒蛇,把毒腺挑了,火石一扔,烧得憋闷空气里全是血肉臭味儿,随即他从里面拔出两条不是那么黑的炭,捧来林悯面前,献宝一样道:“吃吧皇后,这些蛇都是孤无聊在地底下养的,大补,好吃,孤每日就吃这些,还有蛇胆,每天一个,身体好得很,耳聪目明。” 林悯觉得好吃就有鬼了,哪怕蜀州最没钱的时候他都没烤过蛇吃,他的接受下限只能是黑面铁疙瘩馒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甚至因为他捧着毒蛇烤过的尸体步步逼近,只想吐他身上,连滚带爬的躲到了酒佬旁边柱子后头,酒佬就骂:“你不给咱吃就罢了,人家林娃儿又不是你,更不如咱们这些武人,一个带着孩子颠沛流离的书生,体内什么真气内力也无,心脉脆弱,你那毒蛇拔了毒腺也能吃死他你信不信,你个不要脸的,以后还要皇后不了?” 胡见云正低头想着,将躲在柱子后头的林悯望,可能是觉得他的皇后有点难养…… 轩辕桀却说话了,洋洋道:“本座也饿,本座也不想吃蛇。” “你他娘的,想吃孤还不给呢!”胡见云可算找到地方发火了,将那香喷喷的毒蛇塞嘴里嚼了几大口,鼓着腮骂:“饿死你算了。” 轩辕桀道:“好啊,很好,珈蓝心经和九魂珠下落一起饿死。” 胡见云气得直跳脚,在地上蹦来蹦去:“吃吃吃,给你们吃,孤出去给你们弄。” 轩辕桀又道:“不,本座要下馆子。” 胡见云:“你想得挺美。” “本座都这样了。”轩辕桀看起来连伸出手指指林悯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头往他那儿艰难歪了一下:“你看本座现在有他有劲儿么?” 胡见云正踟蹰,林悯从柱子后面转出来,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劲儿,我快饿死了。” “好好好!去去去!” 林悯眼光大亮,指指方智:“可以带上我的小孩吗?他也很饿了。” “你当孤真是去跟你逛街?”胡见云眯眼。 地上众人纷纷哀号,称死也让老子做个饱死鬼,这算什么事儿,你们他妈出去下馆子,放大伙儿在这里肚子叫,胡见云就把那十几条毒蛇切成段,叫的欢的嘴里塞上,说道:“等会儿要是什么老鼠虫蛇爬到你们身上,凑合吃吃吧,各位。” 轩辕桀背上手臂粗的铁钩被胡见云穿了条细链子,林悯也吃了他给的药丸儿,吃了之后昏昏沉沉,闻见胡见云的味道就觉得亲切,只想跟着他走,脸上带笑,长长的甬道尽头走进来一个人,正是双眼发直的假胡见云,假胡见云在真胡见云面前,真胡见云把他衣裳扒开,缝合处扯开,掏出来一堆铁板铁钉木头屑屑掉在地上,自己钻了进去,就成了高大英俊的胡见云,把衣裳穿好,牵着轩辕桀挽着林悯往甬道里走了。 “真不想出门……”还抱怨道。 胡见云的机关倒是真的多而繁杂,一路他们穿甬道过了四道门,胡见云时不时就在某几块砖石上拍一下,砖石的位置都不一样,拍完之后门才能开,否则就会有毒箭射出,狭窄甬道里,躲是绝对躲不过的,只能给扎成刺猬,而轩辕桀却从他乱拍的手上找到了头绪,这么多块砖石,要是随便乱设,没什么规律,他就不信胡见云这老不死的自己一个人能记住。 万事万物,一定有他的道理。 跟着的林悯却昏昏觉得,胡见云放现代真是个修地铁的人才,他都快给地下挖穿了。 这一条甬道左转右拐的,实在太长了,走得他腿都快疼了。 终于出去,人声嘈杂,直通到献州城西大街上,走马贩夫络绎不绝,江湖中人比他最后一次看见的多了不止一倍。 应该是接到六大派头领凭空消失的消息,来献州寻找的一些留守嫡系,不时有人拿着画像盘问路人。 天极仙宫的人却甚少见有出来找轩辕桀和七大护法,像是巴不得他们不知所踪,或者干脆死了。 这是林悯在酒楼上一边吃饭一边看到的场景,轩辕桀的后背被胡见云用自己的外衫披上了,看起来就像背着什么,或者是个罗锅,他俩一边坐着,胡见云攥着控制他行动的链子,看这位仙宫宫主优雅缓慢地吃起酒菜,笑他:“你这宫主当的……” 轩辕桀不是很在乎,只要他出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怕得像见了鬼就行了。 回程路上,林悯问胡见云:“你到底要干吗啊?我……我瞧着你好像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 抓了那么多人,都是六大派的头领,还有轩辕桀,一刀一个,江湖上从今往后不用练邪功也是他老大了,干吗还留着他们,还给他们蛇肉吃——虽然也不好吃,但也没操着饿死大伙儿的心不是么? 胡见云用假嘴巴亲了他一口,道:“孤也不知道,独自活到孤这个岁数,其实很孤单了,就是想要人陪一陪……你知道么?孤到这个岁数,还是个童男子呢?” 后面的轩辕桀笑了一声,刺胡见云的耳,链子一扯,扯的轩辕桀满头冷汗。 胡见云接着说道:“听说练了那功,练到第十重,可以强身健体,肉身不坏,要是吃了九魂珠磨的粉,就更厉害了,那能长生不老呢!” “那么邪乎呢?”林悯呵呵笑了两声,很是不屑,敷衍了事。 要不说人不能长嘴呢,好比桃木本来只是树上一块儿木,后来怎么就又能辟邪又能当道长法器了,糯米本来是吃的,后来怎么就拿人家来治僵尸了。 不用再传了,这世界已经够不科学了。 “最重要的是,只要练了那功法,残缺的人也可强健如常人……”胡见云望着他,羞羞答答道:“孤的个子这么小,那地方更是没有了,只要练了那功夫,什么病都能治好了!” “真的!”林悯紧声大喊。 这一嗓子,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心就突突跳,方才一瞬间,就想往后头虚弱行走的轩辕桀身上看,那眼神都快冒绿光了。 但是好在咬着舌头冷静下来了,他想,自己那是心病,虽然身上也有病,是真的彻底废了,但还是不想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其实比上盖世神功,金枪不倒,现在是他爸他妈在前面给他招手,才值得他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也要回去。 再一个,林悯这个人总有点怪处,他自己就是那种放峡谷里也只愿意当小兵,放蜂群里只愿意当工蜂的那个,没什么好胜心,随波逐流,当不了领导,出不了彩,很愿意安于普通,乐于贫穷,只要家庭和美,自己心安,总有一些自己坚守的东西,放末日大难之中,人家骂他救人的圣母先死的那种,就是被现代社会越来越贬低的善良,一意孤行的善良。 但是人心里哪里会没有恶念,方才一瞬间,他的心里不是没有乌漆麻黑过,但也是一瞬,随即就放过了。 “等孤练成了,孤要睡一个最美的人,才不枉此生。” “睡呗。”林悯无所谓道:“等你练成了,也够老了,老当益壮,能睡睡呗。” 一个普通了三十多年的人,你天天美人美人的叫他,就算这么明显了,他也只会觉得你审美有问题,要么在心里想——老子是俊了点儿,小白脸儿了点儿,那也没多美吧? 他普通惯了,适应不了美人的生活。 而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后面的轩辕桀已经再一遍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机关的设置跟北斗七星有关,每次都拍七下,砖石根据春夏秋冬变化。 林悯还是偷偷给方智他们带了吃的拿回来,趁着胡见云又开始在上方打坐弹跳,先给了方智两个肉包子叫他吃,方智人小劲儿小,那网勒他不太紧,能自己用手吃,他又去了酒佬那里,给了肉包子,又另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来:“我知道您,喝了一顿好酒比吃一顿好饭还有劲儿,正经的二十年花雕,喝吧。” 酒佬激动得胡子乱飞,喘着粗气,小声说:“林娃儿,还是你想着爷爷。”又说:“有了这酒,我的伤就能好了。” 林悯伺候他吃了肉包子,又对着嘴给他灌酒,不免从酒佬快活痛饮的嘴边溢出许多,滴到网上,就见那网沾了酒水,渐渐有点松懈。 两人俱是一惊,不约而同地轻嘘起来,把手指搭着嘴巴。 酒佬自己身上就全是酒葫芦,酒也不少,只是被网的紧,用不了手,这下悄悄给了林悯一个酒葫芦,又打开一个酒葫芦,在身后往自己身上浇了一半,喝了一半。 林悯去到仇滦身边,低着头没看他,给了肉包子,悄悄把酒往他身上倒。 仇滦没有作声。 其余人也没有作声。 只有大护法和四五护法作势要喊。 网沾酒完全解开要一会儿,他们身上还各自带毒,气力恢复也要一会儿。 林悯吓了一跳,赶忙给他们比手势,求他们安静,他知道大护法他们的心思,他放的都是正派人,谁知道安全了会不会对他们七大护法不利,赶紧也悄悄过去从纸袋里给大护法掏了肉包子,又把那酒水也往他一个身上撒些。 做完这些,长舒一口气,自己拿个肉包子坐在台阶上忐忑吃起来,令狐危闻见香味儿,“汪汪”叫着爬到了他身边,垂涎三尺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肉包子,林悯也将他看了又看,皱着眉头,将自己在心里骂的一文不值,还是把那肉包子给他叼走了。 令狐危吃完了,又来舔他的手。 林悯没好气道:“没了,滚!” 令狐危就去舔他脸,叫林悯打了一巴掌,呜呜咽咽地乖乖坐下了,跟真狗一样,腿蹲着,双手支在身前。 胡见云练了半炷香,大家的气力也恢复得差不多。 他又到轩辕桀跟前问下一段的时候,轩辕桀说:“你凑近些。” 胡见云这下笑嘻嘻凑近了,把耳朵贴到他嘴上。 还没听多久,只听“噗”一声,轩辕桀往他耳朵里吐了什么东西,他面色发黑,七窍流血,倒下了。 “你的毒蛇毒蝎毒虫,自己也尝尝吧。” 恨道:“满满一池,全咬过本座,够见血封喉了罢。” 他早在水池里时,就把毒素全部逼出体内,用内力浓炼,聚成不化晶体,藏在手心里。 放眼整个武林,如今能有这样本事的只有他一个。 与此同时,大护法先站了起来。 眼里小心翼翼地露出杀气,微微往前走了两步。 “除了本座……”轩辕桀道:“现在可无人知晓怎么从这里出去了。” “死在这里,真给侏儒陪葬?”他笑说:“宋巡。” “是!”大护法吓了一跳,立刻弯腰低头,很是恭敬,眼珠子乱转:“宫主……误会了,属下是想查看您伤势。” “那就好。”轩辕桀冷笑:“把本座背上的东西拔出来。” 大护法依言照做,只说:“属下大逆不道,冒犯宫主了。” 全程,轩辕桀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有拳头攥紧些。 血淋淋两个铁钩从血肉和琵琶骨里抽出来,眼眨都不眨。 林悯正看得咋舌,谁想一股冷风袭来,轩辕桀已经掐住了他脖子,仇滦和酒佬才站起来,方才同时往前扑救,还是差了一丝儿,仇滦只道:“有话好说!不要伤他!” 这空当儿,宋巡也将地上的方智抱了起来挟持在怀。 轩辕桀又是逼毒又是被穿琵琶骨,满身满脸都是蛇蝎咬过的血洞,此刻也不是很强健,面色苍白,笑道:“不要担心,本座只是想让这位公子陪本座走一段路,等安全出了这鬼地方,本座自会放了他。”《 》 36、又是疯子加傻子 第三十六章 如果会有个感动武林十大人物的话,毋庸置疑,必须颁给仇滦。 一大一小都在人家手上,不答应也没办法,且他同酒佬身上也各自有伤有毒残留……只好点头,然后便给受困的其他武林同道也解了桎枑,屠千刀还被吊在玄铁牢里,仇滦解下破魔刀,运足了一身气力,大喝一声:“师兄自己小心!” 便见他飞身而上,破魔刀数十招电光,尽往空中铁牢去了,刺耳铮鸣不断,砍完这十几刀,仇滦被抽身而出的屠千刀接了胳膊扶住,稳稳落地。 仇滦面如金纸,看起来连自己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江湖众人无不赞他的,呼声震天,湖海帮所有人更是统一口径,跪下唤他“帮主”,说:“到了如今的田地,您若是还不领这帮主之位,不如不救咱们,让咱们这些人都死在这地宫里还好些,反正迟早要看着湖海帮覆灭,不如此刻死了,省得日后凄凉。”说着,撞柱子的要撞柱子,拔剑自刎的要拔剑自刎,仇滦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好抬手,其声微微:“万万……不要,仇滦答应便是!”众人欢欣鼓舞,三位长老小心翼翼地从屠盟主手中接了帮主扶着捧着。 小六这机灵鬼儿武功平平,竟还没死,在后面领着几个活着的弟子叫闹一些:“帮主威武!唯帮主马首是瞻!” “仇少主做咱们帮主才是名正言顺,兄弟们做梦都要笑醒了!” 令狐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蹲在自己爹死不瞑目的尸体旁边,呆呆地舔舔他爹的面庞,天气炎热,地宫里空气憋闷,令狐明筠的身体已经有点异味了。 小六喊着喊着还觉得不过瘾,马屁拍得不够,带着几个听他话的弟子将疯了的令狐危狠揍,又拔出剑在死不瞑目的令狐明筠身上捅。 霎时间几个弟子就把令狐明筠身上捅成了马蜂窝。 本来也要捅疯了的令狐危的,但因为帮主一直不看这里,好像是有意回避,大家倒拿不准他意思,所以剑尖难免有些犹豫,使得汪汪狗叫的令狐危捡了条命。 仇滦给长老们扶着,全程都用余光看见了,没说什么。 令狐危疯了,武功遗忘,招数不灵,极力护着他爹尸体,狗一样追着撕咬他们,给小六这帮人打得半死……还是魏明和长平看不下去,过来喝止。 小六对魏明很顺服,收了手。 不过看见长平现在也敢跟着魏明同他搭话,心里倒很不屑不忿,想着从前令狐父子得势掌权之时,他倒算个什么东西,不过给令狐危拳打脚踢的出气筒罢了,自己不过押错宝,往后凭他的本事,谁高谁低,谁是帮主近臣还不一定呢。 大护法自然不甘示弱,也将剩余魔教众人放了。 于是正邪两派就在掐着林悯脖子的轩辕桀带领下,自长长的甬道互相扶持着往地宫外走。 令狐危给小六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一条腿瘸,脚腕几乎给拧断了,脚尖是朝外的,狗爬也爬不利索,还要叼着他爹千疮百孔,马上要腐烂的尸体跟在他们屁股后头,两颗本来给林悯一笑时,很是唇红齿白的上排尖牙,咬着他爹的衣裳牙龈渗出鲜血。 令狐明筠被他叼着往出爬,衣裳给他撕烂好多口子,身上也有好多牙印,幸好他只是具尸体,不会疼……也不会心疼。 还是长平看不下去,主动落到了后面,把曾经的老帮主和少帮主扶一个背一个,带着在甬道里奔走。 正派人士走在后面,快要出地宫时,已到了洞口,看见光亮……只听倪丧阴阴笑了几声,大家心里一惊,欲要振出兵器抵他偷袭,便见先奔出去的倪丧扬掌往上一劈,碎石尘土轰轰而下,堵住了洞口,等屠千刀一掌拍开时,洞口天光大亮处,哪里还有一个人。 半空中,轩辕桀的笑语渐行渐远:“倪丧,做得很好。” “诸位若是还有心打上仙宫,本座随时奉陪。” 众人各自或多或少地带着伤和毒,更损兵折将,又死了两大派掌门,虽说都死的不是很光彩……皆往屠盟主和新的仇帮主脸上看去,屠千刀面色阴郁:“大伙儿还是先离开这里,回去养精蓄锐要紧。” 他与轩辕桀交过手,自己身上也有暗伤,总算是知道那魔头到了什么境界,此刻拿不准,不敢轻举妄动。 仇滦也只能沉痛道:“……师兄说得是。”心中暗暗发誓,悯叔,我一定救你和方智出来。 ………… 林悯给轩辕桀掐着脖子带回了天极总坛,仙宫之内。 轩辕桀对他不是很感兴趣,对方智很感兴趣,屁股刚挨着仙殿宝座,方智就被倪丧抱过去给他咬着脖子吸血。 方智哇哇大哭,林悯给宋巡抱住动弹不得,被宋巡把喊叫起来的嘴巴紧捂,宋巡在急得眼睛赤红的人耳边小声道:“林公子可不要作声,我们宫主跟我可不一样,他不喜欢美人。” “越美的人,他越是厌恶。” “你以后做什么都可以,千万不要骗他就是了。”宋巡在他耳边道:“这是我的忠告,千万记住。” 幸好献州的小孩儿都给魔教抓完了,可能也害怕把这唯一一个吸死了,没有活血供给,轩辕桀把方智吸得没力气哭后,扔还给了倪丧。 倪丧朝林悯瞟了一眼,沉默着走过来,把孩子还给他了。 林悯赶忙从宋巡怀里挣扎出来,抱住心疼得不得了,拿手捂住孩子脖子上的伤口,方智已经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轩辕桀嘴唇血红,染着方智的鲜血,恋恋不舍的伸出舌头舔了一口,一滴也不肯放过,奇异的觉得这小孩儿的鲜血比以前抓到的所有童子的血都甘美纯粹,对压制心经和魂珠力量在体内躁动有奇效,更加舍不得几回吸死他,要长长久久的养着吸,吩咐道:“带下去,好生伺候着吧。” 宋巡称是,又道:“那……林公子呢?” 轩辕桀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一眼:“两个一块儿,放在阿衡那里罢。” 一众魔教侍女同宋巡将抱着昏睡孩子的林悯迎进了一间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房间,将门关上了。 睡在珍珠床上的人听见有人进来,迅速爬起来。 然后林悯就看见“轩辕桀”流着口水,衣裳里纯白珍珠嘀嘀嗒嗒地落了一路,傻笑着向他一步三摔地扑来:“娘……娘……” “娘抱……娘漂亮……” “漂亮娘抱抱……” 这个扑他怀里将他冲倒地上,又把方智提走扔在地上,独占他怀抱的傻子和轩辕桀长得一模一样,就是轩辕桀的孪生弟弟,天极仙宫二宫主——轩辕衡。 “娘亲我,娘亲我一口。” “不然我掐死他!”轩辕衡爬起来,手已经放在昏迷的方智细脖子上了。 魔教教主轩辕桀的亲弟弟,纵使是个傻子,也不是个好傻子,一脸傻笑,掐着方智流口水,表情很是奸诈。 在他的口水滴到方智小脸上之前,林悯已经忍着直男的恶心,吧唧一口亲到这傻子跟轩辕桀一样的漂亮脸蛋上了,握住他掐人的手,捏着鼻子哄他:“你乖,听娘的话,先放手。” 傻子傻笑一会儿,摸摸脸美一会儿,才放手,不过又反握住林悯的手,狠狠往他嘴上亲了一口:“娘,香香。” “我香你大爷的香蕉臭芭拉!香你奶奶个腿儿!”林悯这还能忍,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恨海滔天,这下捅了马蜂窝,把嘴一抹,呸呸吐了两口,房里又没人,按着傻子把鞋脱了往死里打:“香!我叫你香!香死你狗日的!” 一边拿鞋底子抽傻子脸一边破口大骂:“操!你他妈个死傻子!傻子也敢欺负老子!看老子不给你脸上抽朵花儿出来!” 轩辕衡给他抽的呜呜咽咽的直叫娘,啜泣道:“不打了……呜呜……别打……娘……” “娘不要生气………呜呜呜…衡儿听话……”《 》 37、宫主本体复读机 第三十七章 傻子不光被林悯打,也被他哥打。 林悯打得还算轻,出口气也就罢了,他哥来一回,能要傻子半条命,两兄弟几句话说不对,瞧他弟不顺眼,抡圆拳头往死里打,打完,又抱着傻子猪头一样的脸坐在床边黑着脸哄,傻子不干了啊,见他哥怕的要死,直往床底下缩,哭着说:“要娘…要娘……” 轩辕桀吼:“不许提她!” 傻子也吼,张嘴眼泪汪汪望天,脑袋乱转,不知道在跟谁告状:“娘!娘!哥打我!哥老打我!” “娘!娘!” “不许提她!听见了没有!” “娘啊……娘啊……衡儿疼……” 鉴于已经经历过一对儿兄弟之间的破事儿,林悯保持观望态度,只跟小脸还煞白的方智坐在桌前吃点心喝茶,还好,把他们关在这间房里,衣食住行倒是沾了傻子的光,同等规格,一样金贵。 有吃有喝的,谁管他们兄弟的破事儿,要不是到处有人看守,林悯早都带着方智跑了,留他们两兄弟在这儿闹去,打死一个是一个。 两人拿了点心和茶水躲在帷帐后头,林悯一面端着盘子大嚼,一面不忘小声提醒方智:“咱们吃东西小点声儿,别给那两个听见。” 方智小脸煞白,满嘴也是点心渣子,点点头,林悯就给他拿手指蹭蹭小嘴儿,蹭干净了叫他继续吃,多吃点。 给那傻逼吸了那么多血,可不得多吃点儿。 傻子不能不提,轩辕桀越骂越叫,张嘴就是娘,把娘这个字嚎丧一样翻着天嚎,轩辕桀哄不住,林悯躲在纬帐后头一激灵,已是轩辕桀叫魂一样叫了他名字,冷冷吩咐道:“你过来,哄哄他。” 我他妈成你弟保姆了? 林悯往后退,直摇头,结结巴巴:“大……大宫主,他叫娘,我……我又不是他娘,还是……别了吧?” 轩辕桀也没客气,笑也没笑,指方智:“不然,本座将他吸干好了?” “娘来了!”半拉点心扔了,嘴里的差点儿没把他噎死,好容易咽下去,林悯弯着撑得要死的肚子蹲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拍拍油手,笑着把人从床底下拽出来,傻子一见了他,那是倍感亲切,心里很是喜欢,两条赖唧唧软巴巴的胳膊往林悯脖子上挂着不撒手,窝在怀里鼻血鼻涕眼泪总共四条:“娘,娘抱抱,大哥打得我好疼,你不在,大哥老是偷偷打我。” “好好好,娘抱。”林悯拍拍后背,面无表情地哄:“不疼不疼。” 轩辕衡英挺的鼻子给他哥打断了,热乎乎的鼻血鲜血蹭了林悯满脸,仗着他哥在,林悯不敢再混合双打,也在他身上找不到好地方打了,可是逮着机会,亲了一口又一口,蹬鼻子上脸:“娘亲亲……娘亲亲……衡儿……亲亲……” 也不知是要娘亲衡儿,还是衡儿要亲娘。 他大约给他哥打得很生气,怕气不死他哥,在林悯怀里扭来拱去:“娘就是喜欢我,不喜欢你,你打死我,娘也不爱你了……” 轩辕桀听了这话手又痒痒,这下可不是闹着玩,掐着他弟的脖子,掐的他弟眼珠子血丝分裂,简直快要爆炸。 他那一双美目也睁似阎罗,只是瘆人,哪里还见半分的漂亮。 傻子在林悯怀里喘不上气,乱抓的手给林悯胳膊上隔着夏衫霎时挠了十几道,林悯吃痛,心里想这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知道打断骨头连着筋,真让这傻子死在自己怀里,冷静了想起来会不会把自己和躲在帷帐后头的方智也掐死来平息后悔,再一个,这就算个长期饭票了,方智跟自己都是吃他的住他的,还偷偷拿了他床上的珍珠——没少拿,林悯坚信自己他妈一定有一天会带着方智逃出去……因此赶忙壮着胆子在这大宫主掐他弟弟的手上试探地抚了抚,比羽毛还轻——实在是给他这六亲不认的暴戾样子吓得:“他……他就是个傻子,不懂事,不是故意的,别……别跟他生气了吧?” 他这话一出口,那双瘆人眼睛倒是不瞪傻子了,改瞪他。 林悯倒吸气,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傻子也能大口吸气了,更趴在林悯怀里小孩儿爱娇似的,流着两管鼻血,睁着一双被他哥短短时间掐的都有点凸出了的眼珠子,跟他哥上头上脸,捂着脖子撒娇:“娘……娘抱……娘抱,娘要……只要衡儿,不要阿桀,咳咳……阿桀坏……” 林悯心想,你不给你哥掐死,谁给你哥掐死,咱活该的,又往轩辕桀脸上瞟,却见轩辕桀与这傻子一样的美面上,赫然两滴热泪。 林悯这下觉得,是我得死,心里一片凉。 流年不利,命犯兄弟,掺和是死,不掺和也是倒霉。 林悯只当自己瞎了,知道了自己眼光已经触着了这魔教大教主不为人知的脆弱,急忙是装作没看见,只做被这一句一句戳他哥肺管子的傻子二宫主缠得很紧样子,无暇顾及其他,这下百般情愿了,恨不得搂着抱在腿上把自己挡严实了——这傻子跟他哥一样面貌身材,在怀里差不离能压得林悯双腿没知觉,不住柔声哄道:“好了好了,衡儿不哭衡儿不哭,别气哥哥了,你乖乖的……” 要打先打他,要杀先杀他,林悯只缩在傻子身高遮掩之后。 轩辕桀抓着弟弟头发将人从“母亲”身上扔下去,自己趴到了“母亲”腿上。 紧抱住林悯那把细腰。 双臂交叉,严丝合缝,锁链一般。 林悯“咝”了一声提气,瞬时就给他抱的呼吸有点困难起来,是个占有欲很强,也勒的他很紧很疼的姿势。 同时,轩辕桀那两滴一直倔强着没有尘归尘,土归土的眼泪有了归属——很静谧地,滴在了林悯双膝之上,自脸侧滑落。 林悯给他吓得身子僵硬,这无异于是把吃人的老虎头摆在了他膝上。 被扔开的轩辕衡还在地上打滚儿,哭得要死要活。 他只是吓傻了,也不敢动,呆呆地双手扬起,投降一样举在头顶。 哪里能想到要不要这会儿也把手攀到他背上?去拍他一拍,哄他一哄? 他哪儿敢啊。 房间里很是暂时安然地凝固了一会儿。 也没一会儿,因为熟悉的冷漠,轩辕桀就不魔怔了,起来第一件事,一左一右,给了林悯这张跟他那负心寡恩的娘一样,甚至更美的脸上两巴掌,抽得极为响亮。 林悯猝不及防给他躺了腿,又猝不及防给他扇了这堪称报复的两巴掌,转过头来,嘴角早淌下血丝,好好的人也给他打出了火气,直愣愣地瞪着轩辕桀,在嘴里合着给打破口内的鲜血咬着舌头忍,使得自己清醒冷静。 他们要娘,自己也有妈,我也是我妈生的,我的命可要紧得很。 轩辕桀瞧他这样子,倒笑了:“你瞪本座?你敢瞪我?” 他往林悯那还各有他五个指头印儿的脸上拍了拍,拍得林悯脸颊眼角更是烧痛。 “以为你有多美?” “都得宠着你么?贱人!” “贱人。”轻启红唇,齿缝里挤出来的字,扳着林悯也绷着的下巴,细细觑着他的脸骂:“贱人,贱货!” “贱货!贱货!你就是个不要脸的贱货!”这魔教头子越骂还越激愤起来,掐得林悯脸颊泛青,他自己脸上也颜色几变,跟疯子一样,一会儿看起来是想哭,一会儿看起来又恨得要杀人,反正精神病林悯来这地方见得也很多,比起脸上的疼痛,心里倒没什么波澜,见怪不怪,听着他骂:“贱货!贱货!贱货!贱货!” 复读机?林悯还有空在心里冷笑。 “要衡儿,不要阿桀?” “贱货!你就是个贱货!不要阿桀?” “凭什么不要阿桀!贱货!贱货!” “你是个贱货!你就是个贱货!”《 》 38、乱世无常恶欺善 第三十八章 轩辕两兄弟出生的时候,正好是个风云骤聚,雨声惨淡的深夏傍晚。 连绵洒着雨点子,刮着狂风,对生产的人来说简直是寒气袭人。 他们的父亲身材高大,手长脚长,双目似星,面貌颇是个俊后生,孤儿一个,跌跌撞撞的苦成人,很有出息的成了村子里有名的打铁匠,犁耙锄斧不在话下,附近的村民都在他这里买,铸剑锻刀更是唯手熟耳,也深受一些江湖中人的青睐,他自己身上也颇有些功夫,所以即使世道不算安稳,也带着他那一班同样有些拳脚的伙计将他那打铁铺子安安稳稳地一直干着。 孤儿一个,发家的晚,前半生只能思考安身立命,等到自己意识到自己该有个媳妇了,已经三十有余,看上了村里教书先生的宝贝独生女,那小女子小他足足十六岁,来替她爹爹取过一回爬犁,他眼睛就没从人家羞羞怯怯的小脸儿上离开过,不光是他,他铺子里一群伙计的眼睛也没把人家女孩子放过,小女子哪里经得住一群光膀子的打铁匠这么看,她爹爹虽然穷酸,因为读了几本圣贤书的原因,对女儿的教育却很三从四德,他们都不好好穿衣服,是爹爹病的起不来了,自己才不得已来男人堆里取爬犁的,平时她爹是从不许她出来见人抛头露面的,别说现在见了这么多男人,个个馋狼一样的看着她,吓得立刻就哭了,眼泪汪汪的把最馋的那个看着,哭哭啼啼的问他:“爹……爹爹有没有给定银?要多少钱?” 最馋的那个摇摇头,直说:“不要钱!”又说:“这爬犁重,你拿不动,我替你拿回家去,顺带跟相公爷爷说句话,好长时间也没见他了,得去看望看望。” 小女子还没答应,这个复姓轩辕的打铁头子已经扛起爬犁前头往她家去了,她只好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打铁头子往后把她看,见她小脸红扑扑,艰难提着裙子追赶自己脚步,就红着脸把她等一等,心里喜欢的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快病死的教书先生看见女儿带回来个男人,还没骂女儿不检点,却老眼昏花地看见走到床边跪下的是个熟人,熟人一开口就是非他女儿不娶,头点地的直给他磕头,教书先生末了长叹一声,笑说:“你别磕了,我把女儿给你,我信你,你往后要对她好。” 于是两人欢欢喜喜的成了婚,教书先生也很欢喜,直接在病床上了无遗憾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了。 小媳妇哭的死去活来,病了一场,生的真是美貌,泪水涟涟的躺在床上,真跟个病西子似的,打铁匠心疼的要命,铺子也不管了,每日就守在病床前伺候,说尽了好话的哄慰,出尽了洋相的逗笑,小媳妇到底给他照顾的身子好起来,看着眼前的男人,也真个爱上了,觉得他好,身子好了,两人就真的圆了房,蜜里调油,打铁匠与她情意相通,没多久,就叫他的小媳妇给他怀上了孩子。 生的这一天没把打铁匠心疼死,头胎倒是顺利,顺顺畅畅的落了地,谁想众人放了心,正要洗孩子收拾产房的时候,小媳妇又哭了起来,哭都没了力气,呜呜咽咽的捂着肚子:“还……还有一个……疼……好疼……” 雨声渐渐滂沱,这第二胎,小媳妇从第一天的傍晚,生到了第二天清晨,整夜间,打铁匠在产房外一张一张的亲自给窗户上糊油纸,呜呜咽咽的也哭,恨不得自己进去替媳妇生,一夜没合眼,期间产婆出来问了好几次:“不好!这第二个是个混世魔王!恨不得折腾死他娘!老爷!您给个准话!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要大的小的?” 打铁匠直跳着脚喊:“大的!大的!我只要大的!你们哪怕弄死那个孽畜也不要亏待我夫人!别再叫她受疼了!我心里也快要疼死了!” 产房里面小媳妇哭的断一声续一声,没什么力气,可怜得很:“不……不要……别听……听他的……” “我要宝宝……我要我的宝宝…姥姥…帮帮我……帮帮我们……” 这夫人讲话温声细语,躺在床上生孩子生的半条命都没了,几个产婆都是女人家,抹着眼泪说夫人放心,咱们几个老不死没了命也保夫人平安。 等到雨停了,已是吃午饭的时候,“哇哇”大哭的婴孩儿声第二次响起,那个久久不肯落地,已经折腾的母亲嘴唇乌青,力竭昏死的男婴终于落地。 床边抱着苍白的像流完了一身血昏迷不醒的妻子大哭的男人连看一眼也不想看,让产婆:“抱着他滚出去!” 妻子躺在床上昏睡,期间男人衣不解带的守在床边喂药伺候,连同在一间房里两个摇篮里的孩子都无暇顾及,是家里给夫人请的佣人和奶娘定时进来抱走喂奶照料。 第三日的时候,村里有相熟的左邻右舍上门吃红鸡蛋,送些小礼物,有个瞎了一只眼的算命先生进了后院产妇幼儿房内看望孩子,只将后生的这个抱起来不肯放,盯着看,听男人恨恨道这孽子害的他娘亲有多惨,现在还有进气儿没出气儿的在床上躺着,便皱着眉头说:“不好不好,这个生的日子不好,要是跟哥哥一样,生在前一天,倒是个普通日子,不好不坏,可惜生在后一天,七月十五,不肯落地是前生未净,强行带他来这世间必生怨恨,对生他的人来说,可不是冤孽一桩,注定是个杀母的命格!” 男人听了,心里恨这孩子叫爱人吃了苦,一听这话,也不顾是亲生的了,就将手伸到脖子上要掐死,婴儿被陌生人抱着评头论足,双手掐的他肋下生疼,一句一个他“杀母”,父亲又满脸狰狞的把大手握上他脖子,“哇”地一声便震天撼地的嘶嚎起来,包着满眼屈死鬼一般的眼泪,也就是这一声哀号,救了他的命,床上的母亲醒了,好生被相公守在床边照料了几天,有了些力气,睁眼就哭着呢喃:“宝宝……我的宝宝呢……” 听见婴儿哭声,艰难爬起来直伸着手:“阿铭,给我,快给我,宝宝是不是饿了?” 男人一见心肝儿醒了,霎时心里什么气都没了,忙先奔床前,瞎子把孩子给了夫人,夫人掀开怀襟就要喂奶,瞎子还有一只眼好的,不敢逗留,也就匆忙告辞,灰溜溜走了。 夫人看着两个孩子,给这个喂完了奶,又让夫君抱来那个,给那个喂,喂饱了她的两个宝宝,自己也很辛苦,靠在夫君怀里额生细汗,欢欢喜喜的她抱一个,给夫君抱一个,爱怜地看着她的两个孩子,小脸苍白地哽咽:“阿铭,你瞧我厉不厉害,一下子给你生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宝宝,我好厉害,对不对?你喜不喜欢?” 轩辕铭比她大多了,又极是宠爱这少年夫人,她在夫君面前跟孩子一样,神态语言总是天真,生了孩子也同少女一般的可怜可爱。 轩辕铭心里百般的柔情,剐蹭着她说话间哭的粉红的鼻头:“对对对,茵茵好厉害,茵茵太坚强了,茵茵赐给我这么好的两个孩子,我喜欢的紧,我最爱茵茵了。” 柳茵亲亲怀里抱着的宝宝,眼泪啪嗒掉在小宝宝的额头上,当了母亲好神奇,她现在越抱着他,小小的,软软的他,就越欢喜,欢喜的只想哭,她好爱自己的宝宝了,以后也只会越来越爱,宝宝也瞪着一双黑乌乌的眼珠子,眼里只有漂亮母亲的倒影。 至于父亲,他刚才还要掐死自己,他的手一凑近,宝宝就要哭,所以这一个只能给夫人抱,夫人抱着越亲越爱,使唤夫君:“给他们取名字罢,对了,他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呀?我分不清了。” 轩辕铭略一思索,笑道:“我这个是弟弟,就叫他衡,轩辕衡。” “好听。”柳茵笑说:“那我的呢,是哥哥了,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桀。”轩辕铭这个父亲忽然没了什么耐心,不耐烦道:“以后他的生日跟弟弟一起过,算跟弟弟同一天生!” 从轩辕桀记事起,父亲就不喜欢他,他只喜欢弟弟,最喜欢娘亲。 不过也是应该的,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最喜欢娘亲了,娘亲是那么美那么好的一个人。 娘亲从来不会把他和弟弟分得很开,她对她的两个孩子是一样的爱护,轩辕衡从小就讨哥哥的厌,很懂得父亲不喜欢哥哥,总是利用父亲的偏心,设计让父亲惩罚责打哥哥,在父亲的棍棒责罚来袭的时候,他就跑去母亲怀里霸占母亲的怀抱,他们兄弟两个对母亲的胸口怀抱有着天生的独占欲,不肯跟另一个分享,每次被父亲责打的时候,来救轩辕桀的也是母亲,母亲一哭,父亲就没了办法,放下棍子,只懂得结结巴巴的哄母亲了。 所以很小的时候,轩辕桀很讨厌一见他面,一双眼睛已经恨不得将他掐死的父亲,后来也听见多嘴的左邻右舍说过,他刚出生的时候,他父亲确切是曾经想要杀了他的,又听见过瞎子曾给他判了个杀母的命格,他觉得好笑又生气,应该是杀父罢,他童年时候,天天诅咒父亲怎么还不死,他简直太坏了,我也是他的孩子,他对阿衡那么好,对我不是打就是骂,要么就是一副恨得要吃人的神情,还是母亲好,我世上最爱的就是母亲,母亲那么好,我怎么舍得杀了她,他决计做不出来这种事。 母亲是那么温柔胆怯的一个人,别说杀她了,他暗暗发誓,要保护母亲一辈子,母亲可受不了一点点的伤害。 有时捉了蚯蚓,他天性有点调皮,都不舍得去吓母亲,母亲素来怕这些蛇虫鼠蚁,只好放在轩辕衡的碗里,轩辕衡一哭,他就照死了打,打服了,他自然就不哭了。 或许是轩辕桀每次被他父亲打后的诅咒成了真,他父亲真的飞来横祸,给人杀死了。 给江湖人铸剑锻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那武功高强的一个散人,给的银子不多,铸的剑却要最好的,他父亲遇到的多了,没当回事,按他给的银子给铸了一把,散人跟仇家比武时,剑给仇家的好刀砍断了,很是惊险丢脸,来找铸剑人的事,他父亲集结了剑坊里的伙计,各自身上都有些功夫,想一人一脚也踩死他了,从前也有来闹事儿的,都叫赶出去了,不想这次逃出去的都是剑坊断腿断手的伙计。 他父亲没逃出去,给散人活活打死了。 他父亲死后,那散人拖着父亲的尸体闯到了后院,在他们一家四口的温馨的房间里,将他们温柔胆小,被父亲宠爱到心尖上,连茶都没有自己倒过一杯的母亲玷污了。 母亲的哭声轩辕桀和轩辕衡记了一辈子,恐怕到死都不会忘。 散人在这里住了三天,父亲被打的血烂的尸体躺在床边,没日没夜的看着他折磨自己的宝贝妻子,母亲被绑在床上,人已经哭傻了,不会哭了。 到第四日的时候,散人提了裤子,把藏在地窖里的两个孩子找出来,跟他们的母亲绑在一起。 放了一把火。 事了拂身去,很是潇洒。 火光中,是轩辕桀生生咬断牙齿,将麻绳撕烂,给母亲将破烂的衣衫穿好,红着眼睛、满嘴鲜血地将已被折磨傻了的母亲和只会哭的弟弟拖出去的,母亲抱着弟弟,他牵着母亲破烂的衣裳,在快要逃出火场的一刹那,母亲忽然放下弟弟,作势要往火里扑,她放不下的是孤零零躺在里面的夫君。 遭此大难,人都傻了,也不想活了。 是轩辕桀大声叫“娘”的声音和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声将她唤醒,意识到自己还有孩子……她最终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娘家的爹爹已经死了许久,房子里满是蛛网,破败不堪,她带着两个不足六岁的孩子,在这里艰难地生活起来。 她从小独生女,出嫁又更受夫君宠爱,什么都不会,连做饭生火都不会,与之相反的是,轩辕桀极快地成长起来,学会了各种生存技能,娘亲生不出火哭,他小小的身子抱着母亲的脸,学着父亲那样哄慰她,说:“娘不哭,阿桀会,阿桀做饭给娘吃。” 他母亲哭得更厉害了,抱着他说:“娘亲没用,是娘亲对不起你们。” 后来,很难想象,他母亲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学着人家去山上抓蛇,卖给药铺换钱,药铺老板看他娘的眼神,让长大了点儿的轩辕桀恨不得挖了他眼睛。 事实上,村子里很多男人看娘亲的眼神已经奇怪起来,以前她丈夫是村里有名的铁匠,带着一帮弟子,身上颇有拳脚,她有这么厉害的主,没人敢觊觎,现在不一样了,娇弱美貌的女人,去哪里找活儿做,都会被女主人揪着头发打出来,或者衣衫不整地哭着跑出来。 只能远离人群,自己一个人去深山老林里去抓蛇,拿去镇上药铺里换钱。 母亲总是哭,她不再在秋千架上无忧无虑地笑,调皮地喊着:“衡儿,阿桀,来推娘啊。”也不再在阳光下莳花弄草,在自己尽心侍奉的花丛里翩翩起舞,问他们:“娘跳得好不好看?娘美不美?” 他有时很恨娘长得这么美,要不然她不会有这么多的苦难,有时又喜欢娘这么美,因为……那是他娘啊,他好爱她,比父亲还爱她,她怎么可以这么美,又这么可怜……轩辕桀恨不得自己一夜就长大,长得非常高大强壮,最好是天下第一,成为天下第一厉害的人。 天下第一。 没有人可以欺负天下第一厉害人的娘亲。 这样的日子艰苦卓绝,好歹还能维持,谁知道轩辕衡这个害人精在七岁上生了一场大病,花光了他和娘亲抓蛇赚来的所有钱,抱去镇上药铺,药铺老板围着他娘打转儿,笑嘻嘻意味深长道:“你已在这里赊了好多账,抱走吧,没钱没关系,我给你治什么?” 他娘没办法,把眼泪抹了,孩子在怀里滚烫,昏迷不醒,只好笑着告诉小伙计:“你把我家阿桀带去外头街上吃面好么?孩子一整天跟着我跑来奔去,没曾吃过东西。” 小伙计笑了笑,知道老板要成事,拖着幼小的轩辕桀走了。 等轩辕桀吃完面回来,娘亲头发散乱地掀了药铺帘子走出来,一手捉着自己衣裳,一手颤颤巍巍的捧着些银子,眼神里终于什么坚守都没有了,她丈夫已经死了一年多了,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能保护她了,娘笑出眼泪,蹲下,跟轩辕桀惊喜地哭道:“阿桀,我们有钱了,弟弟也在里面给大夫诊治,阿桀,我们有钱了,他给了我好多钱,原来娘亲这么值钱……” 从那以后,家里就不缺男人了,娘亲再也不出去抓蛇了,每个男人从娘亲房里走了之后,娘亲就出来拢着衣裳笑着说:“我们今天又吃肉,有肉吃了。” 轩辕衡被耽搁了病情,烧傻了,娘亲愧疚,日渐同父亲一样,也开始偏心这个被她要做贞洁烈妇耽搁了的孩子,而轩辕桀,他总是赶走娘亲的客人,娘赚不到钱,就开始打骂他。 环境越来越艰难,生存越来越困难,娘身上越来越多的苦难,都导致轩辕桀越来越凶,越来越恶。 他从来没有怪过娘打他骂他,他可怜娘,太可怜了,这使得他几乎泯灭了良知,心里唯一的信念就是变强,要守护娘亲和弟弟。 他去偷去抢,帮人贩子骗女人拐小孩儿,只要能挣钱,他什么坏事都干,帮富家公子引诱比他还小的幼女,他也是干过的,有个跟他玩得很好的富商公子,轩辕桀时常给他做马骑,这天,娘亲在里面接客,完事儿后,客人给了钱走了,他拖着小公子的尸体进了屋,弟弟被他一脸血吓得躲到了床后,娘亲也给他吓着了,问他这是怎么了,他掏出怀里的银票:“这是我从他家敲诈来的,我说过,你以后不要干这种事儿了,我长大了,我能养你和那个傻子。” 其实那时候他不过十岁,脸上的镇定却和满脸的血简直不适配,反而像个常年行刑的刽子手,很冷静,冷静到简直没了人性。 “你把这孩子杀了!”娘亲大喊,扑过去将那被砸的一脑袋血的小孩子抱在怀里摸,又探他的鼻息,是没气儿了,女人大哭起来,她也在艰难的活着,努力地养活着她的两个孩子,生存的事占了她太多心神,以至于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孩子变成了这样,这个她都不认识的样子,颤颤巍巍地道:“阿桀,你……你怎么能这样?他也是他妈妈的孩子啊?” 她哭道:“如果……是你和衡儿,是你们两个在外面出了事,我的心也会碎的,我会活不下去,你……你怎么能杀掉这么小的孩子?” 轩辕桀满脸还热乎的血,冷冷地笑:“他老子没来找过你么?是什么好人。” 柳茵一言不发,看着这孩子,好像不认识他了,也不是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了,吓得都有点发抖,儿子的眼里简直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了。 最终,她还是把那孩子埋了,带着杀了人的大儿子和傻了的小儿子逃到了献州。 到了献州,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再干那门营生了,和小儿子花着大儿子杀人挣来的钱,花的良心愧疚,心惊胆战,每日每夜的睡不着。 她也不再喜欢大儿子了,她害怕大儿子,在儿子拖着尸体满脸血的看着她时,她就回到了丈夫死的那一日,那个散人也是一脸血的拖着丈夫的尸体进了房间,也是那样一脸煞气的盯着她看,然后就是一切痛苦的根源,是永生的噩梦。 醒不来,她其实一直没有醒来。 噩梦,如今,从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她一生的美梦,早在家中火光冲天的那一日结束了,此后是吃不完的苦,仿佛看不到尽头。 她的灵魂早跟着丈夫死了,留下的是一具残缺的躯体,是为了孩子活着的行尸走肉。 后来,有个糖水铺的伙计喜欢上她这个拖着两个孩子的残花败柳,她细细观察了他许久,发现他生得有几分像丢下她们孤儿寡母受罪的夫君,对自己也很宠爱,便答应了他的求亲。 可是糖水铺的伙计说,要跟自己回老家见老娘,自己家里穷,养不起两个孩子,而且又都不是亲的,最多只能带一个走,否则自己老娘绝对不让进门。 柳茵在一个午后,跟两个孩子吃了顿饭,她亲手做的,做得很丰盛,然后跟着糖水铺伙计打包了行李,带着两个孩子坐在马车上叫伙计拉走了。 方出了城,马车便停下了,柳茵抚摸着大儿子越生长越跟她相像,也越发冰冷没有一丝人气儿的漂亮脸蛋儿,告诉他:“娘亲的玉簪子落在了家里,在梳妆台上,你去帮我取回来好不好?我们在这里等你。” 轩辕桀很是欢喜地点头,因为娘亲已经很久不曾理他了,他甚至以为娘亲以后也要跟爹一样,只爱弟弟,不爱他了,简直是受宠若惊,抱着娘亲的腰在她怀里依依不舍的蹭了很久,才舍得跳下车马不停蹄地往回跑,给母亲取簪子去了。 柳茵掀开车窗,看着大儿子的身影,直到泪眼蒙眬,再也看不见。 她说:“我们走吧。” 留下衡儿,他是个傻子,肯定在这乱世活不下去了,只有留下阿桀,他那么凶,那么恶,一定能活下去的。 她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孩子了,她怕他。 等轩辕桀在空空荡荡的家里转了一圈儿,哈哈大笑着走回原地的时候,母亲果然不见了。 他像一匹闻过味儿就不忘的狼追杀猎物一样,追了几天几夜,才在一座破庙外头看见了他们的马车,是个夜晚,他叫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孩子的女人:“娘!” 女人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就看见轩辕桀离弦的箭一样扑到了方转过身的小伙计怀里,小伙计的嘴角溢出鲜血,眼睛瞪的老大,直挺挺的倒下了。 连死的时候都很惊讶。 女人惨叫一声,扑到了马上就要触手可得却忽然横死的幸福怀里,她看着自己阎罗王一样的孩子,一声一声的尖叫,抱着被她抓的乱糟糟的头发哭喊:“别碰我!别碰我!阿铭救我!阿铭救我啊!” 忽然,她好像再也承受不了了,拔出小伙计身上的匕首,一瞬间鲜血喷涌,秀白的细颈上,出现了一道深的能把脑袋割下来的伤口。《 》 39、命犯兄弟孰无奈 第三十九章 林悯哄傻子吃药的时候,傻子从他那兵荒马乱的床头掏出来一袋糖块儿,打开袋子,朝他努努嘴儿,催他:“娘吃,娘吃。” 那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头子打了他两巴掌,莫名其妙骂了他一顿之后,就留下一句好好照顾他弟弟就走了,为了自己不再挨打,方智能不被吸成人干儿,林悯只好认领了这个尽职尽责的保姆身份,现下看他懂事,自己吃药,给保姆吃糖,夸了他乖,摸摸他哥打过的猪头,伸手在那袋子里取出一颗黄褐色晶块儿在口里吃了,还给站在一边儿咬手指的方智掏了一块儿,谁想刚一转头,唇上一热,舌尖已经叫人撬开,轩辕衡的舌头比青蛙还灵活,已从他唇中将那颗糖连汤带水地卷走了,林悯正要抬手打他,轩辕衡嘿嘿笑了,很是幸福的神气,将那剩下的苦药从他手里接过,举着碗一饮而尽,拿袖子胡乱抹抹嘴巴,冲他一笑粲然:“谢谢娘,衡儿不苦了,一点儿都不苦了。” 随即就趴到林悯怀里哭,含着从林悯嘴里抢来的糖块儿,鼻涕眼泪乱淌,他也胡乱地抹,呜呜咽咽,含含糊糊:“娘,衡儿好想你……唔……娘,我想你了。” 林悯反倒给他弄的鼻子一酸,心里不是滋味儿,想打他也没打,只是拍了拍傻子的肩膀:“欸,我知道你想娘,我也想我妈……可是,不可以再吃别人嘴里的东西,也不要再乱亲人,你现在不是六七岁的小孩儿了,你自己照镜子,你多大了,像什么话!” 说罢,又觉得无聊,我跟傻子讲什么道理,好笑。 果然,傻子在他怀里扭得跟麻花儿一样,直“嗯嗯嗯”,表示不同意。 林悯心道,行,爱咋咋吧,谁让他是个傻子呢,我跟傻子犯什么轴。 旁边的方智含着糖看了半天,试探起来:“悯叔,那六七岁的可以吃你嘴里的东西了是不是?我可以随便亲你么?” 林悯弹了他个脑瓜嘣儿,好笑又好气:“数你机灵了?” 拾掇完傻子,哄他躺下休息,林悯自己走出房门,方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仰望着他,小手牵着他袖边衣角。 院子里扎着一架漂亮的秋千,花藤缠绕,随风轻摇,也种满了花,各式各样的,开得姹紫嫣红,铺在秋千架周围,着玄色薄纱罩着襦裙的侍女们弯身弄花,捧着水壶小锄,洒水除草施肥,摘一摘长得不好的花叶,侍奉得很小心。 活色生香林悯只当看不见,心下万分的自卑,也认不得这许多花的品种,只道开得漂亮,垂头难过了一会儿。 回头扫见身后方智圆溜溜一双眼睛,本着生……养孩子就是为了玩,又哈哈笑了,甩开方智扯他衣角的小手,跑过去坐在秋千架上,长腿耷拉在地上,握着秋千摇来摇去,半开玩笑地冲方智说:“过来推叔,能推动么?” 方智想了想,点点头:“或许能罢,悯叔。” 说着,真的走到了他背后,伸出一双小手,推他荡秋千。 借他那点儿小劲儿,林悯配合着,自在脚下发力,看起来是真的给方智推得悠悠荡起来,一面悠悠荡着秋千,一面对小孩儿进行鼓励式教育,笑说:“我们方智真厉害!劲儿真大,方智以后一定是全天下最牛逼的人!” “牛逼是什么意思啊?悯叔。” “不是好话,别学。” “好的,悯叔。” 林悯就是犯个贱,也没准备真叫方智蚂蚁撼树,累死在他背后,就要起身:“你来坐,叔推你……” “别动!”轩辕衡跌跌撞撞的冲来,一步三摔的爬过来,起身把他按回秋千上,赶开方智,方智叫他推的狠摔了一跤,站起来,也没喊疼,撇撇嘴,自去花丛里追着抓蝴蝶,跑远了,轩辕衡代替了那小男孩儿,在后面轻轻推起坐在秋千上的人:“娘坐,衡儿长大了,能推动娘了……” 林悯听他说话痴痴怔怔,没当回事儿,这傻子一直是这样,说不定又要哭了,果然,听傻子又呜咽起来,哭得很是伤心,一面温柔地推着林悯荡秋千,一面哭道:“娘荡秋千,娘笑…娘,衡儿长大了,哥哥也长大了,哥哥现在好厉害,娘,咱们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娘不要哭,娘不要哭了。” 林悯没哭,也不想笑他,心里叫他哭得不得劲儿,回头小声道:“你乖,别推了,我不想坐了。” 傻子不听话,就那么一边哭,一边推着他荡秋千,怎么也不肯停下。 林悯给他推得头晕,好容易他玩够了,肯停下,又跑去给林悯摘了一捧花,连泥带土的捧给他,笑意里带着泪光,孺慕亲热:“娘,送给娘,娘漂亮,花漂亮,送给娘。” 林悯这下是真哭了,眼泪啪嗒一下砸在傻子手上和姹紫嫣红的花瓣里——他想起妞妞了。 眸光悲伤,万分爱怜地看着捧花的轩辕衡,阳光洒在他身上,金黄一片,蝴蝶在周围乱飞,他坐在秋千架上,透过捧花送他的轩辕衡,在怀念另一个曾送花给他的、可爱的小女孩儿,慈悲悯怀的神采宁静下来,美好的面庞上,哀伤的泪水无声地流,一串一串,不肯停歇。 轩辕桀站在花圃尽头,廊下阴影处。 侍女们弯着脊背,无声绕开宫主行动,担水负锄地经过时,没有一个人抬头。 “不要哭,不要哭了娘!”轩辕衡看见他哭,好像更疯了,扯着还在哀伤缅怀的林悯逃回了房间,把林悯和自己塞进了嵌贝刻花的红柜里,林悯鼻子酸的不成,有点哽咽,轩辕衡将柜子从里面锁了,捧着林悯的脸一下一下吻他的眼泪,被人掐住喉咙似的小声:“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了娘!不要给他听见!他会害死你的!” “他会逼死你的!” “娘……娘……”他吻着林悯的脸,唇舌滚烫,一口一口吻去他的泪水,又不是很清醒的喃喃:“娘不哭,娘不哭了,衡儿会保护你的,衡儿再也不会让你给他抢走……” “娘,我爱你,衡儿爱你。” 林悯给他搂着,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跟傻子抱成一团儿,被傻子传染了,樟脑香袋的味道糊住了他的脑子,或许还有悲伤和没有安全感,哭着哽咽:“那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在这儿,我要回家。” “不要给他找到,不要给他找到……”轩辕衡嘿嘿笑着,神神秘秘道:“是我先找到娘的,娘回来了,我先找到的,不给,不给他,他害死娘,不给他……” “躲起来,带娘,躲起来……” 听着他的疯言疯语,林悯反倒渐渐清醒,有点烦心地将他一把推开。 轩辕衡还要扑过来抱…… “哐啷嘎咋”一声裂响,两人叽叽咕咕藏身的柜子被人劈开打烂了。 “你要带‘她’躲到哪儿去,弟弟?” 笑脸显露,轩辕桀薄而红的口唇弧度夸张地勾着,露出几颗白牙。 将吓得哽了一口气的林悯从烂柜子里拽了出来。 他忽然出现,木屑砸了自己一身,林悯给他吓得半死,摔在他怀里,一口气合着口水噎的他不停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打嗝,眼泪流了满脸,生理性泪水控制不住,脸都憋红了,眼睛也红,看起来很是狼狈可怜。 被按在这没什么温度的怀抱里,吓得更是浑身发抖,轩辕桀的手抚着他的后背和头发,笑意微微,音色清寒,爱恋痴迷地拿俊俏美艳的脸侧蹭乱了林悯的头发:“娘,你回来了。” “不要恨阿桀了,好不好?” “阿桀错了。” 轩辕桀几乎已经忘记了娘亲的长相,他常常强迫自己忘掉那个女人,那个负心寡恩的女人,自己是为了谁变成这样的,她怎么可以不喜欢自己,怎么可以怕自己,怎么可以……那么狠心地骗他,不要他,扔下他。 最狠的是,她在自己面前死了。 他总觉得他娘是恨他的,他已经忘记了娘的长相,只记得她很漂亮,是自己一生也忘不掉的漂亮,那么漂亮的,爱他的娘亲,被他逼死了,在自己面前抹了脖子,血流的那么多,从她美丽的身体里,可能比她千辛万苦生下自己时流的还多,她真的死了,被自己逼死了。 她还是那么怕我,那么爱哭,她胆子那么小,受了那么多苦,自己怎么可以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的情郎呢? 年少的偏执,隐秘的依恋和占有欲,催促他逼死了一生挚爱。 林悯咳得喘不上气,说不出话,泪水口水糊了这比他年轻许多的魔头一身。 魔头也没有嫌弃,没再赏他两巴掌,反而亲了亲他流泪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 林悯脸上还有他扇出来的指头印儿,配着一脸窝囊泪,真是要多惨有多惨,给他亲的乱抖,被他那一双吸人魂魄的美目注视,身子也吓得直往后缩,双手在他怀里不知死活地挣扎起来,想要把他推开。 轩辕桀面上全是纵容,笑着,倏忽将手放开。 林悯一下跌倒地上,在轩辕桀的笑声里爬到了轩辕衡身后。 轩辕衡老鹰护小鸡一样张手护着娘亲:“你滚!你滚开!你害死娘亲!你滚开!” 轩辕桀看见他这副凄惨可怜的模样很是开心,目光没有从地上抓着弟弟衣裳躲在身后的人身上离开过一瞬。 好像怕“她”会随时倏然而逝一般,像在看人生最后的美景,抓捕在眼里,关起来,死也不咽气,死也不肯放手地看,瘆人的很。 他一直这么瘆人,所以林悯方才只是望进他眼里一瞬,就吓得再也不敢抬起头,现下只躲在傻子身后抱着头装死,还在控制不住地哽咽,身体很有规律地颤。 他越是凄惨,越是哭,就越像,太可怜了,娘好可怜…… 娘怕他,他该走了。 等娘不哭了,他再来看‘她’。 房间里的门被关上,复又变暗,轩辕衡抱着吓得半死的娘哄慰:“娘不怕,不怕……” “衡儿会保护娘的,不怕不怕……” … 宋巡来找林悯,彼时林悯已经跟轩辕衡这个傻子结成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他俩都怕轩辕桀那煞笔,傻子虽然傻,也算精神病的一种,但不会打人伤人吓唬人,较之轩辕桀那真疯子倒还好相处,可以凑在一起打发时间。 宋巡来的时候,他正跟傻子和孩子凑在一起打牌,他无聊时自己画的扑克,教他们规则就教了足足两天,主要是教傻子。 “三个三。”方智小手举着三张纸牌。 傻子和林悯满脸都是口水沾的纸条,看不清表情,含恨异口同声道:“不要!” 方智嘻嘻笑:“那我完了,一对六。”说罢拍拍精光的小手。 林悯往床上一躺,大字形:“贴吧贴吧,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宋巡带着倪丧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悯正叫傻子和孩子趴在身上按着贴纸条,跟他们笑成一团儿。 “还没死呢?”宋巡笑跟倪丧道:“我便道他不同别个,宫主怎舍得剥了他的皮。” 倪丧不太说话,三白眼盯着床上的林悯瞧。 林悯扯了脸上的纸条,露出一张很善于使人一见倾心的脸,抄起床上的点心碟子往宋巡扔过去:“说的什么屁话?老子死了你就开心了?” 宋巡轻轻巧巧地避了,扇子抖开,也搬了凳子坐到床边,给他扇起了风,笑道:“干嘛这么大的火气,夸你呢,说你本事大。” “你问老二,在你之前的美人都去哪儿了?” 林悯打了个寒噤,想起轩辕桀那神经病,心里的阴影可不小:“我……我不想知道。” “很好,不多问,是个好习惯。”宋巡笑道:“宫主既然没杀你,便表示他跟二宫主都很喜欢你,你可不要同以前那些不知死活的奸细一般,得了几分脸,只管打探那珠子的下落,你只要乖乖的,不骗他,不要他的珠子,你能活得很好,活得很久。” 林悯心想,我要那玩意儿干嘛,只要你们这傻逼宫主不常来,其实我跟傻子住的也挺开心的,傻子一口一个娘的叫他,对他千依百顺,除了总是小孩子一样涎着脸亲他,其他再好也没有了,傻子的锦衣玉食也能分他和方智一半,这几天他们可是吃得越来越好了,这里穿的清凉的小姐姐们见了他也总是笑靥如花,和顺客气,要是没有轩辕桀那煞笔,他跟傻子和孩子在这花园一样的小院子里住的不知有多开心呢。 “你干嘛告诉我这么多?”林悯问他。 “因为……我舍不得你死。” 宋巡只管给他扇风,黏黏糊糊地笑,眼神浓糖沾在人手指缝里似的,叫人虽然恶心,却伸不出手打他。 “你讲话蛮恶心的。”林悯直接这么说了,望着他那俊秀脸上道道伤疤,笑道:“你这脸是不是给他划烂的?” 宋巡就笑道:“你也知道的嘛,他是个…谁知宫主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发脾气,你自求多福罢,说不定哪天,你的脸也会跟我一样,也或许,你会是仙殿金屏风上新的一张美人皮。” “那我…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发脾气?”林悯浑身一颤,发丝给他扇的懒懒飞在脸上,躺在床边有气无力:“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想什么?他要杀我,还不是随随便便,顺手的事儿。” “这有什么难的,他既然没让你死,给你活了这么多天,你又长成这个样子,只要记着,不要一味讨好他,要怕他,两分冷漠,三分可怜,五分畏惧,一点天真,自己拿捏。”宋巡道:“我只知道这些,也是从前瞧出来……总之,你越像,活得越久。” 林悯心道,我本来就挺怕他的,什么几分几点乱七八糟,又问:“我得像谁啊?” 轩辕衡又犯癔症,直抱着他叫:“娘……娘……” 宋巡没把这心智不全的傻子二宫主当回事儿,所以敢在他面前这么教林悯,他并不敢提那个名字,也不敢告诉他,宫主喜欢的就是他这天然一副样子,说多了,给他知道的多了,反倒没有了,他也危险,避而不谈,只笑道:“你想不想知道你那姓仇的情郎如今情况?还有那个姓令狐的?” 林悯一下给他戳了肺管子,又翻起来打他:“滚!滚出去!他妈有多远滚多远!”《 》 40、吃饭睡觉打傻子 第四十章 今天是个阴天,哪怕是深夏季节,也觉昨夜格外漫长,刚吃过早饭的时分,屋子里还是一片漆黑。 点着檀香袅袅,祛潮安神的气味,反倒给人提个醒一般,闷热的天气里,有青烟袅袅,更加显得潮湿。 昼夜颠倒,黑夜迷惘,眼前总像是罩着一层青色的纱。 林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无知无觉地想事情,傻子的头发黑压压一片铺在他胸口上…… 他控制不住地想仇滦,想仇滦现在怎样了?一种令人哽咽的叹惋之情,他不喜欢孤孤单单,喜欢自己有朋友,朋友越多越好,这是他好不容易交到的一个真心朋友,然而终究失去了……应了那傻逼的话,只要想到仇滦,另一抹红色身影连体婴似的,疯了一样往他脑子里挤,狂攻猛冲,想打出去也不行,随即死缠烂打地霸占了他的脑子,把仇滦那憨厚脸面和友好笑容尽皆挤出,全是那艳丽张扬的一副面容,桀骜不驯的充斥在脑子里给他添堵。 房间闷热,呼吸黏稠,林悯越想,呼吸越粗,一口一口地喘,腮帮子紧绷。 心口潮乎乎的,那是傻子午睡的口水透过薄薄的夏衫打湿了林悯的胸口,咂着唇舌梦呓……“娘……娘……” 方智不知所踪,傻子对林悯有变态般的独占欲,极恨这小孩子,很希望他哥赶紧像以前一样将这小孩子吸干,娘的眼前身边就只有他一个了……方智在这屋里,也是挨他的打,林悯护着,明着暗着傻子还是花样百出的整方智,方智便发挥了他的传统艺能,随时随地不知所踪。 林悯当他是躲着傻子,图个清静。 眼前、脑海一片恼人的红,在这闷热漆黑的夏日阴天,那个平生傲似骄阳,如今却跌落泥潭的一个王八蛋,生拉硬拽的通过他给林悯带来的伤害,把林悯的记忆勾起来,叫他想起仇滦就要想起自己,甚至因为仇滦稀松平常的友好,和他惊世骇俗的恶劣,自然恨他多些,这么一恨,想他自然也多些。 这方面,他倒是赢过了仇滦。 他终于在林悯这里赢了仇滦一次,可惜他现在不知道了。 林悯一面是给傻子高大的身体缠抱着压的,一面是气的,重重喘了口气,眨眨眼,摇摇头,心里骂道:“妈蛋,想他还不如想条狗!”随即他又想:“令狐危现在本来就是条狗了。”反应过来又想到令狐危,牙关紧咬,咕咕唧唧地念起咒来:“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在上,脏东西滚开,快滚开,从我脑子里滚……艹!” 胸口一疼,是傻子梦中叫了声“娘”,狠狠给林悯胸口来了一口,与此同时,往上猛拱了一下,力气大到林悯脑袋差点撞上床栏,脑袋底下的枕头也移了位,睁着眼睛仰躺着,先还没反应过来。 “……真是日了狗了……” 其实方才已经拱了很久了,他呼吸气的粗,傻子的呼吸也热烘烘的在梦里向往。 心口燥热,他还当是令狐危在脑子里给他气的。 他在专注地想仇滦,恨令狐危。 傻子在专注地做梦拱娘咂巴嘴巴。 两人互不打扰。 骂出来的时候,傻子的尖牙还隔着薄衣衫咬着他,咂巴着林悯被他咬出来的淡淡血丝,贪恋地拿红艳艳的唇舌咂吮,热乎乎的脸埋在那里吸。 林悯也没客气,霎时手里攒够了一个大巴掌,把傻子深埋的头脸陀螺一样抽得旋出残影:“我艹!我真是他妈的艹了!” 傻子呜呜哇哇地捂着脸哭着跑开,跳着脚在地上大喊:“娘啊!娘啊!你怎么打衡儿!你也坏了!你以前从来不打我的!” 林悯弯着脊背,捧着自己那个区分正反面的小豆子蝎蝎螫螫的吹,真他妈的疼啊,傻子牙尖嘴利,梦中想娘,下嘴极狠,豆子都快给他嚼烂了,红烂一颗,鲜血细伶伶一道淌在翻身起来,箕坐在床上的人敞着怀的白肚皮上,勾着背,掉下颈子,拥挤着肚皮嘬着嘴呼呼吹,差点挤出并不存在的双下巴,还是吹不到,疼的眼睛都红了,这个地方多么脆弱啊,疼起来该多疼,林悯抬头红着眼睛大骂:“打你?我他妈打轻了!你有病啊!往这儿咬!老子吹都吹不到,疼死我了!” 轩辕衡见他眼睛红彤彤,一旦林悯做出这种要哭不哭的神气,或者林悯直接哭出来,轩辕两兄弟就很兴奋,轩辕衡爱他都爱到甚至有点哀伤了,泪水涟涟的凑过去,带着满腔怀恋在他身边坐下,死死盯着林悯疼的紧抿的嘴唇,一双眼睛,傻狠傻狠的,野兽一样懵懂残忍,喷着欲要捕食的馋,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也凑到娘嘴巴上跟他说话:“那……那……衡儿给娘吹吹……对不起娘……下次……下次衡儿轻轻的……” “你他妈还敢有下次?!”林悯又给了他一巴掌,他觉得自己这几天是给傻子好脸了,他是个傻子,能知道什么?蹬鼻子上脸也怪他,看他给自己打的满脸巴掌印,一脑袋的热汗,见自己望他时,只是一派双眼湿润,懵懂初醒,满目孺慕,深深叹了口气,恶声恶气地指着自己那颗给他咬破的豆儿,骂道:“那你吹!你咬破可不得你他妈吹!下次午睡的时候让你哥给你找个奶妈放旁边儿,我就是个保姆,我不干奶妈的活儿!” 轩辕衡在他骂人时候已经很幸福地把嘴撅着在他心口吹风了,呼……呼……微凉的,慢悠悠,吹的林悯心口酥麻,浑身发痒,混杂着被缓解的轻微疼痛,头皮酥酥的,敏感的发着抖…… 这个时候,侍女们听见里面动静,知道二宫主和林公子午睡起身,端水捧香地进来了。 林悯瞧着这些美好漂亮的女子,骤然一声哀号,推开轩辕衡吹他胸口的嘴巴,身子伏到了被面上。 轩辕衡凑近了,手撑着床,把耳朵凑到他埋起来的脸侧,才听见他是在呜呜咽咽地哭。 哭得很是隐忍,声声凄凉,含恨带怨。 他其实是有点敏感的,以前还是个正常男人的时候,是很容易被刺激的,年轻时候,也干过随处起立的事儿,方才轩辕衡吹的他心跳咚咚,浑身发麻,他努力地想,想自己可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了,想以前一些美好而又下流的事儿,可是门推开,只要看见女人的身体,他就恶心,那东西完好无损,可却像一根老木,中间早被蛀空了,再无一点生机。 徒劳无功,他再也立不起来了。 他以后再也不会有自己所期盼的正常恋爱,组建一个自己理想中幸福美满的家庭,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林悯趴在被子上哭得一塌糊涂,开洪泄闸一般,太悲惨了,太委屈了,他到底惹了谁啊,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为什么总挑他当倒霉蛋儿! 苍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轩辕衡看见他哭,很是喜欢,极有一种安全感,娘终究舍不下他们,又回来了,还在他们身边,只要娘在身边,他们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他想一辈子做孩子,做娘的孩子。 他是娘的肚子里出来的,娘是他的,他是娘生的,他们息息相关,血脉相连,再也不会分开。 幼小的时候,两兄弟还在肚子里,是胚胎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一个跟自己生的一模一样的人争夺母体的宠爱,你踢我我蹬你,及至出生,变本加厉,他们那位温柔爱哭的年轻母亲胸口常是血淋淋的,两个娇儿胃口本来就大,闻到上一个人的味道,咬着上一个人吃过的口水,恨得饿鬼投胎似的,拼了命的嘬,刚出生时还好,后来长了乳牙,年轻的夫人经常靠在丈夫怀里一边喂孩子一边低声啜泣。 丈夫心疼,就要提起襁褓嫌恶地扔给奶娘,小夫人又娇娇怯怯地抱住不给,自己把眼泪抹了,做出一副坚强的母亲样子:“不要,这是我的宝宝,为什么给他吃别人的奶,我听老妈妈们说了,孩子只有吃母乳,长大了才跟自己亲的。” 丈夫拗不过她,往往陪在身边心疼的直咝声叹气,等她喂完了孩子,丈夫先受完刑似的,重重出口气,她也是满脸的眼泪,丈夫宠她,把她的话当圣旨,不免心中还是有怨气,冷着脸给她乳上擦血抹药,孩子越大,出于一种雄性天性,和对妻子的心疼,他越是嫌弃厌恨,咬的妻子哭得最厉害的那个,他把他从小打到大,没给过一个好脸,每每叫仇人一样唤他“桀”,混不是唤自己孩子的脸色。 他越来越相信瞎子的话,有什么时候,在妻子熟睡的时候,他总想掐死那个孩子。 这个念头埋在他心里,越发酵越膨胀饱满,然而还没等实施,他先死去了。 他的妻子,也真如瞎子预言的一般,最终在坎坷的命运里,在快要接近幸福和尘埃落定时,被长子逼死了,应了“杀母”的命格。 轩辕衡跟轩辕桀不一样,对父亲不是纯粹的恨和嫉妒,他小时候,家里还没有败落,父亲还没有死的时候,他能朦胧看懂父亲和母亲之间一些如胶似漆的情感,他有那样的记忆,每次母亲被父亲惹哭,父亲涎着脸哄好被自己惹哭的人,脸上的神采其实很有成就感,这个过程是那样甜蜜,轩辕衡很羡慕,所以他们兄弟俩后来就总是学着父亲哄母亲的样子,妄图取代父亲,此刻他也对林悯这样做了,他趴上去,抱着林悯哭泣颤动的背部笑说:“娘不哭了……都是衡儿不好……都是我不好……娘不哭……” “娘还是打衡儿好了……衡儿错了……给你打……” 接着他唱起了歌儿,夹杂着方言,人听不懂,大约是什么哄孩子的摇篮曲,曲调温缓,娓娓动听。 林悯又不是小孩儿,能爱听什么摇篮曲,不善煽情,只觉他给老子玩尬的是吧?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起身搓搓脸,泪水泡的脸面更加雪白湿嫩,白里透红的是两个眼尾同一个吸鼻涕的鼻尖,眼眶颜色更深,通红两颗桃,强颜欢笑,又捡起他的乐观人设,拍拍傻子脸蛋儿:“没事儿,算了,下次别咬我奶了,真怪疼的。” “不然,你看见这五根手指头了吗?”林悯露出森森白牙,张着五根手指,咬着后槽牙嘻嘻笑:“我可以用它把你脸打烂,嘴扇肿!” 轩辕衡现在已经开始疼了一样,捂着被他打得肿得发面一样的脸,配合得瑟瑟发抖,往后退了退:“……” 林悯又哈哈大笑起来,扑上去揉傻子的长头发,其实……傻子长得挺漂亮的,跟他哥一样的样貌,俊美、艳丽皆有,雌雄莫辨,两者杂糅,俏得令人心惊,这张脸,是个凶人拥有时,就会令人心慌害怕,是个傻子戴着,只会让人见之欢喜,人都是视觉动物,男人尤其,他觉得傻子长头发披在肩头,懵懂孺慕地看着他时,不流口水,简直就像个漂亮的妹妹,因为傻,甚至很清纯,就是男人永恒的初恋——清纯小白花那一挂。 他哪儿知道,妹妹裙子一脱,比他大多了,人傻那儿又不傻,比他可有用多了。 他把细细的五根手指插到傻子披散的鬓发里,虚虚一撩,如瀑青丝便滑落了…… 傻子到底傻不傻,或者他跟轩辕桀一母同胞,再傻也会比普通的傻子狡诈,仿佛知道他喜欢什么,是冲着什么笑着痴看自己,将头微微低些,眉毛一敛,要笑不笑的勾着嘴巴,不说话。 林悯痴痴看了许久,想要抱他,又有点羞涩,到底没抱,是轩辕衡主动靠到他怀里,小……大鸟依人。 神态外貌能装能扮,体重身高却骗不了人,他比林悯大只多了,女孩子可不会压得他往后直斜身子,林悯一把将人推开:“滚蛋!别他妈蹬鼻子上脸!” 他决定了,对傻子还是不要那么好了,他真的很会顺杆儿爬。 侍女伺候两人洗漱了,又给换了裤子衣裳,林悯入乡随俗,这下穿的夏衫,都是漆色绣花的样式,跟他的头发融在一起,全身黑压压一片,雪白的更雪白,鲜艳的更鲜艳,倒美得更纯粹了。 就没什么花招和形容词的硬美,见了都得喜欢,不用多说的那种。 两人滚在床上打闹了一会儿,便有人来传话,宫主叫林公子往邀仙台去。《 》 41、命悬一线认儿子 第四十一章 轩辕衡当然不愿意,就地躺倒,以林悯为圆心,在房间里打着滚儿,比全自动洗衣机还能转,力争拿身子擦净每一块地板,鼻涕眼泪齐飞,呜里哇啦叫喳喳:“娘不许去!我不许你去!他害死你!还要跟我抢你!” “他怎么还不死啊!轩辕桀怎么还不死啊!” “不许去!我不许你去!” 林悯叫他转得头晕心烦,耳膜都快给他哭破,欲要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把人从地上哄起来,其实他更想往地上这坨聒噪东西身上来两脚,没想到那来传话的黑袍教徒比他手脚利落,先上来往二宫主身上狠狠踩了两脚,又骑到身上攥起拳头打了几下,打得轩辕衡立刻不哭了,极力挣脱,随即常年翻箱倒灶的灵活老鼠一样,呲溜钻到床底下去了。 黑袍教徒起身拍拍手掌,嘿嘿一笑:“林公子别见怪,宫主他老人家说了,属下来找你,二宫主必定犯贱,要是他犯了贱,揍一顿自然老实,再三勒令属下,这顿打一定要让二宫主挨上。” 话音落地,就在床底下人恶狠狠的窥伺里,将林悯掐着胳膊半请半迫地携出去了。 林悯一路给他携着在阴天下行走,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时不时拿牙齿碰一碰嘴唇,在自己咬出来的焦躁疼痛中,不免也有些未知的恐惧,不知那魔教头子叫他去邀仙台做什么? 又想知弟莫若哥,虽然轩辕衡这傻子有时候是贱贱的——他胸口现在还火辣刺痛,因为伤在那种脆弱地方,只是钻心,他总是时不时的拿手上去捂一下,期盼用这种隔靴搔痒的方式缓解一下存在感强烈的疼痛,缩着脊背,不敢站直了,给胸膛的薄布料碰到……傻子无疑是该打的,可毕竟是亲弟弟,自己打打就好了,给手下人也这么收拾,真是……到底是不是一家人?从他来,没见过傻子有一日身上有好地方,轩辕桀那狠人,对自己亲弟弟也起杀心,他是亲眼看见过的,眼珠子都掐的凸起了,他总觉得轩辕桀瞧见弟弟,不是瞧见亲人,而是瞧见一个谁留给他,他不得不承担的麻烦,眼神里有一种喜欢又喜欢不起来,杀又不好杀的烦躁和厌恶。 伏夏天阴,刮起了大风,若是待在屋中,只会捂得人闷热至极,此刻在外间行走,大风吹过衣袂发带,袖翻带飞的,倒还有些凉爽畅快,可惜林悯的心情就如天边再被狂风吹得翻滚也死活不肯散开的黑云墨海,一条自如宽敞的缝儿都没有,酝酿的都是山雨欲来的窒息。 仙宫建在山顶伸手摸月之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生皆是草芥,唯我独尊,所以谓之天极。 邀仙台在高处之高,台阶数百,越往上爬,越是风大的要把人吹翻,行走更加艰难。 林悯这肾虚九九六熬大夜的身子气喘吁吁,腿软脚软不是累的,是吓得,他有点恐高,这邀仙台就在悬崖边上建的,栏杆也没有一个,稍稍侧眼,便是小小一颗石子掉下去也空谷传响,久而不闻的万丈悬崖。 黑袍男人行走间只往他脸上看,到底于心不忍:“你不要这样,做出这副…总之,瞧着宫主应当喜欢你,不会扒你的皮。” 林悯想,我哪样儿了?你欲言又止什么意思?摆摆手:“没事儿,我就是虚。” 都是打工的小喽啰,他没准备为难这个男人:“继续走吧,我还行。” 黑袍使一点儿不敢耽误,命要紧,若是能痛痛快快死了倒还好,可惜触怒了宫主,他喜欢叫人不得好死,见他不中用,再这么陪着爬,守着看,爬到甚时去,摇摇头,将美色挤出去,把命放在第一位,将人往背上一扛,轻功一展,数百阶台阶在大风呼啸中被几步跨越,林悯骂:“你不早来这一下,累死老子了!” 风中丝竹悦耳,悦耳里刺耳骇然的是女人惨叫声。 落地血流成河,血液小溪一般,依着石板纹路,树杈般分流,从主位总汇一条红色河流,流到了林悯刚挨着地面的脚下。 此情此景,林悯觉得自己真是够坚强了,杀戮游戏里的血腥画面变成现实,世界是个屠宰场,连自己也变成一块肉,没了意识,不会思考,在屠夫扬起的刀下,风是腥的,人是傻的,头发竖起来,眼皮跳动,胃里翻涌,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了。 七大护法都在,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仿佛就是平常那样,听着美妙琴音与箫管合,斜在席上,笑瞧一边跳舞一边发抖的美姬们的舞蹈,在酷夏阴天里露天宴饮纳凉。 宋巡瞧他那一身做派,小脸苍白,捂着胸口,眼睛通红,颇是西子捧心,只道孺子可教,看来自己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哪里知道捂着胸口,眼睛通红是因为他们二宫主给咬破了正疼着,小脸苍白倒是真让轩辕桀这活阎王吓着了。 废话,这谁不害怕! 轩辕桀喝醉了,白面生红,更上了粉墨似的,瓷白一个美男子,俊的惊心动魄,眼睛半眯,神态诡魅,懒懒按着那奄奄一息的舞姬,右手上不是酒杯,扬起一把剃肉的小刀,不用它来剃肉吃,来割人的脸和喉管,趴在那给折磨的一口气吊着,剥光的脸上、身上,全是翻烂刀伤的舞姬耳边:“叫啊!再叫!” 那舞姬浑身发抖,嘴唇张合,说不出一句话来,或许她说出来了,只是林悯给吓呆了,风声呼啸,丝竹依旧,众人如常攀谈,没听见。 主位周边赤裸横陈着三四具女子尸体,跟那女子一样,身上都是刀伤,喉管破裂,是致命伤,看表情,都死得很是痛苦惊悚。 没听到喜欢的呼唤,轩辕桀可念不了一点儿旧情,清醒的时候,他对她们还算好,可惜现在不清醒了。 他醉了,他想娘,好想好想,想得都不想活了。 没意思,天下至尊,武功盖世,没意思,人生没有一点意思。 娘死了,娘不会再回来了。 我失去了我最该保护的人。 我本来……只想能够保护她,护住她就够了。 恋恋不舍地瞧了手里的人几眼,轩辕桀的眼睛还是尘世间的眼睛,却只想看到黄泉底下去,看看娘到底在哪里……他要跟着她,一辈子到死都跟着她,断了已经没几口气喘的舞姬最后一口气,给了个痛快,随即,他眯起通红的醉眼,捂住脸啜泣起来,闷声在手掌里哭:“娘……想你……阿桀想你……” 他跑到舞姬队伍里跟女人们跳起舞来,舞姬们瑟瑟哭泣,队形逐渐混乱,又不敢不跳,他像闯入羊群的豹子,在一派混乱中乱扑乱冲,不伦不类地跳,在众人嘈杂却隐忍畏惧的哭声里,如听仙乐,舞着他即使漆黑也能看出暗沉,嘀嗒血液的袖子,脸上猩红点点地笑着,很是快乐。 随即他看见了林悯,举着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刀尖挑着林悯的下巴,笑说:“你来叫。” 刀尖的血液被稀释,没那么鲜红了,嘀嗒一声砸在地上,泪花混着血花,粉粉嫩嫩地砸了几瓣。 呼啸而过的耳边,比狂风更呼啸的是心跳声。 林悯的唇尝到了一点咸味,是从自己脸上流下来的,滴在他的刀尖上,洗净血液,使那刀尖只是锋利有光,触肤即破,他下巴微痛,这个时候,神智回来了,急智灵光一闪,像谁忽然附到他身上了似的,直觉带他做出了这件事,缓慢张开了颤抖的双唇,哭唤:“阿桀,不要这样……” 身子却连动都动不了,甚至在壮着胆子叫了这一声后,已觉颈项温热,破了许久,呼吸漏风,很困难。 下巴一热,是轩辕桀闭着眼在舔他,舔他皮肤脆弱,给刀刃撞破的伤口,热泪涌出,流到轩辕桀孤单寂寥,生无可恋,却很俊俏的下巴上,一颗一颗滴落。 轩辕桀把娘下巴底下,细细一道伤口,渗出来的一点血丝温温柔柔地舔干净了。 捧着娘苍白的脸,慢慢亲吻“她”害怕的泪水,有力的手在背后轻抚娘的头发,在呼吸之间,贪恋着娘的温暖,久旷故乡的游子归家后般的安心,声音含糊在林悯嘴里:“不怕……你不怕……” “不要怕我……你知道的……”深情缱绻地陷在林悯嘴里:“阿桀哪怕自己死了,也不会让你有一点事……” “从小就是这样,我爱你,你知不知道?”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林悯给他狂乱地亲吻着,勒的喘不过气,嘴里全是他口中浓重的酒气,又是恶心,又是惊悚,要推开,哪里敢,只好虚虚抵着他胸膛,做一些若有似无,轻重难举的抵抗,反倒给这魔头亲了个过瘾。 感到他冰凉的手渐渐伸到了自己衣裳里,林悯再没了办法,只觉危险,暗道不好,虽然窝囊可耻,但应该有用,窒息般深吸口气,两眼一翻见风倒,头颅垂落,吓坏了般,晕死在了还在动情亲吻他的轩辕桀臂弯中…《 》 42、身陷囹圄捡狗子 第四十二章 轩辕桀醉醺醺地抱着晕过去不敢睁眼的林悯回小院时,好死不死,天空中一声闷雷,随即就是电裂乌云,乍亮一瞬。 “啊!”眼未睁,先缩在轩辕桀怀里活鱼离水一样打了个战。 这就不好装了。 林悯思索再三,在上方人的注视下,颤颤睁开一只眼,睫毛抖得跟进了飞虫似的,泪眼蒙眬地望着轩辕桀,这辈子真没这么害怕过一个人。 他的一双手掌,此刻一只在自己膝弯,一只在后背。 下一瞬,是不是就在自己脖子上了?只能活到这一秒,生命要终止了。 “扑哧”笑声,是轩辕桀忍俊不禁,他将害怕雷电声响的人更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拿俊美的脸面挨着林悯的额头,哄道:“不怕,阿桀在,只是雷声,不怕。” 林悯想,本来就很怕了,你在,我更怕好吧?! 屋内一片漆黑,屋外电闪雷鸣,轩辕桀抱着林悯进门时,电光将屋内炫亮一角,那一角里,是轩辕衡那傻子骑在方智身上,一双手死死握着方智的细脖颈,眼神恶狠狠,跟他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恶毒,方智被他骑在身子底下掐的翻着白眼,脸也青了。 “死!你去死!” “娘只爱我!娘只有我一个!” “不许抢!谁都不许跟我抢!” 沈方知这许多时日打着转儿查探,就是翻不出一点儿蛛丝马迹,每日猜度轩辕桀心思,会把宝贵的东西放在哪里?今日仍旧徒劳,打雷了,他恍然想起,似乎有一个人害怕这样电闪雷鸣的天气,便早早回来了,不想蹦跳着进门,先欢欢喜喜地叫“悯叔!”,却有一个黑影给人打了,要出气,倏地便从床底下钻出来将他打倒,要掐死他。 沈方知经脉暴起,若是林悯没回来,屋里只有他们俩,差点儿就要显形,那便功亏一篑,心血付诸东流,幸而林悯回来了。 现下松了劲道,做快给傻子掐死的可怜样子,张着嘴巴,脸面青胀。 “你他妈给我松手!”林悯这一日担惊受怕,心里不停日娘捣老子,软着腿从轩辕桀怀中挣扎下地,跌宕脚步扑过去打了傻子两巴掌,将翻着眼睛的方智小小身体抢来抱在怀里给他拍背揉心地顺气,红着眼睛骂:“疯了!都是疯子!” 傻子知道自己闯祸了,先哭制人,蹬着脚在地上耍赖:“你不爱我,不爱我了,因为你给人家抢走我才生气的!” “我不是故意的……娘……”随即他又软下来,呜咽哽咽地趴到林悯肩上,泪水浸湿了他衣衫:“娘……娘……你别离开衡儿…” 此情此景,方智瘫在他怀里哭,轩辕衡趴在他身上哭,轩辕桀鬼一样的站在身后笑,屋外电闪雷鸣,林悯抖的腔子都紧了,呼吸不畅,心一横,也放声大哭起来。 打不过,也懒得哄,太累了,他也是个人啊,还不如加入,搞得谁不会哭似的。 他一哭,剩下那两个倒歇了。 方智够着拿小手给他擦眼泪,轩辕衡一脸害怕地被他哥提起来扔到了外头滂沱的暴雨地里。 “弟弟啊。”关门前,他笑:“娘怎可能只有你一个呢?” “他是属于我的,你永远也抢不过我。” 雨声滂沱,电闪雷鸣,轩辕衡在外面淋着暴雨,拍门不停咒骂他哥。 林悯给轩辕桀抱的放在床上,仰面躺着不敢动,叫轩辕桀笑着给他擦眼泪:“你不要生气,他总是那么调皮,我现在大了,不会跟他打架了,你不要再为我们伤心了。” “你很辛苦了,歇一歇罢。”醉面浮红,他拿袖口一点一点擦净了林悯脸上的泪渍,俯下身子,在林悯额上、唇上各亲了一下,温温柔柔道:“以后,我再不让你伤心了。” ……………… 天晴了,轩辕衡病得要死,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有一声没一声的断气叫“娘。” 林悯还生他气,现在觉得这两兄弟没一个好东西了。 傻的这个也比普通的傻子坏些,他觉得自己脑子有泡,前段时间给傻子哄昏头了,怎还安心在这里待下了。 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带方智跑,这里都是疯子,再待下去,自己脑子都快不正常了。 傻子非要他把糖含在嘴里,自己从他嘴里把糖吃了,才肯喝药,林悯嫌他烦,傻子就说那你要是不在,我总会掐死那小孩子。 林悯抽了他一顿,给他吃了自己嘴里的糖。 出来在侍女浇花的铜盆里漱了口,自己出去转悠。 要看看,有什么机会没有? 没人看着他,因为没有人能相信他能逃出这里。 转了一圈儿,林悯也是认命,愈发心灰意冷,就自己这个给人一指头都能放倒的身体,能冲出这座铁桶一般高手如云的魔教老巢?那无疑说飞蛾冲出灯罩,困兽冲出斗兽场,他比肖申克还没希望。 宋巡看见一抹玄色身影在仙宫朱红大门前徘徊。 同样的玄色袍衫,偏他穿得给人一眼就能看见。 门口,锁链拴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 远看,是团躺着的秽物,近看,才发现大约是个人。 林悯在心里骂自己,你妈怀你的时候是不是信佛啊?这名字是不是老妈跟释迦牟尼求的,答应我,有下辈子的话,或者能幸运地从这个破地方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你一定去改个名字,身份证上印林残忍、林狠、林虎林狼林猪林豹都成,千万别叫林悯了。 他从秽物身边走过,又回来,又走远,又返回……循环往复,跟扭秧歌似的。 扭的黑袍教徒们都不往秽物身上撒尿了,纷纷提了裤子,过来笑说:“林公子可是有什么要大伙儿去办?” “没……没……”林悯讪讪的,扭头走了,教徒们抱臂等了会儿,果然,他又从崖石长道那头返回来了,大伙儿爱跟他玩笑,逗他:“哈哈哈,到底做什么,不是要逃罢。” “林公子,可以试一试,咱们先演练一番,你不会想知道大伙儿有多少种法子能抓你回来。” 林悯想,你妈的,你还说对了,不爱他们这嚣张样子,哼了一声,只指着地上的“秽物”:“为什么绑他在这里?” “看门呗。”一个教徒说:“他不是条狗么?杀了也是浪费,还不如给咱们看门。” 令狐危的嘴被粗糙的针线缝上了,流着黄色稠脓,天热,几只苍蝇在那曾经不饶人的嘴上停着,他周身全是蚊虫苍蝇乱飞,嗡嗡嘤嘤,破烂不能蔽体的衣裳里和皮肤上更有蛆虫在爬,一只脚扭曲,骨头应该是给掰断了,脚腕肿大,脚面胀的馒头一样,深紫色,里面能看出来,全是瘀血,都没肉了,他身上真没肉了,就显得那只紫胀胖大的脚很是恐怖,身上一股屎尿味儿。 “可惜他看门只会咬自己人。”一个教众笑说道:“所以咱们便给他把乱吠的狗嘴缝上了。” 若是令狐危还是那个红衣一袭,冷霜一柄震三川的湖海帮少主,不慎落到了他们手里,那定会给他个痛快,甚至还会发些英雄惜英雄的叹惋,可现在不一样了,令狐危不是令狐危,是条武功尽忘的疯狗,那就好玩起来。 事实上,令狐危已经快死了。 他躺在地上,嘴巴给人缝起来流脓,不能吠了,当然也不能吃不能喝了。 林悯看不出来他还在喘气。 宋巡这时摇着扇子走上前来,笑道:“我问过你,想不想知道,你自个儿将我打出去的。” 给林悯扇着风,拿一双满是算计的狐狸眼睛吻他面颊:“我瞧你……当是恨他的,怎样,现在瞧他这样子,你快不快活,出不出气?” “…”林悯沉默了许久,最终咬牙道:“出气。” 却不快活,快活不起来。 他忽然都想抽自己两巴掌,他也真抽了,极迅速响亮地给了自己两耳光,还要抽第三下的时候,宋巡眼疾手快,赶忙拦下,大叫:“这是干什么呀?!气疯了还是高兴疯了?!” “人就在这里!你一句话的事儿,他没得活了!打自己干什么!这张脸你不心疼我还……” “链子解下来给我。”林悯瞪着他,脸上没一点儿表情。 宋巡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教众便把拴着令狐危的链头解了,犹犹豫豫地递到林悯手里:“他腌臜极了,林公子若愿意要,吩咐我们处理可好?” 是在给他献殷勤。 林悯没理,摇了摇头,只管将手指粗的铁链往单薄肩膀上一勒,黑着脸,捂住鼻子将浑身恶臭的令狐危拖死狗一样拖回去了。《 》 43、最是宣白易染墨 第四十三章 当日大伙儿自地宫逃出,林悯和他带的那孩子给轩辕桀那魔头掳走,正道众人自忖再无打上魔宫一战之力,以仇、屠二人为群英之首,相商之后,多数人认为撤出献州,休养生息,再做打算。 当时长平已经轻轻放下了老帮主的尸体,叫他安然躺在绿草红花遍生的野路边。 在小六等人抿着嘴在新帮主身后嗤嗤嘻嘻笑他“不忘旧主”“不服帮主”等阴阳怪话中,这憨孩儿才回过味儿来,大师兄魏明也不赞同地向他投了个眼刀,他才猛然起身,瑟瑟回了湖海弟子队伍,给他早年常去少林寺给送节礼,有过短暂言语相交,也是他追逐神往的榜样仇少主摆手解释:“不……不是……我……不是……弟子服……弟子心里最服帮主你,是……是咱们是他捡回来的孤儿……不好……这样不好……” 他虽说的结巴,但是仇滦这时也明白他意思,尽力虚弱笑道:“无事,你还是从前自称什么,以后便称什么,我当不起你自称弟子。” 仇滦还没正面回答对长平帮扶湖海罪人父子一事的看法,只叫长平不必自谦,小六却窥见帮主一隙心念似的,行动果决,“啪啪”两下,上去便给了长平两耳光,打得长平口唇破裂,两颊烧痛,剑指长平大骂道:“畜生!我小六打的便是你这样猪油迷了心,助纣为虐,包藏祸心的畜生!” “你如此担待照顾令狐老狗与小狗,老狗已然畏罪自杀,那便是你还等着小狗东山再起,回来再祸害咱们帮主!到时你长平便是第一功臣!少不了你的好!问你!是也不是?!” 他平素能言巧辩,长袖善舞,帮中不少拥趸,这时同他好的都步步紧逼,往被嘴角血长流,给他几句话冤的不善驳斥,急得眼睛通红的长平举着剑来了,齐声逼他:“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他妈的!问你呢!” 长平急得手都不会摆了,呆呆后退,十几岁的少年人急得哇哇大哭,跟小六等人哭道:“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说了我是他捡回来的孤儿!我报恩!人……人不能忘恩啊!!” 他不明白,他跟小六这些新弟子都是老帮主捡回来的孤儿,没有老帮主,他们早都饿死了,抢食时给人打死,病死,都有可能,他敬仰仇少主,他做了新帮主,大伙儿都开心,长平更甚,他知道老帮主对不起仇少主,可是逢年过节,是老帮主记得他们这些无父无母的弟子,陪他们在一桌吃饭,给他们发压岁节礼,传授他们武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论他再对不起仇少主,可是他对得起自己,那就得认!就得报答!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说自己?长平心里又急又冤又想解释,可却解释不出来,眼看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小六这油头鬼是真要扯帮主的旗出自己的气,除异己,长老们因多年受了令狐明筠的蒙蔽,脸上无光,虽知长平这孩子是新一代弟子里最纯直忠心的一个,也不好替他在此时出头,不过众人都猜着帮主的心思,各怀鬼胎,却都不敢往帮主脸上看,只当没有看见,还是魏明顶着压力,在他们挤过去就要趁热打铁,浑水摸鱼,将长平这直人手起刀落,速战速决时,过去将长平又打了两巴掌,却轻多了,拽着他衣领推到帮主面前骂道:“你要解释,要说什么话,只管来帮主面前说!怎的只认小六,小六难道是帮主?!” 随即他深深往小六望了一眼,望的小六他们听见他这话头不对,皆是心里一寒三栗的揣摩,自是不敢出声了。 “这孩子就是蠢!分不清主次!谁声大他跟谁!实在叫人头疼!往后还要帮主您多教!不像话!” 出了这样的事,长平自然不敢再管疯了的曾经的少帮主和死了的老帮主,剩下的门派,经历地宫一事,仇滦仇帮主如今是群雄敬仰,人人爱戴,有口皆碑,风头一时甚至与屠千刀这武林盟主平齐,大有出色两分的架势,自然也无人愿意管一死一疯的令狐父子,甚至还有去踩上几脚,骂上几句的。 于是被踩成烂泥的令狐明筠连简单的入土为安都做不到,看起来大约是个死相凄惨,暴尸荒野的宿命。 令狐危疯了,相当于个废人。 潜意识里不想离开父亲的尸体,可是看见湖海帮弟子白衣绣蓝的服制和仇滦那张脸又觉得亲切,瞧见他们跟着大部队离开自己,心里酸得很,只想跟随,又觉得最不该离开地上的尸体,踌躇难分之时,还是小六他们帮他做出了这个选择,他已被打得站不起来,不过方往前拽着草咬牙爬了一截,小六便伙同几个弟子专门落到最后,将他连踢带打的狗吠着又躲回到父亲尸体后的草窝里。 是夜。 湖海帮众人歇在献州七十里外一间野店。 野店狭小,弟子们都在旷野抱剑而眠,守着帮主在店内厢房聚功疗伤。 小六正跟弟子们靠在树上说笑吹牛,魏明出来指了指他,笑道:“帮主唤你,我早说过,别着急,有你露脸的时候。” 小六一见他那笑容心里便直突突,实是他心里有鬼,早年仇滦给令狐父子乖乖当外甥和表弟的时候,他可没见有此时殷勤,反倒时时帮着令狐危欺负人家,当初扭那美人的胳膊,诓骗仇滦和林悯去令狐危房里受辱,都有他的份儿,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帮主为人虽然老实憨厚,毕竟如今大权在握,帮里变天了,因此他才自仇滦继位便百般的讨好,以期帮主大人不记小人过,还给他小六一番作为的天地。 他自认拿捏了一点帮主的心思——那天晚上,守在屋外防人撞破可是他,里面的情形言语听得清清楚楚。 因此壮了壮胆,也就进去了。 进了屋中,烛火昏暗,野店没得好下榻处,帮主盘腿在破席子铺的木床上打坐,气息运转一个小周天后,等得小六不住跪在地上擦汗,仇滦才深吐一口浊气,悠悠睁眼,将双腿搁在地上,微微前倾身子,脸上还余金蜡之色,气息也不足,他实在伤的重,义正词严地怒道:“知道为什么唤你进来?!” 小六拜倒:“知道!弟子……弟子心术不正!弟子犯了大罪!” 仇滦反倒笑了:“你倒诚实,认得也快。” 小六又贸然抬头,也笑:“可……嘿嘿……可弟子纵有千般的不好,总有几件办好了。” “帮主难道不恨那对父子?属下知道您下不了手,也拉不下脸下手,那便小六来下手!最要紧的是,那夜里,小六虽骗了您和他,帮主却也……” “住口!还敢提!” 他一声断喝,小六忙又一头磕到底,颤颤不敢抬脸:“…” 倒看不到仇滦颜色,不过他知道自己赌得对,也知道,叫他进来,并不是为了杀他,他太懂了,若是要杀他,或者帮主真的心无一点杂念,大可当着众人以儆效尤,拿帮规处置了他,如今便是,自己猜到了谜底,性命是无虞的,前程也在今夜,就看他这一张嘴。 “是!是!帮主!属下该死!”小六给了自己两耳光,打得漂亮,又低头狠声道:“可是属下从不后悔!他那样的美人,只该配您!” “往后,您就瞧小六的罢!” “留着小六,不好么?”小六终于抬头了,望着帮主笑道:“有些事,大师兄不屑办,长平那蠢货不会办,帮主您更是不能办,不仅不能办,还要划清界限,可是小六却是能办敢办乐意办,这种事,就得小六这样的人来办,小六只听帮主您的话。” 仇滦这时候,摆了摆手,脸上神色莫名:“罢了…罢了……” 但小六知道他跟从前不一样了。 听帮主云淡风轻,似是无奈道:“你出去罢。” 前脚小六擦着汗从屋内出来,后脚魏明端着熬好的药碗进去了。 仇滦在擦拭他那把玄铁大刀,接过魏明手里的药汁子一饮而尽,魏明踌躇再三,还是说了:“帮主您……似乎……没有处罚小六?” 仇滦只管将药碗放在积尘的木桌上,无措嗫嚅道:“我……我总觉得都是湖海帮的兄弟,我实在……” 他不说话了。 魏明只能长叹:“您啊,总是心软,可小六这人心术不正,您还看不出来么?留着总是个祸害……” “要不…今日起,便将他放在我身边好了……”仇滦挠着头发,有点苦恼:“佛家讲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想着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便由我来亲自看着他好了。” “师兄,你放心,我一定劝他学好向善!”《 》 44、一朝凤凰变野鸡 第四十四章 令狐危实在伤的重,林悯一路拖着他,食腐逐臭的绿头苍蝇乌云一样笼罩在两人周围,进了傻子那小院,纵使花香逼人,馨香如浪,这股子骤然闯入的气味还是将花香掀了个浪滚,生生退避三舍,气味们硬凑在一起,就像貌合神离的夫妇,喷到鼻子里都是婚姻不和谐,满腔难以诉说,形容不出来的冤孽,又香又臭,到底是令狐危的臭味要命一些,给了个痛快,让人不用再分辨,快快恶心就是。 蜜蜂们本还欲飞过来跟令狐危周身的苍蝇大军唱个协奏曲,后来发现在人头嗓门方面都比不过人家,好容易才迷途知返的从黑云绿头军里逃出来,个个心有余悸的躲回了满院花蕊中,再不敢言语。 侍女们平素莳花弄草,举止优雅,走动沉默,颇像古画上的仕女劳作图,自打小院木扉被拖着东西的林悯一脚踢开,这古画就给人揉皱了,仕女们全从画上跳下来,不复优雅,惊呼着捂鼻,四散逃走。 方智蹲在屋子外头,湘妃竹板垒成的四角飞檐给他遮着毒太阳,头发蓬乱,脖子上还是傻子日前下手太重差点儿掐死他的指痕,青的青,紫的紫,他身子小小的,蹲在那里,林悯拖着“死狗”走近了才看见花丛遮挡的他。 天气热,小孩儿满头是汗,小脸热红,小小一个背靠墙角,像个什么可怜的小动物蹲在那里躲烈阳。 林悯知道,自己不在,他是又蹲在墙角躲傻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悯这匹老马将令狐危这团秽物拖回来已是费了全身为数不多的力气,肩膀给铁链子磨的烫痛,流着热汗有气无力地喊:“方智,来帮忙……” 侍女们跑了,傻子靠不住,就方智这小孩儿看着还可靠些。 方智捂着口鼻蹲在墙角没动,右手上拿着个带刺的花茎,细刺扎破了他的手指,于是血液和绿植的汁水混在一起给他做墨水,拄着花茎在地上乱涂,又是小花又是乌龟,画的乱七八糟,骨朵儿在手心里捏成烂泥,他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给林悯拖着的那个,再抬眼,同样冰冷地瞧了林悯一眼。 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摔,也跑了。 轩辕衡早在聒噪的苍蝇鸣叫声和一进院便攻进半掩的房门的臭味中扶墙冲出来,手脚抵着房门,捂着鼻子大吼大叫:“娘!娘!你疯了!你是拖了粪车回来么?!” 他还在生病,脸色有点苍白,不妨碍他脸红脖子粗地威胁林悯:“你敢拖着他进来,衡儿就不活了!” 林悯又热又累,对他的命倒不是很在乎:“奥。”就要伸脚先踹翻了他,再进门,先坐下喝口水再说。 不想一脚踹到他肚子上,这傻子人高手长,病了也硬的铁板一块儿,不是跟娘撒娇时,很有些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强壮和坚韧。 反倒踹的本来就又热又累的林悯差点儿仰翻。 链子扔在地上,林悯没了办法,先去院中侍女们浇花所用的水缸里拿木瓢舀下满满一瓢凉水饮牛一般,咕嘟咕嘟全喝了,心里身上都凉下来些,才擦擦汗,走动间能听见自己肚里叮咣摇晃的水声,举着水桶一桶一桶的往暴晒在毒日头下的令狐危身上浇凉水。 一桶一桶的浇下去,直浇的三大缸清水见了底,林悯放下木桶的一双胳膊都在不住颤抖,蛆虫苍蝇们才消失殆尽,令狐危身上的气味也淡下来许多,林悯随便找了根木棍,将令狐危身上那破烂到随手一拨就脱落的衣物戳/弄下来,捡掉到马桶里的手机一样,不想捡又必须得捡,捏着鼻子将光溜溜的令狐危捡起来,准备抱回房,路过仍旧阻拦的傻子面前时,暂时抛弃了他的直男节操,热烘烘的嘴巴贴到了准备皱着眉毛“娘”的轩辕衡嘴上。 轩辕衡给娘面无表情地主动亲了一口。 林悯将他随手轻轻一拨就拨开了,回到房内,想着傻子这病人看着挺活蹦乱跳的,他的床不躺,那就给快死的人躺罢,因此将湿淋淋的令狐危拿傻子的脏衣胡乱抹了抹,放到了床上。 给轩辕衡看病的大夫在小药炉边上煽风点火。 林悯方将人放下,轩辕衡便缠上来:“娘不动!娘不许动!”皱眉很是不满地将林悯早累得没有一点儿力气,挣扎也挣扎不过的一双臂膀抱住,连人带臂在怀里箍着亲:“唔……香……娘香……唔……亲死……亲死娘……唔唔……” 等到傻子终于亲够了,林悯眼前一阵儿一阵儿发黑,先软倒在傻子臂弯之上。 傻子将人亲晕了,更是方便,凑到脸上,抱着舔糖水一样舔。 林悯给他舔了半晌,满脸濡湿,好容易才能有力气,晃晃脑袋,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便拿红肿刺痛的嘴巴求那大夫:“麻……麻烦您给床上这个人看看。” 那大夫懒懒的,根本不理他,只管打着夏睡不能的呵欠扇扇子。 林悯想起傻子的名人名言,于是有气无力,像模像样地威胁道:“你不管,你总有出去的时候,我弄点儿什么耗子药砒霜的,下这傻子药碗里,他一口我一口,大家都别活了,你们那神经病宫主,干到他这个境界的魔教头子,总有点嗜好,比如一生气爱让所有人陪葬之类的,你觉得你活得了?” 一掌下去死八个,我不信你不怕——来自上一位受害者的真实经历。 那大夫闪电貂一样,迅速背着他的药箱过来了,坐在床边舞弄起了光溜溜的令狐危,一边看诊,嘴里不停告饶:“您别急您别急,能活!一定能活!” 林悯稍稍放些心,能分出一只手撑着轩辕衡的方下巴,将傻子的脸撑得高高仰起,暂时耍不了流氓,一面皱着眉头说那大夫:“天气这么热,你好歹将那剪子高温消个毒,拿酒精擦一擦,才剪他嘴上的针线啊!” 大夫不明所以,举着剪子呆呆看他:“什么是高温消毒?酒精又是……?鄙人不明白……” 他其实也有点心烦,行医之人最恨的就是不懂行的人在旁边指手画脚,只是因他样貌生得好,这大夫言语才极尽平和,死命压制火气。 林悯拖着身上挂着的轩辕衡行至门口,侍女们早回来了,口鼻蒙着布巾将地上的腌臜围着打扫,林悯跟她们客客气气道:“小姐姐们,哪位可以帮我找些酒来?越烈的越好,谢谢了,拜托了!” 侍女们从不敢看他,他说话时都站成一排,头垂着,他话刚一落地,便有一个点头,从队列里出来去拿,其余的在他进门后,仍旧在院里沉默着各干各的。 等黑衣侍女将烈酒取来,林悯将那看起来好像不太靠谱的大夫手里的剪子夺过,先给碗中倾酒,取了房里点蜡的火石点燃,在熊熊蓝焰上将铁剪烤至变红,再用烈酒淬冷,才将剪子递还给大夫,叫他:“现在可以用了。” 那大夫吹着白胡子瞟了他一眼,接了,大马金刀的三下五除二在脓血里找到令狐危嘴上的细线剪了,速度快的简直不像在给人疗伤。 林悯见他险些将令狐危高挺的鼻子戳破,再给这本来就快死的人身上添些伤,看不下去,拖着始终黏他一身汗的轩辕衡坐在了床边,将那大夫赶开,叫他先去看人胖大的不成的右脚,他来料理嘴上的伤和脓。 令狐危身上,一眼看去,只这两个地方最吓人。 拿干净的湿布巾在烈酒里浸湿了,一寸一寸,小心地擦净了令狐危嘴上厚厚的结块脓血,顺便也擦净了他的脸,露出这伤痕累累,也掩盖不了烈火一样明艳俊逸的一张面,将布巾摔回倒满烈酒的铜盆里,林悯心下叹了口气,想道:“仁至义尽了,老子只为自己心里舒服。” 那大夫在令狐危右脚腕那里诊治半晌,到了给令狐危右脚包成个山,起来长舒一口气,倒似出了大力气,擦擦汗道:“老夫尽力了,他这右脚本来是要整个剁了的,在老夫精湛的医术救治下,万幸保住了,不过,治好了,日后怕也行走有碍……是个瘸子。” 林悯只想,轩辕桀给他弟弟请的什么庸医,若是裘老前辈在这里,他给人治伤时嘴里可没这么多话,令狐危这只脚也绝对不会是这么个结局,然而世上的神医鬼手却有多少个呢?能经得起又要他救又要杀他,要么说什么行业都不能干到顶尖,人红是非多,不信看看华佗,思绪纷纷,一时跑远了,听了这个答案,也没说什么,只“嗯”了声。 心里还是那句话,“仁至义尽了”,令狐危对他做的混蛋事,不够他为他不顾一切,非要一点无虞不可,若是他今日没有落到这步田地,还是往日那艳似骄阳,傲如凤凰,一张嘴没一句人话,净不干人事的畜生,他是看他一眼也嫌脏,死了都要夸死的好,如今他落得真脏到无人愿意拯救的地步,林悯反倒没有办法真的路过他身边,不看一眼。 他两个救治言语,全程轩辕衡就贴在林悯身上,时不时火中取栗似的,瞅准林悯防备松懈的时候亲几口。 林悯身上的薄衣裳给他浑身乱摸乱抱地揉搓,敞着领口,轩辕衡涎着脸,正一口一口心疼地啜吻娘亲给铁链勒的有点破皮的肩头…… 林悯因为心里有事,几次三番防不住他,又因他是个傻子,给他动手动脚惯了,因此没有很激烈地反抗出现过,不过想起来了,挣扎几下,给傻子镇压下去,他就安宁下来。 只看着令狐危昏迷中的脸,瞪着眼睛认真听大夫说话:“……此人真是命大,他大约六七日没有进食饮水,身上伤还重,寻常人早死了,他体内内力浑厚不见底,有一股内力牢牢护着他心脉,才保他无虞,其实别的倒没什么,只是饿渴过甚,他嘴不方便,弄些米糊汤水,晾凉给他灌个几天,他体质强健,内力浑厚,自己就好了,不过……公子,他好了也是个瘸子疯子,这老夫却是治不好了……”《 》 45、有人结婚有人发昏 第四十五章 令狐危在床上躺着,林悯在地上伺候着,傻子在屁股后头粘着,孩子气得要死,连林悯也躲着,手忙脚乱的时光短暂而又快速地流淌着。 因为令狐危眼睛一闭嘴也不会张,将粥水晾凉了掰开嘴喂过一回,撒了一床,思考之下,首先,林悯排除了他历任女朋友煲的玛丽苏偶像剧里昏迷的男女主彼此喂食方式——bgm一响,有点恶心的小浪漫,以喂食之名,行亲嘴之事……别说眼前这他妈不是漂亮妹妹的嘴,是个死小子的嘴! 嘴上还他妈不是孔就是洞,时不时流点儿余脓出来要他给擦! 他找了根儿细竹枝,截了中空短短一截,拿长针捅的更穿,把这竹子吸管伸在药碗饭碗里,老鸟哺小鸟似的,自己先一口一口吸在嘴里,再给令狐危这臭嘴里吐饭吐药。 虽然能进嘴了,但令狐危昏迷中吞咽困难,也咽不下去,这时候,林悯就狠心了,往他石子一样坚硬的一颗喉结上砍、掐,时常砍得掐的令狐危在昏迷中眉宇凹陷,鼻涕眼泪一块儿流,咳到差点儿呛死。 不过有用,咳归咳,呛归呛,都吃进去了。 林悯想,就给你他妈吃老子口水,够你妈意思了,还想老子伺候的你小子多舒服,你个混球东西!呛不死你!手刀砍也给你小子砍断气了! 心里恨是这么恨,狠也算狠了,令狐危却在他的照顾下,面色一天比一天红润起来。 可也就是不醒。 林悯倒不强求,想着,就是自己,经历了这样的事,也恨不得一辈子陷在眠中,再也不醒,譬如说那时在他房里受辱之时,他也是恨不得立刻就死了,再没知觉,那时他的痛苦想来还真切,就如刚刚发生的一样,因此愈发觉得他若是一直不醒倒也还好,正如混蛋湖海帮大少爷令狐危比疯了的令狐危十恶不赦,疯了的令狐危比昏迷的令狐危使人厌烦,若是他一直不醒,林悯倒是很从容,倘若他此刻睁眼往自己看上一看,林悯立刻就会后悔,并且觉得自己有够贱的。 昏着吧,哪怕他成了植物人,林悯顺手有力气的话也可以照顾他到断气,醒来成了狗,也牵着,自己吃饭的时候顺手扔两个馒头给他叼着……要是苍天无眼,哪一日,他一睁眼,摇身一变又做了令狐危,那才要命。 令狐危不是人,是个混蛋,只会坏得要死。 谁会喜欢令狐危? 傻子还是天天黏着他,一颗傻头死沉死沉的,瞅准机会就嘴贴嘴地糟践他这个直男。 方智本来就活得艰难,又要忙着躲傻子,又要给傻子哥哥时不时拉去吸血疗伤,还要回来给林悯生他将令狐危这混蛋又捡回来的气,日子很是充实。 林悯比他还充实,又要照顾“死狗”又要防着傻子,必要时按着往死了揍,要把傻子揍怕也是一项力气活儿,他几乎天天干,还要找孩子,找着了哄孩子,方智人小气性不小,这次是真生气了,再哄也不停战,每天眼一睁就跟叔冷暴力,一句话也不搭理他。 林悯每日本就叫苦不迭,还要在轩辕桀派人来掳方智去吸血时“花拳绣腿”——努力了,但没用,拳脚辛酸到惹人发笑。 每天的生活简直忙碌到一胎生八个、死了老公的全职家庭主妇兼单亲妈妈都没他快刻板行为。 期间唯一的好事就是轩辕桀那神经病没来过,大约人家一个魔教头子,忙着称霸武林,也不会日日过来吓他一吓…林悯没空去想他,不来更好。 方智很生他的气,林悯知道他也不喜欢令狐危,又不好跟孩子解释,再说,大人的事,跟小孩儿说什么! 只是每日赔着笑脸,所幸方智白天再怎么生他的气,夜晚还是会悄悄爬上床蜷缩在悯叔身边,林悯等猫主子宠幸一样,屏着呼吸等孩子板着小脸缩在他胳膊旁边了才睁眼,嘻嘻哈哈一顿咯吱,将方智咯吱的大笑,几次差点儿笑的背过气去,才搂着小孩儿哥严肃的脸揉来搓去,笑说:“不生气了呗?不跟叔亲了啊?” “多大个人就会冷暴力这套了?还不是得跟叔睡?真别闹了,叔很累了。” 方智冰块儿似的,嘴也不撅起来逗他笑了,这时候,真生了气,又是个狼崽子了,将他手打开,自己拿了被褥睡到窗子下面的摇椅上睡去了。 “别以为谁离不开你!” 林悯伸脚下床,将刚脱下的鞋半蹬,疲惫地走去将他那小身子从摇椅上抱起来:“好了,是叔离不开你成不?” “叔最疼的就是方智了,没了方智,叔要孤单死了。”贱贱地做着鬼脸,嬉皮笑脸的:“好了不闹了,睡觉。” 傻子睡在床里嘬着指头打呼噜,疯子给林悯扔在外间地铺,他搂着给他哄得有点想翘嘴角又死装,绷着不愿翘的小孩儿躺下。 夜凉如水,月色是银。 这回雕花大床上淡淡白辉涂抹,小孩儿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缩在了已闭上眼睛的男人臂弯里,小脸埋在他胸口,不见表情,大约是也闭上了眼睛。 林悯在睡意昏沉时拍了拍,想,算你小子识相,不然已在挨打边缘了,哄了几天真蛮累的,小小个人,气性这么大,今儿晚上再不下这台阶,信不信叔立刻扒了裤子就地揍死你! 儿子嘛,不打不老实,小男孩儿皮实,不用心疼,还是得揍………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林悯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经历的事情太多,夜间总睡不安稳,醒的也很早。 推开门,蜂飞蝶浪,艳阳早升。 入目一片红,黑衣侍女们换了衣裳,个个都穿着红纱,浇花弄草的还在浇花弄草,不过却有一些在花圃中心的凉亭里坐着剪绞什么东西,林悯眯着惺忪的眼往前走了几步,远远看见是在剪一些红纸,和合二仙,鸳鸯戏水……等等,都是美满祝福的花样。 “这是在干嘛啊?”没话找话的,笑说:“哈哈哈……谁要结婚了?” 好久都没听见女人声音了,林悯就是闲着无聊,想听听异性声音,要不然老被傻子性骚扰,他也快不知道自己是个啥性别了。 没有人往他望上一眼。 她们对他,总是沉默和无视,甚至有点冷漠。 林悯讪讪地,也没再开口。 看来没人要结婚。 谁家婚礼办得跟丧礼似的?脸敢不敢再臭点儿! 不过…她们穿着红纱襦裙确实更艳些,都在那里干自己的事,也是一枝一枝新冒出来的花朵,比从前那一派死气沉沉的黑色好些,本来就不说话不抬头,跟个机器似的,再身着黑纱,好似黑寡妇扎堆儿,晦气。 就是说,轩辕桀这魔教职业技术学院的新校服还不错……林悯看得呆不愣登,只这样想。 与此同时。 武林中人纷纷收到了天极仙宫黑袍使下发的请帖,三日之后,轩辕桀将在天极峰邀仙台迎娶宫主夫人,群雄若有意归顺天极仙宫的,尽可以前来拜见宫主和宫主夫人,喜宴早备,美酒相迎,若是有不愿前来观礼归顺的,对黑袍使说句恭喜,也饶他性命,若是不肯归顺,也不贺他新婚之喜的,便等娇娘入帐,宫主新婚宴尔后,七大护法自会登门杀他全家。 这哪里是请帖,是请您就死。 闲云庄一战,已知深浅,连屠盟主都拿这魔头没奈何,勉强才打了个平手,况且如今各派还在休养,只得忍下一时之辱,纷纷不情不愿地在黑袍使登门时冷道一句:“恭贺宫主新婚之喜。” 请帖却是无一人敢接。 唯有一人接了,不仅接了,还撕得粉碎,将那送请帖的黑袍使狂怒之下,砍了个对半,破了杀戒。 屠千刀与酒佬在他这里作客,他身上伤重,酒佬也有伤,每日蹭些酒喝,与他一同疗伤,屠千刀分别为他二人护法传送内力。 此时屠千刀坐在上首,也是一派面色阴沉。 小六立刻命两个弟子将那两半血淋淋的尸体抬下去,眼观鼻鼻观心地带人退了下去,只留他们三个在房里说话。 酒佬都给这仇小子从未见过的狠戾吓了一跳,凑上去拍拍他肩膀,勉强劝道:“暂时忍下罢,仇小子……唉,老东西知道你喜欢那林娃儿,可他又不是个女娃娃,给人家做做老婆,睡一睡,不会怀孕的。” “可你要是一时冲动,去邀仙台抢婚,却是必死无疑了。” “蛇蛟化龙自有时,再嚣张的山火也有下它一场暴雨的时候,咱们静待时机便好,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老东西难道不喜欢林娃儿么?只是……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有那么一天!总有那么一天!!” 仇滦的脸侧鼓的像个馒头,气息粗重,肩膀扔开酒佬说一句拍一下的老手,气冲冲只道:“我要去救他!” “我看你是去送死!”酒佬头皮快炸了,他是知道性憨的人犟起来有多犟的:“救?你仇滦有几条命去救?你救得出来么?你是去送死!只是去送死!憨子!傻子!” “我就是憨!就是傻!”仇滦转脸过来,眼睛通红,泪水滚滚而下:“我心疼他,他一定很怕!” “不管救得出来……救不出来……”仇滦涩住声,只道:“前辈,我要去,死了也成,起码……看见了,我叫他不要害怕。” 