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之承乾宫娇宠》 第一章 入宫 佟佳·婉兮,隆科多嫡亲侄女,父佟佳·崇泰(私设),官拜内大臣,素以端方持重闻名。 年羹尧倒台,佟佳氏一族于暗中运筹,功不可没。然圣心难测,雍正爷对隆科多早有戒备,是否纳佟佳氏女入宫,着实踌躇良久。 那日苏培盛俯身进言:“万岁爷,崇泰大人膝下有一掌上明珠,自胎里带来弱症,常年养在深闺,性情是再柔顺不过。可见过的人儿都道,那通身的气派,那才貌双全的模样,竟是咱们八旗格格里的头一份儿。” 崇泰为人内敛深严,与其兄之张扬迥然不同,正合圣意。雍正沉吟片刻,金口轻启:“体弱又有何妨?紫禁城的风水最养人,库房里奇珍异宝尽她受用,断不会叫明珠蒙尘。便封贵人,赐号‘珍’,同瓜尔佳氏一同择吉日入宫。” 如此一来,佟佳·婉兮便与祺贵人一道,住进了储秀宫东西偏殿。 入宫前夜,崇泰于书房独坐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对垂首侍立的婉兮道:“圣意如天,不可逆改。你此去需谨记,藏拙守愚,方是安身立命之本。” 当今宫中,最得圣眷的当属莞嫔,而与她同日册封的瓜尔佳氏,更是骄阳般明艳的性子。婉兮心中清明,这恩宠,怕是轮不到自己头上。 初入宫那日,果见祺贵人立于庭中,一袭茜红牡丹团花旗装,灼灼其华。她眉梢微挑,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姐姐安好,我是瓜尔佳氏文鸳,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妹妹同安。”婉兮敛衽一礼,月白素袍衬得她愈发清冷瑟缩,“佟佳氏婉兮,封号‘珍’。” 祺贵人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唇角笑意却愈发甜美:“原来是珍贵人姐姐。姐姐这身打扮,倒叫我想起一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真真别致。”说罢,扶着宫女的手扬长而去,珠翠摇曳间,满是得意。 婉兮望着那背影,眸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诮:好一个蠢钝如豕的棋子,偏偏还自作聪明。她既是皇后娘娘亲手挑的人,不知将来,中宫那位可会有悔不当初的一日? 翌日晨昏定省,是新妃头等大事。 梨落捧着一袭绛红绣金凤的宫装道:“小主初次觐见,总得穿得喜庆些,方不失礼。” 婉兮只瞥了一眼,便淡淡道:“换那件月白色的。” “小主?” “入宫第一日,不知有多少眼睛等着瞧。风头太盛,便是众矢之的。” 及至景仁宫,但见婉兮一袭月白缂丝旗装,袖口只以银线暗绣梨花,素雅得近乎失色。旗头更简,一支羊脂玉簪挽发,三朵白茶花作衬。这般“无心争艳”的姿态,反倒于满室珠翠中,衬出一种别样的出尘之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二人盈盈拜倒。 “两位妹妹快起来。”皇后依旧温煦如春风,示意剪秋引见各宫妃嫔。 婉兮半垂螓首,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中,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些许惶恐与不安。 皇后笑意愈深,心中却已有计较:佟佳氏虽是大族,这位婉兮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病秧子。美则美矣,毫无魂魄,别说与纯元皇后相较,便是连甄嬛半分气韵也无。不足为虑…… 请安散后,婉兮前脚刚出殿门,便瞧见祺贵人裙裾飞扬,追在莞嫔身后近乎讨好地笑道:“莞嫔姐姐留步!妹妹新得了几匹蜀锦,花样最是衬姐姐肤色……” 宫墙之内,谁人不知?这位莞嫔娘娘圣眷正浓,其父甄远道刚因弹劾年氏一族升了吏部尚书。一门荣光,风头无两。 婉兮缓缓拂过袖口银线梨花,唇角微扬,这深宫,果真有趣得紧。 第二章 表哥表妹 自年羹尧余党伏诛,雍正已数月未踏足后宫,整日在养心殿批折子,连轴转的朝务让他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寒。 这日黄昏,他忽然搁下朱笔,揉着眉心问:“苏培盛,昨日新进宫的两位贵人,安置妥当了?” “回万岁爷,”苏培盛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都已安顿好了。佟佳氏的珍贵人住储秀宫东偏殿,瓜尔佳氏的祺贵人住西偏殿。” “佟佳氏……”雍正指尖轻叩桌面,似在回忆,“闺名是什么来着?” “回主子,闺名唤作‘婉兮’。” “婉兮……”雍正的眸光忽然滞了一瞬,像是被这三个字拨动了某根尘封已久的弦。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有一美人,清扬婉兮……这名字,仿佛是皇额娘生前提过。”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暮色四合的紫禁城在他眼中映出一片苍茫: “朕记得,那年皇额娘还说,‘佟佳·崇泰是佟佳氏最俊秀的儿郎,往后娶的夫人定也是京城最温婉的女子。若生了女儿,便叫婉兮吧。’一晃,竟二十余年了。” 他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帝王的决断:“朕倒要看看,这个珍贵人是否真当得起‘婉兮’二字,是否配得上朕赐她的封号。既然身子弱,朕便亲自去探望探望。” “嗻——”苏培盛心领神会,召来徒弟小夏子,“去,速速往储秀宫传旨,就说万岁爷即刻驾到,叫珍贵人准备着。” 储秀宫内,梨落听到消息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小主,皇上亲自来看您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连牌子都没翻,凤鸾春恩车也没候着,这是独一份儿的荣宠啊!” 婉兮却只是静静坐在妆台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她任由梨落为她更衣,因是仓促接驾,只来得及换上一袭天水碧的常服,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浅淡的梨花纹,素净而不失雅致。 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并几朵白茶花。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低垂,当真是一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却又丝毫不会失礼于御前。 “皇上驾到——” 殿外传来唱喏,婉兮在梨落搀扶下起身迎驾,步履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虚浮。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福身时,唇角绽开一抹怯生生的笑意,声音轻柔如柳絮。行礼时指尖微颤,似在强作镇定,却又掩不住那分初入宫的惶然。 这般情态,落在雍正眼中,竟比那些张弛有度的妃嫔更添几分真趣。 他亲自上前,破天荒伸出手虚扶一把,声音也不觉放柔:“起来吧。” “多谢皇上。”婉兮怯怯地递上指尖,触到他掌心温热的瞬间,雍正竟下意识地握紧,径直牵着她往内殿走去。直到落座,那手也未曾松开。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人,静坐时温婉如水,行走时娇弱含怯。最难得的是那双眸子,澄澈见底,仿佛从未被这宫闱倾轧染上半分尘埃。 “抬起头来,看着朕。” “臣妾……不敢。” “朕允许你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雍正竟有些失神。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眼睛了。像春山新雨,像月下清泉,将这满室烛火都映得明亮起来。 “你闺名是婉兮?” “回皇上,正是。” “可知这名字的由来?” 婉兮垂眸,声音愈发轻软:“阿玛曾告诉臣妾,这是孝懿仁皇后在臣妾未出世时便赐下的。” 雍正唇角微扬,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皇额娘在世时最疼爱崇泰。论起辈分,你还得叫朕一声表哥,是也不是,表妹?” 表哥?表妹? 婉兮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只是恰如其分地浮现出羞涩与惶恐。她何德何能,仅凭一个名字,就能让帝王另眼相待? 其实连雍正自己也不明白。他只是觉得,握着她微凉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一整日批折子的疲惫竟悄然散了。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血雨腥风,在这一刻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只想再靠近她一些,再近一些。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皇额娘留在这深宫里,最后的一丝温度。 第三章 清扬婉兮 殿内笑语晏晏,竟已过了戌时。 雍正许久未如此畅怀,连眼角眉梢的霜色都化开了几分。婉兮温声细语,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清高,只偶尔说起幼时趣事,便引得他拊掌而笑。 “苏培盛,”他忽然扬声道,“传膳。今晚朕便在这储秀宫歇下了。” “嗻——” 苏培盛躬身退下,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万岁爷自来克制,便是当初莞嫔初得宠,也不见他这般松弛自在。这位珍贵人,竟有如此本事? 他一边吩咐御膳房布菜,一边暗自盘算:佟佳氏出身显赫,容貌又是拔尖儿的,如今看皇上这势头,只怕恩宠还要盖过莞嫔去。莞嫔那边今日已被冷落了,往后这风向…… 想到这里,他朝西偏殿的方向瞟了一眼,那里住着瓜尔佳氏,也是个不安分的。可这深宫里头,站队需得趁早。虽说他与莞嫔身边的崔槿汐是同乡,可奴才终究是皇上的奴才。若能攀上珍贵人这条新枝,往后几十年的安稳便有了着落。 思及此,他冲徒弟小夏子使了个眼色:“去,把皇上最爱用的那套霁蓝釉碗碟取来,悄悄地,别声张。” 月色如洗,储秀宫内殿烛火通明。 用罢晚膳,宫人鱼贯退下,只余梨落在屏风外候着。婉兮坐在榻边,指尖攥着衣角,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她再是聪慧,终究未经人事,侍寝的规矩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未知的凌迟。 雍正沐浴更衣后,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反倒一软。 他走到她身前,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语气温缓而郑重:“表妹昨日才入宫,舟车劳顿,又素来体弱。今夜朕只想与你灯下闲话,侍寝之事……不急。总要等你身子调理好了,才不负这‘珍爱’二字。” 婉兮猛地抬头,眸中满是惊愕:“皇上……” “唤朕表哥。”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却藏着几分难得的温情,“往后私下,我们便是寻常表兄妹,不必拘那些虚礼。” 婉兮垂首,声音轻如蚊蚋:“表哥……可明日景仁宫请安,若皇后娘娘问起……” “朕是天子,朕便是规矩。”雍正眸色微沉,掌心的力道却更柔了几分,“请安不过是场面事,你身子孱弱,偶不赴会也是应当。若有人嚼舌根,自有朕护着你。” 他顿了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得像叹息: “这深宫人心如鬼蜮,表妹只需记得,只要你与朕同心,朕必保你周全。你想要的,朕都会给你;你不想要的,没人能强迫你分毫。” 窗外月色正浓,梨花落了满阶。 婉兮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这位帝王,是真心怜惜,还是……另有所图? 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明白,从今夜起,自己的深宫之路,已然踏上了另一条轨迹。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在窗棂上,宛如一幅水墨。 婉兮感受着那怀抱的温度,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帝王的承诺,重于千钧,却也轻如鸿毛。她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她轻轻挣开些许,抬眸时已是满眼孺慕与惶恐交织的复杂神色,声音细若游丝:“表哥待婉兮这般好,婉兮……婉兮无以为报。只是深宫规矩森严,婉兮初来乍到,怕行差踏错,给表哥添麻烦。” 雍正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反倒更添怜惜。他握着她的手,引她坐到榻边,自己则斜倚在引枕上,目光悠远:“你阿玛没告诉你吗?皇额娘在世时,最疼的就是崇泰。说是佟佳氏一族,唯有他身上有先祖的清正风骨。”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年朕才八岁,养在皇额娘膝下。她抱着朕说,‘胤禛啊,你崇泰舅舅将来若有女儿,便是你的亲表妹,你要好生待她’。朕当时还不懂,只当是戏言。如今想来,皇额娘是早有安排,你我二人是早已注定的缘分。” 婉兮垂首听着,心中却如镜般清明,孝懿仁皇后逝时,皇上才十一岁,哪里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是借逝者之言,为自己今日的偏爱找个由头罢了。 但这由头,她得接住了。 “姑母慈恩,婉兮虽未能亲见,却时时听阿玛提起。说姑母最喜梨花,说表哥幼时最懂事……”她声音愈低,似是不胜娇羞,“阿玛还说,表哥年少时最爱吃佟佳府上的桂花糕,每次去都要偷偷藏几块在袖子里。” 雍正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这些事,他确实做过,可连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丫头却说得有鼻子有眼,想必是崇泰真心感念,才将这些陈年旧事当作家训说给女儿听。 “好,好一个崇泰。”他眼中温情更盛,“表妹既知朕嗜甜,可会亲手做这桂花糕?” “婉兮学艺不精,怕表哥笑话。”她面颊微红,“但表哥若想吃,婉兮愿意一试。” “不急,来日方长。”雍正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你身子要紧。朕已叫太医院院判明日来请脉,定要给你调理得妥妥当当。” 此时,殿外传来苏培盛刻意压低的声音:“万岁爷,时辰不早了,明儿个还有早朝……” 雍正蹙眉,显是不悦被打扰。婉兮却适时起身,柔声道:“表哥国事为重,婉兮不能任性。表哥能来陪婉兮这么久,婉兮已是三生有幸。” 她说着,亲自为他穿衣,动作轻柔,眉目间满是依依不舍,却又强撑着懂事克制的模样。这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亲近,又不越雷池。 雍正心中熨帖,握住她忙碌的手:“那朕便回去了。你好好歇着,朕得空便来看你。” “婉兮恭送表哥。” 她跪伏在地,直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华门后,才缓缓起身。方才的娇弱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眸中清冷的算计。 梨落端着安神汤进来,压低声音:“小主,皇上这是真心疼您呢。奴婢瞧着,比当初莞嫔娘娘初得宠时还要看重。” 婉兮接过汤碗,轻吹浮沫,声音平静无波:“真心?梨落,这宫里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走到窗前,看着雍正远去的銮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皇上今日这般,一半是追忆孝懿仁皇后,一半是忌惮隆科多。他要用我,也要防我。这‘表哥表妹’的情分,能用多久,全看我们佟佳氏有多安分。” “那小主您……” “我?”婉兮回眸,眼底映着烛火,亮得惊人,“我自然是皇上最乖巧、最柔弱、最让他省心的表妹。他要我作梨花,我便化作这春雪,洁净无瑕;他要我作棋子,我便做那最听话的一枚。只要……” 她没说完,只轻轻将窗棂合上。 只要,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 次日清晨,景仁宫。 婉兮依旧是那身月白旗装,只是袖口换成了更精致的银线梨花。她到得极早,坐在末位,仿佛想把自己隐进阴影里。 不多时,甄嬛扶着槿汐的手缓缓而入,一袭藕色宫装,仍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众妃请安落座后,皇后的目光在婉兮身上停留片刻,温和道:“听说昨夜皇上去了珍贵人宫中?可见新人果然得圣心。” 婉兮慌忙起身,声音细弱:“回娘娘,皇上只是怜惜臣妾体弱,来看望一二,并未……并未留宿。” 她这副慌张解释的模样,反倒让皇后心中更安。祺贵人嗤笑一声,掩唇道:“姐姐真是好福气,入宫第一日就见了天颜。不像妹妹,连皇上的影子都没瞧见呢。” 婉兮低着头,仿佛羞愧难当。 甄嬛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婉兮素白的衣角上,若有所思。她太清楚皇上的性子,若只是怜悯,怎会第一日就亲临?若只是怀旧,又怎会牵肠挂肚到深夜? 这位佟佳氏,怕是来者不善。 而此刻的储秀宫,苏培盛正指挥着小太监更换内务府送来的陈设。他瞥了一眼西偏殿,心中冷笑,瓜尔佳氏与莞嫔交好,今日宫人们正收拾东西,将要搬进碎玉轩,眼巴巴等着翻牌子,希望能分一杯羹,却不知,这后宫的风向,已经变了。 第四章 天赐良缘 请安过后,婉兮在梨落的搀扶下缓缓回宫。 甫一踏入殿门,便觉眼前景致焕然一新。昨儿个还略显陈旧的窗纱,已换成了天水碧的软烟罗,日光透进来,满室生辉。案几上摆着一对霁蓝釉赏瓶,内里插着晨间新摘的白梨花,暗香浮动。连那铜鎏金香炉都擦得锃亮,袅袅升起的龙涎香清雅宜人,再不是昨日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霉味。 揽月迎上前来,眉眼间尽是喜色:“恭喜小主!今儿个天刚亮,苏公公就亲自带内务府的人来了,里里外外都给换了新的。奴婢听那李总管说,这都是万岁爷亲自过目点选的,还说‘珍贵人娇贵,用不得旧物’。小主您瞧,这套定窑白瓷茶具,是上月刚贡上来的,连莞嫔娘娘那儿都还没分到呢。” 婉兮指尖抚过那温润滑腻的瓷盏,眸中却无半分得意,反倒掠过一丝深思。这般招摇的恩宠,于她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正思忖间,小德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小主!小主!御前的小夏子公公来了,带着……带着好些赏赐!” 话音未落,小夏子已领着七八个小太监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红漆托盘,上覆明黄绸布。他上前打千儿,笑得殷勤:“珍贵人吉祥!奴才是奉万岁爷口谕,给小主送赏赐来了。” 他掀开第一只托盘,宝光登时盈满室内:“和田玉镯一对,羊脂白玉,触手生温,万岁爷说最配小主冰肌玉骨。” 第二只托盘打开,是一枚翡翠挂件,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这是老坑玻璃种,雕的是并蒂莲,寓意小主与皇上同心同德。” 第三只托盘里,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小夏子解释道:“这是东珠,今年拢共就贡上来三串,太后娘娘那儿一串,皇后娘娘那儿一串,这最后一串,万岁爷点名给小主。” 再往后,红宝石摆件、蓝宝石盆景、珊瑚如意、云锦十匹、蜀锦十匹……琳琅满目,几乎堆满了半间屋子。 婉兮始终静立一旁,神色不惊不乍,只在适当时候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惶然。待小夏子念完长长的单子,她轻声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揽月——” 揽月会意,忙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着梨花的荷包,双手奉与小夏子。小夏子接过,指尖一捏,便知分量不轻。打开一看,竟是一把黄澄澄的金瓜子,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小主这……这太贵重了!奴才何德何能……” “公公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往后少不得要劳烦公公提点。”婉兮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人舒坦的气度,“还望公公莫要推辞。” 小夏子揣着荷包,千恩万谢地去了。回养心殿复命的路上,他偷偷数了数那把金瓜子,竟有二十余颗!这手笔,便是从前华妃娘娘赏人也不过如此。他心道:这位珍贵人,既有圣宠,又会做人,往后的前程怕是比那莞嫔还要长远。 待见到苏培盛,他忙不迭将荷包奉上:“师傅,这是珍贵人赏的,徒弟不敢独吞,特来孝敬您老人家。” 苏培盛打开一看,也暗暗吃惊。他混迹宫中几十年,见过多少宠妃起起落落,却头一回见刚入宫第一日就这般会笼络人心的。他将荷包推回去:“贵人既赏了你,你便好生收着。记住,往后储秀宫的差事,需得比养心殿还要上心。这位主子,怕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怕是咱家要改口叫‘娘娘’的日子,不远了。” 小夏子心头一凛:“徒弟省得。” 时至正午,雍正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折,便迫不及待地摆驾储秀宫。苏培盛跟在身后,见万岁爷步履轻快,眉宇舒展,心中更有了计较,这位珍贵人,当真成了万岁爷的心尖肉了。 “臣妾恭迎皇上。”婉兮已候在宫门口,一袭天水碧的旗装,衬得她愈发素净如梨蕊。她欲行大礼,却被雍正一把扶住。 “说了多少次,你身子弱,这些虚礼都免了。”他牵着她往内殿走,手掌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膳桌早已摆好,二十六道御膳琳琅满目,却都是些清淡滋补的菜品。雍正扫了一眼,满意地点头:“不错,朕特意吩咐了,你脾胃虚弱,那些油腻的吃食一概不许上。” 宫人们布好菜,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只留帝妃二人对坐。 “殿内陈设可还合心意?”雍正夹了一块鲈鱼脍放到她碗中,“若有不喜欢的,尽管叫苏培盛换了。” “臣妾……”婉兮抬眸,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臣妾欣喜不已,只是太过奢华,恐逾了规矩。” “规矩?”雍正放下银筷,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目光灼灼,“你我的缘分,是皇额娘在天之灵定下的,是天命。既是天命,便是最高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柔:“玉,朕已命人雕成梨花簪子和如意佩,最养人,也最配你。云锦蜀锦虽珍贵,可你这般好颜色,天仙似的模样,只有最好的料子才配得起。婉兮,你记住,” 他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一字一句,似承诺更似誓言: “你这性子,柔得像水,纯得像雪。在这深宫里,若无朕护着,怕是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去。可如今有朕在,谁敢欺你半分?朕不仅要宠你,还要让你宠冠六宫,让所有人都知道,珍贵人是朕心尖上的人,碰不得,惹不得。你什么都不用怕,只需与朕同心,朕必倾尽天下,护你周全。” 窗外春光明媚,梨花落了满地,似雪如霜。 婉兮望着眼前这位帝王,他眼中炽热的情意做不得假。她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入宫前,阿玛千叮万嘱要她藏拙守愚;入宫后,她本只想做个透明人,平安终老。 可命运弄人,她竟成了他口中的“天命”,成了他心尖上的“表妹”。 她垂下头,将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掩去,再抬眸时,已是眼尾微红,声音哽咽:“表哥如此厚爱,婉兮……婉兮无以为报。” “你什么都不用报。”雍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只需好好活着,陪着朕,便是报了朕了。” 殿外,苏培盛听着里头动静,冲小夏子使了个眼色。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皆知,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五章 难以生育 "好了,莫再落泪,女儿家泪盈于睫,最是叫人心疼。"雍正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婉兮的眼角,将那点晶莹拭去,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最珍贵的薄胎瓷,"再哭下去,这双眼睛便要肿了,朕可舍不得。" 他顿了顿,又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银鳕鱼,细心蘸了少许酱汁,递到她唇边:"今日这午膳甚是合你口味,瞧你比昨日多用了半碗饭。身子弱便要多进补,来,再用些。" 婉兮含了那鱼肉,入口即化的鲜美在舌尖绽开,却不及心头涌起的暖意万一。她微红着脸,声音细如蚊呐:"表哥待我如此,婉兮……婉兮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雍正失笑,伸手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你我是表兄妹,血脉相连,朕不疼你疼谁去?"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殿内焕然一新的陈设,心中甚是满意。苏培盛这差事办得不错,不枉他从前那般器重。转念又想到婉兮的身子,眉头微蹙,转头对外扬声道:"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几乎是瞬间便出现在殿门口,躬身候命。 "午膳后你便跑一趟太医院,把张友之给朕请来。"雍正淡淡吩咐,语气却不容置疑,"就说朕要他为珍贵人诊平安脉。记住,是请,不是传。" "嗻!"苏培盛心下暗惊,一个"请"字,足以见得这位主子在万岁爷心中的分量。他退下时,忍不住又瞟了一眼依偎在雍正怀中的婉兮,那副弱不胜衣的模样,确实惹人怜惜,可宫中美人何曾少了?怎么就偏偏是她…… 苏培盛摇摇头,不敢再多想,匆匆往太医院去了。 殿内,雍正已拥着婉兮歪在暖炕上。炕桌上摊着一卷《诗经》,正是他方才随手从书架上取下的。他指着其中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道:"朕记得你阿玛曾说过,你幼时最喜诗词,五岁便能背诵《诗经》全篇。来,给朕讲讲,这''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作何解?" 婉兮倚在他怀中,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臣妾愚见,这''伊人''二字,未必是实指某人,许是诗人心中的念想。可望不可及,最是牵肠挂肚。" 她抬眸,怯生生地看了雍正一眼,又迅速垂下:"就像……就像婉兮初入宫时,心中惶恐,只觉这紫禁城高不可攀。可如今有表哥在,这''在水一方''的阻隔,便都不存在了。" 雍正闻言,心口猛地一热。他紧了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下颌抵着她发顶,低低笑道:"你这张嘴,真是会说。朕记着,你不仅诗词读得好,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改日得闲,朕听你抚琴。" "只要表哥不嫌弃,婉兮随时恭候。"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殿外传来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通报声:"皇上,张院判到了。" "让他进来。"雍正说着,却依然没有松开婉兮的意思,只是稍稍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张友之提着药箱,低着头弓着腰走进内殿。他虽年过五旬,在太医院浸淫多年,见惯了各宫娘娘的阵仗,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心头一凛,万岁爷斜倚在暖炕上,怀中拥着那位新晋的珍贵人,姿态闲适而亲昵,竟像是寻常夫妇一般。更让他惊讶的是,万岁爷看向那位小主的眼神,是他二十余年来从未见过的温柔。 "微臣叩见皇上,叩见珍贵人。"他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起来吧。"雍正淡淡道,"张院判,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托付。" "微臣洗耳恭听。" "珍贵人自幼体弱,是早产落下的病根。"雍正说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朕要你从今往后,专门负责为她调理身子。需要什么珍贵药材,只管开口,库房里有的,朕都赏她;库房若是没有,你便告诉苏培盛。" 这番话,说得张友之冷汗涔涔。他连忙躬身道:"微臣万死不敢当,定当竭尽全力。" "不是竭尽全力,"雍正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是务必。朕要看到成效。若珍贵人的身子有半点闪失,你这院判的乌纱帽,也不必戴了。" "微臣遵旨!"张友之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好了,别吓着张院判。"婉兮轻轻拉了拉雍正的衣袖,声音软糯,"臣妾这身子自己清楚,不过是比常人弱了些,哪值得表哥如此兴师动众。" 雍正低头看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你值得。朕说你值得,你便值得。" 他转向张友之,语气稍缓:"起来吧,给珍贵人诊脉。仔细些,她的手怕凉,你暖一暖手再碰。" "是,是。"张友之连忙将双手在袖中搓热,这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恭恭敬敬地放到炕桌上。 婉兮伸出手腕,那截皓腕细得仿佛一捏就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张友之搭脉时,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 殿内一时静极,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张友之收回手,斟酌着开口:"回皇上,小主这脉象……确实是先天不足,气血两虚,心脉也有些偏弱。若是调理得当,半月左右便可见起色,但若要根治,非一日之功。" "无妨,朕有的是耐心。"雍正沉声道,"你且说,该如何调理?" "微臣以为,当以温补为主,辅以药膳。每日早晚需服用参汤,人参须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另外,小主畏寒,这殿内的地龙要烧得足些,但又要时时通风,免得火气太盛伤了阴津。饮食上,需忌生冷油腻,多食燕窝、银耳、阿胶等滋阴养血的物什。" 他顿了顿,又道:"最要紧的是,小主需静养,少忧思,少操劳。这宫中的琐事,若能免则免,免得耗神费力。" 雍正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苏培盛,都记下了?" "奴才记着呢,一字不落。"苏培盛在旁应道,心里却盘算着,回头得给储秀宫再添几个妥帖的宫人,免得小主动手操劳。 "还有,"张院判迟疑了一下,声音愈发谨慎,"小主这体质,于子嗣一道……怕是有些艰难。即便精心调理,怀孕恐有风险,即便怀上,也未必能……能保全。" 话音未落,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连空气都仿佛冻结。 雍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色幽深如墨,不怒自威。张院判吓得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微臣妄言!微臣该死!这脉象也未必就准,待臣回去翻阅古籍,定能找到良方……" 第六章 子嗣都没有她重要 "够了。"雍正冷冷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张院判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官袍,心中暗叫不好。宫中哪个妃子听到这话不是哭天抹泪,求他想法子?可偏偏这位珍贵人得宠,他说出这等"噩耗",皇上若是一怒之下摘了他的脑袋…… 婉兮却在这时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而不伤:"张院判请起,您是医者,说的自是实情。子嗣之事,本是天命,强求不得。" 她抬眸看向雍正,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意:"表哥,婉兮能入宫侍奉您,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别的。只要能在您身边,哪怕一日,婉兮也心满意足。"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雍正心口。 他低头看她,见她眉目间一片淡然,仿佛真的不在意,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的心事。他忽然想起孝懿仁皇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胤禛,这后宫的女人,看似个个光鲜,实则都是可怜人。你若有真心喜欢的,便好好待她,莫要让她们成了这紫禁城的牺牲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张友之。" "微臣在。" "你听好了。"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朕要你倾尽毕生所学,为珍贵人调理身子。但朕要你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太医,最终落在婉兮苍白的脸上: "子嗣,哪有珍贵人的身子重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苏培盛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上。张院判更是惊得险些栽倒,他行医数十年,见过多少妃嫔为子嗣争得头破血流,听过多少帝王将龙嗣看得比天还大,却从未听过有哪位皇帝,将妃嫔的身子摆在子嗣之前。 婉兮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热,泪珠滚落。 "表哥……"她声音哽咽,"您不能这样说,皇家子嗣关乎国本,婉兮……婉兮担不起……" "朕说你担得起,你便担得起。"雍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指腹抹去她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国本?国本固然重要,可你才是朕的''本''。你若有半点闪失,朕要这子嗣何用?要这江山又何用?" 他这话说的已是逾越,几近昏君之言。可殿内无人敢置喙,苏培盛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恨不能自己从没听过这番话。 "张院判,"雍正转向太医,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朕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张友之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微臣……微臣明白。小主的身子是首位,子嗣之事……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很好。"雍正满意地点头,"朕要的不是''不可强求'',是''无需强求''。你只管调好她的身子,让她舒坦,让她康健。至于能不能生育,不重要。即便她终身无所出,朕照样册封她,照样宠她。谁敢因这点嚼舌根,朕拔了他的舌头!" "微臣遵旨!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下去开方子吧。"雍正挥了挥手,"苏培盛,赏张院判五十两黄金,再赐他一副朕亲笔写的''妙手仁心''匾额。但今日朕说的话,若有半个字传出去……" "奴才不敢!张院判也不敢!"苏培盛连忙跪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张院判更是磕头如捣蒜:"微臣以阖家性命担保,绝不敢泄露半分!" "退下吧。" 待殿内只剩两人,雍正才长叹一声,将婉兮抱得更紧。 "傻丫头,"他吻着她发顶,声音低哑,"你以为朕宠你,是为着子嗣?为着佟佳氏?为着皇额娘的那句遗言?" 他捧起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朕宠你,只因为你是婉兮。