真正喜欢一个人,很奇怪的是,你总会觉得他可怜,觉得替这世间怎么补偿他都不够,哪里舍得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起码仇滦不舍得,他心都快碎了。 “前辈,你不懂,那种时候,没有一个人去救他,没有一个人去看他一眼,陪他一程,我会心疼…”《 》 46、江湖个个精神病 第四十六章 这是林悯第二次登上邀仙台。 每一次,都能把他吓个半死。 这世上任何一个正常人得知要嫁给一个精神病都得害怕,这种感觉,好比前途一片光明,走得好好的,突然有人兜头给你罩了一个黑布袋,冷不丁再甩你一闷棍,只是一片眩晕糊涂的绝望和恐慌。 这场景真他妈梦幻,以林悯的嘴,被逼换上女人嫁衣,梳起出嫁的妇人头,插了满脑袋明灿灿钗环首饰,凤冠霞帔一件不落,红盖敷面,大红花绸他一头,身着同样喜服的轩辕桀一头,两人牵着,在黄昏时分,落日恢宏,山风微微的台阶上缓缓行走,他能破口大骂四十分钟不重样。 他愿意骂人的时候是有这种本事的。 前提是,这个瞎了狗眼,有女人不要,非要瞅着他这梆硬的大老爷们儿祸祸的不是轩辕桀这真疯批。 在林悯心里,此人是个彻头彻尾,货真价实的神经病,谁敢跟神经病对着干? 再怕再慌,也只能按兵不动。 虽然他一口一个娘的叫自己,谁知道自己的命在他这里算什么,他精神又不正常。 正常人是不会追着一个男人叫娘的,也不会强逼着要娶一个男的。 宋巡作为魔宫里的读书人,被宫主委以重任,连夜赶了又臭又长的合婚祷词在邀仙台天之极处,一轮宏美落日下,正向而立,郑重对天宣读。 “……山盟即证,海誓无绝,三生石畔有旧名,十世谱上书今生,红丝早系,神仙眷侣,一堂缔约,满室欢好……” 五颜六色的花瓣飘飘洒洒,侍女们衣着喜庆,面色肃穆,笑也不敢笑,哭更不敢哭,每个好似那枯槁死木一般的混着活命活日子,在宫主和宫主夫人周围撒花瓣,一路撒的手都酸了。 行至半途,轩辕桀忽而似是喜悦再也按捺不住,轻轻地将手里的红绸子拽了一拽。 他这里一拽,那头盖着金线绣合欢的红盖头下的林悯自是有觉,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在峰顶台阶之上显得单薄,动也不动了。 只听轩辕桀偏头对他笑道:“娘,本来咱们那里有风俗,成亲之前,不许新娘新郎见面说话……阿桀忍了多时了……” 接着他道:“可我实在忍不住了……” 林悯脸上一凉,微风吹拂上来,抬头瞪大眼睛时,那红盖头已在半空中飘飞。 风势一微,红艳艳的一块布便旋转回寰着跌入了万丈深渊。 轩辕桀在大红喜服衬托下,更是面如玉,人似虹,因此时很喜悦的缘故,没有了那种深沉寂静的死气和残忍,他笑着凑上来,两根手指抬起来林悯的薄下巴,凑上去含住他的唇吻了一吻,分开时脉脉有情:“我喜欢瞧着你,我愿意瞧着你……” “你还是那么美,你还是这么好,你又回来了。” “阿桀娶了你,咱们再也不会分开,没有人能够让我们分开了……” 林悯唇上湿湿的,根本听不见他讲什么屁话,脑子里只有“完了,老子完了。” 这一句,滚动弹幕,在脑子里不停重播。 身上轻起来,脚也离了地,是轩辕桀急,将娘抱起来,飞上去成婚。 林悯在他怀里,只觉自己也是那一块轻飘飘打着旋儿落下山崖的红盖头,无穷的下坠感。 轩辕桀这新郎官儿抱着新娘子站在宾客众多的邀仙台上时,宋巡那又臭又长的合婚赋还没念完。 他们宫主大手一挥,忽然像个真正单纯的小孩子那样耍起脾气,完全忘了自己是个浸淫沉浮多年,杀人如麻的魔教头子,轩辕桀仿佛回到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娘常常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不要念了不要念了!快快三拜罢,三拜完毕,娘亲便是我妻子,我是她丈夫了,她只有我是她的天,这才好。” 他越是这样,大家愈发没见过,浑身发寒,宋巡将那大红纸张抛弃,立刻双手交握,郑重张口唱道:“一拜天地!” 武林正道没一人敢来赴这场喜宴,也不耻来赴,不在背后咒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便算圣人了,一些邪魔外道倒坦然巴结,既然大家名声都不好,他们正道不耻与咱们并席,咱们难道就喜欢跟他们齐名么?背靠大树好乘凉,合欢派,七洞鼠精,十瀛老鳄,三十三离恨天等,各家匪头掌门早早便捧着礼物赶来天极峰进贡,送的礼也各具特色,合欢派因知新夫人是个男子,新婚礼物是满满两大箱奇具异药,包罗万象,各自贴心写了使用之法贴在上头,并两大车黄金,七洞鼠精小偷小摸,攒下家财也是万贯,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数不胜数的做投名状拉来,十瀛老鳄拉来的龙鱼无数,此刻正在举杯交箸的岸席之上摆着,三人高的红珊瑚树,枝干宏伟璨美,笼罩着一对新人的身影。 推杯换盏,酒香菜美。 大伙儿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抽出嘴巴来祝福马屁。 有从席上起来做感动大哭状:“美啊美啊,俊呐俊呐,宫主和宫主夫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吔!这岂不是天生的一对儿玉人儿!” 有下拜叩头不止的:“神仙娘娘,神仙娘娘!宫主夫人是神仙娘娘!” “仙宫仙宫,住的自然都是神仙!” “宫主他老人家是天下无敌的玉皇大帝,宫主夫人自然是王母娘娘了,是嫦娥织女玉宫婵娟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出不了的一个美人儿!” 他们喧嚣热闹,把个喜宴的氛围烘热到了十成,好似真的亲朋欢聚,齐声祝福,是个百年好合,郎情妾意,美满一生的婚宴。 轩辕桀立即撩袍下拜,他这里一拜天地已是诚心下拜,他一生恨天,恨天意将他作弄,这次,是头一次拜他,拜的欢欢喜喜,诚心诚意,盼天意垂怜,赐福与他的婚姻,身侧之人始终站的直直的,不曾跪下,他恨的可不是天,是硬要娶他的新郎官儿,又恨又怕,总是说不服自己,只在心里想,贼老天,还不如杀了我!这算什么事儿啊! 轩辕桀起来劝娘,扶着她的胳膊轻轻的往下按,他有一万种可以让她跪下去的方式,比如打断她的腿什么的,但是他想要他们的婚姻有一个美好的开端,因此只是半迫半逼地按着她劝:“娘,误了吉时就不好了,你也不想大喜的日子阿桀不开心罢,阿桀一不开心,自己也讨厌,不见血是平静不了的……娘你乖乖的,咱们磕下三个头就是夫妻了,往后你说什么,阿桀都听的。” 林悯给他这么一按,腿到底是软了,扑通跪下在那软团上。 这新娘子脸上没有一点儿待嫁春色,只有满脸的麻木死灰,嘴唇紧抿,拳头垂在身侧,握死。 轩辕桀只当看不见,他只要娘属于他就好了,他会把她关起来,以后哪怕是死亡也不会把他们分开,欣然安慰地侧眼瞧着娘的面颊跪下了,按着娘的头颅,他两个一起拜了一拜天地。 宋巡又唱:“二拜高堂!” 轩辕桀将娘扶起来,安安稳稳,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早就设下的喜椅上坐下,自己撩开衣袂,郑重其事,热泪盈眶的拜了一拜他这命苦坎坷,薄命转生的高堂。 这场景何其荒诞,又是娘,又是新娘的,拜的就是他要娶的,新娘子面对这魔教宫主,一看就是一脸不情愿被逼嫁,有那慕色心软的,也无一人敢救——那可是轩辕桀啊。 就在这个荒唐而又热闹华丽的喜宴进行时,倪丧飞步上阶,过来拿他那死人三白眼“瞪”了林悯一眼,才趴在跪着的轩辕桀耳边耳语几句,又迅速起身,轩辕桀脸上波澜不惊,笑道:“你瞧着办,若是有不相干的人闯上来,本座拿你是问便是了。” 邀仙台一览众生,喊杀声不绝于耳,众人站在台边临风眺望,极目远处,正是湖海帮那新帮主仇滦领人一刀一刀往峰顶砍。《 》 47、相见不如不见 第四十七章 六护法杜不杀向来嘴巴不干净,喜欢说些荤话,对待宫主夫人倒还按耐一些本性,只是感惜这仇小帮主,觉得是个小英雄,武林人人畏威如鼠,只有他还颇有些无畏无惧的胆气,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潇洒,他身手实在漂亮,又带着十几个武功高强的弟子,宫主在邀仙台上成婚,倪丧那死人丧门星还不下来,他跟三四五七几个实在支持不住,那几个已经给打翻了,地上横七竖八全是黑袍使的尸体,这仇小帮主那祖传的破魔刀法狂怒之下实在霸道,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他是为拖延时间,也是因为有兴趣跟这仇帮主说上几句话,叫他老六认个英雄的还没几个呢。 大伙儿都打得气喘吁吁,杜不杀喘着气,飞身躲开仇滦一刀,跳在一旁叫道:“回去罢!就算你把哥几个都弄死……哎呦……刀够狠啊……就算你给哥几个砍了,你打得过宫主么?怕是你头七的时候,你那心上美人早都给宫主玩烂了……啊!” 他觉得他对待宫主夫人倒还尊敬,言语已是客气,不过提醒,可惜素质有限,这是天生的,不说两句难听的说不了话,仇滦更不觉得,本就盛怒,听了这话,满脸的血,险些反手削下杜不杀的头颅来,他方躲开,仇滦的刀已又到头上,这下接得太快,又躲不开,只好硬生生拿手里两把人头锤拼力接下,双脚瞬时就给砍的陷进泥里半只,咬着牙吐血,杜不杀大吼:“老二!你死了!快来啊!!!” 半空中细细地一声:“来了!你死不了!”一根黄铜棒已经插在两人之间,刀锤鸣叫,给那黄铜棒穿过,两人也被迫分开,六护法就地一滚,游蛇也没他快,早滚开远远地躲走了,笑道:“二哥!全靠你了!弟弟们还是服你的!” 倪丧冷冷一笑,就同始终闷头砍人,一言不发的仇滦缠斗起来:“屠千刀呢,他没来么?他也是个怂包么?他才应该是我的对手。” 言下之意,很是轻看初生牛犊的仇滦。 倪丧不比别人,招招阴狠,仇滦本就一路砍杀上来,七大护法,他斗了五个,身上伤势又未尽痊,此时早是强弩之末,实在招架不住他,还是长平几个弟子在与蜂拥而至的黑袍使们缠斗时分神出来相护,才保他尽力支撑,可是如此,他们在魔教老巢闹人家的婚宴,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无疑送死,个个被砍的血淋淋的,已有两个弟子撑剑跪在地上,睁着眼睛死了。 都是死也不肯倒下的湖海男儿。 仇滦本是准备不带任何人,只有他一人来的,首先,这是他的私事,是他一意孤行,最要紧的是,他知道这是搏命,有去无回,何必让别人为了他的私情舍命,是长平同几个弟子硬要跟来,说道:“这并不是帮主您的私事,帮主您是要从那魔头爪下救出林公子,救人的事怎么算私事,我辈习武,锄强扶弱,救人于危难,这是湖海先祖的训导,有人忘记,自然有人记得,我们记得的人自然不怕死,怕死还怎么救人,还怎么做湖海弟子!” 他这么一说,群情激愤,大伙儿都给帮主跪下,求着一起去,个个心里想的是,危难时分,我们先替帮主死,帮主是真正的好汉和英雄,有他就有湖海帮,英雄不该这么轻易地就死了。 此时倪丧再度攻来,仇滦气尽力竭,身手稍稍有顿,就差点儿给那黄铜棒打碎天灵盖,一声惨叫,是一个弟子挡在帮主身前,倒下死了,仇滦心中疼惜,举起刀勉力挡在弟子们身前,又向冷笑微微的倪丧攻去。 他实在力尽,哪里是倪丧对手,却有多少弟子够替他死呢?就在倪丧又一棒杀来,仇滦命在旦夕千钧之间,一阵至刚至阳的醇厚罡风掀地三里,逼得倪丧生生退出十余丈,还幸存的湖海弟子们纷纷叫道:“是屠盟主!屠盟主来了!” 一个麻衣大汉背手落到倪丧对面,山下冲上来匡义盟的几位香主,各自持着兵器对着黑压压乌云一般密不透风的黑袍使们,叫道:“保仇帮主登顶!” 人传人,只要还活的,都喊:“保仇帮主登顶!” 纵使敌众我寡,也九死不悔,声势浩大地呼喊:“保仇帮主登顶!” 振山撼天,将邀仙台上的唢呐锣鼓喜乐声都盖住了。 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风中薄弱地传来:“回去!别管我了!” “我不想见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听见了没有!” 其实方才林悯在山顶听到动静就在喊了,见倪丧几次差点儿把仇滦这傻小子打死,心提到嗓子眼儿,若不是轩辕桀拽着他,他早跑下去了,轩辕桀拽着他,摇着他不停喊:“娘!娘!婚礼还没完成呢!夫妻对拜!娘!你还没有跟我夫妻对拜!” 林悯只是扯着脖子在他臂弯里喊仇滦:“你个傻子!回去!老子叫你回去!” 喊得眼泪都出来了。 而仇滦百般思念焦心,既然隔风隔空听见了他这蚊吟一般的声音,心中大恸,哪里还顾得什么,倪丧给屠千刀死死阻住,他脚下点地,口角血丝渗出,催动内力,将前来阻拦的黑袍使一掌一个打飞落崖,几步便飞落邀仙台喜宴之上。 轩辕桀抱着她,箍着她,她还是只把眼睛看着别的男人,只为了别的男人哭,永远都是这样,转世了也是这样,永远要勾引别人,会为了别的男人哭,给别的男人欺负,为了别的男人抛弃他,盛怒之下,竟然怔住了。 他不恨娘对他不好,他只恨娘为什么要抛下他?为什么不要他了? 多年的酸楚痛苦,思念悔恨,使他气得呆住了。 而林悯就在他手一松时,搂着那麻烦绊脚的喜服裙子往千辛万苦赶来见他的仇滦跑去,宋巡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笑道:“有什么话,隔着说罢,你是咱们的宫主夫人了,不得体。” 仇滦浑身滴血,是自己的,也是别人的,说一句话,嘴里血腥气重一些,胸口火辣辣的想咯血,他硬生生弯下腰忍着,千万不可以在悯叔面前把血咳出来,要显得很轻松的样子,踌躇许久,才笑着泪眼喘气,问林悯:“……你……你好么?悯叔。” 林悯鼻子酸,叹了一口气:“我好,我都好,你回去罢,做你的帮主去,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他把心一狠,又说:“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明明被逼着嫁给这魔头,给人家穿了一身女人衣裳,戴着耳环钗簪,涂脂抹粉,以后还要给这魔头糟蹋,是他以前最恨的事,如今,他对自己说,他很好。 仇滦苦笑道:“我晓得,我犯了罪,悯叔再也不想看见我……是应该的。” 他的泪划过伤痕累累的脸颊,咸涩在他嘴里,也在林悯心里:“我曾经信誓旦旦的向天地,向你保证过,我要守护你一生不给人家欺负,一生平安快乐,我违背了誓言,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给人家欺负了,欺负的惨,我总是相信别人,我总对别人抱有一些幻想,我蠢,我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他把眼泪一抹,只笑道:“悯叔,你不想再看见我,我却是不能再也不见你,我知道我一定要惹你生气,因为我这一生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时时刻刻能看见你,能有你在我身边,我不能不再见你的……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你不用担心,不用为仇滦今天死在这里心里有负担,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我得保护你,我发过誓的,只要我活着,就得保护你。” 林悯心里吃了黄连似的,给这死孩子说的真不是滋味儿,他知道,那夜的事,他也是个受害者,谁又愿意呢:“你……你回去吧……” 他这些话,这些话里的东西,林悯真不知道怎么回,也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觉得有点感动,又有点膈应,只能低着头,拳头攥在袖子里,又重复了一遍:“回去吧,真的。” 起码,他是真的不希望仇滦死,更别说为了他死,他只是希望以后再也不见,大家各自平平安安就好。 “他能回去吗?” 有人阴阴冷冷,恨到极致,说了这么一句。 耳边发丝纷飞,看见轩辕桀喜服袖子飘动那一刹,林悯想也没想,脑子一热,后悔都来不及,就冲开宋巡扑上去了。 他在仇滦眼前,被轩辕桀一掌打飞了。 他的身子像一片纸,被呼吸吹动,轻飘飘就飞出去了,若不是轩辕桀巨骇惊悚之下,迅速反应过来飞身接住,他会被这一掌打得飞下万丈断崖摔死。 但也没什么区别了。 轩辕桀将娘接在怀里,娘已经没了意识,双目紧闭,口中大股大股的溢出血流。 这场景和多年之前多么相似。 娘要死了,娘又要死了,娘给他害死了,娘又给他害死了! 轩辕桀一手抓痛了头发,目眦欲裂,随即运足了一身内力,颤抖右掌紧紧挨上娘后心,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他不再是十岁了!他长大了!他好厉害了!他现在很厉害的!娘不会死!娘一定不会死! 他有宝贝!对!他有宝贝! 仇滦怔怔地哭,随即他将刀横,预备割颈,他只是想来见一见他,没想害他的,他还没为悯叔而死,悯叔却给他害死了。 活不成了,那魔头的掌力,盛怒之下打出来,悯叔结结实实地替他捱了一下! 他一点儿武功也不会啊! 轩辕桀早在狂暴焦躁之下,内力爆发,抱着娘急的乱转之时顺手打死了好几个人。 众人纷纷飞身逃命,作鸟兽散,没人再吃这喜宴。 身子软的一摊水,脸是胭脂也盖不住苍白,几乎没了呼吸的人也被红着眼睛的魔头抱着飞下峰顶,不知所踪。 仇滦的刀已经陷了半寸到脖子里,鲜血长流,后颈一痛,是酒佬到底嘴硬心软,赶着来了,大骂着将这痴儿砍晕,扛起飞走了。《 》 48、生也不欢死亦不苦 第四十八章 秋千架下翻开新土。 洒过水的花瓣流泪似的落下一滴,湿润芬芳的气息,淡淡然。 轩辕衡抱着给挖出来的骨灰罐子,将取出过东西的盖子合上,贴着脸搂在怀里,胳膊上绑着牵“狗”的绳儿,鬼鬼祟祟地趴在门口:“你把娘害死了……你又把娘害死了……” 躺在男子臂弯里的那人胸膛起伏微弱,胸口贴着一颗黑乎乎的木疙瘩,细细看去,那木疙瘩上还刻有一朵小花儿,笔法稚嫩,歪歪扭扭,随着他后心男人的掌力催动,那黑色木疙瘩上散发出来若有似无的金色焚烧之气。 轩辕桀的手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离开,源源不断地给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体内输送真气,满头是汗,此时听了这话,刺到他心里去,也分不出腿去踹死他,只能眼也不眨的盯着怀中人的反应。 面色苍白一片,气息更若游丝,嘴唇却渐渐有了血色,身子也渐渐暖和了起来。 他额上汗液滴落,手上更是发力。 “他们不老实……我装成你的样子……现在没事了。”轩辕衡身上穿着哥哥素来穿的黑袍。 他们兄弟俩小的时候贪婪,喜欢讨要双倍的宠爱,经常欺骗母亲,哥哥装成弟弟的样子,弟弟装成哥哥的样子,反正娘亲好骗,又总是分不出他们。 如今轩辕衡傻了,但因从有记忆就会使用这一项功夫,从来不忘,是他们兄弟的秘密法宝。 宫主大婚,所有人都见轩辕桀状似疯癫的抱着被他一掌打死的新娘子跳下邀仙台不知所踪…… 轩辕桀在,风平浪静,轩辕桀但凡出一点点事,宫内宫外,腹背受敌,老宫主就是这么死的,正是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 自从又在仙殿见到“宫主”,宋巡倪丧等人的心才吓得定了,毕竟没有人会相信那个平素给他哥哥当成累赘,人人都可以领了宫主的命令去揍上一揍的傻子二宫主可以学他哥哥学的这么像,如今已领命将匡义盟和其余闲杂人等驱赶殆尽,闭了宫门。 “嗯,做得好。”这才出声,肯夸一夸他。 轩辕桀嫌他给自己丢人,办喜宴时将这弟弟堵着嘴绑在房里,本来轩辕衡恨死他了,可因为有他就有娘,他死了娘也就死了……说到底,他还是喜欢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着。 这对兄弟在某种意义上很团结,再打也不会散。 轩辕衡眼泪汪汪的,将手上的绳子褪下,那条刚醒来不久的“狗”就在院中乱爬去了。 他抱着母亲的骨灰罐子小心放在房内正堂案桌之上,将骨灰罐子看看,再将哥哥和娘看看,终究也撵过来,凑到哥哥身边,哭道:“哥……这回把娘救回来罢……我想娘了……我想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的……” 轩辕桀看着弟弟,眼睛也红了,腾出一只手来,在弟弟头上摸了摸,此刻倒有些慈爱和笃定:“阿衡,你放心,哥不会给娘再逃掉。” 其实他很没有安全感,因为娘在他面前的又一次死亡,他现在心惊胆战,极度的恐慌和害怕,就好像他突然又被人扔到了六岁时的那场大火里,最无能为力的年纪,眼睁睁看着最珍视的人遭到世上最恶劣恐怖的折磨,又好像他被忽然扒光了,冻在最寒冷的冰川下,他觉得好冷、好怕。 只有刚降生的那一瞬,才是他在这个世上最有安全感的一刹。 因为在孕育生命的母体里住了十个月,在那么安全,那么与世无争的地方,积攒了厚重的勇气,才能在跟这残酷的世道打照面时,肆无忌惮地大哭一声。 如今呢,是哭也不敢哭了。 他好怕,真的好怕。 难道有人天生就是恶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第一次变成恶人的时候,坐到这个位置,这么多人想要我死,我不怕吗? 只有娘才是他的安全感,离开娘的这些年,他像一头时刻感到危险的惊恐的狼,只能不停地去撕咬,去杀,去变强。 他停不下来,早都停不下来了。 他紧紧地将人抱在怀里,源源不断的内力借着九魂珠的力量被林悯的身体吸收,骤然,怀里人的身体弹动了一下,心跳也更有力了一些:“冷……冷……” 两兄弟听见这比落针还轻弱的声音,欣喜若狂。 轩辕桀输送内力的手胶合在娘的后心,额上汗珠一颗一颗的滚。 被他那傻弟弟心疼地擦掉了。 九魂珠的光华大盛。 轩辕桀将娘抱得紧紧的,好像抱着他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东西,叹了口气道:“阿衡,哥害怕,哥好害怕。” 轩辕衡就去摸摸哥哥头发,安慰他:“哥不怕……哥……我们长大了。” 林悯昏迷中又说:“冷……” 轩辕衡没了办法,只能像小动物一样守在两人身边。 看看哥,又看看娘。 林悯呼吸声低微,几不可闻,面色却在轩辕桀的汪洋般的内力输送和九魂珠的共同作用下越来越有生气起来。 “狗”在院里转了一圈儿,发现没有什么可以撕咬追逐,这里安静得像死过人一般,也就四脚趴地地回来了。 吐着舌头停在门口,不知怎的,看见床上被夹在中间的人,心里酸酸的,又疼得厉害,泪眼汪汪,狗叫了两声。 而藏在房间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小孩儿心里也是又辛酸又兴奋,忽然身上轻了许多似的,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想道,不枉我费了这么多功夫,你终于肯把这样东西拿出来了。《 》 49、昔年旧物归原主 第四十九章 期间,林悯也醒来过几回。 回回都觉得身上不爽利,大约是疼,又觉得身上身边又胀又闷的,热得很。 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才到身上。 也没有不爽利很久,因为他醒来很短,眼睛一眨又闭,呼吸几口,表示他还活着,暂时死不了。 大多时候,他都是一具被人扒光的展览品,因为昏迷着,所以能没什么羞耻的赤条条躺着。 有一回醒来,看见轩辕衡那傻子在舔他,那样子蛮贱的,林悯当时就想给他一耳光,手都攥起来了,头一歪,人又晕了。 “哥,你下回不要这样了……” 恍惚之中,朦胧听见这一句。 可能是因为人垂危时,身上无遮无蔽,没有安全感,梦中总见到处是眼睛,又在黑暗中有点危险地觉得房中可能不止他跟傻子。 或许还有好多人,或许几个人,或许……或许是谁呢? 下一回醒来,又在眼前看见傻子那张俊丽的脸,因为总是昏过去,所以记忆如同拼图,凹凸相连,接上的很快,情绪也连贯,这次更有了气力,霎时给他提了个醒,接着就把上回攥起未遂的巴掌落到了“傻子”脸上。 响亮的皮肉受击之声,打的“傻子”脸都偏了。 这张脸的主人这次却没有哇哇大哭,或者立刻跳脚喊“娘!”,只不过头拧过来的时候有些错愕。 也有些对挨巴掌这事的生疏。 大约很多年,江湖中没有一个人能把耳光放在他这张艳丽无匹的脸上。 因为这种久旷的生疏,此刻忽然受惊,好比冰山倾倒,碎裂出一种稀里哗啦,爆发般的扭曲,在轩辕桀脸上闭眼咬牙,青筋暴起,硬生生压抑住积满的怒气。 昏沉间,身子就跟海上的小船一般,总是给人浪打浪涛的戏弄,这回惹得掌舵拨桨发怒,海浪来势汹汹了些,他便又溺水了,淹死在海里,头一歪,没动静了。 轩辕桀脸色铁青,脸上火辣辣,久久不退的热度告知他,娘这是好了。 最后关头,还是怕她伤着不方便,筋络纵横的脖颈仰起,双目紧闭,浑身是汗,长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时,面色也有些虚弱。 整整二十日,他的手掌几乎没有离开过林悯一瞬,两人好比是胶水贴在一起的一个人的两面,纵使轩辕桀内力高深若汪洋,这样没日没夜的耗费,也有些干涸了,幸好还有娘是上天给他的礼物,有了娘,他就不用跟从前那老东西一样,喝小孩子的血了。 人血,也实在恶心,那味道和感受其实不好。 那小孩儿就这么被他放过,他眼里只有娘了。 轩辕桀抬脚下床之时,已经又是衣冠楚楚,黑袍如缎,整洁簇新,使他的宫主威严再次赫赫。 床上的人轻轻“唔”了一声,表示难受,极力想要清醒,却清醒不过来…… 近日,又下了几场雨。 酷暑马上要彻底过去。 天气渐渐转凉了。 如今,还是罢了,娘虽是脱了险,身子还是虚弱,等她大好了,她今生虽是怀不了小宝宝了,可合欢派上奉的宝贝里,却有许多能用得着的东西,到时给娘用上一用,日子真可以称得上是蜜里调油了。 说到底,自己现在是她丈夫,一切还是得听自己的,宠是得宠的,大事上,他喜欢把娘攥在手心里,叫她跑也跑不了,只能顺自己的心意。 除了这些,她哪怕生气起来,要把自己的骨头砸碎了也乐意。 她还欠自己一个洞房花烛夜。 洞房嘛,是得好好洞上一洞的,这是一个紧要而神圣的仪式……一切都等娘身子健壮些再说。 这样想着,轩辕桀已是心弦颤抖,脸上火辣辣的疼也不在意了,本来一会儿一定要发火,不知谁要死的。 她愿意打,往后有给她打的时候,再打,再不愿意,她也是自己的人,打几下,有什么要紧。 一面想着,强迫自己离开先去静坐练功,轩辕桀面上笑意微微地出了门…… 那边厢,哥刚走,躲在帷幕后真正该挨那一巴掌的傻子气呼呼地出来了。 他跳上床去,气不过,蜘蛛缚网似的紧紧拿四肢缠着娘温热的身子抱住,又觉得还是委屈,还是吃亏,不甚足,心里的邪火委屈,畏惧不忿,嫉妒怨毒烧的眼睛一片通红,昏迷中的林悯只记得做了个下雨的梦,雨滴嘀嗒嘀嗒的落在脸上,酸酸的,跟醋一样,翻身起来趴在上方的轩辕衡将娘依旧如记忆之中一样美丽的脸盯着看,眼泪不要钱地洒,终究,还是气不过,觉得自己吃了亏,所以趁着娘还在昏迷,哥又不在,没人打他,只把昏迷中的娘做玩具泥人似的摆弄。 他终于明白他哥为什么为了这个跟他吵架,往死里打他了。 娘昏迷中也实在受不住,哼了一声,眉头皱着,嘴唇有点白。 轩辕衡才有点惊着了,停了下来。 他是知道娘好了,不吓人了,才敢这么放肆的,也不想把娘折腾到那个吓人的状态,也不想把娘弄醒了,娘又大耳刮子抽他,赶忙停了下来。 又整理了床褥和娘,一是清洁整理,一是毁尸灭迹,怕他哥回来看见揍死他。 毁尸灭迹之后,不得不说这傻子还是有点奸诈的,还记得给房里换了香点,去去味儿。 他自己喜的跳下床来,在房里蹦蹦跳跳,蹦蹦跳跳中间,总是要高兴的跳回床边去,往娘脸上亲一亲。 又想找人出出这股劲儿,那小孩儿见娘昏了,如今是夜晚都不敢回这间房了,不知躲到哪里去……“狗”却在门口绑着。 轩辕衡一见那伸进门里往床上长久地痴懵注视的狗头就笑了起来,走过去拿穿着靴子的脚先往他下巴上踢了踢,然后就不由分说地打“狗”。 “狗”本来只看床上的人,很大度的不想还手,眼神痴呆懵懂,是他下手越来越重,甚至拿脚尖碾“狗”撑着地的每根手指,十指连心,“狗”疼的钻心,他还不足,还在打,才逼的“狗”龇着牙直扯着脖子上的链子“汪汪!”,要咬他,轩辕衡就跳出他铁链攻击范围之外,笑嘻嘻地看他扯着链子张着嘴像个笑话,哈哈大笑:“好!好!你是条狗!你也不能说!” 他拍起手来:“没人知道喽!没人知道!我不挨打!衡儿才不挨打!” 轩辕衡太开心了,跑出院去撒欢。 四周又安静下来。 “狗”恨恨不平地再叫了几声,也就安静下来,又蹲回那条门槛上,入了定似的往里面那个人身上看。 看到了一种境界,动也不动。 倏尔一声锐响,“狗”倒在门槛上。 小童的身影闪回屋内,停在床边。 他将床上人心口的被子掀开,将那个黑色的木疙瘩连绳子揪了下来,又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抬起他脖颈给他好生戴了上去。 接着,他小小的手掌放在床上人的心口,额上渐有汗生,骨头嘎啦作响,身子越来越大,等到他变作本来面貌时,已是满口血腥,生生咽了,甜的恶心,两指擦擦嘴角,想到,这下好了,我拿了这东西,他也不会死了。 真傻,怎么会有人替别人挡掌。 这一次,是真的不能再等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真的得走了。 坐在他身边,沈方知见他如今满身的痕迹狼藉,不知如何心情,只是气的开了口:“你不叫我碰,恨得捅我刀子,这下可好了,白白便宜了别人。” 沉吟许久,又摩挲着手里好容易拿回来的自己家的东西,那上面有他五岁时,病中无聊,随手刻在上面的一朵小花:“……你放心,我不会叫你等太久,我好了,会尽快接你出来。” 他还欲说点什么,心里这一刻,有一种感情,越知道自己要跟他分开一会儿之后,越浓烈,实在陌生的感情,让他心里好比忽然被什么烫了一下,心脏只是缩,受了冷,又受了热似的,就是缩着,酸楚,疼痛,揉也揉不开,张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我…” “走罢!” 没有说出来,门口是宋巡,他这些年安插得最成功的一个傀人。 纵使是他,也套不出九魂珠的所在。 说到底,还是利用了这个人,自己谢谢他,除了谢谢之外的…他得慢慢想,不知道能不能想明白。 “走罢,剩下的事,我会看着办。” 沈方知点点头,起身攥着九魂珠离了床边:“尽量保他平安。” 到门口,从那条“狗”身上嫌恶地跨过去时,背影顿了一顿,又回头严厉道:“不,不是尽量,是一定。” 宋巡也实话实说,摇着扇子摊手:“你自己动作快点儿罢。” “轩辕桀把他当娘,我只能保证在你再来之前,尽量拦着他不被这两兄弟玩死。”《 》 50、悲心疑心杀心只剩伤心 第五十章 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时间久了,觉得热,不盖时,总是躺的太久,喘着气艰难翻身的时候,又觉后背寒森森的,林悯躺在床上流着汗发寒噤。 这是最后一波热气了。 院子里的花落了大半儿,绿油油的一片,几乎全剩幸存的叶子。 焦黄的意思像一首歌的前奏,迟迟不来,却总要来。 然后就是高低起伏的悲欢。 这就是他妈口中常说的,难熬的秋老虎。 天气变得比轩辕桀的脸还难看,一样的变化多端,冷热晴雨也是神经病,谁知道每天都发什么脾气。 “方智!方智!”他又这么喊,手上的铁链在床沿打得叮铃哗啦的响,没把方智喊来,把“狗”喊来了,令狐危跪在床头,拿舌头舔他的捶打床板的手,叫林悯无差别攻击,看见他更是心烦,狠狠给了两拳头,也就呜呜叫着躲开了。 轩辕衡躲在门口不敢过去,他的脖子差点儿给娘拿刀子捅穿了,现在还裹着白布渗血,他也委屈,抹着眼泪又解释:“我没杀他!娘!你冤死我啦!” “他是自己玩……谁知道他干嘛来着……他自己从山上摔下去摔死的!” 林悯才不听这个,翻身起来,趴在床上一条胳膊支着身子,瞪着一双连日哭的红丝如蛛网的眼睛,笑冲他招手:“来,你来,乖……” “来,到娘这儿来……”他跟勾魂儿似的招着那条没给链子绑着的手。 方智的尸体是宋巡抱来的,当时他刚醒,床也下不了,第一眼没见到方智,后来很久也没见方智,只是奇怪,又知道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心里七上八下的,天天不喝水吃饭,只是嚎丧一样要方智。 轩辕桀首肯,宋巡怕惹得宫主夫人伤心,只给他远远看了一眼已经硬了的小孩儿尸体便抱去埋了。 林悯从床上跌倒地上,在轩辕桀怀里被制住,不让他太过悲伤激动,撕心裂肺地喊:“你抱回来!你给我!你叫我看!叫老子看!” 他说:“我不信!我不信!” 在他心里,方智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儿,就算自己不省人事,保护不了他,他也有办法自保,是绝对不会失足跌下山崖摔死的,只有一种可能,他是给人专门害死的,再聪明的小孩儿,他只有六岁,宋巡抱在怀里,远远的,那么小,那么脆弱的一个血淋淋的身体,怎么可能抵挡住一个成年男人的谋害。 这个谋害者的主要怀疑对象,就是曾对小孩儿下过手的傻子。 他是临到头手软了,也是恨自己,干嘛那么冲动给仇滦挡那一掌,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就不欠他的了,哪知自己倒是一身轻了,却把方智一个人放在这豺狼窝里,无依无靠,送了命。 这种怨毒悔恨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生疏,因为方智的骤然死亡本来就让他不可置信,所以会手软。 自己越躺在床上想,这个事情越来越有一种要成为事实的趋势。 因为自那以后,在这个残暴的世界陪伴他最久,一路艰险坎坷共度,他爷俩儿相依相偎,只当亲儿子一样的小方智真不见了,再没出现过。 纵是夜晚,也不会再撅着小嘴儿爬上他睡觉的地方,把他的胳膊抬起来放在自己小脑袋底下。 林悯越想越不能接受,情绪却是已经接受了,恨得要死,他恨不得把那傻子一把掐死。 因为手软过一次,时间越久,在心里猜疑得越真,甚至连当时的细枝末节都在脑子里推敲了。 包括两个人的表情,傻子脸上当时有多么狠毒,就跟打雷闪电的那天一样,方智当时有多么害怕,他会给傻子掐的翻起眼白,然后在成年男人的力气下,很快就没了呼吸,再怎么由人把他的小身子扔下悬崖,摔的血肉模糊……等等,跟过电影一样,所有一切都有气氛有色彩。 轩辕衡在门口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如果娘不是叫他过去要杀死他,那该多么好啊,他的语气真的很温柔,就好像还是把自己当他的宝宝,疼爱得很,若不是哥哥把娘锁起来,娘真的会杀了他,他也痛哭着嚎叫:“说了不是衡儿!不是衡儿!你怎么不信呢!” “娘啊!娘!不是我!!!”他几乎是哇哇大哭,鼻涕眼泪一块儿流,脸都憋红了:“我没有!我也怕你伤心的!” 林悯石头一样深沉,一言不发,身体也到极限了,沉重地砸回床上,没力气再跟他剑拔弩张。 冷冷地笑了两声。 这时候,哪怕是风刮进来撞着了门板,那声音都是一种嘲讽和不信任。 轩辕衡抹抹眼泪,将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沉默的泪水也往散乱的鬓发里倒灌的娘静静望着,还是心里酸楚,也不放心,要往他跟前去。 他的脚步刚踏进门槛,床上人就说:“滚!信不信我真杀了你。” “……” 林悯等了一会儿,把眼皮抬起,门口果真没人了。 空空荡荡,人生还是孤单寂寥居多。 轩辕衡的哭声,隔了很远,还要往他耳朵里钻,好像是真的要哭死了。 他现在要跑到很远去,轩辕衡想。 他要离开娘一会儿,娘真是伤透了他的心,他要失踪,他要哭死自己,他也要去死了,看娘怕不怕,后不后悔? 等他死了,娘就会后悔了,轩辕衡确信。 眼泪淌落,林悯垂在床边的手手指湿润,被包裹进一个温热的所在,是令狐危又爬过来舔他手,林悯手都扬起来了,见到他一双懵懂的眼,又泄了气,放下了,他嘴上长出来的新肉是粉色的,林悯改成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好狗,狗好,我讨厌混蛋。” 令狐危舔的更起劲儿了,这回不“汪汪”叫了,嘴又努又动,一直尝试着想发音,“呜呜呼呼”,人又听不懂。 乍一听,还是犬类难过时那动静。 林悯心里最难过,泪眼蒙眬之时,轩辕桀的脸又端着药碗出现在床边。 他一见了这人,心里恨恨的,又是心寒,又是害怕,可不知怎的,轩辕桀和颜悦色地端着药碗往床边一坐,他闻见他身上那种好似常青的松树被洁净雨水洗过的味道,就觉得肌肤深处酥酥的,这股子稣一直渗到心里,就像被人拔下小雀翅下最柔软的那根羽毛搔弄心窝最软的地方,这么一酥起来,也不寒了,只是发烫,身上也热热的。 一见了他,脸也红了,软软弱弱的,自动往怀里靠去。 轩辕桀只爱怜十分地搂过来,给一勺一勺喂药喝。 林悯越喝,越觉得不对劲儿,胸口也胀得很。 心里害怕,又糊涂,就把脸往轩辕桀心口一埋,藏了起来,倒一副见不了风的菟丝花样子。 “你乖乖地。”轩辕桀心里喜欢,爱她这模样,往她雪白的额上一吻,哄她把脸拿出来:“这可是好药,不要浪费。” 林悯给他吻过的皮肤战栗,烫热蔓延开来,心里软成一摊水,说不出哪里随着这一个小小的接触,就能生出这么可怕的澎湃依赖和爱意,只觉离了这个人是活不了了,便将脸扭了出来,自己嘬起被药汁子染的红湿的嘴巴凑在碗沿上,叫轩辕桀缓缓将药碗举起,全给她倾到了肚子里:“唔…咳…” 确保一滴不剩地进了人的肚子,轩辕桀才给她擦擦嘴,拍拍心口止咳,将药碗向下扬扬洒洒,放在了一旁的踏凳上。 接着,嘴角噙着笑意,凑上去,亲吻她,跟她分享药汁子残存的苦味。 娘这下是乖得很了,眼睛始终闭着,脸儿扬起。 轩辕桀喜欢的紧,有心要试试这药的药效。 想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江湖上,自此就不必有个合欢派了。 便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腰背抵着床栏,一条胳膊懒懒枕在脑袋后头,一只手小手指往看他看得痴了的娘勾了勾,笑道:“娘,来啊,乖。” 林悯给他这么一勾,就往他去了。 明明正常的时候,要是有同性对他这样,他是恶心得要死的。 床上掉下来四条腿,翻来覆去。 红帐子最终被撞散,掉下来,覆了满室旖旎。 这座小院,本来就是宫主和宫主夫人的爱巢,没有宫主的命令,谁敢擅闯。 鲜红的纱帐里,伸出来一只五指葱白的手,手指紧抓着红木床沿,力气大的短指甲也留下了几道深刻的白色抓痕。 主人在里面哭叫不停,嗓子都哑了,哄也哄不住。 “狗”还是蹲在门槛上。 尖叫哭喘的背景音里,嘴里依旧重复那些发不出来的音节,细细听去,其实说得有些眉目了,是两个字:“别……呼……别哭。”《 》 51、痴心难断少年白头 第五十一章 屠千刀跟众位英豪介绍,拉出身后身形孔武高大,面色却苍白病翳的男子:“这是沈知沈兄,是我早年认识的一位医家,因自小体弱,素来醉心医术,云游四海,从不过问江湖事,如今四处听说轩辕桀那贼子实在可恶,前来襄助,他走南闯北,海至瀛洲,地至天尽头,何处没去过见过,偶然觅得一种气功,有望可助我一日千里,突破火阳掌第九重……” 屠千刀大喜过望,拉着好友跟天下英豪一一介绍,众人虽是未曾在江湖上见过这号身材高大,脸似白纸一张的人物,但见他得屠盟主这等沉稳厚质的人抬举,也不当小觑,信了十分,无人不欢庆的。 只有酒佬一个嘀嘀咕咕地盯着那潜在屠盟主身后总是面带笑容的苍白男子:“姓什么不好……偏偏姓沈………………” 又叫他:“欸!你是个大夫?我瞧你也应去看看病?贤侄望闻问切,瞧瞧我这老头子是否比你健壮许多呢?”说罢,哈哈捧着酒葫芦笑了。 这沈知也不恼,屠千刀预备出声,他倒拦下了,过来笑说:“前辈可否听过医者不自医这话,至于您的身体,方才晚辈稍稍观望,也不消观望……只问您是否常常一张口,别人便顾左右而言他,看东看西呢,或者性子大胆一些的,直接远远跳开三丈外去,少不得还要捂着鼻子,前辈,美酒虽好,还是少饮,胃火太旺,湿气凝结,每晚恐怕伴着腹中鼓鸣入睡罢?说起话来总喜欢大张嘴,舌苔厚腻腻一条,那味道可真是不好哈哈哈……” “哈哈哈,对对对,没人愿意跟这老头子说话,他那一张嘴可真是臭……” “可不是,臭到家了……” 堂上众人都笑了起来,有那资历老的,跟着这年轻公子一起打趣奚落起来。 酒佬哈哈他,沈知也哈哈酒佬,连字数都不肯比他少,说出话来也没在客气,就差直接骂“你嘴真臭”。 屠千刀早已上前隔开两人,武功一事上,沈兄弟可真是浅薄。 谁知酒佬更是哈哈笑,这下更加畅快,他这人有个怪处,他奚落人家,人家要是给他白白奚落了,或者是一种嘴笨善受窝囊气的,他倒厌恶,也觉没趣,反是这种善于反击,奚落的比他更狠的,他倒喜欢的紧,说到底,性格古怪,就喜欢这种有脾气的,跳过去要抱一抱,又知道人家一副家底殷实的贵公子打扮,嫌弃自己,因此只把嘴巴捂了,凑去身边瞧稀罕物似的瞧着说:“好好好,你好得很,闲暇时候,你也给老头子看看罢,看好了,往后老头子对着你,嘴也不臭了是不?” 他这一语双关,逗的众人都是哈哈大笑,此番群雄在青州匡义盟分舵相聚,夜色微微,烛火晖晖,堂上光芒浅黄,一派和乐。 只独一人,平起平坐在屠盟主交椅右侧,总是盯着烛焰,暗自神伤,失魂落魄,缄默不语,一个晚上,无论谁人说出什么石破天惊,忍俊不禁的浑话都不能逗他笑上一笑。 沈知倒似好奇,笑指着这人,他这人的做派,总似一个自小没受过磨难,被父母宠惯了一个富家公子:“这位胡子拉碴的是?” 酒佬就慨叹一声,沉沉的,过来将他拉开:“你别惹他,老婆死了,正伤心呢。” 沈知倒似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啊?这是怎么说的?” 还是别人悄悄过来又将他拉至一旁,更悄声讲了来龙去脉,末了说道:“真是不要命,瞧着像是不想活了,那把刀一两月来没歇过,都快砍顿了,天极三坛,你打听打听是哪门哪派拔除的,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沈知恍然大悟,倒似十分敬仰:“原来他就是仇帮主!真是久仰久仰……” “有机会罢,等他心情好了,却有许多话想跟他说……”沈知笑眯了眼睛,又把眼神从仇滦身上挪开了,说话的时候就喜欢盯着堂上众人新奇地看来看去,眼神总不定在某一处,好比无意浮花,随便的落,只是这样乱扫一扫他们,心情就很好。 夜间,沈知睡在屠千刀给他安排的客房,江湖中人草莽无拘,屠千刀也不是追求享受的人,自己素来都是石枕硬炕,方便自醒练功,因怕亏待了他,这间客房最为优渥,入秋了,锦被软枕少不了,还给点着细细一缕百合香。 窗台外扑棱棱一声响,咕咕叫声,沈方知起身披衣,窗户推开,将那信鸽捏了回来,拆下腿上竹筒,又将鸟儿扔回黑漆漆的夜空。 灯油落在桌上,似泪一滴。 他就着灯光读完了宋巡写尽自他走后那人情形,心似给谁狠狠扎了刀尖,宋巡倒是念了几年书,文采斐然,浓缩精炼,小纸一张,不够他发挥的,一通看下来,沈方知眼皮狰狞,赤眼咬颌,心脏疼到麻木快没知觉,尤其看到林悯见了尸体痛不欲生,如何肝肠寸断,最后,宋巡极尽详细地写——自割胸肉,血流不尽…… 哐当一声,椅子滚了,沈方知再也坐不住,心早飞到那人身边去了,可惜筹划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能把他们聚齐,那一样事不办,他也不必活着了,那是他的执念,因此只能勉强自己暂时让脑子不那么扬汤火沸,狠狠给自己倒了几杯隔夜的浓茶,凄凄冷冷苦苦涩涩的灌下去,肚里心里一片冰凉,头脑才清醒些,预计如何加快速度,尽善尽美地把这样事办了。 到时候,把他接到自己身边,再也不肯使他受一点点的委屈,冷静下来,又去书桌边上写回信去了,不过还是嘱咐尽力看护保全…… 倒没有宋巡写的那么夸张,宋巡纯属因为熬了这么多年,美美俊俊的一张脸也给人家划烂了,快熬出头的时候格外着急,给老板一些压力,催他努力而已。 当时的情形是,林悯因悲伤过度,又大伤初愈,心性不坚,给轩辕桀喂了药,药效在这样的身体之中更是发挥十分的好,林悯给他缠着,每日每夜不停歇,差点儿成了只知那事儿的傻子,浑身没了一寸的硬骨头。 一日,侍女进来捧水给人洗脸,正派人士各处扯旗作祟,宫主事忙,不在房中,只有夫人一人在床上躺着。 轩辕桀自认已经降伏了她,且距那孩子死了也有几多时候了,娘现在给他早治理顺了,对自己爱慕非常,温柔小意,一点儿也离不开,预计想不起来伤阿衡了,因此解了她手上的锁链,每日过来享受一番,有事抽身时百般的亲吻不舍,不过吩咐人好好侍奉便罢了。 两个侍女进门以来就将水和巾帕香油高高举过头顶,一眼也不敢看床上躺着的人。 屋内一股又一股香气和别的味道,窗子不开,透不出去,闷的的人只要发疯。 宫主不许夫人穿衣服,也不许她们看,看了要挖眼睛的,给夫人穿衣服的事,得等宫主回来,他亲自做,少不得还要夫人哭一哭,亲一亲他,他才甜蜜幸福跃然脸上地点头肯。 床上人这会儿正是哭哭啼啼地喃喃“相公……相公……”,抱着身子,蜷缩一团。 两个侍女低头对望一眼,不免都在心里叹:“从前好好的人,会说会笑的,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将人扶起时候十分无力,侍女的手指方抓上那如玉似雪的细细一节藕臂,就有轻微的红痕,因此屋内一点儿锐器也没有,全垫着雪白的羊羔毛毯,扶着两条胳膊叫他坐在床边,雪白脚趾陷在细腻的绒毛里,趾节脚踵粉红,乌发披了满身。 一个侍女只好任劳任怨地盥了帕子,半抱在怀里让他倚靠,偏过头给人浑身地擦。 林悯面前是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水清可见人面,由另一个跪在地上的黑衣侍女给宫主夫人端着举过头顶,手臂酸的摇晃,因此林悯此刻的面貌也在水里摇摇晃晃。 起先,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只哭。 他这些时日快哭的轩辕桀喜欢死了,弄得自己也很苦,难捱他的热情。 哭着哭着,侍女们就发现宫主夫人没那种莺啼似的弱声儿了,很安静,这是不寻常的,不放心,偷眼了一瞥,见他还是浑浑噩噩地只盯着自己水里的脸面发呆,才放了心。 谁想这人照着照着,水面摇晃,想起来自己叫林悯了。 一旦想起自己是自己,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瞥见自己胸膛擦也擦不净那个地方,房里是一把刀都没有的,他厌恶至极的时候哪里还想那么多,见到旁边小杌上的一个药碗,就想起轩辕桀每日笑端着药碗过来喂他的那张脸,极度作呕,张嘴想要吐,已拿起药碗电光火石地在床沿磕烂,碎片一张剜上自己胸膛,在侍女们砸了水盆的惊呼声中,已剜烂了一边,又刺伤另一边,两侍女四只手夺了他的碎片,林悯虽是个大男人,但因为给人连日灌药销骨,早连个女人的力气都不如了,很容易就被冲进房门的越来越多的侍女们完全控制住…… 后来,轩辕桀站在他床边脸色生黑,敢怒不敢言地攥着拳头忍耐,林悯胸膛包着厚厚的白布,躺在床上脸色也很黑,拿疼起来更加清醒的脑子操蛋地想:“他妈的真几把无语,这么一包,不更像个女人?” 淦! 他只躺在床上冷笑,方智没了,在这种地方活着,早死晚死都是死,早死还好点儿,起码不用活得这么恶心,这些时日,自己那死样子,他都不敢回想,一想就吃不下饭,只想吐:“你有本事,再给我喂点儿什么,使点儿什么手段,你最好是把老子弄成个真傻子,真傻子多顺你意,你拉屎他吃着都香,但凡还能让老子知道自己是谁,我见了你就恶心,你碰哪儿我剁哪儿,咱们走着瞧,你试试。” 轩辕桀给她的话震的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哪里愿意将林悯弄成个真傻子,虽是百依百顺,那和以前那些心怀不轨的庸脂俗粉有什么区别,她跟她们都不一样,她真是娘,是娘的转世,跟娘一模一样,就连现在看他的眼神,都跟娘临死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于是他跪在床边,给娘磕头,很孝顺畏惧地说:“我错了,娘,阿桀错了,你别生气。” “以后……想剜的话,剜我的,别伤自己。” “不会再给你吃药了。” “给你吃,也是想……你多爱我一点儿。” 林悯躺在床上不愿意挺着胸了,痛咝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人要是有一种大不了不活了的心态,胆子是很大的。 轩辕桀呆了一会儿,就黯然走了。 弟弟蹲在门口,看见他和娘不合,也不敢去劝娘,只能眼巴巴看着哥哥。 轩辕桀摸摸他,嘱咐他好好照顾娘和他自己,又喟叹道:“阿衡啊,哥真是好辛苦。” 快撑不下去了……《 》 52、不知道变布致道 第五十二章 叮铃咣啷……叮铃咣啷…… 林悯手上握着个黄澄澄、水汪汪的脆梨,很有规律地抬起、放下。 咬一大口,两侧脸颊鼓起,机械地嚼吧嚼吧。 胳膊连半个梨都拿不住了那样,又磕回床边吊死鬼一样吊着。 那腕子上又要挂铁链子,又要拿半个大梨子,加上床上这个胸口裹着厚厚一层裹胸布的男人看起来总是一副吃了屎的难言悲愤表情,手上的梨子不堪重负,自己骨碌碌掉下地去,男人的手就松散散的垂在床边。 口角溢出汁水,嘴里的砸吧砸吧……嚼完了。 才发现手里的梨子掉了…… 下床是不想下床的,活也是不想活了……但半伸脖子懒懒往地上一扫,梨还是想吃的,于是他像一条蚯蚓一样,从床上顾涌蠕动下来半拉身子伸手去够那给他咬的乱七八糟的半拉梨子。 一根……两根……伸出最长的那根,在地上跳手指舞,他的身子像一条滚刀肉,软塌塌,懒洋洋,一点儿力气也不想用……好像是为了够那个梨子,也好像,只是为了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做。 头发铺在脸上,快闷死的时候,透过乌黑的缝隙,见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走近。 “给你。” 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曾经那样高傲,不可一世。 林悯一下活过来了,从地上弹起来,再也不是一条半死不活的滚刀肉,他那油泼不进火烧不烂的一副失魂落魄脸起了涟漪,贴在床壁上,拨开头发打量他,打量打量,有点害怕,往后缩了缩:“我……我……可不是我把你弄成那样的,你……你小子都成狗了,给我打一打,骂一骂有什么要紧……” 又想这人素来的脾性,他可没忘记酒佬只拿□□往他俊脸上蹭了一蹭,他就发起疯来恨不得将酒佬千刀万剐,自己见过他最落魄可笑的样子,他还不得把所有看见过的人都片成生鱼片……又觉得,给他片了也无所谓,怕什么,我连轩辕桀那傻逼都不怕了,还能怕这少爷,他就觉得我看了不该看的,羞辱了他,大不了弄死我,老子倒真给他整怕了,一见了他,他妈的这么怂,这么一想,男人味儿又回来了,胸膛一挺:“干嘛,清醒了,来找老子算账了?” 又奇道:“你什么时候好的?妈的,还是狗好……这下好……”他苦苦涩涩地笑:“连条狗都没了……” 老子真成孤家寡人了。 而此人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眼神懵懂,只是很客气地,有点犹疑地将自己指了一指,问:“你是在骂我吗?” “我……我从前很坏吗?” 林悯眯起眼,笑了一笑:“你小子装什么蒜,别在老子这儿放屁。” 冷冷道:“滚!要杀要剐随你。” 令狐危跛着脚向他走近了两步。 话是那么说,林悯还是在他走近在床边坐下的时候咽了口水。 这人又把那半拉梨子给他递了一递。 他缩在床里不接。 令狐危也没恼——很反常的,若是从前,林悯一句话没答应到他心上,他都要大发雷霆,此刻始终笑着,见他不接,自己把那梨子就着他咬过的牙印儿塞嘴里咬着吃,一边吃一边叙述道:“刚才……爬着爬着突然想走了,便能站起来走路了,虽然右脚有点跛,很是艰难,看见外面走动的人,有人手里拿了把剑…见了别人拿剑,不知为何,我心里难过……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你,便回来找你了。” 林悯跟被谁点了穴似的,听他说这话,看他坐在床边含着温暖的笑意,双手捧着吃梨,头发乱糟糟,一派狼藉,却很乖的样子,这个人身上现在一点儿戾气都没有了,只像是一只被世事剪去所有鳞爪犄角的人中龙凤,被剪了那些,早不是龙凤了,没了引以为傲的鳞爪犄角,与普通的家禽有什么区别呢,他就坐在床边捧着一只别人吃剩的梨子安静地吃,细细看去,佝着的背甚至有点苍老,安静,无害,还跟从前那冷霜一柄震三川,从来学不会弯腰的令狐危有什么关系,这人又回头笑含着梨说:“你别烦我,除了你,我都不记得了,我还指着你告诉我,我叫什么呢?”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统统不知道……” 说罢,少年老成地,很是无限迷惘怅然地重重叹了口气。 林悯这下看鬼一样看着他现在这副死样子,心里倒信了八分,也跟着叹了口气,虽然还是喜欢他是条狗,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家好了,难道真就这么恶毒,要不然再给他整包毒药弄傻了?林悯有那个想法也没那个心劲儿了,累得很。 “我叫什么?”见他不说话,令狐危把梨子咬的只剩核,好生扔在床边花盆的泥里叫它生长,回头又问。 林悯嘴里只有混球、王八蛋、狗日的、嘴里说出来的是气拐了音的一句:“不知道!” 令狐危却细细想了一想,笑说:“布致道,好名字,很好。” 又问他:“你想离开这里吗?我瞧你不开心。” 林悯这下才肯向他看上一眼,大约人不顺心的时候戾气都很重,半死不活地冷笑道:“你有法子,你个死瘸子。” 令狐危——现在是布致道,总是不和人恼,还是笑道:“死瘸子先来解开你的锁链。” 话落,一道真气凝在指尖,飓如烈刃,哗啦一声,林悯腕子上的铁链便被砍断了,而他的腕子毫发无伤。 他这一道随手释出的真气真是暖如旭阳,护花无虞,同时灵犀一点,无坚不摧。 林悯由于千言万语都归于失语,不知他这当狗的时候当出了什么故事,反正脾气也好了,死瘸子都接受了,出手更不一样了,总是一个万能手势涵盖,词穷地竖了个大拇指:“牛逼!” 轩辕桀脑子还是有病,被娘骂了,林悯不许他近身,他越被抗拒,越喜欢把娘锁起来在他伸手能够得着的地方藏着,就像还给他们之间造出一条人为的脐带,连接两头,永远不分开。 娘俩就这么耗着连着一辈子。 他最怕娘离开他。 这下锁着娘的链子给布致道真气一点便弄断了。 娘还是要离开。 他永远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布致道抱着林悯出来,林悯才知道为什么这半天院中如此安静,因为侍女们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他以为她们都给这浑小子杀了,正要叫起来,布致道却早知他要骂要急,嘴快着道:“没死,我点了她们穴道,过两个时辰,自己会醒。” 林悯呵呵道:“早都准备好了,还进来闲聊天,问个球?” 布致道却笑道:“得问,得瞧瞧你愿不愿意。” 林悯不知为何,现在倒愿意跟他说两句有的没的,死寂的脸上有了点贱贱的笑意:“那我要是死活不走呢?” “留下陪你呗。”布致道也笑:“总之……只记得你了。” 说话间,风声呼啸,两人早已飞出院落,石廊上尽是被抱着林悯的布致道抽出一根手指释出真气射晕的黑袍使。 四面喊声震天,倪丧同几大护法的身影幻影无踪,愈发临近,往他们来了。 天极峰三面临崖,下山只有一条路。 若是布致道一人,他尽可以一路打下去,但是他带着林悯,要确保他和林悯两人安然无虞地从这里离开。 于是他带着林悯被倪丧他们逼上邀仙台,登台的路上,垫脚的都是抽搐倒下的黑袍使尸体。 再次射出一道真气打在别人身上的时候,看见那黑衣裳的人应声倒地,布致道收回手指,见到长在自己手上的手指,又怔怔发现它是这样的威力无穷。 而人命,不管是谁的命,都是这样的脆弱。 会死,会腐烂,会腐朽。 音容笑貌,统统不见。 他一路退上邀仙台,其实并没有害一人的性命,只是用真气封了他们的穴道,使他们再也无法行动。 倪丧为首,几大护法,所有人,不禁一路逼他交出怀里的宫主夫人,一路面面相觑,此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这样的压迫感,他越是收敛,就越是恐怖。 没有一个人可以近了他的身。 哪怕人层如云,汹涌若海,他只有一个人。 他其实不必和他们纠缠的,只是始终不肯出杀招——可以说,他是主动被逼上邀仙台的。 宫主不在,如今只有倪丧带着三五六护法,真不是他对手,连倪丧这向来的武痴都斟酌了,他那根黄铜棒方才被此人的真气打出一颗豆大的坑,如今还在悲鸣震动,抖得哭一样。 山间雾气弥漫,秋来悲切,千里茫茫不散。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布致道的心里一片清明,他觉得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从今而后清醒,他很平静了。 他喜欢平静。 见他们不肯散去,他对怀里的林悯笑道:“我们跳下去罢,你敢吗?” 林悯本来是不敢的,废话,这么高,万丈深渊啊,谁敢,那里面的气流,任凭大罗金仙,武功再高强,崖壁滑得抹了油一样,这就是天极峰多年矗立,久攻不破的原因之一,但一见他脸上无悲无喜,无惊无乍,不慌不忙,只是温柔询问的神气,就觉得靠着他胸口听着的响动很安稳,略一思索,也没什么怕的了,点了点头。 有人的声音从台下往台上哭,越来越清晰:“娘啊……娘……你不要走…” “娘……不要抛下衡儿……” 听清楚的时候,他已经被布致道抱着跳下去了。 剧烈的风击和失重感,一瞬间,便打晕了他这一丝武功也无还重伤方愈的人。 所以没看见,有人几乎同时跟他们一起跳了下去……《 》 53、对影成三人 第五十三章 月亮为什么总是在人孤单、伤心的时候,圆得这样漂亮,这真是一个亘古难题。 崖底悬月,高高挂在天上,清辉照亮整个山谷河涧,天地一片银白,此夜如雪,云也没有一片。 才生起的火堆焰旺,毕剥作响,布致道在那里烤着大家的衣裳,林悯光溜溜躺在他找来的干草堆上,山谷里潮冷,平滩之处白骨森森,幸而布致道这瘸子本事大,能在这地方找来干草干柴生了这么一堆火,他靠的火堆很近,才不是太冷了,仰躺着将眼睛从那个讨人厌的月亮上移开,挪在他的背影,皱眉:“你真的全都忘了?” “嗯,全忘了。”布致道转过身来,将刚烤干的一件某人的好料子黑色外袍披在林悯身上,给他取暖。 林悯总是咳嗽,自从死过一次之后,他那身体更是经不起折腾了,往身边躺着的那个白生生却剐蹭的伤痕累累的脸上看,终究还是皱着眉将袍子也分了他一半。 躺在他旁边的人直往他怀里钻,嘴唇滚烫地贴在他脖颈上,出的气儿能把人活活烫伤,病得糊涂,嘴里还喃喃着:“娘……娘……不要走……娘……” 这傻子总说不是他,他不敢,他也怕自己伤心,自己跳崖他也跟着跳,奔着死去的,摔得个满脸花,嘴里还喊“娘。” 林悯很累了,没有心力再去疑谁杀谁恨谁,起码现在没有。 他此刻觉得哪怕死在这谷底,就躺在这儿,也躺成谷底千年后仍受月光照拂的一具白骨也行。 两人坠下深崖,崖壁万丈,陡峭光滑,纵使内力再高深的人,气流狂旋,短时间内也找不到地方借力,徒有死路一条,正这时候,有一道黑色身影大喊着“娘!”跟着也跳下来,倒是添乱,布致道怀里抱着晕过去的林悯,分不出手来,只好扯了腰带将人一卷提上,幸而万物坚强,半山绝境夹缝之中也斜生着几株老树,枝干强大,这才给的缓冲之机,他运足全身真气,抵挡坠势,猛然拧腰飞身,才踩着半山腰的老树跳入瀑布,随着水流被冲入平涧河滩。 河滩白骨森森,都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停泊在这里,彰显这些年天极仙宫造的孽。 从邀仙台坠下来的不止他们,活下来的却只有他们。 林悯又往布致道脸上看去,觉得他很幸运,说忘就忘,可自己还记着,记着他从前是怎样一个混球,他忘记了,等于不存在,自己记着,因为他的遗忘,更是可笑,跟谁去翻这本旧账呢,难道非要他想起来,想起来又怎样呢,你死我活? 此时,四周银白,白骨森森耀眼,虎啸狼嚎,河涧水流哗啦奔响,野外一片寂寥惊悚,不时有鸟从惊枝上扑棱棱飞走,平常的叫声在夜里也显得突兀怪异。 身边陪着的这两个人……却没有一个是他期盼的,可他确实已经是孤身一人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大概还是寂寥。 也有点怕了…… 见他坐起来看着那堆白骨痴痴出神,无端打了个战,布致道将衣物挂在搭起的木杆上接着烤,摘了木棍上的野鸡,野鸡已经烤得流油了,周围虎啸狼嚎的,崖底人迹罕至,野物倒是肥硕,这鸡的鸡腿真是健壮,他过来挨蹭到林悯身边坐下,热气腾腾的鸡腿撕下来,递到林悯手里:“吃吧。” 林悯也没客气,接回来大快朵颐,天塌下来,心情再不好,到头不过还是一句:先吃饭。 吃饱了,再思考以后。 三人休养一夜,顺着山涧河流走了两日,幸而还有布致道神通广大,什么鸟不拉屎的境地,他都能找来柴生,弄来野物野果吃,夜晚的野外,豺狼虎豹也没有一个能近他们的身。 没有方向,只好先顺着日头的方向东行,布致道这瘸子背着烧昏了的傻子,林悯自己拄着根棍儿慢慢走。 第三日,水流里就漂下来许多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黑袍使尸体,一个接着一个,从林悯他们身边漂下去的时候,每个尸体的眼睛都瞪得老大。 看着他,好像死了都要瞪一瞪林悯,说:都是他害的。 或许是幻觉,林悯竟在万丈茫茫烟波中抬头,仿若听见谁濒若癫狂地喊“娘!” 还有人在喊,在抱怨:“为什么还会抛弃我,为什么永远被抛弃的都是我!” 听不真切,尸体的眼睛闭不上,大概死得真的很冤。 林悯心脏狂跳,他跟布致道说:“走快点儿,我想快点儿离开这儿。” 布致道点点头,分出一只手来搀扶他,十指交扣,给他支撑,因为看见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半空之中,有人对着崖底在笑,不过,那笑声却比哭声难听悲凉多了,好像是真的要疯了。 三人顺着日头走了七天七夜,才从这大石盆似的深谷里找到一条夹缝,那里透来金色的午后阳光,打在脸上身上,正好只能容下一人经过。 出去之后,才发现走了这么远,仍在献州地界,黑袍使到处持着画像在大道长街上拿人询问,仔细一看,那画像上不正是林悯还是谁。 布致道又不知哪里弄来几身老人平民衣裳、面粉面团头发等物:“咱们先扮成婆婆爷爷和孙儿,出了城再说。” 孙儿不用说了,自然是傻子,傻子命大,大概从前一场高烧已将他烧傻,如今再厉害的病也病不死他,跟着他们颠沛流离,病着病着,自己好了。 让他当孙子,他往娘脸上看看,知道自己现在不讨人喜欢,没人为他说话,点点头,自己拿了衣裳去换。 布致道将婆婆的衣裳头发给林悯,林悯将他一瞪:“你就这么定了?谁规定的老子不能当爷爷?我比你哪里少个东西?” 布致道赶忙伸手告饶,跟他换了,笑说:“我来,我当婆婆,你当爷爷。” 三人装扮完毕,装成来看病的爷孙一行人,背着包袱,速速搀扶着,破衣烂衫地从献州城门离开了。 离献州愈来愈远的时候,轩辕衡这傻子频频回头望,楞楞说道:“娘,我们又把哥哥丢下了,他一定老大伤心呢……” 林悯没好气,搡了他一把:“那你回去,滚回去找他!” “本来也没想带你,是你他妈死皮赖脸要跟,别跟我提你哥,你要是像他一样杀人如麻,老子早掐死你了。”他拿指头指着轩辕衡,骂道:“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真是你杀了方智,要是给我知道是你,死皮赖脸跟着老子,随时弄死你!” “不是我!说了多少次了,不是衡儿!” 轩辕衡给他骂得眼眶立马就红了,委屈死。 “…”林悯骂完人就给他那“老婆子”一瘸一拐地搀着走了。 “老婆子”还怕他气着,给他拍了拍背。 这老夫妻一对儿,这么佝偻着腰在大路上一走,更是像了。 只有满脸麻子痦子的孙子在后面擦了擦眼泪,回头望了望,空空荡荡,垂首跟个不被待见的小狗儿似的,远远跟在后面,嘴里嘟囔道:“我就跟,就跟,不是我,不是衡儿……” “杀了衡儿……衡儿也跟着娘……” “再也不分开……不分开……”《 》 54、遇宵小剑气如虹 第五十四章 轩辕桀虽恨起来也恨不得弄死这弟弟,却将他养得很好,脱下来的装束里都是从轩辕衡头上身上弄下来的金珠红玉,衣裳上的花蕊都是金线绣的。 三人离得献州远了,靠着这些东西,也没受一点儿委屈,雇了一辆马车,夜间住在店里。 连日赶路没曾脱下易容,官道上到处是骑着高头马搜寻的黑袍使,走了小道,却都是济济如鱼的江湖中人,个个身上一种肃杀之气,越近献州的地方,向来越热闹。 不时能见与黑袍使缠斗的六大派弟子,就在路边。 夜晚更深露重,灯火昏昏,小二在柜台打着瞌睡。 门板早是放下了的。 有人敲门,不止一个。 “店家!店家!行个方便!” 这年头,晚上这么敲门的,小二哪里敢言声,半天不敢应,也不敢灭蜡烛,惹火了,这门板可顶不住江湖中人的一剑,楼上的住户都被吵醒了,也纷纷亮了灯烛,出来探头问怎么回事。 小二一一哄进去,忙就答应:“来了!”捧着烛火去把门板卸了。 一见门口全是湖海帮弟子的装束,才把心放下,这一帮的仇帮主倒是个明辨是非的善人,他管束的弟子们,再怎么急躁,也不敢怎样的,小六骂了一句:“开那么慢,你小二被窝里睡老婆舍不得抽身?!” 小二给他臊了一下,也不敢恼,直说:“是是是!大爷骂的是,大爷可是要房间?” 小六带了三个弟子,加上他一共四人,便要了两间上房,又要酒要菜,给了银子,小二安排,几人去了楼上房间里,坐下说话。 从窗边经过的时候,听几个弟子对小六一派恭维,不过夸他如今是帮主面前第一得意人,小六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像,在灯下照了照,画像栩栩如生,活色生香,他摸了摸下巴,笑嘻嘻地看着画像,眼神里蕴着一种不一样的光,笑说:“如今抢了这幅画像,帮主看见定是欢喜,这可不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一定快马加鞭回到云州给帮主看见……” 几人纷纷附和,又骂起轩辕桀,然后还是说魏明和长平,说两人穿一条裤子,沆瀣一气,又骂长平那贱人比不上六哥一根手指,不明白为什么魏明偏要保他……话语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恨得不成,好似被他们所骂的人都挖过他们祖坟。 几人酒酣耳热,胆子壮的不得了,把原先的令狐危父子提出来骂了个遍,骂的一文不值,两名弟子更是举杯笑道:“什么冷霜一柄天下无敌,还不是给咱六哥拧断了脚脖子,打的趴在草窝里学狗叫哈哈哈哈……” 骂完令狐父子,又妄言小声道:“说真的,六哥,听说轩辕桀走火入魔了,如今疯了,到时候,大伙儿捉住了他,是交给谁处置,论声望,其实……”这弟子愈发小声:“咱们帮主比屠盟主差不了多少,不能到时候全由匡义盟的人说了算罢……凭什么……大伙儿这些年为了抵抗魔教,保武林太平,哪门哪派又没出过力……” 讨论的是轩辕桀的归处,也是另两样东西的归处。 小六眼里精光一闪,酒气上涌,打了个嗝儿,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笑道:“别在这里谈,你要是真的不明白,就找别人说去……”说罢,又抿嘴笑,不放心那样:“你知道怎么说罢?” 那弟子也把酒杯在嘴上一抿,笑嘬一口,道:“知道,六哥放心……” 几人又开始污言秽语的喝酒骂人,住在他们隔壁的人就算听不清,也觉格外吵闹。 轩辕衡这少爷哪里受过这委屈,见娘咳嗽着眠浅,睡不着,心疼得不得了,就要愤起,过去踢门掐死他们。 还是林悯拉着他又躺下,说道:“出门在外,别惹事。” 厨房外面,布致道反正是睡不着,就出来给林悯煎药,他喝了这种止咳的药,就不会晚上再咳嗽醒来,再也睡不着。 有人摇摇晃晃的持剑进了厨房,喝了一瓢凉水解酒。 出来时脚步倒稳重些了,裤带一解,就在老婆子煎药的药罐子旁边放起水来。 这熬药的老婆子,抬头将他看了一眼,小六还笑她:“看什么,想了?没见过你男人的?” 老婆子又把脑袋低下去,只管拿扇子扇火煎药。 小六几分酒意上头,心里总是不得劲儿,痒痒的,他这一辈子都是那一夜偷偷戳破窗纱看见的光景,想着想着,已经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了,摊开那张画像,就着老婆子煎药的火光和厨房的灯光,还是那么栩栩如生,于是口水唾了,贴在墙上,借着十分酒气,原形毕露,哼哼唧唧,蹭过去将自己的脸贴在画像上的人脸上… “你给他俩个抱……呼……也……也给小六抱一抱罢……呼……呼……” 接着就是一片漆黑,人事不知…… 隔壁终于安静了,大概酒醉睡熟了。 林悯半躺在床上,一半身子给轩辕衡抱住头靠在怀里紧紧捂住耳朵,轩辕衡时不时亲一口他额头,眼神孺慕亲热,小声不住道:“睡,娘快睡,捂住耳朵,不吵,不吵。” 林悯昏昏的,咳嗽了一声,又醒了,正好布致道这“老婆子”勾着腰捧着灯和药碗进来,过来递给他,已经吹凉了,林悯不用等,一口气仰头全灌了,胸口那种总逼着他想咳嗽两声的砂意才压下去些,叫轩辕衡放开他,自己躺在枕头上,很快就睡着了。 夜很深了…… 布致道将药碗轻轻放下,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坐下在床边,将睡着的林悯瞧了又瞧,眼神在烛光照耀中,水光很足,发着亮,就显得很柔软…… 他将人看够了,才掏出怀里的画像放在烛火上点燃,扔在地下烧了,见余灰完全熄灭,抬头拿口型跟轩辕衡说:“明早动身。” 轩辕衡也才看够,不舍地抬起头,给他翻了个白眼,点了点头。 三人各自睡下。 早起鸟才叫了,老婆子已把车套好,孙儿扶着生了病的爷爷出来登上马车。 三人登上马车,尘土扬起的同时。 客店后院厨房,小二惊声尖叫:“来人啊!快来人!” 湖海帮的大爷下边儿血流成河,赤条条地给人扔在厨房门口了! 这可怎么得了哇! …………… “你看见他了?” “没有……”小六躺在床上眼睛通红,大腿敞开。 醒来发现自己子孙根已无,赤身裸体的晾在野店厨后给来来往往的人围着瞧,被师弟们一路小心抬回云州,最激动的时候已在路上缓缓平息。 但是回忆起来时,他通红的眼眶上的眼皮还是会跳上一跳,不知是极度隐忍着痛,或是杂着什么别的浓烈东西的肌肉反射:“帮主,我没有看见他的脸……甚至没有看见他从哪个方向来的……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怔怔望着房顶,突然咬起牙关,仿佛要通过这些话把谁放在齿间嚼烂撕碎:“可我知道是他!就是他!我跟了他十几年了!那么快!那么狠!那么毒!那么不留一点情面!” 其实他当初那么对令狐父子,又留多少情面呢,如今不知为何,又提起别人不留情面…… “就是他!”小六再忍不住,不知第多少次痛哭起来,他今年也才不过十六,以后再也不会是个男人了,这一剑,用的还是他的配剑,剑身血淋淋的跟他一起被扔在泼过泔水的烂泥里,他身上的肉少了一块儿,就滚在他的面前,滚成一块儿泥,血液已经干涸,那场景,肮脏,鲜红,疼痛,耻辱,一辈子也忘不了,呜咽道:“这么狠毒和恶毒!能想出这种法子来折磨小六的,只有他令狐危,那么快、那么狠的剑,也只有他令狐危!” 仇滦面上颇有倦色,眼底青黑,只因连日来在云州纠查处置魔教余孽未曾歇息,年轻轻一个端方少年人,风尘仆仆的面上布满青色胡茬,听小六这么说,心里好笑,干裂的嘴唇勾了一勾,就算真是他那兄长,小六这种货色……他冷静地看着躺在床上呜咽痛哭,自作多情的弟子,并不值得他那位凤凰似的兄长费一点心思,更别提想法子折磨他,小六这么说,倒是高看自己了,按他那位兄长以前的脾气,遇见小六这种人,要么是自视甚高,我凛凛如高山冰雪,世人皆是粪土不值一闻,置之不理,要么就是如他那衣裳一般,烈如焚火,一剑封喉,付之一炬,再无其他,因此不过象征性的拍了一拍小六痛哭颤抖的肩膀,笑道:“看开点儿,事已至此,好好养着罢,盟主那位姓沈的好友医术倒灵,得闲了,去他那里为你讨几副药,不叫你留后患……” 这么好似在哄小六的话出了口后,又想起了悯叔,心酸想道:若是悯叔此刻还在我仇滦身边,是他此刻有些不开心,仇滦一定使尽浑身解数叫他再也不见愁眉……哎……哎……我的嘴是那么笨,怎么好呢,若是嘴上不会说的好听,急了,我跪下给他磕几个头求求他不要难过了也是好的,他一难过,仇滦也难过,这可比世上任何艰辛都受不住,我出了这么大个洋相,悯叔一定是会笑我的,他一笑我,自然也就开心了,这却多么好…… 这样思绪凄苦,眼眶不自觉也红了,小六却当他心疼自己,反倒受用的很,止了哭声,哽咽道:“谢帮主宽心……弟子永生……唯您马首是瞻……” 嘴唇失血过后自然苍白,疼的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是个竹筒,拆开盖子,倒出一副小心藏在里面卷着的纸张,递给帮主:“这是小六九死一生,千辛万苦才从献州黑袍使手上抢来的……孝敬帮主您。” 原来那张早不知所踪,后来这张,是别的弟子所抢,他却哄到自己手里,揽了这功劳。 仇滦接过展开,一瞬,死气沉沉的眼睛有了光采,不肯从那画上的人脸上离开半分,看了半晌,看的一滴泪差点儿洒出弄污了画儿,恍然而醒,小心翼翼问小六:“他还活着……对么?他确切是活着……对么?” “他……他好么?他……他怎么……他在哪儿……他到底在哪儿!”抓着小六胳膊不放。 小六给帮主这副样子吓得不轻,疼的挣了一挣,仇滦才觉失态,把手放开,小六便把自己在献州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大意道如今林公子应该安然无恙,逃出了魔宫,所以黑袍使才满大街拿着画像找人,知道多少,都告给了仇滦…… 仇滦将那画像万分小心地捧着,听到途中,欲要与画像亲昵一亲昵,又怕亵渎,可实在太想了,只好极虔诚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画像中人的胸怀中,像是在祈求悯叔再抱一抱他。 末了,听完。 将头脸从画像上拿出来,又恢复冷静,自然继续疑心起来,他知道小六对他那兄长没干过好事,若真是令狐危回来了,报仇,现在躺在这儿的绝不是哭哭啼啼的残缺的小六,而会是一具完完整整的尸体,捧着画像,笑道:“多谢你,我心里会记着你的……” 只将画像恋恋看着,又问:“你出事之前,可有什么不寻常,比如……做了什么?” 小六浑身一震,听仇滦又笑道:“你跟了他十几年了,若不是经历过地宫之事,只怕如今,跟的还是他……”冷道:“你既跟了他这么久,该知道他的脾气,若是要追究,你觉得,你还有命回来么?怎么偏偏……” 这位现任的帮主把眼睛从画像上扯开,笑着,扫了一眼他遭难的下身,也没多看,又挪回画上观赏怀恋。 他全程没看自己几眼,却仿佛有什么多疑的猛兽正凑近了仔细嗅闻,气息喷在脸上,但凡有一个字没想好,即刻就是张开嘶吼的血盆大口。 浑身颤抖,眼珠子不敢转,心里却在一瞬间转了十几个弯儿,小六继续气道:“不就是恨我拧断了他脚脖子!我不过是跟兄弟们喝酒间夸帮主您少年英武,乃是世上第一完人,当时小六刚刚九死一生的将这画像从十几个黑袍使手上一角不破的抢下来,喝了点酒,帮主您见谅,醉话无稽……便……便跟兄弟们喝酒打赌,林公子一定是喜欢您的,那时候,他对别人都是彬彬有礼,对那令狐危更是不假辞色,只有对帮主您,那叫一个欢声笑语,处处喜欢,为您那么出头,大伙儿都是见到的,总是见到林公子一见了您,笑的……那真是……真是……帮主您在这儿,小六不便说林公子笑起来颜色多么好,只说林公子跟您才是情投意合一对儿眷侣,小六那夜喝了点儿酒,也说了这些话,还说令狐小狗如今被小六拧断了脚脖子,更是残缺,哪里还配跟帮主您抢,简直不自量力!” 他狠声骂道:“天杀的狗杂种,令狐小狗!他肯定听见了!便是恨我骂他残缺废人,如今要把小六也变作残缺!我当然知道他的脾气,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狗杂种!千刀万剐横死流脓化蛆的烂货!不得好死五马分尸……” 小六越骂越脏,什么粗话都有,市井泼皮修炼成精。 仇滦自己可以听,只觉悯叔的画像也不该听这些,辱没了,只将画像又卷起,小心放在竹筒内,藏进心口衣裳里。 冷冷将他看着,他的话是半字不信,要用这种人,就知道他的品性,不过是觉得奸佞之人比纯直之人更得手而已,奸佞,只需以利驱使,而纯直忠心之人,往往驱使起来需得以道德、以品行、大义等等,可不是最无往不利的兵器,即是兵器,就得无知无觉,只由主人的意念驱使方向,否则,还能称得上兵器? 用人之道,便是如此,什么人干什么事,都有定例…… 虽是不信,也抓不到确定的错处,况且,留着他还有用,坐的够久……欲要起身走了,弟子敲门报,屠盟主和沈大夫来了。 仇滦忙整衣而坐,道:“快请进!” 弟子推开门,一人白衣,一人石青衣裳,白衣裳的自然是那位总是衣裳跟脸白的差不多的沈大夫,石青衣裳的是屠千刀,二人一起坐下,屠千刀道:“骑马赶来,在前堂找你不到,弟子说小六受伤了,你在这里看望,便来了。” 仇滦寒暄两句,几人问过小六伤势,屠千刀知道这也不是问什么要紧不要紧的事,男人,被削了那里,何止要紧,简直还不如死了,向沈知看了一眼,沈知耸了耸肩,笑道:“这也没法子,华佗来了也给他接不回去,从今而后,做个小女孩儿罢哈哈哈哈……” “贤弟!”屠千刀为人质朴,一视同仁,小六虽不过是个再微小的弟子,也不当在这个脆弱时候这么奚落人家,瞪了沈知,知他这贤弟家里富庶,自小娇惯坏了,口无遮拦:“你爱说笑,也分场合!求你看看有什么补身子的药方?” 沈知便冲床上扔了一瓶丸药,砸在躺在床上面色铁青的小六耳朵边上:“拿去吃罢,一日一颗,虽说让你长不了胡子,该长的也长不出来了,但你若是习武,运气增力却是无碍的。” 沈知这么任性,屠千刀也不好多留,不过再寒暄几句,也就起身拽着沈知这差点儿把人说死的公子爷预备离开,别再给伤者添堵。 临走之时,屠千刀回身,见仇滦形容,到底叹了一声,过来捏着他胳膊小声说:“赶过来,其实是有个消息给你,心放宽,天无绝人之路,匡义盟在献州的探子来报,你那位林公子应是好好活着,逃出来了。" 仇滦便故作惊喜地望着他,做激动状。 屠千刀见他高兴,也算欣慰,不枉他想着这事,一直帮他打听,又笑道:“这是再好不过,轩辕桀大肆杀戮,人气疯了,如今青州、云州魔教余孽已除尽,沈兄弟从旁协助,师兄火阳掌大成,对付轩辕桀不在话下,只是……你知这江湖十几年血雨腥风为着什么,到时候,若真活捉了轩辕桀,少不得人人蠢蠢欲动,掀起一番风浪,师兄得有你在旁一起压着,那两样东西,我瞧着跟轩辕桀一齐毁了是最好……得有个人跟我一起说话,你明白吗?” 他是第二个来报好信儿的人,这第二个,令仇滦想着想着,心里突然厌了起来,这时候就变成了人人都要来他面前提醒一下他没用,去救悯叔,害他为自己挡了那要命一掌,如今更是什么用都没有,废人也比自己强些,悯叔靠自己不知受了多少苦逃了出来,他倒算什么东西,只会叫人伤心,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心里这么想,对屠千刀也有点厌烦,面上却不显露,把头点点,道:“我明白,师兄,仇滦都听你的。” 屠千刀又附在耳边嘱咐几句,不过是关心他身体,叫他不要那么拼命,又道已经悄悄飞鸽传书给匡义盟四散各地的舵主,叫他们留心那人踪影,一旦看见,好生留住照顾,到时风平浪静,留住他与你见面,师兄帮你一起说合,非叫你们还如往昔,不再嫌隙。 仇滦知道悯叔脾气,不可能,也没拂他面子,说什么都点头就是了。 沈知早已等的不耐烦,骂了一句,抬脚走了,屠千刀言尽于此,再不能劝,也就叹气走了。 门关上。 咚一声。 是小六狠狠将那一瓶丸药扔在地上。 仇滦道:“你倒生什么气,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 小六脸上一阵儿青一阵儿白,其实一直很恨他们这些武功高强,给人分出个三六九等的高高在上的人上人,恨不得他们都死绝了才好,心里一万个毒死人的主意,想不到最毒的,先狠声道:“帮主!明明您才是他师弟!他现在心里还记得您是谁吗?!待那姓沈的那么好,形影不离,百般回护,多抬举他啊!从青州到云州!都是您出力,他揽功名!他是您师兄!就永远压您一头?!凭什么!帮主您比他差在哪儿了!声望!功夫!您差在哪儿了!您要一辈子被他压着吗!哼……您记着他!他可不只您一个亲亲师弟……” 仇滦笑道:“你干嘛这么大火气,我还没说什么。” “小六是替您委屈,明明您才是他师弟,在地宫的时候,还不是您救的他,那时候,他那姓沈的兄弟又在哪里,怎不来负着伤九死一生地砍断铁牢救他出来,哼,说起来,这些江湖中人,有头有脸的,哪个没受过帮主您的恩惠,帮主,您怕他干什么?” 仇滦静静看着他,微微笑道:“怕?没有谁该怕谁,也不必惊讶,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欠你的,该对你怎样怎样,同样,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你相信,凡事只要知道,咱们靠的住的只有自己便罢了。” 哪怕曾经养育过你的亲人,一起长大的兄长,该蒙蔽你还是蒙蔽你,会伤害你的总会伤害你,欺骗,仇恨,伤害,还得是最亲近的人做出来才精彩,刻骨铭心,念念不忘,但凡只是一个陌生人,都不会这么精彩,那倒好解决,杀了便好,如今便是杀了他,自己也确实失去了某些东西,比如信任别人的能力,他会一辈子恨下去,恨他们,也恨自己的愚蠢,蠢了这么多年,认贼作父,处处忍让,如今即然真相大白,更显得自己从前愚蠢,这些加起来,每日每夜放不下,他更恨了…… 他只这么说,小六不知他确切心思,也知如今的帮主可不是当年的仇少主了,并不是全无嫌隙,放心许多,日后再慢慢走着瞧,他要叫所有踩过他的人被踩才甘心,又想起令狐危,自然要给帮主提个醒,要他记住这仇:“帮主……他……他真的回来了,更厉害了,一定找您麻烦的,他那么恨您,从小对您又打又骂的,还害的林公子那样好的人,跟您生了嫌隙,好好一对神仙眷侣,给那王八蛋拆散了,您……您要小心。” 仇滦起身,背对着他道:“不用你提醒,我只怕他不来,他不来,我也要去找他。” 若他那兄长还是那条地宫里也父母双亡的疯狗,他会觉得大家终于一样惨了,他那样子活着,地下的舅父应不会安心。 与自己,是聊表欣慰。 若是他又变作了令狐危,活的像个正常人……那仇滦自己觉得自己会变成那个不能安心的厉鬼孤魂。 他得打的他再不能做人,或者,直接送令狐危下去见阎王。 兄长一定得跟自己一样惨,令狐危也要无父无母,孤魂野鬼,凄惨绝伦,自己才不算意难平。 令狐危也不能幸福,令狐危决不能独善其身! 门关上,帮主早走了,而小六躺在床上,□□凉凉的,空荡。 大白日里,风一吹,呼呼响了两声,都要疑神疑鬼。 他实在被那晚弄怕了,冷不防有个动静,都得打颤儿。 只好大声叫门口几个新弟子来给自己做伴儿。《 》 55、命多舛老黄牛也长犄角 第五十五章 “老板,你们这儿有没有那个?” “哪个?”玉器店老板斜着身子倚靠在柜台上,留着两撇颇是风雅的黑须在鼻下,食指和无名指,各长有细长指甲,谈生意或者闲说话的时候都会发挥下它们的作用,要么挑挑胡须,要么伸进耳朵里钻一钻。 “哎呀……就是那个!”这满头银发,一脸褶子的老婆子还羞起来了:“就那个呗……就那个……” 她伸手倒是老脸不要地比了个样子,长度可观,不知是参考谁。 随即给柜面上扔了袋东西。 老板一下明白过来,拾起打开一看,是黄货,一下也认真起来了,虽是贵客,但是这么大年纪自己来买的,老板觉得不多说两句,说那种有意思的,真是白长个嘴了,憋笑是憋不住的,扑哧扑哧的动静,抿着嘴儿说:“有!怎么事儿!您是自个儿用?喜欢什么纹路?您……这年纪,消受得住!卖给您,您可千万小心身子!您家老头子呢?老的这忙都帮不了了?” 说话间,已拿出几盒子好货给瞧。 “哎,打着不许近身呢,他嫌弃咱。”这老婆子只这般平常道,话语间倒有些怨气,一会儿羞,一会儿不羞,脸皮厚似城墙,一根根光明正大地从盒子里拿起来摩挲,挑得极为认真,老板看那小心劲儿,恨不得现在就试试,玉质产地什么的杂七杂八都问的清楚,末了,还不放心地问:“用多了……没坏处罢?” 周围卖玉挑首饰的也不挑了,大姑娘小媳妇,大官人小相公都拿袖子掩着嘴巴笑成了一片汪洋,但凡一个脸皮薄的,即刻就给淹死了。 老板实在忍不住,没见过这么个老不要脸、老活宝,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没坏处,只怕您从此没够了,长久用下去,还要那老汉子做什么,这玉养人,包您还春,下回来保管不认识了,一看!咿!这哪家小姑娘!” 老婆子听这么说,将那一盒都定了,喜得老板叫:“好奶奶!您识货!” 加了钱,老婆子将那一盒东西夹在胳膊底下佝着腰走了,她这满头华发,一脸黑斑,这么个事情一干,走动间,倒很是猥琐。 “真是见了景儿了今儿个哈哈哈……”老板差点儿没笑死在柜台里。 人走了,更是放声。 店里一片议论,都离不了被窝里那些话。 ……………… 林悯是被轩辕桀弄出瘾,弄成病了。 是药三分毒。 更何况还有轩辕桀那疯子乐意耕耘不辍。 包着的布已经拆下,黑色的痂垢脱落,粉色的肉皮新生,每次情绪一激动,那被他亲手剜过的地方还是会滴出东西来。 林悯每日每夜忍着咳嗽一样,忍着一个又一个梦魇。 他总会梦到一条通身漆黑的蟒盘缠在身上,冰凉的鳞片触着他火热的肌肤,鳞片划过的地方,湿腻冰凉。 舍不得,分不开,于是黑蟒尾尖颤动,蛇芯子红艳艳的探在脸上,一会儿是轩辕桀的脸,咬住他喊“娘!”,一会儿又觉得很疼,莫名其妙地想哭,好像是很久远之前,有人骂--“你真骚。”……看不清脸。 梦里总是虚幻,空空荡荡。 醒来的时候,呼吸滚烫,身体也火热,心里却是冰凉一片。 渴望如同在干旱的沙漠里行走了一辈子,见不到绿洲,喝不到一口水,快要死了。 他总会咽口口水,呼吸带着喘,十分不平静。 耳边总是那句“你真骚”。 嘲讽的,恶意的。 他自己也笑了,废物,他都这样了,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扭头一看,傻子嘬着手指头把大腿搭在他腿上睡得正熟。 他看着他红艳艳的嘴唇吃着手指头,只想把他叫醒,想让他拿那张红嘴唇亲自己,最好跟他哥一样。 林悯还在笑,笑着笑着,夜深人静,倒在枕头上,一切都安静,只有眼泪触在枕面上,洇湿的无声无息。 疼痛感比较强烈的时候,这种感觉自然就平息了,抽回带血丝的手指,在傻子盖的被子上蹭蹭,将眼睛闭上,准备迎接后半夜的失眠。 这种事太丢人了,林悯能忍上一辈子,如果他想,他可以让任何人都不知道。 因为总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忍受太多,所以脾气越来越坏。 白天的时候,有时候光天化日下看见布致道那张人模人样的脸凑在他面前,那么清晰,那么开朗。 就会想,这小子为什么总是对着自己笑得那么一脸阳光灿烂?而自己整个身子已在污泥阴渠里默默忍受肮脏……他又想起他还叫令狐危的时候的坏来,做过的事总是有痕迹的,又想到如果不是他,他恐怕早跟方智去了江南,两父子找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安安生生地窝着,或者如果不是他,他现在也可以跟仇滦相伴浪迹天涯,行侠仗义,喝酒吃茶,都会有个那么好的朋友陪着,人生也算稍稍快慰。 而不是现在这样,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是女人,妖怪一样。 离得越近,越想,他看见他们张合的唇冲着自己说话,火就越大。 于是又一巴掌抽了上去,打得自己手掌心火烧一样疼。 布致道饱经沧桑却因为娘亲血统的关系,返璞归真,仍旧还是一张小白脸的脸上,立刻就是五道梁,可见施掌人力气之大。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两个男人一路来挨了他不少打。 刚才是叫他去吃饭,语气讨好小心,说路边架着锅熬了汤水。 而林悯既然已打了这一巴掌,心里是火烧一样的燥,也就自暴自弃地加上了一句“滚!” 他吼单膝跪在他面前的布致道,也吼坐在另一块大石头上看戏也被这一嗓子吓呆住了的轩辕衡:“你也滚!去死!” 让他们:“都滚!都去死!” 最后,他扑上去,骑在布致道身上,拳头、巴掌一起上,打得布致道连连闷哼,愣是不还一下手,还是抱着头给他打,给他出气,林悯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不晓得是谁说,性和暴力一起产生,某种意义上是互通的,反正越打越燥,最没有理智的时候,他们在河边歇脚,石头有很多,林悯握起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眼睛红的跟得了狂犬病似的,全是血丝,浑身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忍的,高高扬起,就要冲着布致道的头颅狠狠砸下去。 非要见点儿血,他才能平静下去。 这是发作得最厉害的一次。 他想听点儿头骨的脆响。 他恨,不知道该恨谁了,或者说,谁都恨。 而布致道已然看见他举起石头就要往自己脑袋上来,不出意外,这一下下来,他就真的要去死了,习武之人因为经年累月练习攻防之术,就算他手上仍旧抱头不施反抗,体内护体真气已然自动凝结,布致道心里一惊,生怕伤了他,咬着舌头硬生生在体内自我化解,嘴里咸咸的,都是血沫子。 而林悯最终没有砸下来,不是心软了,而是布致道透过胳膊的缝隙看见,还举着石头喘气的人胸前布料洇湿两团,渐渐蔓延开来。 这是他情绪最激动的一次。 已是秋凉,枯叶过河。 林悯举着石头,呆住了,额头上全是热汗。 布致道慢慢放下了胳膊,林悯还骑在他身上,他艰难地撑着手坐起来,严丝合缝地抱住了他,轻轻抚摸他背部。 大石头沉闷地砸进了泥里,布致道脱了他被弄脏的衣裳,裤子也脱了,看见裆部的布料,抿着嘴没说话,给换上了条新的。 轩辕衡还没傻透,赶忙去河边盥洗了干净布巾,两个男人一人一边给擦。 河边很是安静了一会儿。 看着两颗黑色的头颅在自己胸前忙活,林悯扣扣手指甲里抓石头时带上的黄泥,也就平静下来了。 他心情一静,雪白的心口起伏就没有那么快了,也不流了。 两个男人一人握着一块巾子,握在手里,也陪他一起垂头坐着。 换了新衣裳有点单薄,布致道害怕他冷,把自己的棉布外袍脱下来,罩在他身上。 轩辕衡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林悯听着听着就烦了,骂道:“老子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又哼笑:“你哥干的好事,你哭什么?” 轩辕衡不说话,就是哭哭啼啼的。 布致道反倒说:“很难受么?你忍了多久?为什么不让……让人帮你……” 他自己先说:“我知道,我从前定不是什么好人,很对你不起,所以你不喜欢我,眉宇间见我总有些厌恶,可你宁愿如此自苦,也不愿意把我当个死物用上一用?你就……就非要如此忍着!” 林悯冷冷笑了两声,只道:“用你?我他妈恶心透你了!” 那天晚上的事,你当时的表情,那些诅咒一样的话,老子能记一辈子。 狗东西,如你的愿了,老子跟仇滦,得恶心一辈子,你他妈倒是说忘就忘,真舒服,跟没事儿人似的。 恶声恶气地吩咐:“你去替老子买些东西来……”《 》 56、李代桃僵兄弟情义此生全 第五十七章 自打用了器物,林悯的脾气倒好些了。 当初就想着要去江南,到底没有去成,林悯想,自己还是得替自己,替方智,替妞妞,把那心心念念的江南看一看。 途经许多地方,都捡着安定大路走。 那两人赶也赶不走,便就百无聊赖地让跟在身边,毕竟轩辕衡这钱袋子身上的宝贝都让两人搜干净了,也不是一点儿作用都没发挥。 路上,也听到许多仇滦的事迹,大多数夸他如何少年英豪,本领如何高强,打得魔教贼子落花流水,所到之处,总是能守护一方百姓安宁。 其时,布致道-从前的令狐危就坐在身边,酒楼里向来是江湖消息集散地,十分嘈杂。 林悯也算是吃上了大侠标配——阳春面,三人爷婆孙装扮,除三大碗阳春面之外,又要了花雕醉鸡、风腌板鸭、酱牛肉,一壶醇茶,正坐下吃饭。 林悯细细观察着他那“老婆子”,见他汤也不撒,面也吃得香,呼噜呼噜地响,大嚼酱牛肉,鸡腿跟轩辕衡抢得不可开交。 叫隔壁桌本来大夸仇帮主的几个江湖中人都停下吹捧,侧目看奶奶跟长的老大个儿的傻孙子抢鸡腿吃,笑哈哈,想这孙也不孝,婆也荒唐,只有一个爷还稳重些,只捧着碗观察他那老婆子脸色,倒是恩爱瞩目。 “这……这是我的钱……钱买的!”轩辕衡终究是以这一理由,得到了最后一只鸡腿。 看来是真的忘了。 从前的令狐危,不能有人在他面前说一句仇滦的好,说一句仇滦好,等于骂了令狐危一千一万句,他总是暴跳如雷。 而一路而来,他尽听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于是林悯也凑了这话题,跟他们攀上话夸起了仇大帮主,掰谎道某年某月受了仇帮主什么恩惠,真是天神下凡,救苦救难。 隔壁桌本来没把他们老小几个在眼里放,听了这话,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尤其听他见过仇大帮主,更是神往,过来敬酒,叹道:“哥几个江湖上虽说排得上号,可总是时运不济,见不上面……真是可惜可惜……” 林悯一面继续跟他们大夸仇滦,一面直往布致道脸上看,他果真、确切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是吃得腮帮子两边高高鼓起。 也就没了意思,欲要再说几句,就终止了他们这提到仇滦越来越高昂的谈兴。 其中一人却话锋一转,高兴道:“不过此番大伙儿去云州参加杀辕大会,可是有望能见到仇帮主了!” 又一人道:“不仅仇帮主,屠千刀屠盟主也在,天下英豪尽聚于云州湖海帮分舵,哼哼……大伙儿都看轩辕桀那贼子怎么给千刀万剐!” 有个人得意洋洋抢来,啃了一半鸡腿的“咣当”打在面前盘子里,嘴还张着。 林悯跟着附合几句,从他们口中知道了屠盟主火阳掌突破了第九重,轩辕桀急功近利,为了抵抗,走火入魔,人已然疯癫,被屠千刀屠盟主于献州生擒,与其余魔教余孽一起,预备押往云州广召英雄大会,旨在杀辕,所以又名杀辕大会,会上尽陈天极魔宫与轩辕桀罪孽,交由江湖中有头有脸的掌门掌教一起商量出个处置之法。 那人冷冷笑说:“怎么处置这大魔头也是个死!不死众口难填!众愤难平!” …… 屋中。 轩辕衡跪在林悯和布致道面前,急起来就会浑身发抖,口水流了一下巴:“救……救哥哥,娘……娘……得救……” “哥哥……可怜……哥可怜的……” 林悯一脚将他踢开,冷道:“他可怜?” 他将衣裳扯开,指着自己胸口:“他可怜还是我可怜?我又欠了你们两兄弟什么?” “不好意思,希望他赶紧死的人里也有我一个。” “你让我去救他?别说我没这本事,就算有,老子也不救!他草菅人命,以杀人为乐的时候,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不害怕吗?谁救过他们?” “赔命!他应该的!” 他说的够清楚,轩辕衡也听得够明白,所以转头又求布致道,布致道坐在桌前,很窝囊地直往绷着面容的老头脸上看,不敢发一语。 摆了摆手,又指林悯。 哪怕轩辕衡给他磕头,说以后鸡腿都给他吃,他叫自己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跟他抢娘了,只要他肯去救哥哥。 轩辕衡说:“我知道你厉害,你当……当狗,我打你,你现在打死我……” 布致道还是不说话。 没人说话。 好久,轩辕衡不跪了,他拍拍膝盖起来。 说:“娘……衡儿走啦……得去找哥哥……” 笑道:“咱们……都丢下他好几次啦……” 门开了又合。 林悯的拳头搁在桌面上捏紧,眼眶也红了。 布致道起身要追,听他大喊:“让他去!给他滚!!!” 布致道说:“好。”又回来坐下了。 又说:“也成呢,反正咱们把他身上的值钱东西都当完了,便让傻子要着饭去云州罢。” 去江南是往南,云州在北。 真个是南辕北辙。 马车行走在广袤的天幕之下,云里分飞的两只鸟儿都比它大。 到底还是掉了个头,往北去了。 林悯不停说:“快点儿,再赶快点儿!我怕那小子跑太快丢了!” 布致道心内只叹,就是知道你会心软,所以才那么说,心软了你心里一定也不好受,所以他在傻子衣裳上抹了点儿香味儿,只有他能找到的香味儿,嘴上安慰他道:“你放心,我找得到。” 秋凉了,风吹起来刮人的脸。 早过了秋高气爽的时候。 真正的寒冷快要来了。 云州铁牢内,轩辕桀望着栅外那一轮月光,是瓣月牙儿,痴痴地,介于半疯半醒之间。 一会儿,有妇人温柔欢欣地在耳边唤:“阿桀,阿桀,来娘这儿。” 他就跌跌撞撞地在牢房里抱来抱去,扑来跑返,去拥一个永远也拥不到的影子,摔了无数的跤。 “娘……娘…不要丢下我……” 一会儿,又听到了女人哭声,是娘在哭,把牙齿咬出了血,双目血红,对着墙壁施掌,走火入魔,几掌打得墙石迸裂,双手鲜血如注,嘴里喃喃道:“不许碰我娘!杀了!杀了你!把你们都杀了!” “都杀了!杀了!保护娘!要保护娘!弟弟!还有弟弟!”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本来好不容易抓住轩辕桀,谁人不想来逼问一下心经和魂珠的下落,但因为轩辕桀每日这样疯疯癫癫,无法近身,倒没有人敢来用私刑。 湖海帮弟子看守,仇滦和屠千刀在前堂下榻坐镇。 后院铁牢,夜深了,大家都昏昏欲睡。 咻咻几道风声,便都睡过去了。 布致道只拉着轩辕衡在墙外,先小声警告:“答应你见他最后一面,可没答应你救他!你哥该死,说几句话,赶紧走罢。” “你要是做了别的,咱俩都别回去了!” 他们找到这傻子后,林悯也不再跟他犟了,今夜里,身子一翻向墙里,睡在云州客店,只当看不见。 因为他要是“看见了”,绝不允许自己同意。 轩辕衡百般感激,点点头,进去了。 布致道在夜色中隐匿,墙头趴着,遥遥给他们盯着四周风吹草动。 隔着一堵墙,牢中。 轩辕衡解了钥匙,打开牢门,冲进去抱着哥哥呜呜地哭,轩辕桀好像认出这是自己那跟娘跑了,再一次扔下他的废物弟弟,举起的一掌毕竟没有摧心裂肺地打下去,而是摸了摸他风尘仆仆地赶来,乱糟糟的一窝头发,表情恶毒地笑道:“你不是跟她走了么?还来干什么?看我怎么死?” “你又赢了,从小到大,她还是更喜欢你。” 轩辕衡哭够了,从哥哥怀里把头抬起来,手心米粒大小的东西顶在指尖,凑到哥哥唇边。 轩辕桀薄唇一碰,吃了,也不问是什么。 轩辕衡傻笑道:“哥,我还是恨你……把……把你也毒傻了,我才舒服呢。” 鼻涕一把泪一把,与口水齐流,他总是这样。 “这回你……你跟娘走罢,我留下。” 他想起为了给他抓药,跟娘一起在山谷里抓蛇抓到深夜的哥哥,被蛇咬的哥哥,为了公子哥儿们不打他那傻子弟弟,一个一个钻到他们□□给人当马骑的哥哥,学狗叫的哥哥,娘死了,哥哥带着他,什么苦都能吃,老东西历练他,喝他的血,他把自己藏起来,给老东西当儿子当孙子、不当人看,当狗用,他挡着这些,他一直是这样,都挡起来,让自己活在他的羽翼下,只能挨他的打。 也想起,是他逼死了娘,是他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 恨爱交加。 他别死,傻了好。 傻了,轩辕衡心里就平衡了,也放心了。 轩辕衡和轩辕桀,两张一样的脸,两双一样的眼,渐渐,都盈满了热泪。 药效很快,轩辕桀的嘴角溢出口水,缓缓神志不清,一脸痴傻,在彻底变傻的前夕,他拼着力气抽了弟弟一巴掌,眉目狰狞,怒到了极处。 轩辕衡挨了一巴掌,气道:“你不……不……同意也没办法,生气又怎……怎样……” 他颇为傲气地小声道:“以……以后……再不能打衡儿了……” “衡儿……把……把娘还给你了……”《 》 57、一夜风紧几人辗转 第五十七章 只有风将窗子打得咣咣响。 有人户的院里,狗不叫了,鸡也收起翅膀歇了,是夜很深了。 林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秋风就算不打窗,窗扉摇晃吵闹,他也是睡不着,翻过来仰躺,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两颗眼珠子在黑暗中分明璀璨,盯着漆黑的房顶。 听到门钥响动,知是那两人回来了,身子一翻,又面向墙里。 半晌,听见窸窸窣窣折纸声,还有脚步响,窗扉不响了,房内暗暗一点烛光亮起,是布致道点起一根红蜡,桌上随意拿了一张草纸,折起来已插进了窗缝里,回头举着蜡对着他的背影小声道:“秋深了,要换季,夜里爱起风,吵的你又没睡好是不是?” “明日晚点动身,白日里你多睡会儿罢。” 与此同时,有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很委屈地叫:“娘……” 声调拉得老长,像夜里被冤死的鬼。 林悯只好把身子转过来,躺在床上,一人将他们瞪了一眼:“咋没死外面呢?” 见轩辕衡这傻子静静看着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满是泪光,激动得口水直流,嘴唇抖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叹了口气,到底把被子张开了:“过来睡觉!再吵真给你扔了!” 傻子一听要给他扔了,呜呜哭着爬上了床,抱着娘不撒手,哭的又是鼻涕眼泪口水齐飞:“不要……不要再扔下……我…” 林悯一面把这蜘蛛精的四条手脚往下扒拉,一面深喘了口气,随即攥起的巴掌欲要重重落到他脸上,昏昏又见他那一双泪水饱涨,泡的红肿的漆黑眼睛,沉静哀伤,无助委屈,还有别的光景,总结了,逃不过可怜二字,他哥要恶有恶报,给人家杀了,他只剩自己了,不过如此,不过是想到这里,这小子从今以后也是孤零零的一个傻子了,也就放了他一马,只把被角向他那里拉了拉,说道:“睡!不许再哭了!” 凶神恶煞道:“憋着!再哭滚出去!” 他们说话间,令狐危已经在地铺上睡下了,躺在床上侧着,仰望着林悯色厉内荏地凶傻子的样子,他就笑着,笑着看。 傻子给三令五申地凶了几遍之后,就不敢哭出声了,只是侧躺着看着他默默流泪,挤着挤着,也要在被子里挨他近点儿,靠在他肩头,睁着眼睛。 林悯这一夜没得好睡,又给他两个一顿吵闹,那瘾不犯也得犯了。 实在无法再忍,也没把他俩个当人,就叫地上躺的布致道:“你去包袱里把那盒东西拿出来!” 布致道就知道他是要用了。 认命地垂头起来去拿东西,把盒子在床边摊开,每次用完,都是布致道擦洗过的,也不怕不干净,布致道放在那里,自就垂头转身,继续背身躺在他那薄薄的地铺上,闭上眼,只当听不见也看不见。 林悯起来,傻子也跟着起来,直盯着看。 夜里很静。 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楚。 林悯漆黑的影子投在墙上,因为风吹云动,晦明难定的月光透过窗,伴着影子一起晃动。 忽急忽疲。 没力气,总是得先歇一会儿,又不知足,还是动。 不小心漏出来的声响,很脆弱。 布致道常常听到,很熟悉,攥紧了拳头,只是紧闭双眼念着心经。 突然大了起来,墙上的影子也扑通一声倒下了。 布致道只道是他解了症状,完毕了。 没当回事儿。 还庆幸终于完毕,可以安宁一夜了时……听他声儿越大,更是似哭,床板嘎吱嘎吱地响,随即就是另一个男人的粗重的气息给他分辨。 当即回头看去,那傻子已经把人压倒了。 “嗵!”一声巨大的闷响。 是傻子的□□和地面相撞的声音。 布致道短短时间已经骑在傻子身上打出血来,傻子给他几个老拳下去打的人事不知,他还是把拳头挥个不停。 肉击的闷响。 这一切都很闷,很静。 只有床上的人撇开一双腿神志不清,迷离如幻,随即强撑着爬起来,把刚才被抽出去的东西又捡回来,这回更是放浪形骸,一点儿也不遮掩。 笑着跟布致道说:“别打了,这傻子今天胆儿倒大。” “他还能治治我的病,你打他做什么。” 布致道回过头站起来,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只是说:“……会好的。” 而林悯只是说:“好不好也就这样了。” 又问他:“你要来吗?” 对他哈哈大笑:“你来吗?!” 布致道步步后退,眼中满是泪光,摇了摇头。 林悯突然很是厌恶他,如果他还是以前的令狐危,自己对他可能会很纯粹,如今算怎么回事儿呢,他弄不懂了,他有点儿怕了,怕自己会被他软化一副已经决意恶毒的心肠,意志不坚定这个缺点,他一直知道自己是有的,所以他更过分起来了,仿佛是给谁发誓,做给谁看。 他是个坏人,他能做这个坏人! “你过来!” “跪下!爬过来!” 布致道那双长腿曲折,磕在了地面上,膝行着爬到了林悯面前。林悯废掉了,根本不会有什么爽快,他享受的是报复的快感,以及提醒自己记仇的决心,侮辱的意味占大多数。 要么,他能装好人,便一直装下去,要么,终有一日受不了,一掌打死自己,那倒一了百了。 于是他抓着布致道的头发,让他被迫抬起脸,狠狠又扇了这张面目可憎的脸几巴掌。 耳光的声音很脆,听起来享受极了,他扇起来就停不下来…… 因为夜里没少折腾,三人起床都有点晚。 傻子一睁眼,随即就是疼痛袭来,怀着一种恶毒的心思,他流着带血沫的口水要报仇,脸上给人打的酱缸一样,狰狞地望向地下,却发现地上躺着的人比他的脸还酱缸,两边脸给人扇的高高肿起,红肿的颜色已变靛青,嘴角也裂了…… 两个人都醒了。 另一个人还在沉沉睡着,床边的东西散落一地。 于是他们两个沉默着你瞪一眼我还一眼,默默起身收拾起来。 怨毒、还击,都没有声音,只拿眼睛骂脏话。 布致道将那些东西都拾起来,镜前改扮易容,在外面擦洗干净,又取了早饭,回来时,从楼梯上往下看到,几处街道上,都是一些劲装麻衣打扮的江湖中人,往一个方向去了。 就是他们昨夜去过的那方向。 酒楼里的人们在谈论光要杀辕之前念的述罪檄文就写了多长…… 大抵要杀一个不普通的人,杀他的方式也不能太普通,要祭天,写檄文,要一人一刀,众望所归,他的死,恰好还能促进执行者们拥护的正义,使得正义更加鲜明,邪恶更为世人所不容。 二者之间永远有一条清晰的界线,任何人越到少数对立面去,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布致道回去的时候,傻子正一个劲儿拉着林悯胳膊将他吵起来。 很忽然的,哇哇大哭,好像死了亲娘,哭得跺脚,上气不接下气,就是说不出话来。 像是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有一种遗忘了,所以更加焦躁地害怕。 他只是很固执地拉着林悯,好像一定要带他去某个地方,或者见谁。 林悯知道他哥要死了。 觉得心烦。 不用布致道动手,累了一夜被吵醒的气,加上记着昨夜的事儿,导致他直接反手拾起床头的木枕狠狠给跳着脚的傻子头上来了一下,打得轩辕衡立刻成了对眼。 他心一狠,趁热打铁,又给了一下,人就倒了。 将枕头放下,往床上随手一扔:“眼不见不烦,耳不听心静,你哥赶紧死是最好了。” “逼急了,老子也让你赶紧死!”《 》 58、狭路相逢竟不识 第五十八章 轩辕衡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额头上的血红艳艳地流,彻底安静了。 林悯看了看自己砸过人的手,木枕咣当打在床板上。 他本来是周身萦满黑气的,脸上的表情,形容起来就是就算此刻有人给他手里递上一把菜刀,围个花里胡哨的围裙,也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个做饭的厨子。 布致道把早饭放下在屋内圆桌上,轻轻地,一句话不敢说。 林悯却捏起拳头,看看地上倒着的傻子,忽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布致道觉得,他那一口气长的甚至要呼吸不过来了,叹完之后,他整个人都矮小了不少,恨不得小到,快要变成一粒尘埃,消失…… 他不开心。 他总是不开心。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忘记,自始至终都没有。 做令狐危的时候,那时候缠在他身边,他见了自己,也是不开心,如今骗起了人,撒下弥天大谎,做了布致道,苟颜无耻,强求着陪在他身边,人家也不开心。 林悯有开心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之前。 眉眼俱开,说笑无羁,不可方物。 布致道那时候还是令狐危。 令狐危可真是恨他那副样子,恨得要死。 因为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正是仇滦。 他的笑容,欢欣,说笑无羁,给的都是仇滦。 他同仇滦,真是有多的说不完的话,二人起坐相携,情谊非薄,当时仇滦每每如何哄他来着?令狐危倒是并未留意,当时只有满腔的嫉恨,烧红的眼一双,盯着他们,好好看了一场,其实什么真相都没有看出,只在乎那仇恨的表面,烧得他如一场烈火焚起。 葬身了三个人。 