是那日朕踏入储秀宫,你怯生生看着朕,叫朕''表哥''的婉兮。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让朕觉得清净、觉得安心的婉兮。" "子嗣?这后宫哪个女人不能生?可朕要的,不是生孩子的工具,是能陪着朕、懂朕、让朕觉得活着不是孤家寡人的那个人。" 雍正心想着:他确实需要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嫡子,可万事还应当以婉兮优先,若上天怜悯赐下一个太子他就足矣。 他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你若是因生育损了身子,朕会恨自己一辈子。所以,给朕好好养着,不许胡思乱想。听见没有?" 婉兮泪如雨下,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泪。 她入宫前,阿玛千叮万嘱,说帝王无情,说宠爱是镜花水月。她原也以为,自己不过是他制衡朝堂的一枚棋子,或是念着孝懿仁皇后的一丝旧情。 可此刻,这个男人,这个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却对她说,"子嗣哪有你的身子重要"。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攥着此生唯一的浮木:"表哥……婉兮何德何能……" "朕说你值得,你便值得。"他打横将她抱起,往内殿走去,"歇会儿,别再哭了。你要记住,在这紫禁城里,朕的话就是规矩。朕说你的身子是首位,那它便是首位。谁若敢质疑,便是质疑朕。" 他小心地将她放在榻上,为她盖好锦被,自己则半倚在榻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孩。 "睡吧,朕陪着你。" 窗外春光明媚,梨花如雪。 而殿内的情意,比这春色更浓,比这梨花更纯。 只是这独一份的偏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足以撼动整个后宫的根基。 那些暗流,那些算计,那些嫉恨,正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 窗外日影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婉兮闭上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自己的特殊,知道自己这份"宠爱"的背后,既有雍正对孝懿仁皇后的追思,也有他对纯粹情感的渴望。可这又如何?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能抓住一点真心,便是最大的本钱。 她需要的,正是这份独宠。 不是甄嬛那样"宛宛类卿"的替身之爱,不是华妃那样烈火烹油的盛极而衰,而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佟佳·婉兮的偏爱。 从今天起,她要做的,就是牢牢握住这份偏爱,在这深宫里,走出一条属于她的路。 而此刻,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便是她全部的天。 --- 与此同时,碎玉轩内。 甄嬛正倚在美人榻上,手里虽捧着一卷《牡丹亭》,却半晌翻不了一页。 槿汐端着新煎的药进来,见她怔怔出神,轻声唤道:"小主,该喝药了。" "搁着吧。"甄嬛心不在焉地应着,半晌才问,"储秀宫那边……可有动静?" 槿汐迟疑片刻,还是如实道:"听说,皇上今儿个在珍贵人宫里用了午膳,还留下了……" "留下用膳?"甄嬛猛地坐直身子,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那可曾翻牌子?" "不曾。"槿汐摇头,"但听说,皇上在储秀宫待了两个时辰,还特地传了张院判去给珍贵人诊脉。" 甄嬛的脸色瞬间白了。 两个时辰,诊脉,这不翻牌子的宠爱,竟比翻了牌子还重。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虽得盛宠,却也得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哪有这样第一日便叫太医上门,还亲自陪着诊脉的待遇? "小主莫要多心,"槿汐忙安慰道,"珍贵人出身虽高,可身子那般孱弱,怕是承宠都艰难,不足为惧。" "你懂什么。"甄嬛苦笑,"皇上若真看重子嗣,华妃也不会专宠多年。他看重的,是那份柔弱无依模样,不过是以色侍他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储秀宫的方向,虽然心中难过,但也想着皇上不过一时看她可怜罢了,那里比得上自己为皇上出谋划策,与皇上并肩而行,是皇上的解语花。 景仁宫内。 皇后正修剪着一株牡丹,听闻消息,手中的金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花。 "娘娘息怒。"剪秋忙上前。 "本宫怒什么?"皇后冷笑,"不过是又一个华妃罢了。当年华妃那般盛宠,还不是败在本宫手下?这个珍贵人,病秧子一个,能成什么气候。" 她将剪子放下,眸中掠过一丝阴狠:"华妃虽然倒了,但终究没死,只要一天不死。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碎玉轩偏殿。 祺贵人正在摔东西。 "什么珍贵人!不过是个病秧子!凭什么皇上对她那么好!"她气得脸色涨红,"我入宫时,皇上连句话都没多问我,她倒好,第一日就得了这许多赏赐!" 侍女佩儿小声劝道:"小主息怒,听闻那珍贵人活不长久的,您何必与她计较。" "活不长久?"祺贵人冷笑,"你懂什么?这宫里头,活不长久的人才最可怕。因为皇上会把所有的宠爱,都在她活着的时候给尽了!" 她望着窗外,储秀宫的方向,恨得几乎咬碎银牙。 她以为和最受宠的甄嬛亲近能分一杯羹。没想到不争不抢,偏生得到最多。这佟佳·婉兮,究竟是真心无欲无求,还是……最高明的争宠手段? 第七章 偏爱 自那夜之后,雍正竟接连七日未踏出储秀宫半步。 朝务再繁忙,他也要在午时抽空回来与婉兮用膳;夜深了,即便奏折堆积如山,他也要看过了她安睡的容颜,才肯回养心殿继续批阅。那架凤鸾春恩车,自入宫起便形同虚设,他从未翻过牌子,也从未让内务府记档,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宿在东偏殿,仿佛这里是他的第二个寝宫。 有时政务实在脱不开身,他便遣小夏子一趟趟地跑。今儿是西洋进贡的万花玻璃镜,明儿是江南新贡的缂丝手帕,后儿又是内务府新打的赤金嵌宝护甲。每回小夏子来,总要传一句万岁爷的口谕:"问问小主今儿药喝了不曾?午膳用了几碗?心情可还舒畅?" 这些事传到后宫,众人皆是色变。 皇后在景仁宫里听了剪秋的禀报,修剪牡丹枝的剪刀一顿,将一朵开得正艳的姚黄齐根剪断。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半晌,才冷笑一声:"本宫倒是小瞧了她。不声不响的,竟把万岁爷的魂儿都勾去了。" "娘娘,可要……"剪秋做了个手势。 "不急。"皇后将剪刀搁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皇上如今正热乎着,咱们凑上去,不过是讨嫌。且让她得意几日。她越得意,越有人坐不住。" 她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重重宫墙,落在碎玉轩的方向:"莞嫔独宠三年,岂会甘心?佟佳氏出身显赫,才貌双全,皇上更是用心护着,这样的两个人对上,才有好戏看。咱们啊,等着收渔翁之利便是。" 确实,婉兮的出身与恩宠,让她成了后宫最特殊的存在。 父亲是内大臣佟佳·崇泰,权柄虽不及隆科多,却深得圣心;伯父隆科多虽被皇上忌惮,可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阖族荣耀一时无两。再加上皇上这近乎偏执的偏爱,谁敢去触她的霉头? 可婉兮偏偏又是个极懂分寸的。 她从不主动与人结交,也不屑于结党营私。每日清晨去景仁宫请安,她总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对着皇后,她恭谨谦卑;对着高位妃嫔,她温婉有礼;便是对着低位嫔妃,她也从不倨傲。谁若有难,她偶尔帮衬一把,出手便是上好的药材或时新的衣料;谁若得势,她也不去攀附,远远地道声贺便罢了。 时日一长,连那些最会逢高踩低的宫人都说:"珍贵人是个好的,模样俊,性子柔,最难得的是不张扬。" 这评价传到苏培盛耳朵里,他正给雍正奉茶,便顺口提了一句。 雍正闻言,唇角微扬:"她本就是极好的。"说罢,又补了一句,"以后但凡有说珍贵人不好的,无论是谁,都给朕记下来。" 苏培盛心头一凛,忙道:"奴才省得。" 这日,西北军报又起,雍正自清晨朝会后便未离开养心殿半步。奏折堆得像小山,朱笔换了一支又一支,茶水添了七八回,他却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 可到了申时,他忽然搁下笔,揉着眉心问:"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申时三刻了。"小夏子忙答。 "储秀宫那边……可有消息?" "晌午苏公公去问过,说小主今日用了两碗碧粳粥,药也按时喝了,只是瞧着精神头不大好,许是思念万岁爷。"小夏子机灵,早得了苏培盛的提点,知道什么话该怎么说。 雍正沉默片刻,忽然道:"备轿,去储秀宫。" "万岁爷,您这折子还剩半数……"小夏子迟疑。 "朕说备轿。"雍正站起身,披上海龙皮大氅,"折子可以晚上批,人却不能晚上陪。她身子不好,夜里风凉,朕不忍她奔波。" 小夏子不敢再多言,忙出去吩咐。 可轿子刚备好,苏培盛却匆匆赶来:"万岁爷,刚收到的消息,太后娘娘请您酉时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雍正眉头紧锁。他太了解自己的额娘了,所谓"要事",八成又是为了子嗣。他瞥了一眼殿外渐暗的天色,终是改了主意:"去,传朕的口谕,让珍贵人来养心殿伴驾。记着,用朕的暖轿,多备几个手炉,别冻着她。" "嗻——" 第八章 心意 储秀宫内,婉兮正倚在软榻上看书。 暖炕烧得足足的,殿内燃着银丝炭,一点烟火气也无。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棉绫寝衣,外罩着天水碧的狐狸毛斗篷,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刚喝过药,嘴里苦涩,梨落便剥了颗蜜饯喂她。 "小主,养心殿来人了。"揽月进来禀报。 婉兮放下书卷,抬眸便见小夏子领着几个太监进来,后头跟着的,竟是雍正那架明黄暖轿。 "小主吉祥,"小夏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万岁爷说想您了,又怕冷着您,特命奴才用御轿来接。您赶紧着,万岁爷还等着呢。" 婉兮心中一暖,却也不动声色,只是温声道:"有劳公公。揽月,取我那件狐裘来。" "万岁爷都给您备好了,"小夏子忙道,"轿子里头暖着呢,手炉、汤婆子、斗篷,一应俱全。" 婉兮不再多言,在梨落的搀扶下上了轿。 暖轿内果然暖意融融,四角悬着鎏金手炉,座下铺着厚厚的白狐皮毯子,手边还搁着一只小几,上头摆着热牛乳和几样细巧点心。她捧起牛乳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轿子走得极慢,生怕颠簸了她。约莫两刻钟后,稳稳落在养心殿前。 小夏子掀开轿帘:"小主,到了。" 婉兮在揽月的搀扶下出来,抬头便见雍正站在殿门口,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貂裘,负手而立。见她来了,他竟亲自走下台阶,迎了上来。 "不是说了,不必行礼。"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暖着,"是朕不好,本该朕去陪你,可政务实在脱不开身,又实在想你。" 他牵着她往殿内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养心殿冷硬,不比你的储秀宫温馨,委屈你了。" "表哥说的哪里话,"婉兮抬眸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能陪在表哥身边,婉兮求之不得。国事为重,婉兮都省得的。如今得表哥召见,心中只有欣喜。"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表哥怎么知道我想您?" "你的心事,都写在眼睛里。"雍正牵着她进了东暖阁,早有宫人备好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朕今日瞧着,你眼底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不一样?" "当初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睛清澈是清澈,却像是无波的古井。"他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环着她的腰,"可如今,这井水里有了月光,有了星子,有了……"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呢喃,"有了对朕的爱恋。" 婉兮脸颊瞬间滚烫,将脸埋在他颈窝,小声道:"表哥取笑我。" "朕说的是实话。"雍正轻笑,心情极好,"朕喜欢这样的你。不再只是朕的表妹,更是朕的婉兮。"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上,重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婉兮在养心殿待到深夜。 她原本只打算陪雍正用晚膳,可他用膳时忽然来了兴致,要她陪着说诗。从《诗经》说到《楚辞》,又从李白说到苏轼。她偶尔接上一句,他便满眼欣喜;她若露出倦色,他便立刻止住,让她靠在软榻上歇息。 期间苏培盛进来添了三次茶,每一次都瞧见万岁爷握着珍贵人的手,眼神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般情景,让他想起三年前莞嫔初得宠时,万岁爷也曾这般温柔过。可那时的温柔,总带着几分克制,几分审视。不像现在,竟像是把整颗心都捧了出去。 "师傅,"小夏子在外头悄悄问,"养心殿的牌子,还翻吗?" "翻什么翻,"苏培盛低叱,"没瞧见万岁爷眼里只有珍贵人一个?去,把消息散出去,就说万岁爷今儿在养心殿批折子,谁也不见。" "嗻。" 深夜,婉兮靠在雍正怀中,听他讲朝堂上的趣事。 他说户部尚书又上了什么折子,说西北战事如何胶着,说那些老臣们如何迂腐。她说起幼时阿玛教她读书,说起闺阁中的趣事。两人絮絮叨叨,竟有说不完的话。 "表哥,"婉兮忽然轻声问,"您这样待我,不怕前朝后宫都说您沉迷女色,不理朝政?" 雍正一怔,随即笑了:"若连宠爱自己的心爱之人都怕人说,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她,眼神认真而炽热:"婉兮,朕这一生,背负了太多。皇阿玛的期许,江山社稷的重担,兄弟阋墙的伤痛……只有你,能让朕觉得,自己还像个人,而不是个批折子的机器。"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是暖的。" 婉兮眼眶一热,险些又落下泪来。 她入宫前,阿玛千叮万嘱,要她藏拙守愚,要她低调行事。可如今,这个手握天下的男人,却用他全部的热情,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可此刻,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她愿意信这一回。 "表哥,"她仰起头,第一次主动吻上他的唇,"婉兮此生,定不负您。" 这个吻,轻如蝶翼,却让雍正浑身一震。 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辗转缠绵,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殿外,风雪渐起。 而殿内,春意正浓。 这一夜,婉兮宿在了养心殿。虽未承宠,可二人的感情却愈发深了。 第九章 火烧碎玉轩 翊坤宫的夜,总带着一股子腐朽的霉味。 年世兰被降为答应后,便住在这东配殿里。昔日华彩流金的宫殿,如今连烛火都只剩两簇,昏黄的光晕照着她瘦削的脸,昔日凌厉的凤眼早已黯淡无光。她蜷缩在榻上,身上的旧缎子袄子打着补丁,那是从前她最不屑的货色。 "娘娘,该用晚膳了。"颂芝端着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声音哽咽。 "别叫我娘娘,"年世兰扯了扯嘴角,"我现在只是个答应,是个罪人。"她望着窗外那轮残月,忽然笑了,"可我还没死呢,皇后……端妃……她们是不是每晚都睡不着?我一息尚存,就是扎在她们心头的刺。" 她确实说对了。 景仁宫内,皇后一脸阴沉的喝着茶。剪秋在旁不敢作声。 "她怎么还不死?"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按理说,她那般心高气傲的人,受了这等折辱,早该一根白绫了断才是。" "娘娘,许是还念着皇上……" "皇上?"皇后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拍在桌上,"皇上早忘了她。如今宫里谁不知,那位新入宫的珍贵人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可她不死,本宫这心里就不踏实。"她闭上眼,想起当年那个明艳飞扬的女子,想起她有朝一日能跪在自己脚下求饶的模样,"只要她活着一天,本宫就一天不能安心。" "那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不动手,自然有人替本宫动手。"皇后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端妃比她更想让华妃死。去,给端妃递个话,就说……本宫近日总梦见年答应在宫里诅咒她不能生育。" 剪秋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而端妃宫中,她正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是被华妃一碗红花毁掉的终生希望。听完了剪秋转述的"梦",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回去告诉皇后娘娘,臣妾明白了。" 当夜,她便召见了从前华妃宫里的一个洒扫太监肃喜。那人贪财,家有病母,正是最容易拿捏的软肋。 "你知道该怎么说。"端妃将一包银子推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得像在谈论风花雪月,"你只需在慎刑司招供,说是年答应怀恨在心,指使你纵火报复莞嫔。剩下的,自然有人替你料理。" 肃喜颤抖着接过银子,跪地叩首:"奴才……奴才遵命。" --- 碎玉轩里,甄嬛正与沈眉庄对弈。 烛火摇曳,映得她二人面色明暗不定。 "嬛儿,你确定要这么做?"沈眉庄执白子的手微微发抖,"万一烧大了,控制不住……" "放心,"甄嬛落下一枚黑子,声音冷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已让小允子在帘幕上只泼了少许桂花油,火势最多烧到东偏殿。我宫里的人早已疏散,只留几个信得过的在暗处盯着。"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年世兰害你许多,害我没了第一个孩儿,这笔账,该清算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翊坤宫的方向:"她如今是答应了,可只要她活着,就总有人惦记着她昔日荣光。与其让她随时可能被复宠,不如……彻底让她万劫不复。" 沈眉庄沉默良久,忽然将棋局一推:"好,我帮你。"她挽起袖管,露出白皙的手臂,"待会儿火势起来,我便会自伤手臂,就说是慌乱中撞倒了烛台。有我这伤作证,年世兰纵火伤人的罪名,便坐实了。" "眉姐姐!"甄嬛动容。 "无妨,"沈眉庄凄然一笑,"我早已是废人一个,若能换年世兰万劫不复,一条手臂算什么?" 子时三刻,碎玉轩的东偏殿骤然火光冲天。 祺贵人住在西偏殿,被浓烟呛醒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哭喊着"救命"。 而甄嬛,她站在正殿门口,望着那片火光,面无表情。小允子早已将"证据"布置妥当,一块年世兰从前赏给宫人的帕子,被"不小心"遗落在起火点旁。 她等着,等着这场戏的主角登场。 第十章 朕又不会灭火 储秀宫东偏殿,夜色静谧。 婉兮正靠在雍正怀中,额头抵着他胸膛,呼吸轻浅。她今日午后突发心悸,脸色白得吓人,吓得雍正连晚膳都顾不得用,一直守在她床边。 "还难受么?"他低声问,手掌覆在她心口,感受着那微弱却规律的心跳。 "好多了,"她声音软糯,带着病中的虚弱,"只是有些乏,想睡。" "那便睡,朕陪着你。"他吻了吻她发顶,"朕已让张院判连夜配了新药,明日便送来。你放心,有朕在,定叫你长命百岁。" 婉兮唇角微扬,安心地闭上眼。 殿外,苏培盛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碎玉轩走水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要晕厥过去。可听着殿内万岁爷低沉温柔的哄慰声,他连通报的勇气都没有。这位主子娘娘今日病成那样,万岁爷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此刻谁敢打扰,怕不是要找死? 可碎玉轩那边火势越来越大,莞嫔、惠贵人都在里头,还有个祺贵人……他咬咬牙,还是凑到殿门口,用最小的声音道:"皇上……" "何事?"雍正的声音透着不悦。 "碎玉轩……出事了。" 殿内瞬间寂静。 雍正低头看了眼怀中刚睡安稳的婉兮,她似被惊扰,睫毛轻颤,眉头微蹙。他立刻轻拍她后背,低声哄道:"无事,睡吧,朕在。" 待她呼吸又平稳下来,他才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苏培盛,你最好保证,这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碎玉轩着火了,火势不小,莞嫔娘娘、惠贵人、祺贵人都在里头……" 雍正冷笑:"着火了有掌事太监,有侍卫队,朕去了能如何?难道要朕亲自提水去灭火?" 苏培盛扑通跪地:"万岁爷息怒,是奴才唐突了。只是……只是惠贵人似是伤了,莞嫔娘娘也受了惊吓……" "既然受伤了,便传太医。"雍正语气淡漠,"朕又不是太医。" 他话音刚落,怀中人儿却动了动。 婉兮睁开眼,眼中还蒙着一层水雾,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表哥……可是出事了?" "无事,你继续睡。"他吻了吻她额头。 "是碎玉轩么?"她撑着身子坐起,"臣妾隐约听见……" "是走水了。"雍正见瞒不过,索性直言,"不过火势不大,你不必担心。" 婉兮咬了咬唇,轻声道:"表哥不若去看看吧。莞嫔娘娘和惠贵人都在,若是惊着了她们……" "她们惊着便惊着,"雍正皱眉,"你身子这样弱,难不成还要朕冒夜寒带你去?"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她拽着他寝衣袖口,眼中满是恳切,"只是臣妾听说,莞嫔娘娘最是怕火。若是再受惊吓,怕是要病倒的。" 她顿了顿,又道:"表哥尽管去,臣妾就在这儿等你回来。你不必担心我,有梨落她们守着呢。" 雍正凝视她许久,终是长叹一声:"你这性子,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乖,你好好睡着,朕去去就回。若是你醒了不见朕,便叫苏培盛去催。" "嗯。"她乖乖躺下,目送他起身。 雍正为她掖好被角,又吩咐梨落好生照料,这才换了常服,带着苏培盛匆匆离去。 他走后,揽月凑到床边,小声道:"小主,您何苦劝皇上去?这大半夜的,皇上分明只想陪着您。" 婉兮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傻丫头,正因是大半夜,我才更要劝他去。" 她声音很轻,却透着清醒:"今夜这事,摆明了是冲着年世兰去的。可年世兰如今只是个答应,谁还把她当眼中钉?不过是借她的名头,做一场大戏罢了。皇上若不去,明日宫里便会传我狐媚惑主,不顾姐妹死活。我去了,才是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可皇上心疼您……" "心疼?"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在这宫里,心疼是最靠不住的。唯有让皇上觉得,我懂事、我体贴、我处处为他着想,这份心疼才能长久。"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况且,莞嫔不是傻子。今日这把火,烧得蹊跷,她必有所图。皇上此刻去,正好撞见她的戏。瞧见了,便会对她多一分愧疚,少一分怜惜。而这怜惜……"她笑了笑,"便会转嫁到我身上。" 揽月听得目瞪口呆。 婉兮却不再言语,只是闭上眼,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他一定会很快回来。 因为,他舍不得让她等太久。 第十一章 演戏而已 碎玉轩外,火光冲天。 雍正赶到时,火势已基本被控制,可东偏殿已烧得只剩骨架。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 "臣妾参见皇上……"甄嬛披着一件外袍,面色苍白如纸,见了他便要下跪。 "免了。"雍正扶住她,目光扫过她身后,"怎么回事?" "臣妾也不知。"甄嬛眼眶微红,声音发颤,"臣妾与眉姐姐正下棋,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走水。臣妾跑出去看,才发现东偏殿已烧起来了。眉姐姐为了救臣妾,被掉落的横梁砸伤了手臂……" 话音未落,沈眉庄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右臂缠着白布,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却强撑着行礼:"臣妾无碍,皇上不必挂心。" "传太医!"雍正皱眉,"伤成这样,还说无碍?" 祺贵人此时也哭哭啼啼地凑了过来:"皇上,臣妾好怕……臣妾差点就见不到皇上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却见雍正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住西偏殿,火势并未波及,有何可怕?" 祺贵人一噎,哭声卡在喉咙里。 雍正不再理她,转头看向甄嬛:"可查到是何人纵火?" 甄嬛还未开口,小允子已押着一人上前,正是肃喜。他跪在地上,连连叩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是……是年答应让奴才做的!她给了奴才一百两银子,让奴才在莞嫔娘娘的东偏殿点火,说要给莞嫔娘娘一个教训……"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正是年世兰的旧物。 雍正接过那帕子,借着火光看了看。那帕子是蜀锦织就,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世"字。他认得,确实是年世兰的东西。 "年世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色晦暗不明。 "皇上,"沈眉庄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臣妾斗胆说一句,年答应已被降为答应,囚禁翊坤宫,如何能指使太监在碎玉轩纵火?这事实在蹊跷……" 她话音未落,便剧烈咳嗽起来,伤口渗出的血更多了。 雍正看着她,又看了看甄嬛,最后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是啊,确实蹊跷。" 他转身,对苏培盛道:"将这肃喜押入慎刑司,连夜审问。记住,要''好好''审,别让人死了。朕要知道,他背后到底是谁。" 苏培盛心头一凛:"嗻。" "至于年世兰,"雍正顿了顿,"她既已疯了,便让她先在翊坤宫好好''静养''吧。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话一出,甄嬛和沈眉庄的脸色都变了。 她们没想到,皇上竟这样轻易就看穿了这场戏。 雍正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甄嬛道:"你去与惠贵人同住吧。这两日就免了你二人景仁宫的请安。" 说罢,他翻身上辇,匆匆离去。 苏培盛跟在后面,小声问:"万岁爷,这案子……" "案子?"雍正冷笑,"什么案子?不过是后宫女人们的把戏罢了。她们以为朕不知道,朕便陪她们演这场戏。你只管去审,审出什么都别急着报,先来回朕。" 他顿了顿,又道:"记住,碎玉轩走水的事,不许传到储秀宫去打扰珍贵人。她病着,受不得惊。" 苏培盛连忙应下,心中却暗叹:这位珍贵人,真真儿是住进了万岁爷的心坎里。 辇车行至储秀宫门口,雍正几乎是跳下来的。他匆匆走进东偏殿,见殿内灯火昏黄,梨落和揽月守在床边,见他进来,忙要行礼。 "她可醒了?"他压低声音。 "回皇上,小主一直睡着,不曾醒来。" 他松了口气,挥退宫人,先到火盆边把身上的冷气去掉,然后走到床边。 婉兮果然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她侧躺着,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指尖微微蜷着,像只无害的猫儿。 雍正俯身,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又吻了吻她温热的额角。 "朕回来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自语,"朕说了去去就回,没骗你。" 他脱下外袍,躺到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 怀中人儿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沉睡。 雍正闭上眼,心中一片宁静。 那些阴谋算计,那些尔虞我诈,在这一刻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只知道,他怀里这个人,才是他想要守护的珍宝。 至于其他的…… 她们爱怎么斗便怎么斗吧。 只要,别来烦他的婉兮就好。 夜色深沉,储秀宫的梨花落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第十二章 背后真相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养心殿的灯火已透过窗棂,在储秀宫的院落里投下昏黄的光影。 雍正轻手轻脚地起身,唯恐惊醒了枕边人。他披上龙袍,回头望去,见婉兮仍沉在梦乡中,呼吸轻浅绵长,像只慵懒的猫儿蜷在被衾里。殿内的地龙烧得足,可她依旧怕冷,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半张素净的脸颊,在晨光中泛着玉色的光。 他俯身,修长的指尖替她掖好被角,又忍不住抚了抚她微蹙的眉心——即便是在梦中,她也似乎有着化不开的心事与愁绪。 "小主儿这几日睡得不安稳,"揽月端着洗漱用具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前几日魇着了,梦里还唤着''表哥''。" 雍正心头一软,对梨落叮嘱道:"兮儿身子不好,今日景仁宫请安便不去了。你们去景仁宫回一句,就说是朕的旨意,让她安心养病。谁敢多说半个字,只管来回朕。" "奴婢省得。" 他又深深看了眼榻上的人,这才转身离去。辇车穿过寂静的宫道,他坐在明黄色的銮舆中,揉着眉心,脑海中却反复盘旋着苏培呈送来的那份证词。 肃喜,端妃,碎玉轩,年世兰。 这几个名字像纠缠不清的藤蔓,勒得他心头烦闷。他想起当年王府里的那些事,想起那个红衣烈烈的女子,想起欢宜香的秘密,想起她小产时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到养心殿了。"苏培盛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他下辇,步入殿内。早膳已经摆好,燕窝粥、小笼包、几样清口小菜,可他半点胃口也无。匆匆用了几口,便吩咐更衣,准备上朝。 朝堂之上,群臣奏对如常。西北战事、江南水患、赋税改革……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处理得雷厉风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上。 他总在想,当年之事。 当年那碗安胎药,是他授意皇后调换的。他知道年世兰的性子,若真让她生下皇子,年家的势力便再难遏制。可端妃是无辜的,她不过是替罪羊,被年世兰灌下红花,终身不育,缠绵病榻。 这些年,他愧疚,所以厚待端妃,给她妃位,给她尊荣,甚至默许她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以为这样便能弥补,却不想,这份愧疚竟成了她手中的刀,反过来刺向年世兰。 而年世兰…… 他闭上眼,朝堂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想起她初入王府时的模样,想起她策马追在他身后的笑声,想起她为他学做羹汤时烫伤的手,想起她小产后抱着他哭到昏厥…… 她是跋扈,是狠毒,可对他,却是掏心掏肺的好。 下朝后,他回到养心殿,独坐龙椅,望着窗外那株早已枯死的梨树发呆。那是孝懿仁皇后生前亲手栽的,这些年他一直留着,哪怕它再也不会开花。 "皇上,"苏培盛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道,"您要不要去储秀宫用午膳?珍贵人该醒了。" 雍正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她今日身子如何?" "听梨落说,睡得不踏实,今早用了半碗燕窝粥,又吐了。"苏培盛顿了顿,"张院判的药方已配好,说午后让人送过去。" 雍正眉头紧锁,站起身:"摆驾储秀宫。" 第十三章 皇帝心事 储秀宫内,婉兮果然已醒了。 她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捧着一卷《左传》,正看得入神。见他进来,眼睛一亮,便要起身。 "躺着别动。"雍正快步上前,按住她,"说了多少次,你身子弱,这些虚礼都免了。" 他脱靴上炕,挨着她坐下,顺手将她揽入怀中:"在看什么?" "《郑伯克段于鄢》。"婉兮轻声道,"讲的是兄弟阋墙,母慈子孝背后的权谋算计。" 雍正一怔,随即失笑:"怎么读这个?女儿家不是该读《女诫》《内训》么?" "臣妾觉得,这后宫之事,与朝堂权谋并无二致。"婉兮抬眸看他,眼神清澈,"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有些事,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雍正心头一动。他凝视她半晌,忽然道:"碎玉轩的事,你听说了?" 婉兮摇头,一脸茫然:"碎玉轩……昨日苏公公来报走水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雍正叹了口气,"还好火势不大,只烧了东偏殿。莞嫔和惠贵人受了些惊吓,祺贵人倒是无碍。"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脸色。却见她只是微微蹙眉,眼中满是担忧:"那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查出来了,"雍正冷笑,"是端妃指使的,嫁祸给年世兰。" 婉兮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端妃娘娘?她……她为何……" "为何?"雍正闭上眼,声音里带着疲惫,"当年她因一碗安胎药被年世兰灌下红花,终身不育,缠绵病榻。这些年她默默承受,朕原以为她大度,却不想,她是在等机会。"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年世兰也是朕对不住她。欢宜香的事,她至今不知。朕当年为了制衡年家,亲手绝了她做母亲的希望。她小产的那个孩子,已经是男胎,成型了……朕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 婉兮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此刻他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如今后宫容不下她,"雍正苦笑,"她们都想要她的命。可朕……朕下不去手。" 他转头看她,眼中竟有几分罕见的无措:"兮儿,你说,朕该怎么办?" 婉兮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表哥心中已有答案,又何须问臣妾?" "朕想听你说。" 她咬了咬唇,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臣妾以为,年氏娘娘走到今日,已是穷途末路。她昔日之错,罪无可恕;可表哥昔日之负,亦是事实。如今她活着,对后宫是威胁,对她自己……何尝不是折磨?"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臣妾斗胆建议,表哥不妨亲自去见见她。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以当年那个在王府里,曾对她许诺过一世恩宠的夫君身份。" 雍正一怔。 "告诉她真相,"婉兮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告诉她欢宜香的秘密,告诉她你这些年的愧疚,告诉她你为何不得不负她。让她明明白白地恨,也让她清清楚楚地死心。