令狐危,他还叫令狐危的时候,不知为何,小时的记忆已不怎么清晰,大家还勉强是兄弟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就住在江南湖海帮总舵中,小院水塘环绕,莲叶清圆。 娘死了,为了救滦弟。 夏季的莲子清甜,滦弟看见别人凫水嬉闹,摘下莲蓬莲花,吃着莲子,高声唱着渔歌儿,自己巴巴在岸上看着——他那时毒素方清,身子不好,不敢下水。 令狐危当时悲痛欲绝,他本来没准备跟弟弟一起做没娘的孩子,可是他的娘也死了,他已经开始学会恨,初初有了个苗头,看着站在岸边的弟弟,突然想到,推他下去,淹死他好了,神仙爷爷,要是弟弟死了,把我娘还给我好吗? 于是他走过去,弟弟看他过来,抹起眼泪,抹得越来越凶。 他骂他:“哭个屁!窝囊!” 弟弟哭着说:“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蹲下来,让自出生就体弱多病,薄得像一片纸的弟弟趴在自己背上,吼他:“还不快上来!” 弟弟笑了。 一边哭,一面笑。 没出息。 他驮着弟弟,像从前许多次驮着他跟弟子们玩骑马打仗一样,入了水,他憋气很厉害,于是总是没在水里流眼泪,他娘死了,他从来不哭,他不喜欢让别人看见他流眼泪,他不像这傻货,眼泪不值钱,因为娘常常教他,男孩子要坚强,有担当。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眼泪可值钱得很。 出了水面,眼泪和水混在一起,就没人看见他哭过了,仍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摘罢!没出息的东西!” 弟弟没有去摘莲花莲蓬,而是抱住了他头发,趴在他脑袋上小声又叫了他一句:“哥……” 类似这样的记忆……还有以前娘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两个一人守着一边膝盖,像两只巢穴里窝着的小鸟,拿嘴接着吃娘掰开了喂过来的点心,娘笑着,说:“一人一半,公平得很,都不要抢。” 模糊了起来。 清晰的是,娘不知为何,临死之时,死也不愿意让爹进来看她最后一眼,爹跪在闺房之外,她只是哭,泪眼望着弟弟,拉着自己的手,呼吸已经微弱,断断续续地嘱咐些让此后还要好好活下去的人总是听不清的话。 当父母的大抵都是这样,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孩子。 “……欠……咱们……欠的……娘……娘给……你还……” 听不清,娘也没有说完,她的生命苍白得像一蓬烟,散了。 幼时懵懂。 越长大,好的时候越记不清了,记得的,深刻的都是不好的时候。 越来越清晰,忽而扭曲的谁也不认识谁。 到底是仇人,还是亲人? 夜来也常想,世间事,说不清的何止一两桩,经历过的,其实细细想来,都是寻常。 何必念念不忘。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此后种种,不过是物是人非。 所有人都觉得弟弟父母双亡,十分可怜,难道自己就阖家美满,天下第一幸福人么? 他是仇小侠,他美名满天下,争来争去,满腔嫉恨匆匆,数十年过去,到头来,原来真是我欠他的,从根儿上就欠他的。 疯了一回,仿佛把什么都看明白了,心里十分宁静,再无杂念。 初初见到林悯这人时,他真以为他是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他自小确也喜欢一些鲜艳美丽的东西,少年情爱懵懂,一眼心动,因为从小总是被迫让出去一些东西,所以对自己圈定的总有一种守财奴般的小气和吝啬,霸占着,不喜欢让任何人碰,他既然沾上了仇滦,那就更是火上浇油了,他讨厌他同仇滦讲话,不与自己言语,他恨他眼中只有仇滦,对自己视若无睹,他厌恶他喜爱仇滦,对自己总是横眉冷对,恶语相向。 其实他忘了,根本觉察不出来,他那时候比任何一个人都偏执。 钻了十几年的牛角尖,他的性子已经形成了,再也改不了。 除非灭顶之祸,醍醐灌顶。 父亲死了,他的尸体腐烂在草窝里,先是有异味,然后膨胀变大、流水,那时天气热,烂得很快,蛆虫蚊蝇在他的身上爬、在他担心儿子,死时也不肯闭上的眼睛里爬,也在自己身上爬,他跟父亲一起躺在草窝里,看星星亮起,太阳又落,日复一日,浑浑噩噩。 都是错。 父亲错了,他也错。 这些景象,都是后来渐渐想起,他一直不敢去回忆具体。 最终,是一个锄地归家的老翁看不过,蒙起口鼻,佝着身子,将父亲就地掩埋了,扔给他一个干饼,自己也是孤苦无依,无能为力,扛起锄头走了。 是那个一身补丁,破衣烂衫的老汉,他从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给了他父亲最后的尊严,得以入土为安。 后来在献州流浪,做一条真正的狗,那时候是真想当一条狗,狗也好点,做人太苦,也太难。 要是能一辈子醒不过来就好了。 他这十几年,真像个笑话。 争什么呢,恨什么呢,胸中汹涌不平,烧得他寝食难安的算什么…… 像个笑话。 又见到了他,又是他的脸,是他的声音…… 絮絮叨叨的,跟我说些话,大多时候在骂我…… 院子里的花落了,他蹲在那里,看见曾经姹紫嫣红,生机勃勃的它们,渐渐腐烂在泥里。 就像父亲的尸体。 鲜活的时候,仿佛还在眼前,其实已经过去。 只需要时间。 一刹即是一生,一生不过一刹。 谓之一息百年。 这朵落了,烂了,别的又开。 那些曾经汹涌的,如今都平静下来。 花落得没有声音。 而他也醒了,这些时日经此一刻,犹如登上惊涛骇浪的山月骄阳之巅,看过星辰起落,大荒翻覆,万物经过,终究遥逸如仙,与天通窍,一身轻省。 而至无恨无嗔,不怒不怨。 从前他恨林悯不待见他,如今发现林悯不待见他的样子也是这么好。 只要他是林悯,怎样都好。 处处都好,方方面面,太多了,想不起来,也说不上来,不过爱的没了办法。 布致道一时怔然,盯着床边同样痴怔的人眼眶有些烧意,看来看去,处处都爱,辛酸也感激,只觉这一生最后的甜头,就是还能骗上一骗,守在他身边,只觉此刻仇滦在这里,是不会任由他叹气的,他开始笨拙地学习,学着对一个人好,真正地为他好,要他开心快乐,不见愁眉。 他想,我大概是一辈子再也离不开这样一个人了。 也一辈子都不能见他有丝毫的不快。 将那傻子扶起来,放在床上,脑袋上血给擦了擦,包了块白布,说着笑:“正好,也算给他哥戴上孝了,遂了心愿。” “终于安静了……”干巴巴地道:“…可真是好。” 原来要哄一个心爱的人,可真是难。 他现在终于能理解仇滦在林悯面前的拙嘴笨舌,傻里傻气。 接着,他挨蹭到林悯身边,也不敢贸然搂抱与他,虽然他此刻真的很想将他搂在怀里抱上一抱,说一些尽可能的温声细语,不过守着雷池,只是问:“你心里烦什么呢?能跟我说说么?” 林悯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又叹了口气,思前想后,说道:“我们就此别过罢。” 布致道身子都直了:“为什么?!” 林悯也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我发觉自己越来不像自己了,他曾经也是个乐观的人来着,一夜未曾好眠,又被傻子打扰,神思倦怠,心烦意乱,脑子也不知清不清醒,确不想多说什么,又觉得心口一路以来实实在在的憋着一口气,于是嘴巴反倒更紧了。 因此收拾了东西,留下些给他两个,转首便出了门去。 布致道如今哪里敢强迫拉扯与他,只好在后面默默跟着,将他跟下楼,跟出嘈杂的大堂,跟了几个巷道。 来往的人,只能见一个瘸脚老太婆低眉顺眼地尾随在一个老翁身后。 二人俱是麻子痦子满脸,皱纹横生,白发苍苍。 老翁不肯停下来,也不肯说话。 “老头子!你一个人,你去哪里?!” “你早饭还没吃,你去哪里啊!” “让我先伺候你吃口早饭成吗?” “谁照顾你?” “你……你又病了怎么办?”这老婆子快要急哭了。 扑通一声,有人跪了下来。 “老头子,回来好么?求你了……” 老翁停下了,他们行至巷口,街上还是有人的。 林悯觉得丢人,顶着行人摊贩们异样探究的目光,返回去将人拉进巷子深处:“你疯了!” “没有……”这老太婆委委屈屈的,又跪了下来,搂住他一条小腿:“你别走,就让我跟着你,伺候你,能怎么样?我只认识你了……你不开心,你跟我讲,成吗?” 林悯讲不出来,他们也不是说知心话的关系,如果是仇滦的话……他又想起了一些旧事,只叹不可能。 不过是他认为,他不该再跟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别说他那个病……最近越来越不像自己,从前,他从没有这样暴戾,什么事儿都乐乐呵呵,基本没什么脾气,很怕惹事,领导怎样的压榨都受了,奉行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处事原则,最近却总是要打要杀的,伸手就给人开瓢,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更害怕时间久了,会对他心软,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又觉报复起来的自己面目丑陋,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清清白白的不好么,非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跟他们纠缠在一起,冤冤相报,何时又能了,可是不报复,任由他在自己面前晃悠,他又觉得从前受过的委屈是他应该的,自己的本性就是下贱无匹,只好逃避,自守着自己的恨意。 他从前恨的时候,觉得看他一眼都嫌脏,如今也没有耐性一直看着他,时间久了,他会恨不得变成杀人犯,那更狰狞,难看极了。 就当他忘了罢,自己信了,那也不要再见了。 跟仇滦,跟他,再也不见,跟从前那些人都再也不见,就当从来未曾经历过,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 孤孤单单的时候,只有孤单,心里虽苦,自娱自乐一下,倒也勉强得过。 他没有说话,还是执意要走,布致道跪着不肯起,跟条癞皮狗一样扒着他小腿,他两个争执之间,巷口却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 两人扭头看去,是个点了戒疤的小黄衣和尚,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矮矮的豆丁个子,低着头,油腻腻的僧袍袖子擦着眼泪。 布致道内力催动,抱着林悯小腿,声音跟个嘶哑的老太婆没什么两样,泼辣得很:“你哭什么!和尚!我老汉不要我了!我还没哭呢!” 林悯顺手抽了他一巴掌。 还要再打,又觉懊悔,放下手来,粗声骂道:“你他妈给老子胡说八道什么!” 布致道反倒望着他,双目炯炯,开心地笑了,很是期望他再打几下,只要不再一言不发。 小和尚呜呜哭着:“我……我钱袋子丢了……给人偷了……” “师兄一定说我了……呜呜……” 林悯看孩子哭得可怜,便压着声儿问:“你丢多少?” 小和尚哭着说:“二两碎银子,几个铜板……” 林悯便从腰封里掏出几颗碎银子,走过去,递给他。 小和尚摆手,只说:“不要……施主……不要……” 林悯:“就当是你化缘得来的,你们念经的不都讲究缘法,就当咱俩有缘了。” 小和尚一想回去师父责骂,师兄怪罪,也就收下了,深深合十,给他鞠了一躬,又问:“施主,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小僧得还你,记个姓名住址,到时好相见。” 林悯摆摆手:“用不着。” 小和尚也急了,拱起手,作势要把那银子还给他:“那小僧还是不要了……” “法印,原来你在这里。” 只听见这个声音,林悯的脚就像被人钉在原地,浑身都僵了。 只觉不知是不是真快要到冬天了,怎么觉得身上这么冷,眼里却那么热。 这个声音,无疑是人早已死了,隔世经年之后,之前那些个短暂快乐的时光在隔个几百年叫自己的魂儿,陌生又熟悉。 河边初遇,素昧平生,他把自己身上能给人的东西都解下来给我了。 那是记得的一些温暖,他是个好人。 如果可以,真想跟他做一辈子的朋友,他做游侠,我做游侠好友,他做大侠,我做大侠的狗腿子,我们两个,加上方智,酒佬…… 林悯忽地转了个身,动作之大,致使身子也摇摇欲坠。 布致道小心扶着他下半身,跪在地下,始终没起来。 这老者背对着巷口走进来的一群人,情绪激动时,掩口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 小和尚法印跑回仇师兄身边,将那几粒碎银子给师兄们看,又说自己钱不知在哪条街被人偷了,不敢回去,才跑出来的,多亏这位施主心善……他还没有说完,便有一个黄衣和尚狠狠往他那光头扇了几巴掌,骂道:“杀辕大会马上开始!仇师兄还有要事要办!劳动他都出来寻你!你好大的脸面!叫你守着伺候师叔祖他老人家!你倒好!贪玩跑出来买玩意儿!没用的东西!咱们少林武僧还能给不知道哪个阿猫阿狗偷了钱袋子!教你的功夫都喂狗肚子里了!真丢少林寺的脸!” 法印给打得疼,躲到仇师兄背后哇哇大哭,只说:“法明师兄你又骂我,你出恶言!犯了嗔戒!我还告诉师父!” 他那师兄更气了,还要出手再打,叫仇滦拦下了,笑道:“消消气,师兄,法印还小呢,贪玩是有的,咱们以前也常常跑下山去玩,也没少闯过祸,当时你还往我头上赖,因为我小,师父不舍得罚我哈哈,你还记得么?” 他这么一说,一群少林和尚都笑了,忆起以往时光,旁边还立着妙笔探花君应笑还有他小徒弟等一干江湖中人,也跟着仇帮主的话大笑。 仇滦从法印手里接了那几粒碎银子,走向巷子里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背对他们的老两口,虽是诧异…他身后众人也看着这姿势奇特的老两口。 脚步一步一步近了。 到了面前,仇滦将那几粒碎银子伸到站着的老者背后,诚心诚意地摊在布满刀茧的宽大手心里,望着这人满背白发,笑道:“还给您,这孩子家中师兄弟来了,您好心,多谢。” 秋风飒飒,墙里枫叶飘巷外。 脚下踩碎几片,干枯的窸窸窣窣声响。 这老头终究没有转过来。 是他老伴儿动了,起身接了碎银子,向他微微颔首。 仇滦与他分开相接的手时,眼神曾有一瞬交汇,黑漆漆的两双瞳孔对上,只一瞬,便足够他燃起战意,内息不定,从昨夜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蹊跷,愈发清晰,于是反手又抓住他脉门,疑窦来的太突然,好像自出生起就和这双瞳孔认识了一样。 捏了半晌,徒然放开,叹了口气,歉道:“得罪,是在下糊涂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没说话。 匡义盟的人来催请,仇滦事忙,带着人离开了巷口。 奇的是,自这巷口抬脚的一瞬,心里就莫名酸得很,活像把什么从心头上生生撕下去了,有些不舍。 若不是今日事忙,诸方催逼,非要留下把这股子突如其来的感情闹个究竟,只好先跟师兄弟们去富春客栈请出师叔祖圆空大师,再言后事。 等人都走光了,老婆子扶着的老头身子也软了,瘫在他臂上,布致道贱贱的,适时道:“跟老婆子先回客栈罢,江湖遍地是故人呐,你认识他么?怎给你吓成这样……” 林悯抬手欲要给他一掌,又觉无谓,闹了这么一通,方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真要见了面,不知是什么九曲回肠的操蛋境地,一想起来就跟吃了脏东西一样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还要热泪盈眶,婆婆妈妈,只道:“回吧,离开这里,先离开这里!” 于是老两口又相扶着,在秋风里,行走在街上。 路过一个买糖果点心的摊贩,老头子不知道想到了谁,掏钱买了一袋子糖块儿揣在怀里。 结果两人回了客栈,床上只有枕上血迹,哪里还有一个人……《 》 59、恩怨情仇怎堪数 第五十九章 这两人猜都不用猜。 云州城西,丛云笼罩,一排高山脚下,前朝前代某年某月谁知究竟什么时候,曾有地龙翻身,重峦叠嶂滚下厚厚一片石滩,石滩里就地取材,除数不尽的天生玉种开凿变卖之外,剩下的也都是好石材,就地建起一座石堡,气派得很,曾属早已覆亡的聚宝盆沈氏一族供家内众人经商歇脚,寒暑游赏,沈氏覆灭之后,不知何时又成了湖海帮在云州的地盘。 当时是姓令狐的。 随着帮派物归原主,如今自然姓仇了。 布致道还是湖海帮那位天之骄子的少主时,夸张地说,墙上每块石头怎么垒的他都知道,所以昨夜带着傻子轻车熟路地就溜了进去,跟回自己家一样。 好吧,曾经也确实是他家产业。 今日,堡门大开,广迎天下英雄,有名的,无号的,都往这堡中来了,共赴杀辕大会。 是以不管通天大路,还是羊肠小道,各自行人如织,方向自明,都往一处来,就算是个傻子,也用不着找路。 布致道搀着林悯,仍旧老两口打扮,各自戴了个防风斗笠,混进堡中。 是时,秋风萧瑟,石堡中有一大片梨花林,如今时节早不开花了,谈不上什么诗情画意,落花纷纷,只很稀松平常地结下一树树熟透掉地烂泥的黄澄澄拳大雪花梨。 昭罪檄文已然念毕,光念天极魔宫这些年在江湖上的罪孽就念了一早上。 血腥满地。 念一条,杀一个。 人才济济,吵吵嚷嚷,都骂杀得好!杀的就是他娘的天极狗! 林子大,中心原先是一个猎兽场,如今里面早不养兽了。 只有人,多得数不清的人。 林悯与布致道互相搀扶,二人低着头颅一进场内,便被一阵冲天的血气险些扑了个仰倒,耳孔也不堪其扰。 尤其林悯一个不通武学的废人,又为还人情,逞了一回强,如今还沾上了病秧子的边,在这样血气嘈杂的环境下,更给吵的嗅的心神慌乱不定,还是布致道把着他手,温温的输进去一些真气,才使他勉强维系体力。 他们始终踱步在外围林边,算是在人群之外,已是这样的冲击。 里面一群人,更是大笑狂嚎,七嘴八舌。 林悯单手扶着斗笠帽檐微微抬起,双眼焦急地在场内黑压压的人头里寻找,心里想,这是最后一回了,绝对是最后一回,不管这回找得到找不到那傻子,也算尽力,他以后再闹出什么故事,再出幺蛾子,自己如果还犯这贱,他就不姓林,改姓狗改不了吃屎!姓猪姓狗!姓乌龟王八蛋! 他这边左顾右盼,心中在这环境下紧张的不成,一转头,布致道这老婆子顺手从垂到肩上的梨树枝干上拧下一颗黄梨,咔嚓咔嚓吃起来了。 旁边有人抱剑站着,听见他牙口里水花四溅的声音,不免问道:“甜吗?” 这老婆子夹嗓嘶声道:“挺甜的,熟透了。” 于是这剑客也伸手摘了一颗吃起来,嘴里还道:“仇帮主为人大方豪爽,咱们吃他几颗梨子,他哪里会吝惜,老人家,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剑客又道:“老人家牙口倒好。” “还成,不如前两年。” 往他怀里的剑瞟了瞟。 这情况,林悯想笑都笑不出来,杀辕大会,高手如云,他们来找傻子,这小子以为来农家乐果园采摘,吃上了不算,还跟人家聊上了。 于是甩开他手。 自己在外围缓缓地踱着步子。 佝着身子,尽量不引人注目。 看一个瞄一个,小心地在人群中寻着傻子。 布致道赶忙扔了梨子不吃了,一瘸一拐地追上去,讨饶笑:“那……那都掉我肩膀上了……顺手就……你……你吃么?给你也摘一个……” 林悯不像他,没那心思和心理素质吃。 七大护法除宋巡、倪丧侥幸逃脱,不知所踪,剩下五个都给人家擒了。 兄弟伙入了仙宫共事多年,大家吵也吵过,打也打过,七大护法的名号响当当,辉煌鼎盛的时候,美酒美人喝过见过,一生之中所有荒唐之事,常人能享到的、享不到的福都历了享了,如今末路待宰,倒也了无遗憾,一个一个给这群宵小缚着链子砍,老四鲁莽,平时骂人声音大,这会儿了,叫得也最欢:“杀啊!来杀啊!哈哈哈哈!孙子们!四爷爷这一辈子比你们过得快活多了!”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藏污纳垢!恶心至极!” “你们没有一个人有老四这一生过得快活!” “老四想要什么便说要!从不说假话!一个字不中听便捅上他几百刀!爱往哪里睡!便睡谁床上!哪怕睡你们那武林盟主屠千刀他老娘床上呢哈哈哈哈!”嚎音似哭,反倒大声笑:“哈哈哈哈!咱喜爱谁!就跟他做兄弟!兄弟们呐!” 仰天大吼,如雄狮末路,虎豹伸颈:“路上慢些!老四这就来了!泉下扯开旗子,咱们还是鬼雄一窝,豪杰一国!睡阎王爷他老婆去哈哈哈哈!” 给人家几剑戳成了个血窟窿,倒在方才笑的比他还大声的老三、老五、老六旁边,老六怀里压着个树桩子,短短一截,一嘴锯齿般的黄牙笑咧着,全是血,死也舒服,闭着眼,倒在他六哥怀里蛮安详。 酒佬跟仇滦等人站在一起,大伙儿此刻背手立在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梨树下。 旁人不晓得,酒佬这素来没个正形的人,看了一场,心里服气,也触动,有意解下腰间酒葫芦过去倾倒在堆叠的尸体旁边,众目睽睽下,又怕人多口杂,到底作罢,不过哼哼两声,狠吸一口气,往地下唾了口钉子一样的浓痰,睡倒树干之上自饮去了。 还是那副醉生梦死,看起来一辈子都不清醒的样子。 华阳派弟子们早持剑将六护法杜不杀包围,表示要留给他们掌门处置,华阳派现任掌门武还春小白脸一张,真嫩,胡子也不长一根,跟小六有的一拼,不过他可不是早给打成狗、生死不明的令狐危还魂骟的,他是六护法当日在闲云庄骟了的,他爹也伤在杜不杀手里,死在倪丧毒针之下,倪丧那人跟鬼一样,受伤之后跑得快,没抓到,杜不杀却落到了他手里。 武还春右手拿着一罐肉酱,左手专门牵了十几条喂了药的疯狗,笑着将那一罐肉酱倒在他没了,但六护法有的部位上。 疯狗们红着眼,扯着链子,口水流了一地。 “好好消受。”武还春只说,嗓子很细。 眼里的光彩兴奋到不像人有的了。 六护法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此时也不免白了脸,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虎落平阳,给这现世报逮住了,他实在看他不起,觉得蛆虫不如,怒发冲冠,只叫屠千刀的名字,大吼:“快用你的火阳掌打死我!要么!湖海帮的仇帮主!一刀斩了我!老六是你们两个捉住的!只让你们两派弟子杀!要折磨老六!也是你们来折磨!” “他算什么东西!猛犬咬死狼狗,别人擒住吃剩了,才敢出来吃碎肉的老鼠!臭虫!手下败将!死太监!废物!娘娘腔!我不服!我不服!” 他大吼大叫的时候,武还春早气煞了,脸上白肉横狞,跳动不止,牙齿咯吱咯吱响,手指稍松,十几条疯狗就全龇着牙流着口水往六护法扑去。 六护法的惨叫伴着狗叫响破天际。 听得正在找人的林悯心里突突,斗笠下眉头紧皱。 想这武还春真是阴狠,但又想到父亲给人家杀了,自己也给伤成那样,是谁又能不恨呢? 仇恨,真是个剪不断理还乱,沾上了就跟死不了治不好的绝症一样的东西。 冤家宜解不宜结,跟仇跟恨,都离得远远的,才是平和长命之道,他坚信。 半空闪下一袭青影,正是屠千刀,几掌下去,十几条发了性儿的疯狗登时毙命,又一掌罡风烈烈,打在不成人形的六护法身上,六护法含笑而终,临死时嘴硬,忍痛喃喃:“死在……火阳掌……下,老六……认!” 算是勉强有了个下场,不至于葬身狗腹。 林悯在外围隐约看见,倒是出乎意料,他以为按着仇滦的直性子,先出手给人痛快的会是他。 往场中相看,只见他四平八稳地坐下在一个老和尚身边,正同弟子吩咐什么话……是小六!远远一望,那死孩子个头没怎么长,面容倒越长越秀气……一一看去,酒佬、探花郎,都是熟人,不忍回忆。 只想,仇滦这师兄倒是跟他一个脾性,比他还是个直人。 少林寺出来的还是有人样,教得好。《 》 60、傻弟弟甘把头颅抛 第六十章 武还春冷笑道:“盟主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年抵抗天极狗,攻打魔宫,哪派没有出过一份力,轩辕桀给您霸占着,如今我派不过处置这样一个杂碎,您也插手?” 人群中,有人蠢蠢欲动,跟着附和几声无关紧要,不伤脸面的话。 武还春听了,又笑:“也对,您是盟主,如今武林便只有火阳掌了……” 意味深长。 “盟主,您一言九鼎,咱们先退下了。” “我是盟主,这盟主是动武得的……”屠千刀在他带着弟子转身时,背手正色道:“武掌门,你若不服,也可和我动一回武,你赢了,你也一言九鼎,自然听你的。” “……” 他倒是说真的。 扑哧,人群中有人笑了,离得近的,渐渐变作大笑。 林悯也不能免俗,跟着笑了一两声。 冷眼瞧着这些站着说酸话的人。 心想,我要是屠盟主,才不累死累活地练那火阳掌,不管这些破事儿,我这会儿就去把轩辕桀放了,连我这一身功夫一并传给他,起码鼓励他在江湖中再兴风作浪五十年。 混蛋还是得混蛋治得明白。 布致道听他笑,心里不服,酸酸的,偷偷跟他说:“你笑什么?你笑他?他比我好笑吗?” 林悯给了他一肘子,怼得他作势往后猛退,不小心踩着了后面的脚尖,熙熙攘攘中,那被踩的人骂:“瘸子少动弹!这么老了两口子还耍花枪!真够骚的!” 林悯忙压着声儿回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回头时,布致道在斗笠下吐了吐舌头。 林悯恨不得把他吐出来的舌头抽成绳儿,将此人五花大绑团成球,一脚踢的滚出去,冷冷瘆着牙:“你好笑,你最好笑。” “不好笑不好笑,不笑。” “干不干正事儿?” “干干干!”布致道点头点的手扶斗笠,差点儿没点掉了。 “押上来。” 正当两人四处找傻子时,轩辕桀给人从铁牢里押了出来。 绑他铁链子比任何人都粗,拳腕的粗和宽是有了,脖子上套着,手上腿上绑着,身后掉着,走动间刺啦哗啦的拖着地,后面还坠着两颗巨大石球,粗粗看去,起码几十几百斤。 他美艳邪诡的面孔阴狠又麻木,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眼睛冷冷看着众人。 屠千刀行至他跟前,面向众人,问道:“大伙儿认识吗?这是谁?” 此言一出,众人都以为屠千刀明知故问,或者脑子出了什么毛病,或者接下来盟主有什么哑谜要打,心窄的,当这是他什么立威的招数,一时猜测纷纷,各自乱想,嘴里却都恨恨道:“谁能不识!大魔头轩辕桀!” “不是魔头轩辕桀还是谁……” “轩辕桀!” 屠千刀等他们都认完了,喊完了,才略一沉吟,顺手抽了随从弟子的一把大刀,手起刀落。 轩辕桀的人头骨碌碌滚在地下。 血如喷池一般先飞溅出来,接着尸体才倒在重重冰冷的锁枷之中。 发生得太快。 众人还来不及哗变,只听人群里哭嚎大叫,一声声狂吼不止。 这下林悯跟布致道都不用找,忙就往声音发出的方向奔。 轩辕衡这傻子虽不懂事,没来得及易容,但幸好昨夜布致道继承他哥的衣钵,骑在身上狠狠揍了一顿,仍旧是打成了个猪头,加上早上又给林悯开过瓢,一脸血气,鼻青脸肿,口水眼泪鼻涕乱淌,包着一头白布,简直看不出来人形,这才万幸还没进堡就在路上被人一刀一剑戳死,行迹无状,任谁一看都是个疯傻之人,不给待见,你一脚我一拳的踢打得他浑浑噩噩地怕。 找他时,他正躲在林子里的大石头后面靠着。 他一听人人都叫“轩辕桀”这名字,记不起来,但是心里发苦,又慌,只觉十分重要,比命还重要,浑浑噩噩的也不怕了,爬了出来。 一站起,睁眼就见血液飞驰,身首分离,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 不等林悯和布致道去捉他,发了疯的傻子比疯牛劲儿还大,挤开众人摔到地上,抱起那颗还热着的头颅不住亲吻。 亲头发,额头,眼睛……新鲜的血液腻了他满脸。 他哭得尖叫、哀号,一会子,又停下想一想,呆住了。 呆一会儿,想一想,接着哭、又张嘴叫。 鼻涕眼泪混着血,满脸地流,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就是叫,就是哭。 林悯跟布致道此刻还勉强混在人堆里,最不想看见的景象还是发生了,二人各自倒吸一口凉气,在管傻子和不管傻子、跑之间疯狂徘徊,最终林悯咬牙给布致道使了个眼色,布致道一瘸一拐的佝偻着扑出去拉扯傻子,林悯紧随其后,两人装老人家一路装的唯手熟耳,布致道夹住嗓子嘶声骂道:“死这儿来了!你来这里发疯!这是什么地方!” “狗蛋子爷爷,让你看着,你打瞌睡!这下可好!这还不吓着大爷们!” 林悯只做惧内样子,低头帮忙拉扯傻子。 他没有内力,一开口再装,也不尽像,有被看出的风险。 两人连拉带扯,装疯卖傻,谁想轩辕衡这死傻子发了疯比过年的猪还难按,就是抱着他哥血渍呼啦的头不撒手,狂吼乱叫,眼看所有人的眼睛都往他们三个身上看,布致道再也没了办法,暗暗在他背后戳了一下,傻子就直挺挺的倒了,林悯帮忙接到怀里,差点儿没让这活马一样的个头压塌,多亏布致道分摊了大半。 “孙子又回“婆婆”怀里,爷爷在一旁帮忙扶着。 轩辕桀那颗头圆溜溜地早从晕了的傻子怀里又滚回尘土中。 林悯看了一眼,不忍多看,只觉那一眼,他面目倒比生前温顺多了,也亲切些。 因为突然的亲切,短暂忘记了仇恨,心里不知怎的,倒刺了一下,不是很好受。 只能对这没了哥哥照拂的傻子更加宽容,不是滋味。 二人正要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带了晕过去的傻子退下跑路。 一声稚嫩熟悉的“施主!” 是法印远远隔着斗笠辨认出来,那小和尚提着少林棍跑来,欣喜说:“又见到两位施主了!这……这是你们的孙子?看起来比小僧年纪还大,真高啊!” “你们搬动他很辛苦罢?小僧叫几个师兄弟给二位老施主帮忙!” 林悯说不了话,急得忙摆手,布致道也嘻嘻笑的难看:“不用不用……” 法印小和尚十分老实诚恳,因为受了老施主恩惠,热情十分,扯住袖子不让走,硬生生拖到一群师兄弟都跑过来询问。 当然……也包括后面带着随行弟子慢步过来仇滦…… 这里一场闹剧,众人看明白是傻孙子闹疯病,年迈的瘸腿婆爷来找,也就不甚关心,任由几个少林僧围着两口子说话。 不远处,沈知这盟主好友,身娇肉贵的公子哥儿,在专门央着给他搭的布毡棚里坐着喝茶,眼睛也往这老两口身上远远地瞟。 男的不说话,女的是个瘸子…… 他有些疑,一些猜想让他忽地重重放下茶碗,想要起身,又靠回椅背,沉住了气。 仇滦在近处停下,到底没过来。 只偏脸往这白发婆婆行动间显得十分不便利的瘸腿上瞧了瞧,跟身边的小六耳语道:“想办法,试试他。” 小六点头,匿走了。 屠千刀这一手太狠,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叫道:“盟主这是何意?!” 屠千刀只道:“江湖多年动荡,归根结底的祸根不过是那珈蓝心经和九魂珠,轩辕桀我已然杀了,世上从此之后没人再知道这两样东西的下落,今日杀辕大会,将大家召集到这里,不光为了除魔,大伙儿自诩名门正派,那就要拿出样子来,从今而后,不许一个人再提及这两样东西,多年来,为它们丧的命结的怨还不够吗?” “不信,从前的令狐父子就是例子……” 林悯给人围住听见,脑中不觉想,九魂珠我倒知道,我逃出来就从脖颈上拽下来扔在崖底草窝里了,一块黑乎乎的疙瘩,有什么好争的。 要找可以去草窝里找。 听屠千刀提起了令狐父子,不免还是往布致道脸上看。 只见他忙着应付法印小和尚和他师兄弟们的热情,死拽着傻子不放手,倒不见有异。 “施主,让咱们帮你!施主!” “哈哈哈,不用!真不用!哪里劳烦出家人!” 屠千刀还在长篇大论的思想教育,妄图今日之后,武林风气清明严正,真正弘扬正道,哪里想起水至清则无鱼,他已说道:“是正是邪,只在一念之间……” 暗暗地犯了众怒。 武还春先带华阳派弟子窸窸窣窣笑道:“是啊,不提了,今后江湖中能提的只有咱们屠盟主的火阳掌了……” “盟主说的是……盟主威风……” 四象门的姜掌门下巴自闲云庄之后还歪着,冷冷低声道:“倒成了他屠千刀的一言堂了,这江湖日后,便是他铁面一张说了算……” 反观少林、七十二帮、匡义盟、湖海帮,都没人说什么,匡义盟更是振刀欢呼,十分支持。 只以华阳、青城、四象等中低门派为首,颇多微词,纠结起来,倒也是一股子势力,平分秋色。 人多的地方,永远不可能只有一张嘴,说一样的话。 越是高不成低不就,越妄想得到契机,武学之道,一步登天。 小六暗地里绕后,在人群中,向那戴着斗笠的瘸腿老婆子弹了个石子。 这一招“绵里藏针”,帮主教他的。 若是没有内力的普通人接了,不过疼痛,小施惩戒,但是打到内力高深的人身上,内力越高,反噬越重。 只见那老婆子腰上一疼,“哎呦”了一声,回头看看,找不到,也就算了。 小六站在人后垂手,欲要回去复命,又见人群推搡间,那老婆子肩靠着“孙子”几次不小心掉在地上,她倒不怎么呼天抢地的疼惜,一只手却牢牢拉着他那看起来身子似乎不太好的老头子。 稳稳当当,不曾分开一刻。 豁然顿开。 突然加大力气,冷冷勾起唇角。 石子小小一颗,两指一放,向那老头子脑上弹去。 冲着要命去的!《 》 61、大闹一场雁飞去 第六十一章 这一回电光火石间,以石作箭,还未到跟前,便被一道真气击得粉碎。 石灰炸开,漫天飘舞。 小六兴奋得像夜里的猫头鹰,双眼如炬,拔剑大叫:“令狐危!你还敢来!湖海帮弟子听令!围起来!一个都不许跑!” 仇滦自那巷子回去后,越想越蹊跷,平生再未有第二个人让他有这种感觉。 这一番又在这里瞧见这二人,心里几乎是只隔着一层窗户纸那样薄。 现在终于不用隔着窗户纸了。 他这么大喊大叫起来,以湖海帮弟子为首,只听刷刷雪亮,锋现刃开,周围人团团包围,将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铁桶一般。 小六哪里用帮主使眼色,又叫道:“只抓那老婆子!不要伤及无辜!” 恨得牙痒痒,胡扯乱蔑:“你令狐危无端在杀辕大会现身,必定包藏祸心!说不定早和魔教沆瀣一气!妄图东山再起!” “大伙儿,这小狗和他爹令狐老狗一样小肚鸡肠!心术不正!乃是邪魔歪道!今日若放他离开!来日必定后患无穷!!” 令狐父子确实在江湖中风评极差,感谢令狐危长达十几年的叛逆期,他那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名声都传开了。 谁信他不记仇啊。 不仅不记仇,还什么都忘了。 起码林悯是当他什么都忘了。 布致道一脸无奈,摸不着头脑,回头问老头子:“我……我从前真叫令狐危……” 又笑说:“蛮有名的嘛……嚯!这架势!” 林悯:“…” 布致道又问:“你想留下吗?” 四面楚歌,刀剑相向,剑拔弩张,林悯左顾右盼,心里正发慌,谁让他这些年没个好名声,这么讨人嫌,这情况都是被他带累。 一听这话,气都气笑了:“你说呢?!” “怎么?先打个招呼?我留下,你走先?” “不是啊,问你留下,你留下,我也留下,我跟着你。” “你留下?你开玩笑呢?你睁眼看看这阵仗,你的尸体留得下留不下个全乎的还不知道呢?”林悯又攥起了他的拳头,或想给他一脚。 “那怎么了。”布致道无谓,羞涩道:“总之,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扭过头来看着他,一双眼睛黑漆漆的:“老头子,我一生一世都听你的话,好不好?” “你叫我走,我便走,你要我留,我便留。”就如同,你要我生,我便生,你要我死,我便死。 “我跟着你,一生一世都跟着你,我不愿离开你,你以后也不走了,不离开我,好不好?” “我听话,我以后都听你话。” “……”给他眼巴巴望着,到底还是没忍住,往屁股上踹了一脚,声音不是很高:“滚!” 布致道反手摸摸屁股,隐在斗笠下,不经意瞥一眼越背着长刀往近走,越是泪眼蒙眬,不可置信,又萦绕着周身满满恨意的人,笑容藏也藏不住:“真好,哈哈哈,老头子你没说要留下。” “你心疼我。” “不舍得我给人家斩成一块块的。” 林悯:“……” “悯叔……” “……”林悯立刻躲到布致道身后,只要不出声应,就没承认自己是,他不是。 “悯叔,是你吗?”众目睽睽,他再也不是威风凛凛,深刻沉稳的大帮主,又回到了初遇林悯的年纪和脾气:“悯叔,你应我一声,好么?” “你愿意见他吗?”布致道温声向后问。 “……”长久的沉默后,林悯声音微弱:“不愿意。” 布致道便将他挡得严严实实,回头笑道:“那好,我晓得了,我拼了命也不叫他见你。” 他蹲下,双手按林悯膝弯,将他背在背上,傻子的腰带扯出来和他绑在一起,双手打了个死结,起身笑道:“老头子,一会儿搂紧了我。” 仇滦又恨又想,双眼湿润,乞求:“让我看看你……不……只让我听听你声音,你不愿意,给我听听你声音也好,悯叔……” 林悯心都给他喊软了,但也知道,只要一出声应,话就多了。 这关系从何说起呢,也说不清了。 从来都说不清。 他只想逃避。 逃得远远的。 “……”仇滦见他不肯认自己,也没强求,他从来不舍得强求悯叔,他不开心认我,便不认罢,一会子杀了旁人,他自就跟我见面了,心中对挡在他面前的那个“旁人”,恨海又见波涛,更是劲浪万丈,牙关作响,下颌紧绷,面如长刀,玄铁,坚不可摧,冷凝,战意一起,再无半分的情,他有今日,甚至他认为他的一切不幸福的源头都具象了,就在那人身上,手向后握在背后长刀之上,双目生寒道:“哥,别来无恙啊。” 看见他方才出手,笑道:“看来,你有新收获,那么我们比比罢,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跟我比了吗?” 布致道背着林悯,拖着傻子,无赖道:“我不认识你,我不是你哥。” “哥,你的剑呢,你没有剑了么?” “什么剑?我不会使剑。” “冷霜剑是我爹打的,你恼羞成怒,抛弃了它么?” “什么冷霜暖霜,不知道,你这人奇怪。” 于是仇滦也把大刀解下,扔在地上,扬掌就向他劈来。 布致道纵身相避,速度之快,纵使背着一个带着一个,也连掌风都未曾带到他身上。 仇滦盛怒之下,这一掌给他避开,恰好打在布致道身后的一棵梨树上。 那梨树已经半人粗,一掌给拦腰打断,枝干散了一地,掉下来的梨,被匆忙闪避的人们踩成烂泥。 二人既已拉开场子,旁的人轻易进不来。 重重不透风的包围圈越扯越大,黑压压的一片,人墙围铁桶,今天是除恶务尽,轻易不会让他跑出去了。 仇滦一击不中,本来这一招后手是攻他后背,可惜顾及他背着不肯相见的悯叔,并未施展。 其实他就是打了,晓得以令狐危如今的实力,也能避开,不过关心则切,关心则乱罢了。 不肯将他后背上的人置于一丝丝危险之中。 显然二人达成共识,布致道也只正面相抗,绝不会将后心的人露给任何一个人。 双掌四对,拳脚相接,仇滦的招式里全是攻意,就连布致道背上的林悯也从未见过,太凶了,打得太凶了,他的表情也是。 反倒是布致道这失了忆愈发变得吊儿郎当,越活越回去了的货,混不吝的不觉危险。 树干一个一个在他身后炸开。 他足若蜻蜓点水,背着林悯,拖着傻子,步伐仍旧没有丝毫滞怠,奔走间露落莲叶,灵犀一点,逍遥无羁。 面上不见丝毫紧张,招式虽没见他以前使过,瞧起来总是没什么争斗心。 耳边风声呼呼,林悯也是看不清,只听他气息绵长,丝毫不慌。 哪知布致道这是开悟了。 他父亲临终前拼了老命将毕生内力传给儿子代替自己护着他,加之一回九死一生,百般经历,辛酸苦辣,终究一息百年,自悟出他在武学上的一番道理。 意守丹田,顺势而昌,我遥我畅,不争不抢,上善若水,坚不过泥,翻覆常载,铁销骨断。 一口真气足,乾坤百般大。 仇滦转眼已与他过了数十招,他的招式再不与自小学的仇氏武学沾染一点点,江湖上何门何派都未曾见过,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布致道不愿与他纠缠,只道:“硬要认我做哥的弟弟,我不跟你打啦,放我们三个走罢,不然,我可真的出手啦,到时打痛了你可就不好啦。” 酸酸地道:“有人会心疼的。” 林悯眉头一皱,在他脑袋后头敲了一下。 仇滦道:“哥,既然露了一手,还是把你的招数使完罢,让弟弟好好瞧瞧。” 转眼秋风乍起,把本来就色薄的太阳遮住,天阴了,晌午过去,风凉了。 林悯穿的不厚,在他背上吃风,他两个飞奔不定,不免咳嗽了两声,见仇滦缠着不放,欲要出声求他放自己和这两个憨货,再也不见,又觉残忍,是以只咳嗽,不说话。 悄悄对布致道说:“逼王,别装了,能走吗?走得了走不了?” 布致道说:“你又咳嗽了,离开这里,再去给你抓几副药吃吃……能能能,这位弟弟可真凶啊,听人说,我好似对不住他的样子,尽力不打死他好了。” 于是心系林悯,再也不避,伸了一根手指点出,释出一道真气,恰叫仇滦险避,众人只说什么动静也没有,还是仇帮主招式霸道,只有离得近的一个华阳派弟子看见,自己脚下大石被点出一个圆孔,十分规矩。 仇滦揉身而上,布致道一掌打出,他侧脸又避,仇滦回手抓他背上的人,布致道迎头不避,反抓他手,仇滦游手正要滑开,布致道顺着他回掌方向又一抓,又给碰到,仇滦也不避,内力蕴足,掌握成拳,欲要自交手处震毁他丹田,打烂他五脏六腑,不想长臂一振之下,半点动静也无,布致道抓着他拳顺势全收,尽数在四肢百骸转了一圈,背上的林悯只见他脖颈数道青筋血脉根根跳动,好似有什么气体在里面自如运转流动,周身行遍之后,又自掌出,全部弹回给他,这一弹之下可了不得,他打出去多少,弹回去双倍,这招式古怪得很,仇滦情急之下及时悟出半点道理,迅速抽劲儿,不给他添力气,也是布致道手下留情,放松了些,放他拳走,即使这样,仇滦还是不免吐出一口老血来。 酒佬酒都醒了,大叫:“妖怪!你这哥哥成妖怪了!” 江湖中人纷纷瞠目结舌,各自询问,都说自始以来,没人见过这号厉害功夫,瞬时,几百几千双眼睛聚到这戴着斗笠的瘸腿老婆子身上。 小六更是不寒而栗,才知他日后想要自己的命,是多么的犹如捏死一只蚂蚁,那就更不能放他走了,今天必须趁着这么多人,弄死他,大叫:“屠盟主!他绝对修习了什么见鬼邪功,屠盟主!不能放他走啊!” “大家!一起上啊!” 随他话落,几大派弟子蜂拥而上,预备人海战术,任他再强的功夫,再深的内力,耗也耗死他。 众人不住叫骂:“令狐杂种!小狗!” 屠千刀还没出手,人群又将三人围得铁桶一般,无数脚步越来越近,但看了刚才他出手,没人敢第一个上。 不免有人好奇,他从前的本事,人人知晓,也厉害,没有可怕到现在神鬼莫测地步,曾还是仇帮主的手下败将,只能想到:“是你学了经书!你抢了珠子!” 布致道叹口气:“不是不是,非也非也,这可是我自家的功夫。” 又有人问:“你师承何门何派?谁教得你?” 布致道便道:“咱背上的老头子便是咱师父。” 林悯直起腰说:“你放屁!” 布致道便向后温言笑道:“真的啊,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哪里悟成一身好功夫。” 便有人道:“那叫你师父下来,跟咱们屠盟主比比,看是谁厉害……” 前面一面有人问话,后面一面接近,越来越近。 布致道“哗”一下跳脚转身,吓得后面一排忽地又退数步,他笑道:“不好不好,你们不要脸,徒弟都打不过,还敢要我放师父下来,师父金尊玉贵,岂是你们能比的,后会无期了诸位,我要带师父和师父的宠物浪迹天涯啦。” 他正提气要走,不想一道罡风打到脸上,是屠千刀:“让你走了?” 布致道堪堪躲过,口中笑道:“火阳掌,厉害厉害。” 仇滦也已调息起身,今日是志在必得,也非要跟他你死我活。 酒佬也围了上来。 所有人,都围着这白发苍苍的两口子和一个掉在地上的傻子。 混战立刻开始。 仇滦只叫:“杀他可以!谁若是伤及他背上背着的人,便是与整个湖海帮为敌!” 一片混乱,群情激愤,刀光剑影之中,突然有华阳派弟子哭叫:“掌门死啦!给火阳掌打死啦!” 四象门的也哭:“掌门!屠盟主趁乱打死了咱们掌门!” 就连布致道背上缩着头的林悯闻言也惊愕不信,伸头出来看,布致道不等他看清,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提气一点,便拖家带口的飞了。 只听半空中有少年人愤愤笑道:“你们是狗!你们才是狗!你们一群狗!” “狗咬狗喽……”《 》 62、最是难提当时事 第六十二章 布致道既已逃出,提气飞奔,背着一个,腰上绑着一个,一步也不敢停歇。 多亏乱中更乱,不知华阳、四象弟子们喊的那两声日后又要在江湖上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那是后话。 只说因他背上背着林悯,江湖上谁人不肯给仇帮主十分面子,仇帮主既然与这背上被背负的人有渊源,张口发了话,没人敢伤。 要不然,早在他们转身那一刹那,毒针、飞镖、甩手箭,数不胜数的独门暗器多如牛毛,繁如春雨,留也留下他们一具尸体来。 布致道真气汹涌,自己不觉得,背上背着的林悯搂着他脖颈,起先还小心慌张地往后看,看是否有人追来,后来展眼便不见了梨林,三人飞出堡去,心就定了。 想这小子不知是疯的时候换了个芯子还是怎么,或许?他已不是令狐危,他当初拉回来的是具尸体,其实是另一个鬼魂附在他身上,令狐危已早死了? 性情大变不说,怎的突然这么有实力? 方才那么多人围着他斗兽似的斗,他身有挂碍,背着自己,携着傻子,也是众人难敌,无人能逮,一个个连他的衣袂都摸不上。 别说,颇有当年悟空大闹天宫那股一根金箍棒在手,花果山杀到南天门的混劲儿。 此刻也是跑得比猴儿都快。 今日杀辕大会上闹一场,尸体见了,血腥气闻了,故人也险些相见。 方才他两个又掐起来,林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总是这样,有一个步步紧逼,剩的那个就步步退让。 轮换着来,不是你,就是他,不肯消停一刻,好似无解死局。 只想,还是半大小子精力旺盛,有力气将爱恨都分明。 什么事都要追求个结果,到底还是年轻。 方才打斗间,仇滦那小子凑近了,忍不住,林悯还是在布致道背后斗笠下瞧了他一眼,只见那小子年纪轻轻,胡子也不刮,鼻下颌上青了一茬,鬓角倒生得好看,齐齐整整,人也周正,如今又是江湖闻名的仇大帮主,如他当初所愿,与他父亲齐名,威震天下,可称大侠,不知是多少女侠美人的梦中情郎,他的美名,自己都是听过的,生得那样好面貌,自己却不珍惜,头发梳的邋遢,众多落拓黑发之间,如今年纪,竟然夹杂了几根白发。 上回邀仙台见他,他来救自己,明明还没有的…… 他今年才不到十九的年纪。 又瞥见他一身褐色麻衫子,颜色给他穿的灰扑扑,没一点儿鲜活气儿,袖口出掌打拳时,卷开破下几个毛茸茸地口子……林悯忽而想到,他该找个好女人,给他做做衣裳,刮刮胡子,或许,这小子是个健全的真好汉,又不比自己,他们还会生一群小仇滦,跟他一样老实憨厚,可千万别给人几颗糖几句好话就拐了去,他娘子可得把孩子看紧了,想着想着,有点想笑,嘴角勾了勾。 他今年才多大,日子还长呢,何必念念不忘一个废了的老东西,日后多与人结交,与他说得来的,令他喜爱的岂止只会有我这一个忘年交,他人那么好,那样赤诚的一个好孩子…… 林悯忽而有些累了。 软下身子,没什么力气地趴在正狂奔乱跃,轻功施展起来,正与天争高的猴儿身上,也不说什么话。 林悯的胸膛挨着他的脊背,两人的心跳几乎是贴在一起震动,布致道奔着奔着,便不仅仅是为了逃跑,已然忘我,忽而越奔越快,大有这样背着他跑上一辈子的感觉,日头在他们背后往后落,斜阳晦在云里,万丈霞光隐而不发,憋的天幕青紫暗黄说不清,总之是个五味杂陈,万物都在往后走,一切都过去了,只有他一直在往前跑,穿过风,将风也撕裂,心中又是欣喜,又是辛酸,忽而想哭,忽而又想放声大笑,喊出来,把山也震倒,斜阳也吼落,没有星星,没有风,没有,什么都没有,天地破灭也好,一片漆黑也罢,只有他和他,他可以背上他跑一辈子,只有他们两个。 他不再愤愤不平,也不再觉得孤苦伶仃,所有的伤害,他祈求他忘记,欠的债,慢慢地偿。 他的心也会疼,他什么都能感受到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想得清楚,也看得明白。 他要跟着他一辈子,他不是令狐危,也不是布致道,他是个名不见经传,给他当狗一样拖回去的疯子,他只是个自此以后赖上他的疯子。 如果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骨子里,是会变成疯子的。 他这疯子从今之后不会再害人了,他只会爱,他只爱,一生一世都跟着他,听他的话。 “啊啊啊——”布致道忽然发狂,大叫起来,只听他哈哈大笑道:“我好快活啊!我真的好快活!!!” 他发了兴儿,短短时间真气充斥,一身无穷的力气,不绝的内力,日头在云后已经藏了半面到山顶,他竟然带着林悯和傻子奔出了近百多里,早出了云州界外,群山环绕,他大喊大叫起来,只听山间回响,无数个声音说:“——好快活!——好快活!——快活!——活!” 林悯给他吓了一跳,真以为他又犯疯病了,撑起了身子扶着他肩膀,眼神惊疑不定。 布致道停下,落在山前小土坡上一株槐树下,叶子干枯,他们落脚时,又掉了几片,踩在脚下,嘎咋作响。 风里是干干的土味儿,还有石头的闷冷味道。 他点地时,那条瘸了的腿不免踉跄,林悯看见了,也感受到了。 面无表情,唇线平平,眼神却避开些,总是不肯看他的瘸脚。 一个少年白,一个瘸了脚。 从此,都是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了…… 布致道将他放下来,林悯见他眼神清明地盯着自己,笑意不肯收,和煦温暖,倒不像又疯了,挺正常的。 也就将满脸血的傻子从他腰上解下来,将傻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踉踉跄跄地扶着傻子扭头走开,离了树下。 “你别跟来。” 一句话,就打断了后面立刻响起的随从脚步声。 “…” 林悯扶着傻子侧身回头,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怕他了,比以前他那样暴戾混蛋地伤害自己时还怕,颤抖着说:“我恶心你,恶心你你明白吗?你不记得了!你他妈凭什么不记得!好!我告诉你!你他妈以前就不是个东西!你他妈,你强……”他说不来,他想起来就恶心,一辈子咽不下去这口气,他想咽下去,到底说出来,自己把自己逼的,眼睛都红了,强忍着:“你□□过我,不!那不是□□!更恶劣!你他妈只是想恶心老子!你他妈就是要我恶心一辈子,你上完了!上爽了!还要把我分给……分给你弟弟!你咒我们要记住,托你的福,我记住了,我他妈的忘不掉!你要我猪狗不如!那天晚上,连畜生都他妈比我有尊严!你让他看我!上我!两兄弟一块儿恶心我!明白了吗!我恶心你!看见你就想吐!你明白了吗!能听清楚吗?!” “别他妈再跟着我了!滚!” 终于撕烂了,他忽然轻松了些。 扭头就扶着傻子走了。 一点不肯看那人的表情。 “老头子,我受伤啦。”布致道很听话,没有跟来,只在他背后笑说。 声音是越来越远的。 林悯半点儿也不信,甚至觉得荒谬。 他本事那么大,他哪里会受伤。 布致道还在后面喋喋不休:“好吧,老头子,你不管我,那我就死在这里罢,听你这么说,那我以前可真坏,可……可是,一辈子那么长,你总有不恨我的时候,十年……二十年……总能等到你不恨我的时候,我本来是想跟着你伺候你一辈子的,可答应过你,一生一世都听你的话,不再违背,你不叫我跟着你,你生气,那我便不再惹你生气啦,你记得,早晚各吃一副咳嗽药,按时吃饭,身体好了便去游山玩水,喜爱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快点散完心,你开心了,就会忘记不开心的事,我那么坏,你估计要过很多年才能忘记,到时如果……如果……你能忘记我的坏……路过这里…” 林悯头也不回,眼睛是向前,看大路朝天的,一双耳朵却是向后长的,可恨也不是个聋子,布致道的声音隔着风,越来越远地,一句一字,都传进耳朵里。 忽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戛然而止。 只听扑通倒地声。 林悯还是向前走,他觉得他在耍花招。 可是走着走着,心里又不安稳。 真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他又想到,方才这瘸子跟仇滦交完手,又是那么多人围着他过招,屠盟主的火阳掌险些打到他脸上,他避开的那样险,又背着自己,提着傻子,一口气跑了这么远…… 不会真的受了什么内伤罢? 他的心里就像揣了一只调皮的小猫,一只用爪子挠啊挠,乱蹦乱跳,就是定不下来,静不下来。 没记性的东西!也狠不下来! 他还是在心里骂自己。 将晕过去的傻子放在地上躺着,回头了。 一转身,便远远见布致道摔倒槐树下,斗笠扔在一边,一个大字那样躺着不动。 林悯急得咳嗽了两声,忙快步奔上坡,跑过去将人扶起来,见他脸上血点子飞溅,是从嘴里呛出来的,林悯急得脸都变了:“你嘴里……” “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他妈假?!” 布致道把他那自暴自弃,不想活了,紧紧闭着等死的眼睛睁开,睁得圆溜溜,黑漆漆,盯着他:“我很脆弱的,跟你说我受伤啦,是你不信。” 委屈道:“你不要我了。” 林悯想给他一巴掌,又见他短短时间,把自己弄成这样,害怕一巴掌就给他扇死了,气得往地上捶了好几拳,也不知道疼了,束手无策,气的只是捶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布致道又颤颤巍巍拿起他攥紧捶打地面的拳头,跟临死之人交代后事那样,捧在手里连泥带土地吻了一下:“你别生气,要想打,你打我,要捶,也来捶我……我身上还软些。” “你打地,地能知道什么情趣,你手疼,我心也疼。” “你现在是换个方法恶心我了是吧!”林悯跟摸到脏东西似的,立刻把拳头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一大,他就哎呦哎呦,又吐血,林悯就不敢动了,又黑着脸任由他把自己的拳头捧起来放在脸侧挨挨蹭蹭,听他认真道:“我说的都是真话,真的。” “一生一世听你的话是真,再也不离开你也是真……都是真。” 只骗过你一次,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他倒是含情脉脉,可惜这话现在听在林悯耳朵里跟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没差别,就这么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比牛皮糖还粘手! 气的又咳嗽了两声,布致道躺在他怀里,还给他拍了拍心口顺气。 林悯一掌打开,没好气,问道:“怎么回事儿?不是厉害吗?” 布致道便道:“那位大盟主,他的火阳掌可真是厉害啊,我避开了他的掌势,却没有全然避开他的掌风,给捎带了一下,又背着你,我心里焦急,怕你给人家伤了,也怕伤了傻子,你心疼,那位姓仇的,我瞧你也蛮心疼,我谁都不敢打,只能让人家打我,总之,不是伤了我,伤了谁你都心疼,我可得小心啦,所以束手束脚,给人家打伤,我怕你害怕逃不掉,路上便没有告诉你,这下好啦,我要死啦,你一定很开心罢。” 他说:“我那么坏,可真是死有余辜,你不用管我,你走罢,我死这儿好些。” “……”林悯没见过哪个要死的人能说这么多遗言的,放电视剧上都得进吐槽区,听他越说越来劲儿,受了伤中气十足的声儿,真将他往地上一摔,起身冷道:“好,我走,你请便。” 布致道往地上又是个大字躺,头往他相反方向咯噔一垂,脸拧过去,颇有股人死如灯灭的委屈劲儿,一滴清泪从他苍老的眼角滑落,嘴抿的紧紧的,鼻孔出气儿。 “…” 反正,最后是三个人从这儿走的。 一个瘸子,一个傻子,一个病秧子。 天渐渐黑了,晦暗席卷天地,三人你搀我,我扶你,他靠他,就这么跌跌宕宕地在天地之间胡乱行走,不知往哪里去了。《 》 63、老虎也怕老鼠多 第六十三章 三人逃之夭夭,在场所有人,因着同时发生的另一桩事,已神不在此,犹如逐鹿群兽,早七嘴八舌地惊叫着将屠千刀与两具尸体围了起来。 只有一人仍旧瞩目那三人飞走的身影。 仇滦嘴角沾血,在杂乱人群中几度欲提气相追却不能,将拳紧握,抬起追着那离去身影不放的眼眶里,怒到极致,竟然血红,也湿润了。 到头,还是爱比恨大。 他只恋恋不舍地瞧着那老婆子身上背着的人。 瞧他们跟回山的雁一般,在不甚分明的夕阳下不住跃起,渐渐飞远了,到最后,只剩一个漆黑的点消失不见。 只他还留在这里,留在这钩心斗角,熙熙攘攘的尘世间,秉着一双再也看不见他的目,汪汪盈下两泓苦泉,目中无限眷恋,照着夕影落寞,被遗下。 他不愿见我,不肯认我…… 悯叔他不肯见我,也不认我……再也不会跟我在一块了。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是他愿意的么? 这世上,最疼惜他的就是我了,我怎么舍得伤他,令他难过,那天晚上,是我愿意的么?我瞧他那样痛苦,我当时何尝不是几欲速死,好过成为令狐危的帮凶,当时抱住满身狼藉的他一路跑回去,满脑子只想如何帮他报仇,恨不得杀了他哥! 如今,他竟跟在了令狐危身边。 是他又骗他了么?他们又在一起了,是令狐危花言巧语地骗了他么?他不愿意怪他,也不愿意将他想得不好…… 他给他背走了……他只想到这个。 他将他背走了,他们走了。 只剩自己。 又是一个了,仇滦忽然笑。 他本就是一个,小时没爹没娘,大了没亲没戚,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不敢说出口,却很甜蜜,只想守着他慢慢过些好日子,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老天不答应,当初令狐危发起疯来,用一个晚上便给他砸碎。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关于自己的一切,坏的时候那样坏,苦起来这样苦,只要尝到一点点甜,立刻就没有了。 好比见他一面。 这样短…… 方才众人围剿令狐危,刀剑相向,一派混乱,四象、华阳两派有弟子稀稀拉拉地叫喊起来掌门给屠盟主打死了,起初没有人相信,但是这声音竟然越来越多,直至所有人都叫喊起来,屠盟主打死了四象门掌门姜秋意和华阳派掌门武还春! 所以刀剑未收,混乱难平,反倒更乱了。 众人看去,只见武掌门和姜掌门躺在地下,亲传弟子们围着不住恸哭,口中直叫:“屠千刀!还咱们掌门命来!” 姜秋意已经没了女儿,她一死,承袭掌门之位的就是门中大弟子明媚,此刻梨花带雨地抱着师父死相惊恐的尸体,口中叫道:“屠盟主!不能因为师父她说了几句您不中听的话,您便这样狠心,一掌打死她去,您如今做派与那魔教贼子又有什么分别!” “这江湖果真是屠盟主您一言九鼎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有华阳弟子跟着恨说。 其余两派弟子更是跟匡义盟的刀剑相向,对峙起来,立刻就要开战的架势。 纷纷咬着牙附和,将屠千刀骂了个狗血淋头。 明媚言毕,抱着师父尸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管真情假意,早是哭得泣不成声,其余四象门女弟子更是哭声凄凄,一声高一声低。 此时天慢慢要暗了,天地之间,黑白的界限已不分明,深秋时节,林中正是孤鹄乱叫,树影漆漆。 这么多哭声,众人听去,更显凄凉。 华阳派本就凋零,如今更是给杀到绝路上,个个红了眼,武还春死了,说话的就是他那年迈的叔叔武志铭,一生痴迷拳脚功夫,自己也没孩子,就把还春当自己孩子,本还说,还春可怜,此后不能再有子嗣,趁他年轻,在小弟子们里面选一个不记事的,好歹成个亲,有个屋里人,过继过来,渐渐壮大华阳,如今一想自己老迈,他跟死去哥哥的一身功夫既然都传给了还春,如今他死了,又哪里再找一个从头教起呢,他还能活到那时候么?更是无限悲愤,怒生睚眦,只想,既已如此,也不必活着了,今日就算死在这里,华阳派就此败落,也要他屠千刀偿命:“屠盟主,今日杀辕大会,你将大家召过来,并不只是处置轩辕桀罢,你是要试试大家,看哪门哪派听你的话,谁又不听你的话,不听的,正好天下英豪在此,你便施以毒手,杀鸡儆猴,好手段啊!” “轩辕桀方死,又有了个轩辕桀哈哈哈哈……”接着他站起来,预备开战的斗蟀似的四面乱转,人已气的疯癫,挨个指着离得近的每一个人,面目扭曲地笑道:“诸位!小心着些!大家此后可得谨言慎行!万万不敢有一句话违背了盟主去!不然我侄儿和姜掌门的下场,便是你们日后的下场!” 又扑倒屠千刀面前,给他咣咣磕起头来,几下磕的头上出了血,悲伤过度,气得哈哈大笑:“盟主!您天下第一!顺您者昌!逆您者亡!发发慈悲!将老朽也一掌打死罢!给老朽去寻哥哥和侄儿!一家团聚!” 他咣咣地给屠千刀磕头,屠千刀顶着所有人猜疑,愤怒,防备,惧怕,谴责,种种目光照在他脸上,夜里不用点火把也万分的亮,照得他脸色铁青,嘴里只吐出六个字:“我没有,不是我。” 到底看他年迈,不忍他这样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深吐胸中浊气,欲要伸手扶他起来,不想他手一挨着武志铭,武志铭反抓他一双胳膊,噗地吐了又臭又脏一口口水给他,屠千刀被人忽地被人反抓胳膊,脸上瞬时接下湿热脏臭的口水,习武之人条件反射,又加之给他激发被人无端冤枉的满腔孽气,也不假思索,出了一掌打在他胸口,将他推开,大吼:“我说了,不是我!” 他那一掌虽然愤怒,也没有要他的命去,不想武志铭因为年迈,又加悲痛过度,所以吐出老大一口血来。 众人见到,大叫:“屠千刀,太不像了!” “屠贼!此乃屠贼!” “他这样狠毒暴戾的人品!哪里配做号令武林豪杰的盟主!” 本还有那不信的,见他一掌又将人打吐血,也犹疑了,不免想到一些闲言碎语,也不知是哪里传的,谁传的,却越来越成真了,正如闲言碎语里说的,如今轩辕桀死了,武林可不唯他是尊。 屠千刀年岁三十好几,孑然一身,一生除了武学,没有第二件事情可以移他心志,自小少林寺长大,不近女色,清心寡欲,至今还是童子身,生的就跟佛殿座下怒目金刚一般,凛凛威风,眉目无情,一派刚正不阿。 刚正不阿的人发起怒来,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令人胆寒。 “不是我屠某人!”他又气地说,一把抹了脸上的吐沫,凛然看着众人:“方才你们谁看见我动手!谁!站出来!” 他这么一说,确是没有人亲眼见他出掌,但是方才天色未暗之时,令狐危大闹起来,你推我搡,刀剑齐鸣,乱哄哄一团,人人眼睛都在令狐危等三人身上,谁又去留意屠盟主的手动是没有动,他出了掌还是没出了掌,实际上,都没人注意姜秋意和武还春当时站在哪里。 也有人暗暗低声说:“确也没人瞧见盟主出手……” 长平站在后头,欲要出声,给魏明使了眼色,拦下了。 其他也有人跟着附和,说道:“确实没人看见,大家都在捉令狐危那贼子……” “或许不是屠盟主……其中有什么误会……” 但一掌毙命,利落干脆,姜秋意和武还春两人都是一派掌门,虽说不是武功盖世,但能在江湖上开宗立派,哪是等闲之辈,连还手之机都不能,几乎一息之间,同时使两名高手立刻毙命,当今武林,除了屠千刀,确没有第二个。 一半的人也纷纷向后退,各自将手中兵器握的更紧了,几十几百的眼珠子,都放在他身上。 像是围着一只预备肆意伤人的老虎。 屠千刀四周扫看,他转向哪边,哪边就剑尖刀尖颤抖不止,都向着他,不肯放下,他气得浑身都发战:“混账!混账!简直混账!” “不是你!”武志铭口中血流不绝,扑过去将侄儿衣裳扒开,只见一个血掌印赫然在武还春赤裸心口,他将侄儿扶起身,给众人又看了他的后心,也是同样位置一个血掌印,死者浑身苍白,只有两个掌印血红一片,犹如火烫:“火阳掌,穿心而过,经脉尽断,脏腑俱烂,不是你,当今武林还有谁会使,难道,你要说……说是圆法大师还魂,方才趁乱附在你身上出的这一掌么?” “圆空大师!您来分认!看老朽说得是真是假!” 圆空更是老迈,给法印他们扶着,过来仔细地翻看武还春伤势,看了半晌,给弟子们扶起身,先没牙地说了好几句“这个……”,“那个………”,才点点头说:“确是火阳掌不错,师兄所创绝学,我死了也认得。” “不是你屠千刀!还能是谁!”武志铭嘶吼,血气更加上涌,脸色苍白,眼看就要一口气上不来,忽地感觉后心挨上大掌,一股暖流,缓缓输入体内,便觉呼吸畅快,渐渐有些气力,回头一看,正是同样也负伤的仇帮主救了他一命,为他输入内力护体,他心中感激,抱拳只道:“仇帮主大恩,咱们这些江湖中人还也还不完了。” 看了屠千刀一眼,冷道:“若是屠盟主今日饶咱们一命,我华阳派此后任您驱使,万死不辞。” 仇滦放下掌来,面色苍白,只说:“不必,救您是因为仇滦此刻有这个能力,若是有能不救,先父在世也看我不起。” 又拙嘴笨舌地道:“或……或许有什么误会,师兄他不是这样的人。” 冲众人大叫:“咱们先慢慢地查明了,不能冤枉好人!” “仇帮主……”是明媚发话了,她对仇滦说起话来就温柔许多,瞧他面貌周正,人也可亲,眼神里有些女儿家的情愫,哭啼道:“您不必替他掩饰,您也晓得,当今武林,除了他,还有谁会使火阳掌,即算是有人偷师,一掌毙命,穿心而过,形如火烫,这样的功力,还有谁有?圆空大师也看见,还能有假!咱们师父是女流,死者为大,不好给大伙儿宽衣查验,可是明媚看见,师父的心口后背跟武掌门是一样的,难道还不够铁证如山?” 她又冷笑道:“是不是这样人?好人?屠盟主从前从不跟咱们这等微末之人言谈,他的为人咱们不曾有幸深交,哪里清楚?还没有您平易近人,让明媚看得清,仇帮主,您不要因为他是您师兄,便给骗了,唯亲是信!” 其实她说屠千刀不曾与她言谈,岂止不与她,屠千刀又不是话多的人,已经说过,他只爱武,若是她是一本武功秘籍,屠千刀说不定还勤翻勤看,可她又不是。 平素任再美的美人也见过了,只是一扫而过,心中留个影子罢了,没有话与人家讲,也不自讨没趣。 这火阳掌掌印烙在两具尸体上,一身是嘴也说不清,如今的情形,屠千刀十分觉得混账,又无从解释,于是更加愤懑憋气,他一生头一次遇到此刻一身是嘴也说不清的情形,更何况他只有一张寡言少语的嘴,只学过武学之上如何料敌制胜,未曾学过舌战之术,也不知已经这样,如何为自己洗脱嫌疑,只能又道:“说了不是屠某人,便不是我屠某人!” 接着,他双目在夜里,如火炬照鬼,仰天大吼:“是谁!到底是谁!出来!你出来!” 声音雄伟,天色已黑,树上回巢的鸟儿都给他吓飞了,寒枝雀影,惊飞乱走,人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不甚清,只有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疑,盯着他防,盯着他恨。 “你不必装了!你再喊,也喊不出第二个会火阳掌的人!” 匡义盟的人忠心不二,见他们越围越近,刀尖跟人人长了一张嘴一样,都向着盟主,纷纷护上前来,叫道:“谁敢对盟主不敬!” 而就在此时,屠千刀却见人群之外,远远一棵黑漆漆枝影如网的梨树下,影影绰绰的站了一个影子,蒙着面,看不清脸,见自己看见了他,冲他招了招手,便旋身飞走了。 他此时又急又怒,脑子火烫一般,见他故意给自己看见,又旋身自林中跳走,引自己去追他,他想也没想,大叫一声:“哪里跑!留下说话!” 立刻便提气追了上去。 他仗着自己一身好武艺,内力高深,急于洗脱嫌疑,想着不出半炷香,一定能拿住这鬼鬼祟祟搅弄风云的贼人,擒他回来给众人跪下陈情,还自己一身清白。 今日之事,他心早凉了,忽而觉得,这武林并不是因为有了那两样东西才乱的,也不是因为有了天极仙宫才乱的,人心各异,明争暗斗,恩恩怨怨,无止无休,永没个约束,没人能约束,除非武功盖世,冠绝天下,可既然武功盖世,冠绝天下,若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又不免被宵小打成轩辕桀之流。 是正是邪,不在自己心中,只在他们口中。 他预备擒住这贼人,回来还他清白后,这武林盟主的头衔确实没什么珍贵,还是带着匡义盟弟子们急流勇退的好。 他心里这样想,恨那使鬼冤枉他的人恨得不成,若不是怕死无对证,早一掌打死他去,可惜一身清白八成都在他身上,是以不敢贸然出手,跟出石堡,一气便追了他十几里,风声呼呼在耳边,那人轻功也是甚好,几次给他追上,又拉开一段距离…… 估摸着过了一段时间,忽然,那人回头,将蒙脸的黑布扯下来,在前面露出一口白牙,气喘吁吁地笑了一笑。 正是消失许久的天极仙宫大护法宋巡! 屠千刀惊讶万分,只道:“是你栽赃我?!你怎的会火阳掌?!” 只能想道:“你是为轩辕桀报仇?!” 他怎么可能会火阳掌,还那样厉害,一掌毙命,穿心而过,这不可能! 宋巡与他交过手,交起手来不如他,这他是知道的,可轻功卓绝,轻易赶不上,只听宋巡在前面笑道:“不是不是,哪里哪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可不是我,我没有那样本事。”夜色漆黑中满脸疤痕,在前面鬼魅一般笑道:“快回去罢屠盟主,还追?你也不想想,你的火阳掌打死了姜秋意和武还春,铁证如山,众人围剿,你追我出来,畏罪潜逃,留下的匡义盟弟子怎么办?你日后可怎么办呢?” 屠千刀心里一惊,霎时回过味儿来,出了一身冷汗,恨不得立刻一掌打死他和背后那阴险毒辣之人,却不敢不停,忙又回身,原路奔回石堡。 等他回到石堡梨林之中,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匡义盟弟子被众派围剿,死伤大半,若不是仇滦带着湖海帮弟子两面抵挡,拼命劝阻,几方早是死伤殆尽。 连武志铭也在混乱之中,被匡义盟一位姓闫的舵主打中,伤上加伤,不治死了。 血肉飞溅,刀剑齐鸣,人人都杀红了眼,既然见了血,就有了仇。 不是你伤了我师父,便是他杀了我师哥,不是你动了我至亲,便是我碰了你好友。 命债血债,立时就有。 一片血腥之中,人人如魔,毫无道理可讲,先杀够再说。 屠千刀看着地上躺的匡义盟弟子尸体,心如刀绞,大吼:“住手!” 众人杀红了眼。 哪里听他的。 那沈知从头到尾躲得远远的,带着两个仆人,猫在一株梨树下。 使劲地嗅着这令人愉悦的血腥气,心中十分快活。 看什么好景色似的,一眼不错地看着他们互相残杀,你断我臂,我砍你腿。 一眼也不肯放过,尽收眼底,心情简直好极了。 对了对了,是了是了。 他们喜欢杀人,喜欢害人,那就一直杀下去,害下去。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 互相猜疑,永无休止。 他忍不住,在哀号惨叫,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里,以袖掩口,低声笑了起来。《 》 64、人去还留物件在 第六十四章 “盟主,查到了,他们便曾住这间客店。” 仇滦给吊着一条胳膊的小六领着,进了客店二楼的一间房内。 “别乱叫,仍旧唤我帮主便好。” 仇滦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瞧不出来欢不欢喜? 当然,也没表现出来不欢喜。 很平常。 小六笑了一笑,腰弯得更低,只道:“是,帮主。” 前夜他可是露脸,不遗余力地挡在身边保护帮主,伤了手也不退缩,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模样。 出了那样的事,各派互相残杀,多亏湖海帮从中主持大局,仇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得各派暂时放下兵刃。 众人纷道,不放心屠千刀再做武林盟主,更有激进者,要他退位自裁!一命抵两命! 屠千刀向地上死伤的匡义盟弟子们尸首上瞧,双目血红,若是他方才抓住了宋巡,逼他回来交代出幕后主使之人,把那厉害角色挖出来,还了自己清白,何须怜惜一个盟主的名头,如今平白蒙上冤屈,他们逼他交出盟主之位,却是万万不肯,一来,只有做了错事的人才要受到惩罚,他堂堂正正,此事确不是他所为,凭什么要他退位,凭什么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二来,一步让,百步丧,先是夺权,后保不齐便是夺命,只他命丧便罢了,他若没了,只怕匡义盟一群英雄好儿郎,此后在江湖上也是人人喊打,今日情形,就算他不认,不让,也是众人之敌了,索性如此,更是一步不让,将自己看见宋巡的事情尽数说了,又谴责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别给有心之人当了兵刃,自己今日死在这里,死不足惜,只怕自己死后,仍旧有更厉害的人兴风作浪,到时,天底下,确实找不出第二个会火阳掌的人了! 也有信屠盟主的,七十二帮众多好汉便没有跟着凑热闹,只是帮着阻拦,力求不要更乱下去,便道:“屠盟主说得有理,咱们七十二帮的信他人品!” 有信的,自然也有不信的。 群情激愤,不可开交,屠千刀这盟主已是无法令人人信服,最后为免再一场血战,大家纷纷推举豪爽憨厚,人人受过他恩惠,与屠千刀齐名,人品却胜过他百倍的仇帮主做新盟主,主持大局。 仇滦百般推辞,吓得脸都白了,只往师兄脸上看,一派小心,圆空心疼两名弟子,知道千刀的脾性,他把他自小看到大,哪里信他是这样的人,劝道:“千刀,暂且避避风头,听话,你师弟做了盟主,哪里不会尽力地查,还你清白。” 屠千刀更是怒不可遏,先给圆空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师叔祖,千刀不能从命!” 不为怜惜一个虚名,起身,气得只说他们混账!人云亦云! 寸土不让。 让,就等于认。 圆空知道他心里委屈,也没再多劝,只有叹气,仇滦这情形,更是说什么都不对,两面难做,只好头低下,什么也不敢多说。 连七十二帮的人瞧他这样,也说:“屠盟主,暂且避一避……” 屠千刀铁面一张,捉鬼钟馗似的:“避?我为何要避!我不曾做过亏心事!” 又对众人道:“你们这样冤枉我屠某人,我若真是滥杀无辜,稍有不顺心,便一掌打死的暴戾之人,敢问诸位豪杰,在场的,有几个受得住我屠某人一掌?还容得你们在这里冤我?!” 一时说的众人都默了,却又不知道哪里一道声音说道:“你便是料定这样,才肆无忌惮……” 众人便又道:“人心不足,隔着肚皮,谁知你怎么想,哪样人……” 先入为主,若是要推翻对一个人已经长久闲言碎语营造出来的偏见,是要确凿的证据摆在面前的,而屠千刀就是苦于没有证据。 只有心凉。 最终也没有开口答应,愤愤带着匡义盟残存弟子们退出了云州,那沈知自然也跟着好友走了。 众人便推举仇滦做了新的武林盟主,湖海帮名声大盛,短短时间,已为江湖帮派之首。 小六与有荣焉,如今办事也得力,不消仇滦说,自己就快快查到地方。 仇滦环视屋内陈设,缓缓在床边坐下,只道:“你先出去,不许人进来,我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 “弟子遵命。” 小六退出去,将门也轻轻合上。 仇滦将床上枕寝已凉的被褥等物摸了摸,环视屋内,见普普通通,不过只是桌子椅子等物,圆桌上放了吃了一半的早饭,是当日布致道哄着人吃了一半的稀粥小菜和一张咬过的薄饼,齿痕较小,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洗脸的铜盆放在墙角,窗户上夹着一张折成四角的草纸,所以风吹草动,它也不响。 床铺靠窗,离得近。 仇滦走过去,将那已经硬冷如石的白面薄饼拿起来,自己咬着吃。 半碗粥已冻上,不好了,餐碟中的苋菜拌豆仁儿也从绿变作淡黑,吃不成了。 幸亏当日布致道忧他身体,林悯虽然心系傻子,也给强拉着先坐下,硬生生连哄带骗地先喂进去几口早饭再吃药,实在稳不住的时候,布致道才放他丢下饭碗,陪他出客店去找傻子。 所以能剩下些,留给仇滦一口口咬着吃。 至于布致道自己,手忙脚乱,自然是一口没吃,所以雪花梨落在肩膀上,才口馋,顺手拧下来,擦也不擦就咬。 仇滦一面吃,一面在屋内转,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摸一摸,估摸着是悯叔的衣裳物件,他就预备带回去,是旁人的,要么砸碎,要么撕烂。 只见床头放置了个包袱,包的是个长条盒子的形状,仇滦伸手拿过来,拆开包袱,打开漆木盒子…… 小六守在门外,只听又一声砸东西的响声儿,比别的都重。 也不敢进去查看,知道帮主此刻已是怒到极点。 也不知道又看见了什么? 仇滦将那东西连盒砸到门边。 有的断了,有的给盒子里的软锦垫着,倒出来,骨碌碌滚在地下。 一根根,都很润,那种东西,光泽温润,一看就是用过多次,也洗得很干净,封闭的盒子里忽然打开,也没什么难闻的气味。 甚至很香。 是悯叔的味道…… 那上面,有悯叔的味道…… 心中只想,一定是令狐危强迫悯叔用的,悯叔不是那样不正经的人,他说不定还会很痛苦…又想,可他那样安静地趴在令狐危背上,当时,他瞧见的。 又想,说不定是悯叔给他用了药,他母亲,舅母当初便很会用药用毒,他也学了点儿……哼……当初……不是用药,迷翻了他跟悯叔…… 仇滦越想越气,嘴里的干饼噗地吐在地上,气得咽也咽不下去,手握在床边,客店里普普通通的木板床,给他硬生生捏烂了一块木头。 起身,到底将断的没断的都拾了起来,重新装回盒中,用布包起来,揣在怀里,出去了。 还是因为有悯叔的味道,他用过,所以舍不得。 他一脸色阴沉地出了门,小六便凑上来道:“帮主,要不要发江湖追捕令?” 他如今可是武林盟主,一有号令,谁敢不从。 他们三个的行踪,只在他金口开合之间。 仇滦扬手:“不必,不许任何一个弟子擅作主张去撵他们。” “便当没有这回事,暗暗打探便是,不许大张旗鼓。” 他倒不是心疼令狐危,他恨不得捉来亲手杀了或者废了他,让他这哥哥生不如死,只若是发了江湖追捕令,他跟悯叔在一起,他纠缠悯叔,悯叔又不会武,哪里逃得脱他手爪,不免要跟着他东躲西藏,肯定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因此警告小六道:“我知道你恨他,也不许你耍小聪明,给我知道,明白吗?” 小六吓得直说:“是!弟子明白!” … 林悯跟布致道当日想得好,本是预备将傻子找到,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脚底抹油,赶紧回客店牵马套车,包袱行李一拿,速速离开云州。 谁想给人发现,什么马车包袱全没带走,只有灰溜溜光秃秃三个光棍落荒逃跑。 如今是真要过过苦日子啦。 因为老头老妇的装扮已经给人见过,在杀辕大会上闹了那么一场,这易容也得改换了。 布致道跟林悯商量,林悯只叹道:“那这回扮什么好?唉……” 布致道伤还没好,咳个几声,羞羞答答道:“咱们还扮作一对穷夫妻罢,不过这回是年轻夫妻,我做夫,你做妻,你说好不好?” 林悯瞧了他两眼,冷道:“我说不好,别说我不愿意,难道天底下只有夫妻给人扮?” 布致道自有他的一番大道理:“咱们上次给人家瞧出来,除傻子拖累之外,你想想,我个子那样高,身材也壮些,虽说尽力佝着腰背,与你站在一起,做你老婆,也有些不配,易容改扮,最要紧就是与自己相衬,那才如假包换,真的看不出,咱们当然可以扮作员外与仆人,如今世道乱,不免招贼,咱们如今情况,兜里没几个子儿给人家偷,反倒惹我与人家动手,我一动了手,这事情可就麻烦啦,又或者你扮成秀才,我扮成书童,哪里有我这样比公子吃得还好,长得这样高大的书童……我扮成公子,你做书童,我又总是忍不住伺候你,见了你,总是点头哈腰,一副奴才相,行动交往,更是穿帮,思前想后,不如你做小娘子,我做小娘子夫君,男女有别,你平素也不用太见人,省去许多事,那才像呢……” “你瞧……”他往林悯面前走,单手将他与自己的个子比了比,正好他比林悯高了一个头,笑道:“当然,你怕我欺负你,你要做夫君也可以,我只好做完老媳妇,又做小媳妇,只是人家不免好奇,哪里有比相公长的还高的媳妇,衣服也不好找,不免我一路苦些,总是直不起腰走路好了。” 说罢,咳了两声。 是时,他们窝在一座破败土地庙里,天冷了,生着火,布致道自己咳成那样,方才只管给他熬药。 端着药碗,吹了又吹,才递给他。 心里想,瞧你长得像我老婆,还不扮我老婆。 脸上带笑。 林悯披着一件厚厚的青布棉袍,接过,一口气全灌了,半晌,在他期期艾艾的目光下,道:“……你看着办。” 北风吹烂窗纸,木头嘎吱嘎喳地响,风紧起来,那声音跟妖怪吹口哨一般,又尖又妖。 接着他指了指地上躺的人:“那他扮什么?” 布致道说:“还带着他啊?不扔了?” “如果要扔他,其实最该扔的是你。”林悯只道:“别说他现在还昏迷不醒,我想,会不会是我那一枕头砸的太重了?给他砸坏了?” 布致道说:“不会,估计是哥哥死了,悲伤过度。” 又道:“他不用扮。” “他的脸现在给打得比猪还胖,不用。” “等消肿了,便让他扮咱夫妇俩的傻小舅子,你说好不好啊?” “…”《 》 65、溪边照见故人面 第六十五章 傻子醒了。 他不再大喊大叫,也不再情绪激动地流下鼻涕口水。 他不哭,只是流眼泪。 有时,半夜,林悯横竖是睡不太熟,偶尔惺忪时,索性就睁开眼看一看他。 天气越来越冷了。 布致道通常会睡在林悯脚下,将他一双脚抱在自己怀里,放在肚子上。 林悯跟傻子睡一头,傻子的脚却没有人暖。 他总是平躺着,动也不动,睁着一双漆黑的眼。 泪水,真跟水那样淌,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木讷呆滞,如果不是身子尚热,在寒夜里躺在身边尤其有温度,被窝因为三人挤在一起,倒是热乎乎的,林悯是这热度的最大受益者,夹在里面。 如果不是他还有温度,林悯几乎以为他睁着眼睛死了。 可能是因为眼泪洗过太多次,他脸上呆滞,一双眼睛却很亮,眼珠子不动,但林悯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傻子也会想事情?想得明白吗? 多半在想他哥,林悯想。 落泪其实没有声音的,吵闹的是悲伤。 不用嚎啕,也不哽咽,一颗一颗地涌出来,甚至没什么表情。 傻子居然会那么有感情。 他曾见过他两兄弟水火不容的样子,没想到,一个死了,一个是这样的难过。 傻子脸上青肿渐消,被他开过瓢的头上白布早摘了,头发邋遢,血污凝成黑垢沾了一堆在那里,跟头发腻在一起,整个人都脏脏的。 没人来得及收拾过他。 林悯想,明天带他去溪边,起码先洗洗脸,梳梳头发。 他们早从破庙换到了沿途废弃村落中无人居住的小房子里,跟危房差不多,屋顶破漏,灰尘积厚,蛛网遍布。 越往南走水流越多,江河无数,门口就是小溪,从上游山上流下来,细细一道,不下雨时,流得不急不缓。 大清早,布致道便跑出去了。 他们的银子快花完了,布致道只说:“这不行,哪里能让娘子跟着我受苦,作为家里的男人,还是我出去想办法!” 他们已经扮上了相公娘子,林悯每日穿着布裙,头上插着根木簪子挽住头发,布致道则是个瘸了腿,又圆皮布盖着一只眼睛的年轻相公,他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布致道给他扮的怎样,却每日与布致道这“相公”朝夕相对,见他把自己脸涂的黑的似锅底,又“瞎”了一只眼睛,走路间一瘸一拐,满脸的疙瘩,眉粗如肥虫,五官也不知道怎么在脸上弄出来整容失败的感觉,偏他喜欢在林悯面前嬉皮笑脸,每每龇牙一笑,就有皮笑肉僵的效果,像是用力扔在地上摔扁了的一团黑泥,给人拿棍戳了奇形怪状的几个坑做五官,晒得还有些干。 得什么样的娘子,才镇得住这只活鬼! 林悯对自己的样貌并不抱期望,也不想看。 他说出去想办法,林悯第一时间说:“别干打家劫舍的事儿!” 布致道只说:“你放心,我晓得轻重。” 林悯也知道,如今的世道,不让他行点儿非常事,哪里还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便补充道:“也不要那么死板,比如……就比如遇见那种欺压长工的黑心老板,为富不仁的,光让人干活不给人给钱的,欺男霸女的,借点儿银子花花,也不怎么要紧……” 前面几句,纯属打工人的怨念。 至于这借法儿,就随这小子便。 三个大男人,快入冬了,还盖一张被子,马车遗在云州,也得要个代步的工具,吃穿住行,样样要钱。 布致道满口应下,只让他放心,也就走了,临了不放心,回来又说:“你千万别丢下我跟他走了!” 林悯道:“那你别去了,都留下,咱们饿死。” 布致道默默,又难受,低头道:“我饿死算了,你怎么可以,我还是去罢。” “我找得到你,天涯海角,我也找你。” 布致道走了,一步三回头,林悯带着傻子去了溪边。 快到冬天了,溪水冷得刺骨。 林悯自己忍着寒冷洗了把脸,将一块自己擦脸的布巾子浸湿,给傻子小心地擦了脸面,把结垢的黑痂一点点擦的蹭了下去,又沾湿梳子,给他梳洗头发。 瞧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想,这才像样嘛。 他跟轩辕桀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果真是个神奇的物种。 林悯从前没见过长得这么一模一样的兄弟两个……越看越像…… 傻子给他放在溪边石头上坐着,林悯给他梳开了乱糟糟的长发,一根烂布条子简简单单绑起来,黑发摊在背心,就这样,还是眉目艳飞,鼻峰挺拔,薄唇含丹。 他觉得傻子当个现代人,就算是个傻子,也能靠脸吃上饭。 他在他哥手底下的时候,再怎么挨打挨骂,也是浑身洁净,项圈戒指玉冠金簪,一样不少,床头藏了珍珠宝石无数,爱玩就给他玩,金珠玉宝,锦衣玉食地养在小花园里。 不得不承认,他哥再怎么恨,也将这弟弟养得很好。 林悯不知为什么,他哥轩辕桀死了,自己肩膀上却觉得沉得很——其实,他就算现在将这傻子扔在这里,也没什么,可能是因为傻子从前一口一个“娘”,撒泼打滚地真把他喊娘了,变得婆婆妈妈,也可能,是因为花光了傻子的钱,不好意思把傻子扔了,让他在即将到来的冰天雪地里做乞丐,再也无依无靠。 他真的无依无靠了。 他只剩自己了,林悯这样想。 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又不是他哥轩辕桀那十恶不赦,该死的大恶人。 留下他,他又活不下去,他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傻子洗净了脸面,束起了发,不哭了,一双眼睛正黑漆漆地望着他。 他长久地注视着林悯。 有一瞬间,林悯甚至觉得他清醒了,不傻了。 可是当林悯打量完他之后,重又蹲在他面前,他还是傻里傻气地叫了一声:“娘。” 可怜巴巴的。 林悯觉得他个子都没有那么高了,他坐在那儿,就是个小傻子。 林悯这回没有抽他,也没有不答应,应道:“嗯。” 又说:“以后……我管你,不会丢下你了,跟着我吧。” 他为他擦擦残存在眼角的泪,笑了笑,温柔道:“不伤心啦,以后娘照顾你。” 傻子控制不住地转头……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转头。 溪水清澈,就照着他的脸。 他喜欢看着这张脸,但是看了,心里又没来由地难过,觉得思念,心里酸涩,很有些痛意。 可是这些话,他仿佛从没有听过,很高兴,又笑,所以又是伤心又是高兴的表情,一会儿丧一会儿笑,显得更傻了,他说:“娘说……娘再说……” 雪落了,一片,两片,无数片。 鹅毛大雪。 “下雪了。”林悯接了一片在手里,融化,越来越密,风也吹,刮脸,手沾了水冻得通红,便道:“回吧。” 他拉着傻子起来,离开溪边,回破屋去。 两人一起走,并排。 傻子的肩膀,慢慢变得一颤一颤的。 手把林悯手握得生疼。 林悯让他松,他也不松。 像是怕他反悔,紧紧抓住就不放了。 雪落在两人头发上。 起雾了。《 》 66、雪压危房捡乞儿 第六十六章 林悯带着傻子一路又走回村子里。 他们住的这危房,木门也朽了,掉了一半,所以有跟没有没什么区别。 布致道早上走的时候拿破瓦罐在火上炖了一罐菜粥,外面下着雪,林悯一路上肚里咕咕叫,身子又冷,走的时候,怕不安全,将烧得正旺的木柴抽了几根,只拿木灰埋了几根烧得旺的柴火。 现在回去,正是喝的时候。 冰凉的胃里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一股稠烫的暖流。 因为他们住的是个荒村,周围没有什么人烟,且此时刚刚早起,所以林悯便没有做完整的易容,不过还是穿着布致道找来的布裙,外头披着厚棉袍,一派小娘子衣着打扮。 进了门,傻子的手还是钳子一样捏着他不放,一双眼睛只在他脸上,红红的,是哭了一路,林悯好容易给哄好了。 火堆还没灭,青烟从草木灰里冒得蓬勃。 破瓦罐里却早是空空如也,连一点粥底子也不剩了。 接着,听见稻草床后有不愿让人发现还是不小心踩了几根干稻草的悉索嘎乍声。 他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 绝不可能是布致道! 林悯预备去墙边小心地拿一条粗木棍子在手里,不想傻子比他动作还快,已将他护在身后。 林悯给他一臂格在后头,也看不见他表情,只能见他刚给自己梳顺绑着烂布条的满背黑发,和一副宽阔的背脊肩膀。 轩辕衡格开他的动作迅速敏捷,浑身立刻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大概形容起来就是无意踢了一脚草窝,里面潜伏的毒蛇已经头脖支起,慢慢向后缩。 林悯瞧他护住自己这样紧张,在后面安抚地拍拍脊背,冲稻草床后面叫道:“出来吧,你喝了我们的菜粥,还不出来见见主人,没礼貌。” 这半会子,他稍放些心了,一来,若真是什么厉害人物,哪用得着躲?他跟傻子还能站这儿?二来,扫了一眼,房里只有粥给喝个精光,三来,他们没钱,这一点想必藏着的人也知道,因为他看见稻草床上他们唯一的包袱已经被拆开,大剌剌地摊在那里,昭示他们的一穷二白。 床后又是一阵胆小又难为情的窸窸窣窣,大了点儿,林悯只见一个灰扑扑,乱糟糟的小头从后面转出来,揉着眼睛哭——是个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应该是偷偷摸摸惯了,被人打过,一出来就跪到林悯和傻子前面,两只小手揉眼睛时,偷偷贼眉鼠眼地觑了一眼藏在傻子背后的林悯,哭的大声:“呜呜……不要打我……我饿……” 话语稚嫩,含糊不清,冻得哆哆嗦嗦。 林悯一见了这小孩子,心里就给刺了一下,因为他看起来正跟方智一样大,幼小的身子跪在那儿,肚子撑得圆鼓鼓的,这么冷的天,身上只披着一张破烂麻布,麻绳系着,敞着怀,肚皮吃得鼓出来,看起来都薄了,像是一个吹到最大的气球,哪怕是一根头发挨上去,都有要爆炸的危险,胸膛根根肋骨明显,被肚皮显得都可称得上粗大畸形了。 林悯看不过,走过去将自己身上披着的旧棉袍裹在孩子身上抱起,放柔了声哄道:“不打你,我知道,是你饿了才吃的对不对?” 他只把手伸进棉袍里,给孩子小心轻柔地揉着撑大的肚子,问道:“你妈妈呢?你在这附近住着吗?还有家里人吗?” 边问,抽空又回头让傻站着的傻子去把火再生得旺一点。 他脱了棉袍,门掉了半个,外面雪下得正烈,天地如盖,北风捎着雪片往屋里进,抖了几下。 问出来的时候他就没期望得到一个好结果,不过存了一丝侥幸而已,果不其然,这小男孩儿只是呜呜哭着说:“没……没有妈妈……妈妈死了……只有阿土一个…阿土饿……” 哪怕只有一个亲人或者肯照管他的人在世,怎么会让孩子这大冷天衣不蔽体地出来偷东西吃。 林悯叹气,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只忧心难做地看着门外看起来短暂不会停的大雪。 而这小男孩儿哭着哭着,死搂着林悯的脖颈,把眼睛往他脸上瞧,乱叫:“姨姨……姐姐……” 傻子其实并不是一直傻站着,如果林悯此刻不是把全部心神都放在这可怜孩子和恶劣的天气上,就能回头看见,傻子一双眼睛正瞧着他抱在怀里的小孩,目光堪比天气寒冷,眉宇挤压,使得眼角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个难以发现,却杀气腾腾的幅度。 林悯见傻子不动,也就将孩子先放在稻草床上,叫他钻到他们昨夜睡觉的被窝里去暖着。 自己披着孩子脱下来的旧棉袍去添柴弄火,弄好了火,提着那破瓦罐去溪边洗,准备舀些水,回来抓些米,再熬一锅白米粥凑合吃吃,天气冷,肚里没有热乎东西,更是冻死个人。 而傻子,只是瞧着那缩在被窝里的小孩儿,慢慢,在床边坐下了。 等林悯提着洗净盛满水的瓦罐回来时,就瞧见傻子骑在那小孩儿身上掐人家脖子! 林悯一下把什么都想起来,头发都快竖起来了,破瓦罐摔地上打烂,水流了一地,过去便死命地拉傻子起来。 傻子见他回来,手上愣了,松了劲儿,叫他拉扯地跌下床。 小男孩儿先是睁凸眼睛,面色发青,光秃秃的几排肋骨随着胸膛起伏,接着,狠吸一口气,肺都要撑大了那样,很是沙哑的吸气声,吸完这口长长的气,他才活过来了,“哇!”地便在床上大哭起来。 林悯兜头便给了傻子两耳光,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把傻子打愣了,眼神瞧着很委屈。 房里除了男孩儿昭示自己差点儿给人掐死的剧烈哭声,剩下的,死一般的寂静。 林悯抖着手,又狠往傻子已经肿起来的脸上打了两下。 耳光声清脆。 轩辕衡的嘴角流下新鲜而又鲜红的血液,脸也肿了两边,还是讨好地笑,叫:“娘……” 林悯闭了闭眼,本来他刚刚承诺会照管傻子,不再会丢下他,这样的场景,他故态复萌,到底是轩辕桀的弟弟,林悯现在又很有影子地怀疑方智的死,到底是不是傻子动的手?更着急的是想,如果自己不回来,这一个是真的要给他掐死了,他一半是怒急攻心,一半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乱糟糟,心软的毛病被他极力摒除,一团烧得滚烫的岩浆,不是脑子了,指着门口:“滚!现在滚!” “滚出去!” “爱死哪儿去死哪儿去!” 轩辕衡没滚,只是期期艾艾地叫“娘”,“娘”的调子拉得很长,大有撒娇的意味,把他叫他滚的话当耳旁风,脚底下动也不动。 林悯的手指头还气地指着门口,没把轩辕衡指过去,把布致道指回来了。 只见他满头满身的白,冻得打哆嗦,身上挂着大包小包,小包沉甸甸的,走动间有坚硬的金玉碰撞声,大包里是给林悯买的厚衣裳,怀里捧了满满一牛皮纸袋的肉包子,跳进来就大喊:“娘子!夫君回来了!咱们先吃肉包!雪停了去住大宅!赁好马车!你爱什么夫君给你买……呦!这是……” 他看见了床上缩着的小男孩儿,眯起眼睛,直往进走,坐在床边,似笑非笑:“你好啊,小客人……” 叫阿土的小男孩儿看见他,他一靠近,更往床里缩,像是胆小怕生。 林悯已经放下手指,没好气道:“你别吓人家,差点儿给这傻子掐死。” 又瞪了傻子一眼,让布致道:“你把这狠心东西,只会学他那哥哥的狠东西扔出去,叫他滚!” 布致道往他两人脸上各自看了一眼,加紧在床边把大包袱摊开,将那件青狐毛大氅拿出来披在正气的也是冷得发抖的林悯身上,林悯霎时觉得周身挡风,也慢慢在衣裳里聚了点暖气,听布致道笑道:“也成,只要你忍心,不后悔,日后想起来心里不难受,外面寒天雪地,你若是说真的,我便立刻扔他出去冻死他,谁让他惹我娘子生气,活该!” “这没什么难的。” 林悯自己把身上的大氅紧了紧,布致道给他肉包子,他就捏着吃,没说话。 也就是不发最终号令。 太阳穴跳,熟悉的场景,让他在心里又想那一团困扰他很久的悲伤迷惑——方智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么聪明的一个小孩子,怎就失足摔死了?难道果然是傻子掐死或害死的?可是他问了多次,傻子都很激动地说不是他,甚至给逼问急了,赌咒自己也去死他就信了! 还有,傻子若是要杀方智,只会这样明明白白地骑上去掐,他兄弟俩倒是一样的脾气,要杀谁就杀谁,杀得明明白白,麻木不仁,一点儿也不遮掩,哪怕是在他面前。 傻子说过,他也怕自己伤心,这他是不怀疑的,傻子真把他当娘,离了他活不下去,这他知道,他越来越不怀疑,从他死也要跟着自己,哭着往邀仙台万丈悬崖下毫不犹豫地跳的时候,就不怀疑了。 那段时间,方智又日日躲着傻子,而宋巡抱着尸体,到底也没给他看清…… 好多事,当时他给轩辕桀拴着缠着,身陷囹圄,总像是蒙着一层雾,现在细细地在脑子里想,总觉得不踏实,虽想不明具体,但没来由的恐慌,好像雾马上要散了,清清楚楚的,会露出来什么他承受不了的东西。 布致道知道他就是嘴狠,给呆站着的傻子也扔了个肉包子,傻子接住,没什么表情地咬,嘴里的血把热烫白嫩的肉包子都浸湿了,他也不嫌,没什么反应,就那么默默咬着吃,和着嘴里给打破的血。 往林悯身边又蹭了两步,靠近,又叫“娘……” 可怜巴巴的。 好像只有他了,世上也只会这一句话。 林悯瞪了他一眼,转头问布致道:“你给他买厚衣裳了么?” 布致道就说:“没有,正好,他惹你生气,冻死他。” 林悯拿脚尖踢了他一下,布致道就笑,从另一个大包袱里拿出一件灰鼠皮厚棉袍扔给傻子。 傻子捧到林悯面前,肿着脸撒娇:“娘……给穿。” 林悯两口吃完剩下的包子,连拉带拽的给他把袍子套上,动作粗暴,又是一番警告,大意是再这样掐小孩子,就真不要他了,看看床里缩着的小男孩儿,又问布致道怎么办? 他心里没个主意,一来,他并不是什么普度众生,舍己为人的圣母,他是有点好心,但也只是力所能及而已,二来,他们三人颠沛流离,还没个定处,又带上一个孩子……三是,自从方智、妞妞死后,他伤心怕了,再捡一个孩子,又是一场羁绊和感情,万一有什么,他伤不起那个心了,他其实想的是,先管着,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打听打听谁家没孩子,或者寻摸一个好去处,大不了,多给些钱便是了。 他跟布致道说了,布致道十分赞同,又说:“你放心,这些时候就叫他跟着我们……”手指伸出来,闲闲地指着林悯身边的傻子,眼睛却是笑眯眯地看着床上正好奇地跟他对视的小男孩儿,说道:“我盯着他,不让他胡来。”《 》 67、暴雪天寒投市店 第六十七章 下雪的声音。 氛围像一个人打定主意自己过一生。 阿土只跟林悯亲,时常要跟他大手牵小手,他只要一坐着,不是往腿边蹭靠着挨着,就是两只小手往膝盖上摸,够着够着要爬上去坐着,亲亲热热地搂着他脖子,在怀里“姨姨”“姐姐”地乱叫。 林悯把这归结为布致道打扮得像只活鬼,别说小孩子,大人见了都得拍心口,傻子更不用说了,差点儿死他手底下,人对幼小的小孩子总没什么戒心,也心软,见阿土更是可怜可爱,又黏人,所以十分的呵护,总在怀里抱着带着。 这孩子可比方智初见时亲人多了,方智那小子,刚开始跟个野狼崽子似的,锯嘴葫芦高冷得很,在蜀州茅屋时,很少有愿意搭理他的时候,自己后来花了好长时间,才跟他亲热起来,林悯后来也想,也许是因为那段时间裘老儿死了,那小子认识到自己世上只剩他悯叔,所以死心塌地地乖了起来。 他当时何尝不是只有他了呢,他们一大一小真的相伴走了很长的路,经历了众多危险劫难,有很长一段时间,方智都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个人价值的体现,他不是废物,起码他在这险恶的世道,保护照顾了一个小孩子,也不是一点儿用都没有,可谁知道,小孩儿还是把自己扔在半道上了…… 想起他,回忆就停不下来,想他们一路点点滴滴,那小子后来也是只跟自己亲,不过还是野性难驯,当初不过打了他小屁股两下,趴在他腿上抬头那眼神,到现在都记得,黑夜里,洗过的黑石子一样,瞪着他,不依不饶……也会搂着自己脖颈,在自己怀里“悯叔”“悯叔”地叫,夜晚赌气,趁自己睡着之后,才肯轻轻抬起自己胳膊窝在臂弯,像只小猫,不占什么地方,撒娇的时候撅着小嘴儿,真生起气来就不撅了,绷着小脸儿,很是难哄……想着想着,眼眶常常发烧。 所以阿土“姨姨”“姐姐”的乱叫他,他也没有纠正,他想,他再也听不得一句稚嫩的“悯叔”了。 雪下的没停过,本来下大雪不好走,但他们住的是荒村危房,怕再逗留下去,这木朽破漏的房顶给大雪压塌了才是危险,布致道搞钱来的时候探过路,说前面再走十几里就是镇子边缘,有好客店,有集市,人烟茂密。 如果只有布致道一人,轻功一展,一来一回,哪怕下着大雪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悠悠闲闲,可惜他心里有林悯,林悯带着个傻子,身上又挂着个孩子,傻子孩子都缠林悯缠的紧,谁也离不开谁,他此时身上伤势并没有好全,每日也需得定时打坐调息方能内功运转自如,不受阻滞,当日是情况危急,如今却再无法加码一拖三……于是三人带一个小孩儿,顶风冒雪,靠几双腿硬生生走了过去。 早近午时分,几人吃饱了肉包出发,到了傍晚时分才到镇上客店,距离倒不是太长,不过因为林悯受过旧伤,死了之后又活过来的人,冒雪走着,没什么长久坚持的体力,布致道不免一路小心照应他,随身携带的皮壶里灌着热米浆放在衣裳里,给他举着油纸伞挡雪,走走停停,冷了就拿出来给他喝几口暖暖身子。 幸而肚里有食,身边又有热水热浆可饮,大大小小结伴而行,路途的寒冷也并不是不能抵受。 到了镇上,北风紧,各家各户、镇上客店门口统统没有挂灯笼,怕风吹的大烧着了,门窗房梁都是木头,冬季天干物燥,冒不起这个险,几条街上一片漆黑,只有靠街道的门窗里漏出几片昏黄灯光,棋盘格一样一段一段的照着路和街,还有墙和巷。 客店挂着棉门帘,一掀开就是一股羊肉锅子味儿,酒气熏熏,炉暖消雪,一进来没多久,各自身上化了雪,厚衣裳都湿了,肉香酒香,弄的几人嘴里立刻泌了一点唾沫。 肚里的肉包子早走没影了,几人除了阿土这小流浪之外,纷纷是改头换面,其貌不扬,尤其布致道其貌不扬的很有特色,简直可以称为丑的恶心人。 然而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拍在柜台上,就是钟馗钟无艳手挽手进门也是天仙了。 账房点头哈腰的捧着收下,店里两个小伙计机灵殷勤,忙争着跑过来将几人身上湿了的大氅皮袍一一脱下,抬在胳膊上,衣裳顶着下巴,仰着脸说一楼楼梯后头一排以及二楼靠北都有好房间,客官愿意住哪个便住哪个,看见他们四个人,问要几间,又问晚上要热水不要,要的话现在就吩咐伙计去后头锅头烧上。 堂中吵吵嚷嚷,有镇上小民在这里吃饭喝酒闲聊天,还有些皮袍皮帽的生意人或镖师打扮的汉子,当然也不乏持刀带剑的江湖中人围着高桌坐下吃饭歇脚,涮肉汤锅的咕嘟声响。 “听说了吗?两洞鼠精的窝让人掏了,一窝蛇鼠小贼全跑光了……” “听说了!秃毛鼠和长须鼠现在还在前头大路雪地里光着屁股跳舞呢,边跳边哆嗦,两人大笑不止,不敢停下,说是万一停了,那人又回来,照样毒打一顿,倒吊着挠脚心……” “人怎能笑一天?不知是中了毒?还是点了穴?” “不知……该!奸淫掳掠!作恶多端!” “对!倒不知是哪位英雄出的手?真是佩服!若是有幸,真想结交一番……” 林悯直愣愣地往布致道那盖着一只眼的黑脸上看,忽然知道这钱是从哪里来的了。 布致道一边和小伙计们说话,一边回了他一眼,真是一眼,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头,朝他笑着耸了肩。 布致道只说要两间房,要二楼靠北的,小伙计忙拿着他们的包袱衣裳上楼收拾房间去了,几人都饿得不行,堂中热闹宽敞,人多吃饭也香,便先要了羊肉涮锅,并一些小菜米面,有肉,没有酒可不行,又要了些温酒,日子也是阔了,点起菜来一点儿也不怕浪费钱,布致道说两间房,他和傻子一间,林悯就跟阿土住一间罢。 林悯觉得有道理,不可能让傻子和阿土住一间,也不能四人住一间,虽说小伙计说房间宽敞,可以摆下两张床。 并没见布致道说这话时,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忙着扒拉先上的小菜吃的阿土身上瞧。 因为孩子早上那一整罐的菜粥吃撑了,差点儿没把肚皮撑炸,早上的肉包子,林悯就没有给阿土吃,路上也没有抱他牵他,就叫他自己蹦蹦跳跳地裹着林悯的旧棉袍在前面走,全当消食。 很有效果,阿土一路上捂着肚子跑开方便了多次。 现在不阻碍他,想来早消化了,羊肉锅子上来,汤瓦锅里咕咕嘟嘟的煮着肥嫩肉片,金黄一层油水泛在上面被冲开,热气腾出,香飘几里。 三大一小,把筷子抡的没停过,嘴里没有空着的时候。 周围吵嚷中又有人道:“唉,华阳、四象可怜呐,如今若不是仇盟主,真无人主持大局了,就此败落……” “屠千刀这匹夫,杀了人还不肯认!” “哼!当今武林,除了他,谁还会火阳掌,这该死的!” 然后林悯就知道,仇滦如今是武林盟主了,人人爱戴,屠盟主却不再是武林盟主,并且沦落到风评很差,几乎也是人人喊打却苦于打不过所以更加防备更加辱骂的境地,不由得摇摇头,想这境况真是熟悉,之前的轩辕桀,他们也是这么骂,还是那句话,什么行业还是别干到顶尖,武林盟主真不好当,不由得也操仇滦的心,却觉无聊无用,应该轮不着,分隔天涯,打定主意再也不见,何必呢……他虽见过屠盟主,但是说起来,真正和人家说正经话,却没有几句,甚至可以说没说过话,但是不知为何,就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滥杀无辜……可是他们说的那样真,是给火阳掌打死的,屠盟主的火阳掌威震武林,武还真和姜秋意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喽啰,一下就给人打死,不是他,还有谁叫人怀疑呢? 一时想了太多,忽然感到不对,往胸口一摸,虽然隔着厚厚的衣裳,还没有渗出来,但他知道,迟早的事儿,筷子一放,慌里慌张地往楼上房间去了。 布致道一看他那行动速度,一双筷子都不能说是放,简直是扔了,就知他是犯瘾了。 立刻也跟上去。 阿土贼兮兮地往周围看,终于,找到后方桌子上有个穿八卦棉道袍的道人。 跟他对了一眼。 那道人自吃他的锅子。 阿土在酱碗里沾了扒拉了几口肉,发现剩下的这傻子又是傻里傻气并且恶狠狠地盯着他,心里极恨,想到,等我给师父把她弄到手,看我不让师父把你的皮剥了,一双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剁,折磨的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68、恩仇无奈全勾销 第六十八章 布致道推开房门,就见林悯坐在小伙计趁他们吃饭时兑出来的热水浴桶里。 他知道,这药物的后遗症一犯,光拿布巾擦是擦不干净的,擦了,又流出来,平白弄湿布料而已。 路上仓促,穷乡僻壤,也没地方给他再把那样东西添上。 可怜他了,苦了他了。 布致道满心只有怜惜。 浴桶里水汽蒸腾,蒸腾的林悯除了雪白就是粉红。 布致道走近,见他已乱撕了易容,星眸半眯,形状美好的下巴时而扬起,沉重的头颅靠在浴桶边沿,满头黑发散下来,在水里随他时而十分激烈,时而无力缓慢的动作水草一样飘游,只有肩膀露出一半,其他的,两条手臂,两只手,都在水里面,被漂浮的头发遮挡,他只是仰着头,露出脆弱的喉管和脖颈,咬住嘴巴,不肯泄露一丝声响。 布致道不知用了多大的定力,只凭着一股子心疼,想他这样也不好受,才勉强忍住,走路时,把腰轻微往后弓,所以显得姿态很是卑微,忍了又忍,还是不免混蛋的想到,如果他真是个女子,就凭那一夜,已经不知怀的是我兄弟俩谁的胎儿了,十月怀胎,孩子出生,若有幸是我的种,他人那么好,就算再怎么恨我,也肯定不舍得饿死孩子,有望同我这混球不情不愿的做一对怨侣,给我逼迫的认了命,在月子里将孩子抱在怀里哺育,那画面又是何等圣洁……他若真是个女子,怀了我的孩儿,不知当时的自己,如果没有经历那些事,会不会因为做了父亲,有了家庭,早早改了脾气……人生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徒留怅然…… 布致道只将一只手抵在浴桶桶壁上,催动内力,热水立时漾动起来。 虽然也有些效用,却无异于隔靴搔痒,林悯这是给人祸害了,有药的作用,也有心瘾习惯的原因,当时那样伤心,脆弱十分,轩辕桀却乘虚而入,如今已是百毒汇聚,心病无医,成了顽疾。 他这浑厚内力输进来,自己浪费地咳了两声,林悯还是在桶内生不如死,这种瘾,好似附骨之疽,他忽然翻身伸出湿淋淋的手将布致道为他输送内力缓解的手捉住了,双眼通红,潋滟着自暴自弃、无力挣扎的浓重水汽,面无表情道:“进来,如果你现在没有办法立竿见影地帮我,你进来。” 布致道吓得先直往后退了两步,良久不动不言,只是瞪大独眼看着他。 而在这短暂的冷场中,林悯话说出来,也后知后觉地恶心了,恶心自己,恶心他,恶心一切,恶心他所有遭遇,双手哗啦从浴桶里水淋淋地捞出来,紧紧捂住热红滚烫的脸,肩膀颓然塌下。 布致道不清楚他有没有哭,只看见他肩膀在抖。 “好。” 林悯听见他说。 接着,浴桶里的水淅沥哗啦地溢出来流了一地。 布致道只脱了厚外衣扔在地上,雪白里衣还在,还算齐整。 两人之间一点儿旖旎氛围都没有。 因为一个面无表情,只对他突然答应,忽然抬腿跨进来,有点诧异,唇微张。 一个是不敢有表情。 虽然两人现在同坐在一个浴桶里,浴桶不大,彼此大腿碰小腿,胳膊挨着胳膊,脸对着脸,但布致道没有天真地认为林悯对他发出这样的邀请就是爱他了,就是不计前嫌了。 爱和不爱,笨蛋也感觉得出来。 林悯只是忍不住了,他不想委屈自己,并且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还产生了一种颓废的豁达,他自认为这叫豁达,就像枯萎的叶子接受了自己的焦黄,他也接受了他来到这个世界,没有人权,没有尊严,废了那里,连男人也不算了,只能给他们当玩意儿,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就像每一个妓女的堕落,他也堕落了,谁也不是愿意当妓女,每个人都有他的节操,他的坚守,第一次的时候恨不得杀人,恶心的直吐,后来二次三次,数不清多少次,连面前这小子也是帮凶,他终于坏了。 