如此,于她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后宫众人,她们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只要年氏不再构成威胁,她们自然会收手。而表哥你,也能求得一份心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顾全了雍正的帝王尊严,又保全了他对年世兰最后的怜悯;既解决了后宫的纷争,又让她自己显得温婉大度,不嫉不妒。 雍正深深看着她,忽然笑了:"朕的兮儿,当真是七窍玲珑心。" 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朕听你的。今夜,朕便去翊坤宫。" 第十四章 可惜你姓年 是夜,月色如水,却冷得像冰。 雍正遣散了所有随从,只带着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走到翊坤宫门口。 昔日的华彩宫殿,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宫门上的漆早已剥落,两只石狮子也蒙了灰,在月色下显得狰狞而破败。 "万岁爷,"苏培盛低声道,"真要进去?这地方晦气……" "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质疑?"雍正冷冷瞥他一眼,推门而入。 殿内,年世兰正坐在一张破木桌前,对着一盏如豆的灯火发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素面朝天,哪还有半点昔日华妃的荣光? 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颂芝,头也不回地道:"不是说了不用伺候么?我想一个人静静。" "世兰。" 这声音…… 年世兰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正照在来人脸上。剑眉星目,龙章凤姿,正是她爱了半生、恨了半生的男人。 "皇上?"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您……您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雍正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他按住肩膀:"坐着吧。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 他环顾四周,心中一阵刺痛。这殿内简陋得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墙角结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药味。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罪妾之身,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皇恩浩荡。"年世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雍正在她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世兰,朕今日来,是想与你说些心里话。" "心里话?"她愣住,随即自嘲地笑,"皇上与罪妾,还有什么心里话可说?" "有。"他凝视着她,眼神复杂,"朕想说说,当年王府的事。"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往事。 "还记得你初入王府那年么?"雍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年朕还是四王爷,去年府赴宴。你在马场上策马而来,红衣烈烈,眉眼如画。满京城的贵女都端庄贤淑,唯你,像一团火,烧进了朕的眼里。" 年世兰浑身一颤,眼中涌上泪光。 "朕当时想,这江山与美人,朕都该握在手里。"他苦笑,"所以朕娶了你,不顾你父亲的反对,不顾你兄长的劝阻。朕向你许诺,说会宠你一世,让你做朕最骄傲的女人。" "皇上……"她哽咽。 "那话,七分是真心,三分是算计。"他闭上眼,"朕爱的,不仅是你的美貌,更是你背后年家的兵权。朕需要年羹尧为朕征战沙场,也需要用你,来牵住这头猛虎。" 年世兰脸色煞白。 "那些年,你是真的很好。"雍正睁开眼,眸中竟有几分怀念,"你虽跋扈,可对朕,却是掏心掏肺的好。你记得朕爱吃什么,记得朕爱喝什么茶,记得朕的每一件衣服放在何处。朕生病,你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合眼;朕心烦,你变着法子逗朕开心。你的痴,你的烈,你的真,在这深宫里,是独一份的干净。" "皇上既然知道,为何……为何还要这样对我?"她泪如雨下。 "因为你是年世兰,因为你姓年。"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兄长居功自傲,权倾朝野,藐视皇权。他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甚至不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朕是天子,朕有天下要守,朕不能让年家成了第二个鳌拜之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朕赐你欢宜香,那香里加了麝香。你小产的那个孩子,是个已成型的男胎。朕知道,那是朕的骨血,可朕不能让他生下来。因为一旦他降生,年家的势力便会更加不可遏制。" "欢宜香……"年世兰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原来……原来是你……" "是朕。"他闭上眼,不忍看她崩溃的模样,"朕负了你,朕也负了那个孩子。这些年,朕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可朕不能后悔,因为朕是皇帝,朕必须这样做。"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你问我为何这样对你,我也想问你——你为何要做那些错事?为何要害沈眉庄?为何要卖官受禄?为何要谋害皇嗣?" "我……"她语塞。 "因为嫉妒,因为不甘,因为你觉得朕负了你,所以你要报复。"他苦笑,"世兰,我们都错了。朕负了你,你也负了朕。如今走到这一步,已是穷途末路。"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漠:"后宫容不下你,她们都想要你的命。朕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朕会看在多年情分上,给你留最后的体面。朕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推门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年世兰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推开她的房门,笑着对她说:"世兰,朕今日得了一匹好马,改日带你去马场驰骋。" 那时她以为,她会爱他一生一世,也会被他宠爱一生一世。 可如今才知,那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梦醒了,便只剩满心疮痍。 她缓缓爬起来,走到那面残破的铜镜前。镜中的人憔悴苍老,鬓发如霜,哪还有半点当年策马扬鞭的模样? "欢宜香……"她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忽然疯狂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得肝肠寸断。 --- 雍正回到储秀宫时,已是三更。 他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袍,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婉兮仍睡着,姿势都没变过。他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朕回来了。"他吻着她发顶,低声承诺,"往后,朕只守着你。" 窗外月色清冷,照不进这满室温情。 而他不知道的是,怀中的女子,在他离去的那两个时辰里,从未真正睡着过。 她听见了翊坤宫方向传来的凄厉笑声,也听见了更远处,碎玉轩废墟上飘来的叹息。 她只是装作不知,装作沉睡。 第15章 她值得 寅时末,天光未亮,储秀宫的东偏殿内一片静谧。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天水碧的帐幔低垂,将春寒尽数隔绝在外。榻上之人仍沉在梦乡,呼吸轻浅得如同梨花落地,几乎听不见声响。她侧蜷着身子,一只素白的小手松松攥着被角,眉头即便在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轻愁。 雍正睁开眼时,恰看见她这副模样。 他维持着姿势未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好眠。昨夜他三更方归,她虽睡着,却在他躺下时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最妥帖的位置,小猫似的乖顺。那一刻,他整颗心都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静静看了她许久,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这丫头生得委实好,不是那种张扬艳丽的美,而是江南烟雨般的温婉,骨子里却又透着股清冷疏离。最难得的是那双眸子,澄澈见底,仿佛从未被这宫闱倾轧染上半分尘埃。这样的女子,让他觉得自己那些肮脏的权谋算计,都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春雪。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细细端详她的睡颜,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额角若隐若现,衬得她愈发脆弱如瓷器。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弱不胜衣的女子,却总能在他心最烦乱的时候,给予他一片宁静。 "当真是个磨人的小东西。"他无声地叹息,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宝。 披衣下榻时,床榻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婉兮在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小手在锦被上摸索,似在寻找他的温度。他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哄道:"乖,朕去上朝,很快就回。你安心睡着。"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睁开,又沉沉睡去。 雍正替她掖好被角,又将她露在外面的一截皓腕轻轻放回被中,这才转身走到外间。 梨落和揽月早已候在屏风外,见他出来,忙跪地请安。 "嘘——"雍正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们噤声,"别吵着她。" 他走到外间,由着她们伺候更衣。玄色绣金龙的常服一层层套上身,每扣一颗盘扣,他的神色便冷峻一分,从那个温柔缱绻的夫君,重新变回那个执掌天下的帝王。 "她今日若是醒了,便告诉她,朕去景仁宫商议处置年氏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叫她安心养着。"他顿了顿,又道,"小厨房的燕窝要炖得烂烂的,她脾胃弱,太硬了克化不动。张院判配的药,饭后半个时辰再让她服,别烫着,也别凉了。" "奴婢省得。"梨落一一应下,又忍不住道,"皇上对小主,当真是上心。" 雍正理了理袖口,闻言笑了笑:"她值得。" 他走到殿门前,又回头看了眼帐幔深处那道模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这深宫之中,人人都在算计,都在争夺,只有她,像一株开在角落的梨花,不争不抢,却偏生入了他的眼,住进了他的心。 辇车穿过晨雾弥漫的宫道,他坐在銮舆中,揉着眉心,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苏培盛昨夜呈上来新的证词,肃喜招认,年世兰指使他纵火碎玉轩。 他知道这是假的。 端妃的算计,甄嬛的推波助澜,皇后的默许纵容,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他还是顺水推舟地批了"彻查",如此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第16章 处置年氏 景仁宫内,早已站满了嫔妃。 皇后端坐主位,一袭明黄凤袍端庄肃穆,可那微微攥紧的袖口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剪秋立在身后,无声地为她打着扇,实则是在遮挡她微微颤抖的手。 甄嬛与沈眉庄站在左侧,二人皆是素面朝天,面色憔悴。甄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也未曾好眠。她手中攥着一块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沈眉庄更虚弱些,手臂上的伤虽经太医处理,却还是疼得她额角冒汗,只能由采月搀扶着站立。 祺贵人来得最晚,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茜红色团花旗装,珠翠满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脸上还带着受惊后的苍白,可那双眼却精光四射,满是等着看热闹的兴奋。 "皇上驾到——" 随着唱喏声,雍正大步踏入殿内。他今日穿的是朝服,玄底金线,龙纹栩栩如生,衬得他愈发威严冷峻。只是那双眼睛,在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不耐。 "臣妾参见皇上。"众妃齐齐福身。 "平身,今日倒是齐整,连不该来的也来了。" 他这话虽未点名,可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甄嬛与沈眉庄。二人脸色微变,却也只能低头不语。 皇后温婉一笑:"莞嫔与惠贵人虽受惊,可心中挂念皇上,执意要来,臣妾也不好阻拦。" "挂念朕?"雍正冷笑一声,"究竟想着什么你们心里清楚。" 他刚在主位坐下,还未开口,皇后面露难色轻声道:"启禀皇上,珍贵人怕是还未到。臣妾已遣人去请了,许是身子不适,耽搁了……" "身子不适?"祺贵人忽然插嘴,声音又尖又亮,"皇后娘娘,臣妾听闻珍贵人姐姐昨日可是好好的,还能陪皇上用晚膳呢。怎么今日请安就''身子不适''了?莫不是……仗着圣宠,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雍正缓缓转头,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你方才说什么?" 祺贵人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臣妾……臣妾失言,臣妾只是担心珍贵人姐姐的身子……" "担心?"雍正冷笑,"朕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朕昨日就在储秀宫,珍贵人身子如何,朕比你们谁都清楚。她昨夜心悸发作,吐了半宿,今早朕离开时,她还在昏睡。怎么,朕的表妹身子骨弱,需要静养,这也要向你们交代?" "臣妾不敢!"众人齐刷刷跪下。 "不敢?"他冷哼,"朕看你们敢得很!请安请安,到底是请的哪门子安?是真心请安,还是变着法子的想给朕添堵?" 他扫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皇后身上:"皇后,你说说,这请安的规矩,是朕大,还是规矩大?" 皇后脸色发白,连忙道:"自然是皇上最大。珍贵人身子不适,理应静养,请安之事,往后免了便是。" "免了倒不必。"雍正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她若不想来,便不必来。谁若以此为由寻衅生事,便是与朕过不去。" 这话,说得极重。 甄嬛低着头,唇角紧抿。 祺贵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第17章 谢恩酒 雍正这才心满意足,将茶盏放下,语气一转:"好了,都起来吧。今日叫你们来,是为着碎玉轩纵火一事。苏培盛,你来说说,查得如何了?" 苏培盛连忙上前,呈上一份宣纸:"回皇上,肃喜受不住慎刑司的刑,早早便招了。" 他展开证词,清了清嗓子:"肃喜供认,是年答应指使他,在碎玉轩东偏殿纵火,意图谋害莞嫔娘娘与惠贵人。" "年氏?"皇后故作惊讶,"她都被降为答应,囚禁翊坤宫了,如何能指使太监?" "这正是蹊跷之处。"苏培盛低下头,"可肃喜咬死了是年答应,还说……还说年答应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并一块帕子为证。" 他说着,将那块帕子呈上。 雍正接过,细细端详。帕子是蜀锦,一角绣着"世"字,确实是年世兰的旧物。 殿内一片哗然。 甄嬛忽然跪下,泪如雨下:"皇上,臣妾自问从未得罪过年氏,她为何要如此狠心?臣妾差点葬身火海,眉姐姐更是为救臣妾而受伤。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沈眉庄也跪下,脸色虽白,声音却稳:"臣妾不敢妄言,只是此事确有诸多疑点。年氏已被囚禁,如何能与外界联络?还望皇上明察。" 她这话,看似为年氏开脱,实则是火上浇油。 祺贵人忙道:"有什么可查的?分明就是年氏怀恨在心,想要报复!皇上,年氏屡教不改,多生事端,早该严惩!" 敬妃犹豫道:"可年氏到底是潜邸老人,又伺候皇上多年……" "潜邸老人又如何?"祺贵人尖声道,"犯了错就该罚!皇上,臣妾以为,当赐年氏白绫,以儆效尤!" "闭嘴!"雍正忽然喝道。 说罢,他不再看她,而是转向殿外:"苏培盛,传朕旨意——年氏世兰,侍奉朕多年,虽有错处,但念及旧情,赐谢恩酒一杯,全其体面,任何人不得探望。" "谢恩酒"三个字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宫中赐死最体面的方式,一杯毒酒,留个全尸,对外只称"病故"。 甄嬛,她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要的,是年世兰身败名裂,是让她受尽折磨而死。可如今,皇上竟赐她"谢恩酒",还不得任何人探望,这哪是惩罚,分明是保护! 他怕她死前受辱,怕她被人看笑话,所以给她最后的体面。 这份情分,竟比赐死还让她难受。 "散了吧。"雍正挥挥手,"朕累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回头,对苏培盛道:"去储秀宫陪珍贵人。张院判的药朕要亲自看她喝下。" "嗻。" 他走后,景仁宫内炸开了锅。 "真是便宜她了,一杯毒酒便了断。"祺贵人撇嘴,"要我说,就该凌迟处死!" "祺贵人慎言。"皇后淡淡瞥她一眼,"皇上的决定,自有道理。" 她起身,走到甄嬛面前,伸手扶起她:"莞嫔受惊了,快起来。皇上既已为你做主,你也不必再难过了。" 甄嬛顺势起身,垂眸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嗯。"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往后啊,这后宫便清净了。你也好生养身子,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 她说着,又看向沈眉庄:"惠贵人也是,伤得这般重,可要好生调养。" 两人齐声应下,可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她站起身,对众人道:"都回吧。年氏的事,皇上已有定论,谁也不许再嚼舌根。" 第18章 永远别离开朕 众人走后。 皇后坐在上首,摩挲着扶手上的碧玺石,眼神晦暗不明。她原以为今日能借年氏的事打压一下婉兮,却不想雍正根本没给任何人机会。那份维护,明目张胆,毫不避讳。 "娘娘,"剪秋在她耳边低语,"皇上对珍贵人,当真是独一份的宠爱。咱们是不是该……" "不急。"皇后冷冷道,"宠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身子那般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未可知。咱们且看着。" 甄嬛与沈眉庄并肩走出景仁宫,二人脸上都没有多少喜色。 "嬛儿,"沈眉庄低声道,"皇上今日赐死年氏,怎么瞧着并不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甄嬛冷笑,"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今日来,本是想给年氏寻一条活路,可咱们逼着他,不得不赐死她。" 她回头看了眼景仁宫的牌匾,眸中闪过一丝阴霾:"皇上对年氏,终究还是有情的。咱们逼死了她,这份债,皇上会记在心里。" "那怎么办?" "怎么办?"甄嬛扯了扯嘴角,"自然是让他把这份愧疚,转移到该转移的人身上。" 她望向储秀宫的方向,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她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脚步了,要更快获得圣宠,要更快怀上龙嗣,才能在后宫站稳脚跟。 至于那个病秧子珍贵人…… 她想起皇上昨夜又在储秀宫,又想起方才他那句"亲自看着珍贵人用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那个佟佳氏,究竟有什么好? 不过是出身好些,不过是长得美些,不过是会装柔弱罢了。 明明她与与皇上夫妻多年情分。 储秀宫内,婉兮果然刚醒。 她靠在榻上,由梨落伺候着漱口,便听见苏培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婉兮喝了口温热的蜜水,润了润喉咙道:"让小厨房做几道皇上爱吃的菜,要清淡些。另外,把张院判配的药熬上,皇上说要亲自看着我喝。" “小主是如何知道苏公公方才传的话?” "我猜的。"她笑了笑,眼神却清明得像能看透一切,"皇上刚从景仁宫过来,此刻心情必定不好。他只有在我这儿,才能觉得清净。所以,他定会回来。" 雍正回到储秀宫时, 她倚在床头,捧着一碗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梨落再旁正端着刚拿来的药。 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表哥回来了?" "醒了?"他快步上前,将药拿起喂给婉兮:"今日景仁宫的事,你可听说了?" 她摇头,一脸茫然:"臣妾一直睡着,不曾听说。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眸子清澈见底,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那些勾心斗角,那些血雨腥风,都不该让她知道。 "无事。"他笑了笑,将她拥入怀中,"只是处理了一个旧人。往后,这宫里便清净了。" "旧人?"她轻声问,"是年氏娘娘么?" 他一怔:"你怎知?" "臣妾昨夜……仿佛听见翊坤宫方向有哭声。"她垂眸,"凄厉得很,臣妾猜,许是年氏娘娘。" 他沉默良久,才道:"明日她便走了。" "走了?" "朕赐了她一杯谢恩酒。"他声音有些哑,"她伺候朕多年,朕给她留了体面。" 婉兮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能让他觉得心安的怀抱。 "表哥,"她轻声道,"你做得对。对她而言,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对么?"他闭上眼,"可朕还是觉得……" "您赐她谢恩酒,不许人探望,便是护她最后的尊严。这份体面,后宫之中,有几人能有?"她抬眸看他,"您对她的情分,已尽到了。余下的,是她自己的命数。"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兮儿,你总能说到朕心坎里。" 她轻声道:"若表哥累了,臣妾的肩膀虽窄,却也能借您靠一靠。" 雍正愣住。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以为她会像其他妃嫔那样,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假意悲悯。可她却直直白白地说—,你若难受,我可以借你依靠。 这份通透,这份体贴,这份……不加掩饰的真心,让他心口猛地一烫。 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好,朕累了,陪朕躺会儿。" "嗯。" 他脱下外袍,搂着她躺下。 殿内静极,只有更漏声声。 殿外,春光明媚。 "兮儿,"他忽然开口,"答应朕,永远别离开朕。" 她愣了愣,随即柔声道:"臣妾永远陪着表哥。" "不是臣妾,"他睁开眼,眸光灼灼,"是''我''。我要你以''我''之名,陪在我身边。" 她看着他,眸中涌上泪光:"好,我答应你。"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而她,望着他疲惫的眉眼,心中一片清明。 第19章 撞墙而死 养心殿内,烛火幽微。 雍正已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却连一封都未翻动。朱笔蘸饱了墨,在手中悬着,墨汁滴落在明黄的绢纸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污痕,像极了此刻他烦乱的心绪。 今日是赐死年世兰的日子。 他亲自下的旨,亲自斟的毒酒,亲自派的苏培盛去送。可越是临近那个时刻,他心中越是翻江倒海。他想起那夜在翊坤宫,年世兰那双绝望到极致的眼睛。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颤抖,"不好了!" 雍正猛地抬头,心口一紧:"进来。" 苏培盛几乎是扑进来的,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奴才该死!奴才奉命去送赐恩酒,可……可到了翊坤宫,发现年答应她……她已经……" "已经什么?"雍正霍然站起,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惊心。 "已经撞墙而死了!"苏培盛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哭腔,"人就倒在东墙根下,血流了一地,身子都凉了……" "放肆!"雍正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朕只是赐她谢恩酒,许她体面离去,她竟连这几个时辰都等不得?"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淬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皇上息怒!"苏培盛浑身发抖,"奴才查验过,年氏戴罪之身,可也并未派人严加看守翊坤宫,不曾想竟有那胆大之人轻易进去。奴才在墙根处发现了这个——" 他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呈了上去。 雍正接过,借着烛光一看,脸色骤变。那是一块藕荷色的丝帕,一角绣着小小的"甄"字,针脚细密,正是碎玉轩的手艺。 "这是什么?" "回皇上,"苏培盛咽了口唾沫,"今日天未亮,有个扫洒宫女经过翊坤宫附近,说……说看到莞嫔娘娘,悄悄从翊坤宫侧门出来,神色慌张,衣角上还沾了些许血迹。而且在那之前,宫女们还听到了年答应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莞嫔?"雍正瞳孔骤缩,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已经亲自下旨赐死,她竟还要在朕赐死之前,去翊坤宫耀武扬威?" 他将那帕子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雍正缓缓坐回龙椅,闭上眼。 "传旨。"他睁开眼,眸中一片幽深,"年氏世兰,追封皇贵妃。谥号……"他顿了顿,"敦肃二字,取''温厚敬慎''之意,也算全了她最后的体面。" "嗻。"苏培盛起身要去宣旨。 "等等。"雍正叫住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年氏撞墙而死的消息,莫要与珍贵人讲。她胆子小,又最是心善,莫要污了她的耳朵,惊了她的好梦。" "嗻,奴才省得。"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退下。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雍正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却一片荒凉。 他想起从前,甄嬛是最识大体、最懂分寸的。她明白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从不越雷池一步。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他既然亲自下旨没有交给他人处置,就表示他已经给众人一个交代。 他也不理解明明最初只是为了后宫平稳,可却因为“菀菀类卿”做了许多不恰当之事。 他不爱“菀菀”也不爱“莞莞”。 从前自己好像被什么蒙蔽了双眼,如今正一点一点地清晰。 当年纯元那倚梅园一舞,明面上是太后安排的"偶遇",实则不过是乌拉那拉氏与乌雅氏两族联手做的一场戏。 他配合着演,演得情深意重,演得至死不渝,不过是为了稳住太后,稳住乌拉那拉氏在后宫的根基,纯元都死了多久了。难不成是演多了,自己都信了? 至于甄嬛……他想起来了。 他冷笑。当初看那女子确实聪慧,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懂揣摩圣意。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防着她。 他宠她,是因她父亲的弹劾奏折写得漂亮。因她长得像纯元,就能让皇后看着这张脸产生恐惧,能够在后宫牵制皇后,是因她足够识趣,从不越界。 可如今看来,她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她竟敢越过他,擅自去刺激年世兰,逼她提前赴死。 这也不是报仇,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他想起婉兮昨夜躺在他怀中,轻声说:"表哥,年氏娘娘走到今日,已是穷途末路。能留个体面,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她明明什么都明白,却从不插手,从不置喙,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做他最温柔的解语花。 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告诉张院判,这几日珍贵人的药里,加些安神宁心的成分。她昨夜睡得不安稳,朕心疼。" "嗻。" "还有,"他顿了顿,"从朕的私库里取那串东珠项链,再取那对羊脂玉镯,一并送到储秀宫。就说……就说朕今日政务繁忙,不能陪她用午膳,这些算是一点补偿。" 苏培盛心中暗叹:这才是真正的独宠啊。年氏死了,皇上虽追封皇贵妃,可心中想的,却是怕惊扰了另一位主子的好梦。 雍正确实是想着婉兮。 他想起她初入宫时,一袭月白宫装,站在梨花树下,素净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他想起她第一次唤他"表哥",声音软糯,带着试探与依赖。他想起她每次喝药时皱眉的小模样,想起她睡着时无意识往他怀里蹭的依恋…… 她是他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唯一的温暖。 他容不得任何人惊扰她,也容不得任何人算计她。 至于甄嬛…… 他眸色微沉,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她太心急了。 雍正既然亲自下旨而不是交由旁人,就证明他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可她竟然逾矩,她忘了,这后宫的主人,从来不是她们任何一个。 而是他。 他可以为她们撑腰,也可以随时收回这份恩典。 雍正虽没有明面责怪莞嫔,可心里早就记上一笔。 --- 与此同时,储秀宫内。 婉兮刚刚醒来,揽月伺候她洗漱。 "小主儿今儿气色好了不少,"揽月笑着道,"皇上临走时特意叮嘱,今日不必去景仁宫请安,让您安心养病。" "嗯。"婉兮应了一声,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碎玉轩那边,可有消息?" "苏公公来过,说一切都好,叫小主不必挂心。"揽月顿了顿,"只是……只是听说,年氏没了。" 婉兮执梳的手一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怎么没的?" "撞墙。"揽月压低声音,"今儿一早的事。皇上已经下旨追封皇贵妃,谥号敦肃。" 婉兮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主,"梨落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婉兮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去,"她放下碗,轻声吩咐,"准备纸墨,我要抄几遍《往生咒》。" "小主这是……" "为敦肃皇贵妃祈福。"她垂眸,"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她能解脱,也是好事。" 揽月与梨落对视一眼,心中暗叹:咱们主子,当真是菩萨心肠。 可她们不知道,婉兮此刻心中想的却是—— 年世兰死了。近日甄家在前朝的多番言论也让雍正心烦不已。甄嬛的失宠,也该不远了。 第20章 真心 碎玉轩那场火后,甄嬛便暂居存菊堂,与沈眉庄同院而住。 这日午后,沈眉庄刚服了药,倚在软榻上瞧着窗外那丛开得正好的白菊,忽见甄嬛端着药碗,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手里的汤药已凉了大半也未察觉。 "嬛儿,"沈眉庄轻声唤她,"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甄嬛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可不是没睡好吗?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年氏撞墙而亡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满目狰狞的血,那渐渐冰冷的身体,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眼,仿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她,质问着她。 雍正虽亲自下旨赐死年氏,可甄嬛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一个罪该万死的废妃,凭什么还能得到皇上"赐谢恩酒"的体面?凭什么死后还能追封"敦肃皇贵妃",享妃陵之葬? 她越想越觉得不甘。 于是,天未亮时,她便瞒着所有人,悄悄去了翊坤宫。 她原想,皇上既已赐死,年氏左右是死路一条。她只想"送一送"这位宿敌,只想在她临死前,亲口告诉她欢宜香的秘密,让她知道,她这些年求子不得的痴狂,她小产失子的痛楚,统统都是皇上的算计。 甄嬛要让她死也死得明白,死得绝望。 可当她推开那扇破败的宫门时,年世兰正对着一面斑驳的铜镜梳妆。她像是早有预料,头也不回地道:"你来了。" 甄嬛强压心中恐惧,冷笑道:"我来送娘娘最后一程。" "娘娘?"年世兰笑了,那笑声嘶哑如夜枭,"我现在只是个答应,一个等死的废人。你这一声''娘娘'',我可担不起。" 她缓缓转身,那张曾经艳冠六宫的脸,如今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灭的光:"听说,是皇上告诉你欢宜香的秘密?" 甄嬛一怔,随即点头:"是。皇上与我心意相通,自然什么都不会瞒我。" "心意相通?"年世兰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甄嬛啊甄嬛,你竟真的信了?你以为他告诉你欢宜香,是因为爱你宠你?不,他只是在找一个能替他背负愧疚的人!"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甄嬛:"这些年,我每次求子不得的卑微模样,每次小产后的痛不欲生,都成了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不是?你以为你赢了,可你不过是他棋盘上另一枚棋子!今日是我,明日便是你!" 她声音凄厉,字字如刀,割得甄嬛心惊肉跳。 "你胡说!"甄嬛强辩,"皇上待我不同,他……" "不同?"年世兰冷笑,"那我倒要看看,你能不同到几时!"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一头撞向那面斑驳的石墙。 "砰——"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翊坤宫回荡。 