没什么了,他现在真是觉得这没什么了。 没必要跟个黄花大闺女一样,要死要活,宁死不屈,反倒婆妈。 事已至此,他只能想到事已至此了。 他跟布致道离得很近,浴桶里热,房间里也有火炉,可毕竟是冬天,外面还在下雪,嘴里吐出白气,跟浴桶周围的滚滚水汽混在一起,像是话语炙热滚烫,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里面冷冰冰,没有半分的情,哪怕他们即将发生最亲密的关系:“可以吗?” 布致道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良久,点点头。 他还是不敢有任何表情。 膝盖跪在坚硬的木桶底部,林悯微微皱着眉头,准备忍着有水流缓解的轻微硌痛抬腰。 “我可以抱你吗?”这时候,身体一直很僵硬,靠着桶壁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的布致道的说话了。 林悯闻言扶着他肩膀稍微停下了,他眯起眼不太清醒地看着布致道的脸,忽然觉得碍眼,他现在太丑了,用也不太用得尽兴儿,于是伸手将他那独眼龙眼罩摘了,热水掬在手里,一把一把地把他的脸洗净了,露出本来面目,他还是这张脸,一如初见,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也艳,烈火一般,轮廓利落,十分具有攻击性,有剑刃的气质,所以直往人心里扎,常常带给别人无法忘怀的伤害,也生了一张过目不忘的长相,湿淋淋的俊艳面庞上滑下道道水流,肌肤像是浸过水的羊脂白玉,眉如墨,眼似星,长睫低垂,胆鼻高悬,唇红齿白,抬眼往他看似不经意的一瞥,直直看进人心里,眼眶却藏不住微红。 高挺鼻梁上正好滑落了一滴水珠,在浴桶里发出清楚的一声嘀嗒,像是泪。 “可以吗?”他也问。 有些抖了,快要无法掩饰。 林悯终是,点了点头。 于是布致道就很小心地在水里拿胳膊抱住了他,他的双臂勒着林悯细韧的腰,没敢太用力。 林悯答完这一句,已经忍不住了,自杀捅刀子似的开始了。 浴桶里的水霎时又浪起翻涌的溢出去些,青砖地上围着木浴桶湿了一圈。 布致道只是抱一场幻梦似的,不紧不松地抱着他。 良久,浴桶里的水一层一层的漫出来,溢了满地。 如同谁的爱和悔。 林悯觉得他哭的太大声了,虽没听见,可是他迷蒙中,眼前总见一双通红的眼,便捂住他眼睛,不太忍心看了,力竭地趴在他耳边:“我不恨了,我原谅你了。” “你说忘了,我也忘了罢。” 他话语落下的一瞬间,布致道紧紧抱住了他,哭声终于压抑的放出来,像是什么猛兽的低吼,嘶哑,难听,不体面:“我不好,我知道,我不好。” “是你好,从头到尾,是你好。” 这悲声渐渐不能压制,布致道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林悯痛痛快快地缓解了症状,已经昏睡在布致道怀里。 夜晚,布致道和傻子躺在林悯和阿土隔壁。 两人睡一张床。 布致道在黑夜中睁着眼,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流泪,总是在回味。 傻子躺在他身边,也睁着眼睡不着。 布致道给他拉了拉被角,现在对他也宽容得很了,反正他是会傻一辈子的,林悯喜欢,愿意带在身边就带着罢,如今,他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布致道也会去给他摘。 他对同样睁着眼的傻子气声说:“你傻不傻,不对,你就是个傻子,我晓得你瞧出来了,怕他遇到危险,你想保护他,可是他是顶心善的一个人,你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人掐死,他必定要恨你的,肯定不要你了。” “那可不行,我答应过你那死鬼弟弟,要好好照顾你,让你能一辈子跟在娘身边。” 又愤愤骂道:“你可把他害惨了!我真心疼!要不是你有个好弟弟,早弄死你了!” 骂完,不知想到什么,又舔舔嘴巴,勾勾唇角,羞羞地笑。 也是给他占上便宜了。 轩辕桀现在是守着不知道吃,光为别人作嫁衣了。 这个傻子皱起了他的眉头。 当日,轩辕衡那傻子把两人调换,布致道一眼就瞧出来了,他兄弟二人长得真是一模一样,确实轻易无法分辨,但因为他当初为了追踪傻子,怕他走丢,在他身上抹过一种只有他闻得到的香气,十里不散,一下便分辨出来,不同意,要把轩辕桀这恶棍扔回牢里去,强带着自作主张的傻子回去,是轩辕衡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哭的涕泗横流,磕磕绊绊地说他哥这些年有多么多么不容易,这是他欠他哥的,他躲在他身后和娘身后享了这么多年福,该他还了,并且,自己已经把哥哥毒傻了,他会傻一辈子,一辈子做无忧无虑的孩子,娘的孩子,他太苦了,让他歇一歇罢,就让娘把他当衡儿,你们都把他当我,这是我欠哥哥的,他不会再害人了,他傻了。 他只是给布致道磕头,再三表示哥哥傻了,无害了,就让他到娘那里去罢。 身陷铁牢,危机四伏,随时会有守卫换班再来,没什么时间给布致道犹豫,他最后问了傻子一遍,真的要为了他这恶人哥哥放弃他这条命么?傻子只说他哥哥不是恶人,他哥哥也不是故意的,他不做恶人,娘跟我都活不下去,坚定地点头,布致道为了保险,又给轩辕桀喂了一颗药,真的要保证他傻一辈子,再对林悯无害,也是他作恶多端的惩罚,也就带着这真傻子走了。 人各有命,他不干涉了。 当日看见轩辕衡的头被刀砍飞的时候,他心里的滋味儿,大概是悲凉。 轩辕桀的罪孽必须得有人承受,九死不悔的是一个小傻子,他是无辜的,只因为,他爱他哥哥。 恨了那么多年,每日咒着轩辕桀怎么还不死,到底还是爱这个哥哥。 “你那弟弟可是真爱你…”黑暗里,布致道忽然长叹一声:“要是我弟弟也像你弟弟一样,我们能回到从前便好了……” 当然,他知道不可能了。 他跟仇滦,爱上同一个人,恨也错综复杂,是注定不死不休了。 虽然他现在已经歇了那份心思,只想陪伴在林悯身边终老,也知,仇滦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他眼里的东西,他认得,胜过从前的自己百倍。 此时已是深夜,二楼穿廊十分宁静。 内力高深的人,闭眼沉气,可以听见靠近的,所有多出来的不平常呼吸吞吐声,哪怕对方极力掩饰小心。 布致道闭着眼笑了,又对傻不愣登地盯着他的人传音入密道:“你得让他亲眼看见,他才会信。” “到时,事情就好办了。”《 》 69、人心狠毒又遭险 第六十九章 睡到半夜间,窗外雪压松枝折,隐约有些声响,林悯就被吵醒了。 他因为早些时候带着方智从蜀州那吃人的地方逃亡,一路过了许多睡觉也得睁只眼的危险夜晚,所以精神紧绷成习惯了,睡觉总是睡不实,没人吵他,他偶尔还会忽然在黑暗里睁开眼,夜里睡觉其实很称得上警醒。 他一睁眼,见阿土也没睡,两颗小眼珠子正盯着他转也不转,目光是一种刺破黑夜的尖锐碎光,嘴拉平,唇角上勾,笑了一下。 林悯纵然还迷糊着,黑夜里骤然看见这副神情,不免也向后缩了一下,心跳不知快了多少,当然也觉出不对来了,面上没显露什么,嘴里迷糊说:“不知道那傻子踢被子了没有,小心雪夜里冻着了,我点灯过去看看,你好好睡……”说着,就要起身。 不想,阿土笑得更大了,甚至神情里竟然带着一种宠溺。 眼睛还是放在他身上,瞧着他这副自认高明的样子。 客店简陋,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墙,听见隔壁刷啦亮了兵刃,在床上砍得叮咣响。 一把攥住,拉他胳膊! 林悯还没起来,不过掀开被子,抬了个脖子,方惊觉一个小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便给他拉的又摔倒床上,重喘了口气。 阿土爬上来,嘴巴一张,墨鱼似的往他脸上吐了一口黑烟…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间,马车在道上跑得飞快,踏雪留痕,大雪顷刻又覆上。 河水溪流,一夜过后,该冻上的也都冻上了。 四面八方的寒风,呜呜的叫嚣,缝隙里漏出来的寒气钢针一样往脸上扎,就是头死猪,也得给扎醒了。 更何况阿土自认已经解决了他随从的那两个男人,不把林悯这弱鸡在眼里放,给他喷的那一口烟也没多大的劲儿。 林悯摇摇头,竭力清醒,不过四肢还是没什么力气。 青黑黯淡的车厢里,阿土将他拽起,让他靠在车壁和自己胸膛之间,林悯给他一把拽的更将脑浆子摇匀了,阿土还是那副幼童模样,在他脸上亲了亲,却不是幼童那种天真的亲吻,是很狎昵的吻,一只小手慢条斯理地穿过层层外袍,伸进了他单薄里衣里,嗓音听来大变了个样儿,听起来没有那么幼小了,最小也得十七八岁,很是粗粝,调笑道:“姨姨,你到底是男是女……” 便就是林悯,听了这样的嗓音,再往他这小头小脸上瞧——阿土完全是个幼童的样子,他不像胡见云那样一眼就瞧出来是个畸形侏儒,圆脸蛋儿,小眼睛鼻子嘴都很鲜嫩,一张活脱脱的娃娃脸,有意装天真时,想骗多少个心怀善心的人就能骗多少个,真是把人卖了人说不定真的会心甘情愿地帮他数钱。 此情此景,林悯只能感叹:江湖处处是人妖。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真分不清,脑子本来就不清醒,此刻更觉得像是夜间的梦。 经历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真实。 不过又想,还是怪他没有防人之心。 往后,真是连自己的眼睛都不要相信,这一对东西也会给人骗…… 阿土瞧他出神,加紧又捏了两把:“姨姨,你生过小孩儿吗?” “……” 林悯这会儿虽说清醒了,却浑身无力,没空搭理他,只能瘫着身子给他随意掐弄,听了他这话恶心,皱着眉头冷声问:“跟着我的那两个人呢?” 阿土见他说话了,倒很兴奋,手还插在他的领口里不肯出来:“呀,你问你那死鬼相公和傻小舅子啊!” 凑到他嘴上亲了一口,这才抬起脸道:“师父的迷烟可厉害了,任他功夫再高,也从没有失手的时候,一人斩他十几段,都剁成碎肉啦,谁叫那傻子掐我!姨姨,你爱吃肉包子,下回把你相公和小舅子给你包成肉包子吃……” 不知是阿土在衣裳掐的他疼还是怎的,林悯眼中忽而泛起薄薄一层水色。 但其实,从他醒,阿土就一直把手伸在他衣裳里施暴,他倒像是现在才有反应一样。 阿土就笑说:“姨姨,你的心突然跳得好快啊,你很怕吗?” 也把小手在他跳动不止的地方摸。 林悯瞪着他,没说话,随即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到,布致道那小子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他不死,傻子就不会死,他一身的好功夫,如今又添机灵,那日杀辕大会,那么多人拦他杀他,他不是也顺利带着自己和傻子逃脱了,虽说受了点伤……受伤…… 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 野路寂静,大雪无声,还不肯停,只有马蹄钉铁,声声,都敲在他心上。 他的心比马蹄子跑的更急,更乱,只想到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就停了下来,想不了别的,只能想这个,然后越想越急,大冷天,出了满头的热汗,才觉得,自己平时真是从没问过他这件事,也从没关心过他,仿佛他的生死,都与自己无干,对布致道的感情类似一条麻烦而又砍不掉的曾经生疮流脓折磨他很久的尾巴,只想断尾求生,而这条尾巴回想起来,一路确实任劳任怨,帮助照顾自己良多,而现在从别人口中知道他有可能死了,林悯只觉得心给针扎了一下,不是很疼,就是刺着了,随即就是密密麻麻的不舒服,不得不把他当人了。 夹杂着一点愧疚。 对他是,对傻子也是。 真不该打傻子,那天,明明答应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他,会好好照顾他,却为了一个刚捡到的小孩儿那样打他,自己真不是人。 或许傻子有他一种不是正常人的直觉,这一回是为自己示警,而他没有看出来,还打了他。 希望布致道能够平安无事,可是想起来,他的表现仿佛也被这阿土骗了,伤也不知好了没有… 林悯真是不愿想到凶多吉少这四个字,心里七上八下,仿佛在胸口装了十几只饿了太久的麻雀,心尖尖全撒的米粒,给它们啄的没停过。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布致道一定会来救自己,因为布致道只要活着,是一定会来救自己的,只要见到了他,自己就知道,傻子也肯定是平安无事了。 他……他现在却真是个好人了,林悯对于笃定布致道只要有口气就会来救自己,只能这么解释,想得太深了,就觉得他这有恃无恐,可能是由于这失忆的人一路表现出来所有,都像是雏鸟情结。 他不是说过,只记得自己了。 其实也跟轩辕衡那傻子差不多,都把自己当妈了。 唉,真可怜…… 多当个妈其实也没什么。 反正他现在又不恨他了。 倒还坦然些。 怎么他遇到这些人,不是可恶就是可怜,可怜起来,惨得他心里直发慌…… 林悯心里忐忑不安,胡思乱想,短短时候,思维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全想的是别人。 至于自己的安危,是生是死,倒不是很在意了。 靠着车壁,任由阿土摆弄,眼皮直愣愣地抬起,斜向上看着车顶,不发一语。 而阿土见他这副样子,靠着车壁不动不言,眼眶薄红,藏着点点湿润,只当是他因为男人和小舅子死了,心灰意冷。 哪里想到,也不愿认为是迷烟的作用,人神情呆滞,手脚无力,大部分因为这个,就算想反抗也反抗不了,根本动都没法动。 他嘿嘿笑了两声,将林悯肩膀搬下去,放他平躺了。 这下林悯能直对着车顶看了。 还是皱着眉头。 阿土觉得很新奇,他真好看,瞪着眼像个死人一样躺着不动,皱起眉毛,也好看。 “好啦,不掐你了,你都给你相公吃干净了,轮到我阿土,就剩那么一滴两口,打发叫花子。” “那么……那么……”他一眼不错地把躺着的人瞧着,激动得像苍蝇一样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呵了几口热气,也是因为马车跑得太快,风冲进来太冷:“给我玩玩你罢…” 说着,小小的身子就爬到了林悯身上。 驾马车的正是那个道人,这半会子听见里面的动静,在外面犹犹豫豫道:“师兄,前面就是家里了,给师父知道了……” “赶你的车!别废话!” 阿土气愤愤地往后一靠,枕在了林悯大腿上,颇有一种颓唐,心里想:要不是他把我从小放在坛子里不让我长,折磨我练功,专门给他坑蒙拐骗,我那玩意儿好好的,也敢让他吃我的剩饭。 如今却是有心无力。 他那玩,也真就是玩玩这个漂亮的身体,他什么都做不了。 师弟虽在外面提醒,他却觉得太亏了,明明是自己找来钓上的大鱼,却什么也没份儿,回去给师父供奉了,就他长得这个样儿,师父怕是哪一日不把他玩死,是不会让人从房里出来的。 他什么都捞不着,苦都是他的,福却是给别人享的。 因此,实在忍不住,翻身又起来,上去做了一场意思。 阿土实在太小了,像一只蚊子骑在大象身上,还没有能真刀实枪能叮进去的东西。 不过力气倒大,怕林悯叫唤,小手把他嘴巴捂了,林悯给他把嘴按着动不了,脸上也给按的陷下去一个坑,跟他比起来老大的身架子,却被这小人拱的头一直往车门上碰:“唔……唔…” 本就中了迷烟,体质虚弱,“砰”地给撞了一下狠的,彻底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 70、死瘸子大战人参精 第七十章 马车停了。 此时黑夜过去了大半,天边一线擦亮,野地松林,大道荒原白雪覆盖,呈现一种深青色。 马车进了荒无人迹的山坳里,勒缰处有一座不起眼的道观,匾上漆着黑松观三个字。 矮门开,十几个身着臃肿青旧道袍的弟子拥出来一个一身白袍的道人,白袍道人白须白眉,长至腰间,身材和脸都是微胖,面颊两团红晕,鼻尖也给雪地冷风吹的通红,倒是显得粉里透白,气血充足,风一吹,须子乱飘,活像一只人参成了形。 推开车门,人参精一拂尘抽上去,骂了句:“孽畜!” 阿土给师父拂尘卷到雪地里摔了个大马趴,脸朝下。 人参精犹嫌不解气,过去狠踢几脚,踢得阿土像雪球一样在雪地里乱滚,直叫道:“不敢了!不敢了师父!你瞧瞧他多美啊!我给师父这回寻了这样好的人!师父还不把缠春功传给我!谁有我这样贴心!!” 他把手指着破开的车门。 人参精这才哼了一声,拿他那拂尘扫了扫靴子,踱步过去,伸脸往里头看,他的须子扫到林悯脸上,口水差点儿也没流到林悯脸上。 只听马车里闷闷的声响笑意盈盈:“好哇好哇,从没有这么好!” “补啊补啊,大补!” 人参精大概真的是很喜欢,直起身子,得意地看着地下的阿土,再看看弟子们,笑道:“受用受用!为师大大地受用!” 阿土便翻身起来,跟弟子们一起跪在地下,预备齐声恭贺一下,拍拍马屁,讨点好处,谁想话还没出口,便听后头有一个少年人怒极的声音撵了上来:“你受用谁!” 接着,一柄薄刃钢刀便自后方冲来! 方听见那刺破雪幕的锐气,回头之时已直搠到面上,眼前一亮,眨眼就要插入面门。 人参精身手也不是盖的,身子侧让,预备一甩拂尘,就地打落。 不想他方侧过身子,第二柄钢刀便随之而来,第一柄追着第二柄,紧紧相黏,几乎令人窒息的速度,接着是第三柄、第四柄…… 来者不善。 人参精忙往后跳开数步,左闪右避,堪堪躲过数柄飞刀。 当他跳开之时,半空中已早悠悠飘下数根白色毛发。 夜色尚未褪尽,自是无人看见。 马车前头早立下一个满身是雪的少年人,背上全是刀鞘,人参精认得,那都是他派出去的弟子的。 数柄雪亮钢刀深深插在各处,有一柄插在了道馆的厚重木门上,只剩一个刀把露在外头。 天色黯淡,大雪遮人眼,阿土和众多弟子们也没来得及回头看,当即各人一边叫着“师父小心!”一边怕被误伤,早跳开老远,躲进松林里面。 扶着树干,看不清他具体形貌,只见他走动间一瘸一拐,阿土就眼尖地伸头跟师父叫道:“是他男人!还没死!” 人参精气的一掌打出去,阿土在地上翻了几滚,捂着心口起身,龇牙咧嘴地直道:“师父饶命!不怪弟子!是师弟们学艺不精!” 布致道往马车里一看,见他完好无事,这才稍稍放心,那群黑衣人往房间里吹了迷烟,他早将傻子穴道点了,跟傻子躲在床下,他是百毒不侵的,闻那迷烟如寻常,听他们叮叮噗噗砍了一床的烂棉絮,安静下来,预备点灯去看情况时,才钻出来几招迅速料理了那些人,安顿好傻子,便马不停蹄地跟了出来,一路脚步不曾停歇。 布致道又见昏过去的人领口凌乱敞开,上衣衣摆被人掀起来了,便回头,冷冷道:“谁弄的?谁碰了他衣裳?” 阿土躲在一旁,仗着他师父神功盖世,梗着脖子叫道:“是爷爷!如何!” 布致道伸出一根手指将他指了指,笑道:“好。” 话比风还冷。 只见人参精从腰间掏出一个玉瓶,倒在手心里一颗红色小丹,往嘴里塞了一颗,便将拂尘一卷,旋身向他飞来,嘴里笑道:“既不肯死,老仙亲自送你上路!” 拂尘一卷缠住此人手臂,他这拂尘可了不得,平素一卷而下,内力运足,使力可以活生生撕下人一条手臂,不想缠到此人臂上,力道运足,一撕之下,半点动静也无,反倒给他反手抓住,凑近了才在半黑半暝中看见,这少年生得艳俊高大,身上一袭石青色薄衣旧袍,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身一头的雪片,形容狼狈,眼光向上挑,冲他轻松一笑时,几缕乱发飞过眼前,配上映雪还白的面容。 飘雪如絮,发乌眉浓。 人参精无端心里打了个战,依稀这才辨认出来:“令……令狐危!” 下一瞬,一股强势无比的力道将他从半空中狠狠往下拽:“危你娘!” “你个臭卖药的!” 人参精号称春华老仙,早年确实是卖那什么药的,不过卖药卖出了心得,其功法与合欢派合欢宗心法类似,不过他更胜一筹,合欢宗还有一部分是出于个人爱好,以及门派风气,他是依靠药物珠联璧合,眼见吃了过量药物的疯牛疯狗战无不胜,便依据自身武学,自行修习了一套缠春功,每每运功之前,需要服下一颗小红丸,与人交战之时,便精力充沛,战无不胜,但交战完毕,必须找人散功,否则便会被反噬,内力乱冲,爆体而亡,越是修习的强,散功耗人越多,不知有多少年轻男女丧生在他手上,功夫脏污残忍至极,为正道所不齿,常在青州一带徘徊,声势浩大,后来给屠千刀听见他作恶的名声,杀上门去,剪除门人,险些将他一掌打死,趁乱逃走后便投奔了这里的师兄,又收下一群乌合之众的弟子后,便窝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抢掠良家男女,只派自小给他装在坛子里灌药训练的阿土装作稚子,引诱路过的孤身良家女子送他回家。 可想而知,一送就回不来了,若是有夫君家人相伴的,只要他看上了,也杀人抛尸,霸人妻女,囚禁起来为他练功所用。 他这一拽之下好似千钧压顶,春华老仙深吸一口气,双足落地时,才勉强站定,维持身子不往他那边斜,落了下风,脚步却不曾挪动分毫。 一根拂尘,一人持柄,一人持尾,中间银丝拂尘在布致道手上勒出道道血痕。 双目如电,布致道跟这卖药的拼起内力来,冷道:“这几年没少害人罢,哼,冒犯到老子头上,算你倒霉。” 春华老仙自恃修习有道,山中一日,洞中千年,武学进步非常,虽在山中,消息也灵通,早听闻这江湖人人喊打、销声匿迹的令狐危又出现在了杀辕大会,并且大出风头,全身而退,他当时并不在场,并不知道他如何的出了这个风头,只知自己早今非昔比,方才不过是他一时唐突,没来得及当回事儿,才给他伤了自己几根须发,武学一道,遇强则强,正愁没人练手,他就来了,兴奋的眼睛都绿了,也冷冷一笑,加紧运力在这柄拂尘上,一臂向后,又向马车里扫了一眼,道:“哪里哪里,一会儿料理了你,老仙正好拿马车里的人散功,倒是十分便宜。” 他是会找死的,布致道本准备跟他好好斗上一斗,听他言语又冒犯林悯,一双老眼珠子猪涎水一样恶心,长眉毛下面眼皮跳动,只往马车里的人脸上沾染。 双目凛凛,拳握更紧,拽住拂尘尾巴卷上前去,一掌便打在柄端,只听喀喇一声,一股劲道生生从中间劈烂拂尘,穿过碎雪碎屑,直往对方心口去,掌未至,掌风已破开大雪,迫至面前。 春华老仙眉飞半空,须飘向后,眼睛眯起,并不全是北风之故,立刻向后退。 一退一进,二人脚下合辙两条深印向观门方向滑去。 春华老仙深知退无可退,又猛地向前,两手扎下抓他掌,同时侧开身子,不想布致道嗤地一笑,不等他头皮发麻,一掌已经游水一样在他双爪之间一曳,荡开十足力道,结结实实一掌反拍他心口上。 春华老仙呼吸一窒,躲无可躲,运足内息相抗。 不过雪落几片的功夫,便见一道白色人影飞出数丈,摔在观前一棵松树上,寒针连雪,立时沙土一般倒下来,埋了他半个。 布致道飞身上前,将他提起来,伸出大掌,往地下钉钉子一般,一掌接着一掌,把他从头往雪地里拍,展眼已经拍进去了一半。 眼见师父落了下风,给人整治,弟子们早作鸟兽散,跑干净了。 只有一个阿土要跑,照后面飞来一根松枝,准确无误地打在后脑勺,便眼冒金星,瘫在地下,再不能动。 此起彼伏的惨叫,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跑干净的,也给松枝石头打翻在地。 等到他将春华老仙拍的只有一颗须发尽白、仙风道骨的头颅留在雪地上的时候,春华老仙终于眼含热泪,说出了那句:“饶命……令狐少侠饶命!” 整个身子都被钉在坚硬的冻土之下,胸骨给挤压迫逼,大张口,呼吸嘶哑,脸红的跟烧炭一样,渐渐青紫,眼眶也红了,里面倒有五分畏惧,五分屈辱,凝结成十分地后悔。 他的轻功很好的,早知道,先逃了。 这样的掌力,他把人活生生钉进冬天上冻的泥土里,被他拍击的人却还能活着,功夫内力何等深不可测,不可估量。 布致道往他脸前蹲下,将他这胡子眉毛乱拽,春华老仙牙关战战,又挤着嗓子道:“令狐少侠,饶咱们一条狗命罢,您……您的人我这不是还没碰呢,有……有眼……” “闭嘴!”布致道弹弹他的红鼻头,又在他脑袋上蹭蹭手指,只将他胡子绕过脖子勒的他更大喘气:“令狐危什么令狐危,那能是我?!叫布爷爷!” 春华老仙张着嘴大吸气,红着脸狼狈改口:“布……布爷爷……饶命……” “嗯嗯,叫得好。”布致道点点头,又道:“饶你命的事儿再说吧。” 春华老仙在地下的头脸憋成了一颗紫胖萝卜。《 》 71、心不安百般试情真 第七十一章 布致道起身,先钻进马车里去看林悯。 人晕着,还是无知无觉的。 他将人抱在怀里,百般的检查仔细,衣裳有些乱……一手又乱摸到他后脑勺时,发现有个疙瘩,微微肿起,是刚撞的。 这下所有的火气,都往阿土去了。 把人好生放在马车里,车门关严实。 布致道脚步匆匆就往地上躺着的阿土去了,一番巧思百出的折磨下来,阿土哭爹喊娘的只说:“真没有碰您的人!布爷爷!我错了!我口出狂言!我乱喷粪!顶多摸了他两把!真的!我就是想也不行啊!” 他把裤子颤颤巍巍的脱下来给布致道看,只见他那里萎缩畸小,还没根细柴火棍儿大,确实不像行的样子。 布致道又一一把他们拧成麻花,把胳膊腿儿当泥一样捏,头钻□□团成球,头发绑在脚上,胳膊拧在背后交叉打结……把地上一群人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趁他们张嘴哀嚎时,一人嘴里扔了一颗东西。 他弹进嘴里的,众人只当是毒药毒丸,待要尽力咳出来时,已经化在口里,流进肚腹,再也出不来了。 “这是我的独门丹药,慢性毒药……”布致道只懒洋洋坐在一个弟子背上,这弟子的头发被绑在两条大腿上,头穿腿,给团成个肉板凳,他就坐在人家背上,只听这弟子背后骨头的“喀喇嘎巴”脆响,气都喘不了,直翻白眼,他道:“世间无人可解,你们试试,运起功来,是不是浑身发冷,疼痛难忍。” 其实是他随手在背后抓上来的雪球分了几份,分别弹入他们口中。 不过这些人给他胖揍一顿,又吓破了胆,各自一感受,都哭丧着脸说:“是是是!” “娘啊,我浑身发冷!我要死啦!” “我浑身疼!布爷爷饶命!布爷爷饶命!” 被人打了,当然浑身疼,大冬天,雪飘风吹,当然浑身冷。 能动弹的,都给他跪下磕头,布致道坐在那快噎断气的球身上,说道:“本来呢,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他只这么一说,求饶之声便哭丧一样更是震天响。 众人“爷爷!爹爹!祖师爷!爷老子!”乱叫,只说:“饶命,你让咱们干什么干什么,不让咱们说什么就不说什么!”又是:“这条舌头不是我的,是您的!”等等…… 他反倒一抬手,他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四周便是雪飞风吹,其余再无声响。 布致道便说:“不要打断我说话……”感受屁股底下的伙计不动了,没声响了,他便起来了,他一起来,屁股底下那弟子像是鸟一样尖利的叫了一声,随即呼吸了一口,嘴边的雪都吹飞几尺,才“哈!哈!”地大口呼吸了起来,“哇”地也哭了,连哭带咳嗽,小声跟着叫他“布爷爷!”要他“饶命!” 布致道便说:“饶你们性命可以,给你们吃这种毒药就是为了饶你们性命,我这人也是跟着人家学的菩萨心肠,心善得很,见不了一点儿血腥,轻易也不跟人家动手,喊打喊杀…” 他这些话,地上鼻青脸肿,给他盘的奇形怪状的弟子们嘴唇动了几下,再把给他拍到地下像水龙似的“噗噗”吐血,无法散功,正在自食恶果的师父看看,到底是没说。 只剩哭了,还不敢大声哭,因为这活阎王正讲话呢。 “我这人心好,你说给大伙儿此时此地就地打死,倒是出气,其实也没什么好处,你们吃了这药就好了,当然了,不会寿终正寝,是要横死的,死呐,也惨些,七窍流血,肠穿肚烂,那是一般毒药,我这药做得比一般的好,吃起来不苦,易入口,发作起来呢,也比别的强些,先是浑身发痒,犹如给一万只虫蚁咬噬,再便是浑身生疮,散发臭气,疼痛无比,等到浑身都烂完了,人也就死了,不多,连痒带烂的,也就折磨大家七七四十九天就能一命呼呜了……” 众人牙关战战,你的牙“咣咣咣”,他的牙“咯咯咯”,一起“咯咯咯咣咣咣”起来,蛮像一种打击乐,恐惧都很有规律。 白雪地里黄了一片,是有人尿了裤子。 “慢……慢…咯咯……毒…咯咯…毒……要咱们……咯咯……做……做什么……咯咯……给…咯咯…解药……” “欸!”布致道将鼓起勇气说话的这名弟子指了一指:“好聪明!” “既然是毒药,就有解药。”布致道对众人道:“不过你们以后不许再作恶,要为善赎罪,最要紧的是,不许对任何一个人说见过我,见过马车里的人,这毒药发作还有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内,你们要做善事做出名堂来,我要是听见了,自然会给你们解药,服是不服啊?” 谁敢不服啊。 众人能磕头的,把雪地里都快砸出来个坑。 布致道便又去了马车里看林悯,本欲带着他就这么驾马走了,瞧着他恬静睡颜,心里却总是苦,想着,好机会,我倒要看看我要是死了,你心里怎么想呢…… 林悯再醒来的时候,给人家五花大绑在道观的床上。 手脚分开拿柔软的布条绑在床头,衣裳给拆开,下裤不见影踪,敞着怀。 本就中药糊涂,更分不出来了,一瞬间面色灰败麻木,失了颜色。 此时窗子透出雪地反的亮光,一夜已经过去,能看见外面天开始白了。 白袍长胡子的老道骑在他身上,满面餍足,狞笑道:“小娘子醒了?贫道方才已……已经享用过小娘子啦,这……这下知道人心险恶了罢?” 又道:“嘿嘿嘿,小娘子已跟我成了夫妻,就不要想你那死鬼丈夫啦,他已经给贫道的弟子们斩成一块块的了,血啊肉啊,烂了一床,你是不知道,当时有多惨,他的眼珠子给人挖了,两个血窟窿鲜血淋漓,嘴里还喊还我娘子……还我娘子……不要碰他……不要碰他,挣扎着来救你,于是便把他舌头也割了,还有啊,我们还把他的肉扔给狗吃……” “别说了!”林悯倏忽被人掐住脖子那样急促喘气,声音不太稳,竭力陈述事实:“他不会死。” “他功夫很好,不会死。”又重复了一遍。 老道料到他如此,便从身后拿出一件石青色外袍,已经给刀砍得烂成缕缕布条,血液几乎浸湿这件衣裳,成了暗黑色,笑道:“这……你认得罢,是不是你那独眼相公的?” 林悯死死盯着这件衣裳,他认得,他怎么不认得,是布致道的,布致道……布致道……他死了?所以……他真死了? 天亮了,天开始亮了,他没来。 他不可能不来,他是那样怕自己丢下他走了。 所以……他真的死了。 “你有本事,把我也杀了……” 道人没理他,致力于把布致道的惨状说得有模有样,又是剁了他的手指头,割了他舌头,一刀一刀的不让他死,慢慢在他身上砍,放他的血……说的十分兴起,绘声绘色,不知是在惹谁的心疼。 他不知他已经是在折磨林悯的意志了,只自顾说的眉飞色舞。 末了,在人两边脸上轻佻地掐了一把,笑道:“贫道哪里舍得杀了你,你的滋味这么好。” 躺着的人落下了一滴眼泪。 可是布致道还是觉得他是个雪人,是个冰人。 雪肯为我融一点,冰肯为我化一点么?我能暖化他么? 他这一滴,是我消了这横亘在我心头,注定一生一世的坚冰一点么?他是为我么? 是为我,还是为谁? 于是他反倒沉默了,不再喋喋不休,不安是魔鬼,吞噬了理智,越问越心慌,又一副嘶哑怪调子凑近,挑了那滴泪,在指尖呆呆看着:“瞧你这么伤心,一定很爱你丈夫了,是不是?” 他竟然也想落泪了。 “如果不是爱,那你是为什么伤心呢?你是为他在伤心吗?” 趴下来,盯着他眼睛,仿佛要通过这两个人脸上最能暴露脆弱,最骗不了人的东西,一路问到他心里去,又道:“到底是为谁伤心呢?是你那傻小舅子,还是你丈夫?” “为他们各自伤心多少呢?谁多一点,谁少一点?” 如果林悯现在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神志能再清醒一点,就能听出来这话有点多管闲事,而且这道人的语气有点太急切温柔了,如果真是一个好色暴戾的恶人,这会儿应该是着急拉着他干别的,而不是双臂撑在他上方,盯着他,一个劲儿问他这些没什么卵用的情情爱爱问题。 林悯已听不见什么了,也没觉得自己手脚已经渐渐有了力气,往上抬眼,怔怔出神,泪眼蒙眬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床栏看起来很坚硬,使足了力气,说不定一下就碰死了。 有人还在上面喋喋不休,问他:“你到底为谁哭了?他们死了,你也伤心是不是……” 他听不清了,甚至觉得有点耳鸣。 只觉孤独,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 聚足了一身的力气,猛地把头往床栏上撞! “啊呦!”布致道吓了一跳,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挡在前头,叫林悯的脑袋撞在他手心里,立刻便感受到他坚定不移的死志,撞得他手掌碰在床栏上,磕的生疼,要是真给他把脑袋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心突突跳,怕了起来,赶紧把从老仙脸上绞下来的胡子头发全摘了,觍着脸凑到眼前去,忙不迭讨好笑说:“是我是我!不是别人!是我!” “嘿嘿……跟你闹着玩儿呢,叫你知道江湖险恶,以后万不可轻信别人,不好,是我不好,不该拿你开玩笑……” 林悯听见熟悉的嗓音,这才把眼睛睁开,呆呆地望着他,布致道以为他绝对要骂自己了,赶紧给他把四肢松绑,将他拉的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好他大耳掴子扇自己,把脸只往他跟前凑。 谁想林悯只是衣衫凌乱地呆坐着,静静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他把布致道这张脸端详良久,才舍得把头低下,揉揉自己手腕,轻轻吐了一口气出来。 布致道更害怕了,他还不如骂自己几句,最好抽他几下,往死里打也行,好过这样一句话不说,他在心内发过誓,以后再也不会欺侮他,骗他,惹他伤心,今日却因为存了自己一点私心,破了这戒,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实在想问出点什么来,两人昨夜里有了那样的事,他心里总是空,填不满,想他心里哪怕有我一点点呢,不想他性子这样刚强,他想,他再不问了,这辈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算了,忙下床往地上一跪,跪得板板正正的,道:“你打我罢,我没准备骗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江湖险恶,轻信别人会给人欺负……” 林悯脸上早没了泪痕,好像那滴泪不存在,他根本没为谁哭过,又变成那种无甚表情的样子,不咸不淡道:“我知道,我不怪你,这件事,是我蠢笨,我以后知道小心。” 这比他给布致道来几下还难受,布致道跪在地上,笑:“要不……你还是打我几下?啊?” 林悯:“为什么要打你?本来就是我错了。” 布致道又说:“你没错!你哪儿能有错呢!是我错了!”赶紧拿起他手掌往自己脸上劈头盖脸地招呼。 林悯心内大惊大悲,短短时候,情绪起伏剧烈,这会儿头发丝儿都顺了,整个身子也放松地垮下来,十分平和了,给他拿着手掌往自己脸上“啪啪”的扇。 先是有点气,有点烦,后来不知怎的,就笑了。 布致道一见他笑了,心放肚子里,自己也开心,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把你逗笑,你第一次为我笑,我以后再不犯浑了,只逗你笑。” 刚才还为他哭呢。 虽说也不纯粹,也有傻子的一份,可也是曾为他伤心过。 他不知道,他真给林悯吓着了。 林悯心里的弦松了,见他没死,还能再看见他,自然给他一逗,就笑了,这倒没什么,脸上肌肉都有点僵,心这会儿才不跳了,又问:“傻子呢,他没事吧?” 布致道还想再跟他黏黏糊糊地说几句他俩之间的话,他就问到傻子,没好气道:“好着呢,现在还在镇上客店里睡大觉呢,别提多舒服了。”《 》 72、灭老仙又战疯头陀 第七十二章 布致道将这一观中大大小小,师父徒弟挨个揍了一顿,差点儿连后院养下的鸡鸭也揪出来抽上两巴掌,春华老仙被布致道剃的头上脸上一根毛都不剩,像一颗白嫩的煮鸡蛋歪着脖子种在土里,血吐了满雪地,自食恶果,无法散功,已经在土里爆体而亡。 林悯给布致道眼观鼻鼻观心地扶出来,看见观外,几个鼻青脸肿的弟子正把阿土的一双手往煮沸了水的大铁锅里伸。 因为他摸了林悯。 布致道眼光一闪,眉宇不快,落到林悯脸上时,就存了几分察言观色和忐忑不安。 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心狠恶毒,还和从前一样? 林悯也没说什么,松林山坳之间,全是阿土的惨叫声,他其实很讨厌被人恶意欺骗,方才布致道领着他在这观中转了一圈,院中有一口枯井,里面全抛的是女尸枯骨。 他从布致道嘴里也知道他们干什么营生,只觉得他罪有应得,不知多少善心女子给他利用善心欺骗,囚禁在这里,受尽折磨,命丧黄泉。 黑乌乌的铁锅之中,阿土的手很快就煮成了十根胡萝卜,而他也因为剧烈的疼痛,被人按住挣扎的满头大汗,骨节作响,撑开皮肉,个子长大了些,四肢还是细瘦伶仃,跟柴火棒似的。 林悯眼睁睁看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个子长大,脸却还稚嫩的怪物,若不是他的个子真的伸展了一点,就凭这张脸,他真觉得他还很小,最大不过六岁。 布致道告诉他:“有一种卖艺人,会把小孩儿放在坛子里,不让他们长大,帮助自己装神弄鬼,这我小时候见过,街上有,说是佛祖转世灵童,能卜吉凶,其实那就是个大人,什么事儿都懂,提前跟卖艺人串通好了,哪里是灵童,也有一种说法,修炼极上乘武学的高人,内力越深厚,功夫越厉害,一着不慎,若走火入魔,外貌会返回开始修习武功的年龄,从头开始,这我倒从来没见过……也有一种缩骨功,能把一个大男人的骨头身体缩成坛口大小,这我也见过,这小子,大概就是给那卖春药的喂了药,你看那卖春药的多年轻,加上缩骨功,不就跟幼童一样了。” 林悯正是若有所思,把一些事情细细地拿出来想,就是他总想不明白的那些,心里正存下一个疑影,便听半空一道洪声大吼:“师弟!谁杀了我师弟!” 原来有个逃走的弟子,一路逃出山坳外头,正巧碰见今日来找师弟讨些健体丸药的头陀,这头陀本是本地人士,除了头上光溜溜,给刀砍下三寸上的疤,哪里都不光,一脸的枯黄胡须,平素吃饭喝酒也不打理,脏的能拧成麻花辫,退隐江湖后,平素倒不干什么恶事,也知他师弟那修习功夫的法子,并不觉得如何,各家功夫有各家功夫的法门要义,师弟不这么练,还怎么练,他的功夫就是睡了人,吃了药才厉害。 看见弟子慌慌张张,一步三跤,拽住一问才知道黑松观出事了。 当下大雪停了,他迈开步子,大纵大合,半炷香不到,便奔进山坳来到观门口。 金铃钢杖往地上一戳,看见师弟已经给人埋在土里吐血而亡,悲痛十分,直指布致道:“是你?是也不是?!” “他自己药吃多了,可不干我事,我不过埋他进去冷静一下。” 布致道不愿惹事,耽搁的越久麻烦越多,这不已经来了一个,揽着林悯,欲要抽空脱身,一根钢杖已经斜拉飞来。 布致道携着林悯一跃跳开,那根钢杖就插在两人方才站的地方,杖头金铃清脆,摇晃作响。 九尺多长,六尺多倒都入了雪,便知这头陀力气多大! 布致道方停脚,这黑衣头陀大吼一声,拔了钢杖,又冲他奔来,如同一头雪地猛兽,每一步都在雪地里踩下一个深大的脚印,大冷天,他就穿着一身黑色单衣,黑色的肚皮微微腆着,肚脐眼露在外头,皮带系在腰下,这情况虽然不该,但大冬天的,林悯看的却只想给他把肚脐眼盖上。 却见他却不知冷不知冻,倒像常年锻炼出来了,皮糙肉厚。 果然,布致道迎敌之时往他肚上踢了一脚,如踢弹泥,给这头陀往后一缩肚子,再次弹起,雪地本就湿滑,将布致道震出去十几丈,堪堪才能停住脚步。 头陀哈哈大笑,看见一旁立在松树下紧张看着瘸子的美人儿,心里一想,师弟八成就是为了他送了命,唉,师弟师弟,我是不能把他的头拧下来给你告慰了,却可以把这瘸子的头拧下来给你报仇,这美人还是我带回去,放在家里瞧瞧亲亲也快活啊,你也死的不冤,以后我两个一起给你上坟,清明过节,看看你罢了。 呵呵又笑,爪一张,就往林悯飞身去了。 林悯往后直退,布致道已经拦他前面将人一带而过,头陀眼睛没眨就发现两人不见了,后脑勺叫人打了一下,是布致道牵着林悯的手在后面往他脑袋给了一下,嘴里道:“吓着我娘子了,给你一巴掌。” 头陀大吼一声:“瘸子找死!”便扭身过来抓他,胳膊带出风声,布致道又要带着林悯跳开,不想这次头陀更快,观他有一只脚瘸,只斜身往他那只瘸脚踹去,趁他脚下躲闪之际,伸手抓他上身,布致道赶忙推开林悯,推他在雪地里滑到远处安全的地方,期间给他抓住一条胳膊,这人手刚握紧,他的骨头便开始响了起来,眉头一紧,撑开内力,反手就往他眼睛攻取,头陀牛眼瞪似铜铃,面上肌肉跳动,感他内力深厚,虽一时半刻拧不下他一条胳膊来,也不肯放手,一手加紧力气,一手快速伸出格挡,布致道给他大掌一格,竟不能再进分毫,他力大无穷,五个指头好比五根钢铁,坚硬不是凡人,各有厚厚一层茧皮,身上皮肤也十分坚硬,布致道方才踹他那一下,就感受到了,这头陀哈哈大笑起来,拧着他胳膊笑道:“洒家拧下你这小胳膊烤了来下酒!” 布致道脸色微白,笑道:“我怕你崩了牙。” 两人现在的姿势相对,胳膊手掌互相钳制,像两只河里遇着的螃蟹,又如蛇尾相缠,难舍难分,各自不敢松开一点力道。 布致道说完这一句话,便不敢再说话,这头陀指力奇大,抓上便如猛虎咬合,他若不是靠一口真气撑着,早给他虎口撕肉似的,撕下一条胳膊来了,头陀也是再难进分毫,但也确信他从自己手下跑不了。 没人能从他手下跑了,没出生呢。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炷香时间。 布致道额头渐渐滚落汗珠,脖颈青筋不住跳动,脚下雪片乱飞。 头陀嘿嘿一笑,猛然又加力气,他竟然还能有力气加! 便听得骨头又响,头陀也是气喘吁吁,但还算轻松,仍旧笑眯眯问他:“疼是不疼呢?” 布致道一口真气如布袋似的鼓起臂膀,撑开他手爪半隙,汗珠滚到眼睛里,长睫濡湿,极是轻蔑地一笑。 众弟子躲在观内,趴在门上,因为吃了布致道的毒药,不敢让他死了,又见过他的厉害,师父反正是已经死了,便纷纷倒戈,大声叫道:“布爷爷天下第一!” “布爷爷勇猛无敌!” “布大爷神功盖世!师伯你老人家还是赶紧投降!” 林悯却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能看出来这头陀厉害,他从前从没见过这号人物,只道是那里隐世的高人,他跟布致道朝夕相处,从没见过他如此艰难,汗珠跟水一样地在脸上淌,他本就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如今看见这样,更是急得团团转,这头陀的耐力和力气看起来太强了,长久下去,布致道不能施展分毫,只能给他紧紧钳制,肯定要吃亏,眼睛扫到观前松树上绑的马车,灵机一动,只想死马当活马医,解了树上的绳子,跳上车板,马鞭扬高,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一鞭子抽的马儿嘶鸣凄惨,他勒住嚼子,刨着泥便向两人猛冲过去。 头陀眼看马蹄就要砸在自己头上,好不容易抓到,本打算钳着布致道拽开几步,不想他脚步微动,布致道下盘却极稳,就跟盘根老树似的扎在地下,他再三相挟,布致道勾唇只笑,就是不能动他分毫,千钧一发之际,他当然可以揪着布致道不放,前提是想他无手还击,葬身马蹄之下,于是头陀叫道:“死瘸子!等着!”赶紧跳出老远去。 林悯赶忙勒马,胳膊都快扯断了,生怕马蹄误伤了布致道。 布致道眼疾手快,足尖一点,跳上马车,从他手里夺过马鞭,把林悯往车里一掀,当即松了缰绳,往马屁股上爆出鞭花地抽了一下,马蹄一跃,瞬间飞奔出数丈外去。 那头陀大叫一声,当即迈开大步在后面追赶。 他身子笨重,练得也都是力气功夫,没什么灵巧的轻功,但奔速甚疾,不输别人白鹤飞燕似的轻巧飞身功夫。 几度追上马车。 在后面狞笑道:“洒家耐力好得很,看是你的马先累死,还是洒家先累死!” 布致道把鞭子抽得不住在空中爆鸣。 马儿跑的眼睛睁圆,鼻水横流,满嘴喷沫子。 奔出去数十里之后。 头陀加紧向前奔了几步,大手捉住马车车尾木板,便不费力气地跟着马车在雪地上滑行,若是寻常人,马儿跑的这样快,早在后面被拖死了,而他直直站着,哈哈大笑,一拳打烂了木板,糅身上去,瞬间又抓住了在里面坐着的林悯一只脚! “啊!”林悯大叫一声,当即就给他拽的半个身子从烂木板里伸出去,晾在半空中。 布致道忙扔了马鞭,撞开车门拉住他一条胳膊。 马儿跑惊了,轻易不肯停下,而布致道此时也没有分身之术去照管马儿,他的全部心神都在给人险些拖摔下马的林悯身上。 两人车里车外,一人拽着他一半。 马儿跑得稍微快些,林悯就疼得眼眶赤红,惨叫起来。 他甚至听见自己皮骨筋肉抻长的声音,拿脚一直蹬那头陀。 可是那头陀哈哈大笑,根本不当回事儿,甚至拿手指捏他脚腕,林悯眼泪汪汪的样子,更让他迷恋,夸他:“你真美,要是他不放手,你就分给我们,他一半,洒家一半。” 他见瘸子抱着这美人,美人惨叫一声,瘸子的眼睛也红的赤忱,满是心疼,双手都在抖,他是爱看这美人哭,也是料定他心疼,只要自己不放手,故意脚步慢些,这美人受的罪久了,不信他不放手,到时自己扛起人就跑,叫他谁也追不上!追上了,自己也有本事能把他的头捏碎了,喝他脑浆! 于是头陀拽着林悯的脚腕,扯着他一半身子,脚下慢了下来。 风刮在脸上,林悯给他坠着扯着,脑子里只有疼,太疼了,嘴唇都咬破了,还是忍不住,眼泪模糊视线,合着血叫了出来:“疼!好疼!啊!疼!放手!求求你放手!啊!” 也不知道求谁,他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谁都行,给他个痛快吧,要不然他就快被人抢烂扯断了。 头陀道:“洒家是不会放手的,你若是还不肯放,那我们两个便撕烂了他!” 布致道心都快跳的从嘴里吐出来,林悯一声一声惨叫,都往他心上割,他两手一手扯着林悯胳膊,一手尽力伸出去护着他搭在车板边缘的腰背,一个也放不得,为了林悯少受疼,他也不敢十分的加力气,已经跟林悯被一起拉出来半个身子,脸在疾驰而过的寒风里疼的扭曲,仿佛被人拉扯争抢的那个人是他,疼的都是他,如今不是近身,并不怕他,有心腾出一只手来,真气释出,给他致命一击,又怕没有十成的把握,激怒了这疯头陀,他手上只要稍稍用力,林悯就凶多吉少,轻重难举,生怕伤了他,因此一脚勾着车凳勉力维持,大叫:“要抢上来抢,咱们在车上一决胜负,你不会是怕了罢?” 疯头陀懒得跟他费口舌,只道:“你少激将洒家,数三声,你再不放手,咱们便一人一半罢!” “一!” “啊啊啊!!”满荒野雪原之上,只听林悯凄厉至极的惨叫:“疼……救……救……” 他已经疼得没力气说话。 布致道双目紧闭,再不忍听,就要放手。 却听那头陀也惨叫一声:“啊!” 很短促,已经口鼻流血,双目紫胀,浑身都软了,松手直直倒了下去,睡在了雪地里,死不瞑目。 布致道来不及惊讶,连忙把林悯抱了上来,林悯倒在他怀里,身上疼的半天出不出气儿,只能满面是泪地委首瘫坐在他怀里,布致道忙给他小心按揉浑身,心里想,他身上皮肤嫩,受了这么大罪,一定青紫肿胀了,如今仓促,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一定给他仔细看看。 心里酸疼,一片凄惨。 就在这个时候,马车上跳上了一个一身白衣戴着羊皮面具的男子,就坐在破漏车厢里,徒留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两人,不言不动。 布致道将还在哽咽的林悯护在怀里,警惕地瞧着他:“阁下是?” 不用问,打死头陀的就是他了。 这白衣男子像个哑巴,不答他的话,只看着现在还在浑身作痛,泪湿眼睫的林悯。 布致道欲要再出声,这白衣男子眼神如刀,恨恨地便朝他剜了过来,仔细看去,敌视中竟带着隐约责怪的意思。 一掌随出,打向布致道肩头。 布致道一手牢牢抱着林悯,当即伸手跟他对了一掌,正用的是给那头陀掐过的胳膊,初接掌,便抖如筛糠,疼的钻心,这白衣男子的内力雄浑,海一样往他扑了过来,他勉力抵抗了片刻,今日百般与人缠斗,加之旧伤未愈,嘴角渐渐溢出鲜血,滴在林悯脸上。 血液砸在睫毛上,像是从眼睛里流下血泪,林悯从疼痛中清醒些,挣扎着起身握住这白衣男子的手臂,苦苦哀求:“你……你放过……我们罢……” “放我们一条生路。” 不然他还能干什么,除了求人家,还能干什么,谁都能把他当成蚂蚁蹍死:“求你放过我们,我们没有害过人……” 这白衣男子自始至终不说话,看了他一眼,给他握住的手臂有些僵硬,收了掌。 布致道生生咽下一口腥气,没再吐出来吓坏林悯,食指弓起擦了嘴角血丝,笑道:“乘人之危,别等爷爷伤好了。” 白衣男子发出一道气音,嘲笑的意思。 眼睛始终盯着他怀里的林悯。 林悯没想到他这么一求,人家真的收手了,还有些错愕,又想到,是不是他路过,看见我给那黑头陀快撕烂,看不下去,本就是来救人的,只是脾气古怪,怎么说,不是人家,他刚才就真的给那头陀扯开两半了,也算是他救了自己,瞧他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看着自己,只当要自己有所表示,当下从善如流,点头谢道:“多……多谢你救了我们,谢谢。” 寒风从破洞里进来吹着每个人的脸,马车摇摇晃晃,马儿渐渐冷静下来,跑得越来越慢。 白衣男子还是不说话。 就那么瞧着他,给林悯都瞧得发毛。 半晌,只听一道声音极小:“只救你,没有他。” 布致道笑道:“腹语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是你是个哑巴?” 林悯怕人家着恼,当即抢在前面说:“他不会说话,他说你功夫了得,你……你别生气。” 白衣男子本身眼皮一抬,已经刮了布致道一眼。 听他这维护的话,拳头握紧,也不像消气了。 不过瞧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当下又恢复了不言不动的样子。 林悯不知为什么,从他正襟危坐的样子里,看出了一丝局促紧张。 又觉是自己看错了。 一道极小的声音又响起。 “跟我走,他照顾不好你。” 林悯微张嘴巴,手指将自己一指:“我吗?” 布致道冷笑:“你当我死了?” 白衣男子先朝他缓缓点了点头,再朝布致道看一眼,又发出一道气音。 林悯默了半晌,才有点摸不着头脑地说:“可……我不认识你。” 笑了笑,怕得罪人,又补偿说:“谢谢你的好意,谢谢了。” 他跟他说话,是一万分的小心,因为摸不清他的脾气秉性,所以不排除他的危险。 刚经历过那些,他心里正怕得很。 虽是讨好笑着,其实是带点防备的目光在看人家。 “谢……谢谢……”他又说,只能说这个。 这白衣男子自认为得到了他的答案,不再强求。 仿佛知道对方厌恶被人强迫,也能想到,若是今日将这碍眼的人当着他面杀了,他日后看自己时,会以何种眼神和情感。 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朝夕相处过,他什么不知道。 本欲徐徐图之,今日是思念作祟,所以现身。 当下摇摇手,意思不必。 身形一闪,车厢里便没人了。 林悯伸出头去追着看,茫茫雪地里,哪里还见一个人影。 真是个怪人。《 》 73、雪地如金相谈甚欢 第七十三章 马车虽破,然而终究能坐。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远边的太阳升起林间,照得雪地如金,流光溢彩,晶莹剔透,十分刺眼。 两人经历一番惊心动魄,劳力费神,各自腹中更是饥饿,也不敢把傻子一人留在镇上客店太久,于是加紧驾马车往回赶。 茫茫一片雪原,荒林参差,又没有导航,林悯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然而布致道不时往天上的太阳看看,手上只甩他的马鞭,让他放心,自己闭着眼也能带他回去。 林悯如今是十分信他了,只觉做男人做成他这样,确实十分成功。 他以一种长辈的视角很平淡地看他,无仇无恨,觉得自己要是有个女儿,倒放心交给他,很是给人定海神针,可靠担当的感觉。 他现在也好了,不曾犯浑。 知他那条左臂差点儿给那疯头陀捏断骨头,又是连番地与人缠斗,白衣男子与他对了一掌,他也受了些伤,金雪映照之下,甩鞭扯缰之时,仍旧是那副肤白赛雪,面孔凛凛的样儿,林悯与他同坐车前,因为总肯偏头瞧瞧他的缘故,观察到马儿不听话,他左臂使力扯动缰绳时,眉头会不易察觉地动一下,嘴唇也白些,想他到底还是受了伤逞强,不想让人知道,便道:“我来赶罢,闲着也没事儿,你告诉我往哪里赶就好。”伸手,要鞭子缰绳。 布致道心里正想那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他一路想正经事情时,就会不自觉外露肃色,所以看起来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听他一说话,这才消雪似的消些冷凝,狠狠又抽了一鞭子下去,声气不是很好:“不给,都给人家说我照顾不好你了,不敢再给你赶马车。” “你以后最好什么事都不要干,从我手里抢活儿,等我死了。” “……”林悯给他噎了下,把手放下,半晌,才道:“我又不认识人家,那人也出现的古怪,不知是好是坏,又图什么,我心里现在还怕呢……” 他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自然也晓得这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多的是恶人。 “侥幸人家没有发难,自己走了,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人,你把人家的话放在心上干什么?难道他说你照顾不好我,你就真的照顾不好我了?再说了,我就非得要人照顾?我自己难道是个废人,缺胳膊断……”他本来想说缺胳膊断腿,一想到他的腿不好,就改了口:“我身上又没缺个东西,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想帮你赶马车,是怕你身上有伤,刚才那疯子那样掐你胳膊,我怕你使力气,骨头坏了,你说话这么酸刻干什么?” 又补充,也没什么好声气,话是越说越觉着他无理取闹,好心当驴肝肺,所以也带了几分恼,冷道:“你愿意赶,你自己赶,疼死你,是你自己的事。” 而布致道忽然听了他对自己这么多的话和解释,心里却十分快活,狗脸一翻,又笑了起来,其实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不过是因为自己今天叫他受了这么大罪,所以正在心里自罪自己,又加之,那忽然出现的白衣男子,那眼神,看自己时,恨不得顷刻一掌碎成渣滓,瞧他时,那种眼神他最熟悉不过,自己平时都不敢照镜子,图什么?还能图什么,他只瞧着林悯颇带怒容的侧颜,白雪映照之下,他发丝给北风吹得飞起,鼻头眼角都红,一手总会不时揉揉腰背身上,那是方才跌宕在车缘木角磕的撞的,心里全是酸,又窝心柔软——自己都这样了,还想为我分担呢,他啊他,要是生得十分丑陋,令人不忍观睹,或者一副蛇蝎心肠配上,绝情狠心到世所罕见,那就好了,到时就只有我一个人瞧得上他,愿意要他,再惹不出这许多情缘,布致道不喜欢有这么多人跟自己抢他,心怀不轨者,若是对他好还罢了,万一来一个比自己从前还混球的,逼得他伤心绝望,他这样脆弱,他觉得林悯就是一捧雪,又冰又冷,一丝武功也不会,对自己来说,更是十分柔弱,所以也如雪一样容易消散。 又想,他若是雪,我便为他死在冬天里。 他不能散,要他散,除非我先死在他怀里。 便凑到他脸前讨嫌道:“你有没有发现,你真厌恶一个人,是不跟人家说话的,心情不好时,嘴里也没话,伤心了,也不说话,难过极了的时候,更不说话,越是悲伤愤怒,越静默……你要是对哪个人心里有好感,才很爱跟人家交谈,愿意滔滔不绝。” 唇角翘得老高:“便像方才跟我那样。” “……”林悯本来靠在车门上,不自觉拧了拧身子,把脸更向他另一边扭,像只看沿途雪景,声在风里穿过:“有吗?没有吧,赶你的车。” 布致道笑道:“你不敢看我,小心把脖子扭了。” “谁说我不敢……”林悯一下就把脖子旋过来,然而把目光落在他面上时,不由得呼吸一窒,少年骄,此刻很是高兴,扬鞭绽笑,实在是比雪景更好的风景,眸光炙热地瞧着他,家乡话说就是24k纯帅,林悯只觉贼老天,敢让我年轻那会儿是这配置吗?往他那令人嫉妒的帅脸上掀了一把:“滚蛋!赶你的车!” 随即就把两手钻到袖子里,打了个喷嚏,酿着鼻子说:“没人跟你抢了,你手断了,我都不会出手了,活儿都让给你,小朋友。” “没办法,你够男人嘛,我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就得给人家照顾,不然,嘎嘣!”他吐了吐舌头,做出一副吊死鬼相:“加油,最棒,你牛你牛你最牛,拳打南山,脚踢北海,放屁旋风,拉屎有尖儿,我帮不了你的忙。” 布致道给他逗的哈哈大笑,实在觉得此景如梦,他从没想到他有一日会跟他这样在大雪漫漫的路上赶马说笑。 林悯说完,也憋不住笑起来,渐渐笑得停不下来,扫去心中许多阴霾。 他也觉得玄幻,数月之前,若是有人说,有朝一日,他会跟令狐危同乘一车,跟朋友一样说笑,他是死也不信的,然而此刻真的发生了。 他觉得他也不是很坏,其实很好。 对啊,他不是令狐危了,他现在是布致道。 直到此刻起,他才把他彻底当成了布致道。 令狐危的影子和阴霾彻底从他心里移除,他再也不会去想起。 两人痛快笑了一场,竟然觉得精神都恢复许多,林悯又正色问他道:“你说,有没有一个人,会装成别的样子,让人信任的样子,去骗人,骗一个自以为是的蠢猪,他们……蠢猪还觉得跟他相依为命,离不开他,他们很亲厚……一路经历许多艰险,但其实,这众多艰险有可能就是那个人带给他的,他骗他害他,但是又陪着他……蠢猪也不懂,为什么他要害的他那么惨,骗的他那么狠……” 他说到最后,也说不出来了,也说不清楚,谁敢信呢,他都不敢信,如果是真的,那真是一个他想也想不明白,说也说不出来的恶毒诡计,可以把所有美好温暖变成腐烂的蛆,散发出让人心惊的恶臭和寒凉。 布致道心却是骤然一紧,甚至听到前半段的时候,甩马鞭的手都停下了,怎么听怎么像骂他呢,但是极快又冷静下来,想到,依他的性子,若是看出来自己是装失忆骗他,早发作了,他根本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也不会旁敲侧击,隐忍不发,因为自己心里有鬼,所以不敢太搭话,脸上一副吊儿郎当:“啊,那这种人可真坏,做什么骗人家,像我这样行的端坐得正,一生坦坦荡荡,从不骗人的人真是无法理解。” “……”林悯本是无人倾吐,在心里折磨的他六神无主,只想找个人说一下,瞧他这样子,气道:“跟你说也是白说!算了……” “别啊,你跟我说!”布致道急道,又正经道:“当然会有这种人……”他心里说,你不知道你这样子,多少人想骗你,接着道:“人心险恶你也见识过了,你老是跟人家说你不曾害人,难道你跟别人表明了你不害人,人家便不会害你么?以己度人,人心却如海,深不可测,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怎能怪无辜的人?一个人脑子里有多少阴谋诡计咱们谁知道?但我并不觉得给人家骗的人蠢,他只是心好,只有好人才容易给人骗,难道你要说普天下不忍见路有冻死骨、心怀慈悲的人都是蠢猪吗?出了这种事,只能骂那个害人骗人的阴险狡诈,怎么能过分苛责好人?以后谁不长个七窍玲珑心,都不敢做好事了,世上哪来的那么多聪明人?而且……聪明绝顶,反易凉薄,因为给出信任,手递给别人那一刻,便是损伤自身利益,在自己原本的命数里加上别人的命数,是聪明人,谁肯干?人人聪明,谁去不顾艰险危难,挽危救亡,锄强扶弱?又哪里来的大义大侠?” “比起聪明人,我倒更喜欢没那么聪明,但心地善良的人。”他看着林悯笑,又说:“还有,既然要骗,登峰造极的骗术,是骗对方一辈子,给别人起了疑心,他也不怎么聪明。” 林悯听了他一番话,心里倒畅快些,不知怎想的,默了半晌,最终跟着也喃喃一句:“是啊,既然骗了,怎么不骗一辈子……”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正晌午时分,便又将马车赶回镇上客店。 傻子正给布致道反锁在客房里,跟一群黑松观的黑衣道人待在一起,他又出不去,那群道人给布致道打的眼冒金星,手断腿断,你晕我倒,一根绳子绑在一起,像草绳穿群鱼,你挤我我压你,布条堵嘴,傻子穴道解了之后一觉醒来见不着娘,给一个人锁在房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愁没地方出气…… 他俩回来,推开门,傻子手里正拿着带血的剪刀,咣当扔了,哀哀叫了句“娘”,一下便扑到林悯怀里抱住不放。 布致道本欲依样画葫芦,给他们喂点雪丸,威胁一下,劝他们向善赎罪。 一进来,扑面一股血腥气。 这些人,有的给剪了耳朵,有的给绞了鼻子,有的眼珠子给戳的血烂,所有人都对着林悯和布致道张着嘴“哇哇、呃呃”地求救,眼泪和着鲜血流到下巴,流也流不尽,都没了舌头。 林悯给傻子紧紧勒着,一瞬间甚至想吐,傻子还在说:“娘……娘丢下我了……” 有点想哭的意思。 语气很是伤心。 林悯本见他这样残忍,十分生气,给他这么一说,心就骤然软了,本来那日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他,早是越想越愧疚,又愧又悔,现在只好想,他也不懂事,他是个傻子,他只是不见自己急了,他哥没有好好教他,所以才这样,百般的在心里替他辩解,又想,这些人本就是恶人,不知多少无辜人丧生在他们刀下,算了算了,往后只好更加看着傻子,教傻子,不教他伤害好人便罢了,因此只是拍了拍他,安抚几句后叫他起来,说道:“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若是再让我看见你这样,我真的不要你了。”他知道这句话对傻子管用:“……要听我的话知道吗?我没有让你做过的事,你不要做。” 果然,傻子立刻叫道:“不……不做!娘……不要丢…我。” 林悯便去桌上包袱里给他拿出那一袋在云州买的,还没给他吃完的糖,又给他嘴里塞了一颗,抻长手臂摸他头发:“乖了。” 傻子其实隐约记得自己不爱吃糖,但是娘给的每一颗,他一路都拿嘴老实接了,吃得有滋有味,渐渐爱上了这种味道,笑得痴呆憨傻,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得好甜好甜了。 便是布致道,看见他俩这样子,虽说不像话,也不免在心里叹一句:慈母多败儿。 傻子不吃独食,也从袋中拿出来一颗两指夹着喂向林悯,脸鼓起一边说:“娘吃……娘……也吃……” 就像看不见布致道似的。 林悯见他脸上还有自己打的掌印,从不跟自己记仇,他再怎么对他坏,他都当他是娘,见了他就幸福,开心地笑,自己吃糖,也给娘吃,心里更软,拿嘴接了,含着口水模糊,微笑道:“嗯,我也吃,你乖。” 傻子又往娘怀里钻,弓着腰,大鸟依人,把“娘”这个字当念经一样念个不停,撒娇撒痴。 他两个黏糊糊吃糖叫娘,剩下的残局,自然是布致道叹口气,自行料理。《 》 74、人生乐事如镜花水月 第七十四章 遗忘是世上最好的治伤灵药。 林悯想要好好生活的时候,就会主动加快这个进程。 凡事向前看,过去的不再回忆。 布致道打发了那群给傻子摧残的差不多的黑松观弟子,虽说他们已经不能“说”了,还是稳妥起见,给各人敷了金疮药止血,连吓带骗一顿,让他们以为自己也吃了布致道的毒药,不可透露三人行踪,并发誓向善赎去过往罪孽,命他们怎么偷鸡摸狗地鬼祟来,怎么走,不许惹眼。 跟林悯一商量,纷纷决定还是吃了饭早走为好,只怕夜长梦多。 他同林悯与傻子吃了客店的饭,便也没打招呼,独自拿了锤钉木板等物独自去后院跳上马车钉补。 林悯吃饭因为要顾着说教照顾傻子,傻子缠他缠的紧,所以慢,收拾了包袱干粮等物,不见他回来,便推开窗子往后院望,见杏树下拴着的马车上,此人长腿搭在地上,斜着身子坐在车后钉板,便胡乱骗住傻子,自己从包袱里掏了药油,提着一壶热茶并一个粗砂碗出去了。 布致道动作快,那么大的破洞,半顿饭功夫已经补得得差不多了,抽空还给内壁铺满了厚厚的油毡。 太阳正好,午间阳光融了枝上雪,化了的雪水滴滴答答地往车顶上打。 几人已经改换易容。 林悯护着头和碗,快速在雪水泥地里跑过来,踩泥带雪的往车上一跳,气喘吁吁地跟布致道这独眼龙一起坐在马车后头,布致道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按着木板,正在将最后一块板补好,马车后檐给两人挡着头顶的雪水,他干的是力气活儿,只穿着一身褐色单衣,两个袖子挽起到肘弯,筋如树脉,肌肉紧实的小臂上有些烘热的汗,扭头看林悯,粗眉毛一挑:“你怎么来了?” 林悯能听出来他尽力压着气息,使得说话平稳,左臂偶尔会没来由的拧动一下,茶壶在车板上一磕,倒了碗热茶给他,没好气道:“不是有钱了,还补它干什么?” “就等不到我来,非要逞能。” 布致道正口渴,头也没回,加紧把最后一块钉好,调笑道:“这不一样嘛,细水长流,我想跟你过一辈子,钱得省着花。” “……”他就喜欢说这种让人心里咯噔一下,有点腻歪又说不口的话,林悯嘴唇动了几下,想到,其实我对我爸我妈也很会甜言蜜语,他失了忆,人却这样乖,其实他一直很乖,林悯只要认为一个人好,入了他的眼,这个人只会越来越入眼,笑骂:“滚吧你,抠门就说抠门。” 还是把茶碗往他面前凑:“喝水。” 布致道在前面叹了口气,拿拳头打了打,确保牢靠,才转身接过来,自己喝了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见他身边只有一个壶,便道:“你的呢?”又笑说:“没事儿,我都钉完了,这不费手,没多大事儿。”嬉皮笑脸的:“你关心我啊?” 林悯笑了,他是个不能长久维持严肃的人,出席不了什么正经场合:“是啊是啊,我关心你。” 手撑在车板上,两腿在底下晃了晃,歪头笑看他这张丑脸:“爸爸最疼你了,叫爸爸。” 布致道知道不是好话,跟着笑了,没答应,一碗热茶喝空了,林悯把碗接过来,问他还喝吗,他摇摇头,只问林悯渴不渴,林悯说不用,本就是给他拿的,又问他伤怎样,真不需要给他请个大夫看看再走,或者开点药路上煎着,布致道只说没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每日静坐运功,不多时便可恢复了,林悯又不放心他胳膊,布致道拗不过他,没法儿再糊弄的样子,便把袖子挽到腋下给他看,叫他上手自己捏,林悯没敢捏,见他大臂上五个粗大指印青紫,连连唉声叹气,怀里掏出药油给他擦。 他的手一挨着自己胳膊,布致道便忙暗暗地把左臂肌肉鼓起,面上如常。 硬邦邦一块,怎么给他把淤青凝血揉开,净添乱,林悯“啪”地往他大臂上打了一下,烦道:“放松!” 以为他是嫌自己手重,骂道:“疼不死你!放松!跟小孩儿打肌肉针一样,你多大了?” 布致道彻底把精气神儿塌了,一气馁,身上自然放松,皱眉闻不惯药油刺鼻辛辣的味道,不想弄在身上,直气地躲,林悯按了几下按不住,就又揍他:“矫情!你还有比这更臭的时候呢!嫌什么嫌!” 面前人骂完低头又仔细给他按揉伤处,手指温热,轻轻地在那些青紫上研磨涂抹,眼睫低垂,微微皱着敷粉眉头。 布致道就不挣了。 其实也就是为了这一刻。 愿意惹人家心疼,知道他好。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唇角的笑意和此刻的气氛一样,少男心温温漾漾,好比春日一泓寒潭初开。 雪水嘀嗒,声声清脆,响在两人头顶。 阳光真是温暖,哪怕还要冻一整个冬天,起码此刻是不寒的。 林悯给他把药油涂上,又把他一条结实精健的手臂抬起放下地观察,叫他握拳又松,见似乎骨头是没有损伤,这才稍稍放心,脸色松展,给他把袖子放下来。 布致道又笑凑近问:“说回去,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呢,你怎么想的?” 林悯一把把他凑近的头推开,往他那独眼龙眼罩上弹了下,笑说:“我这不是没赶过你了?” 又道:“你说,我们到了江南,靠什么维持生活呢?不能坐吃山空吧?到那里可不兴打家劫舍非常手段了,开个饭馆?炒菜米面,我掌厨估计就没有客人了,贩点小东西?卖什么呢,胭脂水粉、柴米油盐,我倒是能放开脸面叫卖……” 林悯先粗浅地思索了起来,他开始思考以后,兜兜转转,其实身边也有称心合谈的人陪他了,称得上得偿所愿,不再孤单。 从今而后,他愿意跟傻子,布致道一起生活。 布致道笑的身子都在抖,笑得停不下来。 林悯看他笑的前仰后合,身子往车壁上一靠,只拿那只独眼打量他,心里想,有这么好笑吗,笑得眼泪都出来,嘴唇抿了抿,呼吸粗重,偏开脸压火儿:“好笑吗?我在认真考虑咱们三个以后的生计,你觉得好笑?” “不……不是……”布致道好容易停住才说:“我是高兴,高兴。” 林悯:“……”半晌才扭脸过来道:“你这人有时候就……奇怪。” 他老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受了一场刺激,有时候也是疯疯癫癫的。 布致道重重喘气,笑的忍不住咳嗽,泪光朦胧中瞧他脸色不好,怕他以为自己笑是因为看轻他,连忙收净,正色道:“你放心,我还在呢,没到你操心日子的时候,饿不死,咱们有钱。” 林悯瞧他没那种意思,停顿了一会儿,才道:“你总是叫我放心,我信你的本事,可我也想帮帮忙。” 布致道便又倒了碗热茶,凑在嘴边,笑瞧他道:“只要时时刻刻能见到你,能喝上这一碗你给的热茶,便是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林悯又给他弄得不自在:“你……你要不以后别这么说话了吧?” 布致道:“怎样说话?” “就……就是……”林悯要张口回答,又不好说,说出来娘里娘气的,正在心里吞吐语气呢,下一瞬,一根温热有茧的手指就摸到了他唇上,于是,他两瓣唇就保持了微微张开撅着的样子。 “你吃完饭,又忘记涂口脂了。”布致道手指按着他唇,剩下的那只眼睛在他脸上来回巡索,温声提醒。 林悯的嘴巴像是麻了,浑身过电,身上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老久,才从喉间发出了个“哦”。 很轻,几乎听不清。 一个大男人扮小娘子,吃饭喝水毫不在意,抿过的口脂不知有多少随着饭水一起进了他肚子,他自己不知道,他都不常照镜子。 “不过也不用……”布致道手指还没有从他唇上离开,而雪水嘀嗒,林悯只在心里奇怪,两个男人之间现在为什么是这样的氛围,他就知道不一样,不对劲儿,但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儿,只觉得此刻空气都凝结了,他可以听得清每一滴雪水砸在车顶的声音,分辨出它们都砸在哪里……难道因为我用过他,所以这父子情变质了,不纯粹了?还是去买吧……心里一时乱得很,他还是怕布致道,这小子,他现在真招架不住,他宁愿他恶语相向,也比现在好些,乱糟糟地想着,一瞬间也忘记把脸拿开,或者出声叫他把手放下去,布致道按着他嘴巴又笑:“你的唇本来就红,很好看。” 林悯真是几百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表现为耳朵尖儿霎时腾起两团红晕,随即铁掌扬起,即刻打到他头上,一边打一边凶神恶煞道:“滚!别他妈用撩妹的手段撩老子!” “够了!我说够了!不要再这样说话了!我说不要再这样说话了!” 布致道抱头讨饶,哈哈大笑:“字字情真,句句肺腑啊,我的好娘子~” 可惜你不肯想,也不去信。 他两个打的从车上跳下来,林悯撒起欢儿,揪着布致道的胳膊不让他逃,脚高高扬起,“啪嗒哗啦”地踩了满腿的泥水给布致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也是两脚两腿雪泥水,满院子只听他促狭兴奋的笑声:“哈哈哈……嘿嘿嘿……我叫你小子腻歪!我叫你小子恶心老子!” “好了好了,发火了。”布致道气的不停甩臂躲他,晾着脚乱跳,抽空也还击,一边踩一边嘴里叫道:“好好好,娘子停战,停战,夫君现在身负重伤,身负重伤!” “你这是欺负瘸子,胜之不武,你两条腿,我一条腿!” 然而终究也没有躲开他去,跟林悯笑闹着接下满腿泥水,两人头上、身上都是树上掉下来的雪水打湿了。 头顶,树冠之上,飞去几只南迁的鸟儿,中间夹杂着一只机敏老练的信鸽。 有个白衣人在暗处跟了他们一路,观察了一路。 他不能理解,他跟他在一起,会笑得那么开心。 他救了他,他却对那瘸子极尽维护亲密。 神态语言是骗不了人的,他这样开心,他真心快乐。 他竟然可以让他那么开心……这场景是这样的刺眼。 真让人伤心,悯叔。 希望仇滦这个他亲手扶持的武林盟主不要让他失望,自家兄弟,自家解决,到时候,只要他瞒得好,悯叔恨谁,也恨不到他头上。 他会作为一个拯救者,清清白白地出现。 最后,这一场恶战是被一声哀怨至极,婉转悠长的“娘——”大声制止的。 傻子跑过来:“还剩……二十一颗糖!” 他数了好多遍才数清的,委屈死了,是林悯继承灰姑娘她后妈的衣钵哄骗傻子安安静静自己待一会儿的招数。 又一声“娘——”悠长哀怨地响在耳边,杂着浓浓的醋味儿。 林悯闭了闭眼:“……”耳朵起茧子了,起茧子了。 布致道正好指住傻子,像个烦透了的爹那样,指头往前一戳,吆喝:“来得好,赶快把你娘带走,别在这儿捣乱!” 傻子求而不得,牛一样闷头拽着娘离开:“娘……娘跟我走……数……数清了……” 越往南行,气候倒没有那么冷了,有时候还会黏黏糊糊地下几场雨夹雪,后来直接是冷雨。 可能是因为心境越来越好,林悯的瘾症很少犯了,一路同布致道和傻子欢声笑语,说笑赶路,布致道教他念清心经,得空也教他一些简单的防身拳脚健体,又时时以自己的内力帮他一起对抗体内残余毒素,成效随着时间越来越显著,心愉则百病消,胸口也很久不曾流过东西出来了。 清早,雾气弥漫,地下潮湿,天阴得很。 四周林子野路因有过冬鸟儿偶然啾鸣,显得更加幽静,前面是条大江,水流仍旧哗啦作响,过了江就是市镇,再行百里,就到了经济繁华,人人安定的江南了。 江上大雾弥漫,布致道围着江边找了一圈儿,没有一个撑渡人和一艘大船,他心里有些不安。 虽说这样的天气,江上行船危险,他不是不知道。 马车停在江边。 黑青障湿的雾气里,十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簇黄火在雾障中熊熊燃烧,是一点照亮四周晦暗雾气的光,上面架着一口煮粥的锅。 三人在雾气中,围在锅边,烤火等粥吃。 林悯见布致道一脸愁容,面孔霜雪不化,他倒对这样可能要耽搁他们半天的天气也乐观,马上要到江南了,他心里开心得很,拍拍他肩膀,笑着安慰道:“没事儿,不着急,马车里暖和,这里生着火也不冷,先休息一会儿,说不定一会儿太阳出来,雾就散了,码头上就会来船夫载咱们了。” 说着,把布袋里的肉干撒进锅里,立时就有咸香随着热气飘进鼻子里,他动起有些给晨风吹红的鼻尖嗅了嗅,傻子要动勺子,他将他手轻轻拍了一下,小声道:“再煮一会儿,肉干煮烂了好吃,你乖。” 傻子便不动了,就乖乖看着娘搅和锅里的肉粥,这是他们的早饭。 布致道忽然站起来了。 林悯有些奇怪,觉得他太紧张了,跟着他一起站起来:“怎么了?” 布致道脚下动了几下,整个人转了一圈,停下了,目光锐利地看着后面与大江相反的方向,平静地说:“有人来了。” 林悯跟他一起往后面看,半天,除了浓的什么也看不清的雾,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声响,他知道他们功夫厉害的人或许听觉视觉什么的与别人不一样,瞧他这样紧张,虽说什么也看不见,也想,这里是江上码头,或许也有不信邪的旅人,跟他们一样,要清早往这里来看看有没有行船,是过路人而已,但是如今什么都肯听他的,想他自然有他的道理,谁都会骗我,他是绝对为大家好的,便道:“你心里不踏实,那我们赶紧走吧,我收拾东西。”往地下一看,咋舌心疼道:“只是可惜这锅粥了,还想着一会儿会不会出太阳,雾气就……” “来不及了。”布致道长腿一跨,挺在前面,面色凝重:“躲我身后。” 林悯赶忙照做,傻子也登时站起来把娘护在身后,眼神里有一种极为熟练,因为充当了多年的保护者,所以此刻神志不清也油然而生的懵懂警冷杀气。 他两个一前一后,把林悯夹在中间。 布致道听见,晦暗灰白的蒙蒙雾气里,浓到看不清的地方,落地点足声、脚步声、剑鸣声、风吹草动,草木皆兵。 倾巢之力,多到数不清。 然而,茫茫雾气里,最终只有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孤身走出。 背上长刀仍旧刀柄向天,斜插在后,青衣白衫,衣袂窄袖分别绣有海河纹样,如今身居高位,气质换变,平添成熟稳重,行走间大刀阔斧,犹如狮虎闲庭信步,身上的墨蓝披风缓缓飘动。 “哥,又见面了。” 仇滦笑道:“我今天不过来见见悯叔,别紧张。”《 》 75、而今恶果当时因 第七十五章 布致道也笑:“你好喜欢乱认哥哥,都说了,我不是你哥,我叫布致道。” 又说:“这里没有你的悯叔,只有我娘子,娘子是万万不能给你带走的,他答应了要与我一生一世在一起,我们便一生一世也不能拆开。” 林悯见只有仇滦一个,在后面吐了口气,自以为悄声道:“别胡说,你别逗他,他老实……再当了真,我还要脸。” “无事,悯叔,我不当真,我知道哥嘴里没一句实话。”周围这样安静,安静的蹊跷,仇滦自然听见,微微笑着,也对布致道:“哥,你如今也会演戏装傻这一套。” 布致道心里酸,嘴上没好话:“哼,我看你傻,追着人认哥。” “演得很像。”仇滦这样评价,又朗声向他身后道:“悯叔,你还不愿见我一见吗?” 音声凄凄,听起来可怜至极:“你这样厌恶我了?连见我一面,给我看一眼也不肯?” “是,当初之事并非仇滦情愿,却已经发生,事实便是他从前骂的好,我这人究其根本是个蠢钝愚极的窝囊废……”仇滦自嘲笑道:“谁的当都肯上,谁的话都去信,害人害己,说什么守护你一生一世不给人家欺负,其实……悯叔你要是没遇上我,没沾上我跟哥,掺和到我们家这堆破事儿里,你还过得好好的,是我们两个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我窝囊蠢钝不堪托付,我这个人令你厌烦恶心,避之不及,是我不好,我知道,全是我错……” 林悯听着这些,心一抽一抽的疼,喉头猛然一缩,话已开口:“不是!” “不是这样!” 仇滦眼神一亮,往前走了两步:“悯叔,你肯跟我说话了!” “……”林悯后来也仔细想了想,为什么这样躲他?为什么这样怕见他?心亏,问来问去,一颗心反复煎熬,不过四字——于心有愧。 他清楚地知道,当初的事根本不是他的错,他没有一点错,他对自己,对谁都没有犯下过错,他是个清清白白,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是令狐危下作,把所有事不留一点余地的破灭到再也无法弥补,无可转圜的地步。 他总在心里告诉自己全都忘记,只限于不见从前人,不问从前事,而仇滦最是记忆里浓墨重彩一笔,其实至今看见他的脸,最先想起的是令狐危一巴掌一巴掌打在仇滦脸上,让他睁眼瞧,瞧自己当初那最窝囊,恶心,肮脏,下贱,没有尊严的样子,那个夜晚,大家都不是人,是兽,那样拥挤、压迫、无法呼吸的一个夜晚,永远都忘不了! 整个过程中,尊严就如同他当时赤裸了一晚上的皮肤,被人一寸一寸、血淋淋地剥下。 令狐危笑的没有停,在弟弟好不容易燃起的仇恨愤怒里似人非鬼,似鬼非人,癫狂已极,面目模糊,只记得他不停把自己当一柄刺向弟弟的剑那样摆弄了一晚上,生怕做不到最绝,笑声那样嘶哑难听,仇滦的眼泪也是流也流不尽,忠厚双目始终没有睁开正眼瞧过他,脸也偏开,那是他为人温柔,是他的正直,是他的怜悯……而时间越久,林悯越觉得那天晚上是他俩玷污了他,自己的眼泪是流也流不出了,若要跟着一起笑,所幸整整一晚过去,还没有疯,他已经精疲力尽,到现在为止,他还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只要碰见了他,这身衣裳就好似从来没有穿上过,永远是赤裸丑陋,耻辱不堪。 因为他好,他是个真正的好人,他的光芒越来越盛大,他人越是好,就照的自己就越来越不堪,越想逃。 从前欠他恩情,想维持一副长辈身份,跟他这样好的人一直在一起,他真心喜欢他,欣赏他,他们的相遇,就像苍老枯萎,身陷泥潭的一株植物,身边忽而刮过一阵风,吹开蜷缩枝叶,抬头看,风又变成头顶高悬的新生晨阳,他无处不在,倾心相照,温暖晒干他一时泥涂困顿,解他囹圄,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的光芒更令自己短暂觉得鲜活,生出了一点暮年的希望,人也变得快活许多,觉得再挣扎许多个春也能开得灿烂,如果可以,他真想跟他一起浪迹天涯,虽说白长一身腿脚,帮不上什么大忙,陪他喝喝酒,为他擦刀倒水,闲时听他说说心里的苦闷,一些小事总能做到,就像在闲云庄那时候,他给他哥打了,沮丧的像是一条被扔了石头的小狗,他便真心开解,永远觉得他是天下最好,不许他擅自气馁,妄自菲薄,心口合一,一心一意的为他好。 其实,他真愿意令狐危那天晚上是和一个陌生人,甚至只要是个人,或者是猪是狗,是个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畜生一起糟蹋他,都可以,他都接受,反正没有令狐危,自己的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为什么,偏偏是仇滦……偏偏就是仇滦,这样好的仇滦。 始作俑者尽然失忆,令狐危像是死了,不再出现过,留下的两个,受害者?加害者?都不配,不符合,说出来林悯都想笑,他有时真的想笑,觉得一个人倒霉,怎么能倒霉地说都说不出来,怎么说,我去恨他?还是继续跟着他?觍着脸留在人家身边,一辈子看着他的脸,总是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如何不堪过,除非他也失忆,或者我也失忆,我们再重新,好好地相遇,认识,然而令狐危身上的好事,怎么能在三人身上,一人发生一次,老天爷未免太仁慈了,它从来没有对他这么仁慈过,他不信它。 如今恩情已偿,纵使辛酸苦辣都涌到喉头,致使常常三缄其口,不知如何相见,也哪里能听得许多他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下意识便开口否认。 既然已经开了口,就没必要再藏在人家身后,什么事,得有个了断,林悯一身妇人打扮,实在觉得丢人,他到现在还是想在他面前勉强维持一副庄重架子,纵使面子里子早都没了,在布致道身后将脸拿袖子迅速乱摸乱擦,弄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胭脂水粉,皮肤给他蹭红一片,头上钗环摘下塞进腰间,满头长发缓缓披散一半掉落双肩,估摸有个人样了,才深吸一口气,慢慢站了出去,也往仇滦走了两步,两人中间距离不过五步,不长不短的,却像隔了太多东西,谁都走不近了,抬头时,眼角的红,却不是袖间布料蹭的,第一句也是硬撑着笑问:“你……你最近好么?” “听……听人家说,你做了大帮主,又是盟主了,真好,你本事,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也为你开心……”险些落下泪来,想我也在心里默默为你小子恭喜过多次,然而终究止住,尽力轻松的语气,好像他也失了忆,带着普通朋友那样的疏离客气,又笑道:“过去的事,我认为,就让它过去吧,彼此都不要再想了,哈哈,我现在都不想了,想不起来了,老了,记性不咋好,比不了你们年轻人啦……” 他实在编不下去了,说出来这些话,他到极限了,笑得太僵了,他快笑不出来了。 不知道在说什么,所以不敢说了。 沉默下来,双眼低垂,人如枯木。 “悯叔。”又是这样一声,一如从前,仇滦孤单一个站在雾气里,在林悯尽力抬起眼睫维持平视,预备笑出来回应他时,见他也笑着,他在自己面前总是笑着,左眼有颗泪光,已经隐忍得太过饱满,实在承受不住,如深沉夜空中最悲伤的那颗星,闪烁一下,失去光芒,自微红的眼睑陨落,滑在脸上,眉间多的是沧桑,柔声惨笑道:“不想了?” “悯叔你可以不想,我却时时刻刻都想,没有一瞬不想……” 林悯正想劝他放下心结,不要再想过去的不开心。 听他又道:“悯叔,我很想你,从你离开我,没有一瞬不想。” 林悯的眼泪终究是落下了。 布致道垂手站在后面,知道仇滦再怎样,总是不会伤他,这点布致道信,所以林悯的心意就尤为重要,目前他还是被落在身后的那个,没再得他一个回眸,这令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从前的黯然神伤,种种爱而不得,百般苦痛挣扎,不过心境平和之后,不伤人,只自伤,再不外露,看看弟弟,再看看他恒久的背影,压住眼中热意,不敢表露一点蛛丝马迹,不过在心里惨惨苦笑两声,暂时耍不了贫嘴。 恰给他两人创造许多叙旧空隙,显得他懂事,也像真全忘了,毫不关心。 “想了很久,今天才见到。”仇滦又是笑中带泪,道:“悯叔,我赶了很久过来的,你可以走近一点么?给我看看你,我们……还能抱一下么?” “仇滦是否还能再得到你一个拥抱?” 已张开双臂。 林悯没有理由连这个也拒绝,他预备拥抱过后,跟他郑重地道个别,说不定,以后时间久了,等大家都忘了……点了点头,趁低头瞬间,快速拿袖子往眼睛上蹭了一下。 往仇滦走了过去。 傻子在林悯身后懵懵懂懂地叫“娘”,说:“”娘别……过去……” 林悯顾不上哄他。 布致道早明白他这弟弟打的什么主意,但是他不准备说出来,说雾里铁桶围墙,十面埋伏,他把你叫过去,今天根本不可能让我活着离开这里。 两心不相知。 他不知道林悯心里想什么,林悯也不明白他心中悲哀和爱。 布致道在后面,看见的,就是林悯再一次向仇滦走了过去。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一切感受起来很漫长,其实只有几步行过的时间。 在两人之间距离一步之遥的时候,布致道还是苦笑着为自己争取了一次:“欸!林悯!你在我和他之间做出选择了是么?” 林悯给他忽然叫自己大名吓得一激灵,因为这一嗓子,心里立时起了骤雨乱打的、不同寻常的恓惶……猛地回头望他,见他也不觉泪湿眼眶,却硬做若无其事,一只眼盯着他。 像看一生中最后一眼那样,盯着他笑,脸难看,笑也不难看。 好像就是要让他记住,把这一刻刻骨铭心。 直觉带着林悯砰砰乱跳的心,立刻回头再看仇滦张开的双臂,看他此刻表情神态——平平无奇,和颜悦色,是令人心安信任的神情,很温暖。 林悯像一只误入林间的食草兽,不凶狠,也不勇猛,却因为遭遇逃脱过太多危险,即使迷雾重重,双眼迷茫,也下意识选择了真正能让他感到安心的路线。 扭头就要跑回到布致道那里去。 雾气重重里锐光显现,密密麻麻的剑尖,数也数不清的从茫茫白雾里伸出来。 来不及了,是布致道说过的来不及了。 他两个,他们三个都来不及了。 他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仇滦,一步之遥,林悯手腕剧痛,一把便被扯的摔到少年怀中,抬头正对上一双猩红的眼:“你去哪里?老实待着!” “林悯,原来你真就这么贱!”《 》 76、刀剑相向杀机现 第七十六章 话出口,仇滦自己也愣了。 嘴唇嗫动几下,还是紧紧握着林悯的手腕,那力度,称得上掐了。 赤红着一双眼长久地瞧着这个他朝思暮想,珍贵到心尖上的人,目光简直贪婪。 不过真正贪婪凶恶的人不会流泪,像他这样,一场愁雨,凄冷无歇。 倾心相待,唯余失望,甚至因为他立刻就要因为一声呼唤回到令狐危身边,跟他站在一起,站在自己对立面,再舍不得,也不免应激一样,瞬间就把给令狐危的恨分了一半给他,心里迸发的只有一句:那我算什么? 他不停地在心里问,自我折磨,手上的劲道越来越重,其中也夹杂着好不容易见到的想念。 布致道来不及制止,眉宇凝结,脸上肌肉疼得乱跳,龇牙咧嘴地大叫:“你要把他手掐断吗?!” “有什么都冲我来啊!硬要认我做哥的弟弟,来啊,来冲老子撒气!” 而仇滦只是冷笑一声,将手攥的更紧了,甚至示威一样把林悯在他掌中的腕子举起来,笑道:“哥,少安毋躁,有咱们兄弟俩叙旧的时候。” 四周越来越多的剑尖伸出,自大雾弥漫处走出一个又一个面色不善的湖海帮弟子…… 剑背相抵,密如猬刺。 冷光重重地映出一场鸿门宴。 项庄舞剑已然结束。 不再暗藏杀机,而是赤裸裸的围戮剿杀之意。 林悯抬头只瞅仇滦,疼的身子发颤,感觉自己的右手腕子已不再行血,血管流不过去,浑身的鲜血,也随之唰地一下冷下来,所以脸也白了。 疼痛其实已经不再重要,他受得住,没什么比刚才那一句从仇滦嘴里出来给他的话更伤人,更让林悯疼痛。 他发现自己跟仇滦大约真是好久不见,所以竟觉陌生,他真有点不认识他了。 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从前的令狐危,比令狐危更甚,他竟对仇滦这么好的孩子,心里有了一点惧意。 他有点怕他了。 “对不住,悯叔,是我说错话。”仇滦还是放开了他腕子,道了歉,瞧见他微微缩着的肩,颤抖的睫,偏开脸,右手拇指伸出,轻巧撇开脸上两道泪痕,扭头过来如常笑道:“方才说的是真的,我很想你,太想了,所以手上情不自禁马虎起来,悯叔别介意……想不到悯叔和哥如今这么好了,从前真没看出来,你很信任他嘛,他一叫,你便要过去,你选择了他是吗?我瞧着是了。” 布致道见他将人放开,心里松了,鼻子里却哼出长兄的气,瞥眼瞪他这弟弟,觉得混蛋的过分了,没必要这样。 他忽然不放心把林悯交给他,没有人比自己更让他放心,他忽然认识到。 布致道痛改前非之后,哪里舍得他在自己手上受一丝疼,哪怕再生气。 “没事……没关系。”林悯磕磕绊绊的把右手颤着举起来,自己揉了揉,拧转活动时,疼的五个指头攥不成一个拳,松松张着:“……不……不是选他……” 仇滦看见了,看见他腕子苍白如纸,渐渐才有血液回流,泛起青,甚至被搓破皮,血痕刺目,并没有说话。 也不肯去心疼,因为,早没人心疼自己了。 不过在心内冷笑两声,苦涩已成深海,他游不出来,也走不出来了。 他一直对自己说是令狐危强迫了悯叔,不想现在才清楚认知到他没给人下药强迫,是真心想和令狐危双宿双栖…悯叔什么都好,就是记性不好,他浑然忘记那夜他怎样在自己怀里受辱,也忘记当时冲自己怎样喊过让他给他杀了令狐危,他们倒是一笑泯恩仇,这仇都留给他一个人记,甚至还要可怜地捡他俩房中行事用过的器具,来寄托一点思念,他们快活得简直马上要成为一对儿鸳侣,所以使得被拉进这场无解冤孽里的他更加郁意难平,三个人都在其中卷,有情,所以更恨,而今他们两个要抽身,眼看着还要弃他而去,他怎肯答应。 况且还有多年兄弟相争、杀父害母的余孽不消。 都是令狐危害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令狐危害的他。 没有他,就好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俩之间,真的必须得死掉一个,那一切都会解决。 林悯真不怪他,他没那么脆弱,也听出来他歉道的没有多少诚心,语气之间带着讽刺,能想过来就能理解,他也觉得丢人可笑,没办法解释,这种情况,人家打眼一瞧,可不就是他自甘下贱,邀仙台一别,后来的际遇,他与布致道之间的事迹,自己的心境转变,说起来太长太长了,瞧他这样兴师动众的将他们截在江边,从前的令狐危林悯当他死了,现在的布致道,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希望他死,而且,他已经瘸了一条腿不是,从屎尿腌臜中让自己拖回去,疯了那些时候,令狐明筠也早自杀谢罪,该还的,他认为布致道已经替令狐危还了,自己也早还了,大家干干净净,再也不牵扯了,他想解开他们的仇恨,他不知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但想试一试,踌躇小心地牵扯仇滦袖子道:“我知道,我是挺……挺贱的吧,但是你听我说,他没有骗你,他真的不记得了,他疯了一回,瘸了一条腿,我把他死狗一样拖回去,人清醒了之后,大变了个样儿,真的不是从前的令狐危了,我拿石头朝他头上砸他都不知道还手,虽说有时候也疯疯癫癫的……但是个好人,对我好,对傻子也很好,对别人也好,是个很好的人了,他还帮我照顾傻子,一路上……也很照顾我,锄强扶弱、劝人向善的事他也干,仇滦……”林悯咬咬唇皮,在上方皱起眉头的注视下,被压迫地低下头去,越说声音越小:“真的,算了吧,过去的,真的让他过去,他爹都死了,我知道,他家对不起你家,可是你看看他……”他用那只好手指着看着他俩一脸迷茫、闹不清楚,只心疼地伸头望他的布致道:“这个人真不是从前的令狐危了,他是个好人,真的,很好很好的人,有善心,没什么脾气,他不会再去惹你了,你就放我们走罢……” 仇滦轻轻拂开他手,像是拂开一只不懂事,辨不清是非方向,不知道谁好谁坏的蝴蝶,笑道:“悯叔,你不要管,这是我跟哥的事,我跟他不一样,我今日不牵扯你。” 脑上青筋跳动,接着笑道:“放你们走?悯叔,仇滦如今在你这里成了恶人?何至于用到放字……”忍不住在齿间再念几遍那两字:“你们,呵,你们……” 林悯晾着一双手,不敢再轻举妄动,尴尬道:“不是……不是那种意思,我……” 他还没有说完,仇滦已经偏开脸:“你便在这里站着,不要乱动,我与哥哥还有话要说,有事要了结。” 他话落,小六便带着两名弟子上前将林悯强迫地带着胳膊扯到了后头去。 “林公子,您暂先在这里站一站。”小六牵着他胳膊,身子跟他挨在一起,跟一群弟子把他挤在中间,瞧着他的脸:“您这样珍贵的人,干嘛跟个瘸子搅和在一起,我们帮主跟您,才最是相称…” 隔着袖子在人墙里□□他小臂,抬起他手腕,瞧青紫映着雪白,血液凝淤在皮肤下,没什么胡须毛发的脸上,眼珠颤动,兴奋到极点,目光刮着他的脸笑说:“您可别再出声阻止,或为他说话,帮主再跟您生了气……小六真心疼…”舔舔干裂的嘴巴:“瞧瞧这青的……” 两名弟子挡在前面,左边是长平挨着魏明,长平讷讷地叫了一声:“林公子……”脸有些红,再没说话。 魏明持剑瞧瞧他,再望原来的天之骄子的少帮主和如今的帮主盟主,暗自叹气而已。 林悯给人扯开时扫见仇滦望向布致道那一眼,从那种不寻常的平静深邃中,再顿感的人也能嗅出危险,心里七上八下,他们的声音,其实一概听不见讲什么,所以谁都没理。 只看着仇滦背着大刀的身影,往给围在中心的布致道和傻子去了。《 》 77、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第七十七章 一声又一声的“娘”。 是傻子跑过来隔着人群焦急地呼唤他。 看见娘给人家挤在后头,心里着急。 幸好林悯跟布致道在路上也给他乔装改扮过,目前是个牙比脸白的雀斑小子,布致道甚至想给他头上扎个歪揪辫儿,在林悯的极力反对下,究竟作罢,没让他的形象更傻的无可救药,惨绝人寰。 没人能认出来他是已经伏诛的魔教头子轩辕桀的弟弟,二者看不出一丝关系。 被许多剑尖挡着,他也不怕,径直就要往上撞。 帮主没有命令让放这傻子进来跟林公子相见,大家正在踟蹰。 他已嫌剑尖碍事,双手抓上,血液从手指缝溪流一样流下来,使力要拨开这些阻碍,认为清除了阻碍,就能跟娘在一起,情绪很是激动,眼中时而都是森冷杀气,时而又很迷惘懵懂,好像又认为林悯遇到了危险。 然而总是糊涂,激动起来就会口水直流,眼睛通红,大叫“娘……娘……杀……杀……” 迷惘时候,脸上又很是可怜呆惧,要哭似的喃喃:“娘……娘……” 前面的弟子吓了一跳,又不敢把剑尖从他手里抽出,按他这个劲道的抓法,会伤得更重,不停叫道:“放手!傻子!你他娘的死呆子!放手!手不想要了!滚开!大爷们叫你滚开!” 一时吵吵嚷嚷,都是驱赶傻子的惊呼声。 林悯心早疼碎了,不住在后面大叫:“傻子!松手!听话!娘让你松手!” 傻子一听清是他的声音就很乖,自己松了手,双手垂了下去,血液滴滴答答,无声落在地上,在外面呆呆地叫“娘……”,急着要进来,要找他。 林悯甩开小六,自己使力往前一冲,他认为他是使出了铁山靠的力气,然而撞到这些常年练武的弟子肩背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几名弟子回头,脸红红的将他默默看着,林悯瞪着他们:“叫他进来。” 这几名小弟子先往大师兄魏明脸上看了看,魏明见不过是个可怜的傻子,点了点头,他们又往六哥脸上看,小六迟迟没什么表示,被人甩开的手往身后一背,不发一语,长平已经嗤了一声:“帮里从没有欺负傻子的时候!” 跨出步子去把傻子拉了回来,交到林悯手里。 林悯忙接过傻子,对他真心实意地点头说:“谢谢。” 长平脸上又一热,摆手说:“不谢不谢。” 林悯对他很有好感,也认得,又说:“我记得你,咱们好久不见了,可惜那时候你辛苦摘来的樱桃我没有吃上……”他往被围在中间已经与仇滦对峙起来的人看,怅然道:“他那时候不是人,对谁都不好,我记得他也常打你,是你心好,不与他计较,可……现在真的改了,你们就不能放过他么?” 长平也不能多说:“少…唔……他打我,我都不记得了。”又瞅着他笑说:“谢谢林公子还记得长平。” 心里也是哀凉一片,心想,我要是做得了主的话,就凭林公子您还记得我,还愿意跟我说话,我早都做主放你们了。 魏明在下将他脚尖踢了一下,长平就知道,不能再掺和,把脸扭了过去。 林悯也抿唇没话再说,手上紧着给傻子撕下衣料包扎伤口,傻子眼圈通红,口水横流,情绪还很激动,林悯给他把两只血淋淋的手包好,从怀里掏出糖袋子,糖袋子因为被林悯随身携带,随时要拿出来哄傻子,里面已经没几颗了,就剩三个了,剥开一颗给他塞到嘴里后,只剩两个了,林悯拍拍他脸,安抚道:“没事没事,乖,娘不跟你分开。”也不嫌脏,又拿撕得破碎的袖子给他擦嘴上掉下来的口水,不时拍拍他,摸摸他。 傻子含着糖,人给他牵着安抚着,安静多了,只津津有味地吃他的糖,慢慢不流口水了。 只有小六暗自咬牙,瞧他自始至终从没把自己在眼里看。 当日那樱桃,其实是他一颗一颗趴在树上摘下来的。 仇滦背后大刀已经解下开鞘,单手拿着,身上披风一把扯下,刀尖指在地下,笑道:“哥,咱们今天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打一场了。” “你想带他走?打倒我,杀了这里所有人,就可以带他走了。” 布致道也是嘿嘿一笑:“等一下。” 仇滦:“等什么?” 布致道将眼罩掀开扔在地下,抹了把脸,露出本来面容,走到已经火星消亡的锅前,端起锅就往嘴边凑。 林悯在后面踮着脚看见,替他急得不成,心里骂,这他妈哪里是布致道,分明是饭桶!改名叫不着调! 这时候了,还有心情端锅吃粥!转念又想,给他吃,吃饱了有劲儿,起码这么多人剑山剑海地围着他,他一会儿打不过能跑。 布致道心里却想,现在喝正好,今日我要是死了,以后就吃不上这口风味独特的粥了。 他的唇边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还没有挨上锅沿,只听哗啦一声,锅破粥撒,碎瓦片和肉干糜烂的粥汤撒在他脚上,布致道把脚挪开,手指上的自己在嘴里嗦了一嗦,抬眼笑道:“这有点儿过分了,他给我煮的。” 仇滦满面黑气:“那更不能让你吃了。” 强忍着,又笑道:“哥,你的习惯便是不尊重对手么?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从来没他娘当你是我对手!”布致道好似忍得足够,又冷道:“别管我叫哥,我没你这样本事的弟弟。” “你一口一个,谁也听出来没多亲,叫出来跟他娘骂人似的,大爷根本不认识你。” “要打就动手。”将手里的破锅砸在地下:“他朝我怀里跑过来,我不辜负他,他要走,我带他走,我今日一定会带他和傻子走,谁也拦不了。” 仇滦已经举刀向他劈去:“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布致道衣袂一甩,飞开数丈,地上显现一道霸道裂纹,两人的身影瞬间就纠缠在一起,如水中游草,风中丝线,缠绞起来,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只有刀鸣风啸,土石飞溅,不闻人声。 两人都专心在这一场决斗里。 所有人也都在专心观看这一场决斗,手中剑不曾放下一刻,严阵以待。 不让令狐危活着离开,是帮主来之前下的死命令。 这一场恶战,无论帮主胜负,大家都会一拥而上。 林悯使劲扒开他们肩膀,被两名弟子用胳膊拦在后头,眼睛只跟着他们两个打斗的身影转,转都转不及,他们打得太凶了,太躁了,看都看不过来,只知凶险,尤其是仇滦,破魔刀法炉火纯青,那大刀一柄,给他耍的像是长在他手上,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如今布致道又没有背他在背上,仇滦再无顾忌,每一招都是杀招,奔着要他哥命去的,反观布致道,什么兵器都没有,只能赤手空拳地接他的宽刃大刀,所以招式大多只能守成,杀气也没有那么重,不过伺机反击而已,可他只要一伸手,仇滦的刀刃便到,林悯好几次看见仇滦险些将布致道的手削下去,下意识惊叫:“不要!” 两人齐齐回头。 仇滦双目赤红,回过头来冷笑道:“他真关心你,怕我将你杀了。” 又是一刀:“他从前只对我这样。” 布致道躲开他更愤怒霸道的一刀,被逼得退后数步,抽空也道:“是啊是啊,我死了他会伤心的,不光是我,那傻子死了,他也伤心,他心里也有你,你要是死了,他更不可能不流泪,你喜欢他,却不懂他。” “放我们走吧,真的,没必要弄得两败俱伤。” “我保证,这一生,你都看不见我,就跟我死了一样。” “听人家说我以前真的对你不起,可我已经不记得了,若我孤零零一个,你杀便杀了,如今有了牵挂,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凭什么!”仇滦只是大吼:“我问你凭什么!告诉我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幸福都是你的,把一切毁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把他的心用下作的手段扭转到你怀里,剥夺了我原有的资格,把我的东西都抢走,然后轻轻巧巧的几句话,让我把他的人也给你,放你们双宿双飞。 他怎么能有脸说出这种话。 他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耻卑鄙。 布致道瞧他双目血红的样子,知道说不通,今日真是除非自己死了,死在这里,但是他不放心,他真不放心林悯,他总觉得自己得活着,得活在他身边保护他,因此提起真气,在仇滦又一刀贴地砍过来时,趁势跃起,足尖一点刀背,仇滦刀刃翻转之前,他的身影已经逍遥无踪,难辨方向,然而大刀在手,仇家绝学破魔刀法,他父亲扬刀武林的名器,只要有它在手,已经像是自己第三只眼,威力又哪比寻常,破魔刀法克敌百战百胜,每一招过后,对手所有出招方向刀谱都涵盖,十不中,九也中,仇滦略一思索,在布致道的掌风到来之前,后手一招,便是头也没回,双目如电,刀在掌中飞,随手一握,回身之时,只听布致道一声痛叫,落下地来,还好的那条腿小腿上一道血痕,割破厚重布料,龇牙笑道:“好刀,好刀法。” “不够好。”刀还在仇滦手中,刃上一点鲜血:“最好是能再砍你一条腿,让你彻底变成废人。” 林悯瞧他那瘸腿走动间一瘸一拐,如今另一条腿也给仇滦大刀割伤,走动起来简直瘸子踩高跷似的险伶伶,再跟仇滦比下去,跟没有行动能力的婴儿行走在悬崖峭壁并无二致,他看了一场,觉得自己的心脏受不了,布致道说得对,他们两个,谁把谁伤了,林悯都受不了,这场景,他真受不了了,冲两人大叫:“布致道,你走吧!你跑吧!别管我跟傻子了!我们不去江南了!不去了!” “仇滦!算了!求求你了!你就……就当……看在……看在我曾经为你挡过一掌,为你死过一次的份上,你让他走吧!叔求你了!” 言毕,已是泪流满面,他不是个爱给人家讨恩情的人,所行所做全出自本心,到了如今,也只能给人家摆摆恩情了。 仇滦心口一窒,想起他曾在自己面前如一片羽毛飞去,回头之时,眼中也很是湿润:“悯叔……” 而小六看见帮主破魔刀法霸道狠辣,已然占了上风,只恨帮主不赶紧一刀枭首,或将令狐危斩成十七八段,瞧见林悯几句话,就惹得帮主失了三分神,心中怨毒,面上赶紧做愤慨不平道:“林公子,您纵使再心疼令狐危那贼子,也不该对咱们帮主挟恩逼迫!” 有人便立刻跟着符合:“是啊,林公子,您可没曾关心过咱们帮主一句!” 又有人跟着道:“林公子!令狐危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您这样为着他!实在太是非不分了!” 小六又微笑着过来将他向后拉扯,嫌他捣乱。 傻子看见这男子过来碰娘,娘满脸是泪,不住挣扎,本来已给林悯哄的安静下来,这会儿又是双目赤红,像惹起了什么经年不消的魔障,当即一口狠狠咬在小六拉扯娘的手上。 小六痛叫一声,剑柄死命往傻子头上抽打,又是疼痛,又是心里憋了许久的冤孽气,想我不敢动姓林的,我还不敢动你了。 傻子给他几下就打得满头是血,然而还是不肯松开牙口,小六痛极大叫,手上没轻没重,林悯急着保护傻子,一边推他、拦他手,一边着急喊道:“你别碰他!不要打他!我劝他!我教他!我打他!你别碰他!” 又急又乱,又担心布致道给仇滦杀了,又要操心傻子给人家打,忍不住抱住傻子哽咽道:“傻子!松口!你松口!我没事!娘没事!你快松口!人家会打死你的!” 小六一面使力抽打傻子,一面给几个亲信使眼色,那几人便要上来将林悯拉到后面去。 林悯一颗心像在油锅里炸,哪里肯去,不住挣扎,那几个人不敢太冒犯他,所以迟迟带不走,他不肯放开傻子,傻子不肯放开小六,眨眼便咬下小六手上一块儿肉,满头满嘴是血地“噗”一口吐在地上,勾起唇角冲着他哈哈大笑,眉间狠戾,前所未有。 小六一双眼像是给火烫了,浑身的血都热了,想也没想,举起剑就要往傻子头上劈,剑尖向天之时,一道真气打来,断成两半,剑柄还在他手中震动。 是布致道在与给他几句刺激的更加嫉气冲冲的仇滦缠斗时,听见吵嚷里林悯的哭声,分神抽空出的这一招,救下傻子。 而仇滦却早给刺激得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眼里只有对手,只有令狐危,杀了令狐危,他会慢慢把一切都拨回正轨。 悯叔的心、湖海帮、武林盟主他都要,他要比令狐危过得好,他永远不要做被剩下的那个,他跟令狐危,水与火,必定不能相容,必须得消失一个,剩下的那个才会平和。 杀辕大会败在他手下,当日耻辱,今日一雪。 布致道给他逼的,趁乱抢下一个弟子的剑,剑飞如雪,绕眼便向他刺去,仇滦以刀相接,一刀一剑,电光火石。 仇滦讽刺:“不是冷霜剑,用得不趁手罢。” 自以为占了上风,他是刀下砧,冷道:“可惜了,那是我家的东西,你永远都捡我剩下的,这是要对我使浮雁十六剑?不是不记得了?” 布致道知道自己的浮雁十六剑不正宗,曾败在他手下,不想他如今说话真是尖酸,也笑:“那你瞧瞧呢。” 他的剑快如电影,挽花似雪,无处不在,绚烂漫天,朗声笑道:“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便是漫天飞雪。” 仇滦被他不知何处而来,却连绵不绝,总会落在肩头的剑尖引得四处乱劈,渐渐有些没了章法,心中也凛冽——他这表哥现在真是深不可测,要不是有这把父亲留给他的玄铁大刀,与他有没有一战之力,尚拿不准。 奈何非战之故。 又一次交刃之后,布致道手中普通的铁剑已满是豁口,他心中正惨惨地想:“看来,我得有一把自己的好剑。” 下一瞬,“铮”的一声! 铁剑给仇滦大刀砍断。 他那一招“冰消雪融”究竟没有使完,自创的这套飞雪剑,还使了不到一半,愣愣的举起断剑相看时,身上、脸上满是刀风划下的血痕,仇滦的刀已经来了,他来不及愣神,当即又分身跃起,又抢下一个弟子所持之剑,与他交斗起来。 不出几招,又给仇滦砍断,他便又去抢。 包围着的众多弟子瞧见他这样,纷纷小心紧护自己佩剑,人也往后退,给他抢了佩剑的三名弟子各自羞愤欲死,见帮主久战不胜,渐渐落了下风,便愤然大叫:“大家!一起上!杀了这厮!” 只听剑鸣如雨,都往布致道去了。 长平跟魏明方才见小六动了剑,实在过分,过来也拦了一下,所以没有使傻子给人杀死,林悯和傻子此刻给人群冲的落在后头,眼见着布致道那里像是蜂巢一般,引得一个又一个湖海帮弟子持剑飞扑,又一个一个被或踢或扔地打飞出来,他们将布致道挤在中间作困兽斗,林悯看不清,所以更着急,连番的要冲到布致道那里却挤不进去,想起布致道教他的一些简单拳脚,急迫之下胡乱使了出来,受袭者转头看见是他,打红了眼也急忙调转剑尖,让他带着傻子走近了几步,连长平和魏明也上去动了手,乌泱泱角斗不休,布致道是那只被捕的狮,小六趁乱眼神狠辣,退至他跟傻子身后,扬起一剑,傻子一声痛呼,趴到林悯肩上,林悯泪湿的眼瞪大,伸手一摸他后背,已经全是在寒天里显得更加滚烫的血液,他的手心一片血红,而傻子好像被这一剑砍的清醒些了,他抬头看林悯时,林悯又有了那种错觉,他不傻了。 轩辕桀撑起身子,见林悯哭了,伸出给林悯包的胖大的手轻轻地在她脸上擦了擦,笑道:“娘,不哭。” “这回,我放你跟他走,你不要哭。” 不跟了。 我不再逼你了。 “你说什么?”周遭全是喊打喊杀的声响,人人红眼,恐惧如潮,林悯眼里只有他身上流出来的血,眼前一片模糊,浑身的血都凉下来,哭声不绝,只能大叫:“不要打了!别打了!我他妈说别打了!布致道!布致道!傻子!傻子受伤了!” 轩辕桀瞧着他为自己流的泪,想着,也罢,就让她把自己当作弟弟。 她只会为弟弟这样哭。 我也很想弟弟了。 这些日子,是弟弟送给我的,是阿衡送给哥哥的礼物。 我要下去找弟弟说说话。 娘离开他以后会幸福,她会有自己的幸福。 弟弟却还是孤零零的一个,阿衡可怜。 大家杀红了眼,除了布致道和傻子,没人听见林悯的话,布致道听见他这样凄惨的呼唤,心上一慌,手上颤抖,给同样也是身负重伤的仇滦砍了一刀,肩上血如红珠滴落,皱着眉头一脚将他踢开,就要杀出重围,刚杀开一条血路,又有新的人扑上来,仇滦又重新缠上来,他半晌过不去,心中焦急,手上渐渐也没了准儿,好几个弟子给他刺的深重险死,纵使他从没想过杀人,毕竟也曾是他们的少帮主。 轩辕桀护着带着他,把他往他呼唤的人那里带,身上被同样失了准头的湖海帮弟子们或是误伤,或是有意,砍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一个又一个血红的脚印落在两人身后。 小六还在大叫:“拦着他!拦着那个傻子!拦住他们!” 傻子固执地拉着林悯的手,要把他往布致道那里带,布致道终于杀开一个口子,等他冲出来停到两人面前时,林悯已经顾不上看他形容狼狈,傻子身上血流如注,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最重的,就是他后背那道深长剑伤,嘴唇白的没了血色,仇滦紧随其后,大刀劈下,布致道都来不及查看傻子伤势,便又被迫回身相接,数十道剑一起乌云盖顶似的冲布致道劈下去,林悯抱着已经倒在他怀里的傻子大叫:“不要!仇滦!不要!” “仇滦!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停手!叫你的人停手啊!” 布致道是人,不是神,这么多人围着他劈刺挑砍,他身上几乎没一块儿好皮,在地上乱躲着滚,也是痛嘶阵阵:“操你大爷!仇滦!你是真疯了!” 没人听他的,林悯喊着喊着,就不喊了,怀里抱着血流如注的傻子,傻子还是给他擦眼泪,布致道就在不远处给这群人刺的滚成了一个血泥人,主使这一切的就是曾经那样好,如今却满眼仇恨,再无其他的仇滦。 他忽而觉得江南好远,总是到不了。 有个人拼尽一身力气,从剑尖下滚进去,滚成了一个血人,身上全是本该落在布致道身上的血窟窿,将布致道带出来,跟挣扎站起要往他那里冲的林悯一起狠狠推远,大吼:“走啊!带娘走!你们走!” 仇滦下令:“留下他们,不许放走一个!” 林悯给布致道带着杀出重围飞走之时,见到的就是傻子往仇滦的刀刃扑了过去。 仇滦眼睛已经杀的血红,扬起刀刃,把所有人都当布致道一样地杀。 大雾弥漫,看不清前路。 眼泪模糊,再看不到傻子。《 》 78、临死不敢吐真言 第七十八章 幸而天气凑巧,是个大雾天,这才给两人的逃跑有了可乘之机。 布致道两条腿,右脚是旧伤,左腿早被仇滦大刀割伤,身上累累伤痕,深浅不一,后背被人刺了几剑,肩上一道砍伤最重,若不是他出招快,几乎给仇滦砍下一条臂膀来,刀刃已碰到了骨头,筋肉分离,他自行点穴止血,但只要肯振奋力气,还是血流如注,寻常高手受如此重的伤再行拼杀,早是血尽人亡,他一口真气撑着,勉强维持,持剑带着林悯踉跄拼刺许久,才从层层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走进浓雾之中,提气之时口吐鲜血,勉强飞蹿更远,将许多喊杀的脸,数不清带血的剑尖和仇滦举刀的身影扔在浓雾之中。 几乎是连滚带爬,一步也不肯停歇,摔下来就再跃起,这里近江南,湖海江流无数,有水的地方便是湖海帮的地盘,四处小民都仰仗湖海帮照拂保佑,更何况仇滦如今还是武林盟主,尽然找到他们,对布致道起了杀心,他一声令下,没人敢收留他们,多的是人把他们往出交。 布致道带着林悯,暂时停在离江边很远的一处密林之中躲藏,落地时,双脚一崴,直接睡在了树根底下,唇上已无血色。 林悯身上脸上也都是血,有被他揽在怀中蹭的,也有抱傻子的时候,傻子身上流出来的,目光呆滞,一滴泪滑开面上血色,露出雪白肌肤,给他这一摔,才弄得醒了神儿,赶紧将布致道从地上拉起来,扶着他先靠树坐下,满头是汗地在自己怀中乱翻,翻能用的东西。 布致道流血已经流的眼前发昏,靠着树蹭了两下,将手中给砍的满是豁口的剑扎在地下,才能撑着自己坐直,刺啦撕了外衣衣袂咬在嘴里,将肩上最深重还在流血的刀伤裹住勒紧,依次在几处大穴上点了,封住血脉,血流才不那么汹涌。 林悯翻来翻去,过了好多天平静快乐的日子,马虎大意,以为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并不曾随身携带金疮伤药。 一袋东西“啪嗒”小声,在他翻找时跟那些无用钗环一起掉在地下。 因为没多少了,所以很轻。 林悯将它拾起来,捏在手里,抵在额头上,无言哽咽。 悲如雪夜的埙。 “他最怕我扔下他……可我还是扔下他了。” “拿出来…给我吃一颗罢……”布致道的声音轻得像是什么力气都没了:“嘴里都是血味儿。” 林悯回头瞧他形容,此时已经午后,太阳迟迟才肯现身,顶多赶得上在冬日暮色里大放异彩,雾气却已等不及,自己慢慢散了,林间有半阴不晴的日光,朦朦胧胧的一片隔着树枝照在他脸上,他脸上都是伤,没一点血色,嘴唇也苍白一片,衣裳破破烂烂,都浸湿完了,林悯忽然很怕,怕他也在树下闭了眼,只有自己一个人活着,赶忙把剩下那两颗,掏出一颗剥开塞进他嘴里,布致道抿着他也满是血的手指含进嘴,滚到腮边,冲他笑。 入口都是血腥咸气,哪里有甜。 而林悯却只想哭,强打精神,将他扶起,背在自己背上:“我背你去看大夫。” 布致道两条长腿拖在地下,手垂在他身前,脱险之后,浑身没了一丝力气,眼皮总是打架,人困的不成了:“不要……去……” 林悯眼神一沉,将地上那支剑捡起来,一起拿在手里,一面背着他,拖着他向前走,气喘说:“我明白……我心里有数。” 他想,自己小心着走,仇滦如果抓到他们,一定要杀布致道,不如连自己一起杀了,他如果不杀自己,自己就会用这把剑保护布致道,他一定要带布致道去看大夫。 那颗糖到底连着血一起给布致道咳了出来,落在地上,林悯的肩膀给他弄得更脏了:“对不起……总是害你受苦……” 几步路的功夫,汗水就流进眼睛里,刺的很是酸涩,林悯说:“没什么苦不苦的……我不想你死……我想傻子……”他强忍着,他认为现在的情况,他应该表现出一副很可靠的样子,他保护了自己那么多次,难道自己不能保护他一次,然而还是泄露了哭音:“傻子给我丢下了,我不……不能把你丢下……你死了,我心里难过……” 布致道精神也振奋了三分,眼皮强撑着睁开,笑道:“你……你那天想一头碰死,是不是因为听见我死了……你……你心里其实有我,是不是?” “有我一点点……是不是?” “是。”林悯知道现在应该尽量地跟他说话,他忽然明白了这小子对他是什么感情,不是什么雏鸟情结,不是把他当爸当妈,他……他是喜欢自己,真的很喜欢,不用多说,就是这样一个瞬间,他明白了,很突然,心里一片空白,只能想到,我这样一个人,普普通通,庸俗无趣,有什么值得他喜欢?血都快流干了,还要问他,是不是心里有自己一点点,哽咽,然而尽力笑:“你记不记得……你不记得了,很久之前……你带着人去过蜀州,找……找神医鬼手裘佬儿……挖人家的坟,当时傲的没边儿,嘴里没一句人话,有……有个浑身包着……脏布条子的男人看不下去,阻拦你,你……你把人家打的滚在……滚在地上,还……还塞了人家……一嘴泥,那个男人……心里当时就想……这要是我儿子……我弟弟,早打死他了。” 布致道神志模糊,心里断断续续地想,原来当时那个怪人是他,那样一双眼睛,瞪着他,令他记了好久,后来相见,他早该认出来的,怪不得第一次见面,他总是对自己没有好脸色,气了他好久,原来那个时候就把人得罪了,他以前脾气是真差,当时是真嫌那怪人恶心脏臭,一靠近就恨不得蹍死,自己后来那么腌臜污浊,他却没有嫌过,哪怕自己已经害的他那样惨,还是把自己拖回去照料,他又想……就算当时知道是他又怎样,自己当时的脾气,他俩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打定了主意要骗他一辈子,令狐危的一切都不敢认,令狐危的一切是那样苦,他只想做布致道,无忧无虑、他舍不得死的布致道,眼皮耷拉着:“不记得了……那…咳……那我以前……咳咳……可真坏。” 血沫子就喷在林悯脸侧,他的脸跟自己的脸挨在一起,寒风中,触感冰凉一片,林悯心焦如火中暴栗,背着他,一步三喘地走,不停把寒天里满是汗水的脸往他鼻子那里蹭,感受他的呼吸:“别睡!你别睡!跟……跟我说话……” 长久的沉闷。 林悯双膝一沉,一口气险些撑不起来,就要跪在地下,再也支持不住。 “说……说什么?”轻得几乎听不清。 林悯脸上裂开一个带泪的笑,继续拿着剑,背着他往前走:“就……就说你是个混蛋……” “混蛋……咳咳……要死了……你心不心疼?” “心疼……”林悯走的眼前也是一阵一阵发晕,这小子身高腿长,两条腿拖在后头,他只能拖死尸一样弯着身子往前拖,几次差点儿弯着腰背呼吸不过来:“所以……呼……你别……别……呼……别死……” 他的身体如今也是糟瘘一个,半点儿不如年轻的时候了,但一个念头撑着他,就是我能把他拖回去一次,就能拖回去第二次,大不了,跟他死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听见漫山遍野,林子外头。 “林公子!林公子!” “林公子!出来罢!” “林公子!我们帮主知道错了!” “林公子!你带着令狐危现身罢!我们帮主不追究了!” “林公子!天色渐晚!林子里危险!” 隐约也听见仇滦聚足内力的声音四面传音:“悯叔!仇滦知错了!你带着哥出来!” “悯叔!仇滦担心你!你出来罢!” 他扭头四处乱看,这些声音四面八方,分不清远近,顿时心中大骇,下意识将手中剑握的更紧,手腕上的瘀青还在,布致道给他伤成这样,他们那些人还杀了傻子,他不会再相信仇滦,永远不会! 布致道现在的状况,落在他手里,就是个死。 林子里清明一片,太阳越来越照得透亮,多亏林深草密,可以暂时作为遮挡。 林悯现在真是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带着伤重昏沉的布致道从这里飞出去,只能握紧手中剑柄,使力咬牙,甚至闻见了自己嘴里的血腥气,背着他闷头向前走。 汗水一颗一颗,从头顶滴在地上。 林悯好久没听见布致道说话,也没了再逗他说话的力气。 眼前越来越模糊,头沉脑重,每一脚尽力迈出去,都像踩在云上。 脚步声很多,越来越近。 林悯再也支持不住,跟布致道一起滚在地上。 双目紧闭,歪在布致道怀中,手上还紧紧地抓着那柄长剑。《 》 79、绝处逢生又到绝处 第七十九章 “布致道!” 林悯一声大叫,翻身坐起来,右手还紧握一柄长剑,左拳中紧抓一块带血的布料,一刻也不肯放开。 房内灯光大亮,天色已是漆黑一片。 他梦到仇滦将布致道抓住杀了,当着他的面砍成一堆肉酱,血液一滴一滴溅在他脸上,滴在他眼睛里,视线里血红一片。 “你醒了?” 一个男子的脸映着明亮灯光,俯在他面前,模糊带着笑意。 林悯本就惊魂未定,第一反应就是用剑去刺他。 这人侧脸一闪,身子便很轻松地顺势坐下在床边,林悯的剑尖已夹在他两指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他脸上还是笑,半点儿没有着恼的样子,柔声道:“别怕,已经安全了。” 见林悯擦干净的脸上满头是汗,接了旁边白衣婢女递上来的素帕,很贴心怜惜地去给他擦,包括他淌在脸上随噩梦没有停歇过的泪水,一并为他擦。 林悯感觉到脸上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种香药气,冲散了一点鼻尖里萦绕不去的血气,自己也清醒些,手上松了劲儿,剑尖给他夹着扔在了地下,这才肯转动眼珠子看看这个男人,霎时便把脸往后瑟缩了一下,离他远些。 男人拿着帕子的手尴尬地举着,有些拿不准似的:“你……认识我?” 林悯身子已经紧靠墙壁,双手在被子里无意识做出防御姿态,抱着胳膊低头,无声摇了摇。 这时他身后的婢女很机灵地上来说:“公子不要怕,咱们主人姓沈,这里是主人的水榭山庄,不会有人来追杀你和你的朋友了,尽可安心。” 林悯这才意识到怀里身边没人了,梦醒了大半儿,从床上跳下来,急得脸更白了,双眼瞪大,死命摇晃那白衣婢女:“布致道呢!布致道在那儿!你们把布致道呢!布致道!布致道在哪儿!” 那婢女给他抓得胳膊生疼,不敢发作,往主人脸上看了一眼,主人将手里的帕子扔在床上,面冷如水,在后面微微颔首。 这婢女才强忍疼痛说:“你那位朋友受伤……受伤深重,你昏过去也不肯……放开他衣裳,我们要给他诊治,只好割了他衣裳,将他抬在另一间小筑安置……” 林悯听见这一句便光着脚往出冲,烛火晃,门板打在墙上,撞击声刺耳。 等人出去了,白衣婢女战战兢兢,只道:“主人……他……他不过是吓着了,不是有意。” 沈方知伸手摸了摸自己这张脸,双唇紧抿,半晌,抬眼问她:“你瞧着怎么样?我这样子?” 这婢女倒是脸一红,惴惴羞涩说:“主……主人相貌,自然是天上有地下无,英俊非常,俊朗无双,世间无人能及。” “哼!”沈方知放下手来,不见消了愠色:“可他方才却连一眼也没有好好看,他并不曾好好瞧我一瞧。” “林公子这是给湖海帮那群人吓着了,他现在心里有那瘸子……不过是林公子心善,同他朝夕相处,生了几分关心罢了。”这婢女只能笑宽慰道:“日子还长着呢,您现在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他既然已经到了咱们水榭山庄,主人您何苦妄自菲薄,武功、样貌、财富,您哪样比不上那个瘸子,林公子这样人,只要您肯使得水磨功夫,温柔无限,还怕得不到他心么?” 沈方知这才叹了一口气,往窗外水上一瞧,湖中莲灯无数,红黄如海,照的水上房内皆是光芒如昼,不怕他看不清路摔了,然而水榭连桥,房间众多,竹桥环绕,曲里拐弯,那人只穿着一身白绸单衣,光着脚乱在桥上走,正是披头散发,慌里慌张,连忙提上鞋袜,带上厚氅起身……欲要出门时,又想起他扫见自己颜面时那一眼——瞳孔收缩,羽睫颤抖,浑身都打了个激灵。 便将东西交给婢女:“你去为他穿上,给他引路,别让他受风,我方才把脉,他身子越来越弱,受不得冷。” 这婢女应了声是,莲步飞挪,带着东西出去了。 外面只听热情道:“公子!我来为你穿上衣服鞋袜!夜里风大,我们主人喜静,这里无人为您引路,您跟着我走罢……” 沈方知仍旧在床边坐着,把他躺过弄乱的被子拽了拽,弄得很平,心里乱乱地想:“难道他认出我了?” “怎么如今防备心这么重?我长得有这么吓人?”仍旧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想:“悯叔,这可是我自己的脸,你喜不喜欢呢?干嘛第一次见我就那样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唇上带了一点笑意,翻身躺在了他躺过的床上。 林悯在婢女的引领下来到了一处水上小筑,湖上还飘着亮灯的乌篷小船,湖灯有莲花荷花样子,还有鲤鱼金鱼等,这里实在漂亮,夜色寒风中,灯飘烛亮,美不胜收,可惜他无心欣赏。 低头进房后,看见床上躺着的布致道,才像是活过来了。 布致道光着膀子躺在床上,林悯靠近了坐下看他,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药味,给人家包的粽子似的,还在昏迷。 这里的房间都暖熏熏,也都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婢女才说:“幸好咱们家人去林子里给主人抓野味,遇见你们二位血淋淋地躺在林子里,咱们主人悬壶济世,见人是必须得救的,因此带了你们回来,你这位朋友伤的可真重,若是遇上寻常大夫,血都快流干了,哪里救得回来,咱们主人医术高明,不知废了他多少珍稀药材,才救回你这朋友性命,你们不谢谢他就罢了,怎么你这人,一醒来就恩将仇报,还用剑去刺他,从醒来到现在,连一句谢谢都不说,只知道你这朋友,真是替主人不值,早知道就不发这善心,直接给你两个扔在湖里淹死好了!” 林悯见到布致道安然无恙地在这里躺着,没给仇滦抓去剁成肉酱,虽说昏迷不醒,但他把手指往他鼻子底下搭,触到确实是还在喘气,才把紧绷的精神松了半根,听到这小姑娘指责,自己也一时默默,做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天知道,他刚才扫那男人一眼,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自己,虽说生得丰神俊朗,态度也是温柔可亲,可不知怎的,他竟一瞬便从骨子里生出一股被逼到绝处的惧意,就像是曾在他手下受过什么大苦,一生也忘不了,纵使瞎了眼睛,只要一靠近,嗅觉直觉毛孔都会替他记得的感觉,又觉无稽,他仔细地想那男人的样貌,他根本从来没见过,只能把这归结于气场不合,但不能因为气场不合,就不答谢人家的救命之恩,林悯只好道歉:“对不起,我跟我弟弟被仇家追杀,以为一定死了,刚醒来,糊涂了,冒犯了你家主人,实在对不起。” 这婢女下巴微抬:“你可不要跟我说,你冒犯的又不是我,等会儿跟我家主人说去罢。” 林悯只道:“我弟弟什么……什么时候会醒啊?我就不麻烦你们了,我夜间跟他睡在一起,我照顾他。” 并没有答应她的话。 从醒来,他心里就不踏实,只有看见布致道,待在布致道身边,他的心才能稍微落在实处。 这婢女气得跺了跺脚:“家里人怎么救回你们这样不懂礼数的人!不知道!让他等死去吧!” 林悯又是连番的道歉,再三表示自己是心系弟弟,他命悬一线,自己吃不下也睡不好,等他好了醒了,自己哪怕去给她主人下跪道歉也可以。 这婢女才气冲冲地从屋外端回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子,摔在桌上,扔下一句:“里面没人参也没灵芝,都是砒霜,别给他喝,小心喝死了!”便出去了。 林悯端过来,小心地吹凉了,要喂给布致道…眼睛往布致道苍白的脸上看,他现在无知无觉,能保护他的就只有自己了。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和小心谨慎。 因此自己在嘴里吃了一口,约莫过了一会儿,没有什么不舒服,才就着灯光,一勺一勺的喂给他。 布致道喝进去些,还好,尚能吞咽,嘴角漏出来的,林悯用帕子小心给他擦干净。 喂过了药水,林悯脱了大氅和鞋,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手里仍旧拽着他一角衣服。 半晌,觉得不放心,他记得自己醒来手里只有布料没有布致道的感觉,一瞬,感觉骨头和血肉都被人家抽干了,只剩空壳子。 于是立刻下床,找了根绳子,将自己的手和他的绑在一起,他睡外面,布致道睡里面,把绳子两头在两人手腕上都打了死结,才肯躺下闭眼。《 》 80、孰真孰假似梦非梦 第八十章 不知为何,林悯总是怕见到这位姓沈的庄主。 然而人家是大夫,要靠他来给布致道换药看诊,总得见到。 早起这位沈庄主过来,瞧见他们躺在一起,林悯警醒,听见脚步声,立刻要从布致道怀里爬起来,然而被手腕上的绳子绊了一下,差点儿趴下去砸到布致道伤口,幸亏手急撑住了。 割开绳子,下床立在一旁,见是他,把拳头松开些,不尴不尬地叫了一句:“沈庄主……” 这位沈庄主一边卸下肩上药箱一边微笑道:“你们兄弟俩感情倒好。” 药箱磕在桌上。 林悯没话好说,只好也跟着笑了一笑,嘴角弧度不大。 沈庄主坐到布致道身边,望闻问切地查看了一番。 房内安静得不像话,三人的呼吸仿佛都能听到。 少顷,沈庄主把手指搭在布致道脉上,回头向他笑道:“瞧你不像寡言少语的人?怎么性子这么沉静?” 林悯全程紧张兮兮的看着他摆弄布致道,虽说他不大通医理药理,怎么说也在蜀州茅屋中跟了裘佬儿那脾气乖戾的神医许久,一个医生想要救人还是杀人,他还是能看出来的,这里是湖海帮的地盘,两个在湖海帮地盘上被人仇杀伤到如此的人,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外面已经闹翻了天了,布致道伤成这样,仇滦要不是傻子,就知道他们逃不出多远,一定是有人搭救,要么便是藏起来了,而他要是仇滦,首先找的就是附近各大药堂医店大夫家,这位沈大夫为什么要触湖海帮的霉头搭救他们?他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是湖海帮追杀的人?当今武林还有谁敢与湖海帮为敌?他们有什么值得他图谋?他这座水榭山庄矗立在湖海帮地盘上风平浪静,凭的又是什么?当然,这世上会有纯粹的好人,单纯的善心,不过,如今的林悯总是存了几分疑,越瞧着他行医看诊的背影,越觉得熟悉,这种熟悉来的古怪,跟这个沈庄主沈大夫一样,在他心里都很古怪,纵使他生的俊朗温柔,自己的心,只要见到他的脸也总是疑惴不安,听到他这么说,便了了无欢地笑道:“这也能看出来?你们医生望闻问切,连一个人的品性也能瞧出来?” 心里想,你能瞧出来我的,我却瞧不出你的。 这位沈大夫笑道:“也不一定所有人都能瞧出来,不过我瞧着你心里喜欢,倒像是认识了许久,跟你有许多话想说,因为我自己想跟你说话,所以觉得你也应该是多话欢乐的人,或许梦里神交,一眼万年,咱们已经交谈过无数次也说不定。” 林悯心里又是一跳,像有人用手在琴弦上乱拨几下,发一些刺耳聒噪,心烦意乱的音,心想他倒是和我一个感觉,我也觉得我仿佛认识他很久了,不知是不是算人家说的一见如故,然而人就是这么怪,有的人英俊潇洒,大富大贵,谈吐文雅,你见了他只觉了无意趣,有的人衣衫褴褛、面目寻常,一穷二白,你见了他反倒喜欢,愿意结交,在这沈庄主身上就更是这样了,林悯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这人越对自己笑,态度可亲,他骨子里就越是怕,这怕来得蹊跷,又仿佛寻常,该是如此,就该他怕,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阻止不了,笑道:“是么,这样啊,多……多谢沈庄主抬爱。” 也就算回应了他这句颇是释放好感的话。 沈庄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林悯却觉得他眼中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不要叫我沈庄主。”沈方知起身,一面收拾药箱一面道:“他没什么大碍,失血过多大伤元气,差点儿给人割断的胳膊也得好好长长筋肉,按时服药,躺在床上好好将养个把月……我名沈方知,你唤我方知便好。” 他抬头,定定地瞧着林悯,唇边仍有笑意。 林悯心里更是忽忽骤骤,在他眼神压迫下,也笑道:“谢谢你,方知。” 沈方知这下又笑了,更深些:“这有什么谢的,行医救人,我生来便会的看家本领……” 他要朝林悯走近两步。 林悯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绊坐在布致道躺着的床边,勉强稳住心神,笑道:“没睡醒,脚下不稳……这是你家里,就不送你了。” 也没起来,就顺势坐下在床边,转头过去给布致道拉拉被子。 又是一阵沉默。 沈方知捡起药箱,走了。 等到屋中没了其他人,林悯走过去撑开窗杆,只见四周桥上甚少有人经过,这里跟迷宫一样,只有三两白衣婢女不时端着东西沉静地走来走去,湖水一眼望不到头,缓缓流动,四周许多房间建在水上,小桥回寰,各有雅趣。 他们在湖中央。 他回去坐在布致道身边,双手抱头,倒在自己膝盖上:“你快醒来罢,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 又在心里喃喃:方知、方智……怎么这么像? 好人,坏人,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什么都分不清,也不敢问,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短暂安定,总怕撕破了是什么血盆大口,会把他吃得什么都不剩。 因为布致道的昏迷不醒,骤然跟他身在一个陌生地方,这地方的主人虽然温柔亲和,可他心里总像是揣着一块儿火炭,烫得他慌,总是坐不住,他真的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跟他商量商量,这个人只有目前昏迷不醒的布致道。 不多时,昨夜那个骂了他们的婢女带着两个同样身着白衣的婢女过来了,将他们的旧衣旧物并早饭一起带过来。 早饭摆在桌上,林悯见都是小碟精致,不用吃,光看都是赏心悦目……他先坐到桌前,自己装作嘴馋地挨个尝了一口,舀了一勺,纷纷都在嘴里胃里过了一遍之后,才用碗盛些粥水夹菜,坐到床边把布致道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去给他喂。 一碗饭喂到见底的时候,布致道被粥米呛着了,咳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皮,然而很短暂,抬起看了他一眼,张嘴还来不及说话,便又晕过去了。 他的嘴唇还是很白,脸上也是没一点血色。 林悯叹了口气,放他躺好,把碗筷勺子放回桌边。 正这时候,听见外面水上传来笛声,婉转悠扬,很是悦耳,带着一点悲伤的韵律。 那婢女见他愣怔着听,便笑道:“这是咱们主人在吹笛子。” 林悯推开窗去看,只见沈方知不知何时又立在前方的亭子里,一身白衣,临风吹笛,飘飘乎有点临江仙的意思……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 每日都是这样。 林悯每日每夜都跟布致道吃睡在一处,寸步不离,但凡入布致道口的东西,不管是药还是水,他都会先偷偷入口,然后再给布致道吃,沈方知偶时来为布致道换药看诊时候,两人就还是那样,林悯淡淡的,有时也称得上冷冰冰,沈方知态度却一直保持温柔可亲,进退有度,两人始终保持恰当的距离和礼貌。 他没再贸然向林悯走近了。 林悯总能想起傻子,袋中最后那颗糖,有一日给他拿出来剥开,塞进嘴里,嘴里含着糖,口水都是甜的,眼泪却怔怔落下,十分苦涩。 沈方知就在房里,瞧见了,没说什么,看诊完毕,提着他的药箱走了。 午饭时候,婢女们端着吃食进来,点心碟子里摆满糖果,各式各样。 沈方知身边这位婢女名唤花灵,人如其名,生得漂亮,人也灵气,笑道:“我们主人知道林公子喜欢吃糖,特地命咱们买来的,林公子捡着喜欢的吃些……” “他不喜欢吃糖。” 这时候,房内响起一道虚弱的声响打断了花灵。 林悯回头一看,眼泪差点儿没飙出来,这小子眼睛一闭不睁,躺了小半个月,终于舍得醒来了,他此刻已靠一条好胳膊光膀子挣扎着靠在枕头上坐起来,将床边的林悯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笑对花灵道:“他不喜欢吃糖,他吃糖是因为伤心,吃一回,伤心一回,还是不要叫他吃了。” 又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家主人救了我们,等我好了,亲自去给你家主人道谢。” 花灵狭着眼睛将他看,仿佛是在说谁稀罕,对他就没有对林悯那么热情了,淡笑:“不着急,你还是好好在床上养着罢。” 把饭摆上,也就带着人出去了。 林悯却因为他醒来,心里对沈大夫生了一点愧,想着,说不定,人家就是心好,没必要这样防备他,防得有些太过了。 人家要怎样我两个,这小半个月,哪一天不能下手。 他因为布致道醒来,紧绷的精神像沙土一样坍塌,人也和顺许多,对布致道讲了这小半月以来的情形,末了,道:“这位沈庄主真是个善人,救了你,医好了你的伤,收留咱俩,是我疑心太重了也说不定……” 布致道醒来还能再见到他,一双眼睛只在他脸上瞧,瞧也瞧不够,笑道:“你觉得心里不安,下回他来,咱们给他道声歉,瞧瞧他有没有要咱们帮忙的,还了这人情也可以。” “救命之恩,人家要真是个好人,这可是难还。”林悯只为难道。 “怎么难还?”布致道只笑道:“命恩命还,他若是有什么仇家,我去为他料理,他便是要皇帝老儿的人头,我也考虑考虑。” “你快别!”林悯没好气道:“你的仇家还追着你砍呢,你还去料理人家的仇家,我最厌恶这些打打杀杀的事,种什么豆,结什么果,一剑刺出去,不知道能给自己日后刺出什么来……”他想起当初要不是他做令狐危的时候不是人,或许仇滦今天也不会这样非要他死不可,这些结仇结怨的事,还是少沾染,又冷嗓道:“小恩好报,大恩难偿,咱们记着人家,人一生山高水低谁料得到,若是他将来有什么困难,咱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成了。” 布致道又佯装伤口疼,往他怀里一歪:“知道了知道了,只要他不要跟我抢你,我怎么报答都成。” “滚你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抢!”林悯要往他身上来一下,也没地方给他打,放下了,心不在焉地搂着他道:“不过,我总是见了这位沈庄主,心里很不得劲儿……就……就是我莫名其妙总是很怕他,我一见他,心里就不舒服,不敢跟他待在同一个地方,唉……怪得很,还是我多心,人家毕竟救了咱们。” 布致道这下躺在他怀里正色道:“管他的,你若是不舒服,等我好了,咱们立刻便走。” 林悯点了点头:“也好,不好太打扰人家。” 便仍旧伺候布致道吃了饭睡下,自己也吃了饭,想了想,出门去找花灵。 花灵正撑着乌篷小船同几个婢女在湖面上捡拾沉没烧坏的河灯,见他出来,向他笑着打招呼:“林公子,饭怎样,那道清蒸鱼是我做的。” 林悯忙道:“好吃极了!”又道:“我弟弟醒了,想寻你家主人亲自道谢去,这小半月太担心他,见天在身边伺候,确实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对,也想跟你家主人道个歉,烦请花……”未免有扮演太君的嫌疑,林悯急忙改口:“烦请灵姑娘带路。” 花灵绣鞋在船板上一踩,飞身踩水,已经来到了林悯面前,笑道:“那跟我来。” 林悯直竖起大拇指夸:“好轻功!姑娘身手利落!” 花灵不以为意地一甩绣帕,笑道:“这算什么,都是主人教的咱们,主人的功夫才算是好呢。” 林悯便又跟她聊起了她主人,得知沈方知家世代行医,颇有财富,隐居在此,豢养仆人护卫,修建庄园,不掺和江湖事,是个闲散隐士,有人找来给他瞧病,他便瞧一瞧,没有便临风吹笛,雨落喝茶,不必为生计发愁,日子过得好不逍遥,就是年岁二十大几,还没有个庄主夫人同他做一对隐世眷侣,孤单一个,好不寂寥。 林悯听她总是没口子地夸她主人,便笑道:“灵儿姑娘这么漂亮,难道你们庄主眼瞎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不是哈哈哈……” 花灵非但没有跟他一起笑,并且把小脸白了,急道:“林公子您别胡说!” 林悯瞧她并不是女儿家羞涩,是真急了,给小姑娘急赤白脸的一喊,也觉没趣,不再说话。 说话间,不知转了几座桥上,穿了几间亭房,才到了沈方知的住所。 进去一看,房内安静,门窗大开,风吹书案,纸飘一地,沈方知正歪在榻上午睡。 花灵轻手轻脚地进去,林悯跟在后头瞧见这样,也就赶紧小声道:“我改天再来……让他睡吧。” 花灵正要阻拦他,一张纸飘在地下,被风卷到林悯脚边,林悯见不过是被墨水涂污了的一张药方,上面狂草落拓,写着什么三七、蒲黄,大约是写给布致道的,心里又很是柔软蕴藉,想到他的辛苦,也就蹲身一张张为他拾起来,低头拾到头,却见桌角下一张纸上胡乱画着几朵小花,十分凌乱不像,像是随手习惯涂之。 唇边带笑,只想,这沈庄主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还爱乱在纸上涂鸦。 跟花灵一张张拾完之后,花灵很识趣地全都交给了他,叫他放到书案上去,自己退下了。 沈方知扭身子躺在床上笑看他的时候,就见他很安静地拿着一沓纸往自己书案上看。 他也静静地看着他侧颜。 时光在此刻,在沈方知的心尖流得很慢,他也跟身上盖的被子一样柔软了,他自己不知道。 情感都在两眼中,都在那人身上。 忽而,他再瞧他手上拿的那些纸,双目一凛,立刻翻身起来了。 半穿了软鞋,大踏步过去将他手中纸张都夺下来,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激,便睡眼惺忪地笑说:“我的字不好看,怕你笑。” 而林悯转过头来,只笑道:“没有,比我写得好,我认都认不全呢,看不出来什么好看不好看。” 沈方知随手将案上的几张也揉了,笑道:“都说认不全了,还不是骂我写的狗刨地、四不像。” 林悯也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很潇洒,看得出来名家手笔。” 沈方知便趿拉着鞋给他倒茶,两人坐下,林悯端着热茶喝了几口,又看着前方笑道:“大冬天,北风大,你怎么大开门窗吹冷风睡觉,睡得着吗?” 沈方知笑道:“习惯了,我是宁愿受冷,也不愿受闷,闷着房间一股炭火味道,才是睡不着,对身子也不好。” 林悯便笑符合几句,又道自己来是为了道谢,他心善收留,医治的自己弟弟已经好转,今日醒来了,自己也放了心,特来道谢,更为前些时候的无礼道歉,若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希望日后他有什么用得着自己兄弟的地方,一定说话。 沈方知本是料到这样,已经预备好他来的时候自己怎样炮制他,说些什么话,然而一个人的习惯潜移默化,自己是不觉得的,就像写着写着随手一勾,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给他看见了。 因此也是心不在焉,只把一双眼睛在他脸上不时刮蹭,想看出什么不同寻常来。 林悯倒不太看他,有些回避,已经站起身,很客气地说:“那就不打扰了,我还得回去看看我那弟弟,他离不得人。” 沈方知面上笑容一窒,点了点头,目送他起身,说道:“那我也不送了。” 林悯转身,良久之后,才把脸上维持的笑意凝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方知很想在背后笑叫一句“悯叔”,说“你知不知道,你脸上根本藏不住事儿。” 况且两个互相熟透了的人,要欺瞒彼此,是很难的。 然而终究是没有。 或许他也有隐约害怕和畏惧的事情。《 》 81、湖暗灯沉月影冷 第八十一章 林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他和布致道住的小筑。 花灵仍旧在前面带路,跟他一路笑说些闲话,林悯自己心里发苦,乱成了一锅粥,每一步走的都不是桥上,而是湖水里,他快溺死了,觉得不能呼吸,花灵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岸上的人在叫水里的鬼,他的耳孔已经给淹没了,还要尽力地听清,笑着回应她,不敢露出一丝马脚。 等花灵将他送到门口,林悯打发了她,把门关上,脸色瞬间就变得惊恐至极,快速窜到了床上布致道身边,布致道本是闭着眼在床上躺着养精蓄锐,睁眼将他看,见他蜷在床边脸色惨白,忙挣扎着艰难起身,很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去拉他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带,试图给这只惊弓之鸟一些安全感,他摸到林悯背上,感受到他浑身都在细细地颤,揽着他又温声道:“怎么了?你说。” “我……我去见了沈庄主……” “他欺负你了?!”布致道只能想到这个,脸上满是煞气,伤口也刺激的有些裂开,眉间虚弱,压抑痛色。 “没有。”林悯忙悄声安抚他,又使眼色:“你小声些。” 他指指自己耳朵,又指墙壁。 布致道跟他眼神相接,安宁下来。 林悯小声附在他耳边神经兮兮地颤着眼珠子道:“你信我,这沈庄主不是好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得想办法赶紧逃出去,真的,信我,真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逃,快逃,得逃走!” 又无望地想,怎么逃呢,布致道现在的状况,他又一丝武功不会,逃出去之后,外面还有一个仇滦等着…… 做错了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傻子死了,难道布致道他也要护不住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来到这种打打杀杀随便死人的世界,亲人变仇人,朋友陌路,永无安宁,他受不了,他真的受不了,他只是想过一些安定的、普通人的生活,他过不了一个人的日子,他喜欢有合得来的人陪他说说话,聊聊天,饭桌上不是孤零零的一双筷子一只碗,闲了大家还可以一起溜溜弯,就这种,有人陪着的、不孤独的、普通人的日子,过不上,总是过不上,方智为什么还要缠着他,他为什么到这时候还要缠着他,他还害得自己不够惨吗,他现在要什么?他是喜欢看自己痛苦么?还是要自己的命?如果要命,赶紧拿去,好过这样被折磨。 霎时脸上满是悲凉,眼中满是绝望,真是欲哭无泪,因为哭也不顶用,如果哭可以带布致道逃出去,可以把傻子的命换回来,或者可以让他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没有这些糟糕的经历,认识这些人,他还是从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穷的叮当响但每天乐乐呵呵最大的烦恼就是上班路上下大雨不好打车的啃老男,他愿意哭死自己,哪怕哭成个瞎子,他都愿意。 但是不顶用,就是这么没用。 布致道捏捏他手心,眉间也陷落了愁绪,同样小声安抚道:“我信,我信你,别怕,我在你身边,我还在你身边!我知道你是瞧出来什么……” 他也恨自己现在身受重伤,越急越好不了,心里一躁,绷布上洇湿的血迹越来越多,雪里透红:“你给他瞧出来什么没有?” “没有,应该没有。”林悯忙扶着他躺下,叫他不要过于激动,尽力冷静下来,道:“我刚才是怕狠了……你不要急,留着咱们小半个月没动手,我想他心里应该盘算什么,咱们也先装糊涂,不要打草惊蛇,一切……一切等你好些…” 嘴里这么说,心里也嘀咕,他到底图什么?确实是他从仇滦手里救了他们两个,难道是他还念着是方智时候与自己的一点情分?又觉自己蠢,他那样狠心深沉的人,会念着与一个老男人一点始于欺骗的情分,再说,他们之间哪里有什么情分,老天爷安排他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无异于给自己本就不好过的日子雪上加霜,或许就是他心性残忍好玩,日子百无聊赖,喜欢以人命为乐,耍弄的别人团团转,就是他的调剂,他觉得他有一千张脸,在自己的生活里无处不在、阴魂不散,真正的那张脸,他永远看不清,只能记得住无数个路途黑夜里永生无法磨灭的恐惧和噩魇,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一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他,他不敢再报仇了,他只有怕,他对他只有怕,就像怕一个永远会在黑夜里出现、捉摸不透性情的野兽,逃得越远越好,而如今他又用一个沈方知的身份出现了,他不知道沈方知是真是假,然而他喜欢来骗他,他只好尽量做出被欺骗的样子来满足他,他怕他发怒,又给自己带来什么无法磨灭的伤害。 夜间的时候,沈方知又提着药箱过来了。 他还在桥上走的时候,林悯隔着门窗看见,赶忙起身整整衣服,在房里走来走去,定不下来,布致道叫了他一声,心里也奇怪,他从没见过林悯这么害怕一个人,他有时候连死都不怕。 他不知道,沈方知身上映着很多人的影子,总是笑着,对林悯来说,跟鬼没什么差别。 给他一叫,林悯勉强镇静下来,想要去门口迎接,又想起他前几日来自己的反应,便连忙回去床边坐下,布致道牵着他的手,他勉强把脸上的表情维持住那副淡淡的样子。 见沈方知进来,竭力笑叫了句:“沈庄……方知……来了。” 知道了之后,这两个字再喊出来,心都在颤。 沈方知看到他两个紧紧相牵的手,凤尾似的眼角动了下,又迅速化开,笑道:“你们这样牵着手,我怎么给你弟弟看诊……感情好也不急于一时啊。” 语气颇是温柔。 可林悯只觉给他看在手上,那层皮都要给人剥了,立刻松开,去桌边倒茶,尽力使声音平稳,笑道:“好好好,方知,你给他瞧,我给咱们几个倒杯热茶喝。” 沈方知自己在床边坐下,瞧着他背影,笑道:“不着急。” 布致道身上情绪激动时裂开伤口洇湿的绷带已经给林悯换了,此刻一身洁净,斜靠在床边,手腕给他拉出去把脉。 沈方知笑道:“心里这么急干什么?火旺血燥,伤口都裂开了,又得好些时候将养了。” “当啷”一声。 是林悯手上的茶碗没端稳,掉回茶盘,泼洒出来一些,手指也给滚茶烫得红了。 沈方知眉头拧起,叹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这药箱里没带烫伤膏……来人!” 花灵快步进来了,沈方知叫她快去取烫伤膏子用来,花灵速度飞快,取了东西来,将林悯拉在一旁涂抹照料。 林悯乖乖坐在一旁,再不敢轻举妄动,讪讪道:“瞧我……不小心,什么都干不好。” 布致道倒比他冷静多了,沈方知给他把完脉,他把手收回来,顺手也抓了一把他手腕,笑道:“沈兄,你看,我心里能不急么?我这哥哥什么也干不好,从前都是我伺候他,如今我躺在床上,凡事都是他伺候我,笨手笨脚的,我实在不放心,只想赶紧好起来,再说,一个大男人见天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等着人家伺候,这还不够让人心焦的。”眉间一片郁色。 沈方知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自己理了理袖子,回头只往垂首坐在椅子上的林悯身上瞧,不咸不淡地笑道:“那还不是他疼你。” 转脸过来道:“别急,有你好的时候。” 顺手就往他肩上最重的那道伤口上拍了拍。 布致道满头冷汗,林悯也霍地一下站起来。 “啊……”沈方知赶紧把手挪开,回头满面歉疚地对林悯道:“忘了忘了……”自己两手掌心掌背相击几下,歉意满满地又道:“真忘了,对不住。” 林悯催动舌头:“没关系……是人都会有不长脑子只长手的时候。” 沈方知两步凑到他面前,很亲昵地柔声玩笑道:“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又像是骂我呢?” 也是指白天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字。 林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阻止自己不要后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克制住牙关,赔着笑:“没有,你收留我们,心这样好,我哪儿会老变着法儿骂你,我总是这样,说话也不大过脑子,所以理解你。” 布致道在后面给他那一掌打得满头冷汗,皮笑肉不笑道:“这位沈兄,你不会不知道我两个是谁要的人,从前倒在江湖上从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不想你敢跟湖海帮作对,在下佩服佩服,也是十分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你窝藏我们,湖海帮那位仇帮主知道了,可不会善罢甘休,劳烦你冒这么大风险,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他是提醒他,不要太碰林悯。 而沈方知根本不在意,倒把手臂搁在林悯肩上,他认为他两个现在已经知根知底,心知肚明,他在做他的告白,笑道:“我倒不是什么活菩萨,湖海帮自然是难惹的,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将你们救回来,给你们诊治,供你们好吃好喝,若真是素昧平生,你们一没钱二没势,而钱和势这二者我也不缺不稀罕,你身上身边还有什么我一定喜欢…”他不说了,看看布致道,又看看自己怀中呆鸟一样的林悯,轻轻拍拍他肩膀:“好好让你弟弟……”他把弟弟这两字咬得用力,很暧昧,笑道:“好好让他养着吧。” 用一种我能杀了他的语气笑道:“我们做大夫的,病患的生死都在自己手中,很是当心,我一定治得好他。” 提起药箱,又嘱咐布致道:“不要再心急,心平气和地在这里住下去,总是轻举妄动,对你的伤口也不好。” 看看林悯,笑道:“你要是伤口烂了死了,你哥哥可得多么伤心,这位哥哥,今晚送送我罢,你这弟弟不是醒来了,你每日尝我给他开的药,我这大夫毕竟没有毒死他不是,你送送我,跟我套套近乎,我开心了,他说不定不出几日就能活蹦乱跳了。” 他全程一副开玩笑的口吻,林悯却听得毛骨悚然,脸上努力保持的僵硬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嘴角的弧度变得颤抖而又滑稽,甚至有点可怜了。 他点了点头。 布致道要起身下床却不能,挣扎的满身是血,然而因为自己的受伤,不是不老不死的神仙,无所不能,是个凡人,凡人就会有这种时候,无用,无能为力,像个给人一脚能踢碎的泥佣,只有一双眼睛最是活着,瞪着那沈方知,快瞪裂,林悯看见,重又挂起笑容,笑容跟布致道的脸色一样虚弱,笑道:“你别动,我送送方知……你听话,乖乖躺着。” 布致道瞧见他眼眶含着泪光,带着一种祈求,也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就是养精蓄锐,不然林悯跟他一辈子就只能困在这里了,成为别人掌心里一根指头就能拨弄的小玩意儿,说不定,有一日,他也会在自己死不瞑目的尸体边上这样逗弄林悯,更恶劣,像顽童拿木棍戳弄一只久经风雨、已经淋到呆滞的雏鸟,雏鸟受了雨本就飞不起来,别人用脚稍微在它身边跺一下,它都会吓得滚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根棍子会去戳弄它最柔软的翅根,没人去保护它,没有谁会成为它的避风港,他们只想着怎么从它身上拽下濡湿的细嫩羽毛,听着它痛苦而又无力的唧唧叫,成为一种乐趣……想到一些场景,布致道心里凉透了,随着这种凉,也把沸腾浆糊的脑子冷静下来,佯装无事,笑道:“好罢,你去罢,快些回来,我离不得你。” 沈方知冷哼一声,前头已经走了。 林悯来不及多说,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布致道脸色惨白地仰面躺在床上,瞪着死人一样的眼睛,只恨自己变不成一个铁人,浑身没有一点伤。 窗外水上,水面上的湖灯,两个一对,三个一堆,随水流飘动,两者或三者之间离得太近,有一个太热烈,撞着挤着,最终总能烧毁几个,自己也跟着沉没。 无声无息。 桥上,沈方知在前面走着,林悯在后面跟着。 他没有出声喊停,表示不用送了,林悯就不敢停下步子,始终跟他隔着几步。 两人无话。 只有彼此的脚步声。 忽然,沈方知停下了。 林悯也立刻停下,跟他离得很远。 沈方知把肩上背着的药箱摘下来搁在地下,转身,缓缓向他走近,林悯客气地笑着:“怎么……唔……” 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沈方知吻了他。 不是吻,是一种侵略。 沈方知单手掐着他下颌骨头,力气很大,食指在他下唇明示,轻轻点了点,林悯紧抿的唇瓣便听话地张开了。 他的唇舌便不在外面唇瓣上简单游荡,游刃有余、不容拒绝地伸了进去。 勾着对方舌头戏弄的时候,沈方知心里很甜,想,就该这样,早该这样。 他简直要溺死在他嘴里的温柔乡中,久旷了,他好像……还从来没有亲过他,也没有亲过别人。 他只亲过他,很思念了,小别胜新婚,他又回到了自己手中,滋味自然非寻常可比。 原来亲吻的感觉是这么好,仿佛灵魂都在他口间,都在他的唾液和唇舌上变得很湿,很软,甜丝丝的,有一种酥麻从后脑生出,蔓延全身。 酥了,全都酥了。 他也吃到了,吃到了他嘴巴,吃到了他,把他含在自己牙齿里逗弄,林悯的脑袋给他逼得往后退,在巨大的恐惧中不停往后退,在他面前退让,想要拧开脸,然而沈方知另一只手本来扶着他后脑,察觉到他意图,就变成了不轻不重地抓着他头发,将他往前猛地一摁,他的脸面唇舌就只能为沈方知所有,任他予取予求。 他渐渐给他汲取空气似的亲法弄得有些喘不过气,脸色泛青,沈方知就稍微松开撕咬般的亲吻力度,从他嘴里出来,笑着,一下一下啜吻他被吻咬到充血,变得更加丰满嫣红的两瓣唇。 沈方知眼睛盯着看,心里喜欢,凑上去咬了一口,不轻不重的,把两人的唇弄的更湿,给林悯的唇留下了一个牙印后,他亲够了,伸出深红舌尖舔舔他唇角,然后将他后脑上的手放开,笑了笑:“别笑了,又不想笑,总对着我笑什么。” 林悯第一时间呆呆地退开,脊背靠在了栏杆上,发丝被水上寒风吹得在空中乱飞,半晌说不出话来,伸出袖子擦擦自己嘴巴:“……” 沈方知步步紧逼,靠近的时候,清楚看见面前人身子在抖,虽然对方极力想要镇定,手在袖中攥成拳,在灯光中打下阴影,颤动频率太快的眼睫还是暴露了他的畏惧,把手搁在他身侧的栏杆上,将人放在自己怀抱两臂之间,伸出一只手握到林悯的脖子上,他慢慢用力。 唇上有些湿,仍旧是笑着。 林悯的脖子对他的手掌来说很细,更是脆弱,很快就给他掐得喘不过气。 而这个人就算是快要被他掐死,也不敢把手放到他臂膀上推阻他,只是垂着一双手,慢慢张开嘴,像一只濒死的,被人砸断脖子的鸟。 沈方知脸上浅淡的笑意越来越有阴霾,在他眼白开始变深的时候松了手,在对方摸着自己脖子大口呼吸的时候笑说:“你觉得我要杀你,容易么?” 林悯几乎快听不到自己声音:“容……容易。” “那我杀了你么?”他好似是真的不解,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开始想对他好了,他要把他接到自己身边,对他好,跟他好,甚至因为那个傻子死了,他看起来那么伤心,他知道他重感情,他容忍了那个人跟他一起来到自己身边,就当养个给他解闷的玩意儿,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忍耐和涵养,他现在是干什么?怕自己怕成这样,他有病是吗?他是病了吗?他原来是蠢,现在不蠢了,却生病了,他不信医不好他,他要他变回原来的样子,他们还跟以前一样好,就是他当方智的时候,他要他的温柔疼爱,就要,他喜欢那样的他,不喜欢这样对着他假面假笑,抖得跟自己时刻会杀他似的悯叔,他拍拍悯叔的脸,压制自己的火气,微笑道:“嗯?问你呢?我会杀了你么?” 林悯心脏快怕到静止了,狠狠地摇了头。 沈方知看不惯他低头缩着肩膀不说话的样子,握着他脸叫他把头抬起来,看见这张脸在湖灯映照下成了一片快透明、被风吹散的云,更是气愤,掐着他脸笑道:“那你说,我刚才没有杀你,我做了什么?我碰你嘴,我咬着你嘴巴做了什么?” 林悯尽力不被心脏驱使,怕到发出一些怪调子,扯了扯嘴角,虚与委蛇地笑道:“你……你亲…了我。” 他嘴巴软弱窝囊地开始动了,沈方知又忍不住,耳朵里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想亲,便又在上面很缱绻地啄了一下,分开脸笑道:“我在屋里的话,你听懂了吗?都是为你……”他好似喟叹,又重复了一遍,无限温柔:“都是为了你啊,你懂不懂……” “懂…”林悯被迫瞧着面前人的脸,目光其实没什么焦点。 沈方知很喜欢他,跟他碰了碰鼻尖,笑道:“明白就好,咱们来日方长。” 他把手伸到林悯腰间,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勒,自己俯下头颅放在他心口,一只手在他屁股上惩罚似的拍了拍,很亲昵依恋地叹:“我恨不得钻到你身体里,我恨不得撕开你心钻进去,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林悯嘴里塞药丸,手指碰碰林悯给他咬过的唇瓣,林悯就目光呆滞地自动张开嘴,咽下去。 面无表情地问:“是什么?” 沈方知脸在他怀里蹭了蹭,赌气般道:“给你吃的哪有好东西,让你以后离不开男人的坏东西。” 林悯的脸色已经变得了无生气,整个人没了一点生机,他不知道林悯的心病,已经历过,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他只顾贪恋林悯怀里久违的温暖,还在跟他的“悯叔”开玩笑。 林悯却觉自己已经死了。 良久,沈方知从他怀里抬头,见他脸色白的不正常,眼睛转也不转,只盯着水面乱动的湖灯瞧,笑道:“好了,骗你的,是健体的丸药,我专门为你研制的,你身子越来越弱,给你补补,药性温和,以后每日给你吃一颗,身体会越来越好,你也能陪我久一些。” 林悯本璀璨如星的眼珠子像给一些东西在里面封了一层冰,转动起来,生涩而又寒凉地往他脸上扫一眼,低头道:“……知道了。”《 》 82、回首相看已成灰 第八十二章 布致道自他们走后,勉强在床上坐起,可惜只要气沉丹田,强行运力还是如割破的牛皮酒囊,无法醇厚,四处破漏,又何尝不疼痛呢,只是比起剧烈的疼痛,如今是个废人,无法带林悯逃出这里,要他担惊受怕,才更是烦心,他方才借着抓那姓沈的手腕探虚实,那姓沈的也不遮掩,内息如漩,深厚不绝,想来便是自己康健之时,也未必及得上他八成,他认出来他就是那天与自己对了一掌的白衣蒙面人,这更是棘手,听出来他弦外之音,也不用听,只消瞧见他每次来一双没从林悯身上离开过的眼睛,就知道他图谋什么……布致道现在不会也不敢用林悯的开心欢乐去赌别人的真心,爱这个字人人都能出口,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他认为合格的爱只能是自己对林悯这样,只要活着,就不能忍受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爱到极处,竟然会想,为什么世上人人都不能是自己的分身,那样的话,要他现在立刻死了,随便把他让给谁,他都放心,也愿瞑目…… 心里只要想到这些,乱的像跳蚤扎堆,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心焦是没有用的,这个道理布致道晓得,又默默躺下,身子动不了,便又将双目射在房顶上,如入化境,脑中第无数次演练那套飞雪剑,烛光照亮的雕花房顶,霎时成了他对敌的战场,一招一式,变幻万千,眼中满是剑意飞花若电,耳中全是剑鸣鹤唳凰泣,心无杂念之时,心意身意剑意三者合一,仿若他本人就是那一柄无往不利的宝剑…… 脚步声近前。 林悯默默立在床前。 布致道将一双电光未消的眼睛射在他脸上时候,就很冰雪消融了,瞧见他双唇红肿,上面还留着一个示威似的牙印,整个人又是那副病怏怏,呆呆僵僵,总之不很鲜活的样子……明明很久之前,他已经将他养得很好了,他和他……还有傻子,他们每个人都快要得到期盼的心安和幸福,几欲落下泪来,然而还是笑着,将被子掀开,只装作看不见:“回来了,快睡觉罢,等你呢。” 林悯也很累了,为了不使他担心,也竭力扯起嘴巴笑了一笑。 过去熄了床边几盏灯,房内一片漆黑。 坐在床边,脱了鞋袜衣裳,睡在了他外头。 漆黑之中,布致道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的笑意。 林悯躺在他身边,脸上也是一片木然。 两人各自翻了个身,一张被里背靠背,彼此的眼睛都没有闭上,黑暗里,点点星光如泪光,心里想的竟都是一样的——我一定要带对方逃出去。 几更寒几更梦,湖上灯飘了一夜,不得心安的人总是不得好眠。 床榻若病榻,痛苦不堪,各自辗转。 又是个阴天,冬日的灰白色清晨,同样灰白色的光芒照在脸上,鼻尖一股熟悉的血腥气。 林悯半梦半醒的状态持续了一夜,很多时候,他越来越分不清梦和醒,逼自己睡着,又总会惊醒,惊醒之后,眼睛长久地在黑暗里睁着,说没睡着,有时候又会有一阵什么都不知道,意识一片漆黑,像陷在泥里,醒不过来,醒来也会糊涂好一阵子,顺手就摸了一把胸口躺着的人的脸,以为是布致道,嗓音干涩:“醒了?” 疲惫,却是温柔:“你躺着不要动,我先去洗漱,一会儿还来帮你擦脸漱口梳头发,你身上都是伤,今日也不要碰水……” 他的手还搁在胸膛上躺着的人脸上,很爱怜地抚弄。 “嗯。”沈方知躺在他心口,应了一声,皱眉去掐他的脖子,将手慢慢收紧。 林悯仰躺在枕头上,嘴张的像上岸的鱼,眼珠子木僵着往下转,看见是他,给他掐的眼白翻起,脸色发青,惊恐的像即将要横死的一具尸体,再说不出一句让人伤心的话。 沈方知的手越收越紧,只有他的呼吸即将要在这个房间消失,即将要在这世上消失的时候,他的心头忽而觉得空,接着开始颤抖,浑身颤抖,他好怕,他开始觉得怕了,这种怕,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他有时候杀人杀的都忘了自己是人,会有人的感情,林悯的脖子在他手里,林悯的命,林悯这个人都会让他有活着的感觉,他喜欢这种感觉,有点上瘾。 他又把手放开,让手底下变得薄弱的呼吸继续粗重,然后恢复平常,又靠回了他胸膛,挨着蹭着,听他心口里跳动鼓噪的声响,一下一下,咚咚咚个不停,好着急,甚至打着了他的耳膜,却是世上最悦耳的音乐了。 “你说,这世上要是只剩咱俩人,该有多好。”他把脸贴在他心口。 两人挨在一起,每个字都打在林悯心尖上,引发一阵震动,勉强笑道:“不好,那多孤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方知却抬起脸,很期盼地望着他,温柔笑道:“不孤独,有你,我便不孤独了,有你陪我说话便足够,我们不要其他人。” 林悯心想,要我整日对着他,只有我和他两个,宁愿把舌头割了,或者干脆死了,不接话,只笑了一笑:“我弟弟呢?” 因为要尽力忍下厌色惧色,所以使尽了相,笑容也不显得多诚心,很是寡淡。 沈方知起身,他也笑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好珍贵,因为他只对他这样,害怕他死,害怕他过不好,他不舒服,自己心里也难受,其实要杀了那个碍眼的瘸子不过是弹指飞灰,也不是没有杀过,当初发脾气的后果是觉得他快要在自己手里疯了死了,瞧着面前人这张总是苍白不乐的脸,想他根本不懂我的心,我为他忍受了多少,要看着他把本来是我独享的东西,拆成七八份,谁都能给,他的情感一如既往的廉价,总是对自己这样好了之后,也对别人一样的好,从前躺在他心怀里起身的都是自己,可是他对谁都能这样子,他有时候想杀了他所有在意的人,让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有时候又想刺瞎他一双眼睛,割了他的舌头,让他再也不能柔情似水地望着别人,跟别人温声细语地讲话,有时候又想把他做成一个只听自己话的人偶,有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想杀了对方,法子百出地伤害折磨对方,沈方知是不知道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待林悯的情感叫作喜欢和爱,他前十几年没有机会想些情情爱爱的问题,他不明白情感,只懂恨,他不想林悯恨他,所以总是极力忍着自己的脾气,起身,尽力恢复温柔,笑道:“不必担心,花灵将他挪到了另一间屋里,现下正在那里吃早饭,陪我出去走一走罢。” 林悯正有此意,点了点头,穿戴整齐,在他注视下,也在屋内吃了早饭,食不知味,全程跟游魂一样。 两人出了门,并肩在桥上四处乱走。 沈方知笑道:“你喜欢这里么?” 林悯道:“你这庄子很漂亮。” 沈方知便道:“那要让你一辈子跟我住在这里呢?” 林悯没答言,忽然觉得很累,知道应该去讨好他,只是实在说不出来,他完全是一种生理上的,看见他就想吐,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曾经的美好、温馨、肮脏、残忍,觉得自己精神也快有些失常,只能又扯起嘴角笑,像个假人,说不了违心话。 沈方知手掌发痒,其实已经到了怒不可遏的境界,如果不是觉得他身子愈发单薄,一巴掌可能会把他嘴角打破,打得昏过去,早就兜头给他一耳光,他也不明白他这样能隐忍的人,到了这个人面前总是这样忍不住脾气,就像没什么自控能力,只知撒泼打滚要糖吃的小孩儿,忍下,跟他停在湖心亭中,叫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他身边,又尽力笑道:“给我讲个故事听罢?” 林悯便讲了,他讲《农夫与蛇》又讲《东郭先生和狼》,没什么感情,平铺直叙。 沈方知听完,笑道:“都听烂了。” 但没有阻止,反倒是认认真真听完了才说,语音还有些嫌弃,又道:“你觉得农夫有善心,东郭先生也是大善人是么?” 林悯实在控制不住想要冷笑的表情:“不是,我觉得他们都挺笨的。” 沈方知去牵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放在手心玩耍,想,他就这样就很好,哪怕只是跟他坐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个,不把眼睛只搁在别人身上,给他讲一些自己听烂了的无聊故事,只要嘴总是动着,跟他说着话,他就会满足,他要的不多,他只想要他陪,他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家人了,他愿意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和家人,他牵了林悯的手,把脑袋试探着靠在他肩上,竟然一时热泪盈眶了。 方才还在怒不可遏,现在又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或者不是世上最幸福,也是此刻最幸福的人。 情不自禁,哽咽着叫了一句:“悯叔……” 林悯一瞬间也红了眼,泪水落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提醒自己方智死了,没有方智,林悯,都是骗你的,全都是骗你的,你真是个蠢货。 被愚弄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他会让被愚弄者,真正付出了感情的人全方位地否认自己,比起恨别人,更恨那个轻易被愚弄的自己。 脸上手指温热,沈方知给他擦眼泪,林悯把脸微微偏开,自己擦了。 沈方知垂下手,笑道:“你能这样想是对的,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只有蠢人和聪明人,为什么非要去救那条冻僵的蛇,有没有想过,蛇本来是不想要农夫救的,是农夫蠢笨,擅自去搂抱住那条冻僵的蛇,毒蛇咬人是天性,不能指望他们知恩图报通人性,善心,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害人害己。” 林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方智,放了布致道罢,我一个人给你耍着玩不够么?” “你放了他,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你愿意玩,我给你玩到死。” 沈方知却说:“悯叔,你真让人伤心……你这些话,真让人伤心,悯叔。” 又笑道:“其实,我只想我们回到从前,你那时候,对我那样好,你真的很好……” 林悯笑道:“从前……多久的从前,是你白天是方智,夜里是畜生的时候吗?” 沈方知的身子猛地一僵。 林悯觉得他这个人的缺点就是脸上心里都藏不住事儿,他觉得自己跟他这样你推我让的打太极会让自己更像是吃了苍蝇在肚子里,有时候太恶心,太反感和膈应,就会战胜一些恐惧,他看着他的脸,上面有妞妞的尸体,还有在自己身上爬过的水蛭、菜蛇、女人,恶心,真的很恶心,他不是人,是他所有的苦难和噩梦,他瞧见他,只有生理性的反胃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忍不了了,真的一点儿都忍不了了:“我废了,一辈子都不会是个正常男人了,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要是还想骗我,我这人也笨,都随你的意思,真的,我身边也没什么朋友亲人了,就剩个他,你让他好好活着,我就是给你当牛作马也成,我就是只蚂蚁,你一只手指头都能蹍死,我也不知道你玩完怎么又想起我来了,但还是谢谢你救了我两个,或许我这个被你玩废的老东西真的让你有点兴趣,毕竟像我这么蠢的,这么好骗的,最配合你的蠢猪也不多了,你觉得有意思,我就陪你玩,直到你腻了为止,但真不干人家布致道什么事……”他哈哈笑了两声,这时候竟还无不讽刺地戏谑说:“不然是你也喜欢人家的屁股?也喜欢把他弄成个废人?” 他站起来,哗地便脱了自己裤子,凑到沈方知眼前:“看啊,你看,废了,真的废了,用不着药我,玩罢,想怎么玩怎么玩。” “…”沈方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心里脑海一片空白,等他找回自己神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知道是我了,他怎么知道的? 这念头只是一刹。 随即就被我这样对他,他不明白我的心,他这样侮辱我的感情代替,又恢复到了怒不可遏的状态,像是被大人冤枉偷钱的小孩儿,赌着气连说了三个好,一脚将他裤子更踩下去,像是说,谁怕你这耍混样子,抓着他头发将他激动到通红的脸按在柱子上,揪住了他头发。 林悯脸朝后仰,惨叫了一声,随即喉头喀喇一声响,双眼僵直向上翻,嘴角流了些酸苦难闻的汁水沫子出来。 他的噩梦成真了,就在他身边,他再也撑不下去了。 沈方知脑子里正烧下一锅岩浆,气的脸都变了,每根头发跟着火似的,气的都快能竖起来,一时没有察觉他浑身不打战了,整个人跟死了一样,无声无息。 在他身后激动地骂道:“我叫你骂我!我让你骂我!你贱不贱!你贱不贱!你这样说我!这样说你自己!你敢这样说你自己!” 他越来越慌,这样暴戾地在林悯身上发泄,要他知道他伤的自己有多深的行为,根本抚平不了任何东西,他太慌了,心都快不跳了,从林悯说出自己已经知道他就是那个人的时候就慌了,慌的他受不住,终于不敢骂了,也不敢再动作,他觉得有点冲动了,脑子都不知道在哪儿了,停下,声调哀哀地,很可怜的,祈求一样叫:“悯叔……” 他想解释,说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对他有感情,不知道他会在自己心里变得这么重要,他想解释给他听,还想承诺以后对他好,太多了,他有太多要说给林悯听的话……一时不知要从哪里说起……因为匆忙说出来太苍白,也不擅长服软,根本说不出来…… 林悯没有答应他。 他眼睛僵直往上翻,嘴角细细一道苦水滴在下巴上,掉在沈方知搂抱他的手上。 沈方知感觉到手上湿了,以为他是哭了,当即更是慌得不成,给他穿好衣裳,将他翻过来,抖着嗓子:“悯……” 林悯的脸金纸一张,眼眶张大,双目无神,嘴角还流着苦水,正对着他没什么目的地傻笑。 他疯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 83、鼻涕流嘴里知道甩了 第八十三章 碎了。 终于碎了。 沈方知跪在地上,像个不小心弄坏最心爱礼物的顽童一样开始大哭。 起先没有声音,只是大张着嘴,好像对哭这种软弱地发泄情绪的方法很生涩。 一种巨大的悲痛却在心口不停撞击着他,导致他有点语无伦次:“我没想杀他,我不想这样,我没有想这样,我只是气不过,我生气而已……我不会再骗你了,我不想骗你了,我想对你好,你笑,你跟他在一起笑,你们跑着跳着踩泥踩水玩,看起来好开心,我也可以啊,我也会啊,我也会陪你踩泥踩水陪你玩,我也会对着你笑,我对你好,逗你玩,跟你好,在你讲一些无聊的傻话的时候捧你的场,我喜欢听你说话,我愿意听了,我会对你好的,你为什么要怕我啊,你为什么怕我怕成这个样子……” 无声号啕,真的觉得委屈,所以嘴里总是在说,有点魔怔:“我不会再害你了,不会了,我喜欢你陪着我,我喜欢你爱我,对我好,我不会我可以学,我没有想杀他,我没有想再让你伤心,我想当方智,我只是想当方智,我喜欢躺在你怀里,我喜欢你给我讲故事,我喜欢你疼我,爱我,没有人真心爱我了,我只剩你了,你要爱我,要一直爱我、疼我、永远也不离开我……” 没有人告诉他,想向对方索取一件东西之前,哪怕关系很好的朋友,借取索要一件东西,也得先有一些感情基础,没有人天生就欠他的,这太霸道了,他只是想要,因为太过渴望,所以急功近利,得不到就闹,人总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最幼稚,最脆弱,也最控制不住脾气。 此刻,沈方知所有的阴阳怪气都没了,他所有撒给这个最亲近的人的脾气也都消散了,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用湿布蒙着,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彻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输了,因为林悯疯了,所以他输了,再没有人会以自己的畏惧、胆怯、假笑、沉默来做抵抗,让他感受到敌意,他没有敌人了,也没有爱人了,他心里想对人家好,其实潜意识里,总像在爱一个仇人敌人一样对待林悯,莫名其妙的,总想在他这里占上风,人对仇人敌人是怎样,威胁、恐吓、忍受不了一点忤逆,就是他那样,现在输了,露出输家如丧考妣的神情,父母的死,他们沈家一百三十六口人的性命,报仇,一统武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成了一个无助的小孩儿,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当时病得要死,恨得要死,哭不出来,心里总有太多事要做,也来不及哭,想不起来哭,好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七窍百孔都实了,接触不到什么情感,因为他只要还有情感,全家一百三十六口无妄之灾惨死,只剩他一个还活在世上这个事实,那一夜的场景,就会让他垮了,什么事都做不了,他把自己不当人,限制了所有正常人的情感,只按既定计划做事,这种状态维持了很多年,林悯是他许多既定计划里的意外,阴差阳错,也成了他计划里的一环,这个意外引发了他所有意外的情绪,他想哭,他十几年没有像这样想哭了,想大哭,酣畅淋漓地哭,把多年说都说不完的苦、对他的心哭出来,抱住林悯一双腿,这种情感因为有了这个人的倚仗,很快就像泉水一样自然涌现,迟钝生涩的眼泪鼻涕一起姗姗来迟而又汹涌澎湃地流下来,哭的更像个疯子,温凉的鼻涕落在唇间来不及擦,狼狈至极,哭着哭着,竟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在这种轻松中,又掺杂了许多无法排解的悲痛,所以只是想哭,他不再强硬了,他软弱下来,学会了软弱的发泄情绪的方式,哭的乱七八糟的脸蹭在林悯衣服上,很快,浑身就没了一点力气,哽咽着喃喃:“我只是想要你陪我,我可以学的,我都有在学,我明明有在好好忍耐,我学你的样子,我也轻言细语的跟你讲话,我也会温柔,我想你对我好一点,可你见了我还是跟见了鬼一样,你怕我,你恨我,你不再疼我了,也不再爱我了,你去疼别人了,你去爱别人,你对他比对我还要好,我气不过,你不能不让人生气,我只是很小很小地发泄了一下,我想让你知道,我生气了,你疯了,你怎么就疯了……”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在那里狡辩,抽噎着:“是你太脆弱了,你好脆弱,你一点都不坚强,你一点都没有我坚强……” 他对情感的体会和学习太浅薄,又忘记了,人跟人不一样,经历不一样,耐受力也不一样,他不叫林悯,林悯也不是沈方知,他只是觉得自己还没疯,他怎么就疯了。 长久的沉默中,沈方知又殷殷切切地抬头,卑微笑道:“我哄哄你好不好,我也会哄你的,悯叔,你想吃糖葫芦吗?想吃不想?想吃的话,你好好的,好不好?你不要疯,你坚强一点行不行?” 没有人回答他,他抱着林悯的腿,像只撒娇小猫似的把流泪的脸搁在他膝头,林悯只是双眼发直,嘴角湿湿的,咬着袖子漫无目的地笑,笑的疯疯癫癫,神志不清。 沈方知已经不敢再有脾气,不敢再发脾气,不再一股邪火如鲠在喉,嫉妒隐忍得说不出好话,他很软弱地解释给林悯听。 说了这么多,疯子却听不见了。 抽空拿一双仿佛蒙尘似的混沌眼睛瞧瞧他,又笑,那种傻笑。 他不会再害怕了,也不会再不心安,他应该是真的到了江南了,不会再伤心,也不会再流泪,他只知道笑了,总是笑口常开的。 只是不说话,从不说话,把两只眼睛老睁得怕打瞌睡那样大。 沈方知沉默下来,整个世界都默了。 北风缓缓地吹,这里近江南,没有那么冷,太阳今日是不肯出来了,天还是那么阴,阴的人喘不上气,无精打采。 他将咬着袖子傻笑的林悯抱起来乱走,心里也糊涂一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很温柔地笑道:“我让人去给你买糖葫芦吃好不好?我放他走,我本来是要治好他的,我没什么坏心思了,我只是想你在身边,我放了他,你再吃了我买给你的糖葫芦就……就不要疯了,好不好?” “你废了,我治好你,你碎了,我把你粘好,我们两个,还过只有我们两个的日子,我还是方智,你还是悯叔?好不好?” 林悯咧着嘴角,傻的冥顽不灵,跟他的性格一样固执,不知变通,不咬袖子了,眼睛又开始没什么焦点地乱转,像季末两只黯淡的萤火虫,在瞪大的眼眶里光芒微弱,垂死挣扎,显出一副很惶恐不定的垂暮样子。 布致道被花灵扔在另一间湖榭中,房内空无一人,喊爹骂娘也没个人来理他。 醒来不见了林悯心里就敲锣打鼓,如果是唱戏的话,他现在心里已经乱糟糟的唱了几百出,都很凶险,眼皮子也开始跳,心头总是没来由惨辣辣的。 在床上躺不住,自己扶着床沿咬牙站起,脚挨着地,终于勉强能立住了,一瘸一拐的倒也能走动,只是行动缓慢,心内很是激动,想,这姓沈的倒还算个正人君子,没有趁老子受伤,使手段要我的命。 房门被人推开,林悯走了进来,一束黯淡灰白的光也随着他进来,扇半开似的涂在青石地上。 窗都关着,天阴,布致道看不见他神情。 他是背着光进来的,屋外还有些亮光,房内却很暗。 他自己在桌前坐下,也不叫布致道,只把盘子里的杯子拨倒又扶正,头低着,发丝披散了一脊背,自己在那儿玩。 布致道知道今天早上是那姓沈的搞的鬼,八成又欺负他了,如今看破,眼睛倒跟明镜似的,知那姓沈的不是单纯贪图美色之人,八成有些情意在身上,想到底会顾及,不会把人招的太厉害,心里因为心疼,很是窝囊憋气,但还是要宽解他,把腿尽力一伸,笑道:“回来了?你看,我能下地了!” 林悯没理他,还是拨啷咣当地玩那些茶杯,在昏暗中,时不时笑个一两声。 “哼……呵呵……呵呵……” 短促,很不合情合理的那种笑,奇奇怪怪的。 布致道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过去将所有窗户都推开,扭头就着阴天的日光看他神情。 林悯瞪着眼睛,抬头,对他也傻傻地笑了一笑,把十根手指头挨个放在嘴里吃。 “哼……呵呵……呵呵……” 又是这种声响。 布致道发出一声惨叫,简直都没法听,连滚带爬地趴到了他面前,摇晃他:“你怎么了!老头子!林悯!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别吓我!” 林悯又被他大声吼叫和剧烈摇晃弄得惊恐起来,不笑了,抽出嘴里带口水的手指将他一把推开,自己找了房间最暗的一个角缩起来,浑身神经质地细细颤抖,揪扯着自己的长头发和衣裳,把自己很快弄得乱糟糟,喉咙里发出一些无意义,听不清的呓语喃喃,哼哼唧唧的,只有一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把自己当个凳子似的搁在角落里,抱住膝盖不动,也不哼哼了。 布致道小心翼翼、连爬带走地滚到他面前,跟他一起蹲着,把自己也缩小,像是怕打扰他似的,笑道:“别这样,老头子,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活着呢啊,我还活着呢,我陪着你,什么难关咱们都过来了,你好坚强的一个人,你最坚强了,你遇上这么多糟心事儿,你都好好的,咱们没道理这时候挺不下去了,老头子,你别这样,你这……你这不是不让我活了么?”说到这句,他也忍不住哽咽了。 林悯没反应,他谁都不认识了,对谁都是一样的了,不偏不倚地犯失心疯。 另一个人进了屋内。 是沈方知。 他脸上表情也是失魂落魄的:“你走罢,我会照顾他。” “照顾?!”布致道已经怒到失声了,嘶哑道:“你照顾他,这便是你照顾的结果,他疯了,你看得出来?他疯了,难道是我逼疯的?!” 这句话正触着了沈方知的火点,他手掌一抓,内力催动,地上的布致道便给他轻而易举地吸了过来,被他掐着脖子拎起来,沈方知的五指慢慢收紧,很想让他再也没有能力和资格在自己面前叫嚣。 “啊啊啊啊啊!”地上蹲着的林悯却瞪着沈方知掐人的手开始大叫,要把嗓子喊破那样的叫,疯得不像样子,抓打着头发不停地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致道跌在地上喘了几声,沈方知已慌不择路地摔着跤跑去安慰林悯,短短的距离,他像是也瘸了,走的不稳健,张开双臂去搂抱林悯,林悯见到他的脸和手更是害怕,叫的更欢,像是一壶烧开的水,滚烫,尖细,很快就嘶哑了,因为过度高亢,甚至感觉能立刻变成亡国杜鹃,也啼着血凄惨哀鸣,手脚并用地抓他、打他,死命往后缩。 沈方知不敢太逼迫他,他一点儿都不敢逼他了,近不了身,安慰不了,把一切都归结在布致道身上,只叫骂布致道:“我不会杀你,也不想再看见你!我不会让你再插在我跟他中间!滚!你给我滚!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两人迅速就在林悯的尖叫声中吵起来了。 布致道恨得牙根都快咬出血:“我?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你他娘自欺欺人的本事有一套,你睁着眼说瞎话的时候从不撒泡尿照镜子?你是个痴呆?你是头猪?不会爱人我麻烦你不要出来害人成不成?!你喜欢他?好笑,这也太好笑了!你难不成是真心喜欢他?别把人笑死!把人逼疯是你爱人的方式?你问过他吗?跟他心平气和地相处过吗?你有关心过他真正要什么吗?你懂他的心吗?你他娘不懂!那你学啊!你学了吗?你会学吗?你知道他过往所有经历吗?你陪他走过多少路?你了解他多少?你光知道要亲他弄他欺负他!他愿意吗?!他恶不恶心!你的爱只是下半身痒痒是吗?跟嫖客有什么区别,你的爱真他娘低贱!不值一文!我呸!”他往地上狠狠唾了口唾沫,说到此处,竟然有些自傲,因为他是完全相反的,他对林悯,已经超脱了□□的占有和享受,他喜欢灵魂自愉,而林悯愉悦,他就会愉悦。 沈方知已经气得脸都绿了,林悯还在尖叫,他怕人把嗓子喊坏了,狠下心来,往他后脑砍了一手,林悯就张着嘴表情惊惶地把头歪在他怀里,不想接话,害怕再留这死瘸子在这里一刻,自己会忍不住失手,一掌打死他,不住叫:“来人!来人!” 花灵跳进来,恭敬唤:“主人,有何吩咐?” 沈方知冷笑道:“我看他也好得差不多了,给他塞一瓶巨力熊胆丸,扔他出去!给我扔远些!千里之内!不要让我再看见他!” 布致道恋恋不舍地瞧着他怀里的人,冷冷道:“你最好别再逼他!你给我好好养着他!” “一年之内,我会回来这里接他走!” “接不到他,我他娘接你去阴司黄泉下地狱!”《 》 84、莫说相公痴 第八十五章 下雪了。 红泥炉上的热酒汤在滚水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是四周唯一的声音。 真安静,桥上、湖上一个人也没有。 这样大的雪,片片鹅毛绒,倒下来白首如盖,从早上一直下到午间,这里可不多见。 “你总想去江南,我都记得,我这庄子不好吗?小桥流水,青灰白瓦,精巧雅致,此刻下着雪,多么美好……” 沈方知的心情很好,两人在湖心亭中,他将林悯搁在一张铺了狸子皮褥的摇椅上,亭中宽敞,寒风一吹,两人周围炭盆炭炉里的碳石便更加红艳,飘上几点飞灰化烟,炙热燃尽,无言消散,淡淡地散在空里。 林悯的摇椅就这样轻轻地在寒风里晃荡,很安宁,脸上带着笑,身上也盖着厚厚的狸毛毯子,就那么静静地缩在毯子里看雪看风,看湖水成冰。 天地皆白,岸边有几株粗壮的湖柳掉下银丝千绦。 他的惊厥现象好多了,如今只要不刺激他,他是很安宁温和的一个人,脸上总是带笑,有时微微笑着,有时带点傻里傻气的笑,总不说话,怎么逗也不说,谁也认不识了。 夜里不睡觉,这可害苦沈方知了,每夜里他不睡,沈方知也不睡,他学林悯从前的样子,将他放在自己胸膛上,手轻轻在他后背拍一夜,点着安神香,也哄不睡,于是林悯要喝的药里又多了一碗安神的汤药,有时喝得多了,是药总是苦,就不笑了,把脸皴的像倭瓜,嘴角滴滴答答的漏出来,有时明显一点,嘴一咧,直接飞流直下三千尺地怎么进去,怎么从嘴里出来。 沈方知百般哄劝无果之后,就会直起身子,搁下药碗,背着手,很老成持重地教育他:“你听话一点,这是药,吃了对你身子有好处,是苦了一点,可你如今只需每日早晚饮个两碗,其余的,我不是已经制成小丸了,又不费你什么事,你吃这点苦便吃不了了,病怎么好?也忒矫情了,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从生下来便端着药碗当饭吃了,那人家怎么活下来的,你总这样脆弱,这样娇气,真受不惯你!” 又再让人熬一副端进来,仍旧是他亲力亲为地喂。 林悯能听见什么?他如今是个合格的疯子傻子,他的话根本都不进耳朵,苦了,自然又吐他满身。 一碗良药,该吃的病人没吃上,吐了医者满身,全给他身上布料吃了。 沈方知有时实在生气,搁下药碗就想往他那冥顽不灵的痴呆脑袋上打一下,愤而焦急地想,他不吃好话说,那一定是想吃打了,手掌扬起,却见他痴痴呆呆、浑浑噩噩地对自己笑,这一巴掌如何能打得下去,不过颓然坐下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发一些束手无措的呆。 两人总是一样,彼此情绪低落的时候,就长久地不说一句话,只是呆呆地相对坐着。 后来,沈方知也不逼他了,熬药治病,治成了厨子,把一些药水浸在茶里,放在汤里,包在他爱吃的馅饼点心里,可林悯人是疯了傻了,鼻子舌头灵得很,像只霉米堆里的老母鸡,爱吃的、啄两口,闻着味儿了,一口都不碰,雄赳赳气昂昂,一点儿不能低头,半点儿不能强迫。 沈方知给他治得死死的,医生没治好病人,反倒给病人拿住了。 是人哪里能不睡觉呢,总这样熬着可怎么行,沈方知没了办法,瞧见他眼底深青,每日熬油一样熬着精神,一日比一日有要变得形容枯槁的意思,只好入夜间点了他穴道,强迫他昏迷上几个时辰,全当他自己睡了。 他那里的病,沈方知也记得,顺便趁着他这种无知无觉的时候脱了他裤子,给他扎针。 他清醒的时候,沈方知有次脱了他裤子,碰他下半身,他突然翻身起来,不傻了,也不呆了,只是跪在床上双手死死捂住前面冲他张嘴嘶吼,弓着身子像虾米,激动的整个人都红了,每一条触须都愤怒地伸展着,张牙舞爪,疯得很,哄也哄不住,好像人不是要脱他裤子给他治病,而是要将他开膛破肚。 纵使已经过了这么久,早不疼也不痒,只是一块心病罢了。 沈方知久病成医,医术后天又承自神医鬼手裘佬儿,不可谓不灵,却总在林悯身上收效甚微,两人就这么文火慢煎,不生不死地熬着。 裘佬儿早年勉励他,曾跟他说过,世上没有自己治不好的病,也跟他说过,世间三千疾,心病最难医,凡事需得自强。 所以他总是嫌弃林悯不够坚强。 下雪的时候,是老天爷在跟人世说一场悄悄话。 沈方知收了笔,诗词多年不碰,生拉硬拽地搜出几首,胡乱写写,鼠须搁在笔架上,因为林悯的静默,雪花的静默,天地一片洁白,四下无人,只留下他跟林悯两个,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幸福,他坐到了林悯身边,把手搁在他的摇椅上,缓缓地更加摇动着,叫他窝着躺着更加舒服,从前是林悯喋喋不休地寻着他说话,现在林悯彻底安静下来,反倒显得他总爱说些闲话:“这样,真好,真的很好,悯叔,你说是不是?” “只有咱们两个了。” “从前咱们在路上,那时候,有一天夜里下雨,你跟我缩在一辆小小的马车里,你的腿都伸不开,雨滴就那样嘀嗒嘀嗒地打在车顶上,你睡得很熟,那时候,我却总是睡不着,有一瞬间,也会觉得这样的时光是不是可以长一点,只有我跟你缩在一辆小小的马车里的时光,下着雨,有点冷,又很暖和,在野外,有点孤寂,又觉得很温暖……真的很好,再没有那样的夜晚了,想把一瞬变成永恒也只是一瞬的想法,情感太充沛,人会变得懦弱,也很脆弱,像你一样。”这时候了,还不忘挤兑人家,他笑了一下,看着痴痴呆呆,也对着外面的大雪笑的林悯:“所以我不敢,我不干那样的事。” “后来,我又想,跟你走过的路,为什么不能每一条都有天尽头那么远,这也是很脆弱的想法。” 沈方知拿起案上的点心,掰了一半递给他,不想林悯嫌冷,缩在毯子里,不肯伸出手来接,“啊——”地一声张大了嘴,把嘴张的能塞下一颗拳头,浑浑噩噩地瞧着他手里的点心,眼里再无其他,沈方知强笑了笑,很辛酸地将点心掰碎了一口一口地喂给他,林悯入口之后,大概是尝出来药味夹杂着甜味,很不正宗,“噗噗”地又飞着点心渣子连带口水吐了满腔满下巴,沈方知皱着眉头,又给他擦。 擦干净之后,他自己拿了案上一串浸的红艳艳的糖葫芦,不管林悯了,兀自吃他的。 他知道,林悯什么也听不见了,他不在意。 所以说得更畅快,更毫无顾忌。 “我小的时候便很老了,记忆很好,三岁的时候看过一遍的东西便不忘了,所以认字读诗的事易如反掌,家里的教书先生时常摇着头对我爹说,你这儿子夺天人之慧,在你家留不久,所以才这样生病,长了一副养不活的病身子,我爹叫沈金山,名字很俗气,人如其名,家里穷的只剩钱了,还有一个温柔似水的漂亮老婆,我娘名唤董小芸,很贤惠,也比我爹多读几年书,她爱读书,怀我的时候也读,所以,我认字读书的记忆和外貌大约都是随了我娘,她跟我爹说不求我以后功成名就、叱咤风云,咱家富裕,只求小知了以后闲闲散散,快快乐乐,做个闲云野鹤的富家翁便好,娶上一房媳妇,生上一大堆孩子,他们两口子老了还可以看孙儿打架,孙女抢花,断断小儿官司,真是给神仙也不当了,我叫沈方知,这名字也是我娘起的,她说她听家里伶人班子唱戏,唱到‘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很有禅意,半晌回不过神来,便给儿子取了这样名字,其实依着我爹的意思,沈平安,沈富贵这样的名字,他也是取得来的,幸好他怕我娘……那时候我小,本来便没长几颗牙,成日端着药碗当饭吃,病的都掉光了,嚼不动东西,嘴里含个什么,吃起来跟没牙老叟并无二致,我娘便强安慰我,说爹娘这下把小知了看到老了,世上有几个爹娘能看到儿孙老呢,我们小知了老了也可爱得紧,我并不以为安慰,我那时候觉得死也没什么,刚生出来的时候,还知道病了疼了在娘怀里哇哇大哭,后来病习惯了,只觉得死是一瞬间的事,而活着的病痛才是长久的折磨,家里最多的便是大夫,我爹娘明明是主家,花钱请了人家,到了人家每位大夫面前,反倒低声下气,奴才一般,他们是怕人家不肯好好给他们儿子治病,所以钱财之外,极尽所能的尊敬讨好,怜子之心,可见一斑,我听着他们每个人断言我能活几岁,有的说不过六岁,有的又说最多八岁,有的更冷人的心,说风烛雨灯,随时给小少爷预备着罢,我当时想,如果上天还有一点良心,最好是叫我立刻就死了,省得活着惹父母伤心,我也受罪,我爹脑袋上的白发是生了我才多了起来,他成家早,当时不过二十多岁的人,我娘那样知书达理的一个人,见我沉疴难愈,久病受罪,牙没有,头发也掉光了,每日以泪洗面,竟也信了神神鬼鬼,道术方士的话,道士说儿子受罪,母亲有孽,因为我娘前生是个大恶人,没有累下今世的福报,所以才这样应在儿孙身上,我娘急地说‘自从生下我,有庙捐钱、逢观修身,无庙无观常拜天,自家也从不是那为富不仁、吝惜钱财的富人家,难道还不够消孽么?’那道士说沈家后人仗义疏财、以富济贫的名声江湖谁人不知,只是心诚则灵,您家里最不缺的便是钱财,以这些东西向神仙灵感求少爷康健,易得之物,哪里诚心,他让我娘在大雪天里焚香沐浴,只着里衣三跪九叩地爬上山顶,将我的生辰八字挂在山顶最高的一棵桃树上,诚心祈求心中所愿,方才显诚意,而这么有失身份,折磨人的法子,我娘竟也同意了,那天下着像这样的大雪,我娘一个人穿着素白单衣,一路从家中跪过街巷跪到家附近的山上,把我的生辰八字挂在桃树上,我爹跟她一路,攥着拳头哭了一路,回来后,便抱起我,想要瞒着我娘扔远了,扔在外头雪地里冻死,跟我说‘小知了,别怪爹,你总怨爹娘不让你下床,不让你出去玩,我现在带你出来转转,你记着爹的脸,记着娘的脸,下辈子,还来我们家,一定记得,爹喜欢你,娘也喜欢你,等着你’,做父亲的抱了孩子一路,还是没有舍得,又把我抱了回来,还在街上给我买了拨浪鼓、小糖人,哄我开心,我那时候是真的开心,因为从来没有出去过,看过街上的热闹,或许是我娘回去一场风寒差点儿要了半条命,家里来了一位珈蓝国僧人,真跟神仙一般,忽然倒在家门口了,我们家仆人把人抬进来,给了口饭吃,他听说这家有病的要死的少爷,便说自己有秘法可治,珈蓝心经、九魂珠,那只是药,这世上,除了我这个病人,没人更需要它了,他们却为了我的药,杀了我全家,我有许多叔伯兄弟,他们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们沈氏一族亲人情深,我小时候没下过地,都是在爹娘,在他们怀里长大的,叔叔伯伯们一到冬天浑身都是皮袍,戴着水獭皮做的帽子,各处铺子里奔走,替我爹经营生意,大家过年相聚,一起围着炉子吃酒说话,婶娘们抱着各自的孩子点心零嘴,家里有伶人唱大戏,有仆人在外面放爆竹烟花,那样温馨和乐的场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只是古人用来哄人的话,他们都死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如果不是我还活着,他们的仇没有一个人去报,所有害得这世上多了一个孤儿的人都活得好好的。” “……其实,我早该死了,如果当年,我爹狠心一些,或者我早早病死了,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是我、是我的病招来的这些灾难。” “早年间,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很想出家,听人说佛家六根清净,又说什么能度一切苦厄,不知是不是真的?这世上,这江湖上,真能得清净么?我是否能得到真正的,内心的安宁清净,远离红尘,便能度我一切苦厄么?” “没有,这十几年来,我没能做到,我无时无刻都想报仇,我想让所有人都去死,我想让这世上所有人都死光。” “我杀了几个人,当年害我们家的,如今一步步快死绝了,可我还是不快乐,我并没有什么报仇的快感,因为我爹我娘叔叔伯伯,我们家所有人回不来了,永远都回不来了。” “方知我是我……我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只想杀人,不停地杀下去,我希望我的痛苦,所有人都看得到,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只要有人死,我便高兴,或许我也早疯了。” “没有人能渡我,没有人能渡我的苦厄,你也不行。”说着说着,糖葫芦在絮絮叨叨中早吃完了,又酸又甜,沈方知又去摇林悯的椅子,林悯给他念经似的话语娓娓道来,念得快睡着了,他笑:“但是,跟你在一块儿,我会短暂的觉得快乐一点儿。” “这种短暂的快乐,在我生命中,是很少见的。” “其实那时候,裘佬儿是因为我才救得你,你这条命,本来便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没有了九魂珠,珈蓝心经急于求成,练得走火入魔是常事,有时一病不起,有时发痴发狂,最痛苦的时候,想着练得就此死去也好,从此就不想了,不想仇,不想怨,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也好。” “裘佬儿到处帮我找药,你是他练得最成功的药人,其他人在你之前都死了,没有九魂珠,你可以代替九魂珠,只要我肯与你□□,便可以压制我体内的病痛和心经,起先是我不愿意,后来,是你不愿意,你拿刀捅我,你那时候的样子,我记得,你恨我,我知道。” “你不会再爱我了,我也知道。” “你疯了傻了也好,这段日子,咱们倒相处得很好。” “你清醒的时候,我敌不过,你怕我,你恨我,我都敌不过,我也怕,我也恨,我怕你恨我,我恨你怕我,两个心中都有恨的人,怎么去爱呢,你也不会再疼我了。” “随便罢,人的一生太短了,你在我身边就好。” 林悯睡着了。 沈方知简直要喜极而泣,他说:“等我死了罢,等我死了,便放你离开。” 雪下得没有声音,万物静寂,林悯终于睡着了,他心里高兴,四周却显得更静了,静得他有些颓唐。 像一个人独自在很深的黑夜旷野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自己的归宿,已走了很久。 “好孤独啊,真的好孤独,你在我身边,也觉得好孤独。”沈方知笑叹。《 》 85、相亲相爱两兄弟 第八十六章 布致道当日给那花灵挟制着果真扔在了一处千里之外的野外荒山,寒冬腊月,深山老林,薄衣薄裤,又身受重伤,这妮子本就操着没叫他活的心。 她将怀里的一瓶巨力熊胆丸掏出来,冲他晃了一晃,笑道:“林公子那样人物,你这瘸子我瞧着配不上,我为主人做事,自然一心一意为他好,你还是死了罢,我不杀你,你能活过这个冬天,便算天意,你去谢天。” 将那药瓶倾倒,将颗颗药丸踩碎在泥地里,施展轻功,沿着山壁跳了几下,便滑下山去。 奈何布致道不如她所愿,虽然艰难,但凭心里一股火气,瘸着腿在雪地里与饥肠辘辘的野兽争食,以自己做饵,杀狼猎狗,食肉寝皮,顽强地活了下来,爬下山来,湖海帮弟子们又闻风而至,不依不饶地追杀。 就在这样险象环生、危机重重的日子里,布致道怀着自己绝不能死、绝不会死的信心和信念,老鼠一样钻着洞东躲西藏地过了数日,伤好之后,便不是别人追着他打了,是他追着别人教训。 他将来追杀的湖海帮数百弟子揍得鼻青脸肿,再也不好意思拿剑,憋着一肚子火气,狠声支使道:“回去告诉你们帮主,老子就在这里,叫他赶紧来!” 他心中这些时日早将仇滦骂了一千一万遍,又操天又日地,总之谁都不好,谁都阴险可恶,他们都会去伤害林悯,把好好一个人逼成疯子,将好好一对浪迹天涯的蝴蝶砍花折叶,逼得劳燕分飞,无法飞做一对。 实在气不过,觉得他们慢,抢了一匹马,在大路上疾驰,正巧跟听到消息赶来的仇滦撞了个正着。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布致道脚在马上一踢,便冲他飞奔过去,早扬起一个大巴掌给他这混蛋弟弟预备了一路,仇滦伸掌一格,就跟他打了起来,大叫:“悯叔呢!你把他人呢!哼!我就知道!你对他不好!你把他扔在哪里去了?!” 布致道气的又一拳头只往他脸上招呼,骂道:“我悯你妈!悯叔?!你也配提他!我打死你这残暴不仁的狗东西!我打死你这不讲道理的王八羔子!你个狗操的东西!你他娘真不是个东西!傻子呢!你把他烧了还是埋了?!” “要你管!”仇滦更是一肚子火气,要他哥死现在成了他目前唯一迫切的愿望和人生目标:“你去死罢!!!” 大刀解下来,又砍他。 布致道一边躲,一边找准机会净抽他,也不往别的地方打,专往脸上抽,一耳光又一耳光的,弟子们看着,仇滦脸气的红成烙铁,也可能是给他哥抽的,脸肿的老高,大叫:“我杀了你!!” 布致道抽够了,出了气,才道:“对对对!你个狗东西!你杀了我!砍了我!像你砍死傻子一样!然后你去找你悯叔!你看他还愿意瞧你一眼不愿!你个死脑筋!你个蠢猪!只会伤人心窝里横的废物!你还满天下找他!他早给你害苦了!他疯了!给你逼疯了!落在人家手里了!还不知道受什么苦呢!你就争罢!就跟我争罢!迟早有你哭的时候!” 仇滦瞧他说话神色,显是对自己恨厌到极处,比自己当日追着他砍的时候还厌恶恨恼,气的厉害,又听他说悯叔疯了,落在人家手里,当下大刀一顿,给他一脚正踢在心口,摔在地上,布致道当即骑到他身上,一拳头四巴掌地往他头上脸上狠狠招呼,他小时候就这么打他弟弟,从小把他打到大,仇滦瞧见他脸上龇着牙的混世魔王神情,真以为以前的他哥又回来了,虽说这么大了,又武功高强,身居高位,但从小的阴影,常常活在他的暴戾之下,也不免发了个抖,当下又恨又怕,也记不得运功行力了,又气又委屈,更恨得不成,就掐着他脖子胳膊两人在地上滚雪球似的扭打了起来,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你抽我一巴掌,我还你一巴掌。 “都是你!都怪你!我们本来就先认识!他心里有人!也该是我!” “都是你!是你抢我的!你卑鄙!你该死!没有你就好了!” “我去你大爷!你这么蠢!你知道怎么对他好?!” “你只会伤他的心!你他娘一点儿人样都没了!你个狗东西!吃屎都赶不上热的!你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蠢货!” “你他娘等着!等着他恨你一辈子!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去死!!!” “你先死!!!!” 两人一顿好打,彼此用最恶毒的言语互相咒骂,打累了之后,死尸一样躺在路边,呼呼喘气。 旁观的弟子们早是瞠目结舌,也不敢上前阻拦,因为两人一个赛一个的武功高强,体格伟健,如今却跟小儿无赖没什么两样,滚在地上打成两颗泥蛋,鼻血横流。 不知帮主的意思,这是在干什么? 布致道要起来,仇滦鼻血横流,抓住他一只脚,不让他走:“你说的……是真的?” 布致道冷道:“不信算了,你觉得我但凡有一口气,能扔下他一个人走了?他落在别人手里了,我也对付不了的人。” “你就闹罢,他给你逼疯了,再闹下去,你不用杀我。”布致道冷冷道:“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仇大帮主好好活着罢,我去死,我陪他死,到时候,我看还有谁能让你借着由头来找我发疯!” “去地底下找我两个罢!再追着来伤他的心!你个狗东西!” 他越说越气,又狠狠往他身上踢了两脚:“你就疯罢!你他娘就疯罢!你个没用的窝囊废!” 仇滦欲要再跟他打,他已马鞭一抽,趁他躲闪之际,身姿潇洒,影也不留,飞身上马走了。 马儿疾驰之际,只听布致道向后咬着牙道:“我还有事要办!不跟你缠!” “你记住!老子说的!以后最好别让我见到你!见一次打一次!” 仇滦也扯着脖子叫:“谁怕你!只怕你不来!”《 》 86、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八十六章 静室中。 沈方知打坐运功,默念心经,双掌合握,手心里的东西金光四射,渐有白烟从他掌缝中飘出,满室香气悠悠。 花灵并不敢打搅主人练功,好容易在冷天里挨了一炷香时辰,主人才从里面出来了,赶忙近前道:“湖海帮的仇帮主来闯庄。” 沈方知便将脖颈中挂着的东西往衣裳里塞了塞:“哦?我出去看看。” 众弟子正要强攻,还未飞将进去,便有一道内力震出,水浪滔天,附赠十几斤湖底沉眠的鱼虾蟹,许多弟子被这道内力打伤,浑身狼狈又极是惊骇,风平浪静之后,一个白衣婢女划船出来立在船头撑着长桨骄矜道:“我家主人喜静,你们太没礼貌,这是人家的屋子,你们说闯便能闯么?湖海帮的人就这点本事?一群吠天之犬!叫你们帮主来说话。” 众弟子给她说得脸上又羞又怒,仇滦背着长刀往前一站,冷道:“我便是。” 白衣婢女便笑道:“好,仇帮主,久仰大名,我家主人请你进来说话,你肯不肯?” 与仇滦一同前来的还有酒佬、妙笔探花、一同少林许多师兄弟,一干湖海帮内门强手。 听到只让仇滦一个进去,酒佬先哈哈笑道:“小姑娘,大冷天,爷爷也想进去讨一杯酒喝,你的船儿也给老头子坐一坐么,干嘛只请他,不请我啊!” 君应笑也道:“龙潭虎穴,盟主小心。” 少林几位师兄弟更是纷纷附和,要同盟主一起进去,魏明长平之流也不愿帮主孤身进庄,一时大家都不赞同,嘁嘁喳喳劝阻,花灵立在乌篷小船上道:“这么多人,我这小船儿不得翻了!还有,谁是小姑娘,谁又认了你这老乞丐当爷爷!惹得我家主人发了怒,你们都得跪下叫爷爷!仇帮主,平素只晓得你江湖闻名,若是连这点胆量也没有,趁早解下你那长刀自刎,你要找的人如今就在这庄子里,主人请你进去做客,你若是愿意要人,便自己一个进来,若是不愿意要人,请打道回府。” 酒佬便要破口大骂,众人也更加叫喊起来,仇滦一扬手,将众人止住,只道:“我进去瞧瞧,你们稍候。” 因此上了这婢女撑渡的小船,靠岸之后,跟着她在水上走了十几道连桥,过了几处房舍,来到一处客厅。 这婢女只向内恭敬道:“主人,湖海帮帮主仇滦带来了。” 言语态度,把他这盟主帮主也不当回事,似乎他主人就是要见天王老子玉皇大帝,也不过是说带便能带来的人物,说完便退下了。 仇滦不畏不惧,进厅中,只闻药气苦涩,一个侍候的人也没有,他一路走来,见这庄子修得雅致精巧,隐隐有些高尚的贵气,却十分冷清寂静,除了那位带路的婢女,再没见一个生人。 一个白衣男子背对着他,在炉前摇扇子,想来便是主人了。 他抱拳向前一揖,规规矩矩地说了句:“阁下想必是庄主了,请问庄主尊姓大名?” 这白衣男子回身过来,将他扫了一眼,面容生得极是俊朗,见人三分笑,还显得有些书卷文气。 “我姓沈,名唤沈方知,这名字你从前定不熟悉,不过没关系,以后便慢慢熟悉了。” 仇滦已经觉得他有些熟悉了,这种熟悉一时说不上来,反正不陌生,心里突了几下,没关心他话中另有深意,只道:“湖海帮无意与阁下为难,强闯贵府,实是您藏在庄中的人对我十分重要,望您归还。” 沈方知笑了一笑,回头,手上扇子一刻没停,摇得不急不缓。 仇滦被他晾在这里,脸上一青,伸手便去抓他肩膀,口中叫道:“得罪!” 沈方知头也没回,反手便拍了一掌出去,仇滦也换了势头,与他对了一掌,二人袍袖乱飞,砰砰几掌之后,仇滦便知没有再同他对掌的必要,高手过招,点到即止,他开头一掌不过试探,后头几掌,皆是拼尽全力,而此人顶多使了五分内力,他脸也白了,知道他那哥哥没说谎话,暗自咽了口口水,心里已经大悔,再开口就很客气了:“佩服佩服,阁下内力高深,不知您为什么要与咱们湖海帮为难?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请您尽可以说出来,仇滦这里先赔罪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的这样满口官话,倒是比你那哥哥晓事……”沈方知又笑了一笑,药已三溢,裹着帕子将药罐子里滚烫的药水倒在白瓷碗里,端过来给他道:“你帮我吹一吹,吹凉了,我去喂他喝。” “……”仇滦不知他搞什么名堂,想他功夫好,悯叔在他手里,看起来也对自己颇为熟悉,为人是这样说不上来的怪,只好先照做,把嘴凑在碗边,一口一口地吹气,心急,半晌吹不凉,反倒给滚烫的药水烫的手心发红,便将内力运足,聚在碗上,将蕴凉的药水递给他。 一个足力的耳光打在仇滦红肿未消的脸上,凉透的药汁子洒他满腔,碗跌在地下碎了。 沈方知十分厌烦:“我要你吹凉了!你弄得这么凉!这么冷的天,他怎么喝!” 仇滦受了这一下,幸而自己脾气好,也很会忍耐别人发脾气,如今又忌惮他,一点儿也没武林盟主的架子,直说“抱歉抱歉。” 沈方知气地又再熬了一碗,仇滦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陪着他长长地等待,坐着等,等一碗药熬好。 就在这时候,听见外头隐隐约约有人在哼歌,一点儿也听不见哼什么句子,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旋律。 听见这歌声,仇滦心里一动,欲要起身,沈方知却将第二碗药急匆匆地倒出来,巾帕也没来得及垫,滚烫的药罐柄将他手指都烫红了,嘴里笑道:“醒了醒了……”比他先奔了出去。 他一出去,仇滦紧跟着就起来,走到门边,见到桥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披头散发,穿着一件室内的单衣,光着脚在桥上走,将身边栏杆上的积雪抓在嘴里吃。 一边吃一面又乱走,脚下踉踉跄跄地,滑了一跤,他就懒着屁股往雪地里一坐不起,咬着袖子继续哼哼。 沈方知将他拽着胳膊拉起来,恨恨地给他拍了屁股上的雪:“醒了便叫我,教了你多少遍,不说话!不听话!” 将自己的厚外套脱下来,将人一裹抱回厅中,放在椅子上。 仇滦向椅子上的人迈去,眼也直了,第一反应是用自己的手去握他的脚。 这人的脚冰的跟石头一样,疯子不知道冷,冻得都没血色知觉了。 天塌了,仇滦耳边“嗡”的一阵响,心里只有这三个字。 林悯踢了一踢,踢不开,也就给他把脚握着暖,脸上痴痴傻傻地带着笑。 仇滦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这场景与当日河边初遇多么相似,喉咙里忽然“嗬”的一声响,长长地抽了一口气,忍着哭声,用自己的披风将他石头一样冰冷的一双脚裹住了,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失魂落魄地红了眼。 “我可不会熬药给你喝!你犯什么病!”沈方知哼了一声。 仇滦扶着桌子边沿站起,怒道:“他……他怎么变成这样的?是不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害的他是不是!”说到最后,双目如冷电,瞪着沈方知射出杀气。 沈方知把药碗搁下,人人出了事第一反应都是推卸责任,不肯承认,都觉得自己最是深情不移,只冷笑道:“你不必把眼睛瞪得牛一样对着我,这多亏了你啊,是你把他逼疯了,谁叫你追杀你哥哥,出手那么重,你把他吓坏了。” “你胡说!我喜欢他!我才舍不得!” “是……是你!一定是你!要不就是令狐危!是你们!你们都不是好人!只有我好!只有我!我是真心对他的!他不明白!他就是不明白!” 他一激动起来,满厅中都是怒吼,林悯又斜着身子缩在椅子上,叽叽咕咕的颤着嘴唇哼哼,又像是痛苦,又像是惧怕,又像是焦急。 沈方知很关心地将他揽在自己腰腹之间抱着,在人脊背上拍了拍,笑道:“好,你说不是你,也不是我,那是谁把他逼疯了呢,或许是他自己愿意疯的,他自己把自己逼疯了,谁都怪不得……那么我再问你,他疯了,你嫌弃他么?你要他,那你以后便要任劳任怨地伺候他,要喂他喝药,要哄他睡觉,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忍受他不认识你,一腔真心说给疯子听,你愿意么?”他把林悯的头发放在手里把玩,笑道:“他人疯了,这张脸却还是在的,我知道你舍不得。” 仇滦很恶心地道:“你侮辱我便好,莫要侮辱他!” “他便是再疯再傻,他是悯叔,他疯疯傻傻一辈子,我照顾他一辈子,喜爱他一辈子便是了!” 沈方知又道:“很好,看起来你也是爱他的,那么我再问你,你能为他放弃什么呢?” “为什么要我放弃?”仇滦心里一阵恨意,只想狗操的一群东西,不是抢我的就是对不起我,现在谁都能上来先让我放弃一些东西,狠霸霸地道:“你要什么?要我的命么?只要你不害他伤他,我的命拿去便是!” “你杀了我!记得放他出去,酒佬老前辈,湖海帮的弟子们,我的那些朋友都很讲义气,他们会照顾他,再不济,我那哥哥一定放不下他,会来找他。” 沈方知笑道:“我要你的命干什么?你的命是你的,你想给谁给谁,我现在不愿意要,等我愿意要的时候,我可以自己取,不用你仇帮主装大方……问你,你可愿为了他,从此不做武林盟主,不做湖海帮帮主,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使仇震之子的名号再也无人谈起,一辈子只陪着他,要他开心,你肯吗?” 