甄嬛吓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那抹鲜红的血,从年世兰额角蜿蜒而下,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她趁着天还未亮,连滚带爬地逃回存菊堂,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膛。 直到现在,雍正追封年氏的旨意已经传遍六宫,却丝毫没有追究她私入翊坤宫的意思。甄嬛的心才渐渐安稳下来。 她以为,皇上并没有那么在乎年世兰。毕竟人已死了,再追究旧事也无意义。 她更以为,哪怕皇上知晓她去过,也不会真的怪罪。她可是甄嬛,是与他"心有灵犀"的解语花,是这后宫最懂他的人。他怎会为了个已死的废妃,与她生分? 她甚至觉得,皇上对她,终究是不同的。 这份自信,让她又开始筹划起来。 等年世兰的事彻底过去,她要多去养心殿陪伴皇上,要在他批折子累时,为他红袖添香。 她不信,她这么多年的情分,会敌不过一个刚入宫的病秧子。 况且,那佟佳氏婉兮,家世比当年年氏更显赫。皇上如今宠她,正如当年宠年世兰一般,不过是帝王制衡之术罢了。等这股新鲜劲儿过了,她甄嬛依旧是这后宫最得宠的妃嫔。 她想着想着,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嬛儿?"沈眉庄见她神色变幻,愈发担忧,"你到底怎么了?方才还魂不守舍,这会子又笑起来了。" "没事,"甄嬛回过神,握住沈眉庄的手,"只是想起些往事,觉得有些好笑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眉姐姐,你说皇上追封年氏为皇贵妃,可是真心?" 沈眉庄沉默片刻,轻声道:"君心难测。不过年氏已死,追封也只是给活人看的罢了。" "给活人看……"甄嬛喃喃重复,心中愈发笃定,是啊,不过是做给后宫众人看的体面,皇上心里,未必真有多难过。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养心殿内,雍正正摩挲着那块羊脂玉佩,那是婉兮昨夜非让他系上的,说是她额娘在世时去寺里求来的,能安神定心。 他原不信这些,可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竟鬼使神差地允了。 雍正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婉兮清晨时那句软糯的"表哥"。 那声音,比甄嬛的任何一句诗词都动听。 因为,那是真心。 而真心,在这深宫里,最是珍贵。 第21章 桂香暖心 近来张院判的汤药渐见成效,婉兮的身子骨一日日好转起来,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了些许血色。这日晨起,她有了些许精神头,简单穿了件衣裳,便唤揽月陪她去小厨房。 "小主要用什么?奴婢去吩咐便是。"揽月见她真要自己动手,连忙劝阻。 婉兮却摇摇头,执意要亲自做那盘桂花糕。她记得清楚从前阿玛说,孝懿仁皇后曾提过,四阿哥最爱吃刚出锅的桂花糕,软糯香甜,配一盏碧螺春,便是最好的午后。 "主子金贵,何必亲自动手?"小厨房的嬷嬷也苦劝,"这烟熏火燎的,若是呛着了,皇上可要怪罪奴婢们。" "不怪你们。"婉兮挽起袖口,露出细瘦的手腕,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是我做给表哥的心意,自然要亲手才算诚。" 她许久未下厨,动作难免生疏。和面时水放多了,便加些细面;桂花蜜调得稠了,便兑少许清水。她做得极慢,极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梨落在旁想搭把手,被她轻轻挡开:"让我自己来。" 如此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一碟桂花糕终于出炉。莹白的糕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香气氤氲,虽模样不及御膳房的精致,却也看得人食指大动。 婉兮净了手,又换了身天水碧的旗装,才乘着软轿往养心殿去。 此刻养心殿内,气氛凝滞如冰。 雍正正大发雷霆。 雍正因年羹尧幕僚汪景祺因撰写“反诗”触怒雍正,最终被凌迟处死,头颅悬于菜市口十年示众,家族男丁16岁以上斩首,女眷发配为奴。 想借汪景祺案“杀鸡儆猴”,既彻底清算年羹尧余党,又震慑天下文人墨客,杜绝讥讽皇权、依附权臣的风气,强化自身专制统治,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刚送来的密报里,甄远道竟在私下感慨:"年羹尧已死,皇上还这般严厉,朝中恐生惴惴之气。" "惴惴之气?"雍正将奏折狠狠摔在案上,"朕清算逆党,震慑宵小,反倒成了朕的罪过?" 殿内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苏培盛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小太监来报:"苏公公,储秀宫珍贵人的轿撵正往这边来呢。" 苏培盛眼睛一亮,如蒙大赦,赶紧颠颠儿跑进殿内:"启禀皇上,奴才瞧见珍小主的轿撵往养心殿来了!" 雍正一怔,周身怒火竟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猛地站起身,连龙袍都未整理,便大步往殿外走去:"这么冷的天,她怎么亲自来了?" 刚到门口,便见婉兮正扶着揽月的手下轿。她今日穿了件天水碧的旗装,外罩月白狐裘披风,一张小脸裹在风帽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像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狐狸。 "表哥。"她见到他,眸子瞬间亮了,提着裙摆便要行礼。 "免了免了。"雍正连忙上前扶住她,将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怀里,"天冷路滑,怎么亲自过来了?" "臣妾已两日未见表哥,心中惦念。"她仰着脸看他,眼波流转间带着不加掩饰的依恋,"便做了桂花糕来见您。" 雍正这才注意到,揽月手里提着个食盒。他心头一暖,又心疼道:"你身子刚好,就该好生养着。想见朕,派人来传一声,朕过去便是。若是冻坏了,朕可要心疼。" "张院判医术高明,臣妾近日舒坦多了,哪有那么娇弱。"她小声辩解,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两人携手进了殿,在暖炕上坐下。揽月将食盒打开,那盘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香气瞬间盈满一室。 "小主天微亮便起身做这糕点,"揽月一边摆放,一边笑道,"奴婢们要帮忙,她硬是不许,说心意要亲手做才算数。" 婉兮脸颊微红,含羞带怯地瞥了雍正一眼:"臣妾手艺不精,不知与表哥记忆中的味道相比,如何?" 雍正看着她,只觉心尖发软。婉兮伸手拿起一块糕,雍正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桂花的清甜混着蜂蜜的香,虽不十分精致,却有种家常的暖意。 "好吃。"他握紧她的手,眸色深沉,"仿佛又回到皇额娘在世时,她在景仁宫的小厨房里,亲手给朕做糕点的日子。" 婉兮垂眸浅笑,她要的,便是这"仿佛"二字。 她想让他在这冰冷深宫里,能找到唯一的温暖。 第22章 一束微光 雍正捏着那块软糯的桂花糕,迟迟未能咬下第二口。氤氲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微涩,看着眼前婉兮的模样。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不再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不是那个杀伐决断、冷漠寡情的雍正。 而是许多年前,在皇额娘膝下承欢的胤禛。 记得皇额娘将他搂在怀里,用帕子轻轻擦拭他额角的汗,笑着说:"四阿哥又长高了。"景仁宫的小厨房里,永远有温热的桂花糕,有甜糯的杏仁酪,有他最爱的酥油泡螺。 可那样的日子太短暂。 皇额娘薨逝后,他像一件被随意丢掷的物件,又扔回了永和宫。乌雅氏看着他的眼神,永远带着疏离和审视,仿佛他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先帝托付给她的一件差事。 她更爱老十四。那个被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会撒娇,会耍赖,会抱着她的胳膊唤"额娘"。而他胤禛,只会规规矩矩地请安,端端正正地坐着,连笑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她嫌他太沉闷,太疏离,太不像她。 后来,她甚至联合乌拉那拉氏,为他"安排"了那场倚梅园的邂逅,纯元一舞倾城,他配合着惊艳,配合着情深,演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他知道,那不过是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联手做的一场戏。用"爱情"做饵,钓他这条鱼。他也装作被美色所惑的模样,让乌雅氏放下防备。 登基后,她仍不肯放过他。插手后宫,扶持皇后,处处与他作对。他恪守孝道,对她恭恭敬敬,可每一次请安,都像在冰窖里走一遭。她的冷眼,她的挑剔,她的偏袒,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千疮百孔,却不敢喊疼。 久而久之,他便麻木了。 他告诉自己,帝王不需要母爱,不需要温情,只需要权谋与制衡。 可直到今日,直到婉兮端着这盘桂花糕,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眼巴巴地望着他,问他"与记忆中的味道相比如何"时,他才猛然惊觉—— 原来他从未放下。 原来他内心深处,始终藏着那个渴望被疼爱、被珍视的孩子。 婉兮的到来,像一束微光,悄悄照进了他被猜忌与疏离包裹的内心。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他,仿佛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全部的世界。 她唤他"表哥",不是"皇上",不是"万岁爷",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为他做桂花糕,不是借此邀宠,不是算计位分,只是单纯地想要对他好。 这份纯粹的爱意,他盼了半生,等了大半辈子,终于在今日,在这盘微凉的桂花糕里,尝到了滋味。 "表哥?"婉兮见他久不出声,怯怯地唤了一声,"可是糕不合口味?" 雍正回过神,将那块糕咬了一大口,桂花的清甜瞬间溢满口腔。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哑:"很好吃。朕许久……未曾尝过这样的味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你不必做这些。朕只要你好好养着身子,陪着朕,便够了。" 婉兮垂眸,脸颊微红:"可臣妾也想为表哥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无需做。"雍正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只需在,便是在救朕。" 救他于这深宫的冰冷,救他于这帝王的孤寂,救他于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窗外春阳正好,照得满室通明。 而殿内,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日光下仿佛融成了一体。 第23章 甄氏与莞嫔 养心殿内,帝妃二人正偎在暖炕上说着体己话。窗外日影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像一幅静谧的画。 殿内伺候的宫人早都识趣地退了出去,连苏培盛都守在殿门口,知趣地不让人惊扰。这般温馨时刻,却偏有不识相的要来撞。 甄嬛已许久未见过雍正了。 自从年氏死后,皇上便再未召过她,或许,只是皇上不知道她身子已大好了,可以侍寝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主动出击。她让小厨房炖了盅人参乌鸡汤,盛在掐丝珐琅的汤盅里,又细细打扮了一番。一袭藕荷色旗装,袖口绣着银线暗纹的并蒂莲,发髻上簪着雍正从前赏的珍珠簪子,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保自己依旧是楚楚动人的模样。 这才乘着软轿,往养心殿去。 苏培盛正守在殿门口,远远瞧见莞嫔的轿撵,眉头不由得一皱。他伺候皇上几十年,最懂圣心。如今这光景,皇上正与珍贵人说体己话,旁人便是天大的事也不敢扰,这位倒好,上赶着来触霉头。 可面子上还得过得去。他挂着得体的笑容迎上去:"莞嫔娘娘吉祥。" "苏公公,"甄嬛扶着流朱的手下轿,笑容温婉,"本宫给皇上炖了汤,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苏培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为难道:"娘娘来得不巧,珍贵人正在殿内伴驾,与皇上正说着体己话呢。奴才们不便打扰。" 珍贵人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甄嬛心里。她脸色变了变,却很快恢复如常,依旧笑着:"无妨,公公通传便是。皇上疼我,自不会怪罪。" 她这话说得笃定,却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自己的"特殊"。苏培盛心中暗叹,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去。 殿内,雍正正握着婉兮的手,听她轻声讲着幼时趣事。她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像春风拂过湖面,涟漪细微却绵长。 "启禀皇上,"苏培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忐忑,"莞嫔娘娘来了,说是给皇上送汤羹。" 雍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惯有的冷峻:"朕不是说过,兮儿在时,任何人不得打扰?" "皇上恕罪,"苏培盛的声音更低了,"奴才好言相劝,可莞嫔娘娘坚持不走,说……说皇上疼她,不会不见。" 这话说得婉兮眉头微蹙。她悄悄抬眸,瞥见雍正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表哥,"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外面冰天雪地的,苏公公也是怕出了事,不好交代。不如……让她进来吧?晾久了,反倒显得咱们不近人情。" 她这话,看似为苏培盛求情,实则是在提醒雍正,甄嬛此举,是在逼迫。 雍正闻言,脸色稍霁,握了握她的手:"既然表妹替你讲情,便起来吧。也不是你的错,去传她进来。" "多谢皇上,多谢小主。"苏培盛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婉兮靠在雍正怀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允了。因为,他想看看甄嬛究竟想做什么。 殿门被推开,甄嬛拎着食盒款款而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可待她看清榻上的情形时,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婉兮几乎整个人都窝在雍正怀里,手被他紧紧牵着,二人姿态亲昵,旁若无人。更刺眼的是,婉兮连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垂下眸去。 甄嬛愣了一瞬,像皇上行礼问安:“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 随即"好心"提醒道:"珍贵人,按规矩,你该向本宫行礼才是。" 她刻意咬重"规矩"二字,想借此彰显自己的位份。 婉兮闻言,作势要起身,刚撑起身子,却被雍正一把拽回怀里。他搂得更紧,眉目间全是护短:"兮儿身子弱,朕免了她向任何人行礼。莞嫔,你这是要越过朕的旨意?" "臣妾不敢!"甄嬛脸色一白,连忙跪下,"皇上折煞臣妾了。" "不敢便好。"雍正淡淡道,"起来罢。有事说事。" 他态度冷淡,与方才同婉兮说话时判若两人。 甄嬛强撑着起身,将汤羹摆在桌上,正欲开口,却瞥见桌上那盘桂花糕。虽说不算粗陋,可品相终究不及御膳房的精巧。 她心中一动,笑着道:"这桂花糕是珍贵人做的吧?品相虽不差,可终究比不得御膳房的精细。珍贵人若想学,不如改日来本宫宫里,本宫教教你。"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贬低桂花糕,更在暗示婉兮上不得台面。 婉兮没说话,只是牵着雍正的手微微收紧,长睫轻颤,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言的模样。那副低落伤心的神态,像根针扎在雍正心口。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珍贵人的桂花糕是她亲手所做,自然比那些既懒惰又话多的人强百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人,自己没本事留住朕的心,便只会贬低旁人。殊不知,拙劣得很。" 甄嬛脸上血色褪尽,尴尬得几乎站不稳。她勉强笑道:"四郎说笑了,臣妾对四郎的情谊,岂是一盘糕点能比的。" 她这句"四郎",本是两人私下的昵称,她在此刻说出来,是想唤起往昔情分。 可雍正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情谊?既然有情谊,正好,朕有本书想让你看看。" 说着,他将案上那卷《西征随笔》扔到她面前。 甄嬛心中一喜,皇上还是愿意与她谈政事的!她翻开书页,边看边道:"一派阿谀奉承之词,难怪皇上不喜。" "朕已将作者汪景祺斩首示众。"雍正盯着她,目光幽深,"悬首菜市口十年,以儆效尤。" 他说着,竟抬起双手,轻轻捂住了婉兮的耳朵,像是怕接下来的话惊了她。 甄嬛见他如此亲昵地护着婉兮,心中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她强笑道:"汪景祺有罪,死不足惜。只是……只是悬挂首级示众,恐会吓到无辜百姓。臣妾还听说,连他的妻儿亲眷都被流放为奴,远亲都被革职,是否有些……牵连太广?" 她自以为说得体贴,是为皇上着想。 可雍正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发毛:"你觉得朕错了?" "臣妾不敢!"甄嬛慌忙跪下,"臣妾只是以为,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会有更多人感激皇上的仁德。" 这番话,竟与甄远道那份密报上的说辞,一字不差! 雍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想起那份密报,想起甄远道在私下如何议论他"卸磨杀驴",想起这对父女一唱一和,竟敢质疑他的铁血手腕。 原来,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感激?"他冷笑,"朕是天子,不需要那些乱臣贼子的感激。朕要的是敬畏,是服从。谁若不服,朕便杀到他们服为止。" 他顿了顿,像是失去了所有耐心:"罢了。你退下吧。" 话题转得突兀,甄嬛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将婉兮打横抱起,像护着稀世珍宝般搂在怀里,正用帕子轻柔地擦拭她额角的薄汗。 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臣妾……告退。" 她咬着唇,不甘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雍正才将捂着婉兮耳朵的手放下。 婉兮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却装作懵懂:"表哥可是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心,声音软糯得像在哄孩子:"别皱眉,不好看。" 雍正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声音低沉:"甄氏好大的胆子,竟敢与前朝串通,议论朝政。朕从前……真是太过纵容他们了。" 婉兮没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 她只需继续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婉兮,便已足够。 第24章 七日专宠 "表哥莫要生气了,"见雍正脸色渐缓,婉兮忽然仰起脸,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臣妾听方才莞嫔娘娘唤您''四郎'',怨不得旁人说您疼她。" 她这副小女儿家撒娇的模样,当真少见。 雍正一怔,随即失笑,眸中满是宠溺:"朕怎么闻着一股子醋味儿?酸得很。" "表哥!"婉兮羞得满脸通红,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似嗔似怨地勾着他,小拳头轻轻捶在他胸口,"你……你讨厌……" 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尾音拖得长长,听得雍正心尖发痒。他忍不住朗声大笑,一把将她搂紧,俯身吻了吻她发烫的耳廓:"朕心甚悦。"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朕已下旨,命内务府修缮承乾宫。待你封妃之日,便搬进去。" 婉兮愣住,惊讶地睁大眼:"表哥,臣妾如今只是贵人,尚未侍寝,便是封为嫔位也已是抬举。承乾宫是宠妃所居,臣妾怎敢……" "未侍寝又如何?"雍正打断她,语气霸道而温柔,"朕对你的喜爱,又不在床笫之间。朕喜欢你,区区嫔位如何配得上?储秀宫虽好,到底不够大气。朕只想给兮儿最好的。" 他越说越兴奋,眸中闪烁着少年般的光芒:"至于封号,''珍''字虽好,却不足以配你。朕要再仔细想想,重新拟一个,必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 婉兮望着他,眼底涌上真实的动容。她原只是步步为营,可此刻看着他为自己筹划未来的模样,心口竟泛起丝丝暖意。她垂下眸,轻声道:"臣妾……遵旨。" "乖。"他吻了吻她发顶,"你只管等着便是。" --- 两人絮絮说了许久,婉兮见天色不早,便想告退回宫:"表哥,臣妾该回去了,免得扰您批阅奏折。" 可雍正牵着她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开。他眼巴巴地望着她,竟有几分孩子气:"莫走了,陪陪朕可好?" "可是……" "无妨。"他不管她是否应允,径直将她抱上龙椅,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左臂揽着她,右手执笔批折,"就这样陪着朕。" 说来也怪,婉兮仿佛他的情绪镇定剂。往常看到这些言辞激烈的奏折,他早该怒火中烧,可今日,怀里揣着这么个温软的人儿,那些刺耳的谏言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他批得从容,时不时还能与她说笑两句。 这几日,养心殿的宫人们都松了口气。万岁爷不再动辄摔折子骂人,连苏培盛都在私下感慨:"咱家伺候皇上二十余年,头一回见他这般开心。" 桌案左侧,专为婉兮备着茶水糕点、文房四宝;右侧,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她闲来无事,便取了宣纸,悄悄为他画像。几日下来,已攒了十余张,或沉思,或蹙眉,或展颜而笑,张张传神。 雍正瞧了,爱不释手,命人好生装裱,挂在寝殿里。 如此这般,竟整整七日。 太后病着,无暇他顾;皇后头风发作,自顾不暇;敬妃与婉兮素来交好,更不是多嘴之人。于是这七日里,婉兮几乎成了养心殿的"女主人"。 雍正下朝,她便陪着;他想磨墨,她不答应,他便也舍不得让她离身,只好委屈她乖乖坐着。她若是无聊,他便命人取来棋盘,手把手教她对弈。她若困了,他便将披风盖在她身上,让她枕着自己胳膊小憩。 这日午后,苏培盛忽然来报:"皇上,襄嫔娘娘……殁了。" 殿内静了一瞬。 曹琴默死了,那个在华妃身边出谋划策、最后反戈一击的女人,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雍正沉默片刻,低头问怀里的人儿:"曹氏已死,朕想为温宜择一位养母。兮儿觉得,谁最合适?" 婉兮沉吟片刻,轻声道:"襄嫔生前虽行事狠辣,却也是位好母亲。温宜被她教得聪明伶俐,十分可爱。后宫娘娘们,哪个不稀罕?只是臣妾与各宫姐姐接触不多,只听闻端妃娘娘和敬妃娘娘性子极好,又极喜爱孩子。不过……"她顿了顿,"最后还是由您定夺才是。"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人选,又将决定权交还给他,既显得懂事,又不僭越。 雍正想了想:"端妃……自世兰死后,朕已下密诏将她禁足。她虽无辜,可朕一见到她,便会想起当年那碗安胎药,想起她是碎玉轩失火的幕后主使。朕会保她一世荣华,只是……莫要再在人前出现了。" 他顿了顿,"敬妃倒是个平和温婉的,便让她抚养温宜吧。" 旨意传出,敬妃又惊又喜。 她知道,这是婉兮在帮她。虽说婉兮从不与后宫中人走动,可这份暗中相助的情分,她记在心里。往后婉兮若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她必当涌泉相报。 而甄嬛那边,得知消息后惊得摔了茶盏。 她原打算等曹琴默一死,便向皇上进言,将温宜交给端妃抚养。端妃欠她人情,往后必能为她所用。可她并没有想到,其实皇上早已暗中禁了端妃的足。 "给温宜选额娘的事,怎么这么快就定了?"她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掐断,"竟然选了敬妃?" 槿汐在旁小心翼翼道:"听闻是珍贵人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说端妃娘娘身子不好……" "又是她!"甄嬛脸色铁青,"我竟不知,这位病秧子,竟有如此手段!" 她原以为,年氏死后,她最大的敌人是那个骄阳般的瓜尔佳氏。可如今方知,真正藏在暗处、不动声色便掌控全局的,竟是这位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珍贵人。 甄嬛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了身子,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她抚着袖口那团茶渍,忽然笑了:"过几日,本宫亲自去储秀宫走一趟。" "小主的意思是?" "珍贵人年纪尚小,初入宫闱,对后宫的规矩门道,想必还不甚了了。"她端起新茶,轻轻吹开浮沫,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自以为是的算计,"本宫身为''前辈'',理应提点一二。待本宫好好''教一教''她,让她懂了这宫里的生存之道,她自然会感念本宫的恩德,对本宫感恩戴德。" 她说到"感恩戴德"四字时,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 仿佛已经看见那个病恹恹的小贵人,在她面前诚惶诚恐、俯首帖耳的模样。 可她不知,储秀宫那位,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第25章 诛心 三日后,甄嬛精心择了个"吉日",带着一匣子宫里赏的百年人参、几匹云锦缎子,浩浩荡荡地驾临储秀宫。 她今日穿一身绛紫色宫装,袖口绣着金线凤纹,发髻高挽,正中簪着一支玫瑰簪,那是她得宠时雍正亲赐的,如今戴上,意在提醒所有人:她甄嬛,依旧是这后宫的"莞嫔娘娘",是曾与皇上说得上话的人。 储秀宫的宫人见她这阵仗,忙不迭进去通报。不多时,揽月迎了出来,赔着笑道:"给莞嫔娘娘请安。小主刚喝了药,正在里间歇着,娘娘请。" 甄嬛挑了挑眉,心中冷笑:好大的架子,竟不出来迎我? 进了殿,她更是脸色微沉,婉兮哪有"歇着"的模样?她正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握着支狼毫笔,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像细细描摹。那画像上的人,明黄常服,剑眉星目,正是雍正。 "妹妹好雅兴。"甄嬛笑着上前,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审视,"这画像画得好,竟有七八分神韵。" 婉兮似才惊觉有人进来,慌忙搁下笔便要起身:"莞嫔娘娘来了,臣妾失礼……" "快别动。"甄嬛虚扶一把,目光扫过榻上那十几幅装裱好的画像,心中妒火更盛。她施施然在主位坐下,接过梨落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才道,"妹妹身子弱,这些虚礼都免了。今日来,是想与妹妹说些体己话。" 她挥手让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听闻妹妹近日深得皇上宠爱,连朝堂之事,皇上都不避着妹妹。"甄嬛笑得温婉,"这便是你的本事了。" "臣妾不敢。"婉兮低着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表哥疼我,只是因我体弱,需多些照顾罢了。" "照顾?"甄嬛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妹妹可知,当年皇上对华妃,也是这般''照顾''?" 她刻意咬重"照顾"二字,满意地看见婉兮身子微微一颤。 "华妃当年宠冠六宫,皇上疼她疼得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可结果呢?"甄嬛端起茶盏,用盖碗轻轻拨着浮沫,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如刀,"因为她不能生育,所以这恩宠,不过是帝王权衡之术,是补偿,是怜悯,是爱么?不是。" 她抬眸,眼神锐利地盯着婉兮:"妹妹如今,与当年的华妃,何其相似。" 婉兮的脸色瞬间白了。 甄嬛见状,心中快意更浓。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真的在为她着想:"妹妹这身子,怕是比华妃当年还不如吧?华妃好歹能侍寝,能承欢,能让皇上偶尔想起她的好处。可妹妹呢?" 她目光在婉兮纤细的腰身上一扫,唇角勾起一抹怜悯的笑:"汤药不断,病榻缠绵,连侍寝都艰难。皇上如今宠你,不过图个新鲜,图个省心。等这新鲜劲儿过了,妹妹又该拿什么留住皇上?" "不是……"婉兮摇头,眼眶已红了,"表哥待我……是真心的……" "真心?"甄嬛冷笑,"妹妹入宫晚,有些事怕是还不明白。这后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皇上待你真心,可他待年世兰不真心么?可最后呢?"她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咬牙,"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婉兮,仿佛一个悲悯众生的菩萨:"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男人的宠爱靠不住。今日你是''珍'',明日便可能是''弃''。华妃的下场就在眼前,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在这宫里,就是个摆设。皇上再宠,也不过是宠着玩罢了。" 这一番话,句句诛心,刀刀见血。 婉兮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她盯着甄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 "姐姐……姐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我这是为你好。"甄嬛叹息一声,"你我同为姐妹,我是不忍看你步华妃后尘。妹妹若听进去了,便该早些为自己打算。比如……"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幅画像,"比如少画些没用的东西,多想想怎么为皇上开枝散叶。否则,你这恩宠,怕是比华妃还短暂。" 她话音刚落,婉兮的眼泪便滚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抽泣,像受伤的小兽,委屈又不敢声张。泪珠一颗颗砸在她手背上,烫得人心口发紧。 "姐姐说得对……"她咬着唇,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原就是个累赘……表哥待我好,不过是看我可怜……我……" 她越说越伤心,竟真的伏在榻上,肩头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甄嬛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不过如此。还以为有多难对付,几句真话便撑不住了。 "妹妹别哭了,"她假意安慰,"姐姐这话虽不中听,却是为了你好。你且想想,若你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皇上还……" "还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在殿门口响起。 甄嬛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雍正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跟着苏培盛,正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 "朕倒想听听,莞嫔还要教朕的表妹什么道理?"他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甄嬛心上,"是要教她怎么争宠?还是教她怎么像你一样,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他走到婉兮身边,将她轻轻抱入怀中,心疼地擦拭她脸上的泪:"别哭了,朕在这儿。" 婉兮抽噎着,揪着他的衣襟,声音断断续续:"表哥……姐姐说得对……我……我不能为你生孩子……我……" "胡说!"雍正厉声打断,目光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何时说过要孩子?朕只要你。有你陪着朕,朕还要什么孩子?" 他转头,看向甄嬛的眼神已如看一个死人:"莞嫔,朕看你是太闲了。存菊堂住得不舒坦,想去下去陪陪年氏?" 甄嬛腿一软,跪倒在地:"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只是为妹妹着想……" "为朕的表妹着想?"雍正冷笑,"朕看你是嫉妒她,想毁了她!你字字句句拿年氏做例子,可年氏是怎么死的?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吗?" "臣妾不敢!" "不敢?"雍正一脚踹翻旁边的茶案,瓷器碎裂的脆响惊得满殿宫人跪了一地,"你还有什么不敢?!私闯翊坤宫,逼死年氏,如今又来朕的储秀宫诛朕的心!甄嬛,朕看你是活腻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却更冷:"从今日起,莞嫔降为贵人,碎玉轩已修缮完毕,禁足去吧。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 他抱着婉兮起身,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甄嬛,扬长而去。 殿内,甄嬛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她这才明白,自己今日这一遭,不是来"施教"的,而是来送死的。 她以为的"诛心",在雍正眼里,不过是恶毒女人的嫉妒。 而婉兮的"痛哭",却是戳在他心尖上的一把刀,让他疼,让他怒,让他彻底厌弃了她。 第26章 吐血 养心殿内,气氛依然凝重得令人窒息。 婉兮靠在雍正怀中,泪痕未干,忽然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她下意识地攥紧雍正的衣襟,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 "兮儿?"雍正察觉到她身子一僵,低头看她,瞬间变了脸色,"怎么了?" 婉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股腥甜愈发浓烈。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 "太医!传太医!"雍正嘶声喊道,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直奔内殿。 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殿内,婉兮被安置在龙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雍正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指尖冰凉得像玉,再寻不到一丝温度。 "兮儿,你别吓朕……"他声音发颤,"朕不该让你劳心,不该让你碰那些糟心的人……" 话音未落,婉兮忽然身子一颤,一口血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溅在明黄的锦被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刺目得惊心。她整个人痉挛了一下,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婉兮——"雍正目眦欲裂,嘶吼声响彻殿宇。 张院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见这情形,吓得腿都软了。他哆哆嗦嗦地搭脉,脸色愈发难看。 "如何?"雍正的声音冷得像冰,却藏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回……回皇上,"张院判额头冷汗直冒,"小主本就气血两虚,心脉偏弱。今日怕是情绪起伏过大,加之……加之娘娘本就早产体弱,底子太薄,这才气血攻心……" "朕不管她什么底子!"雍正一把揪住张院判的衣领,"朕要你救她!她若有半点闪失,朕要你们太医院全体陪葬!" "微臣遵旨!" 张院判连忙施针开药,殿内乱成一团。 雍正坐在榻边,紧紧攥着婉兮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想起她方才还靠在自己怀里撒娇,还说要给他做一辈子的桂花糕,还说要陪着他到老…… 不过片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都是朕的错……"他眼眶泛红,"朕不该,不该让你沾染这些腌臜事和人……" 他想起她方才"痛哭"的模样,那颤抖的肩头,那委屈的哭声……他以为是她受了甄嬛的委屈,可如今想来,她该是多伤心、多激动,才会当场吐血? 而他,竟还亲手递上那柄"诛心"的刀。 "皇上,"苏培盛在旁小声道,"珍贵人这是气急攻心,您别太自责……" "朕怎能不自责?"雍正声音嘶哑,"她才多大?不过十六七岁的丫头,朕让她去跟那豺狼虎豹周旋……" 他闭上眼,心如刀绞。 三个时辰后,婉兮的脉象终于平稳下来。 张院判擦着汗道:"皇上放心,小主性命无碍。只是……只是这身子怕是要将养许久,万不可再让她劳心劳力、情绪起伏了。" "多久?" "至少……至少三个月。" 雍正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传旨,珍贵人病重,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顿了顿,又道:"苏培盛,去查,今日莞贵人在储秀宫,到底说了什么。一字一句,给朕查清楚。" "嗻。" 夜色深沉,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雍正守在榻边,握着婉兮冰凉的手,一夜未眠。 这独宠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固若金汤。 第27章 宸曦妃 早朝已散,养心殿内,雍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半句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寝殿里那个躺着的身影,那张素白的小脸毫无血色,像一尊易碎的薄胎瓷,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他想起婉兮入宫时,裹在月白披风里,怯生生唤他"表哥"的模样;想起她近日身子渐好,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会窝在他怀里撒娇,会为他亲手做桂花糕;想起她看向他时眼底的依赖与信赖。 好不容易让她放下戒备,让她展颜,让她心中对他生出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情谊。哪怕只有一丝,也让他欢喜得像个少年。 可如今,全毁了。 被那个贱人几句话,毁得干干净净。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小心翼翼,"奴才打听清楚了。" "进来说。" 苏培盛躬着身子进来,觑着雍正阴沉的脸色,将昨日储秀宫发生的一切细细禀来。说到甄嬛那句"无法生育没有威信",他偷偷抬眼,见雍正额角青筋直跳,赶忙又添了句:"莞贵人话说得极重,一点没顾及珍主子的身子,主子当时就白了脸,眼泪止不住地掉……" "够了。"雍正闭上眼,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 他早该想到的。婉兮性子纯善,又因家世显赫而惴惴不安,他费了多少心思才让她相信,自己宠她只因她是她,无关子嗣,无关权势。可甄嬛那番诛心之言,无异于将婉兮最隐秘的恐惧血淋淋剖开,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本就体弱,气血两虚,如何受得住这般刺激? "甄嬛……"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她既然学不会闭嘴,朕便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他想起近日前朝密报,甄远道几次在暗处非议他处置汪景祺的手段,说他"过于严苛,恐失人心"。父女二人一唱一和,真当他这个皇帝是聋子瞎子?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雍正站起身,明黄龙袍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封珍贵人佟佳氏为妃,封号''宸曦''。是朕的珍宝,是朕的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本想着,等承乾宫修缮完毕,待她封妃大典过后风风光光搬进去……" "皇上,"苏培盛膝行几步,"宸曦妃娘娘定会体谅您的一片苦心。" "她太好,"雍正摇头,"是朕没护好她。" 他不再多言,转身往寝殿走去:"去传旨吧,朕去看看她。" "嗻。" 寝殿内,龙涎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压抑。 雍正坐在榻边,握着婉兮冰凉的手,那腕间的羊脂玉镯都仿佛失了温度。他喃喃道:"兮儿,快些醒来吧,朕不能没有你……" 榻上的人忽然皱紧了眉,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他俯身细听,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姑母……带我走吧……求你……" 雍正心头大恸。她梦见了孝懿仁皇后,梦见了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在她濒死之际,她想的不是他,而是逃离。 "兮儿,"他眼眶微红,将她冰冷的手贴在心口,"我不许你走。你是我的,怎么能轻易离开?" 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婉兮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起初空洞无神,仿佛不知身在何方:"我……死了吗?" "我不会让你死,"雍正一字一顿,"你是我的,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温情,你怎么能舍我而去?" 婉兮的眼神慢慢聚焦在他脸上,看清是他,眼泪瞬间滚落:"表哥?你不该救我的……我方才梦到姑母了,我好想同她一起走……" 她泣不成声,纤细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可她说,你需要我,"她哭着说。 "是,我只有你了,"雍正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你若走了,我便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兮儿,你不能这么狠心……" 第 28 章 肝肠寸断 "表哥……"婉兮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飘零的落叶,"臣妾怕……" 她仰起脸,泪痕斑驳,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臣妾并非冷心冷肺之人,表哥待我这般好,为我撑腰,为我挡着后宫的风刀霜剑,臣妾怎能不动心?可臣妾不敢……" 她咬着唇,咬得那本就苍白的唇瓣沁出血丝:"莞姐姐说得没错,臣妾这副破败身子,无法承宠,不能生育,空占着''珍贵人''的虚名,却连为表哥开枝散叶都做不到……" 泪水再度决堤,她泣不成声:"佟佳氏世代门楣,伯父隆科多又……又是那般狂妄不羁之人。臣妾怕……怕日后因着母族,因着这不能生养的身体,表哥会对臣妾淡了、倦了……臣妾怕极了那一日,与其等着被厌弃,还不如……还不如就此去了,至少死在表哥最疼臣妾的时候,臣妾便永远是表哥心口的朱砂痣,不是那墙上的一抹蚊子血……"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来,伏在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的是她自己,却疼在雍正心上。 雍正听着她这番剖白,心如刀绞。他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傻丫头,傻丫头……你怎么能这样想?" 他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你听好了,朕再说最后一遍,朕宠你,不是因为你是佟佳氏,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更不是因为什么权衡利弊。朕宠你,只因为你是婉兮,是会在朕批折子时安静陪着,会唤朕''表哥'',会为朕亲手做桂花糕的婉兮。" "可是莞姐姐说……"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对你说三道四?"雍正眼中戾气横生,"她今日敢踩着你往上爬,明日就敢踩着朕的脸面立威。朕已下旨,将她贬为贵人,禁足在碎玉轩,你放心,朕会给你报仇的。 至于隆科多……" 婉兮身子一僵。 "你怕的,无非是他牵连你,对不对?"雍正吻了吻她冰凉的手指,"他这些年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朕早就不耐烦了。再等等,朕迟早会解决了他。 但你父崇泰大人为人端方,沉稳有度,朕意已决,待到隆科多去后由其承袭一等公的爵位。 往后,你父便是佟佳氏一族的宗长,谁也越不过你去。" 婉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感动:"表哥,这……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雍正将她按回怀里,"朕喜欢你,便要给你最好的。不仅要给你位分恩宠,更要让你母家荣耀,让你在这宫里,站得稳当,无人敢欺。" 他轻抚她的背脊,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父承爵的旨意,朕早就备好了。兮儿,朕要让你知道,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兮儿,你给朕听好,在这紫禁城里,你不需要子嗣来固宠,不需要母族来撑腰,甚至不需要位分来保命。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朕的人,朕护着你,天塌下来,朕也替你顶着。" 婉兮靠在他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眼泪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是演的。 她原只想算计他,可此刻,她竟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是真。 "表哥……"她哽咽着,"若臣妾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若臣妾的身子永远这般破败……" "那朕便宠你一辈子。"雍正打断她,"朕要的是你,不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你若实在喜欢孩子,后宫那么多孩子,哪个不能叫你一声额娘?你若不喜欢,朕便陪着你,做一对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又有何妨?" 他轻抚她瘦削的背脊,像哄孩子般低声道:"别哭了,乖。你哭得朕心都碎了。" 殿外,苏培盛听着里头帝妃二人的私语,悄悄抹了把汗。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宸曦妃,哪是什么病秧子,分明是万岁爷的命根子。 而那位莞贵人…… 苏培盛摇摇头,心中暗叹: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怪得了谁? --- 三日后,圣旨传遍六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人甄氏,德行有亏,妄议宫闱,褫夺封号,着降为答应,迁居碎玉轩西偏殿,非诏不得出。其父甄远道,妄议朝政,念其以往功绩,着贬为江州刺史,即日启程,三代不得返京。" 消息传到储秀宫时,婉兮正在喝药。 她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将空药碗递给揽月:"表哥动作真快。" "小主,"揽月压低声音,"您不怕皇上发现……" "发现什么?"婉兮抬眸,眸中一片清明,"发现我是装的?" 她唇角微勾:"他发现又如何?他愿意信,我便是真的。这便是这宫里的生存之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梨树。 "去,准备纸墨。"她轻声道,"我要给表哥画像。" "还是那幅被污了的?" "不。"婉兮回眸,笑得温柔,"这回,画一幅新的。画他笑着的模样,画他护着我的模样,画他……爱我的模样。" --- 次日,雍正下朝便直奔储秀宫。 婉兮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表哥!" 雍正快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兮儿,朕将碍眼的人都清了。往后,这后宫里,没人再敢对你说半句不是。" "表哥待臣妾真好。"她软声撒娇。 "朕说过,要给你最好的。"他吻了吻她额头,"承乾宫已修缮完毕,朕打算让你下月便搬进去。封妃大典,朕要办得比谁都风光。" 第29章 分宠 景仁宫内,死寂如墓。 宜修端坐主位,凤袍上的金线凤纹在阴雨天里黯淡无光,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她不过病了七八日,这后宫的天,竟像换了一番颜色。 "甄嬛被贬了?"宜修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从嫔位直降到答应,还禁足碎玉轩,非诏不得出?" 这消息本该让她快意。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她原想着,年氏死后,凭甄嬛那张脸和皇上的旧情,封妃指日可待。届时她送上一份厚礼,那张与纯元七分相似的脸,她看着便想撕烂。 可如今甄嬛竟这般轻易地败了,败得毫无还手之力。这算盘竟落了空。 "臣妾听说,"祺贵人忍不住插嘴,"甄嬛前脚去了储秀宫,后脚皇上就赶了过去,带着佟佳氏回了养心殿。今日一早,封佟佳氏为宸曦妃和贬甄嬛的旨意,便一起传出来了。"她说着,脸上的难看几乎藏不住,她与佟佳氏同日入宫,如今人家已是妃位,她却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这叫她如何甘心? "看来,皇上当真是看中这位宸曦妃。"安贵人幽幽道,"七日专宠,破格封妃,双字封号……这恩宠,比当年的华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中?"宜修转动念珠的手一顿,眼神晦暗不明,"佟佳氏的家世,比年氏当年更显赫。皇上最忌讳的,便是母族过强的妃子。即便再宠,也总该有个限度……" 她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微变:"除非——" "除非什么?"祺贵人急问。 宜修没答,只是低声自语:"甄嬛那张脸,与先皇后有七分相似。便是看在纯元皇后的份上,皇上也不至于如此重罚。难道……难道皇上是在用佟佳氏做幌子,保护甄嬛?" 可念头一转,又觉不对。 若真为了保护,贬为答应、禁足碎玉轩,这惩罚未免太重。这哪是保护,分明是打入冷宫。 "宸曦妃……"她喃喃念着这个封号,"单字''宸''已是尊贵无匹,如今竟赐了双字。本宫竟有些看不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娘娘,如今可怎么办?"祺贵人急得直冒汗,"那佟佳氏若真得了势,往后这后宫,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怎么办?"宜修瞥她一眼,眼中是难掩的厌烦,"你问本宫,本宫问谁去?" 她看着祺贵人那张急功近利的脸,心中气不打一处来。这祺贵人是她亲自挑进宫的,原以为是个可用之材,谁曾想蠢钝如猪,进宫这么久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白白浪费了她一番心思。 不中用的东西。 "娘娘息怒,"安贵人察言观色,适时开口,"是否需要臣妾……"她做了个手势,意思不言而喻,是否需要暗中动手,除掉那个碍眼的宸曦妃? "荒唐!"宜修厉声呵斥,"皇上如今的眼珠子似的护着她,你动手,是想把本宫一起拖下水?" 安贵人一凛,连忙低头:"臣妾不敢。" "不敢最好。"宜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闷,"如今不能轻举妄动。皇上正宠着,咱们凑上去,不过是自讨没趣。" 她眯起眼,眸中闪过精光:"再者,那宸曦妃身子弱成那样,连侍寝都艰难,更别提生育了。新鲜劲儿总有过去的一天。等皇上倦了,她自然失宠。到时候,可比甄嬛好对付多了。" "娘娘说得是,"安贵人附和道,"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在这宫里,便是无根的浮萍,漂不了多久。" "你们两个,"宜修看向祺贵人和安贵人,"与其在这儿干着急,不如想想怎么把皇上的心分过来。多去御花园''偶遇'',多在小厨房下功夫,分了她的宠,自然便破了她的势。"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甄嬛……" 她冷笑一声:"虽说被禁足,可那张脸始终是祸根。只要皇上见到她,便可能心软。如今碎玉轩被皇上严禁任何人出入,你们也给本宫看紧了。" "本宫倒要看看,"她转动着念珠,眼神阴鸷,"这宸曦妃,能宠到几时。" 三人密议了许久,却终究没议出个万全之策。 第30章 求情 碎玉轩西偏殿内,帘幕低垂,光线昏暗得如同甄嬛此刻的心境。 她枯坐在榻上,一袭半旧的宫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发髻散乱,脂粉未施。不过是短短两日,那张曾让帝王惊艳的脸便憔悴得脱了形,眼下青黑,唇色苍白,仿佛老了十岁。 昨日才从嫔位降到贵人,今日圣旨又到,褫夺封号,降为答应,无诏永世不得出碎玉轩。紧接着,前朝传来消息:父亲甄远道被贬为江州刺史,三代之内不得返京。 她甄嬛,竟败在一个刚入宫几个月的小丫头手里。 更让她锥心刺骨的,是皇上的决绝。多年情分,他竟连一句辩解都不肯听,连见她一面都不愿,便如此赶尽杀绝。 "夫妻情分……"她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凄凉得像夜枭,"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笑到一半,又化作狠厉。她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甲断裂也不知疼,眼神如淬了毒的刀:"佟佳婉兮……你好手段!"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浸着血:"你给我等着。等我出去那天,我定要让你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我要把你踩在脚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咸福宫存菊堂内,沈眉庄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昨日甄嬛的东西被匆匆忙忙搬走,今早就传来降位禁足的旨意。她想去求情,可养心殿的太监说皇上去了储秀宫;她想见太后,可寿康宫的嬷嬷挡着不让进。 "怎么会这样……"她绞着帕子,在屋内来回踱步,"不过一夜,怎么就天翻地覆了?" 她终于按捺不住,闯到寿康宫,在廊下跪了半个时辰,太后才肯见她。 "臣妾给太后请安。"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求太后救救嬛儿!" "救?"太后正拨弄着香炉,眼皮都没抬,"她犯了什么错,要哀家救?" "嬛儿不过是……不过是见宸曦妃年纪小,初入宫不懂规矩,好心提点几句,怎么就惹怒了皇上?"沈眉庄哭诉道,"皇上竟不顾多年情分,将她贬为答应,还牵连了甄大人……" "多年情分?"太后冷笑一声,"在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情分。"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沈眉庄:"皇帝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如此重罚,定不止明面上的原因。" 沈眉庄还要再求,太后却摆摆手:"你放心,皇帝的气头总有过去的时候。待他对宸曦妃的新鲜劲儿过了,甄嬛自然会出来。毕竟……"她顿了顿,没说出"那张脸"三个字,只道,"皇帝心里,还是有她的。" 送走了沈眉庄,太后独自坐在暖炕上,脸色阴沉如水。 她这个儿子,她太了解了,冷酷无情,杀伐决断,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佟佳氏,就狠心责罚他从前最宠爱的女人? 更何况,甄嬛与纯元生得那般相似…… "莫不是为了护着她?"太后喃喃自语,"怕她荣宠过盛,遭人算计,才用佟佳氏做幌子?" 可旋即又摇头。 "佟佳氏……"她念着这个姓氏,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当年孝懿仁皇后还是贵妃时,便抢了她的胤禛,养在膝下,害得他们母子离心。如今又来了个佟佳婉兮,依旧霸占着她的儿子,专宠过盛,连六宫请安都免了。 太后宁愿被宠着的是甄嬛,至少甄嬛乖巧懂事,懂规矩,知进退。 "去,"她对竹息道,"请皇帝过来,就说哀家病中思念他。" --- 傍晚,雍正来到寿康宫请安。 母子俩叙了会儿闲话,太后果然话锋一转:"皇帝近日可好?" "托皇额娘的福,儿子很好。" "哀家听闻,你新封了位宸曦妃?"太后笑得慈爱,"这封号,倒是别致。" "是,婉兮值得最好的。" 太后笑容微滞:"她出身显赫,母族又曾立下大功,宠些便宠些。只是……专宠太过,恐生事端。当年华妃便是前车之鉴,何况她母家……"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前朝''佟半朝''的声势,皇帝还记得吧?" 雍正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太后。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嫉妒、厌恶与憎恨,对佟佳氏的憎恨,对婉兮的厌恶,对他这个儿子脱离掌控的愤怒。 "儿子记下了。"他淡淡道,寻了个由头便起身告辞,"前朝还有折子要批,儿子先告退。" 说罢,不等太后回应,便扬长而去。 留太后一人坐在寿康宫内,满脸错愕。 她这个儿子,何时变得如此难以捉摸了? 而雍正走出寿康宫,抬头望了望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早就不是那个渴望母爱的孩童了。 如今他只想护着怀里那个会唤他"表哥"、会为他哭为他笑的小女人。 至于其他人—— 她们的喜怒哀乐,与他何干? 第31章 隆科多 数日后,雍正再度踏入寿康宫。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只为隆科多一事。 殿内,母子二人相对而坐,气氛沉凝如冰。 雍正:"这些日子,前朝纷纭,归根结底只为一件事,隆科多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太后:"除了年羹尧,果然就轮到隆科多。哀家原以为,他好歹能有个善终……原来皇帝还是容不下他。" 雍正:"不是儿子容不下他!是他自己容不下自己。年羹尧在时,他们二人沆瀣一气,做了多少欺上瞒下的勾当!隆科多罪行滔天,便是儿子冤枉他十条八条,也不为过。当年铲除年羹尧时,皇额娘还帮着儿子一同谋划,怎么到了隆科多这儿,就百般庇护起来?莫非少年相识之情,果真恩深义重到让皇额娘忘了江山社稷?" 太后:"年羹尧与隆科多皆是扶持皇帝登基的重臣。既然年羹尧留不得,隆科多就不能再杀。否则后人会说皇帝狡兔死、走狗烹。哀家所言,句句都是为了皇帝的声名。" 雍正:"旁人或可放过,隆科多,非死不可。" 太后:"隆科多是孝懿仁皇后的兄弟,你名义上的舅舅,更是你宠妃佟佳氏的伯父。你也该顾及皇额娘与宸曦妃的颜面。" 雍正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杀隆科多,更是为了保全皇额娘的声名!他是皇额娘青梅竹马之交,三月初三上巳节是什么日子,皇额娘比儿子更清楚。皇额娘若舍不得他,那便是舍得儿子千辛万苦得来的皇位,舍得您这太后之尊!至于隆科多,儿子已在畅春园备下偏院将他圈禁,终身不得出。还请皇额娘,成全儿子的颜面与声名。"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和缓下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听闻皇额娘近日十分思念十四弟,儿子已下旨,召允禵回京。往后他可时常进宫,陪伴皇额娘膝下尽孝。" 太后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她看着面前这个端坐龙椅的儿子,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他哪是来商议的? 他是来通知她,隆科多必须死,而她,必须答应。 否则,她心心念念的老十四,怕是这辈子都回不了京。 母子对视良久,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 最终,太后闭上眼,缓缓转动手中念珠,声音苍老而疲惫:"皇帝既已决断,哀家……无话可说。" 雍正唇角微勾,起身拂袖而去。 殿外,春阳正好,却照不进寿康宫半分。 太后独自坐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她膝下承欢的四阿哥。 如今,他已然成了真正的帝王。 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像极了他皇阿玛。 不出半月,畅春园便传来消息,隆科多"病逝"了。 说是病逝,可那偏院里连口热茶都奉不上,谁又不知是怎个"逝"法?只是没人敢提,也没人敢问。 圣旨随即到了佟佳府:崇泰公端方持重,着承袭一等公爵位,掌族中事务。从此,佟佳氏一族的宗长,从那个狂妄不可一世的隆科多,换成了低调沉稳的崇泰。 消息传到储秀宫时,婉兮正在喝药。她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将空碗递给揽月:"阿玛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那隆科多……" "提他做什么?"婉兮拭了拭唇角,"一个死人罢了。" 而寿康宫内,太后听闻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盆牡丹,想着去见隆科多那天的情景。 那人……被她亲手喂了毒,到底还是死了。 她以为会痛彻心扉,会肝肠寸断。可奇怪的是,心里竟只剩一片空洞,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只剩麻木。 "死了也好。"她喃喃道,将那朵残花丢进篓子里,"死了,便一了百了了。" 她原以为自己的心也跟着死了。可三日后,当允禵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寿康宫门口,唤她一声"额娘"时,她浑浊的眼眸里,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老十四……"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小儿子风霜满面的脸,"你回来了。" "儿子回来了,"允禵跪下,眼眶泛红,"往后日日陪着额娘。"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被她念了半辈子的儿子,忽然就觉得,过去那些爱恨纠葛、那些求而不得、那些锥心刺骨,都淡了。 隆科多死了,她的心也死了。 可小儿子回来了,她的精神又活了。 或许,这便是命吧。 她失去了心头挚爱,却换回了亲子承欢膝下。 也算……不亏。 第32章 封妃 今日是婉兮封妃的大日子。 天还未亮透,储秀宫寝殿内已是一片忙碌。揽月捧着那袭绛红色绣金凤的宫装,却迟迟不敢为婉兮换上,小主晨起时咳了两声,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要不……"揽月试探着开口,"奴婢去回禀皇上,大典延后几日?" "不许胡闹。"婉兮摇头,声音虽弱却坚定,"这是表哥的心意,我不能让他失望。"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苏培盛的唱喏:"皇上驾到——" 珠帘被挑起,雍正一袭明黄龙袍走进来,见婉兮坐在妆台前,挥退了所有宫人,竟亲自拿起那支五尾凤钗,小心翼翼插入她发髻。 "慌什么?"他从镜中看她,"今日天大的事,也没有你身子重要。" "表哥……"婉兮仰头,水眸盈盈,"我这副模样,会不会给您丢脸?" "胡说什么。"他俯身,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脸颊,"你就算披条麻袋,也是朕心尖上的人。" 这话说得粗俗,却熨帖得令人心头发烫。 按规矩,受封妃嫔该独自前往景仁宫,向帝后行礼。可雍正偏不,他非要让她同乘御辇,一路招摇。 辇车内,他始终攥着她的手,像怕她飞了似的。婉兮有些不安,动了动手指:"表哥,这不合规矩……" "规矩?"他挑眉,"朕就是规矩。" 他顿了顿,又缓了语气:"你初次册封,莫要紧张。皇后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左耳进右耳出便是,有朕在,没人敢为难你。" 景仁宫内,宜修早已端坐主位。她今日穿戴得格外郑重,明黄金丝凤袍,彩凤朝阳的钿子,端得是一国之母的威仪。可见雍正牵着婉兮的手并肩走进来,那笑容还是僵了一瞬。 按例,婉兮该跪听训诫,敬茶,再行三拜九叩大礼。 可她刚要屈膝,雍正便托住了她的手臂:"你身子弱,这些虚礼都免了。" 宜修脸色微变,强笑道:"皇上,这于祖宗规矩不合……" "规矩?"雍正抬眸看她,眼神冷得像冰,"朕前几日才立的规矩,皇后不记得了?宸曦妃体弱,日后见任何人都不必跪拜。这规矩,朕今日再重申一遍。" 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婉兮察觉气氛凝滞,轻轻扯了扯雍正的衣袖,软声道:"表哥,臣妾跪得起的……" "朕说不用,就不用。"他语气霸道,却是对着她时独有的温柔。他接过宫人托盘上的茶盏,亲自递到宜修手中,"皇后的教诲,朕代宸曦记下了。茶也敬了,礼也全了,若没别的事,朕便带她去看承乾宫。" 宜修握着那盏茶,指尖几乎要掐进瓷里。她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一个龙章凤姿,一个弱柳扶风,竟是由衷地般配。可这份般配,像根刺扎在她心口。 "臣妾恭送皇上。"她垂下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 承乾宫外,红毯铺地,宫人们跪了一地。 雍正牵着婉兮的手,一步步走进去,竟有几分少年人带心上人看新房的雀跃:"朕亲自看着人布置的,你看看,可还喜欢?"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足,一进来便觉得浑身酥软。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古籍珍本,甚至有许多早已绝版的诗集。 "表哥怎知臣妾爱看这些?"婉兮惊讶地捂住嘴。 "你夜里睡着,嘴里念叨的都是''蒹葭苍苍'',朕便叫人去寻了来。"雍正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件小事。 再往里去,寝殿的窗纱换成了天水碧的软烟罗,婉兮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柔软如云,透光却不透影,正适合她这怕光的身子。 "这是江南新贡的,朕记得你说不喜欢太亮的日光。"他牵着她的手,来到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拔步床前,"床榻底下铺了三层羊绒毯,你冬日里脚心怕冷,朕让人在床头加了暖炉。" 婉兮眼眶微红,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表哥……待臣妾太好了……" "这算什么?"雍正失笑,牵着她的手来到东侧间,"这才是朕要给你看的。" 那是一间小小的画室,案上摆着上好的宣纸、徽州的墨、湖州的笔,还有一套十二色的矿物颜料。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正是婉兮前些日画的他批折子的模样。 "朕知道你爱作画,又怕颜料伤了你的手,特意命人调了不伤皮肤的。"他拿起一支笔,塞进她手里,"以后想画朕,便在这儿画。画累了,榻上歇着,朕叫人给你备了每日新采的梨花插在瓶里,你闻着香,心情也好些。" 婉兮终于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臣妾何德何能……" "你有。"雍正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便是躺着什么都不做,朕也觉得欢喜。朕只要你陪着朕,便是你最大的功德。" 第33章 桂花香 承乾宫内,红烛高烧,罗帐低垂。 婉兮沐浴过后,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月白寝衣,坐在榻边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颤。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可她仍觉得冷,是心里慌。 雍正从净房出来,身上带着氤氲的水汽,见她这副模样,心尖一软。他走过去,单膝跪在榻前,与她平视:"怕?" 婉兮咬着唇,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臣妾不怕,只是……只是怕伺候不好表哥。" 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让雍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像抱孩子般拍着她的背:"傻丫头,朕说过,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低头吻她发顶,声音低哑而温柔:"这些日子,看你一天天好起来,朕比批了十本好折子还高兴。你便是朕的良药,有你陪着,朕这心口才不疼。" 婉兮眼眶微热,仰起脸看他:"可臣妾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说,不能侍寝的妃子,算不得真正的妃嫔……" "谁说的?"雍正眸色一沉,"朕明日便割了她的舌头。" "表哥!"婉兮吓得捂住他的嘴,"别……" 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微凉的掌心:"朕逗你的。兮儿,你听好——"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得像立誓,"朕宠你,不是因为你身子好,能侍寝,能给朕生孩子。朕宠你,是因为你是你。你便是瘫在床上不能动,朕也愿意日日守着你。" 婉兮再也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 "别哭。"他吻去她的泪,"今儿是你封妃的好日子,该高兴。" 他抱起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也躺了下去,却只是抱着她,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 婉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大着胆子,伸手去解他寝衣的带子。 "兮儿?"雍正一怔。 "臣妾……臣妾想伺候表哥。"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臣妾身子已经好多了,张院判也说可以……可以适度……"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雍正看着她,眸中欲火与怜惜交织。他俯身吻她,从轻到重,从缓到急,像要将她吞吃入腹。衣衫渐褪,肌肤相亲,可就在最后关头,他还是生生止住了。 "再等等,"他喘着粗气,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哑得不成调子,"不急在这一时。你的身子要紧。" 婉兮睁开眼,水眸盈盈,带着几分懵懂与愧疚:"表哥,我……" "嘘。"他吻她额头,"朕说过,朕对你的喜爱,不在床笫之间。