不做帮主、武林盟主跟悯叔比起来,仇滦虽是心痛,却在犹豫,可他再说到使得仇震之子的名号再无一人谈起,仇滦心里一阵撕扯痛楚,知是万万不可,下意识就要说不行,甚至有点生气:“你胡说什么!你……你……荒唐!荒唐!!” 沈方知洞察人性,故意说这些话来刺他辱他,就像那瘸子贬低他的爱一样,他也去贬低仇滦的爱,看着他这样子,一阵戏谑:“那你是一样都不能答应了,这些对你来说,都比他更重要,那看来,他对你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那你要他干什么,他在我身边挺好的。” “不是!”仇滦给这人三言两语弄得羞怒非常,尤其悯叔还在身边,更叫道:“他也重要!他更重要!你换……换一件事要我做!” 沈方知便又道:“好,再饶你一回,那我要你砍下你的右臂,从此再也没有办法使你仇家破魔刀法,沦为一个废人,你肯不肯呢?” 仇滦瞪大了眼睛,不住摇头,只道:“这……这怎么可以,这不可以……” 沈方知抱着林悯,忽然很怜爱他,心里一阵同病相怜的凄苦,怒到极处,一掌打出去,仇滦正是给他说的心境不稳,地动山摇的时候,避也不避,给他打中心口,登时喉头一辣,满口鲜血吐在地下,忽然后悔起来,其实早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便悔了。 便把眼睛一闭,只道:“你打死我罢。” “哼!”沈方知冷笑道:“打死你,叫他有朝一日更加恨我,或是再疯一次?” “你死了,他永远记得你,我在他身边,他却对我又恨又怕,恨不得一生一世也不跟我说一句话。”沈方知道:“我不杀你,你走罢,你着实配不上他。” 接着又怅然地道:“我也配不上……” 端起药碗,将把脸埋在他肚子上的林悯半哄半逼地弄出来,他将药碗凑到左边,林悯把脸转到右边,他将药碗凑到右边,林悯又转左边,两人摇拨浪鼓似的转起圈儿追逐,林悯就是不喝,嘴里叽叽咕咕的,鱼一样吐着唾沫。 他不会发脾气,只是不愿意。 沈方知却快发脾气,他心急,可他在自己面前总是这么不配合,疯了也可恨,掐着他嘴巴,又要给灌。 疯子又哭,眼泪汪汪,拿手轻轻地推药碗,有点畏缩。 仇滦将那碗药抢到自己手里,习武之人,手稳得很,一滴也没撒,闷声道:“我来罢……” 他不是站着,林悯坐在椅子上,他跪在地上,因为身材高大,能跟林悯平齐,自己喝了一口,咕嘟咕嘟地在嘴里发出一些声响,引得正啜泣着摸摸给人家掐过的地方的林悯看,他把右边脸鼓起,林悯便伸出右手手指戳戳他右脸,他把左边脸鼓起,林悯便去戳他左边脸,他咕嘟一声咽下去了。 林悯嘻嘻笑,去摸他喉咙,摸到他硬核果似的喉结。 仇滦给他一摸,更是泪如雨下,忽然哭的泣不成声,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很好的时候,那时候多好啊,多好,真的很好,他那时真的满足,很知足,所以无欲无求。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怎就成了这样,他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泪水流进唇缝里,笑说:“悯叔,你瞧瞧,好不好玩,喝罢,喝一口,你乖……” 一切能不能重来呢,如果能重来,他一定好好保护他,他心里一团火,恨这个怪那个,最后,瞧见他这样子,谁都没办法怪了,只能怪到自己头上,都是他不好,是他没本事,他能知道什么,他是个好人,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他,阴差阳错,面目全非,都是自己的错,不该离开他,不该没有保护好他,都是自己没本事,所以他才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受了罪,才到今日这般田地,连仇滦跪在他面前也认不出了,想到这些,就觉得悯叔可怜,闷闷地又哭着叫了一声:“悯叔…” 这人哭的脸皱着,又肿的难看,林悯呆了呆,像沈方知平时掐他似的,把他脸上肉更挤了挤,摸到一手湿漉漉的泪水,自己不知为什么,也哭了,跟他对着哭,哭着哭着,又呆住了,不知自己为什么哭,良久,捏起袖子给他擦了眼泪。 痴痴呆呆的神色,目光却悲悯,带点怜惜。 见他更是哭的不成,把给他擦过眼泪的袖子又伸进嘴里咬的焦躁,满口都是咸涩之意,瞥见药碗,端起自己喝,喝一口,看一看他。 好像是看他还哭不哭了。 沈方知叹了一口气,坐下了,瞧着林悯,哽咽着嘲笑道:“你真是个天生的贱骨头。”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极端,这么好的同时,又那么狠,认定了的,疯了也不改,爱恶分明到了如此境地。 又恨道:“就是个贱骨头,也不肯给我啃一口!”《 》 87、身强体健忘字诀 第八十七章 冬去春来又到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 天一热,水上蚊虫便多了起来,沈方知就不带着林悯住在水榭山庄了。 他们搬到了山里,树木繁多,扎下一圈竹篱笆,野花遍地,木屋几间,又能纳凉,又得山野山花烂漫之趣。 仍旧是两人过着日子。 夜晚正是三伏天,林悯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鸟叫蛐蛐叫,池塘里青蛙咕咕呱呱。 沈方知躺在他身边,给他摇着扇子,摇着摇着,便又去脱他下衣,林悯嘴一瘪,拽着裤子不愿意。 他把身子一翻,侧对着沈方知,一下一下擦眼泪,肩膀轻耸。 沈方知坐起来,很强硬地把他搬过来,心里骂他越来越矫情,嘴上却哄道:“我晓得你难受,可是这是给你治病,我瞧你好了没有?你别闹脾气好不好?我明天早上起来,陪你去池塘边上钓鱼好不好?你屁股坐扁了也没钓上来一条,我也不笑你了好不好?”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林悯却不是红颜,也没有老,时间一天一天度过,沈方知陪着他,治他修他,把他一块一块拾起来粘好,他倒越来越年轻了,心智从混沌变得幼稚,从幼稚又变得脆弱,脆弱之后又很矫情,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沈方知,沈方知告诉他他叫林悯,他就叫自己林悯,给沈方知越养越娇,听到这个,往他嘴巴上打了一下,人也鱼投水似的,一个猛子扎在他怀里。 手松了。 沈方知将他翻了个身,叫他靠在自己怀里,把他衣物褪了,手搁上去,很温柔灵巧地查验一阵儿,问道:“有感觉吗?” 林悯脸红红的,怕不满意他又给自己扎针,呜咽着点了点头。 沈方知把脸一板:“跟我说话!” 林悯就生气了,把他没在自己那里放的那只干净手抬起来咬了一口,给他咬出一个牙印,闷闷不乐地道:“林悯能钓得上来。” 身后一声气音,沈方知又笑:“好~是我不该看不起你,你真会记仇。” 又把脸凑到他肩膀上,笑道:“亲亲方知好不好?嗯?林悯?” 林悯犹犹豫豫地往他脸上啄了一口,问道:“方知,大家都这样吗?唔……我的身体跟你长得一样啊?” 沈方知便理所当然地道:“是,都这样。” 手上一刻不停,很快,林悯就说不出一句话了。 沈方知便夸道:“你好了,真好,不怕,不给你扎针了。” 林悯不怕他给自己扎针了,又怕他拿那个两人一样的地方袭击自己,林悯曾经问过他,这也是给自己治病吗?沈方知笑说不是,这是爱,因为爱他,所以才会这样做。 林悯骨子里却很怕他老是这样爱自己,也有些排斥,他对这种事,就像讨厌惧怕扎针吃药一样,其他时候,他很离不开沈方知的,因为只有他陪着自己,他也只记得他了。 于是又很软弱地推拒,哼哼唧唧的不愿意。 沈方知这时候就很烦他,因为他人好了,心里还是这样不情不愿的,又很脆弱,动不动就哭,不理人,好像把这事弄得像自己还是强迫,明明全靠自己治好了他,他这么恃宠生骄的,又是仗了谁的势,也就一边哄,一边不留情面。 事毕之后,两人大汗淋漓,沈方知光着身子爬起来,去院子里井中打一盆水来,巾子拧湿了给他擦。 收拾一番,仍旧给两人换了薄绸寝衣,给他打扇,林悯委屈地淌着眼泪说:“我要喝水。” 沈方知手支着脑袋,在烛光中瞧他抹眼淌泪,像吃饱了的大猫,懒懒地道:“你不喝。” 笑道:“再说,我也累了,你躺着又不动,我动完还得伺候你,还没叫你倒水给我喝呢。” “啪”的一声,林悯伸手就朝他脑袋上打了一下,气鼓鼓的,说不出话,只好又打了他一下,手顺得很,仿佛经常打别人脑袋。 “我是给你惯坏了。”沈方知气地又说:“你打我是越来越顺手了。” 把自己脊背起来晾给他看:“你看你看,这给我抓的!” 林悯瞧见他雪白脊背上肌肉均匀,全是自己的爪印,一点儿也不心疼,气哼哼的:“活该!” 又捶着床板大叫:“渴死啦!渴死啦!” 沈方知下床给他倒了一杯晾着的茶水,把人拉起来,递给他:“喝罢。” 林悯躺在床上耍赖:“方知喂我。” “喂什么喂,你没长手?” 林悯又不满意起来:“你以前都喂我吃饭喝水的。” “以前是病着,现在不是好了?还要赖多久?娇气,瞧瞧你,越来越懒了,动不动又爱哭。”嘴里是这么说,脸上柔情中夹着愠怒,柔情太真,愠怒佯装,一点儿也没气势,林悯要是怕他,就不会想打就打,他将人扶起来,水杯凑在嘴边:“喝!” 林悯嘻嘻笑,就着他手把一杯茶水喝光了,拍拍床板:“上来罢,抱着我睡,给我扇扇子。” 沈方知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以前不让他怕自己,他硬要怕,现在想给他改改毛病,叫他知道点畏惧,他又无法无天,只好上去又将他抱在怀里,一只手给他打扇,一只手搂着他。 林悯笑地眯着眼睛:“真好,真好,你是方知,我是林悯,我们在一起,真好,你对我真好。” 他凑上去,“啵”地往沈方知嘴上亲了一口,一旦有人惯着他,开心的时候,话就多了起来,揪着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疙瘩,刚才,这个东西就在自己眼前晃啊晃:“我多大呢,方知。” 沈方知把他手拿开,不让他乱碰,眯着眼睛,懒懒地道:“年方十八,貌美如花。” 林悯心里又气起来,人就是这样,林悯更像是一只傲娇又手贱的猫,他越不让自己碰这东西,他就越要碰,他老觉得沈方知第一要紧他挂在脖子上这个宝贝,第二才要紧他,又去捉。 沈方知将他手打了一下:“别乱动!老实点儿!” “哼!”他更生了气,拿手指使劲戳他心口,闷闷地道:“不碰就不碰!谁稀罕!你多大?” 沈方知笑道:“反正比你大。”睁圆了眼睛,很有兴趣,笑道:“叫哥哥,叫方知哥哥。” 林悯抿着嘴巴:“你对我不好……不想叫。” “刚才好,现在又不好了,都是你说了算,没良心。”沈方知把眼一挑,呵呵道:“叫不叫?不叫我还有劲儿。” 林悯气得老狠,没他这么霸道的,又要瘪嘴,沈方知将他瞪:“哭?嗯?给你说过什么?要坚强,不许哭,再哭现在就……” “方知哥哥……”林悯叫了,不情不愿。 沈方知把这四个字在心口舌尖咂摸了一下,甚是美味,美味的他还是没忍住,化身凶恶狡诈的饿狼,反复无常,不守诺言,又把人按在爪子底下蹂躏了一番。 夏季夜短,蒙蒙亮的时候,林悯才睡上一个整觉。 太阳出来,山里除了鸟语花香,清凉舒爽,没别的了。 沈方知已经挖了一小碗新鲜蚯蚓,并一些碎肉末给他做好了鱼饵,跟他吃了早饭,把又不理人的人带到池塘边上,给他搬了个板凳,叫他自己在这儿钓鱼,不许跑远,自己回去练功。 林悯屁股难受,坐了没半天,更加坐不住了,鱼竿比平时晃荡了不知多少,钓不上来,气的将竿子一甩,脑子里像是鱼吐泡泡,浮上来一个想法——我不跟他过了,他太欺负人了。 于是起身就往远处走,心里还想:“凭什么不让我跑远,你看我听不听话,你都不听我的话,凭什么让我听你的话!跟你那宝贝珠子过去吧!” 没在山道上走几步,迎面碰上了一个男人,闷头撞在人家怀里,林悯心里有气,便骂道:“没长眼睛啊!上山找狼吃你啊!” 这男人笑了笑,只说:“不好意思……”又问他:“你去哪里?” 林悯一肚子气:“我去死!” 这男人又笑道:“你去哪里死?” 林悯抬头把他看,见他满脸络腮胡须,形容沧桑,看起来很年轻,头上却有许多黑发杂着白发,身材长大,背着一把青布包着的武器,隐约见形状是把大刀,心里突了下,他从没见过除沈方知以外的人,记忆一片空白,浆糊一样,见到他,没来由脑袋疼了一下,心里更是烦躁:“我去能死的地方死!” “哪里是能死的地方?”这男人又问。 林悯便气道:“你是真没人说话了是吧!在这里跟我抬杠!” 跟他顶了几下,心里也没气了,一屁股往地下一坐,故意要把衣裳弄脏,反正也不是他洗,随手拽花折草。 “对啊,没人跟我说话。”这男人也一屁股坐下了,草汁泥土把两人衣裳都弄脏了,笑道:“你又不死了么?” “不死了,没意思。”林悯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干什么?这山里没人,就住了我们一家。” 男人道:“我叫仇滦,来这里不干什么?随便看看。” 林悯垂头丧气地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我都住腻了,他也不跟我好,他就喜欢他那珠子。” 仇滦说:“那你跟我走吗?我最喜欢你了,我一见你就很喜欢。” 林悯说:“那你会捅我屁股么?” 他一派单纯,语出惊人,仇滦倒给他噎了下,只道:“不会……你不愿意就不会。” 林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笑道:“还是不了,我要回家了。” 他站起来,跟他挥了挥手:“你走罢,方知脾气不大好,你小心他下来打你。” 他觉得沈方知除了爱捅他屁股,又喜欢珠子疑似多过喜欢他,对他还是很好的,他舍不得他的小家,气性也不大,已经散了。 拽了朵小花,扭头哼着歌走了。 回到院中,方知给他抓来解闷的一窝白兔在院里蹦蹦跳跳,他提着耳朵抓起一只,抱在怀里,去找方知,在房门口笑道:“我回来啦!今天晚上吃烤兔肉!” 没人应,推也推不开,是沈方知反锁了,他就知道他练功还没有结束,怕他打扰。 有一次他贸然闯入,害得沈方知差点走火入魔,后来练功的时候,沈方知就会先把他支出去,将房间的门反锁。 林悯就坐在院里的秋千上,抱着兔子玩耍,突然,天空中一声闷雷,立刻就阴了。 房门立刻便开了。 林悯已一头扎进沈方知怀里,瑟瑟道:“你好了吗?” 沈方知因为强行停功,嘴唇有些白,显得脸上也有些病气:“嗯,好了。” 将他抱着,往屋里带,始终将他护在怀里,在下一声闷雷声响起的时候,捂住他耳朵。 林悯这个时候,就觉得方知还是最喜欢自己的。 两人坐在床边许久,互相抱着没有分开,沈方知等待闷雷声过去,痛痛快快地下起了山中暴雨,才将他放开,问他:“饿不饿?” 林悯老实道:“饿了。” “鱼竿鱼篓还有装饵的小碗,板凳呢?” “丢在池塘边上了。” “败家。”沈方知嘴上不饶他,出去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院里很快就是水洼遍地,大雨倾盆,兔儿们都缩起在沈方知筑的棚窝里,林悯也跟沈方知窝在家里,跟在他屁股后面看着他弄菜做饭,笑道:“我今天碰见一个背着刀的男人,在下山的大路上碰见的。” 沈方知手上菜刀一顿,继续切着嫩笋,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是没什么稀奇……不知道他下暴雨下山会不会淋成个落汤鸡。” 沈方知便道:“那你去给他送伞去,我不做你的饭了,你跟着人家去,伞在墙上挂着。” 林悯又打他,骂道:“你怎么总是跟我过不去。” 沈方知道:“是你跟我过不去,我给你做饭吃,你跟我说别的男人。” “那我跟你说什么?”林悯闷闷地道:“这山里只有咱们两人,我跟你说什么?好不容易来个人,你不许我说。” 又道:“咱们为什么不住到山下镇子上去,镇子上人肯定很多了,多热闹啊。” 沈方知把刀重重地往案上剁了一下,回头看他。 林悯又撇撇嘴:“好吧,不提了,就会跟我狠。” 沈方知又想起来,问道:“你为什么会在下山的大路上碰见人家,你乱跑什么?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林悯更生气了:“你说为什么?我跟你住在这儿,你就会欺负我!” 沈方知瞧他满脸恼怒,道:“我伺候的你还不够,只是晚上叫你伺候伺候我,你就不愿意,哭哭啼啼,得空便跟我发脾气,连打带骂,也不知道咱两个谁委屈。” “你不叫我打你么?”林悯只反问道:“你恨我打你了?” 沈方知叹气:“不恨,你打死我,我搞死你,咱俩谁也别说谁。” 林悯在身后往他腿上踹了一脚,又伸手大爷一样:“把你那珠子给我玩玩。” “不给。” “给我。” “就不给。” 两人便在厨房里伴着雨声抢起来,沈方知扬起刀:“砍你了啊!” 林悯伸着脖子:“来来来,砍,我看你敢不敢!” 沈方知拿菜刀在他脖子上比比画画,末了,把嘴一撅,往那细白颈子上亲了一口。 林悯又缩着脖子嘻嘻笑,跳到他身上,大叫:“你不砍我!我咬死你!”一口叼住他耳朵。《 》 88、侠骨柔情飞刀落花 第八十八章 林悯虽然天天喊着要把那一窝兔子红烧加烤,在嘴里编菜谱,但是两人吵急了,沈方知背着他在屋里气的乱转,威胁要杀光他那兔子全家再搞他,林悯就乖乖的了,是心疼他那一窝兔子,也更心疼自己屁股。 山里饭好做,嫩笋腊肉、新鲜菌子、芽菜汤,靠山吃山,吃得林悯肚饱腹圆,吃了一碗还要一碗,沈方知一边给他盛第二碗,一边嘴一撅,吐出一个字:“猪。” 林悯把碗一丢,舔舔嘴巴,很满足地说:“那你把猪杀了吃了吧。” 又夸:“方知,你真好。” 沈方知已经习惯,阴阳怪气地道:“嗯,知道,我好得很短暂。” 下过暴雨,晚上山里就更凉快了。 沈方知不用给他打扇了,两人穿着月白寝衣盘腿坐在床边,沈方知拉过他的手,低头用小剪刀给他剪指甲。 林悯觉得他没安好心,但不可避免地从眼里流露出温柔,是感到被爱的人专有的眼神,比夜色里的烛光还柔软,忽然笑道:“你怎么不穿红衣裳,你穿红衣裳好看。” 沈方知脑子里麻了一下。 “啊呦!”林悯猛地把小手指缩回去,流血的指头往嘴里含,将他剪狠了的那片粘连着血肉的指甲长痛不如短痛地拿牙齿咬下来,噗噗吐在地下,眼泪汪汪地瞧着他,很是气愤:“你干什么?!” 沈方知这才看见把他指甲剪多了,林悯没好气地伸出脚丫子蹬了他几脚:“看什么!指头都快给你剪下来了!我以后再也不让你给我剪指甲了!” 沈方知镇定下来,拿在手里端详,见小小一道口子,很快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自己给他一打岔,手抖了下剪到指甲缘内一点点而已,林悯蝎蝎螫螫地嘶嘶叫唤,他气地将手扔回他胸口:“我不爱穿红衣裳!你找爱穿红衣裳的去!” 小剪刀隔空扔在桌上,咣当砸了个响,翻身上床,往那儿一躺,连他瞧也不想瞧一眼了。 林悯反倒下了床,往椅子上一坐,离他远远的。 半晌,屋子里没人说话。 身后脚步声响起,沈方知把手搭在他微微耸动的肩膀上:“怎么又哭……” “我错了,成不成?我知道我不好了,我又不好了是不是?那对不住成吗?” 明明他先伤自己的心,他又先去委屈,沈方知肚子里也都是委屈。 林悯听着刺耳朵,把他手甩开,自己把头低了,眼泪打在膝盖上。 他越哭越来劲儿,沈方知心烦,看不惯他这样子,只好哄道:“好了好了,我以后给你剪指甲一定小心好不好?不弄伤你好不好?” 笑道:“你就是小气,哭包,你太爱哭了,你这个人就是脆弱。” 林悯想说自己不是哭包,也没那么小气,只是总觉得心里难受,好像把什么忘了,既想想起来,又不想想起来,因为太纠结,所以脑子里也打着结,把过往绑在口袋里放不出来,糊涂一片,总是很难过,没有办法,所以爱哭,又不想跟他说,觉得他不懂,听见他这样说自己,白眼翻起,忍不住往上瞪他:“你不脆弱,你冷血无情,是一块臭石头,我不跟石头睡,怕你晚上冻死我!” “呦呵,不哑巴了?” 林悯又觉得不理他是最好,自己就是嘴贱,怎不叫他一个人唱独角戏去:“你才是个臭哑巴!” 说着,就真起来把靠在墙边的竹板凉床放下来,预备给自己收拾另一副铺盖,沈方知已将人打横抱起来,嘴角向下一撇,眼挤着,假模假式地:“呜呜呜……好难过,你不跟我睡,我难过死了,我好怕啊。” “好了吧,我也哭了,我以后也天天对着你哭,看谁哭得过谁。” “哼,光打雷不下雨。”林悯被他抱到两人夜间安眠的床上放下,嘴角又给他逗的翘起,极力忍着。 “对啊,你怎么不打雷的时候跟我这么闹呢,你要是老这样,我开坛作法,求老天爷打一辈子雷,活活吓死你。”沈方知往下一躺,照旧把他搁在自己怀里,笑道:“那样你便再不敢说要跟我分开了。” “狠心,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找别人给我做伴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斗嘴饶舌地说些无聊话,伴着虫鸣鸟叫,林悯又摸他肚子。 沈方知知道他是在摸那道疤,故意笑道:“怎么?想要了?” 林悯在他肚子上拧了一下,气道:“活该你给人家捅刀子!” 两人数次赤裸相对,浑身上下哪里没见过,林悯曾经问过他腹部那道狰狞短促,看起来受伤时很深的刀伤是怎么来的。 沈方知就告诉他,是一个对他很坏很坏的坏人伤的。 这会儿又坏道:“我不拿刀子捅你,我拿别的地方捅捅你好不好?乖,给我捅捅。” “乖你个头!”林悯赶忙把手收回来:“我还是一刀捅死你吧……” 沈方知就嘀咕道:“又不是没捅过……” 记得人家爱穿红衣裳,不记得捅过我刀子,没良心。 睡到半夜间。 林悯一声大叫:“布致道……傻子快跑!” 忽地在床上把身子折起来,惊厥让他坐得很直,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拿手往脸上一摸,都是冷的。 沈方知翻了个身。 林悯喘了几口,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又忘记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是心口热辣辣的,不是很好受,便拿手去推他:“我想喝水,我流汗了,你起来给我扇扇子,喂……” 沈方知跟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林悯又想让人跟自己说话了,他心里很怕,叫不动他,就骑到他身上去,把他一张装睡的脸当面团一样揉捏,打得“啪啪”响,笑道:“我叫你装!” 沈方知忽而睁开一双眼,冷冷地看着他。 林悯给他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上下来,硬撑着道:“看……看什么……” 沈方知没理他。 他就不敢再招惹他了,只好自己从床上下去,倒了杯水喝,把杯子放下,又回头看了看床上背对着他的人,还是睡到那张凉床上去了。 这回,沈方知没来抱他了。 清晨,林悯起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山里的深夜间还是有点寒气的,沈方知坐在他床边,告诉他:“我一夜没睡。” 林悯却睡得很好,他气性也不大,气一气,就睡着了,此刻睡眼惺忪地搓了搓脸:“啊?” 沈方知道:“我对你不好么?” 林悯就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他看起来已经变得十分沉重的头颅抱到自己怀里,拍拍:“哎呀,别难过了,你这个人好古怪,老是无缘无故给我发脾气,发完脾气,大家都不高兴,还要我哄,我可太累了……好了好了,不难过了啊,你好,你最好了。” 沈方知就抱着他厮混,吃他嘴巴,咬得很狠。 沈方知在床上闹起来,有时候也狠。 所以林悯怕他,他喜欢一些很有掌控欲的姿势,有时候太喜欢了,就会去掐林悯的脖子,也喜欢咬他,一口咬下去,嘴里全是他的肉,仿佛林悯是什么很香的东西,非得给他留下几乎渗血的牙印。 所以给他亲完,林悯就只能嘟着嘴巴了,他自己洗脸的时候都觉得那个越过上唇的牙印可笑,沈方知脸上一边一个掌印。 两人头顶各自弥漫着一团乌云。 都没什么心思去哄对方了。 山里只有他们两个,说不说话,吵不吵架都只有他们两个,说话斗嘴也是一天,不言不语也是一天,有时候很幸福,有时候又疲倦,但你说要拿别的日子来换,多多少少也不愿。 彼此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四周很是安静寂寥,越不说话越没人说话,于是就开启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冷战。 林悯对沈方知的感觉天天变,有时候觉得他好,有时候又觉得他不好,有时候怕他,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个屁,有时候又不想理他,不想理他的时候因为他也不理自己可以把嘴巴缝上当一天哑巴。 “我不跟他过了。”这个念头又浮现在林悯脑海里,他又跟自己说:“我其实不喜欢他,我们合不来,没那么多话想说。” 不知道真正相爱的人过起日子来什么样,沈方知有时候也好奇。 那个男人又来了。 林悯坐在院里摇椅上抱着兔子扇扇子,沈方知在做饭。 仇滦站在竹篱笆外面远远望着他,布靴上是走山路上来的草泥,昨天刚下过暴雨。 大太阳,暑天。 “请人家进来喝口水吧。”林悯摇着扇子,不得已开了口,因为他在这山上没见过人,迫切地想和除了沈方知之外的人说话,沈方知撸起袖子在淘米,没理他,林悯脸上一阵难看,又叫道:“跟你说话呢!听见了没有?!” 沈方知把盆给案上重重一放,不明白他怎么能对自己这么又怂又横,怒道:“这不是你家是吗?” “……”林悯想,对啊,这也是我住的地方,我为什么非要征求他的意见,也把自己当客人似的。 便向门口的人大摇大摆道:“进来罢,天这么热,进来喝口水。” 他也觉得奇怪,一见了这个人,像见了什么老朋友,一点儿也不陌生。 仇滦冲他笑了笑,把篱笆门推开进来了,坐在他另一侧的椅子上,松木桌子上摆着凉茶,林悯从摇椅上蹭起来,兔子从他肚子上蹦下去了,他给他倒了杯:“天这么热,你怎么不在家歇着,老往山上跑什么?” 仇滦瞧他安逸摇扇的样子,把茶喝了,笑道:“在家里待着没意思,上山来瞧瞧。” 又道:“你开不开心?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就那样罢。”林悯也不知怎的,熟门熟路地就跟他谈起来了,见了他,其实很有眼缘,又问:“仇滦是吧,你多大了?” 仇滦脑内一顿,忽然忘了自己年龄,回头一想,只觉人生苍苍,欢愉稀少,道:“二十了罢,十九……二十左右。” 林悯便摇着扇子笑道:“瞧你这一副愁眉苦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当你四五十了呢。” 说罢,又仰脖子对厨房忙活的沈方知叫道:“你多做一碗饭,我想留他吃饭!” 厨房没人回答他,叮叮咣咣的摔盘子跌碗的声儿。 林悯就知道他知道了。 “我喜欢一个人,又总是不能跟他在一起。”仇滦瞧着他道:“所以愁成这副模样。” 林悯就问:“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啊?你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仇滦:“因为……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 “……啊”林悯摇着扇子,想了想,觉得这种情况是解决不了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是改变不了的,只道:“那这就没办法了,人家不喜欢你,勉强不来的,跟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过一辈子,是很辛苦的,趁早算了吧。” 仇滦道:“我不想算。” 林悯:“你还挺拗。”又好奇道:“你背上背的是把刀对吗?” 仇滦点点头,林悯便道:“我可以瞧瞧吗?” 仇滦又点点头,把背上长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外面的青布掀开,露出刃宽背厚一把威风凛凛的长刀。 林悯握着刀把,欲要去举,却举不起来,嘴角一撇,不为难自己,放开了,不免感叹一句:“真重,你真有劲儿,时常背着这么个东西行走……” “不难。”仇滦立到他背后,握着他手,林悯瞬间感到四肢百骸涌动着一股醇力,他带着林悯把那把长刀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引他到花丛边,带着他轻轻一划,砍下一枝红花在刀尖。 叶未落,花已掉,只有蝴蝶受惊,在两人周边乱飞。 再侠骨柔情,也就是这样了,说不出来,只好抡刀为自己爱的人斩一枝花。 林悯兴奋得像只没出过窝的小鸟,叽叽喳喳:“仇……仇滦,你太牛了,太厉害了!我还想玩,再来一下!这么重的刀,刚才在我手里怎么能轻飘飘像纸一样!就像是我的手去摘花,就那么轻轻一划,花朵就搁在刀背上了,叶子都没破一角!” “玩什么玩!先吃饭!”沈方知这时候已经端着饭菜出来了,内息一探,便知周遭龙伏虎隐,只待这武林盟主一声令下,他真的很烦他们,只是想过一些他两个人隐居山林的日子,这些人都来打搅,赶着送死,他又不能当着林悯的面让这里血流成河,只向仇滦道:“让他吃完这顿饭,你再找我办事,他在这里,谁都施展不开,我怕再吓着他,你不怕?” 林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两人,只觉要是有个活物经过,得死在他俩的目光之下,搞不清楚:“你们……认识?办什么事啊?” 沈方知笑道:“认识,他来找我有点事,你先吃饭,吃完饭……不是老想去山下镇子上,我让人带你去,我跟这位……” “他叫仇滦。”林悯疑惑地挠挠头,说:“不是认识么?” “嗯,也不大想认识,我跟仇滦谈点事。” “好吧。” 他不知道,因为要等他吃饭,一场武林大战生生拖后了半个时辰。《 》 89、偷得浮生半日闲 第八十九章 天气热,大太阳挂在草木头顶,晒得叶子都蔫了。 林悯把头一低,沈方知给他挂了个小水壶,后墙边上李子树上结了几颗血红李子,宝石似的圆润晶莹,在凉水里洗干净,给他装进搭布口袋,嘱咐他天热,下山的大路上有人接他,闲了热了拿出来吃两口。 林悯虽然吃了他做的饭,自觉还跟他属于冷战状态,脖子上挂着小水壶,不太自在地道:“谈什么事,我不能在旁边听吗?非要我走?” “不能。”沈方知一口回绝,很是冷漠,不容拒绝。 林悯活像一只要打鸣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冠子都憋红了,吐出一个:“你……”戛然而止,笑了几声。 气得头也没回,扭头就走了。 他穿着一身跟沈方知很相衬的白色衣裳,渐渐消失在岭上,头顶也不见了。 约莫等到林悯已经下山,离得远了。 沈方知站起来,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了,瞧着他,眼神漠然:“你是觉得我放你一回,便永远都不会对你动手是么?” 湖海信箭在空中炸开,尖锐长鸣。 仇滦已是长刀在手:“除魔卫道,乃是湖海帮的本分,不到一年,你的傀人已经杀了成千人,灭门惨案,数不胜数,正邪不分,不论是武林败类还是不顺服你的正道人士,你杀了他们不算,还要杀他们家小妻儿,灭人满门,湖海帮岂能容你!” “好义正词严呐,仇大帮主,武林盟主。”沈方知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在他放出这支信箭之前,三人还在一张桌子上勉强算作和睦地吃过一顿饭,现在气氛全变了,四周树叶沙沙作响,草尖摇晃,沈方知又闻到多的令人作呕的人的气味,他们的呼吸声,粗重,急迫,往这里逼来,他眉头微微一皱,笑道:“除魔卫道?我是魔?我是恶人了?那什么又是善?什么又是恶?若是我把你们都杀光,世上只剩我一个人,那我说我是善人便是善人,我愿意称我自己为大奸大恶之人,那我便是大奸大恶之人,你们当年屠杀沈金山夫妇全家之时,不也是喊着除魔卫道,为武林除害,给你们说成恶人便可以随意屠杀,是善是恶成了你们的护身符、鸡毛令箭,胜者为王败者寇,当年我父母果真没有练成珈蓝心经,也没有危害武林,已然给你们残害致死,死后叫在嘴上侮辱,而如今他们的儿子我,是真的练成了……”他端着残杯脏碗转身往屋里走,笑着说:“也真的要危害武林,我要是你,现在应该跪下求我,而不是带人来打搅我和他的平静生活。” 四周人影飞跃,草中、树中、山顶不断有人跳出来,纷纷叫道:“帮主!”“盟主!”“我们来了!” “你不让别人平静,别人岂肯要你平静,你还武林一片宁静,自然也不会有人要你不得宁静!我是要救他,也是要救大家,我说过,湖海帮,铲奸除邪,除魔卫道,只要我还活着,不会睁眼看着,这把刀也不会睁眼看着!” 沈方知轻蔑地笑道:“你是真的纯直忠厚,大义凛然,还是只知效仿你爹,一生都活在你那大侠父亲的盛名之下,装模作样,只有你自己知道。” 又道:“就算我绑住双手双脚给你杀了,他也不会爱你,你图什么呢?” 仇滦给他说得脸上青红不定,握着长刀的手却愈发紧了:“图我这把刀,图它出鞘必要见血。” “咱们盟主乃是当世第一好汉!比你这魔头不知强了多少倍!” “不必与他饶舌!谁又是怕死的孬种!” 已经有人从山腰山顶蹿上来,站在院中。 “大伙儿今日就要为武林除了你这祸害!欺人太甚!” 沈方知将饭后的杯碗碟盘都放回厨房,闭了闭眼,想暂时是没时间洗了,在房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从容不迫的像一个真正的山野村夫。 正道人士摔杯为号,誓要为武林除此祸害,心思不正的一些邪路也是闻风而动,图的却是另两样东西,一入武学之道,此生不争个天下第一,算枉过一生。 合欢派,泰山七妖,十瀛老鳄,还有数不胜数的散人游人将这座山中木屋围得水泄不通,踩断了沈方知自己扎的竹篱笆,群魔乱舞,七嘴八舌。 “欸!把九魂珠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 “对啊!哈哈哈哈……让大伙儿开开眼!” “动手吧,给老子见识见识!” “是我的!我的哈哈哈哈……” 崇拜天下不败的武功到了癫狂的地步,生死不惧。 沈方知对这些红着眼叫嚣的人也是温温一笑,将脖颈中挂着的东西拿出来,晾在众人面前,笑道:“就在这里,来拿。” 按沈方知这大半年的行事作风,能往这里来的,都是高手,可惜在如今蛰伏多年的沈方知眼里,无过于菜头鸡卵,没了屠千刀,他们什么都不是。 只见他将这样东西拿出来,周遭安静至极,每个人的心跳声都跳着贪婪、忌惮、畏惧、垂涎,惊疑等,给他听见,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只听“砰砰”“乓乓”“当啷”,都扑上前去。 沈方知珈蓝心经已成,劈掌便打死了四五个。 他将泰山七妖打死了三个,十瀛老鳄剩下五个,顷刻间没了一半,掌力一震,天倾海啸,一人可抵百人之力,众人实在无法抵挡,在他面前犹如花飞雨落,零零碎碎地飞了出去。 今日之沈方知可不比当日的轩辕桀,他记在心里的珈蓝心经本就是为他量身所作的祛病心法,原版正宗,又有了九魂珠常伴身边,如虎添翼。 身边七十二帮的秦帮主手持一把祖传金刚锏,吞了口口水,看向盟主,无不叹息地说了一句:“要是屠盟主在就好了,大伙儿跟他一起上,说不定还能拿下这魔头……” 其余人也是纷纷叹息,自从年前云州石堡一事之后,屠盟主便销声匿迹,如今世道乱成这个样子,也不见他踪迹,可真知是心凉了,不问江湖事。 人人脸上都愧悔起来。 得罪过骂过屠千刀的,没人有脸去找,没骂过的,也没帮过人家,没帮过的更是没信过,更是没脸。 酒佬叫道:“大敌当前!有空在这里嚼蛆!当时干嘛去了!给人家一挑拨便那样对屠盟主!还指望人家来救你们不成!上吧!不然下一个死的也是你全家!” “上啊!大家!” “对!为武林!为死难的同道除了这个祸害!” 众人一拥而上,一时间这小小的山中小院花飞如雪,草败如霜,沈方知见他们踩烂篱笆不算,将院中闹得一塌糊涂,一拳一掌打不着他,掌风反倒打烂了院内许多东西。 当下薄怒渐生,掌风四处挥舞,如同飓风吹絮,打死打伤无数人,就连酒佬都给他一掌打成重伤,仇滦大刀挥舞迫至他面前,被沈方知两指夹住刃,再也进不得,听他笑道:“你这刀,也就给他砍朵花儿了。” 仇滦道:“你不走正道,永远跟他过不了安定日子。” “正道?什么是正道?已经有好几个正道死在我手下了,你们都死绝了,我不便是那个道,我是唯一的道。”沈方知轻轻在他刀背一弹,仇滦整条手臂都叫他震麻了,退开数丈,五指一张,酒佬竭力运功抵抗,还是不敌,给他吸来抓住脖颈,沈方知瞧着他这张老脸,很温和地冲他笑了一笑,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笑着叫了句:“师爷爷,还记得我吗?猜拳常胜不败之法,我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酒佬瞪大了眼睛,表情惊恐:“是……你……” 他说一句,手掌中的力道就加重一分,酒佬渐渐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仇滦当下挥舞大刀,搭救酒佬,沈方知将人轻轻放开,展眼又迫至仇滦身前,笑道:“我警告过你,也给你脸了,让你不要再来打搅我们,你今天带着这么多人来扰我的清净,我的院子你瞧瞧,成了什么样子,我得给你点教训。” 对着众人道:“我的心情时好时坏,今日你们不请自来,要是现在给我跪下,磕头求我放过他,我心情说不定会好,便叫他走,傀人也不会去他家中找事。” 一场激战,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许多尸体,没一个不是江湖上叫的上号的,有人战栗起来,想着大丈夫能屈能伸,来日方长,真的跪在地上给沈方知磕起头来,觍着脸求他放过。 仇滦真是泥菩萨过江,挥刀一舞,大刀到了沈方知浑厚的内力辖制下,如砍金石,十分阻滞,沈方知的手鬼魅一样飘过来捏住了他持刀的右臂,纵有斩魔刀,不敌珈蓝经,这就是世上所有人都为了这本经书和那珠子癫狂的原因,一旦有了它,是真的天下无敌,傲视群雄,为这两样东西,把人变魔,害了多少人,还是依然有人趋之若鹜,如痴如狂。 沈方知在他耳边笑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今日死在我手下,你说不定会觉得很光荣,将来江湖传唱的仍旧是你仇家父子义薄云天,生死不惧,说了会给你个教训,就要给你个很厉害的教训,我不会要你的命,我要你比死了还难受,三番两次,让我有点烦了,你这条胳膊,我要了。” 当即五指合力,仇滦反手去抓,给他一掌打在肩头,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沈方知催力欲要拧断他右臂,飞花如雪,一道凌厉剑气破草而来,刺到脸上。 来得太快,快到沈方知甚至来不及反应,没有一点点预兆,等看到的时候就快到脖颈之上,当下险之又险地躲过。 耳朵微动,在脑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子又微微偏开,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从沈方知脸上擦过。 接着,天空中密密麻麻,全是纷飞的白色冥纸。 沈方知视线被密密麻麻的冥纸遮盖,当下挥舞掌力,四处乱打,小心闪避,因为在这些白色冥纸中,正射进来数不胜数细如发丝的牛毛针。 是倪丧。 他的牛毛针,细如发丝难见,毒如五步见血封喉! 一个黑影从草窝里窜出来,手上正是一根黄铜棒,将仇滦提走了,一边狂奔一边向山下细嗓子叫道:“等我!” 沈方知冲出来,正瞧见他短短时间已经携着人跃至山腰,树上一点,草上一弹,便不见了踪影。 当下十分气恼,回头一瞧,其他人也都趁着这阵冥纸乱飘,虎口脱身,跑得无影无踪… 直到傍晚时分,林悯才回来。 瞧见屋里灯还亮着,篱笆却烂了,房前屋后也是一片狼藉,秋千耷拉在地上,沈方知也不见了。 花树凋零,兔笼也烂了,几只白兔在地上乱跳乱走。 林悯数了一数,本来有六只,现在只剩下四只了,是那两只黄色的,耳朵最短的兔子不见了。 那两只是最乖的,能听懂他叫,他只要一喊:“过来。”就会往他这里跳,闻他手上有没有草或者吃剩的水果把儿。 林悯怀里抱着一堆给沈方知带的东西,放在房前台矶上,从傍晚太阳落山等到天黑透了,沈方知才提着灯笼回来。 他穿着一身皓月还白的衣裳,提着金光柔和的灯笼,怀里抱着两只黄色短耳朵的兔子。 林悯就坐在台矶上,抱着剩下那几只兔子摸,很珍惜的样子,眼眶微红,是已经哭过了。 等到他回来了,林悯把兔子往地上一放,扭头便回了屋里。 沈方知抱着兔子进来,见他侧身躺在床上,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坐到床沿上,将兔子放在他身边。 “不是我的,我不要。”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变不出你原本那两只,都是一样的,你就当是你原来的不成么?” “不成,我要我原来的。” “你净刁难我。” “你什么都瞒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你回来,你要我走,我就得走,你要我等,我就只能等你回来,也不知道你回不回来。”林悯越说越难受:“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好久,我不想一个人……” “练功的时候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我不会不回来的,我只怕你不回来,灯不是给你亮着,也有抓兔子陪你……”沈方知又是半晌无言,只道:“你……别跟我闹脾气,我很累了,这两只兔子很难找的,起来,给我抱抱你,好不好?” 林悯没有理他。 沈方知将他强拉起来抱在自己怀里,顺口就叫了他:“悯叔。” 又说:“我爱你。”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也不需要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一直很爱,所以随口就能从心里流出来,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溢出来了,再也藏不住。 林悯又绷不住笑,从怀里掏出来一包棋子糖,面上还是有些呆,笑道:“给,这是给你留的,人家花灵今天陪我逛东逛西,吃吃喝喝都是人家付钱,没喊过累,让了人家几颗,这些是留给你的,我记得你爱吃糖来着,给你,我想着你呢。” 沈方知接过来,他从来没在他面前吃过糖,怀中人仍旧是记忆里那副温柔的神情,对谁都很好,可是他干干净净地把关于自己的记忆全忘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空洞,真正住在他眼里心里记忆深处的,不是自己。 掏出来塞进嘴里一颗,笑道:“好吃。” 又说:“你下回给我买鸡腿罢,我要吃热的,刚出锅的,藏在你心口给我带回来,只留给我一个人的,不给别人分。” 林悯笑说:“那还不烫死我,肉都给我烫红了,我不,你想吃自己做去。” 沈方知又想,如果当时,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没有发生后面那些事,是不是我们也会住在这样一间小院,很幸福安宁地过生活,他心里,也只会有我一个,他也会记得,我爱吃什么。 沈方知紧紧地抱着林悯:“悯叔,你才是那个对我最坏的人,你是我命中最大的恶人。” 如果没有见过你,我的心不会这么软,只有心肠软弱的人最容易受到伤害,卧薪尝胆了这么多年,一点点幸福和安逸会让他如临大敌的沈方知如今沉溺在眼前人的温柔乡中,败了一回又一回,偷来的,也会一天比一天觉得幸福,觉得这样真好,有他在身边就好。 林悯往他头上打了一下,又笑道:“给你吃东西,想着你,还骂我,狼心狗肺。” 也抱紧了他,道:“你以后不要凶我了,说实话,我有点怕你生起气来瞧着我的样子,咱们好好过日子好吗?家里就咱们两个人,你一不跟我说话,我就觉得好孤单,你不要跟我闹脾气了,成不成?” 沈方知说:“是你在跟我闹,我一直有在跟你好好过,我的脾气好很多了。” 林悯又跟他斗起嘴来:“是你,你脾气不好,你不要不承认。” “是你。” “你。” “就是你。” “是你。” 两人囫囵话来回说,抱着在床上坐了会儿,又笑起来……《 》 90、情疯子又见鬼夜哭 第九十章 说起倪丧为什么会现身救仇滦,跟布致道脱不了干系。 这两人怎么能凑到一起,可就说来话长了。 当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布致道被迫跟林悯分开,他目前为止,其实没多大年纪,正是少年心性的时候,度过的这短小一生,早年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虽说母亲早逝,父亲也不慈,时常管教打骂,到他临终之时,直至后来每每想起,也明白了他百般苦衷,拳拳爱意,如今他逝去,有个兄弟,不如没有,不提也罢,离了林悯,真不知道世上还有谁真心地待他好,还向谁边去,有谁可做伴,谁是亲,谁又是爱。 武学盖世,百年荣辱,盛名褪尽,不过一捧土;荣华富贵,经年累月,挥金如土,算来过眼留不住,难度的,珍贵的,都是失去他的、和他在一起时的每时每刻,每一时,每一刻,都在脑海,都正经历。 每一片雪花落下,没有他在身边,世上的艰难就足够将他埋葬。 说丧家之犬实在浅薄,无冢孤魂也难贴切,个中恓惶无主,孤单抑郁,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了。 羁旅惆怅凄伤,不免想到当年何处留意的一阕《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与林悯恩怨几经,好不容易走到如今,如今耳聪目明,不妒不怨,早知自己心里是大大的有他,满满的都是他,除了他,再没别人,清清白白的都是爱,也晓得了他心里不管是什么,总归是有自己一寸两斤,他两个早是互相告诉过的,其实很容易得到的东西,他曾经羡慕嫉恨仇滦拥有过的,因为早时偏执,性子乖戾,走了多少弯路,如今也在林悯这里得到了,两心和睦,起坐相携,一生一世不拆开的话,言犹在耳……然而终究拆开了。 他总想着自己离了他,他又给这世道和经历逼得疯疯癫癫的了,其中难说没有自己当初造的孽,自己在他那里是一生的罪人了,他疯了,他没想开,他给逼疯了,人家会不会嫌他疯,别人能不能照顾好他?他外头看着柔和温顺,其实性子是天下第一拧,认定了的事,死也不改,从前清醒的时候便学不会虚与委蛇,委曲求全,小事上得过且过,真的惹了他,连命也可以不要,别人是不是会像自己这样,时时刻刻哄着他,他疯得厉害时,又不是事事顺从、逆来顺受的品性,得罪了人家,别人是不是会打他,骂他?吃得好么?晚上还睡得好么?别人是否会懂他?懂他脾气再坏,也不是成心的,其实是世上再没有、第一好的人了?他是不是又会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犹恐相逢是梦中,自己每个梦里都是他了,还能再见到么?他是否知道保重…… 多思使人憔悴,布致道把什么都看开了,唯有一个林悯,挂在心头,一生都注定难放下,他不想求天下第一,只想跟林悯过安定平稳的生活,却已然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使他成了一个可悲可叹可怜的疯子,两地分离,生死难料,互相担惊受怕,在林悯身边时,他不想自己可怜,也不会去想这一生的遭遇,离了林悯,他把这些拿出来稍微想一想,就只剩满腔孽气,恨不得寻一把宝剑,将捉弄人的老天捅个窟窿,让世上人都看着他的剑说话!没人再敢来惹林悯! 叫他在自己剑尖后头开开心心的,快快乐乐地陪着自己……那样他俩都会快活。 历代练剑的剑客之间约战切磋时,都要去北方关外雪山天池比个高低,输了,便把自己的宝剑插在池边,从此没脸再在赢家的面前用剑,回去练到家,再向赢家挑战,赢了才能拿回来——那里是剑客的朝圣之地,极其寒冷。 并非剑客们没处打架,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因为据说天池底部有个埋剑洞,洞里埋葬着一柄万剑之王,然而万剑之王长什么样儿,谁也没有看见过,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也是流言传说,尚未可考,因为多少年来,没有一个剑客可以真正地潜进池底,雪山内本就极寒,天池在山顶,更是寒中极寒,不说潜进池底,不小心掉进池水中都会让内力不足的人寒浸肺腑,年岁不永,水深漆黑,并有暗涡,总之没有人为一个传说去送死,但是传得久了,天下间所有的剑客都慕名来这里参观,渐渐便发展成了论剑比武的圣地。 布致道一路或是骑马,或是浑浑噩噩地施展轻功,真气一提,跃纵千里,只往那里赶。 与当日背着林悯从云州逃出来奔跑之时,俨然是两种心境。 想的只有,我要一把宝剑,只属于我自己的宝剑,找不到,我就死。 这个地方倒刚好符合他的需要。 找一把好剑,和跳下去殉情都可以在一个地方进行,反正技不如人,从今而后,不是一剑在手,奉我为神,保护不了林悯,忍受他被夺走,忍受无休无止的思念,还不如埋进天池里死了。 他一路狂奔,风霜历尽,形容狼狈,不梳不洗,不言不语,整个人跟中了魔似的,不多时身上便是破破烂烂,乱七八糟的像哪个山上下来未开化的野人,不言不语、不梳不洗容易,不吃不喝却不行,毕竟是个伤心男人,不是登天仙人,没到吃露饮风就能活的境界。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在布致道这里没概念,路边见到一个小茶摊,一面旗子几张桌子十几条凳儿,锅里冒热气,炉上有开水,笼屉里是包子,干茶叶摊在簸箕里,有人来就抓一把放进壶里,浇点开水端上去,只能解渴不能品。 小二穿薄棉袄,肩上搭着擦桌子的抹布,正给一桌客人上茶。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转过头一看,“啊呦!”一声大叫后差点儿跟一句“呔!哪里来的长毛猴儿!”一步险些跳出十里外去,凑近定睛一看,才从他脏兮兮的头发络子里分辨出一双寒星似的眉眼,清清淡淡地瞧着他,先指了指蒸包子的笼屉和锅,又指茶壶,给他手里拍了一粒碎银子,伸出手指,长久不说话,没心情,还是怕他不懂,嘴里发涩,人也饿,能短则短:“十个大包,一碗面,一壶茶。” 粗的像大浪淘过,泥沙塞口,喑哑低沉。 “欸……”小二收起来,点了点头,转身之际,还是没忍住,拿抹布把手里的黑污擦了擦,不免小声嘀咕道:“呦呵……还会说人话呢……” 他这一声低小,摊子上也有别的人说话交谈,“野人”却听得一清二楚,往桌边坐着,没有一点反应。 不多时,小二便端着十个大肉包和一碗腌菜面并一壶茶给了上来:“客官慢用。” 端着盘子回了锅头,一边给老板烧火,一边看这“野人”吃饭,十个肉包,一碗面,一壶茶,吃得了么?又想,他看起来真像个疯子。 “野人”“疯子”大手一张,一手能捏起来两个小二拳头大的肉包,一口半个,跟脏成马尾似的头发一起塞进口里,蒸白糯净的肉包给他捏的瞬间就是黑面包子了,他也不嫌,把跟肉包一起咽进喉咙口的头发拽出来,干呕了几声,继续吃,好像根本尝不出食物是什么味儿,只是为了充饥,一阵狼吞虎咽,盘子里的肉包就所剩无几了,端起面碗吹了几下热气,便仰头喝面似的把一碗面喝下去…… 不光这小二看他,摊子上零零星星的几个江湖中人坐着斯文喝茶吃面,都时不时往这一身狼狈脏污的“野人”身上背后扫上一扫——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出现在摊子上的,寻常人靠近时都会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走动间的呼吸,他像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就飘到这里了。 不怪布致道是这个吃相,他一路没有停歇,昼夜都在纵跃奔跑,甚至有时眼睛一睁,才发现自己脚下仍在路上,轮换不停,他不敢停,他一停,就想林悯,晕过去了倒头就睡,起来再跑。 感到腹中饥饿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一天之内第几顿或者几天了才吃这一顿,总之很饿了才停。 桌上一扫而空,举起茶壶掀开盖子狂饮。 这时候,一个年轻后生策马赶来,把马牵在茶摊前面的枯树上,径直坐在另一桌,向座上三个人摇了摇头:“没有消息。” 其中一个男人恨恨地拍了桌板,他身边放着两把蛇信剑,布致道认出他是匡义盟一位姓刘的堂主,身边分别坐着李香主、余香主,带着各自兵器,听他们愤而骂道:“这群舌头比剑长只会嘴上功夫不饶人的王八羔子!咱们盟主叱咤江湖的时候他们老娘还没出生呢!若不是给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诟谇,何至于不告而别,至今没有下落!” “正是!真是气煞人也!若是没有咱们盟主,怕他们如今还在跪着领黑袍使的教训!什么玩意儿!华阳、四象?算什么东西!” “水里来火里去!我姓余的信盟主的清白!华阳四象那群小人!哪里值得咱们盟主动手!他老人家哪里是不容人的品性!” “爹,伯伯们,我也信咱们盟主光明磊落,我带着人再找消息便是了,他老人家一定是寻那个真正的凶手还他清白去了,路上要是听见谁还构陷咱们盟主,我便带着兄弟们打掉他大牙!”这年轻后生正是刘堂主的亲生儿子刘仲,连日劳顿,一路饥渴,端起茶壶就要倒杯水来喝。 “打掉谁大牙!” 茶壶却给人飞石打破,稀稀拉拉洒了满桌。 路边瞬间窜出来许多持剑的年轻男女,不由分说便缠上来动了手,叫道:“匡义盟的!还咱们掌门命来!” “一群乌合之众!癞皮狗一般!找上门来了!胆子够大的!”刘堂主一声断喝:“来啊!” 又冲几位同袍笑道:“老哥几个,仲儿,咱们可得小心,别把这伙人打死了,他们惯会自己死了人往人身上赖的!” “哈哈哈刘大哥说的是……” 刀飞剑舞,来的这些人都是华阳、四象带仇的弟子,人多势众,掌门一死,群龙无首,更是四处溃散,无人约束,敢出来惹事的都是自恃武学颇为到家的亲传弟子,与掌门的情谊也非薄,将几人团团围住缠斗,嘴里只叫喊道:“匡义盟的人都要赔命!” “咱们四象、华阳与屠狗不共戴天!” 只听刀剑嗡鸣,铿锵刺耳,布致道早吃完了,也对这些恩恩怨怨厌烦至极,起身欲走,却见他们人多势众,车轮似的上去碾这四个人,想起林悯在身边时,曾同他一路听见屠千刀的名声,闲聊时说过自己不信,觉得屠千刀不是那样残忍好杀的人,觉得屠盟主是个好人,见那三老一少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便坐在板凳上暗暗地拿真气隔空点上几个人,帮帮他们的忙。 江湖械斗,茶摊上,不会武功的平民老百姓早都跑光了,就连店小二和煮面的老板都缩在锅头底下不敢露头。 唯有布致道和另一个高大男子始终八风不动地坐着。《 》 91、虎落平阳被犬欺 第九十一章 布致道不免向他望了望,他也是没注意,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桌上干干净净,连一壶茶都没有,侧身对着他,脸上围着围巾,戴着斗篷帽,看不见脸。 再定睛一看,见他手上绑着铁链,链子尽头在桌子底下,桌子底下趴着一个乞丐,给他拿铁链子绑着瘫在地上,正抬头向械斗的那群人看,他抬头都抬得很费力,维持不了很久,又栽回泥里,身上的污泥脏垢跟地面几乎融成了一个颜色,所以趴在桌子底下,没有使人一眼就看见他,先看见的是那高大的男子。 布致道心里蹊跷,那男子见他出手,扭头向他看,布致道一眼便认出了他那双眼睛,江湖上只有那一双瘆人的三白眼,给他盯上,与给半夜敲门的怨鬼盯上很像。 倪丧也认出了他,从他的身手,真气封穴的功夫。 虽然两人的形容打扮都是不太能看清人形的样子,但是彼此都是一眼分辨。 倪丧的眼里射出精光,兴致盎然。 只有地上那个乞丐没人能认出来,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乞丐,一摊烂泥,头都抬不起来。 只当是给倪丧害人为乐折磨的玩意儿,不免将眉头微皱,倪丧见他手指虚空几戳,那些华阳、四象的废物便在外围给他打中穴道,抽搐倒地,在围巾底下咧嘴一笑,伸出一根黄铜棒,对准了刘堂主。 布致道当即握紧拳头,地下那个乞丐也往前爬,把手艰难伸到倪丧鞋上,布致道见到他两个手腕上有厚重凝结的血痂污垢,使尽了全身力气也不过将倪丧的鞋上抓下几个泥手印。 倪丧道:“你喊啊,怎么不喊他们,怕谁瞧见你这副样子?” “告不告诉我?可没人能躲过我的毒针。” “我杀光他们。” 乞丐牙关紧咬,就是不说,于是倪丧手指一按,一根毒针便射了出去,直奔打斗间飞身换剑的刘堂主。 布致道一掌出去,那害人无数的牛毛针便给他打落。 倪丧道:“你要管闲事?” 布致道已不习惯说话,没应声。 倪丧又连发数针,奔着前头一堆人去,布致道心里略一思忖,想,看我叫你自食恶果。 当即挺身站起,拿身子将这些毒针都接了,倪丧只当他是不想活了,瞧他这一身狼狈,披头憔悴,看起来也像个生无可恋、离了谁就没法活的情种,只有在他毒针下抵抗避让的,世上从没一个人敢拿身子主动接他的毒针的,他哪里知道,布致道是个百毒不侵的毒人血脉,全赖他娘,拿身子接下这些毒针之后,还没等倪丧惊叹完,他周身运转,又从体内迸出来,向倪丧射去! 倪丧瞬时闪避,他能发这毒针,不代表被射中不会死,势头太猛,他躲闪艰难,不免给射中一两根,幸好已见了布致道的血,化了些许毒性,不至于他常年让人家见血封喉,今天人家让他见血封喉,当即点了穴道,来得及掏出解药来吃,布致道随即又送了一掌过来,仓皇中不免给他打中,当即将地上的人一提,燕子振翅,蹽了。 布致道将那给他提在手里烂肉似的人回忆,心里都是蹊跷,一面想到不该管闲事,有自己的事要办,一面又被好奇心和蹊跷驱使,想跟上去探个究竟,见倪丧的身影越来越远,本能一样没忍住,跟了上去。 倪丧的轻功本就卓绝,布致道又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本是赶不上的,可因为他这些日子物我两忘地飞跃纵奔,真气越提越汹涌,如磨刀锋利,一旦奔起来便发了兴儿,能把风也甩在后头,轻松便远远地坠在倪丧后面,将呼吸收敛,脚步无声,如一片叶子飘旋,悄无声息。 一前一后,两人脚力耐力惊人,一步没停,直奔到夜间才停下,布致道抬头一看,前头正是漆黑中更加显得雪白的山顶,是大雪山脚下。 这里是倪丧的老巢。 倪丧这人,早年在雪山底下练了一身极阴寒毒辣的功夫,平生什么都不好,只好武功,他听说屠千刀乃是江湖第一好汉,每每找他挑衅,次次败在人家手下,练个三两年,又去找人家,每次都被打得心服口服,后来人家练成火阳掌,打他一掌,他当时受伤深重,过后又总觉得周身十分舒适,因为火阳掌至刚至阳,正克制他浑身阴寒功夫,能暖及他练功损伤的五脏六腑,便成了屠千刀另一种意义上的拥趸,隔三岔五就要找人家打他几下,天极仙宫被灭,他再无处可去,伤养好之后,便又去找屠千刀,一路上杀了几个嚼屠千刀舌根子的,若说这江湖上还有真正的大英雄、真好汉,他只服姓屠的,岂容他们在这里嚼姓屠的舌根,因为屠千刀是他认定的对手,他不容许他们玷污他的对手,玷污他的对手,就跟玷污他是一样的。 一日,他远远跟在匡义盟撤出云州的人后面,见到姓屠的一脸荫翳跟一个穿白衣裳的年轻公子出去散步,两人一路交谈,起先还好好的,这白衣裳的年轻公子时不时还安慰屠千刀几句,等到了无人的野路荒草处,这白衣公子突然翻了脸,一掌打在屠千刀后心,出其不意,屠千刀根本没防备,连跟在远处的倪丧都没反应过来,屠千刀当即给这一掌打得倒在草窝中,一息间寒光一闪,便被他动作麻利的挑了手脚筋。 倪丧先前没有反应过来,后头就来不及贸然行动了,他观这人出手,内力深重,能打伤屠千刀,让屠千刀都来不及防御抵抗,功夫肯定不在他之下,当是远远高于自己的。 两人还在说什么话,倪丧这些年同屠千刀交手,知他内力深厚,怕被他发现,跟得很远,所以听不见,终究是看见他要对屠千刀下杀手时,出了手,黄铜棒里射出数枚毒针,趁他闪避之间,冥纸一撒,将人卷走了。 起先他带着屠千刀还想着治好他,跟自己再酣畅淋漓的打一场,后来发现屠千刀的手脚经脉给那白衣公子下手太狠,已无法修复,便动了歪心思,整日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活,百般折磨,只想让他把火阳掌的内功心法背给自己听。 屠千刀信人有误,遭此大难,成了废人一个,又身背恶名,万念俱灰,知道他心术不正,是死也不肯说给他听,不知这些日子受了他多少磋磨,已经没个人形,今日听到四象、华阳来找匡义盟麻烦的风声,故意把他带到人前去,要他看因为他自己弟兄受的罪,他对屠千刀说,只要他把火阳掌的口诀心法告诉自己,自己立刻帮他洗清冤屈,匡义盟的人也有他保护,奈何屠千刀始终没有吐口。 谁敢信,如今一身狼藉脏污的乞丐,是当日威震江湖的屠盟主呢。 倪丧把他扔在雪山脚下的山洞里,又是拳打脚踢:“说!告诉我!告诉我火阳掌的心法秘诀!” 躲在山洞口的布致道听见“火阳掌”三个字,仔细回忆那乞丐的样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更是附耳。 “我不会说,你杀了我。” 这道声音是那乞丐发出来的,因为长久地不说话,也有些粗粝喑哑,气息微弱,但布致道还是认出来了——屠千刀!是他!他怎会成了这副样子! “哼!我还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如今这副尊容!死了倒比活着好!我才不会如你愿!我要你活着,你一天不说,我要你活一天,你一年不说,我要你活一年,你生不如死地过着罢!” 倪丧狠霸霸地说完,便生了火,坐在一旁运功打坐起来,他给布致道打伤了,需要运功疗伤。 布致道早走进来,不言不语,盯着他两个。 倪丧忽地翻身而起,握着黄铜棒,防备他发难,不想布致道只是佯攻,趁他不备时,将地上瘫着的人扛起走了。 倪丧立即大叫一声:“放下!”追着他去。 布致道扛着屠千刀,感受到他轻得都快没了重量,一路扛着他上了雪山顶。 屠千刀起先没有认出他是谁,给他放在天池边上,山顶飓风激烈,将他脏发乱吹,借着近在咫尺的月光,透过他跟自己一样的满面胡茬青黑,认出了他是令狐危, “是你?”他可记得他从前跟这小子没什么交情,他跟仇滦不对付,行事乖张,屠千刀对他也有几分成见,又曾几次打伤过他,方才见他出手搭救匡义盟几位兄弟,如今见了,也觉得他大变了个样儿,跟从前那乖张暴戾的人仿佛分了家,然而终究用的是一张脸:“你为什么救我?” 布致道没吭声,倪丧已经追上来,布致道怕自己下水找剑的时候,他会暗算,便道:“你下山去,我不打你。” 倪丧气的大笑一声,抄起黄铜棒便向他攻击,眼中发着针尖似的锐光,细嗓子叫道:“好极了!我打你!” 然而不出十几招,他跟屠千刀一起被布致道放在池子边上。 一片洁白,光华万丈,飓风烈烈,天池边上插着数十把剑,都是输家的耻辱,躺在雪山顶上,真是寒冷无比,布致道脱了厚重的外衣,光了膀子,一头扎进池水里。 “你他娘真够狠的!你不想活了!你想死别带着我两个在山顶当雪人!你疯了!”倪丧破口大骂,牙关颤抖:“你……你他娘赶紧给老子上来,你别……别死里面了!听见没有!” 世上如果现在有谁不想让布致道死,那就是倪丧了,雪山顶上冰天冻地,他给定了穴道,无法动弹,人坐在这里不活动,不消两个时辰就成冰了。 布致道没有一刻钟便出来了,池底太寒了,他始终潜不到底,内力不够,不服输,浮上来,在池边歇一歇,又往里扎猛子。 然而数次之后,还是失败,无法到底。 这时候,屠千刀道:“你过来。” 布致道满心沮丧,没有动弹。 屠千刀又道:“我有法子,叫你去到池底。” 布致道这才三两步走到他身边,屠千刀浑身不能动弹,只好道:“你附耳过来。” 布致道便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屠千刀笑道:“你不怕我害你。” 布致道僵硬地开口道:“有人告诉我,他觉得你是个好人,我信他,所以信你。” 屠千刀大笑起来,眼中热泪漾动,逐渐被寒风吹凉,想我被人诽谤侮辱,给人怀疑,你既然信我,我也信你一回,便叫他扶自己起来,布致道依言照做,屠千刀叫他把自己的双手放在他双掌之上,布致道也照做,屠千刀笑道:“火阳掌是我师祖传给我的,他信我的人品,知道我一生无论何种境遇,总是不会做出错事,这一套掌法是他毕生心血,至刚至阳,天下无双,克制一切阴寒脏污,正是那珈蓝心经和九魂珠的克星,我没练到家,轻信于人,所以给人暗算,要达到他老人家的境界,咱们年岁尚小,怕是拍马也赶不上了,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空留这一身内力也是浪费,今日便传给你,我念火阳掌心法口诀给你听,你能记住多少便记住多少,你得了火阳掌内功护体,下那寒池轻而易举,我帮了你,你要承我之志,镇守武林太平不乱,护佑匡义盟一众弟子,杀辕大会那日,还有方才,我瞧你出手间并不曾伤人害命,这很好,咱们修习武功,不是为了争个天下第一,神功盖世,是为了保护弱小,若是做不到保护,不伤害也算一生没有白练武功,江湖上恩怨不休,归根结底都是打打杀杀没个约束,寻仇害命,血流起来便轻易不会尽,境界越高要越小心使用,轻易不要害人家性命,我只瞧上了你这一点,信你值得托付。” 并没有提为自己洗刷冤屈,报仇等语,是非功过,已随清风。 倪丧又尖嗓子叫道:“你个废物!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是谁救了你的命!你传他不传我!!” 屠千刀又想起他来,对布致道说:“你将他打晕罢,他心术不正,滥杀人命,没有忌讳,功法相左,不能学。” 布致道依言照做,放倒了倪丧,雪山上终于安静了。 他坐到屠千刀身边,两人双掌相接,布致道只感到从他手掌与自己交接处,一股力量源源涌动,流进经脉,使得他周身一阵热烫,经脉也尽数暴起。 屠千刀口中小声念出火阳掌心法口诀。 他一心要保护林悯,当下小心记忆,一字不差地叫这些口诀字迹在脑中滚动。 不知过了多久,屠千刀的身子软了,溘然长逝。 布致道也光着膀子晕了过去,睡倒雪地之上。 在倪丧差点儿冻死的时候,他才醒,冰天雪地,一身热汗,身边的雪都化了。 布致道运转内力,发现周身轻飘飘的,丹田之内一片温暖,浑身烫热,呼吸自然,一派宁静,如海,如火,都蕴在身体里。 当下便给屠千刀的尸体磕了好几个头。 将倪丧解开穴道。 倪丧起身,病蜡脸没什么表情,“瞪”他良久,抱了屠千刀的尸体下山找个好地方埋葬。 走时,无比落寞地说:“以后……我还找谁……做什么呢?” 布致道身怀屠千刀毕生内力加上自身修习,水性极佳,终于潜到水底,然而潜浮几次,找了将近一天一夜,别说万剑之王,连一块铁都没有找到。 失望之际,想到那姓沈的那么厉害,自己已然夸下海口,要是还打不过他,死了,留林悯一个人在世上受苦,不如现在赶紧死在池底,因此抱起池底一块石头就要沉在里面死了算了。 只想,对不住屠千刀了,他刚死,我后脚就跟,找上去跟他解释罢。 真是不想活了。 抱着那石头,却越抱越不对劲儿,这石头身上除了泥沙,一点儿孔都没有,因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块石头拖上岸去,这石头不过半臂长大,却比寻常石头沉重多了。 若是个不会武功的人,来两个也抱不动。 布致道正在摸索间,一道阴风打下来,此时已经是第二日,只听倪丧细嗓子叫道:“老子不信你不死!” 他那黄铜棒正好打在布致道胸前抱着的石头上。 只听一声铮震铁鸣,悠长回音不绝。 黄铜棒给从他手中震飞了! 布致道抱着这沉重石头大喜过望,叫道:“我找到了!万剑之王!我找到了!”《 》 92、他死我便缠死你 第九十二章 布致道这人早年戾气满满,旁人但凡有一个字冒犯到他,他一定叫人家不得好过,好赖不济也要人家原样还回来,如今世事经历,给人三白眼一双阴森森盯上,死死纠缠,拿那一根黄铜棒时刻指到他脸上要打一场,只是厌烦罢了,倒也未曾起过杀心。 圆月一轮罩山顶,雪山顶上耽搁了三天三夜,荒寂无垠,饿了渴了都是抓几把雪来吃。 三天前,三人迎着月亮一起上的山。 三天后,两人一前一后,逃开月亮下的山。 布致道紧抱那块宝贝石头不放,为了躲他提快脚力,这黄脸鬼当人家是跟他比赛,偏要憋着劲儿更比他快,鬼一样坠在后头。 鬼夜哭的名号江湖上不是白叫的,倪丧自是非等闲之辈,可布致道内功修为更是不俗,加上屠千刀散功而逝,将半生功力拱手相送,如今两人之间不说云泥之别,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他再快也快不过布致道去,布致道那身法更不知是跟谁学的,看似浪浪荡荡不经心,其实飘如飓风吹旋叶,半点儿近不得身,这里一点,那里一飘,他始终追不上,每当这时候,倪丧就会在后面细细幽幽地叫:“小心!暗器!” 布致道在前面远远听见,一点儿也不停下防备,心里好笑道:你要对我射你的牛毛针么?还是你那铁冥纸?尽管来罢,世上能毒死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他欲要回头反唇相讥,笑说:“你还想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儿么?”或者说:“尽管使出来罢,你看我怕不怕?”又觉没意思,我的话省下来,是要对林悯说的,等我们相聚,我一定对他有说不完的话,此刻真是嘴长在脸上,动一下都费劲。 因此闷声不理,左腿乱点,提气不放,孤鸿断雁似的,在前不住飞跃。 眼看不出半盏茶功夫,倪丧就耗尽了,再也追不上他去。 见这招对他不顶用,心想,也是,如今他还能怕我的暗器,倪丧嘿嘿一笑,眼中杀气毕现,又指着他叫道:“杀人凶手!杀人凶手!你这个杀人凶手!” “你放屁!你放天大的狗臭屁!”这下,布致道倒是在前头远远应了他一声,只叫道:“屠千刀可不是我杀的!他是自愿将功力给我的,左不过答应他的事,我尽力去做就是!你少他娘血口喷人!” 也就是这个空当儿,叫倪丧加紧追上几纵,听他又冷笑道:“错了错了,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知道你没有杀屠千刀,那没良心的眼睛瞎了,狼心狗肺,脏心烂肺白眼狼千刀万剐下油锅死了投生八辈子是猪,九辈子是狗,生男生女都是猪狗娼妓,没良心的没把功力传给我这救命恩人,反倒传给你这王八蛋毛头小子,也算是他把良心给狗吃了,他死了,我还埋了他,没把他尸体拖出去给猪狗野狼吃,真是我这江湖上响当当的大恶人鬼夜哭、孩儿啼的名号蒙羞了……”他一提起屠千刀,想起屠千刀宁死都没把火阳掌心法和毕生内力传给自己,自己陪伴他这么久,却把毕生心血都给了这样一个耽搁在情情爱爱里的疯子疯狗,就是一肚子气,这气愤因为屠千刀擅自死了,活人是没办法跟死人算账的,更是剧烈,不自觉骂的入了神,倒把正事忘了,抬眼一看,布致道半点儿没兴趣听他骂人,又甩开他一大截,在前面只要跑,立刻不骂了,高声只叫道:“杀人凶手!魔头!刽子手!你跑吧!你便在前头走了!我后脚就去沿途村庄杀上一百个一千个人,他们都是你杀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布致道给他气急了,倪丧只听一声呼啸,是一颗松子迎面打来,他忙急急地闪避,只见那松子打在身后老树上,深深穿过三棵树干留下孔洞,才“?”地一声打破了一棵树皮从高处弹了几下坠下地。 “你是料定爷爷如今不杀人了,故意缠我是么?”布致道立在松树枝上,他立上去,那松树枝细细一根,针叶也不落一根,针叶和细枝都和他一起,随寒风缓缓摆动,他背上还拿破布外衣包着一块重逾百斤的石头,便知他现在到了何种境界,倪丧看见他就像飞蛾看见火,那眼神更加炽热癫狂,不是飞蛾烧死在火里,便是他将火扑灭,反正只要火还亮着,他一生都是要追逐的,便笑道:“不想怎样!我要你跟我打!” 布致道气道:“你又打不过我!烦!滚!” 倪丧狠道:“就是打不过你!就是要跟你打!你怎样!” 他完全是找到了下一项事业,燃放了生的希望,勃勃向上。 又笑道:“有本事一掌拍死我!来!就用他教给你的火阳掌!呵呵……有意思极了!” 布致道:“我去你妈妈的!” 因此只像躲瘟疫似的躲着倪丧,生怕粘上了就是给他这本来也不太正常的脑子粘上更疯的疯病,但因他一旦有要完全甩开倪丧的意思,倪丧便在后面威胁要去大开杀戒,布致道大为光火,却是实在拿他没办法,因为别人可以大开杀戒,他却是再也不能了,他如今总后悔从前,人做太狠,事做太绝,百般戒律忌讳在心,苦行僧一般,全当赎罪。 一旦给倪丧逼急了,忍不住动起手来,这腊脸活鬼更加兴奋,打了两招,没趣,逃跑,他又跟你比赛轻功,高兴极了。 吃饭睡觉喝水都不得安宁,他是完全拿布致道寻开心,当快活了,喜欢的紧。 布致道却是苦不堪言,恨不得屠千刀立地复活,把这麻烦仍旧给他,他可消受不起。 便也叫道:“不就是火阳掌心法么!老子念给你听还不行!” 心想,屠千刀啊屠千刀,可真是对不起了,我也不是个君子,我实在给他缠的受不了,给他叫他耍去,一个人琢磨去,别来缠我了,我还有我的事要办。 不想倪丧倒十分生气,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屠千刀所托非人!又叫道:“不成!不成不成不成!你得死活也不给我!我再死活地跟你打!问你要!你宁死也不给我!反倒一次次地打败我!我再一次次地向你挑战!这才合适!” “…”布致道实在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魔教余孽,什么叫真正的魔头。 真是一块儿黄泥任摔打,风中杂草任他踏,一点儿火气、半点儿脾气都没有了。 两人一路从大雪山地界奔下来,拖拖拉拉,缠着斗着,一日的路能生生耽搁两日。 未行数日,便在道旁看见许多江湖中人的尸体,这些人中,有名门正派的正义之士,也有大奸大恶之徒,死相看起来并不是江湖械斗,都是一剑封喉杀人式,身上再无第二招,有的甚至连武器还没来得及拔出来,脸上还保持着惊惧神色。 虽然天寒,也已经发青发胀,显是死了多日了。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正邪不分,一律暴尸荒野,成山成堆,没一个人来收。 甚至看见湖海帮同匡义盟的子弟中也有遇害的,倒伏路边尸堆中,武林动荡,恩怨不休,死人是常有的事,可短短时候看见这么多尸体,还是让两人肃起面色,不当等闲。 湖海帮弟子虽对他不仁,布致道却不能不义,毕竟做了他们多年的少主,一日是湖海,一生是湖海,决计是不能不管的,匡义盟自是不用说了,他早已觉得对不起屠千刀了,死了他的子弟,自己心里一下愤怒非常,气的发战,只恨道:“畜生!畜生!” 其中遇害的,多人都是小弟子,学艺不精,枉拿刀剑,拜入门下,还没长大,有的不过十一二岁,脸都还没长开。 当即挨个摆正他们遗体,欲要就地掩埋,就连一向缠着他做不成一件正经事的倪丧这时候也不捣乱了,跟在后面幽幽地叹:“武林要变天了……” 就在布致道挖坑的时候。 只听四周“簌簌”“嗖嗖”几声响,跳出来一队黑衣人,一队白衣人。 他们的衣裳什么花纹都没有,只是纯黑纯白,都戴着铁面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颜色黑白分明,整整齐齐地分开站着,庄严肃穆,活像要接人下地府的黑白无常。 白的那方,领头的说:“自废武功,再无烦恼,砍断手脚,性命可保,听我规劝,后福无限。” 温温柔柔,和声细语,像是来做什么好事。 黑的那方就简单多了,领头的声音凌厉:“不肯!杀!” 瞧他们这速度,显然就是围在这些尸体旁边等着一网打尽,不怪他们一路过来,见到路上尸体烂了都没人敢来收,或许有人来收,现在也已经成了尸体中的一个,布致道当下气愤无比,冷笑道:“滚你妈的!” 黑的那方便又叫道:“杀!” 当下大雁啄眼似的,阴森森的便向他扑来,数十道光闪,黑影连环,直冲上脸。 白的那方,倒不动弹,只是冷冷地在一旁看着。 这些人一近身布致道便知道不一般,当下小心闪避,掌拳交替,力气不虚,只要他肯打,真气奔涌,没有打不中的,而给他打中的,只消一下,也没有能站起来的。 倪丧还在一旁看笑话,抱臂袖手道:“要帮忙不要?” 心里其实是十拿九稳他用不着。 布致道冷笑道:“你不偷袭我便谢天谢地了。” 倪丧倒笑,眉目一凛:“你提醒我了。” 当下双掌四环,也运功向他扑去。 这些黑衣人自然是强中手,杀人只要一招,倪丧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布致道如今却是几十个强手、高手、通天手也伤不了的了。 这些黑衣人本来以为他俩是一伙的,如今见倪丧也尽力地扑打这长毛怪,只当也是追杀他的敌人,倒跟倪丧不知不觉站到了一起,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地围着布致道出杀招。 “咻”的一声,极细微的声响,是其中一人久战不利,在布致道背后出了暗器,他的暗器还没杀到布致道身上,倪丧的牛毛针已经正中他眉心,倒地便死了,而布致道身法伶俐,打斗间缠身一晃,便给另一个扑杀他的人接了同伴的暗器,也死了,剩余的人更是闹不清楚,不免扑杀布致道之时,也一起杀起倪丧来,倪丧大骂:“眼睛瞎了!老子给你们帮忙呢!狼心狗肺!狼心狗肺的人最可恨!” 跟布致道凑着热闹趁机过上几招,十分满足,少不得杀上数人助兴,倒给布致道解了难,他对自己说从今而后要守规矩,不得随意杀人,但这些人实在可恶,害了这么多性命,正邪不分,只是杀戮,他气的不成,却始终守着那条线,轻易不敢大开杀戒,有了倪丧在身边,他们也算小鬼见阎王,恶有恶报。 两人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黑衣白衣都被斩杀,很明显,这些白衣人比黑衣人厉害多了,才是正角儿,而布致道生平最恨的就是穿白衣裳的人。 打得落花流水,到底也给逃了几个。 两人也没去追,布致道还是将湖海帮和匡义盟的弟子们掩埋。 这时候风平浪静,路边才窜出了许多不敢露头的江湖人士,纷纷叫布致道:“英雄!大英雄!…………”《 》 93、心痴意毒坏事做绝 第九十三章 从上回仇滦带着人来过山上之后,沈方知就带着林悯不在山上住了。 林悯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沈方知说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他知道沈方知有事瞒着自己,突然出现的仇滦,破了的篱笆,断了的秋千,兔子丢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丢了,明明走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回来后大变了个样儿,还有他每天都要练功,他不让自己碰的珠子,他俩之间有时会变得奇怪的氛围,没一个人说话……种种等等,林悯只是失了忆,不是傻了,他不认为他和沈方知之间是透明的,毫无隐瞒的,他俩的心都在彼此腔子里,隔着一层肉,不让人知道的,除了自己,别人怎么也不会知道。 他不问,也不好奇,因为现在这样就很好,问和好奇都要想,而林悯不爱想,想得多了,人就疯了。 疯子就是因为想得太多了。 他们搬到一所大宅院里头。 人多了起来,三进三出的厅房,每个院子都宽敞的不得了,也像在山上似的种了许多花儿,粉嫩娇黄,姹紫嫣红,兔子仍旧养在笼子里,却没有了后院的李子树,也没了沈方知亲手扎的竹篱笆。 天还是热,人一多,沈方知练功的时候就不愁没人陪着他了。 林悯在凉亭里坐着他那摇摇椅,这椅子他喜欢的紧,沈方知给他一并搬了来,家里不再只有他们两个,沈方知有自己静室、书房、会客厅等等,林悯只有一个小院,来了人,沈方知不让他出来的时候,他就见不到沈方知,沈方知要出门的时候,他也见不到沈方知,沈方知想走就走,想让他去哪儿他也只能去哪儿,比两个人的时候差多了,起码那时候他只有沈方知练功的时候才见不到他,现在他俩见不见面,什么时候见,都要沈方知说了算,他就等着,一个人在摇椅里坐着,沈方知出现了,他就见着了,不出现,他就见不着。 他想跟沈方知说,其实房子不用这么大,两个人住,小小的就可以了,就像山上就很好。 后来,他问过沈方知仇滦为什么不再来了,沈方知跟他又翻了脸,他就问了一句,沈方知跟他吵了一大场,彼此都生气,又是几天不说话。 林悯就知道了,跟脾气太坏的人说话要小心,可他实在不知道他哪句话会生气,他认为他只是在正常地说话,可沈方知的气像是干燥天气里的焰火,很容易一点就着,他还不知道他是怎么点着的,所以心里怎么想,也不跟他太说一些没所谓的话。 过日子嘛,少一事是最好,他不多嘴了。 他坐在凉亭里晃荡椅子,摇着沈方知随手乱涂的白面折扇纳凉,太阳毒得很,天气越来越热,婢女们穿的薄,花灵身边那个叫白燕的穿的更薄,粉色纱衫罩在身上,青春正好,生得也美,端着加了冰块的绿豆汤并一些瓜果搁在石桌子上,低头放时,藕色抹子里半隐半现。 林悯不小心看见,赶忙撇开眼,心里却是慌慌地跳上了。 沈方知在练功,他就像是这院子里的老鹰,老鹰不在,莺莺燕燕小雀儿们才敢叽叽喳喳。 林悯微笑起来,说:“谢谢,这么热的天,你还顶着日头送过来……” 白燕说话有些南方口音,林悯很喜欢,软软的,她凑上来,指了指自己面颊,笑道:“公子瞧,好看不好看,俊不俊?擦的是你给我在街上带的胭脂。” 他们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了,林悯同婢女们都混熟了,街上去没什么买的时候也会给她们买些小玩意儿,回来送一送,给一给,大家说说话,人多起来倒也有个好处,热闹,不孤单,最好的就是白燕,她活泼。 林悯当下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知道她漂亮,脸颊也红红的,只道:“俊!俊极了!”又指旁边的椅子,叫她坐,歇歇,白燕不敢,林悯再三地让她,说你花灵姐姐不在,你主人也不在,还不偷个懒,只是坐板凳,又不是割你屁股,你怕什么。 白燕倒给他说笑了,院子里只有鸟雀啾啾,蝴蝶纷飞,悄无人声,也就在他身边坐下了,林悯直起身子要喝绿豆汤,又顿了一顿,笑道:“给方知留了没有?他有的喝吗?” 白燕笑道:“肯定有主人的,只是主人在练功,我们不敢打扰,在冰房里镇着。” 林悯便一面喝着绿豆汤,一面笑道:“他凶?对吧?” 白燕苦苦地笑了一下,没敢搭话。 林悯见她额头生汗,双颊流粉,红扑扑一张小脸,十分可爱,推了一盘冰镇西瓜给她:“吃罢,就说是我吃的。” 白燕往四周又偷眼瞧瞧,已然坐下来了,就接过来吃了,一面吃,一面吐籽,心口背心都凉了,稍解炎热,跷着脚,回头笑道:“有了这几牙冰镇西瓜吃,我还能再扫几间房,公子中午吃什么?鸡丝凉面好不好?冰鲜鱼?” 林悯觉得她可怜,小小年纪,院子里人少房子大,都是她们的活儿,干的都是伺候人的事,沈方知那个脾气,不把人当人看,舍得使唤,他没那个狠心,便道:“不忙,天热,也没什么胃口,你看什么好做做些咱们吃,天气这么热,随便对付一口也就是了。” 白燕便吃着西瓜笑道:“那……做些……酸的凉的,最开胃了。” 林悯笑了笑,见她殷殷勤勤擦了来承自己情的胭脂已经从脸上流下来,腻到脖颈上了,便扔了帕子给她,叫她自己擦。 白燕吃着西瓜,跟他说话时,只把眼睛在他脸上乱看,是知道主人练功的时候非同小可,不许人打扰,也不会轻易出来的,这里空旷,主人不喜欢人多都围着林公子,四下又没人…… 便羞羞地一低头,说:“吃西瓜呢,没空,你来给……给人家擦……” 林悯心里也是一跳,他完全是出于一个正常男性的本能,对美好女子的本能的向往,往她去了,痴痴地想,她真温柔,总是陪着我,待我也好,她真好。 拿着帕子,往她雪白脖颈上擦脂粉汗,眼神痴痴地盯着人家,白燕本来是低着头,垂着眉眼的,这时候脖颈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就把头抬起来了。 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良久,白燕扑到他怀里,哭哭啼啼地说:“林公子,你真好,给我抱一抱也好。” 她知道他是主人的人,他们都是主人的人,这事是偷偷地来,也就只贪恋片刻。 林悯也抱住了她,良久地说不出一句话,脸上却红得很,显得有些木讷。 天气热,衣裳也薄,林悯身上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看她小,又觉得既然有了方知,就不要对不起他,不敢再想,更怕自己畜生,唐突了她,赶忙极力清醒过来,将她一把推开,跑了。 他回房里,往床边胡乱一躺,呼吸自然,也不往有异样的地方看,尽力平复起来。 天气热,人也躁,越不让自己想,越提了个醒,实在是魔咒,只好自己侧卧着忙活起来。 他不敢叫白燕进来伺候,只好自己弄些布帕胡乱擦擦。 等沈方知练完功回来,夏季天气热,他出了一身汗,往床上一躺敞着肚皮睡得正酣。 下身只穿着一条薄薄的亵裤,翻个身,那个东西便从裤缝里露了个头出来。 床沿一块干涸了的痕迹,床褥都换过了,不是婢女换的,铺的乱得像猪窝。 屋里的味儿淡了很多,不仔细闻,哪还有。 但沈方知五感有哪是凡人,当时脸就阴了。 他不认为林悯是想他想的,他就是失了忆,也是事毕之后,自己百般的哄慰侍候,他才有这个东西出来。 事实很明显了,他趁自己不在,偷腥。 他不认为林悯会为自己守贞,林悯本来就不爱他,不爱他。 他就是只趁主人不在,跟养在鱼缸里更下贱的鱼儿偷吃的,可恶的猫! 他不能杀猫,却能炮制鱼。 沈方知一下子把什么都想了,因为林悯不爱他,越想越恶毒,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可怜人,偏还不敢把他一巴掌打醒,叫他说个明白,也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知道了,不敢跟他闹,气的浑身发颤。 就那么坐在床边,看他睡觉,一会儿想掐死,一会儿又爱他,舍不得,到底还爱他。 林悯睡了一身的汗,中午饭都没吃,见主人在林公子房里,沈方知不吩咐,没人敢进来,睁眼的时候,就见他阴着脸坐在床边,一看他那脸色,浑身的热和汗都去了一半。 炎天暑热,倒是消暑。 当他还是因为自己无意之中问了一句“仇滦怎么再不见来了?”怄气,不免在心里想他真是脾气坏又记仇,世上再没有这样小心眼的。 嘴上不爱跟他吵架,只好笑道:“练完功了?吃中午饭没有,一起吃?” 沈方知满心的毒火,张不了口,张口只想狠狠地刺他,便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偏偏弄饭送饭的正是白燕,花灵跟着侍立一旁,林悯因为心里有鬼,跟自己说万万不敢再招惹人家姑娘,不看,只当不在。 越这样暗示,越是下意识瞟人家,拦也拦不住。 白燕也是频频的对他暗送秋波,侍候的温柔,为他夹菜,给他挽袖子,伺候汤水,比伺候幼儿还精心。 二人肌肤相亲,手掌互碰,彼此脸上都有些羞意,还当人瞧不出来。 沈方知哪里还不明白,再看她穿的那衣裳、颜色,把腰低的那样,冷冷一笑,只道:“燕儿,你过来伺候我。” 白燕心里一惊,面上却没什么,仍旧原模原样精心伺候主人吃饭罢了。 吃毕饭,白燕收拾了碗筷下去了。 沈方知给花灵使了个眼色,花灵便没走,仍在房中伺候。 长日无聊,吃了中饭,便是晚饭,林悯今日心情倒好些,虽然沈方知脾气坏,可是他肯陪自己这样一整天,倒也难得。 两人黄昏时分,在花园里走着消食。 林悯给沈方知拉着手,怪热的,要甩开,沈方知偏不,拧着要拉他,林悯笑戳他额头,戳一下就跑,沈方知虽觉无聊,却也去撵,做出一副看我不打死你的神情。 两人追上了抱作一团滚到花丛里,沈方知兴致就来了。 林悯怕有人过来看见,也怕那事,死也不肯,叫他起码回房里去,沈方知却道:“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一会儿你就有意思了。” 林悯只骂道:“我有个屁的意思!回去!又不是狗!野地里!随处随地就来!我不想!” 这时候,林悯听见花丛里女子的声儿,嘤嘤娇柔,连忙翻身起来,怔怔的。 沈方知就将他抱起来叫他看,却是白燕跟人在草堆花堆里,脸颊烧红,眼神迷离。 二人天雷地火,难舍难分。 林悯给放在地下,放在两人身边叫看。 他回头瞧沈方知,沈方知也瞧着他,脸上一种幸灾乐祸的神色,冷冷的。 只笑道:“这不多的是野鸳鸯,你羞什么,人家都不羞。” 林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里湿凉,一种黏腻的感觉在喉头。 可他不知道是该对着沈方知吐,还是对着白燕吐。 生理反应却骗不了人。 沈方知往下一瞟,更是恨得不成。 也是,他本就是喜欢女人的,当初就喜欢,给自己还没治够! 可叫他如今再那么炮制一回林悯,他也不敢了,好不容易治好的。 只好将人一拽,就地按在旁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笑说:“别羞,人家这样,我们也这样,多快乐啊。” 林悯这回就乖顺得很了。 沈方知笑道:“人家两个是野夫妻,我们也是一对儿野夫妻,天为盖,地为席,多有意思。” 林悯人也呆了,如给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全程只有咬牙隐忍的份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沈方知怕在野地里他着凉,将人抱起来回房里继续的时候,旁边那对吃了药的男女还没歇。 有了这一回,林悯三天躺在床上起不来,白燕也歇了几天才回来伺候,再热,也把衣裳穿得严严实实的了。 没那么活泼了,也不跟他笑了。 沈方知就故意把人放在林悯跟前,叫她在林悯面前晃,他不打也不骂,他有的是法子,杀了人,他光会恨自己,不要以为他没别的办法治他。 林悯也没脸再跟谁说闲话了。 规矩得很,比老僧人还规矩,每晚就等着沈方知来临幸。 跟沈方知话也少了,见了面,一个气,一个没话,像两根沉默的柱子。 沈方知先服软,百般的逗惹哄劝,林悯也淡淡地答一两句,跟着笑一笑,叫沈方知看出来,又嫌不真心,跟他还是吵。 总是这样,吵一两日,好一两日,吵起来,气死的那个人只有沈方知。 花灵劝林悯,不要跟主人置气,他是爱您爱的没法儿了,林悯不置可否。 沈方知在一旁气道:“他怎么会跟你说话?你又没有大胸脯,你去换个有大胸脯的来,他就说话,凑到人家脸上去。” 林悯再忍不了他,他发现他越跟沈方知一起生活,有时候是真受不了他,气得站起来,浑身抖着:“你说什么!你当着人家女孩子说我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指着沈方知,气得手都抖,脸也变了,一阵儿红,一阵儿白。 沈方知冷冷一笑:“我说什么你知道!□□!色鬼!” 花灵在一旁本来是要劝的,这下羞的吓得头都低下了,不敢再说一句话。 林悯一阵儿羞,一阵儿气,扑上去便满头满脸地拿拳头揍他:“你个王八蛋!你他妈!你王八蛋!” 两人互相都给彼此存了一肚子怨气,打着打着还打真了,沈方知本来只是胡乱地躲,瞧他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冷冷想到,还不是心虚,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更是嘴里忍不住尖他:“我说错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恨不得我这一屋里的人都给你送到床上!你早厌了我这一块板!你死了这条心!没门儿!你的门儿都叫我捅松了!你要不要脸!” 林悯这下气的浑身乱战,脑子里轰隆一声,想也不想,恨毒了他,抄起桌上一个茶盘便砸到了他脑袋上,当时就给沈方知打的头破血流。 沈方知气得也不轻,也惊着了,反手就给了一巴掌,把人抽翻在地。 林悯呆呆地坐在地上,沈方知脸上一片温热,滴滴答答地落,花灵大叫一声,忙上来给沈方知按住额头,沈方知将她一把掀开:“用不着你管我!你管该管的人去!” 当下逃也似的,慌里慌张地走了。 林悯坐在地下,脸上一片烧烫,瞧着地上洒出来的血点子,气得怕的,怔怔流泪。 花灵赶忙就去扶人起来,又是扶人又是去找消肿的冰块儿,慌得手都乱摆。 口中直乱叫:“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呀?!”《 》 94、爱恨不明人难分 第九十四章 花灵拿了冰块来给人敷脸的时候,林悯已经不流泪了,面上木木的,自己接了冰袋在脸上按着,只道:“你不用管我了,去看他罢,小心我把他砸死了。” 花灵起身了,又不敢走:“这……这……” 林悯瞧她那样子,便扯着半边不痛的脸笑道:“你别怕,我不至于因为人家打了我一巴掌就气得去死,你当我为我去看看,我气疯了,劲儿使得大,别把他打死了。” 花灵又叹了一声,只道:“好好地过日子,这是干什么,以后……可千万别这样了。”也哭了,拿袖子擦擦眼睛。 林悯只道:“放心,我再不跟他吵了。” 花灵喜地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半夜间,沈方知又摸回来了,林悯已经洗漱过,躺在床上睡着了。 冰冰凉凉的手摸在脸上,林悯模模糊糊就醒了,沈方知抱着他哼哼唧唧,可怜巴巴地道:“我错了,我不该打你,我话说重了,一定气着你了是不是?伤你心了是不是?对不起。” 他很久没见过林悯发这么大脾气了。 林悯反倒拍拍他:“没事,我不气了,早都不气了。” 沈方知反倒将他抱的更紧些:“你抱抱我罢,怎么总是我抱你,你不来抱我。” 林悯就回身抱住他,又摸他脑袋上包着的布,也道:“我也道歉,我不该打你这么重,我当时气疯了。” 沈方知便拉着他的手抚摸自己嘴角,委屈道:“何止,你一拳把我嘴角也打破了,这里也摸摸。” 林悯笑了,就摸摸他嘴角,凑上去还吹了吹,也说:“对不起。” 沈方知给他一吹,凑近就要亲他,林悯却往后躲,只说:“方知,我想了很久……” 沈方知没让他说完,这时候柔情似水,就吻了上去,林悯还有话要说,拼命地挣扎,却推他不开,给他吻得气喘吁吁。 不想林悯这次说什么都不肯,在被子里拼命挣扎,手脚并用,沈方知许久拿他不住,也烦了,他心里的气还没过,当下点了他穴道。 林悯熬过这一回,像死过一回一样,满头的冷汗。 解了穴道,也不挣扎,任由他闹了一晚,也不跟他说了。 第二日起来,沈方知又是百般伏低做小,林悯平平常常,也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像是不生气了。 沈方知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有时候抱着林悯,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山高水长,一个日一个月,谁也见不着谁,谁也不懂谁。 因为知道林悯不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被爱,所以林悯接触过的一切人就成了他的假想敌,他没有一点安全感,总是在猜疑,过的一天也不踏实,战战兢兢。 改了许多脾气,到底还是避免不了争吵,有了这一场,时常想:为什么我总是对他这样忍不住脾气?是了是了,旁人若是不顺服我,不听我的话,我大可以一掌打死,不费闲工夫,他却是再无理取闹,不爱我,不疼我,如何的伤害我,我却完完全全不舍得他伤一根汗毛,少不得还要哄他,哄不住又是生气,我只在他这里像个人,脾气坏的不像话,管也管不住,就像想不爱他也不成。 叫花灵带着林悯出去逛逛,把那白燕也不放在林悯面前日日恶心他了,打发了走,一整个家宅不宁的祸害。 林悯记忆一片空白,短暂的初恋,就这样无疾而终,一点点萌芽的异样情感,连渣滓都没剩下。 心里又是一片荒芜了。 跟花灵在外面街上逛了一圈,也觉没意思,不过是坐在轿子里不让下去,看看景物,有想要的就让小厮下去买,连自己的腿都不用。 回家去,还是给沈方知带了些糕点,他爱吃糖葫芦,自然也给他带了几串糖葫芦,又买了一副玉石磨的粉白玉棋子给他玩,走到书房门口,却听见里面人说话。 “这伤…谁…” 是沈方知恨恨地道:“混账…杀了他……我早杀了他。” “容他…害我……” 林悯气息一粗,还没靠近,房里正交谈的两人就知道了。 一个满脸疤痕的年轻男子过来把门开开了,沈方知跟在后头,脸色尴尬,赔着小心:“回来了?” 林悯微微一笑,只能当作没听见,把东西都给了他,门也没进,说自己去喂兔子了,也就走了。 沈方知要拦,又没开口,宋巡嘲笑道:“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我的公子。” 沈方知满脸愁容。 宋巡又道:“你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杀了他,天下再没有一个人能阻碍你的脚步,没有一个人再能胜你,你为何不杀了他,那时,才叫真正的天下无敌。” 沈方知怅然道:“不是说过了,你以为我不想么?” 宋巡便笑道:“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好对人家,人已经在身边了,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沈方知只笑,一种浓浓的忧伤,忧伤之中又很甜蜜,笑道:“你不是我,不会懂的,我有想对他好,我有一千一万种对付他的法子,可他只有一招,不爱,便能把我变成怨鬼和可怜虫。”《 》 95、是怨侣不是鸳侣 第九十五章 阳光正从梅花窗的格子里投进来,光斑烧着了床边摆着的松香色的布料,酌烧出一个个金色的梅花状的斑洞,那是拿来充当包袱的桌布,下面还坠着鹅黄排穗,里面是一些衣物火石碎银子。 想到的、出门在外能用到的都拿了,其他能用到的只要有钱也都可买,因为拿的都是沈方知的东西、沈方知的钱,拿的也很烫手。 收拾完了,怔怔坐在床边。 环视这间屋,他和沈方知的,新的家。 比山上阔多了,红墙黛瓦,画顶雕栏,宝阁璀璨,玉砌温润,纱帐飘银,日光鎏金,一派富丽堂皇。 梅花银丝薄纱窗下,是一张书桌,素来是沈方知往那里去。 阳光洒进来,可以看见漆黑的桌面和宣白纸张上落下的细小微尘。 山上的时候,沈方知像个下地干活的游医村夫,成日家挽着袖子,在这里时,又像个考功名的秀才富翁,林悯不爱写诗弄文,上面乱铺的都是沈方知的潦草随笔,提笔拎袖,写诗写词,也画画,他画自己的画像,画的好的裱起来,就挂在墙上,画的不好的,扔在玉筒里,林悯有时凑趣,去说:“我给你也画一张。”叫沈方知摆个姿势,诓他安安静静当个木头人坐一下午,自己拿着瓜果端着茶,吃毕喝罢,说一声:“好了。”叫沈方知来看,却见是一只胖鼻子大猪,猪都画的乱七八糟,不甚像,在难看丑陋上却很有奇效,气的沈方知作势要掐死他,他就躲,拿砚里的墨水抹他一脸,两人打来闹去,房里全是欢声笑语…… 现在想起来,也在耳边,是那么快活。 林悯仔细想来,觉得他和沈方知从前一定不是相爱的关系,有了白燕的事之后,更加确定,他心里又想起来那句话:“我不跟他过了。” 可免不了对他的依恋,他坐在这里,想离了沈方知,还有谁可以同他做伴,去哪儿?真想不出个人来,也想不出要去哪儿? 脑袋里钝钝的疼,有些发昏。 他又想,我把谁忘了呢?我到底忘了什么?为什么要想起来些什么?就没来由地心里像给人打了一拳,空落落的,若有所失,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要走了,去哪儿呢?我到底是谁?我还认识谁?除了沈方知,我还认识谁?去哪儿?天地之大,我去哪儿? 屋里有淡淡的香味。 一整天的毒日头烤熟了外面的粉花绿叶,随着炎炎夏风温暖炙热地往人鼻子里飘,很暖,很熏。 只有一个沉默的男人坐在床边眼神平平淡淡地扫着房内,肩膀有些塌,他坐在金钩挂起的帐子下,阳光的背面,明暗交替之下,有些黯淡。 花灵有了白燕的事之后,就知道不该在主人不在的时候,和林公子单独长待在一个地方,唇亡齿寒,别的婢女自然也知道,庭院里空空荡荡,她又负责看顾,常常在檐下向屋里望一望,方才见他从前院书房回来脸色就不太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一直跟在后头,通过半开的窗扇,看见他扯了桌布收拾包袱,忙就去前院通知主人。 沈方知甫一进门,一只手便从门后伸出来往他颈上抓,他眼神骤厉,反手便要捏断了这只手。 “啊”的一声痛叫,却是林悯。 他才反应过来,想起,这间房里,除了林悯没别人了。 只是他往日要跟自己玩笑,都会大摇大摆地说:“把你那珠子给我玩玩。”“珠子给我看看”“你给不给!”蛮横得很,也光明正大得很,从没有这样暗地里出手的时候。 沈方知握着这只熟悉的,柔软修长的手,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防备,想,难道他也听了些风言风语,对这颗珠子生了贪心,要害我。 只是一瞬的疑心,也足够让眼神冰冷,手上却慢慢地放了。 林悯眉头早痛的微皱,自己一抓一放地活动了下拳头。 听他道:“悯叔,对不住,我身上有些功夫,你不要这样骤然出来,小心伤到你。” 林悯瞧他那微笑,说话又客气,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沈方知这人就是这样,他常笑,似乎只有一个表情,开心笑,怒也是笑,越是生气,越是笑,他要一个人死或者倒霉也会给他微笑,淡淡的,看起来像是心里越恨,面上越亲热的那种,心想,你果然不信我,可惜,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不知我,我也不知你,你不信我,我却也没法信你了,大家心里都有个疑影儿,便道:“没什么,你来了,也省得我去找你,总是想跟你说,却找不到机会。” “我先问你一句,白燕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要说实话。” 沈方知往他床上绑好的包袱上一瞧,心冷道,我当怎么了,还收拾起包袱了,不过为了那小贱人,为了个女人,还跟我闹个没完了,笑道:“怎么说这话,你勾搭人家,人家不喜欢你,跟相好的在府里野合,难道是我叫人家跟别人睡,不跟你睡,你觉得跟我委屈了,我再给你找好的,你伺候完我,我叫她们伺候你,你看可以吗?我赔给你,可以吗?” 最后“赔给你”几句,险些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林悯自然听出来他的阴阳怪气和羞辱讽刺,想明白了,心里其实也没什么气好生,两人站在门口,他欲要伸出右手去拉他,右手却有些痛,只好伸出左手,将人拉进房内,沈方知脸上虽然还淡淡笑着,他一牵起自己衣角,脚步倒也动了,跟他坐在窗下桌前,见到桌上放的宣纸上自己画的他的丹青像,和他画的那只大猪,唇边勾了点儿真正的笑意,随即看见面前这个为了个女人跟自己闹得没完的活的悯叔,真是有气都不知道给谁撒,又想,我怎么还不一掌打死他,可是打死了他,世上就没有他了,世上只有一个他,其余的,都不是他,不免叹了一口气,两人坐在桌边,他不笑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还有什么要请教,说罢。” 林悯便道:“咱们心平气和地聊一聊,我总想跟你说话,你……总是大家都没有空。” 他一说这话,沈方知倒有些愧疚,握住他手:“悯叔……我……” “不说这些了。”林悯打断他:“我不喜欢你,从来不喜欢……” “哼”的一声,是沈方知气不过要插口,下颌骨发出沉闷的“咯吱”响,林悯瞧他瞪着自己那样子,真是恨不得把自己嚼碎吃了,脸上又是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笑,这样的表情,使他英俊的面孔也有些平静的恐怖,哪有人会在气到极致的时候微笑呢,林悯浑身冷了个激灵,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我从睁眼看见你,心里其实没有一丝波澜,我也不知咱们两个这样叫什么,有时觉得挺好的,跟你在一起,除了床上你硬来,也觉得挺开心,我心里虽说对你没有男女之情,这个事情,是因为有了白燕,我才更明白,我对她有欲望,这我承认。”,“哼”的一声,又是沈方知气的喘气重了些,林悯不当回事,今天把话说开也好,要不然走了,心里还是疙瘩:“……对她的感觉也跟对着你完全不一样,我也明白,可我心里其实很依恋你,我瞧着你,觉得你这么在乎我,打雷的时候出来陪我,我这人有时候脾气也不好,多亏你肯忍耐……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林悯脸上有些胀,他心里知道,嘴上说不出来,总觉得说出来有些肉麻,只好总结道:“总之,我不是个白眼狼,你对我好,我心里知道,我曾经也想过,陪在你身边,咱两个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算了……我对白燕有心,可我当时想,我还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你会不开心,我也不是个畜生,看对眼了就上,我只在生出爱心的那一步了,我想着你,想着自己也是个人,没做什么,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跟人家女孩子,真是清清白白。” 沈方知的脸色一直跟着他的话微微变化,听到这里,其实很是松动了,注视着他,早从冷淡变得柔软而欢喜。 “我什么都忘记了,也不知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就叫你对我这样一点信心都没有,但是……大家之间,确实是一点信任都没有,我打你那么重,也是因为,我心里也很疑你。” 沈方知脸上先是愧疚,后面又冷下来。 林悯板起面孔,也显得冷冰冰:“你告诉我,白燕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你有没有因为吃醋,害过人家女孩子。” “我发誓,我跟白燕之间一点不轨也没有,如果有,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呢?”他逼问沈方知:“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最后一次回答我,你说了,我就信,再不问了。” 沈方知听了他这一大堆话,其实心里早悔了,他想起两人之前种种,只因自己疑心重,妒火冲,现在仔细想来,其实他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了,一头老牛似的,有些倔,平时很温和,逼急了才会顶人一下,但逼急了那下,他是要顶死人的,平素是很温和的,也不会干一些花头浮躁的事出来,但因心虚,想,我骗你的还少么?又加之他把林悯之外的人都不当人看,只当一些物件,如今想,我不过是摔碎了一个物件,你便跟我这样咄咄相逼,心里也有些怪他,想,你就是不喜欢我,哪怕只是把我看得比别人重些,也不该这么逼问我,更不该在没有问我的时候便那么重地打我,你如今都承认了,那不就表示,你把任何人看得都比我重,你可以为了任何人来打我,你到底是个喂不熟的狼,谁给你吃的,你咬谁,这么一想,本来暖暖的心,也凉下去些,但也信了他跟那白燕没有什么,是自己冲动了,骗人却是毫不心亏的:“没有,你说实话,我也跟你说了实话,我没有,你爱信不信,你随便怀疑我,才叫我伤心,难道以后你在外面看见哪一个姑娘不要脸,跟情郎光天化日之下颠鸾倒凤,都要怀疑是我做了什么,你自己听听,这有道理没有。” 林悯默了半晌,抿了抿唇,道:“那我知道了。” 他起身去床边拿了包袱:“我要走了,咱们就此别过,你自己多保重。” 沈方知忙拦住他,大叫:“这又是干什么?还要怎样?你非要跟我闹什么?!” 林悯道:“不干什么,方知,我没有跟你闹脾气,我是真的觉得咱两个不应该再在一起,我不爱你,你不信我,我吧……我有时候也挺不信你的,咱们再在一起,后头不定还弄的多难看呢,早分开早了事。” 去推他手,沈方知顺势在他肩膀一带,他牢牢背在身上的包袱就给沈方知摘下来远远扔在床上,沈方知焦头烂额,他平生也就哄过林悯一个,本来也不是甜言蜜语的人,只能告饶道:“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门口捏了你手,我不该,总之都是我不该,我给你赔罪好不好?你别闹了成吗?算我求你。” 