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滚烫的胸膛,轻声道:"表哥待臣妾这样好,臣妾怎么舍得不好起来?" 雍正睁开眼,低头吻她发顶,声音带着低低的笑意:"那就快些好起来。朕还等着,与你生个像你一般乖的女儿。" 婉兮脸颊绯红,却忍不住笑,笑容里满是安心与幸福。 他强忍欲火,抱着她,粗粝的掌心轻拍她背脊,像哄孩子般哄她入睡。 婉兮靠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那急促却克制的心跳,唇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此生能得如此良人,何其有幸。 她闭上眼,在他怀中沉沉睡去,梦里都是桂花香。 第34章 果郡王 这日午后,雍正在养心殿批折子,批着批着便走了神。他搁下朱笔,指节轻叩桌面,暗自思忖:库里那套鎏金嵌宝石的妆奁,婉兮会不会喜欢?还是那幅前朝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更合她心意?亦或是西洋进贡的那座自鸣钟,她瞧着觉得新奇? 正琢磨着,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皇上,果郡王来了。" "哦?"雍正挑眉,"快让他进来。" 殿外,果郡王负手而立,看似闲云野鹤般从容,眼底却翻涌着暗流。 他不过离京办差数月,归来时,皇兄身边的宠妃竟已换了人。甄嬛被贬,年氏已死,如今独占圣心的,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佟佳氏。 他并非外人眼中那个只会风花雪月的逍遥王爷。他的母妃舒太妃,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他自幼骑射俱佳,是先帝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份偏爱,曾让多少兄弟眼红,又让他多少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说他没有野心?笑话。他只是比谁都懂得韬光养晦。 他对甄嬛的"一见倾心",本就是个精心算计的局——甄嬛有一张酷似纯元的脸,深得皇兄宠爱,又聪慧善谋,正是他能安插在皇权核心的最佳棋子。他只需在恰当的时候,让她知晓自己不过是纯元的替身,这颗棋子便会因爱生恨,因恨成刃,为他所用。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数月,竟出了变故。 这个宸曦妃,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打破皇兄对纯元的执念?难道她比甄嬛还要像纯元?还是……她根本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而是皇兄真心所爱? 他太好奇了。 所以刚回京,他便借着"向太后请安"和"给皇兄献宝"的由头,迫不及待地来探探虚实。 殿门推开,他整了整神色,换上一副温润笑意,迈步而入:"臣弟给皇兄请安。" 雍正正命人打开库房账本,见他进来,笑道:"十七弟来得正好。朕正愁不知送什么给宸曦妃,你素来最懂女儿家心思,帮朕参详参详?" 果郡王眸光微闪,笑意更深:"臣弟荣幸之至。" 他走近案前,目光掠过那些珍宝清单,却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宸曦妃"三个字上。 ——看来,这位新宠,他非得见上一面不可。 果郡王随手拾起账本上的一座象牙玲珑球,状似无意地开口:"臣弟离京这些日子,倒听闻皇兄得了位新宠,宠冠六宫。莫非就是这位宸曦妃?" 雍正眉眼间瞬时柔和下来,连声音都轻了几分:"正是。她叫婉兮,是佟佳崇泰的掌上明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雍正手边那叠画像上:"这些画,莫非出自嫂嫂之手?" 雍正颔首,语气里竟有几分炫耀:"她闲来无事画的,倒也传神。" 果郡王拿起最上面一幅,仔细端详片刻,由衷赞道:"笔触细腻,用色淡雅,尤其是这双眼,画得极有神韵。"他抬眸,似笑非笑,"看来嫂嫂眼中,皇兄便是这天下最好的男子。" 这话既是恭维,又是试探。 雍正还未答话,殿外传来婉兮软糯的声音:"表哥,我可以进来吗?" 珠帘挑开,婉兮抱着一叠画像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织金缎袍,乌发低挽,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素净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果郡王抬眸望去,登时愣住。 他以为,能打破纯元魔咒的女子,必是容貌酷似纯元。可眼前人,与纯元没有半分相似,纯元是国色天香的牡丹,华贵端庄;而婉兮,是空谷幽兰,是枝头新雪,是江南烟雨里一抹淡青色的影。 她美得不张扬,不咄咄逼人,却自有一股让人想捧在手心里疼惜的脆弱。 "原来果郡王在。"婉兮微微福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 "嫂嫂多礼。"果郡王连忙避让,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皇兄看她的眼神,哪是看妃嫔,分明是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婉兮将画像放在案上,转向雍正:"表哥,今日天气好,我想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朕陪你去。"雍正说着就要起身。 果郡王转向雍正,笑得温润:"臣弟刚得了一对上好的白兔,极是温顺可爱。想着嫂嫂该喜欢,不如改日送到承乾宫?" 这话听起来是示好,实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这位宸曦妃是否能随意接受外男之物,也想知道,雍正对她的占有欲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雍正果然变了脸色,目光沉了下去:"十七弟有心了。不过宸曦妃不喜这些,你留着自己赏玩吧。" 婉兮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柳絮:"王爷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身子弱,太医说不宜养这些小玩意,怕过了病气给它们,反倒造孽。" 她这话说得委婉,既拒绝了果郡王的"好意",又给了他台阶下,还暗示自己"不宜养宠",不能养兔子,自然也不能养"棋子"。 果郡王眸光微闪,心中暗惊,这女子,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笑了笑,不再纠缠:"是臣弟唐突了。"他转向雍正,"既然皇兄与嫂嫂有事商议,臣弟先行告退。" 说罢,他从容行礼,转身离去。 殿内,婉兮靠着雍正,轻声道:"表哥,果郡王似乎对臣妾很好奇。" "他好奇的东西太多。"雍正冷笑,"朕会让他明白,有些东西,碰不得。" 他抱着她起身:"走,陪朕去御花园走走。离那些人远些,朕才安心。" 第35章 仙子 梨花开了满院,雪堆似的压在枝头,香气浸得承乾宫每个角落都是甜的。 这几个月,在张院判的精心调理下,婉兮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来。脸色不再惨白如纸,双颊泛起了淡淡的粉,连走路都稳当了许多。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宸曦妃这病秧子,竟真叫皇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今夜,她想送雍正一个惊喜。 "梨落,"她坐在妆台前,轻声吩咐,"把那套烟紫色的舞衣取出来,再为我梳妆。" 那舞衣是入宫前阿玛特意请人做的,江南的软烟罗,蜀地的蚕丝线,裙摆上缀着百余颗南珠,一动便如星河倾泻。婉兮虽身弱,却是个天生的舞者。幼时阿玛额娘请最好的教习师傅来,原是想让她强身健体,不想竟练出了柔若无骨的腰肢,配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更是锦上添花。 "揽月,"她望着镜中自己渐好的气色,唇角微扬,"待会儿去请皇上,就说……我想他了。" "是。"揽月笑得眉眼弯弯,"奴婢省得。" 主仆连心,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自家主子本就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过了今夜,怕是更要被捧在手心里疼。 养心殿内,雍正听闻婉兮想他,哪里还坐得住?折子批得飞快,连印章都盖歪了几回。苏培盛在旁看得直乐:万岁爷这回,是真陷进去了。 待处理完政务,已是深夜。雍正连龙袍都未换,便匆匆摆驾承乾宫。 宫门外,苏培盛早得了信儿,带着宫女侍卫们远远跟着,不敢近前。待雍正入了宫门,便悄然将门合上,众人退到五十步外守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内寂静无声,唯有风过梨花,簌簌如雪。 雍正往里走,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转过影壁,便见月光与宫灯交织出的光影里,梨树下有一人影在翩翩起舞。 那仙子一袭烟紫长裙,裙摆随着旋转如莲花盛放,足尖点在落英上,竟不沾半分尘埃。发丝飞扬间,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情目,顾盼生辉。 暗处,揽月素手抚琴,琴声如诉,伴着她每一个舞步。 雍正看痴了。 仙子似有所觉,缓缓旋身,朝他而来。每一步都踩在琴音上,也踩在他心尖上。她未言一语,只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勾住他腰间玉带,牵引着他往殿内走去。 他身不由己,随她而去。 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内殿,龙涎香袅袅。 婉兮摘下面纱,露出那张早已红透的脸。她鼓起勇气扑倒在他身上,双手撑着他胸膛,羞得连指尖都在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雍正被她扑倒在榻上,心中又是怜惜又是好笑。 他小心翼翼地翻身,将她换到下方,wen着她滚烫的耳廓:"何苦仙子劳累,我来便是。傻丫头,你身子才刚好,本该朕来服侍你……" "不。"婉兮忽然伸手,环住他脖颈,那双水眸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表哥待我如珠如宝,我也想……想把自己交给表哥。" 她声音虽小,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在雍正心湖上,溅起千层浪。 他看着她,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里头翻涌着欲念,更多的是心疼与珍重。他俯身wen 她,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狠劲,却又在每一次chu碰时,都刻意放轻力道,生怕弄疼了她。 衣衫渐tui,肌肤相qin。 婉兮紧张得浑身僵ying ,连呼吸都不会了。她虽早有准备,可当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怕得发抖。她怕自己的身子承shou不住,更怕让他扫兴。 可雍正却极有耐心。 他wen过她每一寸肌肤,像朝圣的信徒,虔诚而珍重。他wen她颈侧时,会低声哄她"乖,别怕";wen她锁骨时,会问她"疼不疼";wen她心口时,竟能听到她擂鼓般的心跳。 "表哥……"婉兮难nai地轻唤,声音软得像要化了。 "我在。"他哑声应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chan 间,他看见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不是帝王,只是个为情所困的普通男人。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从她初入宫时那袭月白旗装,到她怯生生唤他"表哥";从她为他做桂花糕烫伤了手,到她夜夜陪他在养心殿批折子;从她因甄嬛一句话吐血昏厥,到她今日为他一舞倾城…… 他小心翼翼地,却在她蹙眉的瞬间停住,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ji li 克制:"疼?" 婉兮咬着唇,摇摇头,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雍正心疼得不知所措,俯身wen去她的泪:"兮儿,你若疼,就咬朕。别忍着。" "不疼。"她哭腔里带着笑,"臣妾是……是高兴。" 她攀着他肩膀,主动迎合上去:"表哥,让我做你的女人……" 这一句话,击溃了雍正所有的ke制。 他不再犹豫,彻底将她占有。动作间,他带着她一起chen沦,一起攀上那极乐之巅。 殿外,苏培盛与揽月远远守着。 起初还能听见些响动,后来便只剩低低的抽泣与呢喃,再往后,便是死寂一片。 苏培盛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咱家去前头守着,你在这儿候着。" 揽月也红着脸点头。 两人走远,守在宫门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yun雨初歇。 雍正将婉兮紧紧搂在怀中,让她pa在自己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轻抚她汗湿的背脊,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沙哑:"疼不疼?" 婉兮摇摇头,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小声道:"表哥,臣妾终于是你的人了。" "早就是了。"他吻她发顶,"从见你那一刻,从你唤朕''表哥''那一刻起,朕便是你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朕此生,绝不负你。" 婉兮闭上眼,唇角扬起满足的笑。 窗外,梨花落了满地,像一场白茫茫的雪,覆盖住这深宫里所有肮脏的过往。 而殿内,相拥的两人,在月光下仿佛成了一体,天长地久。 窗外,梨花落了满地。 苏培盛与揽月远远守着,听着殿内再无动静,才相视一笑。 "咱家侍奉万岁爷这么多年,"苏培盛压低声音,"头一回见万岁爷这般……像个毛头小子。" 揽月掩唇轻笑:"咱们主子,本就是万岁爷的命根子。" 第36章 梨花仙子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承乾宫内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 雍正醒得早,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可今日,他竟舍不得睁眼,生怕一睁眼,怀中这温软的人儿是因自己的痴念化作的一场梨花梦。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任由婉兮蜷在他臂弯里,像只吃饱喝足的猫儿,睡得安稳香甜。 他垂眸看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她的睫毛真长,覆在下眼睑上,像小扇子似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梁小巧挺秀,唇瓣微肿,泛着樱花般的粉色。他记得昨夜,这张小嘴如何笨拙地回应他,如何在他耳边软声唤"表哥",那声音甜得能勾魂。 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舍不得。 可早朝拖不得,军国大事还等着他决断。他小心翼翼地抽回手臂,动作轻得像在偷东西,生怕惊了她的好梦。可婉兮还是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表哥……你不睡了?" "朕要去早朝。"他俯身吻她额头,"你再睡会儿,乖。" "臣妾送您……" "不许。"他将她按回被衾里,掖好被角,"你累着了,好好歇着。朕已交代揽月她们,今日不必去景仁宫请安。你入宫至今,除了头一日,其他也未曾去过,不差这一回。" 他起身时,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洗漱。苏培盛眼尖,瞧见万岁爷颈侧那几点暧昧红痕,老脸一红,忙低下头去。再看万岁爷的神情,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峻威严? "皇上今日气色真好。"苏培盛陪笑道。 "嗯。"雍正理着袖口,声音里都带着笑意,"许是昨夜睡得好。" 这话一出,殿内宫人们都憋着笑。谁能不知道?昨夜承乾宫的动静,虽远却真切。 早朝时辰将至,雍正乘辇而去。路上,他靠着软枕,嘴角始终上扬。满朝文武都瞧见了,万岁爷今日心情极好,连平日里最头疼的西北军报,都只草草批了"知道了,再议"四字,便撂到一旁。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中暗忖:莫非是宸曦妃的福泽,竟让万岁爷连脾气都改了? 散朝后,雍正摆驾养心殿。折子还是那些折子,堆了满满一案子。他提起朱笔,蘸饱了墨,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却忽然走了神。 眼前不再是枯燥的政事,而是昨夜承乾宫内,那满室摇曳的红烛烛光。他想起她笨拙的主动,想起她因紧张而颤抖的指尖,想起她在他身下泣不成声,却又倔强地迎合…… "皇上,"苏培盛小声提醒,"这折子,您批了有一盏茶工夫了。" 雍正回过神,见那奏折上,自己竟只写了个"卿"字,便再没下文。他老脸一热,将折子一合:"先搁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又想起她泡的桂花茶。那茶不如御用的名贵,却有一股子家常的甜香,像她的性子,沁人心脾。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去承乾宫瞧瞧,宸曦妃醒了没。若醒了,问问她想吃什么,朕一会儿过去陪她用午膳。" "嗻。" 苏培盛退下时,忍不住偷笑,万岁爷这是中了什么邪?从前批折子,便是天塌下来也别想让他分心。如今可好,满脑子都是那位主儿。 殿内,雍正独坐龙案后,目光又飘向窗外。 承乾宫的方向,梨花应该开了满院。那位仙子般的人儿,此刻是否也如他一般,正想着昨夜的温存? 他唇角又扬起笑,提笔继续批折。可这回,每批一本,便要在心里默数:还有几本,便能见到她了? 从前度日如年,如今度分如年。 但这后宫有了她,连枯燥的朝政都变得值得期待起来。 第37章 劝说 自婉兮身子大好能承宠以来,雍正便日日宿在承乾宫,竟一连七日未曾踏足别处。敬事房的档案记得分明,每一页都写着"宸曦妃"三字,红彤彤的,刺得人眼疼。 景仁宫内,宜修将那册子摔在案上,脸色铁青。 从前婉兮病着,她若劝皇上"雨露均沾",反倒显得不体谅,落个"苛待功臣之女"的口舌。可如今她都能承宠了,还这般霸占着不放,便是不把六宫放在眼里,更是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这日,婉兮竟破天荒来请安了。 她一袭天水碧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素净得像刚出阁的小姑娘。坐在妃位之首,她先朝着敬妃点头示意,眉眼弯弯,纯良无害。敬妃回以一笑,两人虽不走动,却早有了默契。 祺贵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婉兮脸上剜下两块肉来。 安贵人垂眸不语,手中帕子绞得死紧,不知在盘算什么。 惠贵人冷冰冰地盯着她,眸中满是恨意——甄嬛被贬,这笔账自然算在婉兮头上。 唯有欣常在,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宜修刚在主位落座,便端着茶盏,慢悠悠开了口:"宸曦妃近日气色倒是不错,可见张院判医术高明。" "托娘娘的福。"婉兮连忙起身,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快坐下,"宜修笑得温婉,"你身子才好,莫要累着。本宫只是感慨,从前你病着,皇上日夜守着你,倒冷了其他姐妹。本宫体谅你,从未劝过。可如今你大好了,还这般专宠,恐怕于皇嗣无益,也伤了六宫和睦。"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说起来,甄答应从前得宠时,还知道劝皇上去看看齐妃生的三阿哥。宸曦妃你虽年轻,可也该学着懂事些,劝劝皇上,雨露均沾才是正理。" 这话厉害,既讽刺婉兮不懂事,又拿甄嬛当枪使,还暗示她专宠只是靠身子娇弱博怜惜。句句诛心,字字带刺。 齐妃立刻附和:"皇后娘娘说得是!某些人真是好本事,霸着皇上不放,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祺贵人阴阳怪气:"可不是嘛,咱们这些笨嘴拙舌的,哪比得上人家会装可怜?" 就连惠贵人也破天荒开口:"从前甄答应常说,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不是一个人的皇上。" 敬妃和欣常在想打圆场,却被宜修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殿内一时剑拔弩张。 婉兮却缓缓站起身,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哽咽:"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不懂事……"她咬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臣妾也想劝表哥,可……可臣妾怕他生气……" 她抽噎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上次臣妾提了一句,表哥就冷了脸,说臣妾是想把他推给别人……臣妾、臣妾实在不敢了……" 这话说得妙——不是我不劝,是皇上不许我劝,还骂我。你们要怪,怪皇上去啊。 宜修一噎,脸色微变。 婉兮却乘胜追击,福身行了个大礼:"既然娘娘说了,臣妾今日回去便拼了这条命也劝上一劝。若表哥震怒,臣妾……臣妾便说是娘娘的意思,便是挨罚也认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我为你好我豁出去了"的壮烈模样。 宜修气得差点摔了茶盏——这话说得,若皇上真怪罪下来,岂不成她这个皇后挑唆宸曦妃触怒龙颜? 她刚想开口,婉兮却已抹着泪,踉跄着退了出去。 那背影,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宜修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散了吧。" 第38章 可怜巴巴(_) 回到承乾宫,婉兮一进门便褪下那身繁复的宫装,换了件家常的月白软缎寝衣,乌发松松挽起,斜插了支羊脂玉簪。镜中人脂粉未施,眼尾却泛着红,是方才在景仁宫攒下的委屈。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扬起唇角。 午时刚过,雍正便来了。他本是带着三分怒意——早朝时苏培盛已将景仁宫的事回禀,他正打算问问皇后安的什么心,可刚踏进殿门,便见婉兮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却一口未动。她眼眶红肿得像兔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要落不落的,瞧着就叫人心疼。 "表哥……"她一见他,眼泪又滚了下来,声音委屈得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兽,"您怎么来了?" "怎么了?"雍正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谁欺负你了?朕杀了他。" "没、没人欺负臣妾……"她趴在他胸口,抽抽搭搭地说,"是臣妾不好……臣妾不该这般离不开表哥……皇后娘娘说,臣妾该劝您雨露均沾……可臣妾舍不得……" 她顿了顿,仰起脸,泪汪汪地看着他,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表哥,要不……您去别的姐姐那儿坐坐吧,臣妾真的没事……臣妾能忍……" 说着"能忍",眼泪却掉得更凶,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人心口发紧。 "臣妾知道,我出身佟佳氏,本就遭人忌惮……"她哭得更狠了,"若不劝您去看旁人,定会被说成恃宠而骄、不敬皇后……臣妾……臣妾还不如死了干净……" 她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作势要去撞柱子,被雍正死死箍住。 "胡闹!"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朕说过,你是朕的人,朕想去哪儿,还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皇后管得太宽了。" 他顿了顿,吻去她发顶的泪:"你舍不得朕,朕更舍不得你。从今日起,朕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 "真的?"她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可皇后娘娘那边……" "她若再敢多嘴,朕废了她的凤印。"雍正声音冷得像冰,"你只管安心养着,谁的话都不必听。" 他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一字一顿:"不许哭。朕不许你劝,你也不许听旁人的。你是朕的,朕只要你。" "可娘娘说,臣妾若再这么专宠,会伤了六宫和气……" "和气?"雍正冷笑,"她们要和气,便该安分守己,少来招惹你。你记住,这后宫里,你最大。" 他顿了顿,又柔声道:"明日,朕便下旨,说你身子需静养,往后再不必去景仁宫请安。谁若敢因此说你半句不是,朕割了她的舌头。" 婉兮破涕为笑,环住他脖颈,声音甜得能拉丝:"表哥待臣妾真好。" "才知道?"他捏她鼻尖,"晚了。" 他将她抱到腿上,拿起那块早已凉透的桂花糕,掰碎了喂进她嘴里:"以后不许去皇后那儿受气。她若再敢说你,你便告诉朕,朕替你出气。" "嗯。"她乖乖点头,小猫似的蹭着他胸膛。 次日一早,圣旨便传遍六宫—— "宸曦妃身子孱弱,需静养,往后不必往景仁宫请安。违令者,斩。" 宜修接到旨意时,正在用早膳。她听完,"砰"地一声摔了整套甜白瓷茶具,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佟佳氏!好一朵白莲花!算计到本宫头上了!" 剪秋战战兢兢地收拾碎片,不敢言语。 皇后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得像蛇:"无妨,让她得意几日。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便再得宠,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笑到几时。" 可她不知道,承乾宫内,那位"不能生育"的宸曦妃,正靠在雍正怀里,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笑得眉眼弯弯。 第39章 十五 每月十五,按祖宗规矩,皇帝应去中宫留宿。 这是自先帝爷那儿传下来的老例,为的是给皇后体面,也好让六宫雨露均沾,免得后宫生怨。可自打婉兮封妃,这规矩便形同虚设了。雍正早与她耳鬓厮磨时许过诺——往后这身子、这颗心,都只给她一人。 他倒也不是完全不给皇后脸面,打定了主意:白日里抽空去景仁宫坐坐,喝了茶、叙了话,算作全了规矩。至于夜里,他自然是要回承乾宫抱着他的兮儿睡的。 景仁宫内,宜修早得了信儿,精心布置了一番。桌上摆着雍正素爱吃的几样小菜,连茶都是他最爱的明前龙井。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笑意温婉,亲自为他布菜。 "皇后有心了。"雍正颔首,却没动筷子。 宜修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今日来得巧,臣妾正巧有事要回。" "何事?" "她拍了拍手,安贵人抱着阮琴从屏风后走出,盈盈下拜:"臣妾见过皇上。臣妾近日学了首新曲《凤求凰》,想请皇上品鉴。" 雍正眉头微蹙,还未开口,祺贵人又端着一盘点心凑了上来:"皇上尝尝,这是臣妾亲手做的荷花酥。臣妾入宫这么久,还未曾有机会伺候皇上……"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雍正脸色沉了几分。 宜修还是如此温婉着说道"祺贵人也是功臣之后,自打进宫,还没见过皇上几面呢。" 雍正眉头微蹙,没接话。 宜修再接再厉,话锋一转:"还有三阿哥,前几日背书,连太傅都夸他聪慧。到底是皇上的长子,就是不一样。" 她见雍正依旧沉默,终于抛出杀手锏:"虽说宸曦妃深得圣意,可到底……身子弱,子嗣上艰难。皇上还当以皇嗣为重,多去看看其他姐妹,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卖了人情,又点了子嗣,还暗讽婉兮不能生育。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雍正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起初只是眉心微蹙,随后眸色转冷,到最后,整张脸黑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放下茶盏,"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众人一颤。 "皇后这话说得,倒是周全。"他冷笑,"朕竟不知,朕的妃子,要由皇后来安排宠幸。" 宜修脸色一变:"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雍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是什么意思?朕宠谁,不宠谁,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宸曦妃不能生育?朕怎么没听说,张院判日日请脉,说她身子一天比一天好?倒是皇后,如此急不可耐地往朕床上塞人,是何居心?" 他目光扫过安贵人和祺贵人,声音冷得像冰:"朕看你们是太闲了。既如此,便都回去禁足,好好学学规矩!" 说罢,拂袖而去。 "皇上!"宜修急唤。 雍正头也不回,嗓音淡漠:"往后这些事,不必再提。朕听着烦。" 他大步走出景仁宫,苏培盛赶紧跟上。 养心殿的内,雍正依旧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苏培盛觑着他脸色,小声道:"万岁爷,宸主子差人送了碗桂花羹,说您若心情不好,吃一口,心里便甜了。" 雍正接过那碗还温热的羹,舀了一勺入口,甜香便化了满腔郁气。 "还是兮儿懂朕。"他喃喃道。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那今夜……" "自然去承乾宫。"雍正脸色稍霁,"朕答应过兮儿,往后只守着她。" 第40章 甄嬛解禁足 天气正热,蝉鸣声吵得养心殿的窗棂都嗡嗡作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婉兮坐在冰盆边,眼巴巴地盯着雍正手里那碗冰镇酸梅汤,小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唇。她身子才将养好一些,雍正便严令不许她碰冰食,生怕一个不慎又回到从前那病殃殃的模样。可这暑气实在恼人,她馋得都快哭了。 "就一口……"她拽着他袖口,声音软得像要化了,"表哥,婉兮就喝一口,好不好?" 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得雍正心尖发软。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将冰碗递到她唇边,板着脸道:"只许抿一口。" 婉兮连忙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像只餍足的小猫,眼睛都眯了起来。喝完一口还想要第二口,却被他坚决收走:"贪心。" 他拿帕子替她拭去唇角水渍,忽然道:"再过几日,咱们去圆明园避暑,可好?" 婉兮闻言立刻放下对冰碗的执念,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真的?臣妾早听说圆明园景致极好,却无缘得见。" "自然是真的。"他吻她额头,带着几分宠溺的得意,"你随朕同住在九州清晏,朕离不得你。" "会不会不太好?"婉兮咬着唇,怯怯地问,"六宫姐妹都在,臣妾若与表哥同住,怕惹人非议……" "谁敢置喙?"雍正挑眉,帝王威仪尽显,"朕的妃子,朕想带谁便带谁。谁若不服,便别去了。" 他这话说得霸道,婉兮唇角微勾,却偏要装出一副惶恐模样:"表哥待臣妾这般好,臣妾……" "嘘。"他吻她,堵住她那些"懂事"的话,"朕只要你高高兴兴的。"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宜修正翻着安排住宿的册子,看见"镂月开云馆"旁只写着"宸曦妃"三个字,气得将朱笔狠狠掷在地上。 "都要去?"她冷笑,"去了又如何?还不是夜夜宿在宸曦妃处,咱们不过是换个地方守活寡罢了。" 剪秋战战兢兢地收拾着笔墨,不敢接话。 宜修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阴狠。她想起前几日,因婉兮专宠太过,她便想到了那个被禁足的甄嬛——那张与纯元七分相似的脸,可是最大的筹码。 于是她寻了机会,在皇上面前"不经意"提起:"甄答应虽年轻不懂事,可禁足了这些日子,想必也知错了。到底是伺候过皇上的人,总不好一直冷着。" 她话说得婉转,句句都在为甄嬛"求情",实则是在提醒雍正:别忘了甄嬛那张脸。 雍正被磨得烦了,便下旨撤了甄嬛禁足,却未复位分,依旧是个答应,封号还是莞。 甄嬛不知内情,只当是皇后仁善,为她说了好话,心中感激不尽,日日往景仁宫请安,倒真成了宜修手里一把好刀。 "娘娘,"剪秋小声道,"莞答应在外头候着了。" "让她进来。"宜修理了理衣襟,脸上挂起那副惯有的温婉笑意。 甄嬛走进来,恭敬地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起来。"宜修亲自扶她,"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待去了圆明园,本宫会寻机会,让皇上再见你一面。" 甄嬛眼眶微红:"多谢娘娘。" 宜修看着她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心中冷笑——蠢货,真以为本宫是为你好? 养心殿内,雍正听完苏培盛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宜修打的什么算盘,朕一清二楚。"他翻着折子,头也不抬,"她想用甄嬛来分婉兮的宠,也不掂量掂量,那张脸朕还愿不愿意看。" "那皇上为何还允了?"苏培盛不解。 "允了才有趣。"雍正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有朕在,谁都伤不了婉兮分毫。可有些人若太闲了,总要找点事做。不如给她个机会,让她明白——在朕眼皮子底下耍把戏,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又道:"没准,还能给婉兮送份''惊喜''呢。她最近不是总嫌闷?" 而承乾宫内,婉兮正倚在窗边,听揽月回禀景仁宫的事,唇角微勾。 "甄嬛也要去?"她轻笑,"那便去。" 她走到镜前,抚着自己这张脸,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果郡王、甄嬛……可太有趣了。 第41章 骑射 一行人抵达圆明园时,正值午后,暑气蒸腾。婉兮与雍正同住九州清晏,临水而居,凉风习习,确实比宫中凉快许多。婢女们将书画琴棋一一安置妥当,便劝婉兮小憩片刻。 婉兮躺在那张新置的黄花梨榻上,听着窗外蝉鸣,竟真的睡了过去。 雍正待她睡沉了,才起身去勤政殿处理公务。这几日虽在园子里,可西北军报、江南水患的折子依旧如雪片般飞来,片刻不得闲。 碧桐书院内,甄嬛与沈眉庄也正收拾着。这住处是皇后特意安排的,离九州清晏不过一箭之地,方便"偶遇"。 "嬛儿,"沈眉庄低声道,"皇后此举,分明是拿你当枪使。" "我知道。"甄嬛冷笑,"可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若不能复宠,我在这宫里,便是个活死人。" 她走到镜前,细细描眉,那张脸,在脂粉点缀下愈发楚楚动人。 婉兮小憩片刻便醒了,精神正好。她披了件天水碧的薄衫,想到雍正早间说约了果郡王射箭,便命揽月带上画具:"左右无事,去给表哥画幅像。" 到了校场,正见雍正与果郡王并辔而立。果郡王不愧是先帝亲手教的骑射,弓开满月,箭无虚发。雍正虽为帝王,武艺上却略逊一筹,十箭里总有两三箭偏离靶心。 可今日,他射得格外认真,每一箭都稳稳命中红心。 果郡王收了弓,笑道:"皇兄今日神勇,臣弟甘拜下风。" "是你让着朕。"雍正也笑,眼中却藏着试探,"朕听说,你最近在府中养了不少门客?" "不过是些清客相公,吟诗作对罢了。"果郡王从容应对,"臣弟资质平平,只爱山野之乐,对朝堂之事,实在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还是无心无力?"雍正挑眉,"朕倒是听说,你常与文人来往,议论时政。" "皇兄明鉴,"果郡王立刻跪下,"臣弟绝无此心。那些不过是闲云野鹤之人,臣弟附庸风雅罢了。若皇兄不喜,臣弟即刻遣散。" 他态度谦卑,滴水不漏。 婉兮在远处的凉亭里支起画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笔下飞快,勾勒出两个男人的轮廓——一个试探,一个应对,看似兄友弟恭,实则暗流涌动。 这时,碧桐书院的方向,甄嬛带着流朱"恰好"路过。她见到校场上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款款上前请安:"臣妾给皇上请安,给果郡王请安。"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夏衫,发间只簪了支银簪,愈发衬得那张脸清丽脱俗,愈发像那个人。 果郡王见到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嫂嫂也在。臣弟听闻嫂嫂身子不好,如今看来,倒是精神了许多。" 他这话,明着是说婉兮,实则是为甄嬛解围——毕竟甄嬛被贬,人人避之不及,他这一声"嫂嫂",便是表明态度:他记得她曾是宠妃。 婉兮搁下笔,缓步走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莞答应也来了?这园子大,可莫要走丢了。" 她刻意咬重"莞答应"三字,提醒甄嬛如今的身份。 甄嬛脸色微变,却仍维持着笑意:"多谢娘娘提点。臣妾只是出来散心,不想惊扰了皇上与王爷雅兴。" "无妨,"雍正开口,语气淡漠,"你退下吧。" 甄嬛眸光一暗,只能福身告退。 果郡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对雍正道:"皇兄,莞答应毕竟侍奉您多年,如今贬为答应,是否……" "是否什么?"雍正眸色骤冷,"十七弟何时开始,关心起朕的后宫了?" "臣弟不敢。"果郡王立刻低头。 婉兮却在旁轻笑:"王爷心善,对女人最是怜悯。只是后宫之事,自有皇上做主。王爷还是专心射箭的好,免得误伤了旁人。"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诛心——既暗指果郡王多管闲事,又警示他别乱站队。 果郡王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笑道:"嫂嫂教训得是。" 第42章 大事 九州清晏殿内,凉风习习,却吹不散满室旖旎。 雍正牵着婉兮的手回到内殿,顺势将她抱上软榻,自己则斜倚在引枕上,随手翻开一本《乐府诗集》:"这园子倒是凉快,比宫里清净许多。" 婉兮窝在他怀里,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趣事般,轻笑道:"表哥,方才臣妾瞧着,果郡王与莞答应说话的模样,倒像是极熟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提起,可每个字都精准地扎进雍正耳朵里。 他翻书的手一顿,眸色微沉:"是么?" "嗯。"婉兮点头,歪着脑袋,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臣妾听王爷称她''嫂嫂'',还为她辩解呢。可臣妾记得,莞答应是后宫嫔妃,王爷是外男,这般亲近,恐怕不合规矩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垂下眼睫,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臣妾多嘴了,表哥别见怪。" "无妨。"雍正沉默片刻,缓缓道,"其实……朕与莞答应初见时,曾冒用旁人的名头。" "旁人的名头?"婉兮抬起头,水眸里满是疑惑。 "不是……"他有些尴尬,"朕说……朕是果郡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见她并未生气,才放心地继续往下说:"后来温宜满月宴上,她跳惊鸿舞,也是果郡王为她伴奏。" "原来如此。"婉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蹙起秀眉,"可臣妾不明白,莞答应明知您是皇上,怎么还会与真的果郡王这般熟稔?"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按理说,也不该见过几次面啊……"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雍正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回想起这些年种种—— 御花园的"偶遇",他以果郡王自称她也依然靠近; 温宜的满月宴,那曲《惊鸿舞》配合得天衣无缝; 还有甄嬛被贬后,果郡王今日那几句暗含维护的话……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竟让他生出一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愤怒。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查,这些年莞答应与果郡王的所有往来,哪怕只是说过一句话,朕也要知道。" "嗻。"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退下。 婉兮一脸懵懂地看他:"表哥?这是……" "多亏你提醒。"雍正将她搂紧,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从前是朕疏忽了,竟未看出这些猫腻。等苏培盛查完,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瞒着朕做了什么。" 婉兮靠在他怀里,唇角微勾,声音却依旧软糯无辜:"臣妾只是随口一说,或许……是臣妾想多了呢。" "你最好不是想多。"雍正吻她额头,"朕倒是希望,这一切只是巧合。" 可他知道,深宫之中,哪来那么多巧合? 苏培盛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出两个时辰,便将厚厚一叠卷宗呈了上来。 他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万岁爷,奴才都查清楚了。" "说。"雍正的脸色沉得像能滴出水。 "温宜公主周岁宴那日,莞答应嫌殿内闷热,带着流朱到湖边脱袜戏水,不慎滑倒,被果郡王扶住。当时……"苏培盛顿了顿,"当时二人姿态颇为亲密,果郡王还调笑了几句,说莞答应的脚''纤细可爱''。" 殿内温度骤降。 "继续。" "七夕夜宴,莞答应独自去桐花台赏月,''恰好''遇见果郡王。王爷对她说,舒太妃当年深得先帝宠爱,却终因圣眷过盛,先帝走后终日郁郁寡欢。他不希望莞答应步上太妃后尘,长伴青灯古佛。" 婉兮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悠悠吹开浮沫,仿佛只是在听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惠贵人禁足时,莞答应去探访,为躲避侍卫,藏进了果郡王的船舱,二人共处了半个时辰。" "还有,"苏培盛的声音越来越低,"莞答应小产后,有一夜,果郡王在御花园吹奏《长相思》,为她解忧。他说视莞答应为知己,希望她''安好''。就连……就连莞答应倚梅园复宠时的蝴蝶,也是果郡王派人从云南快马加鞭寻来的。" "够了。"雍正冷冷打断。 苏培盛伏得更低:"当时宫中有暗卫眼线,都曾瞧见,只是一个是宠妃,一个是王爷,从前未曾出现过如此情形,那些人只当是正常的叙话,未曾多想。" "未曾多想?"雍正冷笑,"一群蠢货。" 殿内陷入死寂。 婉兮忽然轻声道:"原来如此。看来果郡王还真是个……深情内敛,又极懂女子心思的人呢。" 她语气里满是赞叹,仿佛真的只是感慨。 可这话落在雍正耳中,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心口。 “苏培盛你先出去吧。”苏培盛听到命令赶紧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 "你夸他?"他猛地转头看她,眸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臣妾只是就事论事……"婉兮一脸无辜,"能这般费尽心机地为一个女子着想,难道不是深情么?" "深情?"雍正咬牙,"他这是对皇嫂不敬,是对朕的挑衅!" 婉兮还欲再说,他却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狠狠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又急又重,像要将她口中的"果郡王"三个字彻底碾碎。 许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他一个花花公子,懂天下女子所有心思。可朕只懂你一人,你还夸他。" 婉兮看着他这副吃醋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表哥当真幼稚。" 她主动环住他脖颈,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臣妾只夸表哥,表哥是臣妾的天,是臣妾的地,是臣妾的……全部。" 这话说得甜腻,却正中他心口。 他眸色一暗,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床榻:"朕今日便让你深刻记住,谁才是你的全部。" "表哥,不可……"婉兮惊呼,"白日宣淫……" 他将帷帐落下,遮住满室春光:"现在黑了。" "可他们的事还没……" "他们的事不急。"他吻着她,声音含糊却霸道,"你和我的事,才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 说罢,衣衫褪尽,殿内一片火热。 窗外,苏培盛和揽月远远守着,听着里头动静,无奈都笑了。 第43章 看戏 二人温存许久,雍正仍舍不得放开怀中的人儿。他支着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婉兮昏昏欲睡的眉眼,越看越觉得心痒,忍不住又俯身亲了亲她微肿的唇。 "表哥……"婉兮被他亲烦了,软绵绵地推他胸膛,"不要了……" "还未曾用晚膳呢。"他吻着她额角,声音餍足而沙哑。 "都怪表哥……"她恹恹地控诉,"臣妾都说不要了……" 雍正失笑,半点不恼。说来也怪,只要碰到她,他便神清气爽,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何曾觉得累?他抱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背脊,想寻个话头让她清醒些。 "兮儿,"他忽然开口,"方才那些事,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婉兮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浸了蜜糖:"表哥是皇上,自然有表哥做主。" "朕想听听你的意思。"他吻她发顶,"当年舒太妃宠冠六宫,可先帝驾崩后,登基的是朕,不是她儿子。她心中自然郁郁寡欢。而果郡王看似闲云野鹤,实则……"他顿了顿,"绝非远离世俗之辈。" "那莞答应有什么作用?"婉兮终于睁开眼,眸中一片懵懂天真,"她不过是个后宫女子,又不能助他夺位。" "莞答应……"雍正沉吟,"或许是因为她那张脸,又或许是因为她得宠……可甄嬛又不能助他夺位。" "所以臣妾不明白,"婉兮歪着脑袋,一副懵懂模样,"他们二人会不会早有勾结?私下里会不会有什么合作?" "合作?"雍正眸色一沉。 "臣妾只是胡乱猜测。"她连忙摆手,"臣妾不懂这些。只是想着,莞答应被禁足是因臣妾,她心里恨我,可与表哥何干?如今她出来了,应当学乖了才是。今日看来,不过是一个深情,一个刚动了心罢了。" "兮儿还是心善,"雍正叹息,"不懂后宫女人的阴狠。她们恨你,便是恨朕;想算计你,便是算计朕。" "那表哥打算如何?"她仰头看他,"直接一网打尽?可如今并无确凿证据。" "证据?"雍正冷笑,"朕要证据做什么?朕只需要一个理由。" "可臣妾觉得,"婉兮眨眨眼,"不如先看看他们能翻起什么风浪。左右闲来无事,看一场好戏,也算添几分热闹。" 雍正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低头看她,只见她眼中澄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可偏偏这"看戏"二字,正中他下怀。 "兮儿说得不错,"他吻她唇角,"朕也起了坏心思。果郡王想靠女人上位,甄嬛乃至甄家也没表面那般老实。如今戏台子搭好,就等着他们粉墨登场。" "咱们呀,"婉兮窝在他怀中,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只管安心坐着,看他们能唱出什么样的大戏。" 雍正听着她这番话,心口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又痒又软。他低头看她,只见她窝在自己怀里,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可偏偏是这副天真模样,说出的却是最狠的话——把他们当作戏台上的丑角,慢慢瞧着,瞧他们如何自寻死路。 "你这丫头,"他轻咬她耳垂,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看着纯善,肚子里的坏水比谁都多。" "表哥冤枉臣妾,"婉兮委屈地瘪嘴,"臣妾只是不想表哥太过烦心。若他们真有什么,迟早会露出马脚;若没有,也能放下心呀。" 她顿了顿,又软软地补充:"臣妾只想陪着表哥,看花开叶落,看云卷云舒。那些腌臜事,不值得表哥费神。" 这话说得熨帖,雍正心中那点子火气也被她抚平了。他抱着她,像抱着个易碎的宝贝:"好,都听你的。咱们慢慢看戏。" "不过,"他话锋一转,眸色幽深,"若他们真敢有什么动作,朕必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婉兮心中暗笑,面上却乖巧点头:"臣妾相信表哥。" 第44章 复宠 碧桐书院的回廊下,沈眉庄与甄嬛并肩而行,午后日头正烈,将二人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里发慌,却盖不住甄嬛攥紧帕子时骨节发出的微微响动。 "我瞧着,这几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总不见宸曦妃的踪影。"甄嬛忽而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暑气。她眼尾微挑,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沈眉庄,"倒是稀奇,她素日里不是最懂规矩的么?" 沈眉庄脚步一顿,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你禁足这些日子,怕是还不知道。宸曦妃早就被皇上下了特旨,往后不必往景仁宫请安了。" "哦?"甄嬛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竟有这等事?" "可不是么。"沈眉庄叹了口气,"那日宸曦妃去请安,皇后娘娘不过劝了几句''雨露均沾''的话,她回宫不到半个时辰,皇上的旨意就传遍了六宫——''宸曦妃身子孱弱,需静养,往后不必请安,违令者斩''。" 说到"斩"字时,沈眉庄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重重砸在甄嬛心上。 甄嬛指尖一颤,手中的帕子被攥得更紧。她想起当年自己盛宠之时,便是华妃也得让她三分。可如今,那个病恹恹的佟佳氏,竟比当年的华妃还要厉害——华妃好歹还要日日给皇后请安,她却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免了。 "皇上还真是宠爱宸曦妃呢。"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淬了冰,"竟比当年华妃还要体面几分。" "何止是体面。"沈眉庄幽幽道,"华妃当年再得宠,也未曾让皇上为她废过祖宗规矩。可宸曦妃……" 她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甄嬛却已明了。 二人行至一处荷花池畔,满池芙蕖开得正艳,粉白相间,亭亭玉立。甄嬛驻足,望着水中倒影,那倒影被烈日灼得扭曲变形,就像她此刻的心。 "眉姐姐,你说,"她忽然开口,"当年我最得宠时,皇上可曾为我这般破例?" 沈眉庄默然片刻,轻轻摇头:"你与她不同。你才情出色,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皇上爱你的才,也爱你的貌。可她……"她顿了顿,"她不过是年轻貌美些罢了,又会装可怜,哄得皇上没了分寸。" 甄嬛冷笑,"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沈眉庄握住她的手,"宸曦妃貌美,可你的容貌才情,也不差分毫。只要你常去皇上跟前走动,他总会想起你的好。你如今是答应位分,虽低了些,可到底是出来了。只要抓住机会,复宠指日可待。" 甄嬛嘴上应着"折煞我了",心里却冷笑——她何尝不想复宠?她日日夜夜都在想,想的快要疯了。 她想起过生辰时的风光无限,想起除夕夜倚梅园的红梅,想起果郡王为她寻来的蝴蝶,想起那段被她当作真情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些曾经的荣宠,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口的刺。 可她不急。 她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皇上记起她,记起她曾经的温柔,记起她曾是他的"解语花"的时机。 到那时,她定要将那个病秧子从云端拉下来,踩进泥泞里,让她尝尝从高处跌落的滋味。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后宫,从来都只有一个赢家。 而她甄嬛,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眉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宸曦妃能得意到几时?" 沈眉庄没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第45章 有孕 圆明园的风带着水汽,吹进九州清晏殿内,却吹不散婉兮眉间的倦意。 她这几日总是恹恹的,连最爱吃的桂花糕都只尝一口便推开。晨起时还好,午膳后便开始犯困,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靠在榻上连扇子都懒得摇。揽月急得团团转,可婉兮只说天热犯懒,不让声张。 这日午膳,雍正亲自端了碗参汤哄她:"乖,多喝几口,你这几日清减了许多。" 婉兮勉强接过,刚抿了一口,便觉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嘴,踉跄着跑到殿外,扶着廊柱干呕起来。脸色煞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子摇摇欲坠。 "兮儿!"雍正吓得魂飞魄散,扔了汤碗便追出来,一手扶着她,一手轻抚她后背,"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小夏子!去叫太医!" 他急得失了分寸,一连问了许多,声音都在发颤。 婉兮吐得昏天黑地,好容易缓过劲来,虚弱地靠在他臂弯里:"臣妾也不知……这几日身子乏得很……方才这汤喝下去,就想吐……" "你的身子已经大好,如今也是夏日,不会轻易复发呀。"雍正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放回榻上,让她半靠着,"现在如何?" "不想吐了……就是感觉……累累的……"她连说话都没了力气,眼皮直往下耷拉。 "别急,"雍正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待会儿让张院判给你好好看看。不用慌,有朕在。" 这句"不用慌",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他自己。两个人都怕,怕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又垮了,怕这刚握在手心的幸福转瞬成空。 小夏子拉着张院判一路狂奔,两人跑得气喘吁吁,额角全是汗。到了殿门口,小夏子还客气了一句:"张院判对不住,主子有急事。您稍等,咱家先去禀报。" "皇上,奴才带张院判来了!" "赶紧让他进来!" 张院判在门外调匀了呼吸,整了整衣冠,这才快步走入。刚要跪地行礼,便被雍正一把扶住:"免了免了!快给宸曦妃看看!" 他诊脉时,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张院判眉头越皱越深,指尖在婉兮腕上反复探查,神情凝重。雍正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张院判忽而展颜,跪地叩首:"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宸曦妃病成这样,何来喜事!"雍正几乎是吼出来的。 "娘娘有了一月身孕了!" "啊?"雍正和婉兮同时愣住,四目相对,皆是一脸不可置信。 婉兮从前身子破败成那样,太医都说生育艰难。后来虽养好了些,可他们也没敢盼着能有孩子。如今这喜讯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美梦。 "当……当真?"雍正的声音在抖,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眸里竟盈满了泪光。那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全然不见了踪影,只剩一个为人父的狂喜。 "微臣不敢妄言!"张院判也是激动,"宸曦妃娘娘将养得当,气血充盈,龙嗣自然就来了!" "那她这几日总是恹恹的,可有大碍?"雍正急忙追问,生怕这好消息背后藏着什么隐患。 "应当是这几日有些劳累。"张院判刚说出"劳累"二字,雍正和婉兮对视一眼,皆想起了昨夜那番荒唐,瞬间红着脸别过了头。张院判只当没看见,继续道:"此乃孕初正常反应,稍后微臣开副安胎药,娘娘按时服用,静养些时日便好。" "好!"雍正连声道,"张院判你将宸曦妃的身子照顾得如此得当,朕要重赏!朕要你亲自看护这龙胎,若有闪失,朕拿你是问;若一切顺遂,朕保你三代荣华!" "谢皇上恩典!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张院判领命退下开方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殿门关上,一时间只剩下帝妃二人。 雍正缓缓蹲下身,与坐在榻上的婉兮平视,伸手轻轻抚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兮儿,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婉兮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泪水夺眶而出,却是喜极而泣:"表哥,臣妾……臣妾从前真的不敢想……臣妾以为自己这辈子……" "莫哭,"他吻去她的泪,"这是天大的喜事。大夫说了,孕妇不能伤心,要开开心心的。" "臣妾是高兴,"她抽噎着,"表哥待臣妾这般好,臣妾终于能与表哥有爱的结晶……臣妾不是无用之人了……" "傻瓜,"雍正心疼地搂紧她,"你从来不是无用之人。你是朕的命,如今又怀了朕的骨血,朕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都给你。"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又越想越觉得庆幸。他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坚定:"朕想好了,从今往后,你一步都不许离开朕身边。朕要与你寸步不离,上朝也想带着你,若不是不能坏了规矩,朕都想把你别在腰带上。" "表哥……"婉兮被他这话说得又哭又笑。 "朕不放心,"他吻她额头,"你本就脆弱,如今怀了龙嗣,后宫那些妖魔鬼怪岂不更要吃了你?朕守着你,亲自守着你,才安心。" 婉兮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狂乱的心跳,唇角扬起满足的笑。 她没有想到,短短几分钟,他竟想了这么多,还为她做好了万全的打算。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 殿外,揽月和梨落听着里头动静,悄悄抹了把泪。 她们的小主,终于苦尽甘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的时候我感觉我都要哭了(┬_┬),太感人了~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不知不觉的出现大胖橘的雍正。 还有…作者有点卡文了,有一章写的是给甄嬛和果郡王搭戏台,让他们把“戏”唱下去。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设计,设计什么情节。左思右想都没有思路。家人们能给一些意见吗?为我提供提供想法? 谢谢(^^) 第46章 打脸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雍正便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醒了身边熟睡的婉兮。可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像只慵懒的猫儿般往他怀里蹭:"表哥,这么早?" "嗯,先去勤政殿和大臣们议事。"他吻她额头,"你再睡会儿,等辰时朕回来陪你用早膳。" 婉兮乖巧地点头,又沉沉睡去。待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揽月伺候她洗漱更衣,小声道:"皇上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一直在外间等着娘娘呢。" 婉兮心中一暖,快步走出去,见雍正正坐在桌前看折子,桌上却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表哥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他放下折子,拉她坐下,"快用膳,凉了就不好了。" 用过早膳,雍正便牵着她的手往勤政殿去。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榻上换了最柔软的天蚕丝垫子,案几上摆着婉兮爱看的话本诗集和各色小玩意儿,连熏香都换成了她最爱的梨花香。 "表哥费心了。"婉兮眼眶微红。 "朕说过,要与你寸步不离。"他吻她手背,"你在这儿陪着朕,朕才安心。" 处理公务时,他每隔一刻钟便要抬头看她一眼,见她无聊了,便命苏培盛送些新鲜瓜果进来;见她打哈欠,便放下朱笔过来搂着她歇一会儿。这般黏糊劲儿,看得苏培盛直叹气:万岁爷这是彻底被宸曦妃攥在手心里了。 "启禀皇上,四阿哥来请安了。"苏培盛进门禀报。 "四阿哥?"婉兮听说过这个皇子,不得圣宠,却极聪慧。 "不见,叫他回去吧。"雍正眉头微蹙,对这个儿子始终亲近不起来。 "表哥,"婉兮扯他袖口,"外头天那么热,四阿哥既是来请安的,可见一片孝心。不如让他进来坐坐,解解暑气也好。" 雍正看她一眼,终是应了:"那就听兮儿的。" 殿外,弘历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他其实没报多大期望,皇阿玛不喜他,这是阖宫皆知的事。他今日来,不过是尽为人子的本分,哪怕被拒之门外,也算全了孝心。 等候时,却见甄嬛款款而来。 甄嬛是听说四阿哥要来请安,特意来守株待兔的。她如今被贬为答应,见不着皇上,只能赌这一线机会——若四阿哥被召见,她便能在皇上跟前露个脸;若四阿哥也吃了闭门羹,她也能趁机挑拨几句,让这少年对婉兮心生怨怼。 "给莞娘娘请安。"弘历一如既往的有礼。 "四阿哥安好,许久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甄嬛笑得温婉,"今日天气这般热,怎么不在偏殿等着?" "儿臣听闻皇阿玛和宸曦娘娘在内,特来请安。" 甄嬛听到"宸曦娘娘"四字,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似不经意道:"若是宸曦妃娘娘在里头,恐怕你今日是见不到了。" 她压低声音,故作关怀:"她可是皇上的心头好,日日都缠着皇上,怎么会让皇上见旁人的儿子?" 弘历虽年幼,却自幼聪慧,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挑拨?他心中暗叹:这位莞答应,与从前那个风光霁月的莞嫔,竟是云泥之别。 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道:"谢莞娘娘关怀,儿臣只是想给皇阿玛请安罢了,请完安自会离去。" 甄嬛还欲再说,却见苏培盛出来了。 苏培盛一见甄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心中暗骂: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来做什么? "给小主请安。"他敷衍地行了个礼。 "公公请起,"甄嬛忙道,"本小主来给皇上请安,还望公公通传。" 她话音未落,又对弘历道:"待会儿你同我一道进去也好。" 苏培盛一脸尴尬,"四阿哥,皇上传您进去。"又转向甄嬛,"莞答应,皇上早就有旨,近日不见任何嫔妃。您还是请回吧。" 说罢,也不看甄嬛瞬间惨白的脸色,领着一脸兴奋的弘历进去了。 弘历走之前,还特意回头看了甄嬛一眼,礼貌地问:"莞娘娘,可要儿臣带您进去?" 这话问得恭敬,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甄嬛脸上。 她站在烈阳下,看着那紧闭的殿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滴出血来。 而殿内,婉兮正靠在雍正怀里,听着小夏子回禀刚才听到的事,唇角微勾。 "表哥,"她软声道,"这莞小主,倒真是会钻营。" 雍正冷笑:"她若再敢来烦你,朕便让她一辈子都出不了碎玉轩。" 他低头吻她:"别理那些腌臜事,你只需想着咱们的孩子便好。" 第47章 留下用膳 听着殿外脚步声渐近,婉兮倏地从雍正怀里坐起,抚平衣襟凌乱,又理了理微散的发髻,端出一副端庄模样。 "兮儿?"雍正一脸幽怨地看她,"躲什么?" "孩子面前不可乱来。"婉兮瞪他一眼,那眼神里半是嗔怪半是撒娇,"您可是天下人的表率。" 雍正更委屈了,伸手去勾她小指:"给朕抱一下都不成?" "拉手可以。"她拍开他作乱的手,将小指塞进他掌心,"在孩子跟前,您要有个皇阿玛的样子。" "朕的样子还不够好?"他嘴上抱怨,却老老实实攥紧了她那根纤细的手指,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弘历被苏培盛领了进来。少年规规矩矩地垂着头,不敢乱看,行至殿中便跪下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宸曦娘娘请安。" "起来吧。"雍正淡淡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的人儿。 婉兮自弘历进来细细打量这个少年。他比宫里的三阿哥瘦了一大圈,衣裳也洗得发白,可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那股子聪慧劲儿藏都藏不住。 一双眼眸清亮有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倒是可爱得紧。 或许是如今自己怀了身孕,看着这般乖巧的孩子,心口竟软得一塌糊涂。 "你就是四阿哥?"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了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孩子。 "回宸曦娘娘,正是儿臣。" "来,到我这儿来。"她招招手,笑容温婉得像春日融雪。 弘历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雍正。见皇阿玛并未反对,甚至……甚至眼中还有几分鼓励,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婉兮看着走近的少年,不知怎么的就松开了牵着雍正的手。她没注意到身后某人瞬间更幽怨的眼神,只顾着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擦拭弘历额角的汗。 "瞧这满头汗,"她转身端起案几上的茶,"这是刚晾好的解暑茶,温度正好,喝一口解解渴。" 弘历顺势抬眸,霎时便怔住了。 他见过宫里的许多娘娘——华妃的凌厉,皇后的威严,莞答应的算计。她们看他的眼神,要么带着嘲讽,要么藏着轻蔑,仿佛他是个不该存在的污点。可眼前这位宸曦娘娘不一样,她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溪水,看他时只有纯粹的关切,不带一丝杂质。 怪不得皇阿玛如此宠爱她。 弘历很快回过神,双手接过茶盏,恭敬道:"多谢宸曦娘娘关怀。" 他虽常年养在圆明园,没见过多少好东西,却品得出这茶与案几上那壶不同——更清香,更甘甜,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这份体贴,这份细致,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四阿哥平日里可读什么书?"婉兮见他喝完茶,又温声问。 "儿臣如今正学《四书》。" "学到哪一本了?《大学》还是《中庸》?" "《论语》刚过半。" "那我问你,"婉兮来了兴致,"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下一句是什么?" "三十而立。"弘历答得流利。 "何为''立''?" 弘历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追问。他思索片刻,谨慎道:"立身处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婉兮笑了,那笑容让满室都亮堂起来:"答得好。" 她就这样牵着弘历的手,你一言我一语地考教起来。从《论语》到《诗经》,从治国之道到修身之本,竟聊得颇为投机。 雍正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相谈甚欢,眼神渐渐柔和。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他们的孩子出生,想必也是如此聪慧可爱,也会这般依偎在婉兮怀里,听她温声细语地教导。而他,便这样坐在一旁,守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念头让他胸腔发胀,眼眶微热。 想着想着,眼神也不由得柔和下来。 他难得对弘历生出几分愧疚,这孩子生母早逝,又不得他欢心,在圆明园也是受了不少冷眼。可今日瞧着,倒是懂事知礼。 "罢了,"雍正破天荒地开口,"四阿哥留下,陪朕与你宸曦母妃一同用膳。" 弘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婉兮回眸,冲他嫣然一笑:"还不快谢恩?" 少年忙不迭跪下叩首,声音都带了些哽咽:"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第48章 温暖 雍正说完便转身回了书案,没走远,就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案后头,装模作样地翻开奏折,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榻上那两人身上。 婉兮与弘历倒是聊得投缘。起初弘历还端着规矩,每回答一句都要偷瞄一眼皇阿玛的脸色,可渐渐地,他察觉出这位宸曦娘娘的善意是发自肺腑的——她问他的功课,不是考校,是真的想知道他读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她给他递点心,不是施舍,是怕他饿着。 那份纯粹的温柔,在这满是算计的深宫里,比金子还珍贵。 "四阿哥,"婉兮忽而笑道,"你读过《山海经》么?" "回娘娘,儿臣读过一些,"弘历眼睛亮了亮,"里头那些奇珍异兽,儿臣觉得有趣得紧。" "我也觉得有趣呢,"婉兮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最喜欢那篇《精卫填海》,你说,一只小鸟儿,明知填不平大海,却偏要日日衔石,是不是傻?" 弘历想了想,认真道:"儿臣觉得,它不傻。它填的不是海,是心里的恨。" 这话从一个半大孩子口中说出,倒叫婉兮愣了愣。她深深看了弘历一眼,愈发觉得这小子在宫里众皇子中是难得的聪明。 书案后,雍正听着二人对话,嘴角不自觉扬了扬。他倒没觉得被打扰,反而心安——有婉兮在,这沉闷的勤政殿都多了几分生气。 只是心里头那点酸意,却像发酵的酒,越酿越浓。 不多时,宫人进来布膳。黄花梨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翡翠虾仁、芙蓉鸡片、蜜汁火方……样样精致得不像话。 弘历在圆明园长大,膳食上虽不至短缺,却也没见过这般排场。他看着那盘松鼠鳜鱼,喉头滚了滚,却不敢伸筷子,只低头扒着白饭。 婉兮不动声色,夹了块鱼肉剔了刺,放进他碗里:"这鱼是今早刚从湖里捞的,你尝尝鲜。" 弘历受宠若惊:"谢娘娘。" 一顿饭下来,婉兮发现他偏爱甜口的菜,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盘桂花糖藕挪到他手边;见他爱喝汤,又命人添了碗火腿冬瓜汤。 雍正将这些看在眼里,忽而开口,声音竟比平日温和了数倍:"弘历。" "儿臣在。"弘历立刻搁下筷子,规规矩矩站好。 "往后不必如此拘谨。"雍正顿了顿,目光瞥向婉兮,"你宸曦娘娘喜欢你,你只管常来请安。她如今身子弱,待在屋里也是烦闷,你有空便多来陪她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弘历心中一震,忙起身行大礼:"儿臣遵旨!" 