合十手掌,把他当佛一样拜了拜。 心里想,其实早该知道的,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只是自己把别的看得太重,比如说那珠子,上面沾着的是爹娘以及全家一百三十六口人的血和命,怎么能不要紧,从这要紧里生出的防备和杀气,习性一样跟着他,甩都甩不掉。 是伤了他了。 可他未尝没有伤自己。 一想到坏事,镜子一样,先往自己身上照。 林悯见包袱给他扔了,往他脸上看了看,叹了口气,道:“也好。”想本来也是他的东西,自己没脸拿,形单影只地就要往门口冲。 沈方知又是百般阻拦,林悯只说:“我没有生气,也没有闹脾气,我真是要走了。”一遍遍给他解释,心平气和。 沈方知知道他是犯了倔劲儿,虽被他气的想一掌打死,也不敢再说什么重话,就大吵了那一架,到现在还没完了,哪里敢,最后实在厌烦,点了他穴道,将人放在床上,自己蜷缩在他身边,把脸放在他胸膛上:“不闹了好不好?悯叔,是我错了,都是我错了。” 这就很是告饶了,语气腻的自己都恶心。 他下手轻,林悯身子也不好,经不住他封穴道,只是四肢酸麻,轻易动不得,头脸嘴巴却是可以动的,这时候心里就想,什么叫都是你错了,事都有他的道理,我是真的不想跟你过了,你却不知道。 嘴上却不再说了,把眼睛闭了起来。 人家点了他穴道,他就睡觉。 他想,一个人想要走,你是怎么都留不住的。 沈方知躺在他身边摸摸他嘴巴,又摸他脸,亲了一口又一口,很是亲热孺慕,絮絮叨叨地哄他。 过一会儿,林悯感觉怀里空了,热天里,倒还觉得不挤着,凉快些。 半晌,听脚步声踢踏着,又回来了,唇上一凉,是沈方知半踏着鞋去厨下取了冰茉莉甜酒来给他吃,勺子搭在嘴边,笑说:“悯叔,我错了,瞧你,急出了一头的汗,吃些冰一冰。” 林悯把眼睛睁开,想叹气都觉得叹不出来了,再叹就成了丧门星了,哪有人整天叹气的,双唇张开,吃了。 沈方知一勺一勺地喂,瞧着他双唇濡湿,乖乖地吃,小心而又温柔地回忆道:“悯叔,你如今乖多了,你从前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躺着,我给你喂药,你可一点不乖,总是不肯喝,折腾的我很苦,我就把药放在馅饼糕糖里,你有时候糊涂了,还能吃上两口,治好你可真不容易,可我也喜欢那时候的你,糊里糊涂的,从不说要离开我,你现在好了,脾气倒是更大了。” “对不起。”林悯心里也有些歉疚,觉得很对他不起,眼睛也有些红了,哪怕他对自己再坏些呢,总是这样,这副孝子样,叫人没办法心狠:“……可……我是真的想走了,哪怕是养条鱼,你也让他换换水,我现在走了,说不定……以后还见,又不是一辈子不见了。” 沈方知却是一点儿打不了商量,又把勺子凑到他嘴边,林悯喝着心火是凉些了,夏天喝这个,其实很舒爽,听他道:“不成,我要跟你一生一世,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咱们一天也不能分开。” 林悯却想,一生一世太长了,这样总是浑浑噩噩,忘了些什么,吵吵嚷嚷地过下去,可太长了。 他觉得憋屈。 伺候他吃完了茉莉酒,沈方知又踏着鞋把碗放在桌上,跟他躺在床上,明明身子那么高大,偏要向下蜷缩在他怀里,像只小猫,躺在他胸口,求道:“悯叔,不要说要离开我了,你知道的,我很可怜的,我只有你了。” 每一句都是撒娇。 林悯心酸,要抬手摸摸他头,却给他点了穴道,动不了,又没什么话好安慰他,于是脸木着,努力向下看看他头顶,反倒显得冷漠。 他心里还是想走,想离开沈方知过段日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想知道点儿什么。 他到底把谁忘了呢? 只好又道:“方知,答应我,咱们做个好人成吗?别惹别人,咱们好好的。” 他想起山上那日的景象,兔子死了丢了还可以再找,人却是只有一个的。 沈方知便道:“什么是好人?你认定我不是好人?” 林悯闭着眼昏昏欲睡,说道:“不是……唔……我是不想你出事。” “咱们不惹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惹咱……” 沈方知瞧他眼睫微阖,神情宁静,显然是睡着了,爱恋浓浓地看了许久,万般情意都在眼中,心想:“你怎么不再多出现几年呢,就在我年幼孤零零一个的时候,真的像方智那样大的时候,你带着我,那时,你叫我怎样,我便怎样。” 他在床边拾起蒲扇,仍旧给他打起了扇,悠悠凉风,吹起林悯额前发丝。《 》 96、终是情痴铸剑成 第九十六章 布致道当日既得了那块铜打不破的剑石,当下的愿望便是找个人不到处闭关,好生锻一把自己的剑出来。 他自三四岁会在父母口授之下认读千字文,识得的第一本书便是家中藏书阁里的剑谱,上面除许多生字口诀之外,还画了许多人物画,觉得十分有趣,手能抓握有力气时,父亲便刻了木刀木剑给他和仇滦,叫弟弟先选,仇滦选了木刀,他便是木剑,自此觉得与剑有缘,后来稍有基础,得了冷霜宝剑和浮雁十六剑的剑谱,更是日夜练习不辍,心里总想着,我不能输给去了少林寺的仇滦,要为姓令狐的争一口气。 仇滦虽不在身边,梦里却也是要争一争的,哪肯落后。 再后来,真是个过尽千帆,心如死灰,冷霜浮雁都成旧话,在心里想,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用剑。 自有心中一股傲气,既知是自家对不住仇滦,仇家的东西,他便再不想沾染。 可再是发誓平生不再用剑,练了这么多年,剑心剑意却没有一刻不在他体内蕴着,就像他一半的灵魂。 当日与林悯大雪纷飞,行在路上,天渐渐暗了,踏雪有痕,头上身上各自白纷纷,路滑难行,他把手交给自己,两人一个病一个瘸,互相扶持,在纷纷雪地中行走,天地虽暗,但因心境开阔,灵光一乍,见雪花如剑花,风吹千里,飞雪借势,依强附弱,无有不到处,结合自己平生对敌,悟出了一点招式心诀。 当时情意绵绵,全当心内生了他和林悯两个小人过招玩耍,聊以安慰路途寒冷。 他给这套愈发成熟的剑法取了个名字,叫作飞雪剑,把平生所有对武学的参透都搁在里面,屠千刀传了半生内力和火阳掌心法口诀给他,传得仓促,他也受的仓促,又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给倪丧一路缠的紧,早记了大半儿,忘了小半,使得也不顺手,路见尸首成堆,心中愤怒,出手整治了作恶的黑衣白衣人,路旁跳出许多人叫他:“英雄!大英雄!” 又问他:“不知英雄高姓大名?!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又有人叫道:“黄铜棒!三白眼!是倪丧这恶人!大伙儿小心!”唰唰唰,提起各自兵器防备。 大部分人都顾不得鬼夜哭倪丧在这里,恨极,早围了一圈儿,刀砍斧劈剑刺鞭子打,霎时便戳了那些给倪丧毒针射死的黑衣白衣人几十几百个血窟窿,打得血烂。 领头的几个棉袍皮靴,趴在草里树里守的脸都冻青了,布致道依稀认得,是北方七十二帮马帮、脚帮的人,剩下的大多也是一面之缘,不记得门派来历,他们见他几掌几拳便打翻了这么多黑白罗刹,当下以为他是什么隐士高人,不住叫他大英雄,更有甚者,还给他跪下,谢谢他为自己兄弟家人报仇,说这些黑白衣人有如无常罗刹,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满门无一活口,只要是江湖中习武之家,要么便自废武功,砍断手脚,保得一时平安,要么,他们便挨家挨户杀过去,如今武林,人人风声鹤唳,都带着自己妻儿老小,只顾四散逃命,这些人的功夫委实厉害,大伙儿实在不是对手,多谢大英雄出手相助,让大家可以带回朋友兄弟的尸骨,报这屠戮之仇! 跪了几排,涕泪横流,对他磕头称颂,又问他高姓大名?纷纷道:“只任恩公驱使!” 布致道形容正是水草成精,破衣烂衫,披头散发,轻易辨不出个人形来,想,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所跪拜之人正是当日人人侧目的令狐危,杀害姐夫、图谋帮主之位的令狐明筠的儿子,不知脸色如何,反正他跟他爹的名声总是不太好,此刻见这么多人跪拜感谢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出气骄傲,只是觉得他们功夫太差,这么三拳两脚能打倒的恶人,也给人家欺负成这样,不欲留名,更不想开口说话。 便摆了摆手,大摇其头,脚下一点,飞影无踪,逃也似的跑了。 他受了屠千刀的内力后,功夫不知进步了多少倍,有如神助,几拳几掌便能打倒敌人,还当别人不中用。 殊不知是他太强,不是别人不济。 倪丧大叫一声,勉力跟上。 其余人见这两人走了,赶忙收殓尸体,速速撤离此地,这些黑白人吃了亏,迅速又会集结更多的黑白人到来,蝗虫蜂群似的,遮天蔽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武功高强的恩公已然走了,大家还是快撤…… 布致道到处找江湖闻名的铁匠,要求人家把那石头打成一把宝剑给他,人家都说他脑子有病,那就是一块儿石头,锻不成剑,他不信,只觉他们没见识,因此自己在山里搭了一个铸剑棚,整日烧锅抡锤,淬火泼水,真金火炼都试过了,真还是原样一块儿石头。 他气得将那石头扔在地下,自己也坐在地下,当时春暖花开,百花盛放,山中鸟鸣啾啾,他看着世间万般颜色,忽然想:“我是不是疯了?” 想林悯想疯了,想要一把自己的剑想疯了,我其实也早疯了,是不是? 我他娘是真疯了。 几个月了,我在这里废寝忘食地打一块石头。 那姓沈的练了珈蓝心经,他能认得出来,江湖上还有哪样功夫能使人的内力强大到恐怖的地步,那姓沈的如今可比当时的轩辕桀难对付多了,便是仇滦那师祖爷,圆法那老秃毛如今在世,也够呛能拿得住他,珈蓝心经,九魂珠,自打问世,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这么多人不要命也要这两样东西,不就是因为是货真价实的天下无敌,威力无穷,曾经只在父亲的暗房中取得两三片残页,练了上面的心经口诀,内力就可抵寻常人苦练十年,更别说沈方知如今的境界! 忽然想,他娘的,老天怎么不能平白无故让我多活个五十一百岁,我把那姓沈的当蚊子苍蝇!两指头捏出他的脓血蛋黄来! 百般气馁愤慨,当下翻身而起,出了数十掌打在那块石头上,狂吼乱叫:“姓沈的!我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还给我!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一句比一句叫得高!一句比一句嘶哑,直要把嗓子吼破。 真气汹涌,地上泥石乱飞。 等他这几十掌打完,脸上青筋乱动,那块石头早给他砸了个土坑陷下去数丈。 低头一看,上面全是他淡淡的掌印。 凹下去了!是掌印! 他直愣愣地瞪着石头上的掌印看了许久,又举起自己一双手掌端看,突然大笑道:“我没疯!我没疯!”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日充斥全身力气,聚于两手,对这石头出掌,期间又与来寻衅的倪丧练战交手,石头上的掌印一日比一日深,又过了数月,终于练得掌如火浇,拍倒大山,手少阳三焦经脉之间通畅自如,真气内力行转之间身随意动,迫人无形。 他说自己打的是把剑,倪丧说他那是根棍儿,手掌拍出来的扁棍儿。 布致道不跟他缠,他有了宝剑了,属于他自己的,一把宝剑。 倪丧还是跟鬼一样缠着他,又添了个毛病,时不时拿辛苦寻摸到各种毒物毒药来咬他,给他吃。 只说世上没有能毒死他的毒的话,那自己的毒针还怎么算天下无二。 只要他不去滥杀无辜,布致道便将他给的毒药当糖豆似的嚼,全当甜甜嘴,换换味儿,稳住这老鬼。《 》 97、而今才道当时错 第九十七章 二人出山,一路南行,武林早临浩劫,大路小道之上,一个江湖中人也没有。 不时有黑白傀人跳出来追杀江湖人士。 看不过去的,布致道自然出手搭救。 逢战必胜,也不留名。 又听说华阳被灭,四象零落,匡义盟销声匿迹,其余帮派,只有湖海帮、七十二帮当先马首,武林盟主仇滦率领众英豪苦苦抵抗黑白傀人。 ‘珈蓝心经’、‘九魂珠’加上‘沈氏余孽’、这些字眼又重出江湖,威力巨大,比之天极仙宫当年不知残忍多少倍,灭门惨案,数不胜数。 偶然听到风声,他那王八蛋弟弟要带着人去送死,还是去救了。 也要向他讨一样东西。 倪丧将人从山上提走,放在离江北帽儿山数十里的鱼鳞镇城隍庙中,庙门大开。 走进来一个一瘸一拐,浑身脏污,头发缠臂的叫花子,腰间坠着一把似剑非剑,同样脏布缠着的兵器。 “看见我这样子,你开心了没有?”声音嘶哑。 他如今这副模样,多日不开口,声音又哑,便是曾经亲近如小六、长平、魏明等人,也不一定能认出来,仇滦却是不同的,他哥,化成灰也能认得。 给他救了,还不如让人砍断他这条胳膊,当下恶心至极,受伤深重,面如金纸,坐在地上,靠着庙柱笑道:“那你呢?看见我这样,开不开心?”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他两人不知道开不开心,倪丧看得很开心,蹲在一旁,细声尖气地笑道:“继续。” 心想,宫主当初为了那人,也不一统武林了,王图霸业也不要了,只是发疯,这两个,我瞧着也是一个比一个疯,他到底是什么味儿?要不,我哪天也去尝尝? 想着想着,舔了舔嘴巴。 生平对找人打架和找人打死他两件事之外起了第三种兴趣。 “谁要你救我了!”是仇滦先叫起来,奋力把大刀扔给他:“你把我这条胳膊砍了!我不欠你的人情!” 他当初没有对他哥留情,现在也不指望他哥对自己留情,欠他的人情更恶心,还不如给那魔头杀了。 布致道一脚将他踢的缩进神台底下,仇滦缩在底下捂住肚子咳起灰尘,胸口一片热辣,他拿指头抹了嘴角血丝,咧开嘴笑道:“杀啊!来杀!” 布致道弯腰展臂,将人又拽出来,拎着受伤的仇滦,像拎了只小鸡,怒道:“你瞧瞧你如今像什么样子,还有人样没有!你疯够了没有?你还要疯多久?你今天是要去死吗?你自己几斤几两你不知道吗?砍砍我就够了,你以为那姓沈的也能给你这刀一刀砍死?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仇家破魔刀法……” “你给我闭嘴!我不用你教训我!仇家破魔刀法不是你这个叛帮之人生的孽种可以评判的!你没资格在这里教训我!” “好好好,我是孽种!我他娘没教训你!我没那本事,你仇小侠自小做人做事天下第一,如今更胜往日,我教不了你!训不服你!”他气急了,口不择言:“看你几时送了你这条命!早知道是这样,我真替我娘觉得冤,我爹怎么不再狠一点,直接杀了你全家!留一个种给仇家也是白费!” “你现在杀也来得及!杀啊!”仇滦听他还敢提,气得眼睛血红:“装呀,不是装吗?不是在装傻吗?不是全都不记得了,你不是失忆了吗?你向来会骗!骗我也骗他,骗得他快要跟你双宿双飞了!原先只有你一个人骗我害我恶心我,后来你骗的他也成了你帮凶,你们两个一块撇开我恶心我,丢下我一个人,一个没有人要的可怜虫,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你们两个快快乐乐,双宿双飞,你觉得我会答应?都怪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害的!你怎么还不死?令狐危!你怎么还不死?你赶紧死罢!令狐危!” 气到极点,受伤苍白的脸上都激动地充斥着血色。 “死!我去死!我死了你如意!你他娘放心,我不会死!我死了把他留给你,留给你这种窝囊废,你只会伤他的心!闯出祸来再寻死觅活,一点都不知道补救!”布致道气的大叫,生生喘了几口粗气,又冷笑道:“怎样,当日江边威风凛凛,砍得我浑身是伤,屁滚尿流,半条命都没有了,你仇大帮主摆够了架子和威风,现在是阖家欢乐,幸福美满?” 他乱说到阖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两人眼眶都红了。 因为都知道,都没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他两兄弟。 又是一阵沉默。 彼此眼中又是湿润,又是仇恨,又是厌恶,又是怔然。 “只要你不美满就好。”半晌,仇滦笑道:“……只要你也不幸福,你过的苦,我便不是最苦的,我这双眼睛睁着,看着你每天过得生不如死,我便觉得心里能稍微舒坦些。” “可惜了,当时没能砍断你另一条腿,此刻想起也是万分后悔。” “开心,我很开心,我瞧你这个样子,你们不能在一起,给我砍的劳燕分飞,我非常开心。” “无可救药。”布致道看着他,心里只有这四个字:“你他娘简直无可救药!” “我是无可救药,可我不是一生下来便无可救药,你恨我,我也恨你,都是拜你所赐,哥,我拆散了你们,便如你当初拆散我们一样。”仇滦笑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哥,跟你学的,我还不够卑鄙,我不及你跟舅父万分之一。” “……” 扑通一声,是布致道将他扔在地上,他再无话可讲,即种恶因,便得恶果,他再无话可讲。 是他,有错在先,是他父亲跟他先对不起仇家,对不起仇滦。 抽刀断水,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买的,做了的事已经做了,再也无法挽回。 因此,他只道:“你不用觉得欠我,你不欠我,你什么都不欠我的,我欠你行了吧?我欠你的,我他娘注定欠你家,欠你,欠他娘一辈子!” 仇滦爬到庙柱前,背靠着休息,没有说话。 “我救你,也是有另一桩事要问你,傻子呢,你到底把他烧了还是埋了?烧了,骨灰呢,埋了,埋在哪里?” 仇滦也受了伤,跟他骂了一场,没什么多余的力气来应付他了,闭起眼睛,头靠着柱子,并不答话。 “他跟傻子很好,傻子也很爱他。”布致道想起那两兄弟,又看着眼前这个冥顽不灵的兄弟,早有命运弄人,同病相怜的柔软,只道:“起码……留下些东西给他。” 软下口气,只道:“你要我不幸福便可以了,你要他也伤心么?” 仇滦嘴角动了动。 当日,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那傻子死力抱住他,眼看令狐危就要带着悯叔逃跑,想也没想,把任何阻碍的人都当作令狐危,一刀砍了下去,眼里一酸,鲜红的血液已飞溅进来,血色模糊视线,削下的一半脑袋在地上打转儿,已是再也安不上了。 人松了手,掉在地上死了,也是再活不了了。 恍惚想起悯叔最后看他的眼神,又惊又惧,血滴从他眼眶里落下来,从不离手的刀掉在地上,他有点儿醒了。 他是真的悔了,也是真的怕了。 那只是个傻子,他不是敌人,也不是恶人,他是一个无辜的人,忽然觉得父亲的眼睛就盯在他背后,说:“你不配做我仇震的儿子!” 他慌的不成,当下拾起他的半边脑袋,却是再也安不上了,傻子一半的眼睛睁着,泪水还在里面,就那么盯着他,拷问他。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也反应过来,他这一刀,不是砍死了一个傻子,而是砍断了他和悯叔的一切可能。 当下将那具遗体就地火化,将骨殖拾起,后来妥善保存在江南怀乡寺中,添了香油,让他受着供奉。 他盼着有朝一日,能跟悯叔亲自解释,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气疯了,恨疯了,一时失手。 但又觉不可能了,他本来就不爱我,以后,更是无望。 今次不光是除魔卫道,他是不想活了,他就是去沈方知那里送死,他天不怕地不怕了,因为他知道,世上已再没有可留恋的了。 忘了他也好。 悯叔跟他,再坚硬的牵绊,也被世事人心,被他自己,一刀刀砍断了。 为除魔救人死了,也算是一生都没有辜负父亲他老人家的威名侠名。 如今他提起来,仇滦还是说了在哪里。 又告诉他:“若有朝一日,他想起来,你跟他说,不要恨我。” 两行热泪滚下来。 如果只是面对他哥,他不会有这一面,他又硬又狠,还添了几分霸道,就像他那把刀,可提起林悯,仇滦的心就像初遇时蜀州林中夏日照耀的河水,想再来一次,我不会跟悯叔去闲云庄,我还是去当游侠,我带着他,我们离什么都远远的。 远远地,再不回来,就像河水一去不返。 旧日不会回来了。 他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不要恨我,你叫他不要恨我……”《 》 98、含羞带愤耻道谢 第九十八章 鱼鳞镇小小一座,傍江而生,正是湖海帮的地盘,仇滦怀中有信箭,只待布致道和倪丧离开这城隍庙,他自个儿虽受伤,总有力气走出庙去,手中湖海信箭拉开向空中一发,不消半炷香,驻扎在这里抵抗黑白傀人的湖海弟子就会来此地守卫帮主。 往后如何,那就不是布致道愿意管、该管的事了。 当日江边之事,若说到如今,心中半点不恨不怪了,那是假的。 但他跟这弟弟之间的账,是一笔糊涂账,谁都没法算清楚。 也不想算。 说句实话,他不想再看见仇滦,缘由半是心虚,半是嫌恶,见了不如不见。 相信林悯此刻在这儿,也是这么想。 不过他总是很好,心比自己软,哪怕再恨仇滦杀了傻子,也不舍得口出恶言,顶多也是这么想,再也不见就罢了。 不欲与他多言,布致道心急如焚,只要到林悯身边去。 答应过回去接他,不食言,再不骗他了。 他转身就要走,仇滦看着他的背影满眼嫉恨,只要想到、曾也确切看到过,他两个在一起抛下他的身影,甩麻烦、甩包袱一样的甩掉自己,只要想到这个,就觉妒火冲冲,恨不得立刻死了,自己若是不死,就控制不住手上的刀,只想往令狐危头上砍去,从前只知江湖上的事手底下见真章,刀剑永远比话语有用,不想在感情上也是如此,爱让人收敛锋芒,恨让人拔刀相向,如今他对悯叔早是又爱又怜又悔又愧,万般的思念爱恋,怎么也放不下,对令狐危更是又恨又妒又恶心,如鲠在喉,也轻易的不肯放下,爱和恨都是一样的深刻,不肯罢休,这大刀一柄,还在自己手上,怎样抉择呢?只要不死,就往令狐危砍?还是从此只当自己死了,他也死了,这段恩怨自此罢了? 仇滦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这么犹豫不定的时候……煎熬……爱和恨,从前,过往,历历在目,因为得不到,报不了,苦得像一碗咽不下去的药,咽不下去,他真的咽不下去。 可……咽不下去又能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仇滦瘫在地上眼神呆痴,内心枯槁而煎熬。 布致道转身只要走,他永远都在往前走。 不想他是要走,一个人却不许。 倪丧嘿嘿一笑,毒针便朝着地上瘫坐着的仇滦射了过去。 布致道耳力非凡,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感受到了,还没回身,早已一掌打落,掌风焚动庙中尘土,回首怒道:“你做什么?!” 倪丧道:“你走你的,管我做什么?” 布致道:“我说要杀他了?” 倪丧反问:“我说不杀他了?” “……”布致道:“好,我不叫你杀,你怎样?!” 倪丧:“不怎样,打罢!”说罢,抄着黄铜棒便往仇滦头顶去了,布致道当即出手阻拦,显然,倪丧打不过布致道,这个事实,两人路途纠缠的时候就知道了,可他就喜欢找点麻烦,不出几招,被布致道一掌打中胸口,滚到墙根下,爬起来喉头一辣,胸口却暖,他练得那阴寒功夫,年岁久远,难免伤及肺腑,就得这么一下打中经脉才舒服,哈哈大笑道:“你傻了,你疯了!这么个情敌摆在这里,还不杀之而后快?我当你救他出来要在自己手里折磨,不想你们还真叙旧道别起来,你对人家念着兄弟情谊,人家可未必把你当哥哥,令狐危,布兄弟,你老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装什么好苗子?我要是你,练就这一身绝世武功,早就杀了他取而代之,回到那湖海帮,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当日湖海帮江边截杀叛徒之事谁不知道?闲云庄你们三个争风吃醋,拉拉扯扯谁没瞧见?更过分的,你兄弟两个一起上那美人儿,弄得人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当谁都是傻子,不能知道?纸包不住火,什么正派邪派,还不都干的都是些两马同槽,兄弟共妻的下流勾当!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倒讲起江湖道义,兄弟情义了。” “闭嘴!”他说得难听,布致道自然又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来,愤而骂道:“你敢再多嘴一个字,动一下手,老子是打定主意不杀人,难道不能废了你,割了你的舌头,叫你当个哑巴废人,你不信,咱们试试,你看爷爷是不是真的没了火气,立地成佛了!” 倪丧一路无数次惹他,从没有见他当真,此刻见他将手中剑握紧,声色俱厉,知道不是玩笑,还是识时务地闭了嘴,不免嘟囔道:“假清高,假正经……” 仇滦给倪丧这么一喊,自然也想起那晚的事,想起他和令狐危的宿仇,脸上又是羞,又是怒,又是恨,见他出手掌风罡纯,熊熊如炎,霸道非常,哪能不认识,当下眉目肃起,叫道:“火阳掌?!屠师兄的火阳掌你怎会?!” 布致道便坦然道:“不妨告诉你,屠千刀死了,死在姓沈的手上,那姓沈的心机深沉,功夫之高,远胜你我,你最好还是小心着些,下回再这么贸然地去送死……” 正在此时,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三人俱是听见,各自捏着兵器不肯放,只当是沈方知带人追来,或又是那些黑白傀人来追杀。 “帮主!”“盟主!” “帮主!”“帮主在这里!” 当先跳进门槛,冲在头里的就是满脸焦急的帮主亲信小六,魏明、长平等其余矢志诛杀沈魔的英雄好汉都给他落在后头。 众人忙众星捧月地把瘫坐在地上的仇滦扶了起来。 大伙儿给沈方知打得落荒而逃,正道上的一时间群龙无首,只好追着冥纸飘洒的方向跟随盟主,奔到此地,正好跟湖海帮众弟子会合,一齐来寻盟主。 此时日影西下,微风阵阵,柳梢儿长,花懒草怠,小小一座城隍庙涌进许多人,给挤的水泄不通,门不透光,乌泱泱地,只有人头影子。 “倪丧!是倪丧!”众人惊呼。 倪丧往庙中大剌剌那么一站,杀人害命的黄铜棒捏在手上,脸上杀气未收,一副恶狠狠的样子,病蜡脸实在夺目,谁没见过。 “真是倪丧救了大伙儿,他有这么好心?”这话倒是疑得真心实意。 被指着瞪着大吼大叫的人将这些人个个防备的脸色看了一遍,更是恶声恶气:“没有,好说,站着不要动,给我拿毒针挨个射到身上,两不相欠!” 没有那道剑气和冥纸飘飘,众人想从姓沈的手下死里逃生,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倪丧提到这个,哄哄嚷嚷的城隍庙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多的是:“唔……”“嗯……”“唉……”“这……” 要这些正道人士承认自己是给倪丧这恶人救了,亲亲热热地表示感谢,喊打喊杀了这么些年,实在不习惯,口出恶言却是暂时没脸,面面相觑,人人脸上不是不忿,便是羞耻,总之青青白白,红红黑黑,都不是很好看。 只有七十二帮的秦帮主和一众弟子向两人抱了抱拳,道:“多谢二位!记着了!” 布致道身形未动,也不跟他们言语。 倪丧见这几人嘴里塞了粪似的,别别扭扭地捏着鼻子道谢,心情倒是十分的好,下巴也翘的高些:“好说,好说,你们倒是懂事。” 或许是他的笑容配上一双能“瞪”死人的三白眼实在太难看,秦帮主一众人又赶紧怕长针眼似的拧开脸,总之不太自在。 秦帮主等人开了这个口,江湖人讲究恩怨分明,义字当肩,其余人也不好再端着,纷纷开口抱拳向两人道谢,有的倒是清清楚楚地道了谢,有的不过是嘴里哼哼了句“多谢。”手都没有抬。《 》 99、振长剑以一逼百 第九十九章 众人看向这衣衫褴褛的男人,身形高大,长臂平垂,手里握着一把连刃都没有的怪剑,破布包着剑柄,跟他的打扮形容一样,很是拙朴邋遢,除了浑身肮脏太过之外,其余的,剑跟人一样,放在乞丐堆里是毫不起眼、落魄的很普通的那一个。 早先谁都见识了那道剑气,若说起来,当世武林绝无仅有,首屈一指,老的少的,谁人都不曾见过这样一剑万钧的剑术名家,当是什么脾气古怪的隐士高人,跟倪丧这半鬼半疯的恶人混在一起。 因为陌生,对他比对倪丧没有心理障碍一些,当下武林遭难,正是用人之际,自在感激之外多加吹捧:“多谢这位英雄救了咱们!英雄内力深厚,世所罕见!” “是!正是!多亏英雄那一剑!” “未请教英雄高姓大名?何门何派?我等日后自当报答!” 这人一句不答,捏紧他手中那破烂的剑,低头向前走了几步,肩高腿低,步伐艰难,是要分开人群出去。 “令狐危!原来是你这武林败类!”小六大叫,他本也不认识,跟着打量,见到平素人前从不失礼的帮主看这人的脸色,再见他腿脚不便,哪里还不明白,又是畏惧,又是兴奋,尖嗓叫道:“大伙儿不要放走了他!湖海帮弟子!还不清理门户!” 布致道扭头过来,眼神如箭,从邋遢碎发中射出来,冷冷地看着他。 他不喊这一下,自己还想不起来傻子的死,他记得,林悯哭的那么伤心,林悯的眼泪,此刻想起来,心还在痛,他们从前那么幸福,林悯成日跟他说笑,那时候还开心,没有疯,没有枯萎,然而生生给人分离破坏了。 其实以前三个人的日子很幸福,多么好。 傻子从前不是好人,可是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娘幸福了,傻子死了,成全的是他。 布致道的眼睛像一束冷冷幽光,锁定在小六身上,握着剑踟蹰。 小六猛不防给他这么看着,像是给毒蛇猛兽盯住了,他又从这个邋遢肮脏的男人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湖海帮少主的眼神,不可一世、红衣烈烈的湖海帮少主令狐危,那种冷静、没有人情味儿、带着杀气的眼神,哪怕他只是看着自己,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也从他那双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凶狠乖戾,浑身打战,险些给压制的说不出话来,往帮主身边靠,硬撑着道:“你……你瞧什么?你这败类!” 众人随着小六这声大叫,也都往这邋遢男人身上看去,从头看到脚,纷纷吵嚷起来:“他是令狐危?!” “不可能!令狐危怎么会好心救我们?” “他疯了么?” “令狐危不是跟咱们盟主势不两立?他怎么会救盟主,救咱们?” “令狐危?他到底是谁?我死也不信!不可能是令狐危!” 熙熙攘攘,哄哄闹闹,好不聒噪。 布致道本就失了林悯,好比剑失其鞘,此刻听见他们一个个带着或鄙夷、或猜疑的语气叫自己旧日名字,旧事一幕幕,又在脑中回溯,令狐危从来在这些人口中就不是好东西,非正非直,是恶是邪,又没有当大侠的父亲……他的父亲……他可怜的父亲,给人叫妖女的母亲……布致道这名字是林悯给取的,是林悯在献州拖回去的一个疯子,一只一生一世只会跟着林悯的狗,林悯一旦不在身边,六神无主,可恶的令狐危就要活了,脑中一时犹如汤沸,颌骨咬的死紧,重重喘了几口气,极力忍耐着脾气。 其中,有胆大的,直接高声叫道:“阁下到底是谁?报上名来!” 实在是他浑身肮脏,头发蓬乱,破衣烂衫,细细看去,全无人形,与个可怜的叫花子无异,哪里还有令狐危昔日皮相上佳,脾性下等,冷霜一柄震三川,金银窝里养出金凤凰的潇洒威势、狂傲不驯,没几个人信。 再者,当日地宫,谁没有往令狐父子身上唾过一口,令狐明筠的尸体烂在草地里都没人收,往日背地里,谁没有骂过这湖海少主睚眦必报,小肚鸡肠,杀辕大会上,众人围剿,更是欲置他于死地,总之,大家何止没有交情,简直势不两立,他有这么好心来以德报怨,仗剑救人?这人能是令狐危? 小六最知道,他那只瘸脚就是他打断的,而他也害得自己一辈子不能做个男人! 忆及此处,想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到底是仇恨战胜了恐惧,况且他认为恐惧并没有什么用,只要令狐危不死,他这一生见了他都会有这种感觉,就像在他脚下乞求活命的蝼蚁,趁势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布致道,声音颤抖却带着狠意:“令狐危,我小六与你这湖海帮叛徒势不两立,湖海帮的!还不出来清理门户!” 随他话落,刷刷刷抽出数十柄长剑,湖海帮弟子们纷纷站出来,做出迎敌姿态。 仇滦这时开口,喝道:“回来!” 小六转头,眼眶血红,满脸不甘,大声叫道:“帮主!” 仇滦将声音沉下,虚弱,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威压,再道:“我说,回来!” 小六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只好收了剑,其余人也整齐划一地退了回去。 仇滦只问布致道:“你说清楚!屠师兄死了?怎么死的?还有,你并没有回答我,你怎会的屠师兄的火阳掌?”说这话时,他眼中透出杀气。 庙中众人猛地听见这个,更是大为吃惊,当下武林遭难,正值用人之际,自然又想起屠千刀的勇猛刚直,一往无前,万夫莫当,这绝不是个令众人开心的好消息,纷纷叫道:“什么?!屠盟主死了?!你得把话说明白!” 更有人直接骂:“别听这两人放鸟屁!不可能!屠盟主一身功夫,火阳掌那样了得,他死屠盟主他老人家都不会死?!” “到底是怎么回事,令狐危你得说个明白!” “是啊!是!” 霎时间,庙中众人又亮出兵器,杀气腾腾。 “说明白!” “对!说个明白!” 小六也带人跳出来叫道:“令狐危!我看,是你跟倪丧这恶人合伙儿用计杀了屠盟主,抢了他的火阳掌!或是你们使计诓骗关押了屠盟主,逼得这火阳掌,又来这里装好人,耍阴谋,玩诡计,要跟沈方知联合起来,将咱们这些英雄好汉一网打尽!” “是!六哥说得是!” “对,这姓令狐的本就邪性儿!倪丧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这么一叫嚷开,越说越信,像这么回事儿,因为倪丧平时就跟屠盟主不对付,眼馋人家的火阳掌法,而倪丧跟令狐危都不是什么好人,很有可能干得出来。 倪丧冷冷一笑,倒是兴奋:“好极了,看起来……今天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布致道沉默转身,面向众人,将自己手中那破破烂烂的剑举起,总是低着的头颅也抬起来,剑锋一般凌厉的眉眼,眼神锥子似的扫视着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听好了!我不叫令狐危,我是布致道!我名唤布致道!” “屠千刀死了,不是我杀的,火阳掌,他自愿传给我的,已经答完了,若还有疑的,不信的,就请上前来,来问我手中这把剑!” 他往前走一步,众人往后退一步。 前头的挤着后头的,后头的贴上了庙壁庙柱。 城隍爷的神像尘土积厚,高高在上,俯视着这场面。 “来啊!”布致道:“谁来?!”《 》 100、为情故本性又现 第一百章 大伙儿盯着他手里那把虽没开刃,却仿佛随时能随着主人意念释放出杀气的破烂钝剑,真给他这疯样儿横样儿镇住了。 杀辕大会上已见过他身手,也刚仰仗人家的剑气逼退沈魔,没人敢当第一个出头的。 只有七十二帮的秦帮主扛住他的逼视与恐吓,从人群中出来,上前拱手道:“令狐……布兄弟!有话好说!听北方马帮、脚帮的几位兄弟说,有个衣衫破烂的瘸脚汉子曾帮过大家,大败黑白傀人,使得大伙儿能收殓朋友兄弟的遗体,总跟倪丧那恶人相伴,想来就是你了,这份恩情我记着。” 又对跟在布致道后头,摩拳擦掌准备干架的倪丧道:“鬼夜哭,只要你从今而后不滥杀人命,姓秦的也不会找你的事,你们二位今日要走要留都随心,就当我还情,管他什么帮什么派的,有人靠的还是无人仗的,只要敢阻拦,就是跟姓秦的过不去!” 他的几位亲信也酸酸地瞥着受伤的仇盟主道:“正是,令……布致道……布兄弟,一码归一码,你老子没有杀咱们老子,咱们跟你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恩是恩,怨是怨,日后有事,言语一声,义不容辞。” 七十二帮是由南来北往的贩夫走卒,乞丐农民组成,虽说帮中并不是人才济济,大家风调雨顺时,贩货的贩货,种地的种地,各管一行,形成马帮、脚帮、商帮、农帮、盐帮等,大大小小,拉拉杂杂,分布各地,为了好办事,由总帮主秦勇统管联络,也以他的两把金刚锏使得最为出名,威震八方,是江湖中消息最为灵通的帮派。 “布兄弟,你这把剑,从北到南,大显神威,咱们也略有耳闻,真是英雄出少年!” 当初云州石堡梨林,众帮派豪强在华阳、四象群情激愤下,也是屠千刀平素处事性子刚直,曾得罪过人的缘故,不免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人云亦云,一起指责屠千刀,排挤唾骂匡义盟众人,七十二帮倒从秦帮主开始,很是帮着屠千刀说话,没有一个凑热闹的。 “屠盟主为人我秦某知道,再正直不过,他若是不愿意,信不过,便是火汤刀斧加身,也绝不会将自己的火阳掌掌法传给别人!” 秦帮主本就年纪大,资历老,心直口快,往四周环视一圈,又骂道:“哼!当初我说什么来着!一群有眼无珠,忘恩负义的东西!” “好的时候一口一个盟主,出了事,把这盟主当什么,用完就扔!没料到人家就等着你们窝里反!”秦帮主拿眼睛扫了一眼撑着那古拙大刀的武林盟主,冷笑道:“老子英雄儿好汉!哼!不知道仇震在世的时候,有没有这么窝囊!” 本来他是前辈,仇滦再气也不能当面驳斥,失了风度,但给人辱及先父和仇家大刀却是不能,加之早年常常给令狐危叫在口里骂窝囊废,如今见他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在武林中大显神威,看来就连屠师兄也认了他,想到上天不公,苍天无眼,愤怒就如熊熊火焰般在心里烧,哪知事出有因,实是当时屠千刀受伤深重,废人一个,心灰意冷,自觉时日无多,身边陪着的只有心术不正的倪丧,碰巧给布致道所救,一个歪瓜,一个裂枣,都好不到哪里去,却也找不到第二个合心意的人,听了布致道信他的话,一时江湖儿女,豪情心热,见他也似痛改前非,才传了给他,若当时是仇滦及时知道师兄有难,前来营救,屠千刀未必不会将毕生功力加上火阳掌法传给他。 仇滦喉结滚动,压着火气:“秦帮主,您怎么骂仇滦都可以,我仇家的人和刀却不能受辱,请拉开场子,咱们比画一下,看看我这把刀窝囊不窝囊?” 他已经受伤,显是气血上来不顾一切,酒佬忙上前维护道:“姓秦的!你吃了火药了!你自己要跟着去!没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知道那姓沈的厉害,大伙儿谁不是抱着有死无生,为武林除害的念头跟随盟主,都没说什么,你跳什么脚!你要是怕了,赶紧缩回窝里去!别在这里鬼吼鬼叫!” 他与沈方知对战,也受了内伤,说话难免中气不足,气势比往日少了几分,赶忙又解下酒葫芦,咕嘟咕嘟灌起来,灌的脸红脖子粗,打了个酒嗝,才又骂道:“去你妈的马后炮!在自己人窝里叫起阵来了你!你妈的!” 秦帮主气地指着酒佬:“老东西!你无儿无女,喜欢疼儿子,别把谁都当孬的!那姓沈的再厉害,他一掌打我,我不敢接么!别把人看小了!我是从没打过这么窝囊的架,这么多江湖好手,在他这盟主带领下……”他指仇滦:“连日来给黑白傀人逼得连连败退,姓沈的魔头更是头发丝儿都没断一根,要有屠盟主在,当年的轩辕桀和七大护法何等暴戾,大伙儿在他带领下,有这么窝囊过吗?如今让人家姓沈的一个打的这么多人夹着尾巴逃窜!” 江湖就是如此。 当初,既有不服屠千刀的,如今,就有不服仇滦的,都是稀松平常。 “当初说得好,瞧着感情也好,师兄师弟,一口一个师兄的叫,这小子净是些面子功夫,屠盟主遭人冤枉,他不就说了几句漂亮话,再没言语,推拒他当新盟主,他不是也坐得挺安稳,如今一声令下,带着大伙儿去丢了这么大的脸!”秦帮主鼻孔朝天,大是不忿:“毛头小子,贪功恋势,一点儿真本事都没有,仇家破魔刀法,那是仇震的破魔刀法!跟他,哼,可半点不肖!” 仇滦的面色已沉重至极,周围人都听见帮主拳中骨节嘎吱作响。 倪丧拍掌笑道:“骂得好,姓秦的,你老东西牙口还挺锋利,再多骂几句,我爱听。” 魏明气道:“秦帮主,您说话有些难听了,您是气昏头了罢?” 长平更道:“秦帮主,您是……是长辈,可这话也……有失偏颇,那姓沈的魔头已练成珈蓝心经,九魂珠护体,跟当初的轩辕桀怎么能比?” 小六更冷笑道:“秦帮主您凭一人之力收伏沈方知,大伙儿也可以推举您当武林盟主,我们帮主骁勇无比,一马当先,为打败魔头身负重伤,我见您说话中气十足,倒比攻击魔头时更有气力,您的力气可都省下来对付我们帮主了。” “你!”秦帮主满脸通红:“死太监!那是他学艺不精!不如老子!” 其余亲信也纷纷道:“死太监!” “谁不知道,他给人削了命根子!” “我说怪不得说话这么尖酸!不男不女!” 小六给气得浑身发抖,羞愤难当,牙关紧咬说不出一个字,湖海帮的弟子不肯输了下风,自然七嘴八舌的便和七十二帮的人吵了起来。 他们吵得庙里的土都要掉光了,布致道嫌聒噪,本就心烦,无意去听,扭头就要走,秦帮主又上前拽住他那破袖子挽留:“令狐……”忙改口:“啊……布兄弟,布少侠!这是要去哪里?不如留下来,大家共同商议诛杀沈魔,保卫武林的大事……” 湖海双侠那些往事,大伙儿也都知道,包括“闲云庄兄弟反目”,“双侠争美”,后来令狐父子被打成湖海帮叛徒,江湖败类,人人唾弃,令狐危没了名门身世和湖海帮少主的身份,跟“侠”这个字再不沾边,却也曾确实跟他弟弟争过一个“美”,兄弟俩一个赛一个的痴情,秦帮主本也是为了江湖大义,才肯放下身份去笼络这今时不同往日的令狐危,又把他归到了侠义道,只笑道:“我知布兄弟与林公子情深,兄弟放心,那姓沈的再厉害,我不信中原武林能人辈出,再加上兄弟用剑如神,如虎添翼,咱们就一定打不过他!只要你一心向正道,帮咱们除了沈魔,大哥做主,将那姓林的许给你做老婆,亲自主持你们的酒宴婚礼,叫你小子抱得美人归!” 说到最后几句,还亲亲热热地带了几分揶揄促狭。 众人自然知道秦帮主打什么主意,不免心中激动,各自想,太好了,令狐危此人非正非邪,为人乖僻,听说痴恋那姓林的美人,无论是他去杀了沈方知,或是沈方知杀了他,都是为江湖武林除去祸患。 不过比较起来,还是沈方知死比较好。 其时,庙中所有人,几乎都是这么想的。 布致道的背影已经笼罩了一层勃勃待发的郁气,转身过来,秦帮主预知不对,伸手去格时,“啪啪”连响,笑意还没完全褪尽的脸上已一左一右挨了一耳光。 就是这清脆的两耳光,将还吵吵嚷嚷的庙中打静了。 秦帮主本领高强,练了五十几年的拳脚功夫,却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众目睽睽之下,给人就这么轻轻巧巧地在这张威震武林的老脸上连抽两耳光,当下羞愤至极,青筋暴起,却不免带了三分的惧,咬着牙道:“令狐危!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布致道语气不善,冷道:“你不配提他!” 他对林悯,当时初初一见,年少慕色,其实没多少深情,加之性格偏执,好争好抢,吃醋逞强,也曾做下许多错事,如今早悔了,自打献州天极峰,他将自己拖回去之后,就知道,这一生,他再也离不开林悯,林悯在自己心里,是人间温情,是此生救赎,是还愿意活下去,并且愿意热情地活着,炙热如死的爱一个人的所有美好愿景,他自己把他藏在心里,拿出来想一想,心都要痛了,怎愿意让他们随随便便提起,不当个人,只当个笼络兵器的彩头! 林悯是个人,有自己意愿的人!他是个人!是自己此生最爱的人!!! 仇滦显然也是这么想,气的给人扶着瞪着秦帮主呼呼喘气,但因为他自幼在少林寺长得太有教养,除了面对他哥,对别人的粗俗言语,无礼举动都很没法子,身为一帮之主,如今发号施令的武林盟主,更不比他哥这光棍汉,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想去找谁就去找谁……气过之后,又是落寞…… 布致道犹嫌不足,怒向众人道:“我管你们要死要活,你们的事,统统跟我无干!” “但有一样,再有一个人在我面前提起令狐危这名字!这么不尊重地提起他!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言罢,像是嫌这地脏,一刻也等不及了,怒气冲冲地走了。 倪丧紧随其后,很是赞许地在后头哈哈大笑:“欸!这才像样嘛!”《 》 101、天空一声巨响 第一百零一章 夏季多暴雨,闷热之后又是闷雷。 林悯从前不知道,一个人气也会气病,也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原来这么差。 他打定主意要走,沈方知也打定主意不让他走。 林悯铁了心,成日将自己关在门里不见人,更不肯再跟他多说一个字,沈方知为了哄他,百般的法子,伏低做小都试过了,林悯认定什么事的时候,是一块石头,他也知道。 宋巡出了主意,说既然想要哄人,就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林悯能想要什么,自由,他只要离开沈方知。 就算失了忆,也倔得像头牛。 沈方知自然不能把这东西给他,他哪怕得死,也得死在自己身边,等自己死了他再死。 因此驳斥了。 宋巡又笑,故作高深道:“还有呢?你们这次为什么吵架?” 沈方知眉毛皱出满脸的嫌恶膈应,怒生睚眦,尖酸道:“还能为什么?他那地方好了?又开始犯贱,想女人!贱货!” 不知是骂女人,还是骂林悯。 宋巡反倒为他宽心:“这也没什么,反正他是个没长心的,死也不喜欢男人,能有什么法子,又不能两针扎下去调理好,我的公子,这次你是当局者迷,吃醋吃昏头了,怎么也这么不稳重起来,我要是你,就把那女人给他,正好稳住他,若是他跟那女人有了孩子,就更好了,他那个心软重情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但凡有了子嗣,你叫他走,他也不走,而这碍眼的女人么?大可当个工具,用完就扔,怎么扔,我的公子,就不用我教你了罢,既要扔的合理,还要扔的不让他恨你,女人生孩子不是鬼门关么?难产,大出血,产褥之间没养好,一命呼呜是常有的事,没什么稀奇的,到时候孤儿寡父,留个孩子给他抱在怀里,他必定要伤心,你好好抱住他父子在怀里哄一哄,骗一骗,又有孩子牵他的心,他怎会舍得让孩子出去受苦,你把这父子俩不就拿在手上了。” 沈方知一听,确是这么回事,悯叔是喜欢孩子的,心又软,很会照顾孩子……当初就对他那么好,自己杀了那小女孩儿,他哭的那么伤心……心里莫名一痛,又慌起来,想,最好生的是个女孩儿,悯叔喜欢女儿。 只要一想到要把他拱手让给别的女人,让他去跟别的女人配种,心里针扎醋泡似的,对宋巡冷冷道:“你去把那贱货召回来罢。” 宋巡领命称是,自去办事。 谁想两人合计得好好的,却生了变故。 那白燕本不是什么简单女奴,效力于沈方知,是个女傀人,因美色误人,爱上林悯说话做事,待人温柔,做了犯上之举,也得了主人极为残忍的惩罚,心灰意冷,这次被召回来,本就没准备活着离开主人的眼皮底下。 她知道主人对林公子的深情,更切身体会过主人的狠毒无情,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一见了林悯,良心又被勾起来,不忍好好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子给人家做掌心玩物,又想,这么着一做,他这样美的人,这一辈子都要把我记在心里了。 主人也再没办法惩罚我了。 不免有些开心,什么也不怕了。 便当着林悯的面,匕首深深一划,割喉自尽了。 女人鲜活腥热的血液烟花一样炸开,溅了还面带笑容的林悯满身满脸。 正是一个命如草芥的提线木偶所能做出的最华丽最完美的报复。 林悯当时喉头一紧,心脏咣咣,脸上鼻子里都是血腥味儿,又气又悲又怕又突然,承受不住,一跤栽倒,再没起来。 沈方知本是讨好的好心,这下是大大的坏事,若是这贱女人不死,知道她操了这个心,恨不得事先将她一寸寸割肉,一根根剔骨,让她八辈子都不敢打这个主意,当下将人抱起在怀,要吩咐人将尸体扔到野狗堆里给一寸寸啃噬,又想到若是他醒了,自己还要洗脱这责任,便又吩咐花灵道:“收拾干净,好生停在家里,等公子醒了,看他怎么说。” 林悯这一倒,可了不得,就没再起来,晕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睁了眼睛,直愣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床板,不动。 沈方知吓得不轻,当他又要犯疯病了,谁想小小心心,忐忐忑忑的又守了半天,这揪人的眼珠子动了,转过来,静静盯着守在床边的他。 随着两人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这双眼珠渐渐变得赤红,湿润,就像天上的星星融化,要难过成一场雨水。 沈方知又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眼神,很久之前,在他变成一个疯子之前,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 心都在抖,他吓得浑身发抖,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儿,很害怕地叫:“悯叔……” 林悯仰躺着放声大哭:“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他哭得泣不成声,被沈方知急忙拉起来抱着安慰,于是抱着沈方知的胳膊哭得无依无靠,痛苦的简直要不成人形。 “唔……你叫我走!叫我走!我求你了……你放我走罢!” 沈方知尽力抱着他安慰,不免松了一口气,看着他这样难过的样子,简直也想说:“你放过我罢,悯叔,不要再叫我喜欢你了,不要再让我这样喜欢你了,这样的放不下你。” 他很想把给林悯吃的失去记忆的药给自己吃一颗,那样他就可以把关于林悯的一切都忘了,自然就会放过他了。 可怎么舍得,林悯忘记的只有痛苦,他若是忘记了林悯,那是把痛苦和幸福一齐忘了。 他一生之中的好日子哪有那么多,怎么舍得。 他也难过地想要杀人了,他恨不得掐死怀里这个正在痛哭的男子,却更抱紧了,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悯叔,我没想到,我以为你见到她会开心,对不起……不关我的事,真的,我好好的找她回来,想着把你让给她,叫你开心些……对不起,对不起……” 任凭他再怎么的认错,怎么的说自己不好,人死都死了,还死得那么烈。 这个隔阂本来没有那么厚,这下在林悯心里是堵轻易不能拆开的墙了。 病了一场,林悯成日躺在床上,气得不能起来。 沈方知再想他,晚上过来,也挨不了他的身。 他就躺在那儿,静静地盯着你,也不说话,好像再碰他一下,他就要死了。 这一病,就从艳阳高照病到暴雨雷霆。 沈方知气的不成,再忍不了,大白日阴的像黑夜,外头雷声滚滚,闪电道道,这是他最怕的天气,偏把门锁了,自己缩在屋子里,不让任何人见他。 心里本就有气郁结,又病着,闷在屋子里听雷声,给闪电吓,这不是作践自己,是作践他。 再敲了几声,他极力忍耐着脾气:“悯叔,你把门开开,叫我进来陪你!” 雨幕如浇,雷声滚滚,沈方知等在檐下,把声音提得很高,脸寒如冰。 屋里的人闷在被子里,脸色本就苍白,从这场雷声滚滚的雨骤然下起来,就给吓得惨白了,自己把耳朵捂着,在被子里捂出了一头热汗,他隐约伴着雷声听见了敲门声,还有沈方知的声音。 他不想见他,他越跟沈方知生活,就越受不了他,不管是做事说话,还是一切的一切,他忽然觉得厌恶,纵使有时候想想,他也很不容易,吵了架,总是他来哄自己,对自己也很好,他厌恶起了他,但因为他对自己好,总是忍不下心口出恶言,他又不放自己离开,让自己出去透口气,那他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见他,不与他说话。 拜托,他在心里说,让我歇歇罢,让我喘口气。 但也知道,不消多久,沈方知敲烦了,这门板抵不住他一掌。 这也是他最讨厌他的一点。 总是忍着,自从白燕的事之后,他觉得自己也快疯了,不想忍了。 “滚!”他大声喊,发泄一样地喊:“滚!我叫你滚!” 敲门声停了,雷声没停,闷闷的,沈方知听见他有精神骂人,还放心些,又温柔起来,在门口道:“你叫我进来,你不叫我进来,谁捂你耳朵?陪你过这难熬的雷雨天?” 也着急:“开门!” 轰隆隆,又是一声雷,闪电乍,窗户都白了。 “开门!把门开开!别闹了!你不叫我进来,谁陪你!” 屋里的人不愿意说话了,不愿再理他。 伴随着雷声,四面八方的,骤然响起一道声音,与闪电闷雷争响,一齐划破这个本就不平静的暴雨天。 “林悯!我来了!” “老头子!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越来越近。 此人穿梭在暴雨中,一面往这里赶,一面催动内力,气如江海,声如洪钟,口中连番不停大叫,似哭如狂:“林悯!林悯!!!” “你在哪儿!我来了!布致道来了!来接你了!” “我来了!我带傻子来了!我带他来接你!!!” “林悯!林悯!!!”《 》 102、捡回来的狗站在房上 第一百零二章 林悯本因惧怕雷声,加之厌恶沈方知咄咄逼人,双手死捂着耳朵,实是因为这声音内力充沛,又呼唤的撕心裂肺,好比狂龙翻于滚云,这一场雷雨电闪都是他在云间啸出来,还没听见什么,已直传到心口,打得人心惶惶,眼里竟没来由的一热,落了一滴泪出来。 好半天,他才怔怔地伸手去摸,摸到时,雷声响在耳边也忘了,触手是湿润,从自己眼睛里流出来,还热的。 倒觉得奇怪,只想:我脑子有病么? 或许,我是替他凄惨,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能凄厉如斯,好像失了什么宝物性命?急切地要寻回来…… 不察已慢慢松开了捂着耳朵的两只手,使自己的听觉彻底暴露在骇人的雷声里。 “林悯!老头子!!!” “你出来!出来!布致道来了!!!” 床上躺着的人翻了个身,忍着害怕,将头从被子里露出来,这下听得更清楚了。 不免撑着床艰难支起半个身子,向外张望,想:“他叫什么?叫林悯?还是叫布致道?我不就是林悯?老头子?为什么又叫老头子?老头子是谁?他找谁?是找我么?” 呆呆地想:“我又不是老头子……” 外间的敲门声停了。 沈方知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黑云滚滚,雷声隆隆,暴雨下的天要裂开。 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的落,摔在地上,比雨砸的还碎。 又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站在房顶上的人被暴雨洗礼到冰白的面孔,这人一袭破烂麻衣,站在房顶高处,白如霜华的闪电就裂在他脊背后头,倾盆的大雨冲干净了他连日赶路不歇无心梳洗的面孔,本就生的白,这下更是雪中冷泉,寒无人气,眉眼鼻梁之间已是决绝的艳,无俦的俊,可惜胡子拉碴,乱发贴脸,硬生生埋没了几分,孤峰立万仞般,顶着暴雨苍穹立在房顶之上,把一张脸冻在雨水里,浸出阵阵寒气。 他手中握着一把剑,质朴纯拙,剑身黑黝黝的,并无剑锋,圆钝的剑尖引渡流水,流成溪,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腰间绑着一个牛皮油纸包。 眼似寒星,俯视着立在檐下的沈方知,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会来接他走!” 雨伞撑开,沈方知施施然撩袂下阶,站在雨地里,微仰着头,笑微微地打量他手里那把剑,并不当回事,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嫌恶:“不打招呼便到别人家里,踩坏别人家房顶,你真的很没礼貌。” 又是一道闪电亮起。 剑尖落下雨水潺潺,剑跟人一样,都被洗得很干净,一起发着冰冷的光,说话时,雨水在眉毛眼睫鼻尖下巴各处汇聚,然后落下,布致道变本加厉,狠道:“就踩你家房顶!你怎样!” 语罢,狠狠几脚踢下去,片片屋瓦破开雨幕,带着刚猛强劲的冲击势头,端地往沈方知飞去。 沈方知当初没有对他下杀手,一是因为顾忌着林悯,更有个缘由是他根本没把这人在眼中放,以他如今的境界,要杀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让一个人活反倒难,尤其是让他的情敌活,不知考验了多少涵养,本放过了他,他既又来,那这次,他不介意做些自己这些年来最擅长的事。 暴雨如注。 伞在右手,沈方知端立雨中,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皮相,左手轻抬,懒散一挥,伞沿掉下的连绵雨珠便成了他的回礼,改变垂直坠落的方向,颗颗齐发,同样朝着房顶上的人飞去。 他如今的内功已经高到物皆我用,随随便便聚水成晶,隔空取人性命。 只听“跄啷”“跄啷”碎响不断,瓦片渣滓混在暴雨里,随着硕大雨珠一起砸在地上,开出团团的泥石雨花。 在碎渣还没掉在地上之前,房顶上的人早已疾速躲开,挺剑一振,不避直战,剑芒映下霹雳电光,啸雨劈风,划破珠帘,近身往撑着雨伞立在四方天井中间的沈方知去了。 剑风如飓,伞面轮转。 油纸伞的伞面还是被剑气破开一个了口子,于是也有一两滴雨水落在了气定神闲的沈方知肩头… 与暴雨砸地、雷电交加、剑啸风狂一起响起的,是豁喇喇开门声。 林悯趿拉着鞋,从门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风吹得他发丝飘飞,甫一出来,从头到脚便染上了湿气,沾上了雨珠。 他抬起宽大飞扬的袖子,略微挡了一挡。 又是一声闷雷。 扑面而来的狂风夹着暴雨险些掀得他往后翻个跟头,衣裳上瞬间就浸得墨色点点。 破了的伞被扔在雨地里,冷风让他咳嗽了几声,头疼欲裂,抬头去看,房顶上的两人早打得石破天惊,与雷电争势。 片片屋瓦争先恐后地落在地上,砸的素来美丽平静的院子乱七八糟,不堪入目,树也倒,墙也塌,花圃里众多嫣红粉姹的花朵更被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了… 他病的眼睛烧痛,看不懂眼前这景象,他们不断变换方位,就算看,在密麻硕大的雨水里也是看不及的,不管再烦再厌,记得的只有沈方知,面前是漫天黑雨,稀里哗啦地从檐下坠落,雨帘扯开一面,将他和这个实在不太好、有些危险的天气分隔两端。 林悯也是满头雾水,有些担心,仰头叫:“方知?方知?” 心里想,早说过,不让他在外面惹人,咱们不惹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惹咱,怎么不听?是不是仇家来找茬?他会不会有危险?自己每日见不到他的时候,他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心里七上八下,又咳嗽,焦急地唤:“方知?方知!你怎么……咳咳…下来……怎么了?为什么打架?他是谁?为什么找你打架?” 暴雨打碎了他的声音,雷声使得说出的话更加颤抖。 本在房顶专心缠斗的两人听见他的声音,不约而同地要往下冲。 两人一前一后,足尖点地,都落在雨地里。 沈方知浑身也湿透了,定睛一看,见他穿的单薄,就这么从屋里走出来,一是因为担心他身体,二是一瞬之念,想到自己怕他给雷声吓着,在门口那么苦苦恳求他开门,他也不见,什么都不记得了,听了人家叫他,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走出来,当下又嫉又恨,也不明白,自己在这种紧要关头,为什么总把恨放在前面,言不由衷,寒着脸走近几步,疾言厉色地道:“不是喊我滚!不是不想再见到我了么?这么急着出来干什么?!” 扬手在雨中一挥,恨不得一指头戳死他,将他戳回屋里去:“不关你事!回去!给我滚回去!滚进屋子里去!”《 》 103、暴雨天飞雪如电炫 第一百零三章 林悯从没见过他拿这样凶狠的面色跟自己说话,给他这么一喊,又是打雷闪电的天气,冰魄似的闪电又一道裂空亮起,照耀着沈方知面色更加恐怖,两腿发软,睫毛乱颤,却强压着不愿让人看出来,也生了气,站在檐下雨帘里,颤着嗓子怒道:“不……不是你叫我出来,喊我开门!我这不是来了!” 心里想,他真不是个东西,自己担心他跟人家打架才急着出来,他倒有火都冲自己发。 布致道对他日思夜想,从大雪之日被迫与他分离,至今已有大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天寒地冻到夏日炎炎,大雪纷飞变暴雨连绵,没有一刻不想着他,只靠想他活着,如今骤然见了他的面,看到他也还好好地活着,几乎要把泪水融在脸上,滴在雨里,双眼赤红,只往他身边扑,大叫:“林悯!!!” 沈方知掌风不停,如弹蝼蚁飞蛾,轻松便阻住了布致道要往林悯那里冲的脚步,回头又气道:“我看你是故意和我作对!” 林悯给那个差一点就能冲开雨帘奔到自己面前的人的癫狂样子吓了一跳,不觉往后退了几步,嘴上没再顶沈方知,这人的剑看起来太厉害,怕他分心,心里却忿忿地回:“你知道就好!” 又眯缝着眼,抖抖索索地远远看着那人叫道:“欸!你……咳咳……是谁?我……我们……认识吗?” 没见到他时,布致道一言不发,对谁都置之不理,见到了他,布致道一时觉得自己死了,一时又觉得自己活着,一时想笑,一时又想哭,竟不知怎么说话了,开了口就只想哭,又是喜悦,又是心酸,一面奋力拼刺,一面哽噎道:“我……我……你…” 于是林悯又想:这人难道是个结巴? 见他转身持剑之时,在雨中死死盯着自己,几次要往自己这里冲,好像濒死之人那样,瞪大了眼睛,眼里全是血丝,悲伤之中满带着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情感,林悯看不懂,却无端地觉得他可怜。 直觉也告诉他,这个人应该不会伤他…… 又见他破衣烂衫,胡子拉碴,落魄狼藉,腰间却绑着个光溜溜的油纸包,陪着他一起淋雨,圆滚滚的,被雨水洗得发亮,心里又一跳,只想,不知那里面是什么? 不等他想个明白,沈方知又一掌往布致道杀气腾腾地打去。 布致道几次持剑冲击,都破不开他强劲内功的屏障,到不了檐下,碰不到林悯,手中剑舞的狂雪飞炫,磅礴生风,也是鲜少见地杀气腾腾,只要取人性命! 频密落下的雨珠像是许多细小烟花,炸在面前脚下,暴雨中的风使站在檐下的人又咳嗽了几声。 布致道听在耳里,一把剑使的物我两忘,忘了雨声,耳边只有他的咳嗽声,又很难过地想:“他病了,他怎么又病了?难道沈方知没有照顾好他么?” 悲愤地想,果然,世上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疼他,像我这样爱他!我要带他走!我要带他走!我要他好好的! 穹庐漆黑,暴雨下得仿佛天河倒灌,天闸开口,耳边都是吵闹的雨声,那两人打得沉默不语。 于是只有雨声。 狂暴的、急躁的、杀气腾腾的雨声。 谁的血,随着雨一起落下。 布致道终究不敌珈蓝心经,给沈方知一掌打中,活生生往后退了数十步,撑着剑半跪在青石地上,嘴角涌出的血很快便被雨水冲干净。 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挺剑又上。 今日就是死,他也要带林悯走! 什么时快时慢!什么闲云野鹤!什么浮雁十六剑!都去他妈的罢! 他就是要快!剑岂能不快!不快还能叫剑! 他要天下所有,万事万物,哪怕光阴似箭,岁月如飞,沧海桑田,都快不过他的剑!不再争,不再抢,他只要林悯,只要这一个人!只要他就够了!他清楚自己的剑从此后为了什么?不为杀人!不为扬名!不再为一己私欲、争强好胜!而是为了保护!只为保护! 一个人只要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他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 只要他!只要他开心快活!一生一世地跟着他!如飞雪追风,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你在我在,你停我停,依之附之,听之任之! 又是一剑如啸,飞身若龙。 两人在暴雨中不断变招,频频交身,打得酣畅淋漓。 观他出掌使剑,身手内力都比从前大有进益,不要命起来,也能逼出自己几分小心,这在当世几乎没人能做到,沈方知心里也当回事起来,冷笑道:“火阳掌?屠千刀把这门功夫传给你了?” “很好,你试试,看你的本事是否能伤得了我一根头发?” 布致道双目赤红,只是怒吼:“我说了要带他走!我要带他走!!!”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够不够格!” 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一道尖细悠长的笑声响起:“哈哈哈哈……你们好好打!这美人儿就归我啦!” 再往檐下看,徒留一双没穿好被蹬乱遗落的鞋,哪里还有林悯的影子?! 面前突然出现一张鬼脸,林悯瞳孔大张,还没来得及喊叫,胳膊一紧,已被人扯进雨地里。 倪丧身法如幽灵暗鬼,仗着雨声暴烈,作为掩护,转眼已经带着林悯跃上房顶,要跃出宅子。 林悯给他扯着乱飞乱跑,险些被暴雨骤打,激得晕过去,虚弱道:“大哥!你……你你是人是鬼?” “不……不是,你……你又是谁啊?!” 忽地里又一把铁扇飞来。 倪丧按着林悯偏身一躲,铁扇破开的雨水甩了两人满脸,刮出的风比刀子还疼,林悯一下又吓清醒了,惊惶大叫:“我的妈!!!” 毫不怀疑这把扇子能活生生飞走一个人的头。 一个满脸疤痕的白衣秀才在后面踩着已经给揭得差不多的屋瓦追道:“老二!多日不见呐!把人留下!!!” 与此同时,数不胜数的黑白傀人从四面八方跳出来,黑白双双,披雨燕似的,都冲挟着林悯的倪丧去了。 林悯:??? 这个宅子里什么时候住过这么多人? 千军万马! 倪丧不想找死的时候,逃命功夫是天下一流,黄铜棒一扬,毒针簌簌,穿破雨珠只往领头的宋巡疾射连发,笑道:“老大!这下又换人供职了?好威风啊!” 冷道:“老子就知道,当初仙宫覆灭,兄弟们送命有你一份功劳!” 倪丧的毒针平时就寻也难见,百发百中。 更何况此时大雨倾盆,视线受阻,他发得巧,往敌人会躲避的八个方位分别都射,要人躲无可躲,见无可见,更添危险。 宋巡轻功不赖,当下给他逼得只能四处乱闪,等一一躲完这些毒针,头皮发麻,额上全是冷汗,混在雨水里,再仰脸一张,哪里还见倪丧的鬼影。 这场暴雨太碍事了,雨声乱打,雨珠浓密,都在掩人耳目。 没人看见布致道怎么来的,就像没人看见倪丧怎么走的。 等那两人分掌抽剑,急急收势去追,更是迟得太过了。 只听倪丧得逞的笑声,夜魈般细长惊悚,很快跟他的人一样消失在暴雨里。《 》 104、毁喜宴怨鬼看花 第一百零四章 倪丧一路扛着这美人儿在雨中穿梭,林悯起先还难受地不住颠簸问:“大啊啊哥呃呃你噗谁?!” 后头就没声儿了。 奔了大约有两炷香时间,往后一照,市镇远离,人影踪绝。 倪丧嘿嘿一笑:“以为老子在江湖上白混的,哈哈哈,抢来抢去,还不是到了老子手里,你们都抢不到,老子抢到了,那不正正好,老子天下第一,你们狗屁妈巴羔子……” 他骂咧咧自得其乐,扛在肩上的人早软的死鱼烂虾,湿漉漉的身子滚烫。 他是要活的,又不要死的。 雨声渐小。 当下脚一落,停在一个野村前头,往里面走…… 当日布致道离开江北鱼鳞镇城隍庙之后,一心要去江南怀乡寺将傻子的尸骨带回林悯身边。 因为自身放不下的爱恋,生了同病相怜之感,想,就算是傻子,这一生也想活着常伴他左右,死了魂魄待在他身边,年年岁岁地保佑他。 江湖纷乱,人世残酷,只有林悯身边是心安归处。 因此昼夜不歇地往江南怀乡寺赶,要带回傻子的骨灰,他们一齐去找林悯,就当他们三个从没有分开过,还是那时候在路上那么快乐的日子,也想,有一日要是林悯好了,怕他想起傻子伤心,他不愿再见到林悯的眼泪。 倪丧本是死缠烂打的跟随,后来内力不够他充沛,毅力也不够他坚决,实在跟不上被甩脱,心思一转,便起了守株待兔之念。 两人打斗之时,他正是敛去内息,猫在暗处许久了。 暴雨如注,竟也没一个人发现他来了,他在周围。 趁两人交手,劫了林悯走,却不知要干什么? 他扛着个头发湿漉漉的掉在背后的活人进了村,本来长得也吓人,路过避雨的人都给他吓得不轻,避雨的同时也避开他走。 倪丧扯住一个打伞的人凶神恶煞地问:“这里有大夫没有?住在哪里?” 那人哪敢不答,恨不得赶紧给他指了他赶紧走,道:“再……再走一里,前面有河,过……过了索桥,就有几户人家,其中一家今日娶媳妇……办……酒席,正是此地最有名的土郎中刘家。” 倪丧隐隐是听见吹吹打打,便放了这孬货,夺了他的伞,扛着林悯往前头去了。 一里路不够他几步走的,过了湍急河流上的索桥,果然见桥边四角留客亭栏杆边上有炮仗灰,泥水都染红了。 算好的黄道吉日,下大雨也没法子,郎中刘家今日给儿子娶媳妇,搭了长棚请客吃饭,满院子红彤彤的。 倪丧将门一脚踢开,笑呵呵道:“不知留不留我这路过的客人吃饭?我也来随份礼!”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一扔,便砸碎了一个客人脑袋,那人还没来得及喊叫,脑浆子已经洒进席上酒菜里。 其余人惊声乱叫,鱼群一样从席上起来跑散了,只留刘郎中和他老婆还有刚才还在敬酒的新郎倌儿。 父母儿子都吓得傻了,齐齐跪下不住搓手拜道:“饶命!饶命!好汉饶命!是要钱还是要人!我们给!都给!” 倪丧又是细嗓子笑嘻嘻:“问你,新娘子的房间在哪里?” 老两口立马就给指,那新郎倌儿却不肯,当他起了歹念,忙膝行着拦在要进门的倪丧身前,抱住腿怒道:“不要进去!不许你进去!” 想我不过拼上一死,死也不放罢了,叫道:“莲妹!莲妹!快跑!从后门跑!” 倪丧本着急进去换个干净的,想着新娘子的喜房肯定是最好的,所以才问,见他拦在自己身前,顺手就要一掌打死,又想自己若是杀了这老两口的儿子,怕他们来个鱼死网破,治病时不尽心,或者搞什么鬼,把人弄死了,才收了杀心,倒把人扶起来,咧嘴笑道:“你放心,我不抢你的新娘子,下大雨了,我们两个浑身湿透,借你老婆的房间换个衣裳,歇一歇而已。” 说话间,新娘子早掀开盖头跑了出来。 “阿郎哥!”大叫道:“我不许你杀我阿郎哥!” 这新娘子年纪也不大,才十几岁,一身凤冠霞帔,冠前明珠晃荡,一身红嫁衣,满身喜气,初生牛犊,见到了席上的死尸也不知道害怕,扑过来挡在她阿郎哥身前,俏生生地瞪着倪丧:“坏人,人家办喜事吃喜酒,你为什么来杀人?你不得好死!” 倪丧一双三白眼“瞪”着她身上的红嫁衣,再往扛着的人身上摸了摸,砸吧砸吧嘴,道:“你跟我进来。” 这下换阿郎哥扑起来挡在莲妹身前,只叫道:“英雄!好汉!她不懂事!你有什么事,吩咐我好了!我跟你进去!” 倪丧把他又“瞪”了“瞪”,确切地说,是瞪他身上的新郎倌儿衣裳,道:“那好罢,你俩一起跟我进去。” 瘦伶伶一个孤鬼身材,抬脚就往门里跳。 阿郎哥和莲妹都是满心的恐惧,满头的疑虑,正踟蹰着,听房里传来:“再不听话,招翻了老子,杀光你全家,叫你俩一起死,作对鬼鸳鸯!” “刘郎中,你也给老子进来!看病!” 众人吓得两股战战,哪敢不从,新郎倌儿扶着护着新娘子,带着老父老母只得进房去。 喜房里,花生干果滚了一地,倪丧把人放在倒干净的喜床上,此时下了一日的雨,天已经开始暗了,红烛高照,众人看见喜床上躺着的人的容貌,便放了心,知道有这个人在,这恶人煞神是看不上动他们媳妇儿、儿媳妇儿的。 他往那儿一躺,谁还看得见别人,哪怕新娘子穿的再艳,生得有多好看。 新娘子因为年纪小,更是没定力,痴痴地看着床上的男人,想,他怎么生得比女人还美,世上人提到绝色,多半只能想到女人,若不是他淋了雨,衣物都贴在身上,胸前一马平川,脸面脖颈也确有些轮廓线条平添硬朗,是男是女还真分不清,但无论男人女人,总没有生成这样的人。 倪丧坐在床沿,骂道:“死了!看病的死了么?!不死就赶紧干活儿!不然老子让你再也看不了病!” 又指使老婆子:“烧热水,取热饭去!这还用老子教你!想死!” 老两口哪儿敢不从,连连点头称是,只叫饶命,哈腰驼背地各自忙忙干事。 倪丧又盯着新人两位:“脱了!男的脱了!女的也脱了!” 大剌剌叉开腿,笑道:“给我们换上!” 阿郎哥看看莲妹,莲妹看看阿郎哥,没法子,只好新郎倌儿脱,然后遮住新娘子,叫新娘子再脱,老刘家看诊有钱,喜服也不赖,里衣外衣都是一套,二位新人还没入洞房,先脱了衣裳,脱得光溜溜的,男的浑身上下只有一条亵裤,女的也只剩鸳鸯肚兜和底裤,二人冷得直打哆嗦,但脸都是红的。 倪丧一把过来抢了新郎官手里的衣裳,自己把一身湿漉漉的衣裳换了,又指使新娘子:“先别发骚,去给他换上,不然我先杀你的阿郎哥!再拧你脑袋!” 新娘子气的直喘,胸脯起伏,心说你才骚,长得这么难看还学人穿新郎官的衣裳,难看死了,不要脸!却不敢不从,自己不怕死,但怕阿郎哥死,只好去床边将昏睡的人艰难扶起,给他换衣裳。 那刘郎中一家子的命都捏在这从天而降的煞神手上,不敢不尽心,看了人,已忙忙拿了驱寒的丸药和参汤来给病人吃。 老婆子也端了姜汤热水进来,新娘子和公公围在床前伺候林悯换衣吃药,老婆子伺候蛮不讲理,随时要杀人的倪丧洗头洗脸喝姜汤。 等一切收拾停当,倪丧只叫他们:“滚出去!我不叫不许进来!” 一家子只好又出门,穿堂而去,别在另一间屋子里待着,商量着敢不敢跑,能不能跑? 终究是不敢,现在瞧他带着病人,还要支使自己家人做事,就算是死,那也是后话,若是此刻就逃就跑,惹恼了他,这些江湖中人,邪起来什么残忍的事干不出来,那是死在顷刻! 还是好生伺候着,只求送走罢了…… 喜房里红烛高照,一切东西都是红的,红光满室,红彤彤一片。 倪丧坐在床边,盯着给人换上新娘子的衣裳,拿厚厚的红锦被裹着捂汗的林悯。 那看法儿,真怕人,跟怨鬼看花儿似的。 忽然道:“我可见过你穿红嫁衣的样子,宫主夫人……” 林悯听不见,冻得打摆子,或许是土郎中的药丸真的有用,满头开始出汗,倪丧又将手边汤壶里还滚热的姜汤倒了一碗出来,要就给他灌……又拿了个勺子,“啧”了一声,皱眉娘娘唧唧的生平难得用起小勺子来。 一碗姜汤干了,林悯枕着的鸳鸯红枕也湿了。 倪丧只杀过人,可没伺候过人。 将碗摔在地下,“瞪”着床上满嘴狼藉的人,越看越眯起眼,语气不善地问:“你到底是什么味儿呢?” “还能比武功还好?更让人着迷?” 俯下身子,越凑越近……《 》 105、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一百零五章 一个人哪怕再倾国倾城,睁眼便一连对你打上十几个喷嚏,你看着他,也没有任何邪念了。 都说了,刘郎中是这儿附近很有名的土郎中,治伤寒急病很有一套,不然也不能挣下这薄薄的家业,宴席请客,给儿子娶个好媳妇。 倪丧凑得太近,差点儿挨到人家脸上,正是被喷了满脸凉森森滑腻腻的口水加鼻涕。 而林悯打完这些连珠炮似的、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后,通身舒泰,也可能是自个儿给自个儿又震晕了,睡得那是更香了。 倪丧没跟美人儿亲上嘴儿,反给美人儿气得哇哇叫,是没了邪念,险起了杀念! 一掌扬起,刚要打,只听“砰啷啷!”,喜房的门险些给匆忙赶来的人一脚踢烂。 乍侵进的风吹灭红烛,房里漆黑一片,门口刹住孤零零一个影子——这人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进了门才把呼吸放开,一双眼死死盯着他扬起要打人的手,愤怒熊熊燃烧,呼吸越来越粗…… 倪丧又惊又气,恨道:“□□娘的!你是狗鼻子?!” “邪了门儿了!偏是死瘸子腿脚快!” 布致道本也不是为杀人缠斗去的,他心里眼里只有一个林悯,身上若能长下一百双眼睛,恨不能把一百零一双都盯在老头子身上,时时刻刻地关注,也幸亏倪丧这怨鬼纠缠过他一段时日,他整日拿毒物毒药试验布致道,布致道也并非没有研究过他那些武功路数,这大半年时间以来,一双脚更没有一刻歇过,奔跑追逐此类事情,做起来比睁眼闭眼还轻车熟路,倪丧纵是来无影去无踪,更在暴雨和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得天独厚,他却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咬定青山不放松,倪丧甩的掉所有人,却没能甩掉这个双眼痴心都挂在林悯身上的死瘸子。 布致道一进门就见到他巴掌扬起要往林悯脸上打,当下吃了火药似的,倪丧感知此次不对,他是真要下狠手,急忙改打为抓,要拿床上躺着的人的命来威胁这条疯狗听话。 还没成行,一道剑气已经如刃,比风还快,险些刮来削掉倪丧仍保持抓握姿势的右手。 “你找死!!!”布致道恨不能一口牙咬碎,提着这一口气,又打又奔,追人追的口干舌燥,喉咙里咽下去的差不离都是粗砂,肺里也快喷出血沫子。 右腕咕咕冒血,倪丧比魂儿飘的还快,不眨眼的工夫,已经捂着右手腕子闪到窗子边上,骂道:“你娘的!至于么!老子不是还没挨着你那亲亲小宝贝儿呢!” 其实心里很是惊悚,要不是他还很有点儿本事,现在就不是流血了,仿佛看见自己的右手跟自己分了家! 这回是真把小子招翻了,还是跑为上策,站在窗边冷道:“我打不过你,你也别想抓着我!” 话还没完,掀窗一声响,漆黑寂静的雨夜里显得阴森森,人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黑茫茫的天地之间,又是那细嗓子悠悠地笑:“算你厉害,人老子还给你!” “等着!还有咱们见面的时候!” 布致道等人走了,林悯身边所有的危险终于都解除,才有了知觉,他一旦不是铁人了,登时便能感到双膝发软,身体已到了极限,“嗵”的一声,膝盖砸到地上,他浑身湿透了,有雨水,也有自己的汗,二者真分不出谁多,再没力气走一步路,就这么拿膝盖和手,慢慢爬到了床边,身后拖出两路湿迹。 他爬到林悯身边,靠在床边,又闻到林悯身上的气味儿,又靠他很近了,立时便想到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在献州,还在林悯身边当狗当疯子的时候。 很久没用过这个姿势在地上爬了,布致道想,自嘲地笑笑,真好,太好了,我终于又回到他身边了,真好。 他扶着床沿支起身子,把弯着的脊背艰难靠在床沿床壁,拧着头只看林悯的脸,嘴角含着笑,眼里全是泪。 像是雕塑,动也不动,只是看。 等到一切风平浪静,房里任何声音都没有了,被倪丧那煞神吓得不敢睡觉的刘郎中一家才敢探头,老的少的互相保护搀扶,提着一盏弱芒微光的油灯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漆黑的房间里张望,没人敢开口。 是布致道先开的口,很客气地小声:“对不住,打坏你家的门,我会赔,看诊住宿的费用我也给,那个人走了,不会再来了,你们不用怕。” 他笑道:“不过得明天赔,劳烦容我两个借宿一宿,我此刻身上手上没一点力气了,掏不了银钱,不然……你们有个人过来往我怀里拿,我胸口有个小布包,里面装了钱……” 刘郎中一家急忙摆手,真是惊弓之鸟了:“不用不用!好汉想住多久住多久!啊……啊多谢好汉!啊……谢谢谢谢……” “正是正是!” “是是是!多谢多谢!!”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只能看见一个漆黑高大的影子支条腿靠着喜床坐在地上,头发很长,好像还有胡子,说话的声音喑哑粗粝,却能听出来年纪不大,脸朝着这边。 刘家人吓得又赶紧走开了。 于是那张脸在房里彻底地漆黑下来之后,又转了回去。 布致道睁着一双眼,就那么眨也不舍得眨,盯着床上还在昏睡发热的林悯。 前半夜过去,又到后半夜。 这一整天又惊又吓的,刘郎中一家心得多大才能睡着。 老婆儿子儿媳都在老两口屋里躲着,刘郎中一把老骨头,战战兢兢提着灯又来了,见他还是那个姿势变也没变地在地上坐着,并没睡着,小心翼翼地进屋里将所有红烛都点起来。 满室又红彤彤一片了,很喜气。 先试探着问:“病人身体还烫么?” 布致道:“我刚才摸了,好些了,不过还是有些热……他睡得很香,我们说话声音小些……” 借着灯烛照耀,刘郎中见他嘴唇肤色都极白,满眼蛛网密布的粗细血丝,倒活像几辈子没睡过觉,便听话地用气声道:“英雄守了一夜,也不合眼?” 心里想,我们防备他,他不会也在防备我们罢?便道夜里那会儿让我们去他怀里掏银子是试验,什么浑身没力气,万一真去拿了,这会儿一家子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这些江湖中人最是无理,向来多有恩怨,杀个人对他们来说值什么? “我不敢睡,我怕一觉醒来又见不到他了。”布致道扭头只瞧床上躺着的人,满布血丝的眼里都是怜惜贪恋地柔情,脸上神情痴痴的。 而刘郎中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只当他就是防备自己一家子,便越发地要表示自家人老实,只赶紧又过来床边翻林悯的眼皮,试他额头,又喂了些丸药,拿温水给病人送进去,本本分分地握着两手弯腰道:“其他的不用说,这些风雨伤风,寒气侵体,头疼脑热,老汉没治过千例也有百例,自家也常备配得药丸,免得熬煮费事,那会子我偷偷听着,病人已经连着打了嚏,那就是排出寒气,就要好了,最多明天早上,人肯定醒,烧也肯定退,您千万别着急,不必担心。” 布致道便也笑道:“多谢老伯,您医术高明。” 刘郎中离得更近,跟他越说话,才发现他一双眼睛什么都没有,只有床上的人,虽然也七上八下,但终究没有怕那黄脸煞神那么怕了,便再寒暄了几句,药也给病人吃了,刘郎中对自己的医术倒是自信,也就要走了,走时要贴心地给人家把门拉上,才发现自家门是真给他踢坏了,嘎吱嘎悠地,费了大劲也合不上,只好又小小心心地道了句“打扰。”看他脸色。 布致道只道:“无事,多谢老伯费心诊治。” 刘郎中就尴尴尬尬地笑,尴尴尬尬地扭头走了。 这回回了他们屋子里,应该是真能睡着了。《 》 106、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一百零六章 刘郎中没说大话,第二天早近午时分,“新娘子”果真醒了。 林悯睁眼,先见到满目红颜色,红彤彤地映着一个人的脸,这张脸实在不太入眼,别说入眼,满头乱发,满脸胡须,除了眼鼻依稀可辨,其余的,哪哪都像个荒山里刚刚甩开藤蔓能直立行走的野人。 满眼满室的红和这个疑似野人的男子的落魄身影一起映进刚刚苏醒的林悯眼中。 只觉得很是熟悉。 红和他,都熟悉。 二者重合,一起融进他眼里,像什么故友重逢,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点点亲近和欢喜来。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屋外是刘郎中一家小声说话,还有人在院子里哭,吹着丧乐。 还没等他欢喜够,张口打个招呼,或问个一二三,见他醒了,“野人”睁着一双血丝密布的眼,一声招呼不打,一头栽倒他怀里,睡了。 如果不是听见他很快打起了轻微的鼾,林悯简直以为他是见自己醒了,忽然死了。 哪有人这样的,说睡就睡,倒头就睡! 这下是一点儿不欢喜了。 布致道这大半年来正是为伊消得人憔悴,瘦了不少,但毕竟那么高的骨头身架摆在那儿,天降陨石似的,砸的林悯差点儿张嘴吐出一团魂烟,险给他从圆的压成扁的,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无论他怎么咳嗽,拧动身子,发出动静,胸膛上安然睡着的人反正是震不醒,雷打不动,温热的呼吸就喷薄在他心口。 这下是真醒了,醒得透透的了。 这人乱乱的一头头发就蓬在他鼻子底下,破烂衣裳跟头发一样,一股难闻的酸沤气味,身上散发的味道实在不太美妙,林悯推不开他,只能尽量屏着呼吸,扭头不闻。 “欸!欸!”他不停用没给他压在身子底下的那只手拍打他肩膀、后背和脑袋,企图用沙哑的病后嗓音叫醒这个睡得有些突然,也很难闻的“野人”:“欸!你起来!咳咳咳……换……换个地儿睡!” “笃笃”,被踢坏只能半掩的门给人轻轻一敲,吱呀就开了。 阿郎哥端着饭食,莲妹捧着干净的男子衣裳,倪丧随手杀死的是他们一位亲戚叔伯,尸体今早起来已经给家人哭着收走了,席面也早撤了,这个农家小院,一日喜事,一日丧事,喜气还未散尽,哀乐又响起,真真是人事无常,二人喜服给人逼着脱了,还没穿够,又戴白花,穿上丧服,一对少年夫妇正神情郁郁地站在门口。 “恩公?!” 一见床上这情形,林悯脸都快憋青了,病中虚弱,正使了力气也推不动躺着的人。 阿郎赶忙放下东西要将恩公扶起来带去别屋好生休息,不想布致道倒下去时,手中还紧紧握着林悯右手手腕,昏睡过去也攥的紧紧的,实在分不开,只好先叫林悯往外挪挪,将布致道放在里面,就任他拉着手,好生挨着林悯睡觉。 也闻到见到恩公身上邋遢,淋了雨的衣裳捂了一夜,还半湿不干地在身上贴着,便叫妻子回避,自己给恩公换干净衣裳。 林悯人好了许多,能下地走动,却给这“野人”攥着手下不了地,哪儿都去不了,只好在床上肚子咕咕地单手吃早饭,单手给阿郎帮忙,自己身上的新娘子衣裳也要单手更换。 阿郎忙活着说了来龙去脉,恨道要不是恩公,自己家人真是凶多吉少,那个黄脸煞神扛着你来,随手就杀人,一点道理不讲……又说恩公瞪着眼睛守了你一夜,也该困了云云…… 将恩公腰间紧绑着的东西费了半天劲才解下来,好生放在桌上,拿在手里时还嘀咕:“不知道什么,包的这么严实,一点雨没淋到……” 但因为是恩公的东西,不敢冒犯,并不敢拆开油纸察看。 解了累赘,才去解他腰带,将人一身脏衣裳扒开,露出身体,见到一身皮肉,不免惊叫:“天老爷!骇死人!” 恩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深深浅浅,要命的不要命的,没有几十也有几百道,肩膀、腰腹、脊背、大腿、小腿、胳膊等等、很难有一块完整无痕的皮肤,右脚的朝向也不对,跟脚腕对不上…… 在一旁单手换衣裳吃早饭的林悯满头虚汗地见到,也睁大了眼睛,微微张着嘴巴,他浑身的疤痕,多的是又粗又长,破裂狰狞的形状,一双眼睛又在他脸上身上扫来扫去,想道:“不知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受过这么多伤?他很爱跟人家打架吗?仇家很多吗?可不是找过方知打架来着……自己都见到了,唉,等他醒了,我一定好好劝劝他,不要去找人打架了,火气小些,自己受这一身的伤,不知道疼吗?……” 布致道这一睡,大有死也不醒的意思,苦了林悯,给他抓在手里,吃喝拉撒都得挨着带着。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还不醒,要不是阿郎常来给他灌点米汤鱼汤,林悯真怕他光顾着睡,饿死了,觉得人怎么这么能睡,甚至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底下试探呼吸,要瞧瞧他是不是梦里睡死了。 头发阿郎给恩公擦洗干净束起,满脸的胡子却时时在林悯眼前看见,替他着急,觉得不干净利索,想问阿郎借个剃刀,给他剃了。 刘郎中因防备太过,后瞧出布致道不是什么心术不正的歹徒,一心只有床上躺着生病的人,也确是他武艺高强,将那黄脸煞神赶跑,解除了自家人的危局险境,心里便很是愧疚,对两人的生活病情多有照顾,经常支使自己儿子儿媳给他两个送饭送水,进来查看什么不便,给予帮助。 他要什么,刘家人自然就给什么。 东西阿郎拿来给他递到手里,却终究没办,只想,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这样,我没经过他同意,因为自己看不惯替他着急,把人家胡子剃了,人家醒来不愿意伤心发脾气怎么办? 究竟作罢。 香梦沉酣了整整两天后,布致道才悠悠醒转。 睁眼,只觉神清气爽,一身疲累紧张尽皆消除,最爱的人就在身边,睁眼就见到了林悯,像在梦里一样,于是睁眼就笑。 大雨尽后,又是时断时续的毛毛小雨,夏天快要过去,马上又要进入秋天,然后是冬,一年四季,和人的生命一样短暂,一点阳光从乌云中谨小慎微地透出来。 外面一对新婚小夫妻正在院里做着活儿边说话,有砍柴洗衣的声音。 莲妹洗着家里人的衣裳,这会儿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个恶人真是可恶,钱伯伯来吃咱们喜酒,又没有惹他,为什么要钱伯伯的命!可怜钱伯伯的妻子,就要做寡妇了,可怎么活呀!那恶人一定不得好死!迟早有人收……”一阵咒骂。 骂完又笑对丈夫道:“阿郎哥,幸好你没事,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也就活不成啦。” 阿郎哥比她还怕,胆子小的不成,当时真想,那黄脸恶人要是对他莲妹起了歹心,自己拼了这条命也要拖住他,叫莲妹走脱,放下斧头,两步踏上台矶,举起水桶帮她给木盆里倒水,道:“难道你死了,我就活的成么?” 莲妹又是满心甜蜜,起身一双湿手柔柔搂着丈夫脖颈:“你真这么爱我?我死了,你也不活了?” 阿郎道:“我真爱你,莲妹,咱们两个从小在一块儿玩,我一直很喜欢你,老天对我真好,终于叫我娶了你做老婆,咱们以后还跟小时候一样,从不分开,再不分开……” 又是一段偶偶细语,燕声喃喃。 林悯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当日亲眼见到他给人逼疯,又生生与他分离,这么久以来,心弦没有一刻松的,日日担惊受怕,也是这样心事——你要是死了,我也就不活了。 布致道只是对着他傻笑,想着:“狗老天!还算对得起我!终于给我又见到他了!终于给我又躺在他怀里了!” 他只拿脑袋在林悯肚子上里乱蹭,把一头长发又蹭乱了。 而林悯见他醒来,靠在床边也笑了,笑得皮笑肉不笑:“醒了?松手吧。” 布致道这才随着他明示的视线看见自己还牢牢抓着他右腕不放。 正是一连抓了两天。 林悯为了不吵他,整只胳膊直着来僵着动,半拉身子都麻了,实在给不了他什么真心笑容。 不打他,算脾气好的了。 布致道见他脸色不好,赶忙松了手,翻身起来说:“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你揉!”真就牵过他手腕胳膊,从上揉到下,为他活血舒肌。 林悯因为在沈方知身边也是这么受伺候,所以安然受之,这会儿又觉得他亲近了,虽然想不起来,但不陌生,便道:“你是谁啊?我们从前认识吗?” 布致道盯着他问话时懵懂茫然的眼,悲伤一闪而过,随即就是满脸的笑:“嗯,认识!何止认识啊!” 只想,忘了也好,不开心的事就不要记起来了。 哪怕他把自己一并忘了,又要从头再来。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林悯又问。 “我们……我们……” “是朋友吧?”林悯笑道:“我觉得是,我见了你,心里其实很亲近,叫什么来着……一见如故!” 布致道吭叽吞吐道:“不……不是……”心里想,谁愿意跟你做朋友! “那我们是什么?” 布致道开口便要道:“我喜欢你,我爱你!咱们是一生一世都不分开的关系,就好像外面那对小夫妻!”又觉得实在没脸,更何况他要是哪一天又想起来,嫌自己恶心怎么办?到时候又要赶自己走怎么办?惆怅想道,那说什么,亲人,家人,仆人?我是跟着你的人!在林悯的眼神催促下,先哼唧道:“反正……我的名字都是你取的,我人也是你的……我可只有你了,你要存心扔下我,你得遭天打雷劈。” 林悯听了他这话,先叫天打雷劈吓了个激灵,不知是病了一场,脑子更糊涂了,还是疯了一场,治好了也是个大傻子,思维很是跳跃,也实在他这话说的心虚,又引人误会,忙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瞠目结舌,只慌里慌张地想:造孽!这是哪年哪月的冤孽!我到底把什么忘了?!我……能生出来这么大的!不能吧! “你……你不会是我儿子吧?!” “胡说!你趁早别往这儿想!净爱占人便宜!”布致道气地骂他,又道:“你气死我了!还是这么会气人!一点儿没变!” 林悯只好道:“抱歉抱歉,冒犯了……那……那是……” 布致道一狠心,闭上眼咬牙切齿地道:“我是你的仆人!仆人成了罢!天生就要伺候你!跟着你!你得带着我!走哪儿都得带着我!” 往桌上看见裹着傻子的油纸包,走过去将它拿来。 林悯见他走路,果真是个瘸子,目光回避,不太忍心看。 布致道将傻子捧在手里,也带着他坐在床边,叫他也见见娘,拍拍坛子,像从前拍拍傻子头,又浪浪荡荡地笑道:“嘿嘿……他是你另一个仆人,我带他来见你,他也很喜欢你,很离不开你的,我们从前很好,大家在一起,开心快活,反正……你答应过我的,一生一世都不跟我分开,可不能食言!” 林悯半信半不信地点点头:“哦……好……抱歉,我忘了。” 布致道很无所谓,心里想,反正找到你了,你看我这辈子缠不缠死你,你忘记不忘记,有什么要紧,笑说:“这有什么抱歉,你忘了,我记得就成了。” 又道:“反正我会跟着你,别想赶我走!” “……”他把这种话都说得像什么狠话,林悯没法儿接,又指着他手里的东西:“他……他是死了吗?” “嗯……他死了。”布致道语气淡淡的。 “……” 这下,两人又一阵无言了。 “我……我……”布致道一张口,太多的情绪感触又与话语一起被唤醒,压得他喘不过气,笑道:“我……我也很久没……没见到你啦……” “真想你……” 只能先这么说,发出来的都是沙哑的颤声,脸上却笑着。 林悯眼睛发酸,心头疼痛一闪而过,也只是一闪而过,点点头:“嗯……” 又道:“我见到你身上有很多伤疤,以后不要找方知打架了吧?也不要跟别人打架了……受了伤,你也疼的。” 布致道自然潇洒,爽快道:“不打了,你在我身边,再也不打了!” 又道:“本也不是为了打架去的,我是去找你,我只想找你回来。” 动情地瞧着他,瞧也瞧不够,真真是几经坎坷,失而复得:“我想你了。” 随即,再忍不住,一把将他揽在怀里,埋头在他肩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我想你!想你!” 林悯被他搂得很紧,亲密接触到如此地步,也没觉反感,只是有些手足无措,他好奇怪,一见了面,不是睡,就是哭,还没说几句话,就这样狼嚎一样地哭。 要命。 只好呆呆地回抱住他,拍拍脊背,又不会安慰别人,只能翻来覆去地说:“别哭……别哭吧……啊……” “咱们是个男人……男人还是别哭吧……啊” “别哭了……”《 》 107、一生卿前最好处 第一百零七章 林悯见他满身的伤疤,本以为是个多惹是非的凶人,原来不是,又能睡又能哭。 布致道睡清醒了,哭尽兴了,在林悯面前,又想起自己胡子邋遢不好看,男儿有泪不轻弹,后知后觉的十分羞恼,又不敢给林悯发这个脾气,只好在心里给自己发了好一通脾气,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只这大半年来,见不到林悯,连自己活着死了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心情和缝隙收拾,生生浪费了他这副自个儿所知甚深的美貌…… 问阿郎借了剃刀,清清爽爽地洗了热水澡,满脸的胡子剃的一干二净,阿郎的布衣布靴穿在身上,布条子扎个高马尾,露出洁白一张俊脸,碎发散在额前,鬓飞眉浓,本生了一双瞧人时带几分冷淡睥睨的俊目,那是从前心窄,皱着眉头不笑,如今见了林悯,时时刻刻都笑,眉梢眼角、行动神态上又多加了几分再无他求的潇洒不羁,合起来,融成满目情深似海,从前含怨,如今含情,都冲着林悯一个。 林悯本瞧他长得不赖,心里不嫉妒地说,叫非常的好,给他时时刻刻地跟着,时时刻刻地看着,都是男人,也招架不住,没办法长久地跟他四目相对,总是说上两句话,眼神就乱瞟,顾左右而言他。 常在心里嘀咕:“有必要吗?一个男的长得这么俊,老盯着我看什么,怪瘆人的……” “他说是我仆人,我瞧着可不像……但是……看起来也不像个坏人,有时候也傻傻的,来骗我干什么?” 布致道不知他心里嘀咕什么,只管把一张令人生妒的俊脸往人家面前凑,自从找到了他,又在他身边了,恨不得去茅房都跟着他,前脚踩着他后脚走路。 令林悯烦不胜烦。 一旦要开口说些什么驱赶的话,还在犹豫,回头见到他那一双眼,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布致道只管跟着林悯,暗自幸福,林悯却总瞧见他那只瘸脚。 不良于行,走起路来右边肩膀总要塌陷些,一瘸一拐,显得这个长得很好的男子,有几分可怜的残疾之处。 他的眼睛里只有林悯,林悯的眼睛里却总能见到他那只脚。 一瘸一拐、还要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的脚。 更是什么狠点儿的话都说不出了,酸酸胀胀地堵在心里,想他就是这样用一只瘸脚在奔波,在找我,那天那样的喊我,或许……我对他应该很重要……或许……我们从前真的很好…… 忍不住问:“你的脚……怎么断的?能治好吗?” 布致道没想到他没关注自己的脸,先关注这个,很是失落,将那只瘸脚往后收收,倒像做了什么错事,佯装浑不在乎地笑道:“啊……这个……没什么,老毛病了,你不要担心。” 心里想,他不会嫌我了罢? 再怎么俊美的瘸子,不还是个瘸子,这下完了。 平生倨傲,可再傲的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也要患得患失,越是深情,越是如此。 情心生痴心,痴心生傻心,痴痴傻傻,傻傻痴痴。 林悯有些恼,只道:“谁担心你了,我是问你还能治好吗?你给人家治过吗?” 当初林悯将奄奄一息,恶臭满身的令狐危拖回去找大夫诊治,两人情形大非如今,他正对令狐危满心怨恨,想自己是看不过去而已,自问本心,仁至义尽,那个大夫好与不好,他没追究,且他当时也正是身陷囹圄,满脑袋的官司,更没那个能耐……现在却全不记得了,还问起这事,很当回事儿。 布致道心里又一阵甜蜜,摇摇头,老实道:“没有……” 好巧,住的正好是个好大夫家里,想到大夫,自然又想到方知,方知的医术是很好的,但是他不会蠢到把这个人带回去给方知医治,阴差阳错,真的离开,好不容易逃出来,短时间内,他不想再看见方知,容他透透气,或许过段时候……他不能做保证,林悯想起来就是满腔的悲愤惊惧,现在还记得白燕的血液溅在他脸上的温度。 诚然,方知说过不止一遍的爱他,离不开他,可他不是这样的心,感情和感觉,都是这世上最诡谲莫测的东西,自己都做不了主,何况别人。 刘郎中给林悯客客气气地请进屋子里,也客客气气,本本分分地尽了他大夫的义务,布致道脱了鞋袜,给他摸骨看伤,两人一起听他歉然道:“……时候久了,当时受伤本就重,又耽搁了很久,骨头筋肉已经长好了,他这脚已然是废了,再不能断骨重塑……若是……当时及时地请个好大夫,不会这样,这会儿不行了……” 林悯再三地询问,刘郎中还是说不成,过了时候了。 布致道反倒收敛脸色,安慰他,笑道:“我觉得挺好的,这只脚瘸得好,要不是瘸了一只脚,还不能跟你在一起,瘸得好!” 林悯很忧虑,瞧他满脸的快乐满足,心道难道是我的脚瘸了治不好? “你这人真奇怪,瘸只脚是好玩的,那是一辈子的事,谁愿意做个……算了,不说了!” 又气道:“你受伤的时候我没在你身边吗?我没有保护你吗?我怎么不管?我就不管你了?” 他这样几句话出来,布致道险些红了眼圈儿,很有落泪的冲动,把头偏开,嘴里发出笑声,压制鼻酸,瞬时就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我竟错过了这么多,若我一开始就对他像他对我那么好……” “不是……”尽力平复,转脸过来,笑道:“是我活该的,我从前为人不好,这是应受的……” “我从前就这么坏?”林悯还在意:“我不管你,就算是个仆人……不管是什么,我连管都不管?” 布致道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直起身子肃色道:“你不坏,你很好,对我也好,世上再没有你这样对我好的人了。” 林悯心里没滋没味,也怀疑:“……是吗?那……怎么不管你,让你瘸了脚。” 布致道见他满脸迷惘追忆,眉头皱的死紧,忐忑笑道:“那时候咱们还不认识……你怎么管?是我做错了事,给人家打的,不怪你。” “瘸了这只脚,是我活该,你不要想了。” “你又说你是我仆人?”林悯问:“那怎么瘸脚的时候又不认识你?又说不是瘸了这只脚还不能跟我在一起?你没有骗我吧?” 他觉得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又给他几句说得糊里糊涂,满心的疑。 “……”布致道这下沉默了,在心里快速地想怎么不编瞎话地删繁就简,要从相识就告诉他,好些事情当时敢做,如今真不敢说,一点儿不敢,短短时候想不出来,心虚,快冒满头的汗,只赔笑道:“一言难尽,你容我以后慢慢的跟你讲,总之,我再也不会对不起你,再不骗你,骗你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倒也不用发这么毒的誓……” 林悯就没再问,不免还是感到惋惜,他个子高腿长,是很健全健康的一个男子,还很年轻,怎么就要瘸一辈子脚了…… 布致道踢坏了人家喜房的门,跟林悯受了刘家一家的照顾诊治,就跟着阿郎一起砍柴做活,又亲自把门修好,给了许多银钱,全当报答。 见他们全家为亲戚服丧,布致道心里也内疚,当时心里只有找到林悯,又实在厌烦杀戮之事,给倪丧捡了条命,这条无辜丧生的人命,其实应该算在他头上,当下越想越怒,自有心中一番考量……暗暗道,最好别让他再看见那活鬼,看这回爷爷饶他不饶! 二人好不容易相见,身边又有莲妹阿郎这一对新婚夫妇时时亲热,喜房已然被占了,仍是给他们这客人住,省得挪动,他黏林悯黏得厉害,吃在一起吃,睡在一起睡,盖着鸳鸯被,枕着和合枕,夜晚降临,布致道跟他躺在一起,心软的像水,恨不得也跟他有这样一座农家小院,临河傍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回家躺在一张床上……他们本就躺在一张床上……越想心越热,身子也热,就不敢想了……现在叫他再去诓骗引诱,使手段在林悯身上占些便宜,对他来说,无异于顺水推舟,手到擒来,也不是没干过混蛋事,他当了十几年的混蛋,一旦真心地爱上一个人,才觉肌肤之亲还是比不上他因自己绽出一个真心笑容来的满足成就。 只要林悯开心就成了,其他的,他不敢想了。 而林悯本被沈方知圈养惯了,骤然离开他,虽遂了心愿,也正是不惯迷惘的时候,这个叫布致道的人又对自己很好,自己心里见他也很亲近,便跟他在这里耽搁了几日,跟刘家人一起吃饭做活儿说话,也很得趣味,大有比在沈方知身边自由快活的意思。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在这里过了几日,布致道还是要带着林悯和傻子的骨灰离开。 林悯不记得,他替林悯记得他的心愿,他们要去江南,林悯若是喜欢,他们就在那里久住,林悯若是不喜欢,或腻了厌了,他们就去别的地方,游山玩水,浪迹天涯。 总之,林悯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总是听他的话,一辈子都听他的话。 而他也一辈子别想甩开自己。 刘家一家很舍不得他两个,布致道在这里住了四天,将门口的柴禾堆垒的小山一样高,林悯好些了,也帮着剪些药材跟莲妹一起在仓房里晾,刘郎中吩咐儿子儿媳给他们打包了许多干粮衣裳和随身金创伤寒的药物带着。 几人依依惜别,送过四角亭,在索桥边上分别。《 》 108、可怜几翅能双飞 第一百零八章 流水涛涛,鸟鸣啁啾。 流水不歇,双翅远去。 刘家人刚送走两人,一家四口沿着亭子说笑着慢慢走回去,却发现家里来了人。 沈方知躺在他两个躺过的喜床上,跟坐在桌前摇着铁扇,品凉透的农家茶的宋巡道:“我想杀了他!” 他侧过身子来,眉眼间尽是阴郁:“我要他们死!” 宋巡已是见怪不怪:“好啊,你现在追上去,杀了他,杀了他们两个。” “来得及,锉骨扬灰,东撒一个,西撒一个,要他们生生世世都不能在一起,或者,杀一个,留一个,要剩下的那个日日夜夜受你的折磨,生不如死。” 他笑道:“折磨人的法子,咱们有一千一万种,我的公子,何必苦恼,为这些小事生气。” 沈方知瞪他一眼,还是辗转反侧地道:“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宋巡就知道他不会,他这位公子,从小跟到大,什么样子都见过了,奄奄一息,痴魔癫狂,仇深似海,痛不欲生,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他爱人,原来爱别人跟恨别人是一样的,都这样激烈,他知道他真正起了杀心,要折磨别人是什么样子,他只会笑,微笑,冷笑,淡淡地笑,不管是什么,总不会在杀人之前大张旗鼓地说我要杀你了…… 宋巡就不搭话了,他任由这个可怜的得不到爱的人在这里发被遗弃的脾气。 沈方知面目狰狞,掏出刀子来将所枕所盖的喜被喜枕刺了个稀巴烂。 布料碎裂的声音和愤怒到极处的沉重呼吸声一起在房里响起。 刘家一家子哪知道刚送走了客人,又有两个陌生人闯入自家,进门听到人说话声,奔到喜房门口看见这场面,给沈方知抬头看他们时,那一瞬间的脸色吓得瑟瑟发抖。 还没来得及抖几下,只听呵呵地笑。 阿郎口吐鲜血,给人打飞摔在墙上,掉在地上时,头骨已然碎裂,满脑袋鲜血,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就没气了。 死时仍旧惊恐地瞪着眼睛。 二老也是瞪大了眼睛,一声言语都没有,直到房里响起莲妹凄厉地一声叫喊:“阿郎哥!!!” 头戴白花的女子扑倒丈夫身边,疼惜地拿袖子衣袂不住擦他脑袋上流出来的鲜血:“不怕!不怕!阿郎哥!不疼!不疼!” 骤然爆发的悲痛使她短促的痴傻了,抱着没气了还瞪着眼的丈夫,只当是受伤,同样瞪着眼叫公公婆婆:“爹!妈!快来!爹!你是郎中!快来救治你儿子啊!” “儿啊!!!”刘家二老心都碎了,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扑倒儿子尸体边上,任何的语言都化作一句悲愤痛苦的:“儿啊!!!” 回过头来,瞪着床边微笑着津津有味地看自己一家惨状的白衣男子。 夫妇两个,一个摘下墙上挂的镰刀,一个抓着剪药材的剪刀,大叫着冲过去,只管往沈方知头上招呼。 给沈方知挥手落掌,不费一点力气,齐刷刷地打死了。 尸体就摔在已经傻了的莲妹身边,口鼻流血,五脏六腑都给震碎了,死相实在凄惨,莲妹还服着丧,头上戴着白花,身上也穿的是件颜色浅淡的衫子,给一家人的鲜血几乎染成了成婚那天穿的大红嫁衣,瞧着沈方知,目光痴傻,连恨都不知道恨了。 沈方知从被他破坏的乱七八糟的、那两人躺过的喜床上离开,来到莲妹身边,问她:“你很伤心么?你的宝贝情郎死了,你很伤心么?” 他是明知故问,幸灾乐祸,莲妹死死瞪着这个温柔矜贵,英俊非常,内里却如豺狼虎豹,蛇蝎毒物的男子,拼尽了一身的力气,将两只颤抖的手握上他的脖子,喃喃道:“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骤然面对灭门之祸,情郎死去,一身的力气都在悲痛中花光了,拼尽了全力,也不过是在沈方知白皙脖颈上留下几道长指甲刮出来的血痕,实在掐不死他,于是瞪着一双快从眼眶里凸出来的眼睛,拔下头上的陪嫁银钗,猛地往沈方知正饶有兴致地汲取观察她悲痛的一只眼睛里扎! 沈方知不再当闲,眉间生厌,迅速伸手扭断了她右手,银钗掉在地上,清脆悦耳,莲妹不依不饶,又拿左手去够,于是沈方知又扭断了她左手,莲妹又怒又痛,摔倒地上,身子不住发颤,口中还喃喃道:“杀了你……杀了你……” 沈方知又很温柔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简直是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笑道:“你不伤心成不成?我杀了他,我杀光他们,你听话成不成?不要再伤我的心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死你了,你知不知道!” 莲妹眼见杀不了他,扭头看见给扔在地上的丈夫尸体,目光就再没一点恨意了,满是温柔缱绻,留恋不舍,哪里舍得他一个人去阴司受罪,生同衾,死同穴,鸳鸯和合,百年之好,可惜没到百年,自己就要追随他去了。 两手残废,寻死也难,只能在嘴里伸出舌头,要咬舌自尽。 她心念一动,沈方知便察觉到,很不堪其扰地卸了她下巴,又愤懑道:“我不信,一个死了,另一个真就活不成了!” “你疯啊,傻啊,疯了傻了还听话些……” 莲妹连话都说不成了,嘴巴张着,双目血红地瞪着他,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带到阴曹地府里去,只管含糊不清地道:“疯子……疯子……”给卸掉的下巴上满是口水。 沈方知也只管自顾自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你觉得你很惨么?你很恨么?那我呢?谁来可怜我?!” “我比你要惨上一千倍,一万倍!” 他双掌夹着莲妹的脑袋,要她亲眼仔仔细细地看地上亲人情郎的尸体:“死了,是死了,活不过来了!” 又道:“这才死了几个啊,哪里够……” “我见过比这更多的尸体,我不还活得好好的……” 打了个响指,便有两个着黑衣的傀人跳进屋来。 沈方知:“带回去,只一件,要她不死。” “是,主人!” 等到屋里除了死人,只有他俩的喘气声,宋巡才站起来:“这下出气了罢。” 沈方知:“出什么气,当放他出去逍遥几天,后头再跟他算账!” “好好好。”宋巡笑道:“公子说得对,公子都对。” 沈方知又道:“叫你准备的事,准备得怎样了。” 宋巡便道:“献州天极峰下,万人坑已经挖好,可惜了,这些江湖中人,自称名门正派的,从前还敢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子聚在一起办什么武林大会,说什么要活捉轩辕桀,生擒七大护法,如今给咱们杀的藏头藏尾,不堪一击,要全抠出来也还难。” 沈方知笑道:“有什么难的,我自有法子,将他们聚在一起。” “叫傀人不要再杀了,想尽一切办法,抓这些人的妻儿老小、兄弟朋友、师父徒弟……能抓谁抓谁,能抓多少抓多少,都赶到献州万人坑去。”他回头笑道:“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为什么爱穿白衣裳?” 宋巡瞧着他,也笑道:“自然知道,公子,距我们一偿夙愿的日子没多久了。” “为家里人服了这么多年丧,一刻不敢忘,如今,终于轮到咱们为天下武林服丧了……” 沈方知这才有了点真心的笑模样,微笑道:“说我爹我娘是邪魔外道,助纣为虐,包藏祸心,人人都能打着自诩正义的旗帜来讨伐无辜之人,从今往后,我要武林没有正,没有邪,什么都没有,只有我沈方知!” “邪魔外道,为祸武林?从前没干过,以后就干过了。” “人家既然已经给咱们扣了这个罪名,不干点事出来可怎么好……”《 》 109、犹记当时对红衣 第一百零九章 若说布致道认定一人,死也不离,这份近乎偏执的痴情遗传谁,大约是他那早亡的母亲,令狐明筠年轻的时候人品虽然不怎样,长得却是不赖,况且人品这样东西,非得朝夕相处才能见到,而面貌长相、美丑界限,任谁人海中都能惊鸿一瞥。 这个红衣白马的西域妖女单枪匹马地从很远的关外西域来闯江湖,一路游山玩水,在中原武林结识了长得不错,嘴也蛮甜的湖海帮少侠,认定了他,就嫁给了他,后来朝夕相处,知道所托非人,虽然心痛,却也不忍戳穿,只好尽力替他赎罪,为年少心动的爱送了一条命,到了布致道也是这样,爱得近乎偏执,他一旦知道自己此生只剩下林悯一个念想,恨不得给林悯骑在他脖子上作威作福,颐指气使。 奈何林悯没有这方面的需要,他满腔殷勤,无用武之地,只能尽力地粘着他,跟着他,同他寸步不离,要他安然无虞。 两人离了刘家,一路说些闲话,步履轻快,嘴没歇,脚也没歇,一气儿走了十几里,艳阳高照,花草招摇,回过神来,才觉渴和饿。 布致道就找了块路边的大石头,拿袖子抹了抹,叫他坐。 “你说杀掉傻子的那个人是误杀,不是故意?他也很后悔?” “是啊。”布致道放下两人的包袱:“那家伙就是个傻小子,蠢得跟猪一样,本来……本来也不是个什么穷凶极恶的人。” “唉,说到底,还是我惹的祸……” 一个包袱里装着莲妹烙的一些干饼和蒸的糕饼,细心嘱咐他们说要先吃湿的,干的路上能存,后面再吃。 “告诉过你了,谁还敢骗你,我从前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这个下场,是我活该的。”岂止活该,简直是因祸得福,有你来管我救我陪我,布致道摘下水囊,将水囊糕饼一起递给他。 林悯接过来,一面吃糕喝水,一面又道:“那……你说方知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是他打伤了你,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所以害得咱们分开,还害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来骗我?” 布致道坐在他身边,心里想,他岂止坏,简直罪大恶极,咬着软糯的糕饼,狠狠点头:“可不是!他这个人,狼披羊皮,蛇蝎心肠,只会欺负你,骗你,可不像我。” 林悯道:“我本来也不喜欢他……他……”说不出口,瞧瞧他,咬着饼道:“确实不像你。” 至少你不会不管不顾地来捅我的屁股,这句说完,不知道下一句会不会生气,也愿意先听我说话,我瞧着你这人也活泼有趣的紧。 布致道心口一热,颇为自豪:“不喜欢好,不喜欢就好!不喜欢咱们再也不见了!” “嗯,不见。”林悯又问:“你的……剑怎么长得这样怪?”他指他腰上总挂着的那个类似剑的东西。 布致道摘下来凑到他面前,兴致勃勃地说:“不怪!我自己打的,我的,好看罢!” 林悯要接,布致道却并不敢全部给他:“这剑可够沉的,你就着我的手看看罢了。” 运力握住剑柄,叫他摸剑身。 这剑又圆又钝,通身黑黝黝的,连剑锋都没有,所以林悯想怎么摸就怎么摸,不怕割伤手,笑道:“是好看,可怎么一把剑没有剑锋?” 其实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看,但他说了,自己的剑好看,就跟着改口附和。 布致道笑道:“一把剑,有锋,难免伤人杀人,伤人杀人,难免沾血,沾了血,便有了杀气,沾了杀气,便越来越凶,越凶越杀……剑是这样,持剑的人也是这样……”注视着林悯,脉脉含情道:“我早没了杀心,只剩……只剩……哈哈,总之,是我没锋,不是它没锋……” 与林悯相聚后,每时每刻都很知足快活,柔情豪情并生,情之所至,又站起身子,注视着他,依依倒退,离开了几大步,举剑乱舞,耍一套飞雪剑给他看。 边耍边高声笑道:“你看,这是你!是你陪着我!是我护着你!” 林悯看去,只见他将一把又闷又沉的钝剑使得灵巧若飞,迅速无伦,剑罩九天,散花若雪,简直无处不到,根本不让人知他那剑尖下一瞬在哪儿,不禁面带微笑,高声叫:“耍的好!好!好漂亮!” “还有更漂亮的!”布致道给他一夸,比做了天下第一还高兴,想,现在就是有一千一百个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跪在我面前高声称颂:“布爷爷天下第一!布爷爷剑神再世!”悔恨承认从前辱你令狐父子,瞧不起你令狐危是我们猪狗不如,都比不过他这个只瞧着我夸赞的笑容,本就是为了自己抒情抒意,给他观赏,讨他欢心,所以使剑尽求畅快美丽,这套飞雪剑,巧处威处都在剑招,每一招之中都是变招颇多,每一招之中每个变招又无双无对,无固定方位,时而逆转乾坤,反其道而行之,时而出其不意,逍遥无穷,幻影无踪,耍起来好似漫天的雪,要敌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只给一把剑逼得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其中全由使剑人的意思,可以威势极大,如暴雪淋身,片片沾肩,取得全乃要害死命之处,也可以柔情蜜意,款款情深,借着本就很漂亮的剑招,博得心上人一笑。 布致道为给林悯献宝,只求剑意,林悯看去觉得迅疾,其实已经款款缓缓,要他看得清楚,从两人相识相见,相仇相怨,缘深情浅,情深缘浅,相聚分离,分离相聚,思念爱恋,埋怨释然,终至了悟,在一场大雪中,因为他,自己想出了这一套飞雪剑,每一招,都是为他。 杀气腾腾,是想到他给敌人挟持,受尽苦难,柔情款款是盼与他长相厮守,两心相知,变化多端是感情本就如此,虚幻如影是人生若梦,飞雪无踪是此生必定追随,依他黏他,不放不松。 都是为了他,只为林悯,所以威力无穷,只求胜,不敢败。 他沉浸在这套剑招里,越耍越忘我,剑底生风,河水村落早走尽了,两人在寂寥无人的山野间,日头照着,小路边上,四周草叶树叶给他削成雪花,碎碎乱撒,片片乱飞。 突然,给林悯一声大叫:“布致道!傻子!快跑!!!”吓得差点儿丢了剑,忙就收势,两步变一步地踉跄奔到他身边,急跪在地下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哭了?!”伸手给他拭泪。 林悯瞧着面前这个人,一会儿见到他身穿红衣,在花树下眉间狠戾,郁郁舞剑的样子,一会儿见到他满身是血,全身腥红地躺在地下的濒死样子,还有许多别的,模糊不清,然而确实见过,太多他的样子,重峦叠嶂地在脑子里浮现,重复的脸,都是这张脸,重复的他甚至一时看不清,心口一阵酸痛,怔怔地摸他头发、脸、胳膊,茫然道:“令狐危,你怎么不穿红衣裳了?你穿红衣裳好看……” 布致道呆住,随即也快要泪如泉涌了,满是心酸,无限的心酸,只能强笑道:“我没有红衣裳了……我许久不穿红衣裳啦…” 温柔道:“这样吧,我们继续一道相伴,往前走,要是遇到市集,你给我买红衣裳穿,好不好?” 林悯伸手,为他擦干说话间涌出的泪,也怔怔地道:“好,我给你买。” 过往的记忆比感情滞后,看他舞剑时,产生的那股巨大的悲痛和欣喜,一起茫然而又陌生地冲撞着他的心,使一些被封锁的记忆快要像春天的嫩芽一样破土而出……《 》 110、风云又起风声鹤唳 第一百一十章 一条江水隔两岸,如王母娘娘的金簪划开两方天地,以南是太平繁盛,燕子金鱼的江南,受尽苦楚的游子浪子梦中乡,以北是恩怨无休,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江湖武林。 又走了几十里,路上果真遇见野集,买了衣裳,添了装束。 天渐渐暗了。 相谈甚欢,并肩走着,一点也不觉得累,换了装束,也不再易容,大摇大摆地行走在有人烟之处,江湖路远,然而彼此相伴,一点也不觉得孤单。 布致道一袭红衣,腰中挎着一把长剑,林悯立在他身边,是一身墨色衣衫,布致道从不知,原来林悯喜欢穿深色的衣裳。 换了新衣,换了新天地,自然换了新颜,林悯一路笑得没有停过:“真的?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塞我一嘴泥巴?” 布致道笑道:“是啊,我当时脾气不好,为人霸道,还有许多事不敢跟你提,你一定好生气,听我说了这么多,这会儿想不想揍我两下?” 林悯想了会儿,笑道:“不记得了。” 手里拿着些吃食,将干饼塞进他嘴里,道:“塞这个吧,当我报复过了。” “唔……多谢。”布致道一面吃,一面冲他怪模怪样地作了个揖:“林大爷,您真是我见过世上最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君子圣人。” “欸,客气了。”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一路已大笑过许多次,心中十分畅快。 天越来越黑,大路上渺茫暗暝,树荫绰绰,繁星点点,月光银凉。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到了夜间更是如此,两人便要去前面城里投店。 城门大开,上面写着三个字,菱角城。 “为什么叫菱角城?难道有很多菱角吃?”林悯笑道。 “不知道,城里总比野集村镇繁华,有好东西吃也说不定。”布致道也笑:“天晚了,我可不能让你睡在野地里,管他是菱角还是牛角羊角,咱们进去看看。” “好。” 两人并肩走到城下,却见城门大开,阴森森凉飕飕,一个打更守夜的也没有,灯也没有一盏,往里走,街道小巷也是一个人没有,屋宇楼房一盏灯都不点,入了夜漆黑一片。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一片白布,像是投降的旗,也是招魂的幡。 林悯不觉靠的布致道近了点,道:“好怪,怎么这么静,也不是很晚……” 布致道眉毛皱着,叹了口气,顺势把手搁在他肩膀上,揽住他,强笑道:“我真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你以前浑身上下,嘴最硬。” 又道:“不怕,我在。” 林悯本来是有点怕的,给沈方知连哄带骗地窝藏着,养的也难免娇气些,给他这么一说,就不怕了,窝囊就窝囊了,大方笑道:“你当然得在,你要不在,信不信我这会儿扭头就跑!” 又道:“咱们敲敲门吧,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要在门口挂上白布呢?” 布致道当然知道为什么?江湖动荡,武林仇杀,说到底,受苦的都是普通百姓,倒了天极仙宫,又有了沈方知、黑白傀人,不想那疯子的手这么快就伸到了这里……已经近江南了,那更往北的境地,简直不敢想,一路又不是没见过生灵涂炭,尸横遍野,他两人一路行踪,也难说不在他眼皮底下。 欲隐何能隐…… 更何况,他也不愿再跟林悯东躲西藏地过日子…… 挑了街上一家客栈,去敲门:“店家?店家?” 漆黑的街道上除了他喊店家、敲门的声音,就是两人的心跳声和幽静的风声。 没有人给他们开门。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户,看到客栈的匾,又敲,还是没人开。 一连敲了十几家,都是这样。 不可能没住人,布致道甚至听见里面人紧张恐惧的急促呼吸声。 布致道自己倒罢了,他带着林悯,不肯让他吃一点儿苦,便大声喊叫起来:“店家!开门!我们是过路的!不是江湖人!借个地方睡一宿,明早就走!” 敲了半晌,听见门板里的人道:“开罢,要不是好的,前面几家就踢门了。” 便听吱呀一声,门开了,老板小二猫在门后,见一红一黑两个人站在门口,俱是气非凡品,貌若姑射,然而下一瞬就眼尖地看见了布致道腰间的东西。 门咣当一声又关上了,只听里面战战兢兢地道:“实在对不住!住满了!客官请去别家!” 若是从前的令狐危,早就一剑或是一脚,要这道门在他的怒气下化作碎木头,可惜一袭红衣穿在身上,少年子弟江湖老,性子早磋磨的柔和,衣裳还是那么红,性子却没有那么烈了,很歉疚的回头看向林悯:“我没用……” 布致道面带愁色,林悯反倒笑安慰道:“没关系,咱们睡在野地里,还可以看看星星。” 布致道扯着嘴角很勉强地笑了笑。 两人又肩并肩走出城,在繁星月色的陪伴下,找了城外一片树林子,在空地上生起火来,围着火堆,用包袱布和捡来的干草铺了睡觉的地儿。 林悯见他面色凝重,总是无意识地摸摸自己那把剑,以为他还想着人家不给他们住宿的事儿,便很享受地躺在“床”上指着夜空道:“你瞧,星星真亮,还好,今天天气好,这些繁星和月亮是给咱俩准备的……” 又深吸一口气,笑道:“好闻,是自由的味道……为什么要不开心呢?这样多好……” 刚说完,就“好”的发了个战栗,火堆被夜风吹得乱晃。 布致道在迟夏转秋凉的时节,又跟林悯在一起了。 心里一片柔软,又不免生了几分凄清,也躺下在他身边,顺着他的手指看星星,笑道:“你总是这样?只要喜欢一个人,就觉得他样样都好,哪怕我带着你,连一片遮身的屋瓦都找不到,叫你睡在野地里受冷风吹……” 他知道的,他从前见过,他对另一个人这样,现在的时光,算起来,是世事几多风雨,命运弄人,也是他好争好抢,横刀夺爱,生生夺来的。 林悯反倒回头,笑看他道:“那你不开心吗?跟我睡在野地里,不开心?” 布致道凝视着他,笑道:“跟你在一起,哪怕是睡在刀山火海,也开心,好过我一个做孤鬼。” 林悯笑道:“那不就成了……我开心,你也开心,开心就好,睡在哪儿,睡得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人生在世,就图个开心,不开心的话,给我住皇宫仙宫也不好,开心的话,咱们就睡在野地里看星星又怎样?星星多好看……”把油纸包抱在怀里,笑说:“再说,还有他呢,他给咱们做伴儿,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不敢近身。” 布致道从他手里把“傻子”接过来,心里想:“不知道你那时候知道你那倒霉弟弟要死是什么感受?我答应过你那倒霉弟弟,要你一辈子跟在娘的身边,一辈子只做娘的孩子,一诺千金必践,我没有食言,你此刻给娘抱在怀里正安息,你那倒霉弟弟却不知流落在哪里?你们死到临头了倒是兄弟情深,我跟我那兄弟可怎办呢?这一辈子只有仇深,哪儿还能有情深的时候?” 林悯笑瞧着他:“你有心事?” 布致道点了点头:“我有个弟弟,你认识,仇滦……” 林悯瞧着漫天繁星,回忆起来:“我见过他……年纪轻轻的,心事也那么重,头发白了一半,背着一把刀,沉默寡言……不知道他白头发又多了还是少了……” “你要是想他,我们去找他好了,这有什么愁的?” 布致道叹了口气,握着自己的剑:“去找他,就会有很多别的事,我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命回你身边……” 林悯便很紧张地道:“那不要!我们不去了!!” 布致道故意那么说的,又笑着凑近,两人挤着躺,笑道:“你舍不得我死么?你很怕我死么?” 这个问题,他是早就知道的,可就是要听林悯亲口说一遍两遍许多遍。 林悯很当真地道:“嗯,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不希望你死。” 布致道便躺回去,把一条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很骄傲地道:“你不希望我死,我最听你的话,怎样都要活,是不会死的。”《 》 111、两相知从此生死随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两人在野地里睡了一宿,第二日起身仍旧赶路。 经过的不管城镇村庄,只要吃饭住宿之地,见到布致道腰间那把剑,判定他们是江湖中人,都是不收,反倒像见了瘟疫,生怕惹上什么祸事。 家家户户门口也挂着一张白布。 布致道无奈,自己受得风吹日晒,却不忍林悯风餐露宿,只想他在沈方知身边,那姓沈的再不是人,也是金屋藏娇,生得这样,跟着自己,连一片屋瓦都找不到,一口热汤也喝不上。 林悯心里没想那么多,离了方知,广阔天地,自由自在,像松了链的狗,离了笼的鸟,不用再担心跟谁多说一句话,多看谁一眼,或无意提起谁,就要大吵一架、大打出手,或带累谁受罚倒霉,日日活在雾里,蒙在鼓里……他对沈方知的感情很复杂,非要说起来,像有宿怨的亲人,一会儿恨一会儿爱,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离了想,近了怕,他心里对他是亲近的,一睁眼就看见他,是他带着自己从混沌中走向清明,怎能不依赖亲爱,甚至也尝试过,努力地去爱他,迎合他,跟他过,可实在办不到,他自己为人,说好听了是爱恨分明,难听了就是生性懦弱,一旦无法用纯粹的爱恨、喜欢和讨厌来界定一个人,衡量一段关系,处理不了,环境不适宜,便只知逃避,逃得越远越好,管他是谁,都甩了,再也不见,爱费力气,恨更煎熬,爱恨交加,那是生不如死…… 还不如什么都不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如今不再见血,也不再萦绕纠葛,是很舒服的,平平安安,风餐露宿也觉有趣,似乎他本就跟布致道在路上,要到什么地方去,路上捡到一块好看的石头都觉有意思,跟布致道絮絮叨叨地说个许久,最后很宝贝地装在怀里。 布致道不愿再让他睡在野地里,夜里吹风受凉,他又没有内力真气,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早起面色苍白,无精打采,还要冲自己笑,反安慰自己,只好将剑藏在那条瘸腿里。 因为残疾,走路本就拖着腿,轻易倒看不出来。 要林悯易容改扮,跟他装起老夫老妻,骗得店住。 这次林悯心里畅快,所以随和,记忆里没这么干过,也觉有趣,愿意当他的老婆子。 一路听说见闻颇多,两人的心也是越来越沉。 这日,白发苍苍的两人住在道旁野店里,人少菜淡,老板小二脸上愁云惨惨,生意做得凄清,赚不了几个钱,自然懒散,是老婆子林悯下来取饭。 听老板和小二和几个在下面喝茶的客人闲谈。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您说呢!不是打就是杀,好端端养家糊口的生意也难做,黑白无常到处抓人杀人,风声鹤唳,谁知杀不杀到你家来!” “白天我才敢说,夜里总觉得脖子上架着刀剑,大气儿都不敢喘。” “……按说不知者无罪,可他们哪管这些事,听说北边几座城里,前些时候有人收了些易容改扮的逃难江湖人,给追来的黑无常从掌柜伙计的喉咙里穿剑而过,当时就死绝了。” “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什么狗屁的大侠少侠,能平了这乱局,把咱们普通人的命当命的才是侠呢!” “咱们这里就算好了,听说献州挖了万人坑!你们听听,真要埋一万个人不成?!” “我可听说,那献州成了一座死城,人逃的逃,死的死,连一个喘气的都没有了,万人坑里埋的全是湖海帮和匡义盟的弟子,还有许多……”小二小声道:“反对沈魔的义士,都给他杀了扔进坑里,听说那里……如今乌鸦都不敢过,尸臭冲天……” 老板吓得吐舌头:“我的乖乖!当年的天极仙宫也没有这样!疯子!什么仇什么怨也不能这样把人命不当命!没个忌惮!” “可不是!真是杀人的阎王!勾魂的无常!”小二随声附和,义愤填膺,又怜悯欲哭道:“唉,匡义盟里的都是好爷儿们,江湖上有不平事他们总是管的,百姓家里有难处,他们也帮,屠盟主平日是那样好的人……还有湖海帮的少侠们,自打仇小帮主接管,严令下去,护船运货,不要一分钱,杀海匪,铲水贼,跟他爹仇大帮主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待咱们百姓跟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可恨我没本事!不然总要帮把手!他们平时救咱们!咱们难道不帮他们!” “唉,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普通老百姓,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事。” “我看啊,这以后江湖武林就姓沈了,那招魂的白布才是宝,你还是留心看着,别让它给吹飞或掉了……” “唉……是。” 有人狠狠一掌拍在栏杆上,林悯回头时,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就站在楼梯上。 两人把饭端了上去吃。 一路所见所闻,林悯再也不问为什么家家户户要挂白布,为什么客店不收江湖人,见了布致道的剑像见了鬼。 想,当初跟方知在一起,心里就总是不安,不让他在外面惹人,告诉他咱不惹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惹咱,原来,他不是没在心里放,而是根本没进耳朵。 曾经的枕边人,那样乖巧的方知,会为他洗手做羹汤,任他打骂,与他玩笑的方知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在外面,每天都是杀人?献州,万人坑?他实在把一路以来他们口中的魔头与方知联系不到一起,想起那个总爱穿一身白衣裳的人,离开之后,愿意记得的,都是对方的好事,想他有时候也很乖,会为自己剪指甲,梳头发,抱着自己说错了,说爱,惹自己真生了气,脸色都吓得变了,小心地躺在自己怀里,乖得像只小猫,只是乞求原谅……他面前的小猫原来是以杀人取乐的魔头? 两人各有心事,把一顿饭吃得难得沉默。 一步之遥,便是江南,再颠沛流离,也要有个归处。 再行了几日,便又到江边,人头济济。 又是当初的江边…… 这次,风和日丽,没有大雾,没有杀机,也没有包围和欺骗,不再生离死别。 渡江的大船靠岸,帆旗飘飘,全是往江南去的人,人人面色恓惶,码头上不时有船夫招手吆喝。 林悯站在岸边,与布致道一起往北遥望,背南边是远离江湖纷扰的繁华乡。 “……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走到哪里……步子都是沉的。”林悯只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咱们到了这儿,只当了了心事,去过江南了。” 林悯这人,最喜欢的就是有合得来的人陪在身边,一起生活在没有大事发生、平安而又无聊的日子里,吃饭喝酒,谈天说地,过芸芸众生日复一日在过的日子,可惜他的心一路也很沉:“……你不说,你的剑都快说了,我快听见它响,你一路将它摸来摸去,摸了好多次……” 布致道望着他,叹道:“江湖风雨几时休,受苦受难的都是百姓,担惊受怕的也是百姓,我能来找你,还能跟你在一起,的确是承了一个人的情,受了他的恩惠,我答应他的事还没有做,还有,我那一根筋的弟弟…从小到大,我打他骂他,却从来没有不管过他,姓沈的练成了那珈蓝心经,心思歹毒,满心怨恨,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拿他没办法,我真怕他死了,他那个人……这下可没什么念想了。” 笑道:“不像我,有你。” 林悯只道:“我明白,我心里其实一直想,总是不信,方知……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杀人不眨眼,很坏很恶的人?” 布致道瞧着他,点了点头。 “…”林悯道:“回去吧,咱们回去。” 还能回哪儿去,回江湖去,回血雨腥风中去。 岸边多的是渡船去江南逃难,远离是非的人,独他们要往相反的地方走。 “回去就不能去江南了,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要去江南?”犹豫的那个人,成了布致道。 洒脱的人倒成了林悯,强笑道:“不去就不去,有什么大不了,我说了,人生在世,常常扪心自问就好,只要心里高兴,怎样都可以……这样走了,你不会开心,我也不会。” 都是为了对方,彼此也知道。 布致道将剑抽了出来,叹道:“这一回去,就不免要大开杀戒。” 又问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杀了沈方知……或者,他杀了我,你会怎么办?” 林悯道:“我不知道……” 又笑道:“你不是早没了杀心,剑锋都没了,还大开杀戒?” “你就是我的剑锋。”布致道笑说:“你在我身边,我一想到有人要伤你害你,有人要跟我抢你,有人要我们分离,杀气便自己窜出来,恨不得戳破天地,你就是我的剑锋,这世上最利的剑锋,谁有你厉害!” “话都让你说了……”林悯笑,没回答,是因为那个问题太沉重,想都不敢想,实在想回避,故意调笑,要破坏这个因为两人心沉了一路,不得已要做出决定取舍,又踏回漩涡的凝重时刻,笑道:“我想,我愿意跟你在一起,有时候,也是因为你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真的很好听。” “你骂我油嘴滑舌么?”布致道知道他的心,知道他怕,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谁,总是要担惊受怕的,也配合着笑:“可这都是真心话,我说实话而已。” “你活我活,你死我死,这是我的答案。”林悯突然道,又笑道:“怎样,我也会学你,说些好听话。” 布致道脸上受用得很,心里却知他说真的。 你活我活,你死我死……《 》 112、见刀如面相携赴险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件事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是最痛苦的,一旦下定决心,无论前路多么艰难险阻,因为心是定的,所以反倒有无比的快乐和安定在心里。 更何况,布致道还有林悯陪在身边,待在林悯身边这些时日,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时候。 真是忍不住地想和他亲近,亲他一口,碰他一下,或者拉拉他手,把他揽在怀里……贴着他耳朵,孩子气地说一些心里话,大都是像瘾症癔症一样的爱意,到底没有,他不敢,怕吓着了林悯。 他心里的话,其实很吓人的,尤其知道,林悯骨子里不喜欢男人,也是个很老实庄重的保守人。 所以想入非非,其实不过身体上总想跟他挨近一些而已。 其余的,一点逾越也没有。 而一个人真的很爱一个人,被爱的那方感受不到么? 有些不太敏感的人,是这样,林悯就是个不太敏感的人,但像布致道这样的,林悯就是块实心的笨钟,也得给他撞出响了。 终日的在心里“咯噔”“喀喇”“哗哗”…… 有个小人从布致道望着他的眉梢眼角里成形,钻进他心里去,拿着个小锤子敲啊敲,成日家不停地敲,嘴上不说什么,小人不说什么,布致道也从来没说过这话,可每一小锤轻轻柔柔,温风化雨地敲下去,都是一句“我爱你”。 这小人就不住地在布致道行为上的克制,神态里的呐喊里“我爱你”“我爱你”地敲,难免敲的林悯心里明镜一样…… 见第一面就知道了,这个人简直是对他俯首称臣了。 林悯明白,所以才跟他说出“你活我活,你死我死”这样的话。 他本就常觉孤单,因为给布致道这样温和无害,而又汹涌澎湃的爱意日日瞧着看着包围着,像躺在春日暄风中晒太阳。 只觉这个人,就是自己叫他即刻去死,他也会去。 跟方知是大大不一样的,方知对他也有爱,那爱也不薄,他能瞧得出来,但在那林悯知道的、不薄的爱里,又掺杂了许许多多别的东西,有时,他瞧着方知跟自己怄起气来通红冷漠地一双眼,一贯的狰狞里,只觉在对方捉摸不透的心思里,对自己还有一种浓烈的恨。 可他并没有惹到过他,林悯认为,我只是不爱他,这不是什么大错。 他因他的爱和好逗留,心中愧怍,却承受不起他的恨,跟爱一样浓烈的恨和怨…… 方知跟眼前这个人一点儿也不一样,眼前这人只有爱了,好像就是为了爱和爱人才活着…… 这世上,没有人不喜欢被爱,尤其是这样一种纯净,不掺杂质的,稠密隽永的爱。 一往情深深如许,因为不愿逼对方也爱自己,布致道便加倍的爱,恨不得一个人爱出两份来,弄的林悯给他这样深情感染,满脑子什么男男女女都没有了,只有报答,我要报答人家,就像很简单的,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 当然,这专指善良的小孩子……天生邪恶的不在其列。 所以,要布致道现在把他心里的想法对林悯实现一下,只要他做得顺其自然一些,比如亲一亲,不管亲口还是亲手,或是碰碰人家的脸,林悯顶多沉默,沉默地许,称为默许,那也叫允许,就是肯的意思…… 奈何布致道不明白,情深反生怯。 他不敢主动,林悯当然不会主动…… 不想这机会马上就来了。 两人离开江边,又往回走,路上仍旧是荒凉和静,天气越来越冷了,没走半日,风吹草动,马蹄嘚嘚,迎面便来了一队人,黑衣白衣,脸戴面具。 他们都是步行,马蹄声显是后面拉的那架空空如也的锦帐马车发出来的。 凭空在眼前出现这些人的时候,布致道难免心里一紧,当时就觉得一种微末的紧张,好像一直有只手和眼睛跟在他两个后面,随时的看,随时的抓,他心里难免升起一股烦闷,想砍了这只手,刺瞎这只眼,不对,应该杀了那个人! 杀了他,林悯就会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他再也不会替林悯和自己担惊受怕,也能拯救许多人,还了屠千刀的恩。 这些人来了,带着一股久沾血气的腥风来的,直冲人鼻子。 布致道皱着眉头,手握腰中剑。 林悯何尝不知来者不善,只觉后背发麻,像有双眼睛总在如影随形地盯着自己,不觉就拉住布致道的手攥紧了,人也紧紧靠在他身边。 布致道本来脸色阴郁,手中忽然一热,登时心也热,脸也热,当时就很想亲他,心跳个不住,同样攥紧了他的手。 两人对望一眼,都是恨不得把对方吃进肚子里,攥进手里的保护欲。 布致道就说:“你放心,不要怕。”很温柔的声气。 林悯也回之一笑:“我不怕。” 走近了,马车牵到前头,白色衣裳的上前一个,立在车前道:“主人说,公子该玩够了,要回家了,命我们来接。” 林悯还没说话,布致道便冷道:“若他不呢?” 那白衣人便道:“主人说,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他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还没说完,只听一声风鸣,“嗤”地在二人脚下插下一把光秃秃的大刀。 林悯只觉熟悉,一时没回过神来,布致道却是再熟悉不过了,与这大刀的主人做了十几年的兄弟,见也见烦了。 大叫道:“人在哪儿?!” 仇滦这人,他老子就是他的人生目标和为人宗旨,这把刀简直是他老子活生生的牌位叫他背在脊背上,从小背到大,险没压弯了他的腰,要他的刀,除非砍了他的手。 布致道心里一跳,忽然有个不好的猜想,一阵心惊…… 白衣人只道:“这就跟我们走罢。” 一句废话也没有。 “是仇滦的刀!”林悯这才反应过来,这把刀曾经他也摸过举过,还为他砍下过一朵花,嘴唇颤抖,喃喃道:“是……仇滦的……仇滦……” 他心里也没来由的焦躁起来,越来越燥,很怕…… 布致道将地上大刀抽出来,一并扎在腰间,刀剑绑在一起,牵着林悯的手,上了马车。 两人坐在车里,林悯只是紧紧的攥着布致道的手,一刻也不敢放,只有攥着这个人,他心里才有定数,不觉人身虚浮,手心里慢慢地就发了汗。 布致道忽然道:“我想亲你……可以么?” 林悯回头望他,见他满眼的深情厚意,半点没有轻薄调笑的意思,而且太过庄重……只好点了点头。 马蹄嘚嘚,土路颠簸,两人在里面身子给摇来摇去。 一路易容,还是老头老妇的打扮,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不大好看,林悯正要说:“你也不嫌……”唇上一热,他就已经吻了上来。 更热和温柔的是舌头,就像他这个人,林悯硬是让他给舔化了,没办法,招架不住,给他在唇缝中乱舔,强硬地暗示,剑拔弩张的要闯,睁眼再看见他祈求的、带着碎光的眸子,就自暴自弃地把嘴巴张开,闭上了眼,做不闻不问状。 两人抱在一起,牵着手,一气儿吻了许久,马车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唇舌交缠的声音。 从齿缝里传来的水声都快把林悯的耳膜刮破了,分开的时候,布致道爱的坦坦荡荡,亲的也坦坦荡荡,面带微笑。 林悯的两个耳朵尖儿却都快熟透了。 要低头,又觉得太扭捏,只好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表示自己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他的亲吻,这没什么。 却不知布致道眼里,他是眼底水光,摇摇欲坠,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还要直眉楞眼地跟他对视,大有对视出分庭抗礼的意思,简直说不出的痴懵诱人。 他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唇上口水,只捧着他煞风景的,老迈的脸道:“答应我,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的心都要像此刻待我一般,永远不变。” 林悯心道,他怎么总能对我这样一张老脸深情款款? 其实也知道,这个人无论自己是什么样的脸,这辈子都是要这样腻歪他,只好又点了点头。 布致道犹嫌不足,多情者多疑,越是有越是贪,又道:“你发誓!你不离开我!不会变!再也不变了!” 林悯抿着嘴巴,一点儿也不犹豫,就要把手指举起来,发个毒誓,安他的心:“我……” 又给布致道着急忙慌地按下去,气道:“算了!要避谶的,万一……我舍不得……”只将他揽在怀里抱的紧紧的,像有人跟他抢。 林悯给他抱着,心里倒重重地哼了口气,因为觉得他不信自己,他扪心自问,自己绝对不是那见异思迁,三心二意的人,他对一个人好就只对这一个人好,一旦给他搁在心里了,这辈子都不会背叛,除非对方先做了不可挽回,对不起自己的事。 嘴上却也是他常来安慰自己的那句话:“你放心……”也拍拍他抱着自己的手:“我不会变的,我……”又不能说我爱你,只好又说:“我不变,我对你,不会变的……” 而布致道却因为在感情上挫败久了,心里只忿忿地道:“管你变不变,我是跟定你了!” 想得到很久的东西,一旦摆在面前了,倒不敢接受了,只觉是假的,还在梦中。 要接受起来,也还需要时间。《 》 113、仇恨难消人间炼狱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天气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越往北走越是这样。 夜晚的献州城,矗立在群山之间。 当年的武林霸主天极仙宫雄踞之地,此地群山连绵中,最高的一座,便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天极峰,峰高险峻,像一颗狼牙,阴冷冷,高寒不胜地直往夜幕里扎,恨不得上天去,把天也咬一口。 当年只是雄踞之地,如今却成了死地、鬼地、坟地…… 城里城外,挂满了白布白幡,纸钱元宝遍地,死人比活人还多,为数不多的活人都在万人坑边哭,在沈方知脚下哭。 万人坑里火光冲天,是杀得太多了,不烧个一两回,扔不下了。 漫天的火光,漫天的焦味、肉味、血味、腥味和恐惧与死亡的冷静的味。 “超度!超度!往生!往生!” “怨消孽解!怨消孽解!” “超度!超度!往生!往生!” “怨消孽解!怨消孽解!” 和尚道士约有数百人,围成个不伦不类的佛道一体的方阵,在火坑边上被烤的满头满身的汗,险些在脚下流出一条人油河来,被尸臭火焦味呛得连咳嗽都不敢咳嗽,嗡嗡嘤嘤地只管念着各家的往生咒道德经,浑是什么,只管念,不念,就得死! 还有同为和尚的少林圆空大师,一干少林弟子,早将生死置之物外,身处这样的地狱火山中,全部盘腿坐在地上,齐声念起了大悲咒,不过那些和尚道士是受人胁迫,为沈家一百三十六口亡魂超度所念,而少林门人是为死难的,同样受困的武林同道所念,希望为众生带来安乐,消除痛苦…… 华阳、四象早没有了,当年的仇人,杀的干干净净,死的片甲不留,在冲天的火光中,震天的咒声中,沈方知还是在杀,不听他话的杀,看不顺眼的杀,不停的杀杀杀…… 黑衣傀人两人一队,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扔进巨大如渊的火坑中。 沈方知本人就坐在一百多个漆黑血红的牌位前,这些牌位高低错落地排在他背后,陪他一起看着,几乎为他装点成了个王座。 他已经是王了,皇图霸业,没人再能把他拉下去。 这世上,没有人能敌得过他了。 完成了他多年的夙愿,报仇雪恨,一统江湖。 而他本人脸上没有任何愉悦开心的表情,他麻木地像他背后亲手刻的每一个沈家人的牌位。 他简直也是个牌位了。 他把自己就搁在那儿,跟他的家里人一起,安静地搁在那儿。 安静地看人杀人烧尸。 有人骂他,骂他的很快就不骂了,因为死了,有人哭,有人吓疯了,笑。 喜怒哀乐,人间百态。 面对死亡,尤其这样地狱般的死亡,总是格外的异彩纷呈。 他可以看到每一种情绪,每一种表情,涵盖人世间的所有。 而他,什么都没有。 小六这小子一向机灵,早领着一队湖海帮中识相的,跟他交好的,换上黑衣,成了黑衣傀人,一起跟那些效忠于沈方知的黑白傀人喊:“超度!超度!往生!往生!” “怨消孽解!怨消孽解!” 因为要卖沈方知的好,喊的格外卖力,一脑袋的热汗和青筋,在寒天深夜里,给火烤着,脸上都快冒白汽。 跟他们相同志向的不在少数,在下面喊的山震川倒。 从来就是这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只有反对,中立,同意三派,反对的死了一大半的时候,中立和同意的就陡然壮大起来,简直为了活命,同意到了拥护的地步,恨不得表忠心表的把嗓子都喊哑。 其余人,只有沉默。 沈方知木木的坐在那里,脖子上挂着个黑疙瘩,上面刻着小花,他总是若有所思地摸摸它,而后眼神复又变回空洞,有个白衣傀人上来战战兢兢地道:“主……主人……那……那女子死了!” 沈方知就淡淡地道:“哦,怎么死的?” “哭……哭死的。”白衣傀人道:“死的时候,眼里流的都……都是血……” “我们……我们很小心了,不吃就…啊!” 没等他说完,为自己辩解几句,一直淡淡的沈方知,淡淡地一掌打死了他。 那白衣傀人的尸体从上台阶来的宋巡脚边滚了下去。 沈方知身边全是刑架,刑架上挂满了人,他坐在刑架和成山的牌位中间,整个人比夜色还要冷。 他对一切都很漠然了。 纵使是跟他很久的宋巡,看看这景象,再看看他,也打了个战。 他觉得公子其实已经疯了,疯子是不知道自己都在干什么的。 他全身有巨大的力量,他只是挥了挥手。 宋巡忖度着坐在他脚下,不免就道:“该杀的都杀光了……咱们就……” 他还没有壮着胆子说完,抬头就看见沈方知那淡漠而又宁静的眼神。 不由脊背发凉,住了口。 想,若不是自己跟了他这么些年,为他坑蒙拐骗,出生入死,自己也就死了。 沈方知拧头,跟离得最近那个刑架上的人笑道:“我早说过,你这条胳膊,我要了。” 又叹口气,很欣慰地道:“他是不要你了,也不要我啦……” 那个人披头散发,头发白了一半,垂着脸,给绑在刑架上,右手空荡荡地,半边身子都是血。 闻言,抬头看着沈方知,目光幽幽。 沈方知就道:“你很痛苦么?”他尖酸刻薄地笑了起来:“我其实不喜欢人家死,就喜欢人家痛苦,最好跟我一样痛苦……” “我要把这人世变成一座坟,一座巨大的坟。” 他平静地吩咐下去:“哭,继续哭。” 为自己哭。 为死去的人哭。 为痛苦哭。 像小孩儿一样地哭。 这世上,没有方智了。 方智死了,终于死了,穿越经年,尘归尘,土归土,团团圆圆的,跟沈家一百三十六口人一起死了。《 》 114、平不甘诺言此生偏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华阳没了,四象死绝,武林盟主都给抓了,沈方知还不足,将人当蝼蚁虫卵似的杀,剩下有点血性儿的,不反的也得反了。 马车在路上大摇大摆地行了几日,这天,路边脚步轻点,内息纷杂。 二人掀开车帘。 原是酒佬带着长平这些湖海帮小弟子,还有七十二帮的秦帮主,以及匡义盟几位香主舵主并一众弟兄,妙笔书生、广平散人、一鸣道人等趁势加入的游侠散众、并法明、法印等给师祖师兄护着侥幸逃过一劫的少林小弟子们,纠纠结结,约有上千人,将这些黑衣傀人三两下围剿殆尽。 酒佬性急,先上来狰狞道:“姓令狐的!他到底还是不是你弟弟!你管不管?!” 彼时布致道牵着林悯,本来站在马车前头捂着他眼睛不要他看,听了这话,便拉着林悯好整以暇地坐下了,一条腿懒懒点在地上,回头觑着他,冷笑道:“我不管。” “你!”酒佬一时给他噎住,半会子,才恨恨指着道:“你……冷血无情!冷血无情!” 血冲上脑,难免不管不顾起来:“仇小子有你这样的哥哥,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两个忘恩负义的狗男男,踩着你兄弟的尸身……” 马儿连蹄子也没动,林悯身边就不见人了。 冷光几划,怀敞裤落,一个吐息间,布致道早绷着下颌“啪啪啪”在这张老脸上刮风似的连刮了好几巴掌。 酒佬气的“哇哇”大叫,游蛇手伸出,只要还击,布致道的手跟他的剑一样快,真气汹涌,一掌打落,内功醇厚,化掌为指,一指便点中他胸口膻中。 酒佬动弹不得,他的内功修为自是不俗,却怎么提气也冲不开这股劲力,布致道正好连环掌不停地拍,险没让他将酒佬满口老牙打光。 “老子打烂了你这张臭嘴!” 秦帮主站在后头,不免就往后退了几步,又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其余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正是有求于人的苦处。 布致道打完,一连又吐了十几口口水,瞧他满脸腌臜青红,才抱住双臂,退后,满意道:“你个老东西,当年仗着多活了几十年,欺负老子学艺不精,老子可都还记着呢,本来近日正得意,心情好,愿意放你一马,可你骂我可恕,不该骂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我也拿□□蹭你的脸,我怕香着你个老不死的!” 他本来自认看破恩怨,过往不纠,确实是酒佬不该冒犯林悯在先,二来实在是最近跟林悯在一起,心中甜蜜,日子舒坦,不免又犯了小孩脾气,酒佬一来火气大,他也嘴贱,本就是担心那弟弟回来的,人家口气不善,他也满嘴胡说。 布致道护着林悯,林悯如今跟他好,未必心里不偏着布致道,也气这老头上来就口气不好,出言不逊,但向来是这样,遇着事了,有一个行事暴烈的,就有一个显得冷静,只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跳下马车去拉他袖子:“算了,出了气算了。” 布致道便回头牵他手,哼唧道:“我也没要怎么他……” “把人放了吧。” 布致道便拱手唱道:“遵啊——命!” 惹得林悯发笑,又对酒佬道:“老人家,他解了你穴道,你可不要再骂我俩了,有话好好说,不然,我可不劝他了。” 布致道指头隔空一点,酒佬便松了身子,提起裤子。 见他俩如今的样子,真替仇小子委屈,当初他给那轩辕桀强娶,仇小子豁了命去救他,为了他失魂落魄,这些时日,没有一个真心笑脸,小小的孩子,成日家过得老气横秋,死气沉沉,他倒好,跟这棒打鸳鸯,横刀夺爱的好上了,没给打落的牙齿紧咬,豁出一张老脸,为了仇小子,到底还是给他跪下了,捏着鼻子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知你如今本事通天!算老东西对不住你!这滋味儿你也给我尝过了,若是还没出气,你一剑结果了老东西也成,你那弟弟,你难道真要见死不救?” 又只对林悯道:“林娃儿,你真没良心,当初仇小子待你的心,你不知道?你不必劝我,你劝劝他,他可只听你的话!” 林悯本来都不记得,对于过往,只有些朦朦胧胧的记忆,见他是有些熟悉,其余一概想不起来,听他这口气,也没恼,只道:“老人家,你完全多此一举,布致道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本来就要去救仇滦,你不气他,他就认了。” 酒佬:“……” 布致道反倒立刻反驳起来:“我不去!谁要去管他们的闲事!” “不是说过了!你们这些人的事,统统跟我无干!都给老子滚!” 长平立马上来跪着,他一跪,湖海帮弟子们都跪下了,纷纷哭道:“少帮主,您就救救帮主罢!” “万不能让这杀神将中原武林一口吞进肚里,人人尸骨无存,百姓不得安定!” “大伙儿不怕去送死,只是可怜帮主,只有您能救他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施个援手罢!” “求您了!少帮主!” 他说毕,已经咣咣地在地上给布致道磕起头来,湖海帮弟子们无言哽咽,也整齐地给布致道磕起头来,齐声道:“求少帮主救命!挽危救亡!匡扶大义!!!” 布致道听了,难免低声冷笑,心道:“如今又唤我少帮主了,如今都来找我了,当初谁骂我名不正言不顺,谁背后议论我,谁骂的我猪狗不如?我脚腕给人拧断的时候,给人打得满地爬的时候,给人家往我父子俩身上吐唾沫的时候呢,不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总不是少帮主。” 半晌没答话,只是冷冷看着他们下跪磕头,不为所动。 长平他们自然看出来林悯就是布致道的主子,这剑神都快成了林悯的私家打手,只要他一个眼神一句话,不免人人又都给林悯磕头,求道:“林公子!您是最心善的人,您帮着劝劝少帮主!” “求林公子发善心!救人性命!” 林悯知道他是耍脾气斗狠,也就悄悄扯他袖子:“差不多得了……” 匡义盟的人就单纯多了,上来就跪下叫盟主,几位舵主道:“听说屠大哥把火阳掌传给了你,屠大哥选的人,总没有错,盟主!真是好容易找到您老人家,您是咱们匡义盟的新盟主了!自此后,兄弟们全听您一人的话!” 布致道只冷冷地道:“当不起!统统当不起!咱们该往什么地方去,还往什么地方去!” 便带着林悯上了马车,众人正踟蹰,见布致道甩鞭还是往献州方向走,如今这局势,两人总不可能是去献州拜亲戚? 知道他是应了,也就默默跟着,不禁各自人心鼓舞。 两人身后坠着近千人,声势浩大。 布致道往后一照,难免有些骄傲自得,扬眉吐气,又拿鼻子重重哼了一口气。 林悯就拍拍他道:“你又哪里不舒服了?” 笑道:“这么多人都求着你,还不舒心?” 布致道给他一问,愈是发了很久没发过的少年心性:“我本就要去搏命,只是不要他们求!” 林悯就宽慰道:“他们求你,还不是觉得你神功盖世,比谁都强,我也觉得你比谁都强,是天底下最好的。” 布致道就笑道:“你心里觉得我比谁都好,我信,他们,可不一定,自来都偏心,仇滦就算是只癞蛤蟆,他们也觉得比别的癞蛤蟆会说话,会做事,我就是个仙鹤,他们也觉得我这仙鹤不像仙鹤,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恶霸!” “口服心也不服,谁在乎,我要他们服什么?我只要你疼我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脸上还是愤愤的。 林悯半晌没说话,马车辘辘往前走了截路,见他又时不时往后照照,一会儿骄傲自得一会儿愤懑不甘,好像自己去了就是听这些人的话了,有点太乖了,不是和他们作对了,始终不大高兴的样子,就拍拍他胳膊,布致道就转过头来,林悯笑把手掌勾勾,他就了然地把头低下,林悯就将耳朵凑在他嘴边,悄声跟他笑说:“布大侠,我偏心你,我永远只偏心你一个,好不好?” 布致道哈哈大笑,乐不可支,抱着他不住拿头颈脸面蹭他吻他:“好好!我就知道你待我好!你待我最好!!!” 又道:“管别人有谁护着偏着,我有了你,还不比什么都强!” 也就不钻牛角了。 其实别人受人爱戴,乃是说好话也做好事,他是好事不一定做在头里,但坏话一定说在头里,也难怪别人。 如今还是不改,只有对着林悯,才肯释放他那些甜言蜜语。 这么些江湖好汉在路上声势浩大地走着,打着讨伐沈魔,营救盟主的口号旗帜,有意无胆者唇亡齿寒,无论正邪,命最要紧,不免借这股东风,也加入进来。 大敌当前,武林正派,江湖邪派可是不分彼此,一致对外了。 等到了献州城外,鱼龙混杂,已经约能有个两千多人。《 》 115、日黄昏故人尽数相见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轮落日依依,不情不愿,垂头丧气地,从半天蹭到山顶,再从山顶延挨到树梢,又从树梢堕落到草尖。 天光煌煌,草连天,天远在天边。 正是黄昏时分。 白昼跟黑夜交界时,一整天的日光即将要消逝的时候,天光要是格外多姿多彩,总会让人感到一阵心动的心恸。 也格外觉得漫长和短暂。 其实,天光数百年来都是这样,只是人们喜欢,或者心里有别的感情,抬头,恰巧看见,才觉得这一天的落日夕阳、彩霞薄暮有它的情和它的景,人心里不舍见彩霞不再,日光隐没,才吝惜又铭记,觉得良辰美景,格外漫长,而太珍贵,又叹短暂。 尤其是这样秋风萧瑟,晕开漫天彩霞如火烧,正是伤春悲秋的悲痛时节。 献州城内,哭声震天,飞灰乱旋。 这里草木苍苍,仿佛草上都带着一股腥味。 依旧是诵经念道,还有那些喊着超度往生,怨消孽解的声音。 深若玄潭,宽如湖床的数十丈万人坑中火光熊熊,不依不饶地奔腾出冲天烈焰,里面的尸体骨头加上百斤松油,一起燃出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黑烟滚滚,冉冉升天,本来这么大火烤着老天,彩霞烧云该更加熠熠生辉才是,可惜黑烟遮天蔽日,导致什么良辰美景都瞧不见了。 只有夕阳遥遥,挂在比天还远的天边,地的尽头,能独善其身。 沈方知坐在数十级台阶上,早早命人搭好的灵棚里,棚上棚前白幡飘飘,迎风招展,身后灵牌累累,如山重叠,他坐在一把黑木交椅上,一身滚边白锦袍,白玉素冠束起满头黑发,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号哭的一群人。 他没有别的事干,整日地坐在这里,看着底下每一个人。 有人实在哭累了,站在坑边,给火烤着,汗都快干了,哪里还流得出泪来。 人数众多,不免起了滥竽充数,浑水摸鱼的心思。 有只做做表情的、只不住低头抬袖子的,不在少数。 他就伸手一气儿指上十几个。 白衣傀人就去将那十几个人拖出来,乱刀剁死,扔进火坑的算好的。 为省事,活生生推进去的,满身是火,爬也爬不上来,惨叫咒骂哀号声不绝,好一会儿,方扒着坑沿向上张着嘴死透,没了声响。 这样一来,众人恨不得不吃不喝,哭死算完,也比落到那个下场强上百倍,给吓死、哭死、累死的也不在少数,死了,还是扔进坑中,付之一炬。 沈方知有时面无一点表情,有时又淡淡微笑,他想跟谁说点儿话了,然而这些话,又没人可说,看来看去,底下站的宋巡都开始战战兢兢地向他微笑,不解其意。 他回头去看给他砍掉一条手臂的仇滦,可能因为某些方面同病相怜,所以找上了他,笑道:“你怎么不哭?” 这句话出口,才觉得自己双唇粘连,中间的唇纹裂开了,有些刺痛,于是端起小几上凉透的茶来喝。 仇滦给挂在刑架上,伤口切面处胡乱撒着些止血药粉,早结下了厚厚一层血痂,从半白的乱发中缓缓探出一双死灰般黯淡的眼神,有气无力地道:“疯子……” 沈方知放下茶碗,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哭,你不怕死,你想死。” “死有什么可怕的?死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向来都是活人受罪,要不人家怎么说活受罪活受罪呢。”他笑道:“我不会杀你,这日子,你慢慢过着罢,好好品味,师父……” 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真笑了。 别的不好,就是记性好,什么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觉得悯叔离开他短短时日,已经太久了,很想很想见他一面,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因为想起悯叔,自然想起当初在闲云庄,这个人将小小的自己从悯叔怀里接过,抱在自己膝上坐着,他们三个看人家比武,他们两个拍手喝彩,自己看着他们两个拍手喝彩,这个老实沉稳的大侠之子那时还有两只手,剥花生仁儿给悯叔吃,悯叔吃着吃着,也给自己分个一半,笑道:“跟你师父好好学学!”又想起他们晚上一起坐在房顶上,悯叔怕自己冷,给自己披衣裳,这个人当时为了讨好人家,也常让自己骑在他脖颈上,逗着自己玩儿,悯叔那时总是嫌弃自己将他压着了,以后不长个子,总是笑着,都笑着…… 他又转头看看当先的两个牌位,一个刻的是——沈门董氏慈夫人小芸之灵位,不免勾唇笑道:“他真跟我娘一样,一样的善,一样的笨,总是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我爹常说我娘笨笨的,我也觉得他笨笨的。” 打开了话匣子,又跟仇滦淡笑道:“本来,我比你们都谁认识他早……第一次见他,他也是给人家烧得不成人形……后来,裘佬儿治好了他,他浑身缠着绷带,每天不是扛着个锄头挖坑埋人,干一些找打的事,就是做些很难吃的饭端来给我吃…你吃过他做的饭没有?” 仇滦当然不理他,满头半白的发落下纸灰,飘蓬一般乱飞,已闭上眼睛,没了刀,没了胳膊,以后他就不是仇震的儿子了,他是个废人了,一个很普通的废人,痛也不觉,苦也不觉了,心中忽而什么都没有了,很平静,好像爱恨都是空,一切如幻梦,他提到林悯,不免也想,悯叔要是见了我这样子,不知会不会心疼? 又自嘲地笑,笑自己,也笑他。 爱而不得,浸淫幻梦中的人是世上最可笑的人。 沈方知也不在乎,又淡淡笑道:“我是硬忍着吃的,当时已经不理他了,他还非要找我说话,陪我吃饭,我都吃得下,他反倒当着我的面大吐,又脏又臭又恶心,我当时烦极了他,要不是练功出了岔子,身体虚弱,不能轻易动怒,也是裘佬儿说他还有用,早一掌打死他了,他又臭,又爱絮叨,实在不讨人喜欢,可我关在笼子里,也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没眼力见儿,每天都来找我说上一箩筐的话,陪我吃上一顿饭,有时嘻嘻哈哈,有时又哭哭啼啼,其实……我当时是觉得很有趣的,他……他还带糖葫芦给我吃,甜丝丝的……后来,我们走在路上,怎么骗他整他,都能得逞,真是我见过世上最蠢最笨的人,打雷了,明明害怕,还要将我放在心口胸膛上拍着说话,装样子,又蠢又要面子……” 他脸上的笑容早是越扩越大,偏偏这时候,众多喊杀声响起,脚步声震动大地,打断了他的追忆。《 》 116、秋草连天火熊熊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沈方知眼神一冷,抬头往前看。 青烟滚滚。 千百个人往他来,他眼里却只看到一个,又笑了,眼神复又变得温柔,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来了。” 他当即整整衣裳,按按冠子,端端坐着,又瞥见靴子上和白色衣袂上沾了许多纸灰,就伸手去拍。 不想纸灰这东西,是越拍越脏,尤其他还穿着白衣裳,想白衣不染是难事,白衣是最能染最肯脏的。 这些人好容易冲到万人坑边上,一见到如此人间炼狱,父母妻儿兄弟朋友给杀的杀,烧的烧,当下血红恨眼,比坑中熊熊燃烧的烈火不遑多让。 法印法相等人看到师父师兄们还活着,大喜过望,要去营救,酒佬长平等人看到仇滦给人家砍了手臂,魏明等人给挂在刑架上垂着身子,不知是死是活,只顾乱叫乱喊“帮主!”“仇小子!”“大师兄!”,也要搭救。 其余人只是哭喊,乱骂沈魔沈贼,要将他千刀万剐,叫道今天鱼死网破,也要拼死在这里,除了这丧尽天良的恶首畜生! 正是群情激愤,人人抱定决心的时候,见四周半山,只要稍高些的地方,蜂群一般的黑白傀人冒出头来,到处张弓搭箭,箭上绑的都是些干火弹干炸药,都朝着那熊熊燃烧的万人坑! 一只两只箭上的火药炸药倒还罢了,这些黑白傀人密密麻麻,箭矢要是暴雨遮天似的,同时都射到万人坑中,如今秋燥,借着那些火,附近又有林子草木,能把这里炸成平地,烧成炼狱。 这一切,只要沈方知说一声“放!”。 他成功地遏制住了他们的蠢蠢欲动。 地下还没死的人早不哭了,有亲人朋友来的,就去找他们的亲人朋友团聚,大家抱头痛哭,和尚道士们一见这情形,也只是挤作一团,呜咽颤抖。 长平看到小六他们穿了黑衣,站在沈方知脚下俯首称臣,不免跟弟子们一起大骂道:“好不要脸!湖海帮没有你们这样的孬种!”“等死罢!大伙儿不会放过你们这些叛帮的杂种!”“不要脸!没骨气的东西!呸!”乱哄哄一团,气得要死,实在丢脸。 小六他们也不回骂,有的目光回避,有的心里难免想,你们倒跑得快,被抓的又不是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他们多,自己少,回嘴徒费力气,划不来,都没出声,把头低着。 只有小六一个看见当先的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背后背着一柄剑和一把刀,红衣艳俊的男人,这些日子卖力哭嚎的眼睛血红,暴突肿大,只是恶鬼一样盯着,想,他没别的错,他自小是个孤儿,就靠拜高踩低,巴结奉承活到令狐明筠捡他回去,是这些人,这些人上人没一个把他当人,他们都是该死的恶人!瞪着令狐危,嘴巴上方和眼睛底下的肌肉互相牵动,到了这步田地,没有一点指望了,只能搏这一回,拱手对沈方知道:“主人,我要是您,就先杀了他!” 他指着站在中间跟林悯牵着手的布致道,笑抬头道:“没了他,这些人就不敢反了,还不都由您收拾,您说是不是?” 沈方知本来眼睛都在林悯一个人身上,闻言,分出眼神给他,微笑道:“你以为我是你的旧主子?” 小六思忖半天,正要犹犹豫豫地跪下。 沈方知袖底生风,小六瞳孔骤缩,躲闪不及,给打飞数丈,摔进万人坑中。 火舌在坑边就将他燎着了。 人掉下去,不过惨叫了数声,再就没声了。 那些声音刺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林悯看着他,良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如果的话,有人教教他,该跟这个沈方知说什么?该跟自己的方知说什么?他们之间,应该说什么话,在此时此刻此地,只能道:“方知,你……你把仇滦放了吧?” 快哭了般:“谁叫你杀人了!谁叫你杀了这么多人!”哑声道:“这可怎么办?你这下……可怎么办?” 沈方知只是招招手,笑道:“悯叔,过来,到我这里来。” 他静静凝视着他们紧紧相牵的手,觉得好刺眼。 布致道攥得更紧,上前一步,将林悯揽在怀里:“做你的梦去罢!” 沈方知收敛笑容,冷冷地瞧着他,微笑道:“咱们上次,其实还没打完。” 布致道勾唇桀骜:“随时奉陪!” 语罢,皱眉,松了手,将林悯交给酒佬他们,低声道:“保护好他,他要是有什么事,我立时就会死,那样,你们可就完了。” 又对满脸担忧的林悯道:“咱们说了不分开,有时候,不得不分开,对不住,我此刻没法带着你,照顾好自己。” 说话间,众人围着他们,布致道只向给绑在棚内的仇滦身上使眼色,意思沈方知交给自己,要他们见机行事。 其实这种情况,他即使不使这个眼色,酒佬秦帮主等人都知道见机行事,也暗眨眼睛,嘴里满都大声应承道:“放心去!林公子交给咱们!” 他往前抬步,正要离开,林悯一把扯住,将人拽回来,瞪着他道:“你也记得,专心迎敌,不要管我,记住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也立刻死!” 布致道红了眼眶,抱住他脑袋,狠狠在他眉心亲了一口,嘬出了响,大笑道:“老头子!老婆子!我记着了!我听你的话!” 林悯忽而心头像要给人家活生生撕下一块肉,耳边人声纷杂,呼吸交织,火坑中此起彼伏的爆裂烧炸声,他的心情也很焦灼,脑子里一闪一闪的晕眩,只是想抱住他,抱住什么,想叫他不要走,不要离开自己。 他要抱住他,布致道却嘿嘿一笑,将腰间的傻子解下来,塞在他张开的手里,凑在他耳边温柔道:“叫他先陪着你,有点碍事……嘿嘿……你放心,我一定回来,回来你再抱我。” 林悯就抱紧了傻子,笑道:“好,我等你,你再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就抱你。” 布致道心里道我不光要你抱我,还要你亲我,可也知道不能再说了,再说就太牵肠挂肚,藕断丝连,脚步哪里能迈得开。 安顿好这根心肠挂念,便一甩红绫布扎起的马尾发,转过头去,早是柔情藏起,眼如寒冰。 拔出背后仇滦的长刀,一刀便向上面站着的沈方知飞砍而去! 三步飞云登峰,钝剑在手,向天一划,指在地下,大叫道:“来呀!姓沈的!给爷爷瞧瞧你的珈蓝心经有多神!” 一把长刀,给他抡出去,仿若带着千百斤的力气,贴了急急如律令的咒符,鸣如狮子吼,迅如电奔,只这一刀,再没有人接得住,躲得过。 所以给的是沈方知。 沈方知脸上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气定神闲,脚不点地,人已如魅,偏开躲过,越轻松越显得不可战胜的可怕,轻飘飘追腿一踢,到底是他的内力更汪洋深厚,那柄大刀给他踢的改了方向,正扎在仇滦脚下。 仇滦淡淡地瞧着这把刀,好像他们的事都与自己无关了,已经死了,也不认识这把陪了他小半辈子的刀。 只是痴痴地看着人群拥护里的林悯,林悯一双眼睛全在布致道一个人身上,傻子从布致道的腰上摘下来,又给他挂在自己腰上,他攥着一双拳头在袖子里,捏出汗来,那两人登高飞低,他看都看不清,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别的地方又有响动,他仰着头,只是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呼吸都不敢重了,好半天,才提心吊胆的看到仇滦,看到他半边胳膊,眼神一痛,当即就要分开拥护保护他的众人上去,酒佬等人比他还急,也比他有些功夫,当下见布致道将姓沈的缠的死,一时半会子吃不了亏,心道,管你是布致道还是令狐危,从今而后,老不死心里认你了,是个有侠心的,等着,救了人,大伙儿都来帮你,各自对视一眼,显然都是这么想,酒佬突然声蕴内力,大喝一声:“你死我活的时候到了,有什么暗器都使出来!” 宋巡正道不好,除了沈方知,就是他发号施令,正要喊:“放箭!”一来林悯夹在人群里,万一出了岔子,公子可连一声都没吭过呢,二来如今秋季,真炸起来,火花乱飘,到处是秋草乱树,秋风没个方向,只是萧瑟乱吹,又燥,将此地烧成一片火海连天很有可能,他还没有沈方知那么疯,也还不想死。 就这么一犹疑,只听一道细嗓子悠悠叫道:“暗器!老子是天下第一!” 高处半山,排排惨叫,黑白衣傀人一个个斧砍熟果子树似的,骨碌碌滚下坡来。 倪丧黑影如蝙蝠展翼,冲着宋巡去了:“老大!咱们两个打一场罢!也对兄弟们的性命有个交代!” 这边没完,千人阵中乱作一团,正的邪的,游鱼般大叫着散开:“杀啊!” 封神过海似的各显神通,惨呼不断,若是有个兵器谱的话,飞向黑白傀人的东西,能专开一册各家暗器罗列,像是下起密密麻麻的黑雨。 这下根本不用谁发号施令,乱起来,都为保命,黑白傀人站在高处,因地制宜,一齐向熊熊火焰坑中发射火药火弹,酒佬他们早带着林悯躲开了。 只听身后“砰!”“砰!”爆炸声此起彼伏。 万人坑中的大火直要炸到天上去!《 》 117、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一百一十七章 黄昏早过去了,已经薄暮,但这里又是爆炸,又是火烧,亮得像是白天出太阳。 带着火星火苗的爆炸碎屑,掉在地上,渐渐燃着干草湿草,树干树梢,也冒起燃起新的烟、新的火。 秋风依旧微微乱吹,一会儿引到这里,一会儿又带到那里。 当务之急,长平秦帮主匡义盟的舵主香主们一马当先,勇无二话,先带着人轻功疾奔,往高处半山去铲除那些不住发射火药的黑白傀人,比人更快到达的是后面那些或正或邪的淬了毒的飞镖飞针,铁叶飞刀…… 酒佬功夫最高,心中对这林娃儿又有愧,将他护在自己身后,早跟他奔到也落下火星子的灵棚中,爆炸声渐渐稀疏,烟火海却熊熊蔓延。 酒佬急出一头的汗,抽出地下仇娃儿的刀,一刀劈了他的锁链,连安慰的话都来不及说,又忙去劈别人的。 其余的湖海帮小弟子和法印等少林弟子也只管善后救人,除了救自己师祖师父师兄师弟,还要救没有行走能力的人和无辜的和尚道士们,把他们往安全的地方带。 仇滦落在林悯怀里,林悯费力地拖着他抱着他,也是满头的汗,还没先抱布致道,先抱住了仇滦,他一方面是担心布致道,心给紧紧掐着揪着,一方面是挨着摸到见到他一只胳膊没了,血垢从断臂处往下落,这个当口,都涌到心里,充到脑里,眼泪像水一样不要钱地涌出来,脑袋在爆炸火烧的声音中嗡嗡地响,只是不住哭叫:“仇滦!仇滦!” 仇滦本来已经像是死了一样,听到这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热的,有了人气儿,笑道:“悯叔,我还没死……” 又叹道:“我当你一辈子也不会见我,再也不会为我哭了。” 林悯眼神茫然,瞧着他的半头白发,再仔仔细细地瞧他的脸:“为……为什么不见你?为什么再也不会为你哭了……” 忽而,他很清明冷静地道:“因为你杀了傻子!因为……因为……” 仇滦悲戚地道:“你想起来了……” 林悯回头看着在火海之上跟沈方知缠斗的布致道,那道鲜艳的,如火一般红的身影,前尘往事,清晰了,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双眼睛总是璀璨如星,是他身上最好看最能传达感情最不骗人的地方,如今冷下来,看来看去,看所有人,看着这炼狱火场一样的地方,好像谁都不爱了,谁都跟他无关,根本没有感情。 然而百味杂陈,爱恨情仇都经历过了,落在心里,哪能什么都不留下,世事到头两行泪,瞧着他,哽咽道:“是,我都想起来了。” 瞧着他这副样子,只说:“是我不好,你不要责怪自己,都是我不好……” “我不恨你,谁都不恨了。”只能归咎于:“是命,都是命。” 仇滦的泪落得一点不比他少,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只剩一只胳膊了,紧紧抱住他,将他按在怀里,伤口激动得崩裂,血和泪一起洒落:“对不起,对不起……” 也说:“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本来,是我们该在一起。” “错过了,悯叔,是我错过了。”强笑道。 酒佬过来一手掐着一个肩膀,情况危急,就要提着他们去安全的地方,林悯死都不肯:“我要在这里等他!他走我才走!” 他跟那个人说过你活我活,你死我死的话,还算数。 仇滦更是出其不意,提起浑身劲力,断臂的血崩如溪流,一把抢过那他心冷过的长刀,只一句话留下:“我带他回来,我换他跟你走!” 他两个方才依依惜别的话,谁都听见了。 酒佬阻拦不及,急得跳脚:“完了完了,全完!使刀的胳膊都没了还去耍刀,送死!送死罢!” “我不管了!老不死的不管了!” 当下只要带林悯趁还有生机缝隙,飞越火海,到安全的地方。 林悯双目血红,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嘶叫道:“你也要活!你也要活!听到没有!仇滦!仇滦!” 酒佬要带他走,他只是不肯,酒佬百般劝解,道:“林娃儿,你听话,你又没有功夫,帮不了忙,留在这里反倒让他两个揪心分心,赶快跟我出去,你安全了他们就放心了,不是更能打败那姓沈的!听话!快跟我走!” 林悯瞪着一双眼睛,瞧着漫天火光,火舌已经烧到棚下,没有路了,快要走不出去了,回头瞧着酒佬,眼神幽幽,跟活鬼似的,神色安宁地道:“酒佬老前辈,你走吧,不管我了,我死都不会走的,我就留在这里,我要他们两个时时看得见,一个都不敢死,我要他们知道,谁要是出了事,我就也等着死!” “你才走吧,别跟着我掺和了,酒佬老前辈,你快走吧!” 他反倒不停赶他走。 酒佬气得捶胸顿足,只道:“好好好!都犟!都有主意!” 又哈哈苦笑道:“好好好,左右我老不死也活够本儿了,那小子把你交给我,我酒佬是什么人,人家交代给我的事岂有不办妥的!” 刚说完,只听此起彼伏的声音大叫着又冲进火海来,人人发焦脸黑,是秦帮主和长平他们。 “还有我们!!!” 秦帮主飞上来道:“布兄弟也把你托给我们了!我姓秦的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长平和匡义盟的人都道:“要死大家和帮主少帮主林公子一起死!”,“对,盟主是为咱们才回来的!就说屠大哥选的人总没有错!”“大伙儿!给帮主和少帮主帮忙啊!”“对!盟主!我们来助你杀这魔头!” 没给烧着的地方互相不相连,大都是光秃秃不长草,铜钱一般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所以才能勉强有下脚的地方。 万人坑边上因为动过土,尤其是这样。 那三人已经缠斗到熊熊坑边,火墙焚动之下,人人衣袂飘飞,这几十个好手又飞身加入,一起迎战,给沈方知这里一掌那里一掌打飞,有的掉进万人坑中,也是惨叫数声才死,连长平也险些给打落进去,若不是仇滦和布致道合力阻拦,早就没命了。 布致道趁沈方知分神之际,一剑刺落了他的白玉冠子,沈方知头发披散,白衣也脏得不成样子…… 火墙越蹿越高,越来越解决了阻隔不相连的问题,眼看着要烧成一片汪洋大海。 隔着黑烟滚滚,火墙跃跃,林悯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心都快碎了。 他仔细地分辨,耳朵甚至都在痛,脸全白了,不敢想如果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会不会立刻跑进火里去。 去找,去陪。 就在此刻,只听布致道一声大叫:“不好!拦着他!” 仇滦也大喊:“酒佬!快带悯叔跑!快啊!!!” 本来他很有礼数,待酒佬更如尊长,显然是急到了裂心的程度,什么都顾不得了。 酒佬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这话还没完全落到耳朵里,一个白影冲出火墙,已到面前。 林悯被沈方知掐着喉咙夺到怀里,酒佬护救不得。 迦蓝心经本就是天下无敌的功夫,谁能敌得过? 反倒给他一掌险些打死,滚下台矶,滚到了火堆里,他身上满是酒葫芦,当下磕的裂开,更是一瞬窜了满身,熊熊燃烧,瞬间就烧成了一个火人,惨叫着慌不择路,扑进了火海深处。 惨叫到最后,叫得凄厉的像哭又像笑了。 “还了!老不死的还你了!” 没有声音了。 沈方知掐着林悯的脖子,冷冷地看着底下的酒佬滚进火堆里给烧死,笑道:“活该……” 飞跃过重重火焰,两人站在万人坑边上。 林悯眼睛都痛,浑身皮肤瞬间给烤的火烫,沈方知掐着他脖子,慢慢收紧,作势要把他往火里推,笑道:“悯叔,跟我一起死罢。” 又摸着他的脸,亲着他的唇…… 把嘴游移到脖颈上,埋头在他脖颈上狠狠地咬! 咬出了血,涌出来,是腥的,甜的,浓的,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咬下一块肉来,含着他的血和肉,含混地道:“我恨你,这世上所有的人,我最恨你!” 爱没说过几句,最常说的是恨,咬牙切齿的,各种各样的恨,心里这么想,嘴里也这么说,时常想我为什么不杀了他?我为什么还不杀了他? 其实最不甘的,最折磨的,是他怎样都不爱自己。 这会儿真的想要杀他了。 “唔!”林悯被迫发出哭音,实在太痛了,痛得刺心,双目血红,嘶哑哭道:“好!死!咱们都死!你去死!!!” 沈方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林悯流着眼泪,无怨无悔,又恨又厌。 他知道,他想起来了。 他看出他是真心的。 “死什么死!王八蛋!死老头子!你就不要我了!”是布致道的一声大叫冲进来,也像是被人撕开血肉似的惨痛,又急又怒。 一道剑气刺过来,直取要害。 沈方知能避开,却没有避。 他累了,真的累了,很累很累。 灵棚已经塌了,那一百三十六个牌位给烧成灰,烟滚滚地飘在空里。 他忽然抬头看天,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秋天啦,不打雷了…” 林悯身子一轻,给他一掌轻柔地,温风送叶似的给送到了急的眼泪都快飙出来的布致道怀里牢牢抱住,后怕得要死,紧紧护着。 仇滦紧随其后,大喊着“悯叔!”闯进来,头发都给燎光了。 他进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沈方知这个人了。 林悯给布致道护在怀里,这时又看见这倒霉弟弟,真是气得牙疼,狂吼乱叫:“你他娘进来干什么!烤肉?!添乱?!” 火越烧越旺,眼看着出不去了。 仇滦见到悯叔安然无恙,力竭心安,一下趴到地上,起不来了。 布致道捂着额头,直想现在就死! 只想,完,又得一拖二! 当下将这倒霉弟弟拾起来,扯着一个,抱着一个,踢云乘风般,施展出轻身功夫,憋着一股真气汹涌不敢吭声,怕泄了劲,猴烫屁股似的登天高,又蹿又跳、险之又险地带着两人飞出重重火墙。 嘴不能说话,心里却直愤愤地想:“多亏老子有本事,要不都得完!” 秦帮主他们没有他们两个一个有本事,一个不要命,在外面干着急,见到布致道抱着一个拖着一个出来了,当下都来不及庆贺庆幸,赶忙也各凭本事,只顾火海逃生。 林悯给布致道抱在怀里,眼前都是一片火海,还有淹没在火海里的那个人。 不管是恨还是怨还是释然。 当时,是一生要结束了,是他的一生要结束了。 是最后一眼,最后一面了。 记得他向后倒下去,披头散发,白衣纷飞,被狰狞炎热的火舌吞没,最后注视着他,笑道:“我要你看着我死!” 神态温柔,声气缱绻。 偏又说的是那样的话。 好像是……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 》 118、心无挂碍红尘快马 第一百一十八章 献州城的大火借着秋燥,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在绵绵秋雨里熄灭。 被浇灭的湿烟起先浪涛滚滚,越到后面,越是稀薄,渐渐,都烟消云散了。 珈蓝心经,九魂珠,沈家后人,魔头沈方知,从今而后,也都烟消云散了。 活着的人早都逃得无影无踪,死了的,也什么都不剩下。 经此一役,布致道名声大噪,都叫他“剑神布大侠”,这是当面恭维的,还有叫“瘸剑仙”的,当然,后面这个名号大伙儿关起门来偷偷叫,因为这“瘸剑仙”是周知的脾气坏和怪,不杀人了,喜欢打人,以秦帮主为代表,亲身体验,有目共睹。 更有那老百姓家里,酒馆茶楼,说书话本子,本来世上的痴男怨女已值得大诌特诌,痴男怨男更是猎奇,恨不得说个百八十章体回目,神剑发威,力除沈魔,保武林太平,百姓安定的侠义之事要说,离经叛道的情事故事也要说,都管他叫“痴情剑布大侠”,传他那天下无双的剑法,其实是为爱人所创,又有说根本是他爱人想出来的,也不知孰真孰假,说到让这“痴情剑”情有独钟之人,也往往是说美,自然也要加上个“天下第一”“武林第一”等头衔,还有“双侠争美”“双侠反目”等故事也都可说可评,只在茶余饭后,唾沫横飞间离谱十几里。 “痴情剑”已经让匡义盟这群狗皮膏药堵在临近云州的市镇客店里好几天了。 大家伙儿逃出来,人人黑的跟着焦炭一样,都各自散开,分布各处,先胡乱找个地方养伤。 这座小市镇上药店药铺里的烫伤膏、烧伤药最近是紧俏货。 只有布致道手里拿的是破伤药。 外面天阴,下过好几日的细雨,雾濛濛,湿漉漉的。 两人关起门来坐在客店床边。 房内点着一盏油灯,昏昏暖暖。 皱着眉头给他脖颈上药包扎,又疼又怒。 林悯脖子上缠下一圈白布,那个咬伤烂了肉,流了血,就算长好了,以后恐怕也要留疤,他把林悯在火海里护得好好的,没想到还有这疯狗啃的一口,这几天,不住叫自己不要计较,耳边还是那些他要跟那疯狗一起死的几句话,忍不住,将涂完的药瓶一把掷在他怀里,就要振夫纲,耍脾气:“你……你错了没有?自己说……错了没有?” 不想林悯有了记忆,不比从前傻白甜了,他说什么是什么,将那药瓶放在手边板凳上,冷静道:“不知道,你说呢,布大侠,失忆的令狐危。” 他一说到这个,布致道就跟被掐住命脉似的,俊脸一垮,抱着兴师问罪的一双臂膀也垮了,但很快就又抱起来,愤愤道:“哼!我就说要变心!薄情寡义!果然!哼!如今跟我说话的声儿都变了!” “亏我还舍不得你发毒誓,谁有我可怜,好容易笼络住,这会儿想起来了,绝情了,又对着我这可怜人冷嘲热讽起来……” 缺条手帕子,有了那个,会更显得忸怩作态。 林悯:“……”想说,又没说跟你断,觉得又怪肉麻,那个坏的令狐危他都忘了,记得的只有好的了,而且,一个人肯为你几次出生入死,无论是男是女,都不应该,也不忍心辜负他,就闷闷地道:“那……那我以前跟你说话也不是夹着嗓子……” “那时候是情况危急,气狠了,想他死,才那么说的,不是故意要抛下你。”越说声音越低:“……我说的话还……还算数。” 布致道又咧嘴笑,把一颗脑袋凑到他面前:“什么话算数啊?可有好多话呢?” 林悯眉头一皱,巴掌一扬,他又躲。 林悯气得直笑:“你这个人简直……” “简直什么?”躲了,又把脸放回来,放到他还没落下去的手心里,笑道:“你想打就打,只给你打。” 挨着蹭着他手心,一双含情目灼灼放光,只管盯着他嘴巴看,不怀好意地又轻声笑:“算数的话……还能亲嘴儿么?还给拉手么?” 林悯招架不住他妖精吹气儿似的往自己脸上蛊惑,往后直躲,他又直追,就只能哭笑不得地后仰着头:“好了……别……别这样……” “怎样?怎样啊?” “嗯?你说,怎样?” 后来,还是响起一个嘹亮的、手跟脸相击的声儿。 两人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檐下正候着三位匡义盟主话事的舵主,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一个头发给烧了一半,脸上抹着些黄白药膏,这就是武艺不如别人了,人家看他的时候,他总是脸上挂不住,比别的两个头要低的更低些,见了他俩,三人先对布致道抱拳低头,恭敬唤:“盟主!” 又向林悯行礼:“盟主夫人!” 林悯脸色浮红,唇有些肿,皱起眉道:“你们几位可别乱说话。” 布致道满面餍足,心里高兴,虽然不稀罕当什么劳什子盟主,却愿意林悯给人家当作他夫人,对他们投去赞许的目光,但因为在房里占了便宜,得罪了人家,就要做做样子,义正词严地道:“乱叫什么!还不滚!” 那三位舵主就很高兴,这回没说“谁是你们盟主?”忙不迭道:“对不住!是公子!是林公子!” “是是是!遵命!盟主!” “属下们马上滚!” 你推我搡地笑着走了。 湖海帮的人住在隔间小院里。 酒佬老前辈没了,连尸首都没有,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林悯想起来就难受,想起当初酒佬老前辈拉着他和仇滦轻功飞进献州城,三人坐在房顶谈天说地,喝着老前辈不舍得给人的美酒……从前,也很是疼爱他两个。 想来,更难受悲伤的另有其人。 他本就断了一条臂膀,传承的他父亲的破魔刀法是他最得意骄傲、奉为圭臬的东西,没了惯拿刀的右手,又是从前还有酒佬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的待,如今……酒佬老前辈也去了……心里想起来就一阵恻隐,隔世经年的叹惋。 两人进了院里,湖海帮的弟子们见了,都停下叫人,还是叫布致道:“少帮主。” 叫林悯:“林公子。” 礼数都很恭敬。 脸色却有的心虚,有的闪避,有的崇拜,还有热情洋溢的…… 林悯挨个点头应声,布致道反倒见一个骂一个:“别他娘再叫老子少帮主了!听起来倒像仇滦他儿子!” 扬起手:“找打!” 林悯就喝止他:“你消停些吧,布大侠!” 热情洋溢的那个小弟子给少帮主和林公子说帮主在大师兄那儿,给指了在哪间房,灰头土脸地走了。 两人进房去。 魏明前几天半死不活的,把长平快吓死了,天天嚎丧似的嚎大师兄,魏明不醒也快让他快嚎归西了,气的没归西,毕竟醒了,受伤重,沉疴难愈,下不了床,就每天教导责骂日日守在床边的长平不稳重,这么大了还是没一点儿城府,遇到点儿小事就大吼大叫,哭死哭活等话。 这会儿正躺在床上,被不哭了,又每天笑呵呵的长平伺候着喝药。 仇滦也在这里,魏明毕竟是大师兄,心里很敬重他,要来看看。 布致道脚一进门,当时就听见一句:“哥。” 闷闷的,生涩的。 他当时愣了下,心里一跳,又觉得蹊跷。 还是给面子地沉稳背着手应道:“嗯。” 仇滦一条胳膊没了,布致道心里都是林悯,护着他俩从火海出来的时候,林悯是不肯让伤一根头发,这弟弟是活着就行,半白的发都给烧光了,索性就剃了光头,这会儿一看,一身墨蓝衣裳,真跟他师祖师兄弟那老和尚小和尚没两样,脑袋光秃秃的,都是青茬,硬朗周正的脸上也有些小烧伤水泡,眼眶通红,满脸悲痛郁色,见他俩来了,强行收拾了,从床边站起来,站到林悯面前,笑道:“悯叔。” 一如从前,满心满眼,面带笑容。 眼里又没“哥”了,“哥”又给他撂到那儿了。 布致道正想,哼,手足兄弟,如今一个没了手,一个瘸了足,你又愿意跟我当兄弟了,瞧他这副做派,心里也有些不忍:“怎么不涂药?” “怎么不涂药?”林悯也问的是这话,瞧着他这模样,心里真不好受。 仇滦眼神满是哀伤深情,只对林悯道:“忘记了,我心里……最近实在难过,顾不上。” 林悯低头,也是心酸,只能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布致道这一看,哪里还不明白,上前一把将人揽在怀里,勾着肩膀拖后,只道:“你还认我是你哥,多谢,叫了哥,这便是你嫂子,人伦纲常还是要顾,别不要脸,出了笑话,我丢不起这个人,你哥我如今的名头可大得很,别给哥哥和嫂子抹黑!” 又对林悯道:“好了,老头子,说两句话好了,咱们赶紧走吧,离开这里,去江南!我等不及了!” “说的什么屁话!”林悯气道:“没到这里来,没见人家,没见你这么急!” 仇滦心里冷道,我嫂子?你睡过你嫂子没有?我睡过,我哥硬逼我睡的,但不敢说,知道这事是三人之间的心结,尤其是悯叔,可听不得这话,也不尊重。 便道:“江南?去江南?好啊,哥,咱们回江南湖海帮总舵,那里还有弟子守着,帮咱们看着老宅呢,我跟你们一起……以后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悯叔,你觉得呢?”他眼圈儿红了:“我没有亲人了,酒佬老前辈最疼我……他……我如今只剩我哥了,你们就带着我罢。” 林悯见他这副模样,回头就看布致道:“要不……” “哪儿来的要不!”布致道被烧了尾巴似的,哪里还不明白,太了解林悯了,如今这小子胳膊没了,脑子有了,就仗着也残了,学上他了,痴心妄想了,装起可怜了,当下觉得马上得走,立刻就走,这条路他走成了,难保这倒霉弟弟走不成,眯起眼看林悯:“绝无这个可能!老头子,你答应我什么话来?嗯?” “你果真是要变心!” 林悯也知道他防什么,想自己又不是残疾人收留协会,这是闹哪出,我的心哪有那么宽,是个大别墅,谁来都能住,气得忙道:“你又胡说什么!我说什么了?!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干嘛老说我变心!” 气道:“我有你一个还不够受的,吃饱了撑的!” “这还差不多!” “哥,就带着我罢……” “别,你还当你的大帮主!别来跟我抢你嫂子!”布致道警心大作:“这他娘是你嫂子!你记牢了!” 当天夜里,就带着林悯悄没声地雇了一辆马车,鞭子一甩,跑了。 匡义盟一众人听见马鸣车辘,追出来已经晚了,只是跌足大叫:“盟主!盟主您老人家等等咱们!!” 赶忙勒马的勒马,上马的上马,鞭子一甩,紧随其后。 天一亮,魏明和长平发现帮主也不见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帮主不当,另选他人,找你找他别找我。 自此后,少年快马,重生华发。 正是哥嫂前飞,弟紧追。 好一场冤孽难了,啼笑皆非。 ——全文完。《 》 119、番外一 林悯和布致道最终还是跟仇滦回了江南湖海帮总舵小院。 一则布致道也确实许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二则布致道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还能有跟这弟弟好好说话的一天。 三则仇滦没了一条胳膊,这尤其在林悯眼里常常看见。 唯一的阻力就是布致道,他既然没话说,林悯的脾气向来好说话,仇滦一邀便跟着去了。 虽然天气越来越冷了,江南这边繁华,气候也依旧很温暖,院子里有许多小池塘,家里不似当初令狐明筠在的时候富贵气派了,老没人回来,反倒萧索,荷花莲叶无人懂打理,早都长烂了,但还有几片绿意,夹在黄叶里。 总舵中,只有仇滦命弟子们送来的一些无家可归,无人认领的孤儿,几个老仆照管饮食起居,这些小孩子们自愿留下,这里也就是他们的家了,每日就在藏经阁,演武堂钻着,自己练习刀剑,长大了,就是新一代湖海帮弟子,继承祖先遗训,锄强扶弱,伸张正义。 听说帮主回来了,都高兴地不得了,叽叽喳喳地把三人围到门口,从门口拽着袖子衣裳拥进正堂。 堂上挂着“湖海高义”的匾,底下一群小孩儿在三人身边跑来跑去,有的叫仇滦“帮主”,有的直接叫“爹”,有的叫“师父”,还有的叫“哥哥”,叫什么的都有,有的太小,给大的牵着抱着,连话都说不清楚,先哭声震天地纷纷叫:“帮主的胳膊呢!” “爹,你的胳膊呢!” “师父,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弟子给你报仇!” “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 把仇滦闹得好生头疼,挨个安慰,直笑着说:“只是胳膊没了,不是死了,快不要这样哭,咱家也太吵了。” 于是又有几个小弟子把仰着下巴的坐在林悯身边吃茶的布致道看一回,天真无邪地指着问:“这瘸子是谁啊师父?” 布致道“噗”一口将茶叶沫子吐出来,又骂茶不好,冲那小孩子叫道:“老子是你大伯!” 又道:“见过瘸子打人么?” 扬起手来,好一番恐吓。 于是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们最后的归宿,自然都围到林悯身边去,叫道:“美人,美人,大美人……” “大美人,你是不是我师父的老婆?” “你是不是咱们的帮主夫人?” 其实林悯和布致道坐在一起,他两个言谈举止间,也显得亲近,但因为弟子们都看见仇滦的眼神时时刻刻都在这大美人身上,加之嫌这瘸子面色倨傲,不是惹小孩子亲近的气质,就故意地要这样说。 把并不喜欢的人排除在外,把喜欢的人凑成一对儿,像玩游戏。 林悯这人素来和气,好笑道:“不是。” 捏捏这个,拍拍那个,说:“怎么都壮的小牛犊似的。”又想起当初跟仇滦在献州善堂的事,不免多看了仇滦几眼,如今心里早都没什麽滋味了,没了恨,爱也少,已精疲力尽,所以就使得本来不多的感情更加贫瘠,叹了口气。 有小的蹭到腿上,又赖赖唧唧地趴到他背上,指着林悯脖子上的伤疤问:“大美人,你这里……谁咬的?” 林悯先是一愣,随后摸摸自己脖子上结了疤的齿痕,太深了,太明显,任谁都能看见是一个人怀着很深的恨意咬的,脸上笑容戛然,到底又挂上,只笑道:“一个……一个……不相干的人咬的。” 又有刚会走路的,嗦着手指头,过来拉着林悯的衣裳叫:“娘……” 这下,帮主脸上也没笑了,很是凝固。 一个聪明点儿的就上来拉开道:“你管谁都叫娘,你娘早死了。” 拿着他的木头剑去找帮主,说自己练到哪里哪里,又让帮主试他薄薄的一点内力。 布致道早是醋意大发,又见他一进门就跟仇滦眉来眼去,早知仇滦现在学的心机深沉,十分后悔,这里是孩子窝,他两一个做爹,一个做娘,他做什么? 他做大傻瓜! 气的只想打人,一个一个拎着衣裳甩下来,这个一脚,那个一掌,名震江湖的“痴情剑”、“瘸剑仙”打起小孩儿来也毫不含糊,以一敌百,打的这堂中又是哭声震天,呜呜呜哇哇哇地闹起来,他在一片哭声中大叫:“都给老子滚!吵死了!” 方才一进门就骂,不是嫌怎么把朱门凃成了漆门,要么就骂怎么不多请年轻力壮的仆人,桌子旧了,椅子残了,最后问仇滦:“家里破产了?湖海帮要去讨饭了?” 仇滦已赶忙让老仆人们把这些小孩子哄下去,免得童言无忌,又惹出悯叔什么心事来。 堂上这才安静下来。 林悯把怀中的骨灰坛子摸了摸,布致道见他伤了心,就抱着哄了哄,林悯反倒拍拍他胳膊,笑道:“没事。” 仇滦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也不敢说话了。 三人又在总舵中转了一圈儿,老仆置办了酒菜,吃了饭,舟车劳顿,仇滦和布致道倒还精神,林悯却不成,与这些人比起来,身体极差,已经犯困,又没精神。 布致道也不用仇滦安排,自己家似的,就拉着林悯去自己原先那间房睡下。 林悯沉沉睡去,梦中一会儿是沈方知来咬他,一会儿是轩辕桀面色阴狠地举着刀子,一会儿又是轩辕衡叫他娘…… “儿子?崽?醒醒?上学迟到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林悯把眼睛睁开,是他那间小房,贴满了篮球明星的海报,他妈微黄的脸在上方,手轻轻拍他的脸:“醒醒?早餐都做好了,赶紧吃完去学校!” 林悯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妈?你也被雷劈了?” 他妈一巴掌打到他脑门上:“胡说!你才被雷劈了!起床!睡蒙了你!” 给他妈拽着胳膊拉起来,把衣裳扔在儿子脸上:“放学回来去接你弟弟,记着啊!我跟你爸要开车进菜去了!”又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块:“不会做饭带你弟下馆子,爱吃点儿啥买啥。” 林悯满头雾水地笑:“我不是咱家独生子吗?你不是说我是你跟爸的独苗儿?我爸在哪儿犯了错?” 他妈气的直笑:“滚你的,你忘了,你小姨去世了,留了个小孩儿,你弟弟,六岁,上小学呢,身体不好,一直在咱家住着。” 林悯两腿发软地站起来,愣了愣,把钱攥在手里道:“知道了。” 这会儿他还在上初中,他的卧室很小,逼仄的环境里,墙上全是歌星和球星海报。 他已经忘记自己初中的时候长什么样儿了,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在学校待了一天后,就去城中村旁边的小学去接他弟弟。 放学的铃声一打,小孩子们像炮弹一样噼里啪啦地冲出来,只有一个小男孩儿走的很慢,慢慢悠悠地走出来,林悯冲他招了招手,那小男孩儿把头抬起来,过长的刘海儿遮了一半眼睛,林悯只觉得熟悉,却说不上来,又恍恍惚惚地想,我还不知道我弟弟叫什么名字呢,就拉着他手笑问:“你叫什么名字?弟弟?” 这小男孩儿很幸福地看着他,笑道:“我叫方智,悯叔。” 林悯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实,但是又觉得很真实,好像就应该这样,笑道:“我不是你哥哥吗?叫哥哥。” 方智就牵着他的手,叫:“哥哥。” 对现在的林悯来说,红色的一百块是一笔巨款,他带着这笔巨款跟弟弟好好吃了一顿村里的酥香鸡,鸡腿他一个,弟弟一个,又买了冰可乐,简直太快乐了,两人嘴巴油油地从饭店出来的时候,林悯还说:“真希望老爸老妈天天都出去进菜,天天给钱让咱两下馆子!” 又带着弟弟去把头发理了,露出弟弟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儿。 弟弟的脸很苍白,好像生过病,但是眼睛却漆黑发亮,总是很专注地仰起来看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他爸他妈菜市场的生意好得很,天天忙的脚不沾地,老是给他钱,让他管弟弟。 两人村头吃村尾,日子好不快活。 林悯以前没有弟弟,发现原来有个弟弟的感觉很好,尤其有个乖巧又崇拜自己的弟弟,他的零花钱多了,朋友自然就多了,林悯也发现自己在学校和班级里都很受欢迎了,昨天竟然有小女生给他告白,说他长得好帅,他觉得是匪夷所思的事,因为在他记忆中,他的上学时代是很默默无闻的,也绝对用不到帅这个字。 但是这感觉不赖,尤其他好像发现,在这个世界里,好像一切都很顺他的心意,一切的人都很喜欢他。 最近的学习成绩也很进步,有望考上重点高中,让老妈老爸拿着成绩单开心开心。 放学之后,初中男孩子们都喜欢留在学校操场打篮球,林悯先带着弟弟去吃饭,刘伟王彬那些人就给他占着名额,又捎带给他买了水,林悯带着弟弟又回到学校的时候,人刚好凑够,大伙儿手心手背,分出两队,拍着篮球就在篮球场上跳跃奔跑起来。 林悯穿着他爸的老头背心,打打篮球就湿透了,敞着领口,汗往下流,方智在那儿坐着小小一个,只喊:“哥哥加油!哥哥加油!” 林悯一边抢到球,一边笑道:“看哥给你投个三分儿,帅不帅?” 咣当一声,篮球从框里掉下来,大家都吹起口哨儿,男生们都说:“老林!可以啊!” “林哥!练了?” 方智也笑着叫道:“帅!” 夕阳渐无,天黑了,大家一身的汗,就不打了,林悯又牵着他弟弟回家。 爸妈还没回来,他洗了澡,弟弟已经躺在他床上了,他跟弟弟玩了一会儿,就累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准备睡。 弟弟趴在他心口,眼睛总是闭不上。 等林悯醒来,却又在湖海帮总舵令狐危从前住的房间里。 布致道躺在他身边,摸着他头发说:“你做什么美梦了,一直在梦里呵呵地笑?” 林悯又好像忘了,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 120、番外二 早起,有人敲门。 林悯欲要起身,布致道见他做了一夜的梦,脸色也不大好,便把他按住了,自己起来去开门。 林悯还坐在床上想,幸好梦见的是方智,要是沈方知,一把掐死他,又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疤,呆呆地。 门拉开,却是仇滦单手拖着一个托盘,里面摆着些粥菜,扬着一个笑脸站在门外,见他开了门,就很老实地叫:“哥。” 布致道把披着的衣裳穿好,脸上抽搐几下,上下扫了他几眼,还是应了:“嗯。” 林悯坐起来了,布致道把衣裳递给他,他迟迟没穿,只是看着仇滦进来的身影怔怔出神。 很久了,上一次记得大家在一起,他肩膀上还架了个小男孩儿,是双手端着早饭进来的…… 衣服拿在手里,林悯的眼睛倒很有些烧意,但觉得此时此刻,要是哭出来,算哭什么呢? 都过去了,还怀念什么? 这点儿烧意很快就没有了,只剩下心脏那处,像是被人拿手一握之后又松开,正慢慢在回血,恢复原样。 于是便着急忙慌的把衣裳穿上了,动作幅度很大,从床上站起来,坐到桌边去,笑说:“麻烦你了,还亲自送来。” 仇滦没有回答,林悯抬头一看,他也正看着他。 于是两人就互相看了一会儿。 仇滦心里只想:从前,你也不跟我这样客气。 已经压抑下的往昔,又都在眼里了。 布致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狠狠咳嗽了一声,两人才把眼神各自偏开。 林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瞪了布致道一眼,才问仇滦:“你吃过了?” 仇滦摇摇头:“没有,一个人吃饭没滋味儿。” 林悯自然就道:“那坐下一起吃吧。” 不免又要看看布致道的脸色,带点儿问询的意思。 布致道见他望着自己,眼神平静可怜,他如今不管干什么,布致道都觉得他可怜,在他心里,林悯是天下第一可怜人,是全天下最可怜,他最心疼的人,恨不得把一生捧到他面前为奴为仆,护着敬着也还不够,是他自己答应回来,可回来了,又处处视仇滦为敌,处处要吃醋,强压着脾气点点头。 三人便坐到桌前,默默无声的吃早饭。 本来只有林悯和布致道时,两人很有些话说,现在加了一个仇滦,大家倒像被一个罩子罩在一起,撒上水,冻成冰,放在冰窖里。 桌上的关系是,一个横刀夺爱的,一个被横刀夺爱的,一个曾经被夺,如今早就变心的那个“爱”。 林悯心事重重地吃着他的鱼片虾糜粥,猛不防有两双筷子,一起伸到他碗里。 盘子里的肉圆子只剩两个了。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要把自己夹到的最后一个给他。 还是很沉默,没有人说话。 空气焦灼。 那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动了,到了这对儿曾经的兄弟两个只是鼻子各自哼了一声。 “谢谢……谢谢……”是林悯,把两双筷子上的肉圆子挨个拨到自己碗里,笑道:“那我都吃了,你们没得吃了?” 布致道哼了一声,道:“我看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吃都饱了。” 又道:“你倒是谁都不得罪。”心想你忘记你曾说过什么话了,在他面前,我可没觉得你偏心我。 其实他是吃醋吃昏了,一时又犯起偏激的毛病,因为世上只剩林悯了,所以要他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不明白林悯只是看见仇滦独臂孤身,不过一时心软,也不好对着他横眉冷对。 仇滦反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也不把他哥的话和冷眼当回事似的。 林悯在桌子底下踢了他脚尖一下,眼睛也瞪着他,意思是你差不多得了。 布致道越吃越觉得这饭没滋没味儿,又知道自己又在他面前,在涵养上输给仇滦了,他又输了,他总是输,哪怕如今名声大燥,可是这些东西,仿佛从出生就跟着他……到头来,动情易怒,怎么也改不了,只要动了情,就没法心如止水。 把碗搁下,便提起床边放的破剑,起身出去了。 林悯问他:“去哪儿?” 人没留下,只留下一句压抑怒气的:“哪儿都去!” 仇滦倒是留下了,跟林悯又说了会儿话。 林悯只问他:“你的胳膊,还痛吗?” 仇滦笑道:“早都不痛了。” 隔了半会子,又道:“再大的痛……都忍得过来,这没有什么。” 林悯以为他身上还有什么暗伤折磨,他没有告诉别人,忙搁下碗抓了他剩下的那只手,拉着他胳膊左左右右地端详:“你怎么了?还有哪里伤了?快告诉我!” 仇滦反握住他手,浓眉生哀,道:“没有,悯叔,我好的很,还能再见到你,你还愿意再见我,我好的很。” “悯叔……” 林悯这下才回过味儿来,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把手抽出来笑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不提了。” 他指指自己脑袋,笑道:“我疯过一回,这里不好使了,过去的事,我都忘了,好的坏的,我都忘了。” 又道:“仇滦,生命中有些事只能发生一次,过后就不是那个味儿了,时过境迁,时移世易,这是文邹邹的说法儿,简单来说,就是我现在浑身没劲儿了,没劲儿去恨,也没劲儿去爱,如果你愿意,咱们还是朋友。” 仇滦不甘道:“那他呢?你为什么答应他了,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林悯笑道:“因为我知道,他离了我活不了,他只有我了。” 仇滦更是气愤,怒道:“那我不也是一样的么!我还有谁!我心里除了你还能有谁!” 林悯还是温温柔柔地模样,笑道:“你还有那些弟子,那些小孩子都很爱你,尊敬你,江湖上,从来就有很多人仰慕你。” 仇滦冷笑一声,道:“说来说去,你偏心,在你心里,他永远比我好,比我可怜。” 林悯默了半晌,才道:“我是偏心。” 他抬起头,定定望着仇滦不甘的眼,笑道:“可是在乎一个人不就是要偏心,如果待他跟待别人一样,也不太合适,我答应过他,我这一生,只偏心他一个,这是我说过的话,既然说出来了,就不愿意骗他。” 若是布致道此时在这里,就知道当日林悯那一句:“布大侠,我偏心你,我永远只偏心你一个。”在这个保守古板的男子这里,已经很浓烈汹涌了,相当于说:“我也爱你。”可惜他在这时候又犯起心窄吃醋的毛病,又不能像从前一样随便打骂伤害别人来发脾气,如今生起气来不敢去找别人的事,只好提着剑出去找自己的事。 仇滦定定看了他半晌,才被抽光了全身力气似的,轻声道:“我知道了,我总以为,有些失去的东西,只要我肯努力,还能回来。” 林悯拍拍他肩膀,笑道:“有些能,有些不能。” 仇滦扬起脸来,强笑道:“你是不能的那个,对么?” 林悯点了点头,双掌夹着他惆怅感伤,委屈巴巴的脸打了打,把仇滦这张很是正派的俊脸打的挤成一团,硬生生把人家即将更红的眼打的消散了红意,笑道:“得了得了,多大的人了,仇大侠,振作点儿,精神点儿,别婆婆妈妈的,我看了心烦。” 仇滦吸吸鼻子,气道:“什么大侠,我不是大侠,他才是。” ……也不知道布致道大侠去哪儿了? 吃了饭,帮仇滦收拾了碗筷,端到厨下洗了。 就算是大侠少侠,也得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什么波澜壮阔,精彩绝伦,也得归于平淡,就像壮阔的波涛总有一天会变得平静,时间越久越干涸,变尘变沙。 两人又再说了一会儿话,林悯就去找那缸子醋精了。 如今才知道要哄他,这个人其实很好哄的。 他大概知道他去哪儿了。 小院中有一棵柳树,粗壮的很,枝条繁盛,大约长了很多年,也非常高,在池塘边上,叶子枝条一半都伸到水里去,密密麻麻,像是从水里长出来接到树上的水草,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树上长的,还是水里长的,总之树和水连在一起,那底下鱼儿也多,都藏在柳树枝条下面,水也很清澈。 林悯来的时候,地上已经有许多残枝枯叶,倒霉的柳树身上也许多剑痕,那把黑黝黝的破剑就插在柳树底下,水面刚刚平静下来,岸上有几条蹦来跳去的鱼,他用脚把那几条同样很倒霉的红黄金鱼挨个踢回水里去,在树下仰着头笑道:“我当你要跑去天涯海角了。” 布致道支着腿坐在枝条上,叼着一根细柳枝,看了底下人一眼,心道,你就是天涯,你就是海角,你还要我跑到哪里去? 但是没有说,他跟林悯如今生的最大的气就是暂时不说好听的情话给他听。 “叙完旧了?” 诉完衷肠了?是不是准备跟他旧情复燃了,到底还是觉得他好,我不好,准备不要我了?他肚子里的话多的很,都没有说,都忍着,因为他觉得自己原先那样不好,但是那就是他的一部分,怎么改都会藏在灵魂深处,太丑陋了,太狰狞了,也怕他嫌弃自己,如今连吃醋都要小心翼翼地吃。 林悯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叼着树枝子,尽力忍着脾气,然而脸色黑的像乌云遮顶,他对着仇滦能说出心里许多的感触,对着这个当事人,反倒没法说的太肉麻,就又逗道:“你怎么不把这房子拆了?” 布致道瞧他这样子,从头到尾,难受的只有自己,恐怕今后一生都是如此,冷冷一笑,把那细树枝子换了一边嚼,道:“这是仇滦的家,不是我的,我怕你心疼。” 林悯听这几句话酸的能拧出来汁子了,就又笑道:“我上来找你吧?仰着头怪累的。” 往手上吐了唾沫,就要爬树。 可惜只是抱着树蹭了几下,树干光滑,没得借力垫脚的地方,爬不上去。 反倒是布致道见他这样子,很是别扭,直起身子道:“你……你是来哄我来了?” 林悯不爬了,立刻就道:“是啊是啊,布大侠,我怕你不高兴,这就来哄你了。” 布致道忍不住,“嗤”地一声又笑了,那笑容像是给谁绑着似的,不想让人家看见自己笑了,然而确实是笑了,丹田提气,轻功一纵,把人胳膊一拽,护着腰一起飞纵到了柳树上坐下,笑道:“这不就上来了。” 两人脚底下就是鱼和水,还有枯水草一样的枝条,宁静的小池塘,绿如碧玉。 林悯笑道:“你以前生气,可只会把我扔在树上,非缠着我让我道歉,现在怎么把自己扔在树上,反倒不理我了。” 布致道凝视着他,很认真地道:“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又道:“没有不理你,我不理谁,都不会不理你,不理你,我还理谁,世上就没有人让我理了?” “我在这里坐一坐,吹吹风,预备脑袋清醒了再去找你。” 林悯笑道:“可是我来找你了……” 他道:“我也会来找你,你总不把我说过的话当真,好像我在放屁,什么话都不算数。” 布致道脸色一变,把嘴里的枝条抽出来,扔下去,落到水里,有些期待地道:“什么话,我忘了?” 林悯静静地看着他:“你真忘了?” 布致道:“嗯,忘了,你都对我说过什么,你再说一遍,或许我就记得了。” 林悯便冷笑道:“那好,当我白说了。”转身就要从树上爬下去,给布致道一把抓住,连连告饶:“好了好了,我开玩笑,哪有人这样的,哄人还没哄几句就跟我生气,记得记得,我都记得!小心掉下去,水里可凉!”一把揽在怀里抱住腰,死死抱住:“你别跟我生气,我气还没气完,又要哄你,太不把人当人了……我就是想听你说好多遍……就是想听……” 林悯见他急了,才转脸,笑道:“说不说,你心里不踏实,我也是白说,你走了,我也没有跟仇滦旧……旧事重提,不是就来找你了,我也怕你不高兴,我当初说了不变心,就不会变心,咱俩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不会抛下你的,抛下你,我也是一个人……唔……” 唇齿交缠。 布致道见他嘴唇张合时,耳朵就聋了,只想亲他,狠狠吻了一通,才微沉着气息道:“其实很简单,以后你哄我,就亲我一下,或抱我一下,比什么话都管用,我就知道了。” 林悯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给他看的不自在,抿了抿被他亲过的嘴,只想,老林啊老林,你真是完了,你现在给半大小子亲嘴儿都波澜不惊,面不改色了,不要脸,不免就鄙夷自己,顺带对他也没好气:“我看你气不死,好着呢,不用我哄。” 布致道反倒笑道:“谁说的,我是出了名的心胸狭窄,你得哄我,一辈子都哄着我。” 林悯就只能摇头笑笑,给他拿的死死的,张着胳膊:“那亲也亲过了,布大侠,要抱不要?” 布致道头颅一歪,顺势就“小鸟依人”地枕到林悯怀里,嗅着他头发脖颈的气息道:“要的要的,林大爷。” 又笑道:“谁愿意做大侠,我只愿做你怀里一只癞蛤蟆,我这辈子赖死你得了!” 两个人,四条腿,吊在树上,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