他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位宸曦娘娘正靠在皇阿玛怀里,冲他挥了挥手,笑容比窗外的日头还要暖上三分。 他忽然觉得,这深宫也不是那么冷了。 而殿内,婉兮刚一回头,就被雍正扣住了下巴。 "兮儿对那小子,倒是比待朕还上心。"他醋意横生,"朕的手你都松开了,却给他擦汗夹菜。" "表哥连孩子的醋都吃?"婉兮笑得眉眼弯弯,"四阿哥乖巧灵动,性子也好,臣妾瞧着可爱,便不由自主地想亲近些。" 她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当然,臣妾最爱的,永远是表哥。" 这一句,甜得他心都化了。什么醋意,什么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他扣住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含糊道:"算你识相。" 窗外,日影西斜,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老长。 这一天,勤政殿的朱笔批下的奏折,比往日少了许多。 而殿中的欢声笑语,却比往日多了许多。 第49章 挑拨离间 甄嬛在勤政殿外的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西斜,晒得她额头冒汗,那件素白的夏衫后背都湿透了,她却像浑然不觉。她本以为弘历进去请个安,最多半刻钟便会出来,可眼看着苏培盛都进去传膳了,那孩子还没露头。 "小主,"流朱小声劝,"咱们回吧,再站下去,您要中暑的。" "回?"甄嬛冷笑,"我倒是想看看,那位宸曦妃有多大本事,竟能让皇上留一个讨厌的儿子这么久。" 她转身往桃花坞走去,步伐快得像带着风。 宜修正倚在凉榻上喝莲子汤,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怎么,在勤政殿吃了闭门羹?" "娘娘英明。"甄嬛跪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臣妾本想给皇上请安,却被告知宸曦妃在内,不便打扰。可四阿哥进去了,一待便是一个时辰。" "哦?"宜修放下汤碗,眼底掠过一丝精光,"皇上肯见弘历?" "是。"甄嬛攥紧帕子,"臣妾记得,从前皇上来圆明园,四阿哥来请安,皇上是从不见的。今日怎么……" 她没说完,但宜修已明白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宜修慢悠悠地拨着碗里的莲子,"是宸曦妃的意思?" "臣妾不敢妄言,"甄嬛低头,"只是想着,宸曦妃虽说最得盛宠,可到底……不能生育。不能生育,便立不稳。宫里目前只有四阿哥,又没有生母……"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宜修:"娘娘,您说宸曦妃会不会动了什么心思?" 宜修没说话,只是转动着手里的念珠。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叹息:"若她真动了心思,皇上也是肯的。有了皇子,无论子凭母贵还是母凭子贵,她在后宫的地位,便再也无人能撼动了。" 她瞥了甄嬛一眼,似是无意地添了一句:"如今她没有皇嗣,便已不将后宫众人放在眼里,若有了筹码,只怕更无法无天了。" 这句话像针,狠狠扎进甄嬛心里。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折在这病秧子手里的。当初不过是想着"照顾"她,竟被她反咬一口,落得个降位禁足、连累家族的下场。如今她若真有了皇子,自己这辈子,怕是再无翻身之日。 宜修看着甄嬛变幻的脸色,心中冷笑,面上却假慈悲道:"四阿哥年纪尚小,宸曦妃又极会蛊惑人心。那孩子被她骗了也不会发现,真是可怜。" 她顿了顿,"记得当初你与四阿哥关系最好,有空多关心关心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这话说的隐晦,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去挑拨离间吧,去让那母子离心吧。 即便宸曦妃真的收养了四阿哥,只要四阿哥不喜欢她,这母子情分便是虚的。到时候,还不是任她宜修拿捏? 至于这挑拨离间的刀嘛…… 自然是她甄嬛。 甄嬛垂眸,掩去眼底那丝狠厉,再抬头时,已是满眼悲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地善良。臣妾定会多去关心四阿哥,臣妾心里也疼那孩子呢。" 她声音哽咽,仿佛真的心疼至极。 宜修满意地笑了。 第50章 作者看着一章都要哭了 这几日,弘历日日都去请安,风雨无阻。 有时去九州清晏,有时去勤政殿。起初他还有些惴惴,毕竟皇阿玛不喜他,这是阖宫皆知的事。可渐渐地,他发现那位宸曦娘娘是真心待他好——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那种真真切切的、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的好。 婉兮心里也明镜似的,雍正想让她寸步不离,可勤政殿毕竟是处理军机要务的重地,她一个后宫嫔妃常在那里,终究不合规矩。她便软声劝了几句:"表哥,您疼我,我知道。可若让大臣们瞧见,免不了又要说臣妾狐媚惑主,于您声名有碍。" 雍正听了,虽不情愿,却也觉得她识大体,心中愈发宽慰。思忖半晌,竟给弘历下了道"口谕":"你宸母妃在宫里闷得慌,你若得空,多陪她说说话。她喜欢你。" 弘历闻言,心中大喜。他在这宫里向来是边缘人,如今竟有人"喜欢"他,还说得出名字,他怎能不珍视? 到了九州清晏,宫人们对他的态度也着实叫他受宠若惊。门口的小太监见是他来,老远便笑着迎上去:"四阿哥来了?快进来,外头热,娘娘给您备着冰镇酸梅汤呢。" 殿内,揽月和梨落更是周到。酸梅汤、绿豆糕、杏仁酥,样样都备着,还专挑他爱吃的甜口。有时他来得晚了,梨落还会撑着伞到路口接他,怕他晒着。 婉兮见到他,也是真高兴。眼睛弯成月牙,招手让他坐到身边:"今日又读了什么书?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殿内时光总是静谧而美好。 弘历在案几这头温书,婉兮在那头绘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偶尔他抬头,能看见她垂眸作画的模样,长睫如蝶翼轻颤,专注而温柔。 有不懂的字句,他便小声问。婉兮搁下笔,耐心解释,声音软糯得像江南的春雨:"这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说的是先修己身,才能管好家,进而治理国家……" 有时来了兴致,她还会走到他身后,轻轻握住他执笔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瞧,这一撇要这样落,手腕要稳,心要静……" 她的手心微凉,却叫弘历耳根发烫。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梨花香,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安宁。 婉兮不出去走动,也不觉得闷。有这个孩子陪着,日子倒比在承乾宫时还充实。 弘历天天奔波,也不觉得累。他很喜欢待在婉兮身边,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笑,喜欢她温温柔柔地唤他"四阿哥",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带着轻慢与敷衍。 他甚至在想,若宸曦娘娘真是他生母,该有多好。 而雍正处理公务时,时常抬眸看向那边。起初担心弘历会扰了婉兮清静,后来见她笑得开怀,倒也不再多言。只是那醋意,又悄悄冒了头——那小子不过来了几日,竟比他这个正牌夫君还得她欢心? 这日午后,弘历又按时来了。他今日穿了件新做的宝蓝长衫,领口绣着诗文,显得愈发俊秀。婉兮瞧见他,眼睛又是一亮:"四阿哥来了?快来尝尝新做的酥酪。" 弘历笑着坐下,翻开书卷,却听婉兮道:"今日不读书了,咱们来下棋可好?" "下棋?"他有些意外。 "嗯,"她取来棋盘,"我教你。" 阳光正好,殿内只听得棋子轻叩的声响。弘历初学,下得笨拙,婉兮却不恼,每走错一步,她都笑着指点:"这里该这样落……对,四阿哥真聪明。" 雍正终于看不下去,搁下朱笔走过来:"朕来教你。" 他坐到婉兮身侧,将弘历挤到一边,顺势握住婉兮的手:"下棋要这样下……" 婉兮哭笑不得:"表哥,您这是教臣妾,还是教四阿哥?" "都教。"他理直气壮,"朕的妃子,朕的儿子,自然都要朕亲自教。" 弘历在一旁,看着皇阿玛与宸曦娘娘相视而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想,往后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51章 蠢货 这日清晨,婉兮特意给弘历放了假。 她想着小孩子天性爱玩,总不能日日拘在殿里陪自己这一个孕妇,便亲手做了一个精巧的燕子纸鸢赠他,还命梨落往纸鸢上系了最轻巧的竹篾,好让他放得更高更稳。 弘历得了纸鸢,欢喜得眉开眼笑,带着贴身小太监便往林子里的空地跑。他虽在圆明园长大,却因不受宠,难得有这样精致的玩意儿,放飞时竟有些孩子气的雀跃。 纸鸢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弘历仰着头,难得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四阿哥好兴致。"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温婉女声,惊得弘历手中线轴一抖。他回头,见甄嬛不知何时站在柳树荫下,一袭素白夏衫,手里摇着一柄绘荷花的团扇,笑得亲切。 "许久不见四阿哥了。” "给莞娘娘请安。儿臣这几日都在宸曦娘娘处。"弘历敛了笑,规规矩矩行礼。 "原来如此。"甄嬛笑意微滞,目光落在他手中线轴上,"这纸鸢倒是精致。" "是宸曦娘娘特意给儿臣做的。"弘历下意识地收紧了线轴,像护着什么宝贝。 又是宸曦娘娘。 甄嬛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面上却笑得愈发温柔:"四阿哥如今日日往九州清晏去,与宸曦妃娘娘倒是亲近。" 弘历没接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甄嬛却不在意,自顾自地叹息一声,用帕子轻掩唇角:"哎……" "莞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弘历出于礼节,不得不问。 "无事,"甄嬛摇头,目光悲悯地落在他脸上,"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儿臣?"弘历皱眉,"儿臣有何不妥?" 甄嬛环顾四周,见有几个洒扫宫女在远处,便道:"此处人多眼杂,四阿哥随我来亭子里坐坐吧。" 二人坐定,甄嬛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才幽幽开口:"四阿哥可知,皇上为何如此宠爱宸曦妃?" 弘历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装作懵懂:"因为宸曦娘娘家世显赫,又温柔贤淑?" 甄嬛心中冷笑——这小崽子倒是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 "家世显赫是真,可温柔贤淑……四阿哥,你可知宸曦妃当初差点没活过来?皇上本就喜欢她,见她那般可怜,自然更珍惜。" 她又掩面叹息:"这话原不该我说,可我是真心疼你。宸曦妃虽得盛宠,却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弘历皱眉。 "当初太医诊断,说她终身无法生育。"甄嬛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悲悯","这后宫之中,子嗣是立足的根本。没有子嗣,宠爱再盛也如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她凑近了些,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她在宫中从不亲近任何孩子,如今到了圆明园却对你如此热络,倒叫我有些看不懂。不过也是好事,你能借此多见见皇上。" 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宸曦妃接近你,不过是想借你固宠。 弘历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 他想起每日清晨,宸曦娘娘喝安胎药时从不避他,还会笑着问他:"四阿哥要不要尝尝?苦得很呢。" 想起她手把手教他写字时,会悄悄在他耳边说:"这事儿可不许告诉你皇阿玛,他知道了又该说我们胡闹。" 想起她命人给他做纸鸢时,对揽月说:"四阿哥这孩子聪慧,可惜没人疼,咱们多疼疼他。" 他也曾亲眼见张院判请脉,亲耳听见说"一月有余"。 如今这女人却如此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秘密宫中怕是只有皇阿玛、娘娘和他三人知晓。 他就知道宸曦娘娘喜欢他,这样的事都敢让他知道,这份信任让他又感动又自豪,险些让他笑出声来,但是有外人在,他还是强压着嘴角。 这样待他的宸曦娘娘,会没有真心? 反倒是眼前这位莞娘娘,嘴里说着"心疼",眼神却藏不住的算计。 弘历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可是莞娘娘,儿臣听说娘娘也曾盛宠一时,怎么如今……"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捂住嘴,"儿臣失言了。" 这话说得无心,却像刀子,直戳甄嬛心窝子。 她脸色一白,强笑道:"往事罢了。" 弘历眨眨眼,忽然笑了:"宸曦娘娘待儿臣好,是因她心善。至于算计……"他顿了顿,声音虽稚嫩却字字清晰,"儿臣倒觉得,那些嘴上说着''心疼'',实则句句挑拨的人,才是真正的算计。" 甄嬛脸色一白:"你……" 弘历像是没察觉她的失态,继续道:"莞娘娘放心,宸曦娘娘身子不好,儿臣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不会让人欺负她。" 这话翻译过来便是: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编排她? 甄嬛气得发抖,却发作不得,只能强撑着笑道:"四阿哥真是好孩子。" "儿臣自然要好生孝顺宸曦娘娘,"弘历眨眨眼,"毕竟她是皇阿玛最爱的人,也是儿臣最敬重的母妃。" 他刻意咬重"母妃"二字,气得甄嬛几乎站不稳。 "莞娘娘若无事,儿臣先告退了。"弘历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笑得灿烂:"对了,莞娘娘往后还是少出来的好,这日头毒,别晒坏了您那张伪善的脸。"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跑了,留甄嬛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攥着帕子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而远处,弘历看着手中的纸鸢,不屑地"切"了一声。 "蠢货,想挑拨离间?也不看看小爷是谁教出来的。" 他骄傲地昂起头,继续放他的燕子纸鸢。 那纸鸢飞得极高,在蓝天白云间自由翱翔,像极了宸曦娘娘说的那句话—— "在这宫里,唯有真心,才能换真心。" 而阴谋算计,终将自食恶果。 第52章 她怎么敢? 弘历被甄嬛搅了兴致,便没了放风筝的心思,将线轴一收,转身往九州清晏走去。 他心里惦记着婉兮,脚下的步子快了些。刚到殿门口,就见梨落正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出来。 "梨落姐姐!"弘历唤了一声。 "四阿哥?"梨落见他回来得这样早,有些意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纸鸢放腻了?" "不是,"弘历摇头,小脸绷得有些紧,"我方才玩得开心,可心里总记挂着宸曦娘娘。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方才碰到了莞答应,她同我说,宸曦娘娘一直身子不好,之前还差点……" "差点什么?"梨落脸色一变。 "差点没熬过来。"弘历声音更低了,带着孩童的天真,"她说娘娘早产体弱,底子薄,怕是……" 梨落将手中汤盅重重搁在石桌上,溅出几滴来,"她竟还有脸提这件事!" 她气得胸脯起伏,咬牙切齿道:"四阿哥您有所不知,当初娘娘才刚入宫,还是贵人位分,身子虽弱,可也有了起色。那时莞答应是嫔位,仗着自己入宫久、位分高,说要"照顾"娘娘,巴巴地跑到储秀宫来。" 梨落眼眶泛红,声音都颤了:"谁知她进了殿,说的全是诛心的话!什么"你身子这般弱,不能承宠不能生育,皇上的宠爱不过是可怜你",什么"你空有家世,将来还不是要步华妃后尘"!娘娘当时听完就白了脸,哭得撕心裂肺,当场吐血晕厥过去!皇上震怒,这才夺了她的封号贬为答应!" 如今她竟还敢拿这件事出来说嘴,真是……真是不要脸!" 弘历听得目瞪口呆,他虽年纪小,却也听出了利害,原来莞答应那些"心疼"的话,竟全是往娘娘心口上捅刀子! 他攥紧了小拳头,咬牙道:"她……她怎么敢!" "怎么不敢?"梨落眼眶微红,"咱们娘娘心善,不与她计较。四阿哥,您可千万别被她那副伪善面孔给骗了。" "放心。"弘历攥紧小拳头,"我心里有数。" 弘历想起甄嬛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再想起婉兮温柔的眉眼,心中顿时一片雪亮。 他抬起头,认真道:"梨落姐姐放心,我知道谁是真的对我好。" 梨落看着这孩子认真的模样,破涕为笑:"四阿哥是个明白人。" 弘历点点头,转身就往殿内跑,边跑边喊:"宸曦娘娘!我回来陪您了!" 殿内,婉兮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笑着招手:"慢些跑,仔细摔着。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儿臣想着您,"弘历匀了匀呼吸,"就想快些回来陪您。"他走到榻边,小脸上满是认真,"宸曦娘娘,方才儿臣碰到莞答应了,她同儿臣说了许多……无用的话。" "既然无用,"婉兮翻过一页书,神色淡然,"那便不必放在心上。" "可她说的是您的坏话呢。" 婉兮抬眸,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忍俊不禁:"我又不是万人迷,怎会人人喜欢?当初她因我降位禁足,心里有怨,说我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倒是你,没与她起争执吧?" "没有,"弘历摇头,"儿臣只是听着,没搭话。" "乖孩子。"婉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只需记得,在这宫里,真心待你好的人不多。谁真谁假,日子长了,自然能看出来。" 弘历重重点头,忽然从袖中掏出那只纸鸢:"娘娘,儿臣不想放了。儿臣想把它挂在殿里,日日能瞧见。" "也好。"婉兮含笑应允,"让梨落给你找个好地方挂着。" 第53章 一家人 二人话音未落,殿门便被推开,雍正大步走了进来,带着外头暑气的热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 "你们二人又有什么秘密了?"他目光在婉兮与弘历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婉兮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 "表哥回来了。"婉兮迎上去,自然地挽住他臂弯,"不过闲聊几句,哪有什么秘密。" "儿臣参见皇阿玛。"弘历起身行礼。 "嗯。"雍正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婉兮,"朕才忙碌一阵,便十分想你。你们方才说什么趣事呢?说来听听。" "真的没什么,"婉兮眼波流转,"就是闲得无聊,逗几句嘴罢了。" "逗嘴?"雍正挑眉,显然不信,"弘历,你说。" 弘历看了婉兮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如实道来:"回皇阿玛,儿臣方才在林中放纸鸢,遇到了莞答应。她同儿臣说了些……关于宸曦娘娘的话。" "什么话?"雍正的声音沉了下去。 弘历便一五一十地将甄嬛如何说他可怜、如何暗示婉兮"无法生育"、如何挑拨离间,全都说了出来。他年纪虽小,记性却好,连甄嬛的语气神态都学了个七八分。 殿内气温骤降。 "莞答应,"雍正冷笑,"还是太过放肆了。"他转向苏培盛,"传旨,让她搬去杏花春馆。既然碧桐书院住着不舒服,让她如此多管闲事,那就去杏花春馆清净清净吧。" "嗻。"苏培盛领命退下。 雍正又看向弘历,神色缓和了几分:"这次你做得很好。兮儿身子弱,若让外人知晓她怀有身孕,定会有人不择手段地暗害。你能守口如瓶,足见心性纯良。" 婉兮闻言轻呼:"表哥!" "怎么,还想瞒着朕?"雍正屈指轻敲她额头,"被人编排了也不同我说,若非弘历坦白,你还打算自己扛着?" 婉兮自知理亏,垂眸不语,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雍正反手握紧,对弘历正色道:"弘历,之前朕同你宸曦娘娘谈过,此次回宫,你也一同回去。你如今大了,该去上书房接受皇子教育。至于旁的……"他顿了顿,"也会遵循你的意见。" "你生母早逝,朕知道你最是个重情的孩子。兮儿也不想做那夺人亲子之人,她若想收养你,必会问过你的心思。" "你宸曦娘娘是真心喜欢你,喜欢你的聪明伶俐,喜欢你的纯善本性。有她教导,朕相信你会成长为一位真正的君子。日后,也好为你的弟弟妹妹们做个表率。" 这番话,说得委婉,却已将意思点透。 弘历眼眶一热,跪地重重叩首:"儿臣……儿臣愿意!儿臣愿意侍奉宸曦娘娘,尽人子之孝!" 婉兮忙扶起他,柔声道:"傻孩子,快起来。什么侍奉不侍奉的,咱们是一家人。" 殿外,夕阳西斜,将三人相拥的身影拉得老长。 而碧桐书院内,甄嬛接到圣旨,脸色煞白,跌坐在地。 看来她只能想别的出路了。 第54章 前途无量 桃花坞内,晨雾未散,众嫔妃已按位分次序坐了满满一屋子。窗外荷花初绽,粉白相间,本该是赏景的好时节,可殿内的气氛却比三九寒冬还要凝滞。 宜修端坐上首,手里拨弄着一串珊瑚念珠,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婉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 不知谁起了个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满殿的人都听见:"听说了吗,这几日四阿哥日日都去九州清晏请安,晨昏定省,比咱们这些做嫔妃的还殷勤。" "嗤——"齐妃冷笑出声,"那等晦气的人也有人待见?当年皇上多看他一眼都嫌烦,如今倒成了香饽饽了。" "姐姐这话可错了,"祺贵人掩唇笑道,"皇上不仅没拦着,还留他用膳、考教学问呢。听说前几日,四阿哥背《大学》背得滚瓜烂熟,皇上当场就赏了他一块上好的徽墨。" 她这话音一落,殿内顿时静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飘向了齐妃。 齐妃膝下有三阿哥弘时,是雍正如今最长的儿子。那孩子老实是老实,却天生不是读书的料,皇上每次考教,他不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就是背得颠三倒四。这些年,齐妃仗着"长子之母"的身份,在后宫也算有头有脸,总觉得储君之位迟早是三阿哥的。 可如今四阿哥突然冒了头,还如此得圣心,她心里哪能不慌? "要我说,"欣常在慢悠悠地开口,"四阿哥从前虽不得宠,可读书从不落下。如今入了皇上的眼,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这话说得客气,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齐妃脸上。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宜修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行了,都别说了。皇上已经明言,此次回京,四阿哥随驾。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且已决定,让四阿哥做宸曦妃的半个儿子。" "什么?!"齐妃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宸曦妃没有子嗣便已不将娘娘放在眼里,如今若有了……更何况她母族显赫,四阿哥攀上了她,岂不是……" 她话未说完,却已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慌慌坐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宜修脸色微沉,却很快恢复如常:"本宫也才得到消息。此事已定,往后不必再议。"她顿了顿,又道,"过几日便是宫中家宴,你们也好生准备着,在皇上跟前多露露脸。别整日闷在屋里,倒叫人说咱们不会伺候。" 她这最后一句话,是看着甄嬛说的。 甄嬛坐在最末的位子上,低眉顺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可她藏在袖中的手,已攥得指节发白。 ——家宴,面圣,多好的机会。 她等的就是这个。 殿外,日头渐高,照得满池荷花愈发娇艳。 而殿内,却是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谁都明白,四阿哥的崛起,意味着后宫格局即将大变。 而宸曦妃,那个不能生育的病秧子,竟成了这场变局中最关键的一子。 齐妃回到自己屋里,砸了三套茶具,仍觉不解气。 她叫来三阿哥,揪着他的耳朵恨铁不成钢:"你瞧瞧人家四阿哥!一样是皇子,人家怎么就能讨你皇阿玛欢心?你呢?书背不好,弓拉不开,你是要气死额娘吗!" 三阿哥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却只会憨憨地站着,一句话都不敢回。 而桃花坞内,宜修独自坐着,转动着手里的念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四阿哥认宸曦妃,她乐见其成,一个没有生母的皇子,一个不能生育的妃子,凑在一起,正好绝了后患。 可若那病秧子真怀上了呢? 她闭上眼,心中盘算着家宴那日的安排。 是时候,该让某些人,好好"表现"一番了。 第55章 家宴 正大光明殿内,灯火辉煌如昼。 雍正端坐于上首那张明黄蟠龙宝座,威仪凛凛,眉目间却带着少见的柔和。皇后依例坐在左侧凤椅,端庄持重,笑意温婉,可那笑意未及眼底,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失了灵魂的面具。 而右侧,却破天荒地设了一张月白软缎坐榻,紧挨着龙椅,近得几乎能听见帝王的呼吸。婉兮端坐其上,一袭天水碧宫装,乌发低挽,只簪一支羊脂玉簪,素净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偏偏那张脸,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眉如远黛,眸含秋水,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 她手指微动,悄悄勾住雍正的袖口,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雍正反手握紧,十指相扣,旁若无人。 殿中妃嫔们的目光如刀似剑,狠狠刺向婉兮。齐妃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祺贵人绞着帕子,几乎要将那丝缎绞碎,安贵人垂眸掩去妒恨,惠贵人冷冰冰地盯着。连平日里最老实的欣常在,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喜欢。 那些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也都暗自打量这位佟佳氏出身的宸曦妃。早听闻她宠冠六宫,可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美若天仙",何为"备受宠爱"。她坐在那儿,不需要华服珠翠,不需要巧笑倩兮,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叫帝王俯首称臣。 家宴至高潮,戏班子撤下,皇后忽然笑道:"难得一次家宴,不如玩些热闹的?臣妾听闻几位妹妹近来都学了新才艺,正好让皇上和诸位王爷品鉴品鉴。" "皇后安排即可。"雍正随口应道,话音未落又添一句,"不过宸曦妃身子弱,就不必折腾她了,让她好生坐着。"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皇后脸上。 她笑容微僵,却只能应下:"……是。" 于是,年轻的妃嫔们轮番上阵。 安贵人弹一曲《高山流水》,琴声幽幽,余音绕梁,那神态像极了纯元皇后抚琴时的温婉。 祺贵人都献上一幅亲手绣的《百蝶图》,针脚细密,那蝴蝶仿佛活了一般——纯元生前最擅刺绣,尤其爱绣蝶。 连甄嬛都被推了出来,跳了《霓裳舞》,身段轻盈,那张脸在灯下更是与纯元有七分相似。 皇后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信,这么多"纯元"的影子摆在面前,皇上还能不为所动? 只要他想起了纯元,便会想起甄嬛,想起那些曾经的情分。到时候,婉兮这专宠,不攻自破。 可惜,她算错了。 雍正看着这场"精彩"的表演,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他偶尔点头,偶尔赏下些东西,却始终心不在焉。 因为在他心里,最美的人儿就在他身边,那夜梨花树下,那个为他一舞倾城、只他一人可见的仙子,早已刻进他骨子里,融进他血脉中,谁也抹不去。 雍正的目光始终落在婉兮身上。她不爱看戏,觉得吵,他便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笑;她嫌热,他便命人打扇;她渴了,他便亲手斟茶递到她唇边。至于台下那些莺歌燕舞,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表哥,"婉兮掩唇轻笑,"莞答应这舞跳得真好,倒像臣妾那夜在承乾宫跳的。" "她跳得什么玩意儿,"雍正不屑地撇嘴,"连你一半都不及。你那夜在梨花树下跳给朕看,那才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些人,不过是东施效颦。" 婉兮笑得眉眼弯弯,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表哥嘴真甜。" "朕说的是实话。"他捏她鼻尖,旁若无人,"旁人跳得再好,朕也看不见。朕眼里,只装得下你一个。" 殿中众人见帝妃二人如此亲昵,心都像被毒蛇啃噬。皇后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发白,祺贵人的帕子已被绞得不成样,甄嬛更是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来。 第56章 密谋 家宴仍在继续,丝竹声不绝于耳,可甄嬛却觉得那乐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耳膜生疼。她坐在宴席最末,看着高台上那两道亲昵的身影,看着帝王为宸曦妃布菜、擦汗、低声说笑,看着那些曾经属于自己的恩宠如今尽数给了旁人……怒火与酸涩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借着"醒酒"的由头悄然离席。没人注意她,一个被贬的答应,本就如蝼蚁般微不足道。 夜色如墨,星子寥落。她遣开宫女,独自走到了桐花台。夜风拂过,缠绕在白玉栏杆上的牵牛花随风轻颤,紫的、粉的,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扶着栏杆,恍惚间想起那年七夕,也是在这里,果郡王为她吹奏《长相思》,说愿她"安好"。 "多日不见,小主怎么满脸愁绪?"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甄嬛猛地回头,果郡王正站在垂花门下,一袭月白长衫,手里还提着支玉笛,仿佛真是偶然路过。 "果郡王还是这么喜欢突然出现。"她苦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是小主心事太重,才没听见脚步声。"果郡王走近,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宫中日子不称意?" "称心?"甄嬛望着满天星斗,眼中泛起泪光,"我曾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入了这深宫,才知道那不过是痴人说梦。如今……更是遭了贼人算计,落得这般下场。" 她想起婉兮,想起那张病弱却总能轻易夺走一切的脸,想起自己是如何从云端跌落,想起家族的败落……恨意与委屈交织,几乎要将她吞没。 果郡王沉默片刻,忽而举起玉笛,吹了一段轻缓的调子。那曲调悠扬缠绵,像能抚平人心底的褶皱。 "小主可还记得,"他放下笛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年七夕,我对你说的话?" 甄嬛怔怔地看着他。 "我说,不希望小主步上舒太妃的后尘。我的心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他顿了顿,"可如今,我还是那句话,这深宫困不住你,你若想飞,我便是你的翅膀。" 月光下,他的眼眸清澈而坚定,深情款款,像一汪能溺死人的春水。 甄嬛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你失去的一切,我都能帮你夺回来。"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蛊惑:"你不是想要皇兄的独宠吗?不是想让那个害你的宸曦妃付出代价吗?我可以帮你。我能让皇兄重新看见你,能让你重拾当年的风光,能将那些曾经踩你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你……"甄嬛瞳孔微缩。 "我不求别的,"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只求你信我。你只要点头,我便做你的刀,做你的盾,做你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倚靠。" 甄嬛颤抖着唇,声音哽咽:"王爷……为何待我如此?" "因为你是甄嬛,"果郡王轻声道,"是那个在倚梅园许愿的甄嬛,是本该属于这天下最好的一切的甄嬛。" 他话音温柔,字字句句都戳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屈辱,想起婉兮的得意,想起帝王的绝情…… "好,"她闭上眼,泪如雨下,"我信你。" 果郡王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深宫夜色下,一场密谋就此达成。 而远处的回廊下,一道身影悄然隐去,像从未出现过。 第57章 恶趣味 桐花台相会当晚,暗卫的消息便递到了九州清晏。 婉兮正倚在雍正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心口的龙纹,听苏培盛低声回禀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表哥,咱们的好戏开场了。" 雍正吻了吻她发顶,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不急,让他们再演几日。朕倒想看看,十七弟能让她做到哪一步。"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宫里的日子无聊得很,偶尔瞧一出猴戏,怪有意思的。" 说罢,他扬声对殿外道:"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口谕,日后杏花春馆一带不必巡逻值守。回宫后,碎玉轩也依此例。" 苏培盛一愣,随即领命:"嗻。" 婉兮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表哥这是给他二人创造机会?" "杏花春馆本就偏僻,"雍正将她抱得更紧,"不多多创造机会,这出戏怎么能唱得圆满?" 婉兮沉吟片刻,柔声道:"可莞答应到底是你的嫔妃,表哥心里……不会觉得膈应么?" "朕此生的唯一是你,"他吻她额头,声音低沉而笃定,"旁人如何,与朕何干?" 婉兮心中一暖,又想起一事:"我记得弘历在杏花春馆附近住着?不如让他搬出来吧,离那里远些,免得发生什么事污了他的耳朵。" "还是兮儿想得周全。"雍正颔首,"闲月阁还空着,离九州清晏也近,就让他搬去那儿。" "如此甚好。" 殿外月色如水,殿内烛火摇曳。 帝妃二人相拥而卧,低语浅笑间,已将一张天罗地网织就。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婉兮便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雍正已起身,正由宫人伺候着穿朝服。 "表哥今日要去勤政殿?"她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有几件西北军报需紧急处理。"他弯腰在她额上吻了吻,"你再睡会儿,待朕散了朝便回来陪你用早膳。" "臣妾不睡了。"婉兮撑起身子,月白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臣妾想陪表哥一同用早膳。昨日夜里睡得早,如今精神正好。" 雍正闻言,眉眼间皆是笑意:"都依你。" 用过早膳,他正要摆驾勤政殿,却见苏培盛匆匆进来,欲言又止。 "何事?"雍正挑眉。 "回皇上,昨晚杏花春馆那边……果郡王在附近徘徊了约莫半个时辰,似是在等什么人。后来莞答应的宫女流朱出来,将一只香囊交给了王府的侍从。" 婉兮垂眸喝茶,仿佛没听见。 雍正冷笑:"才一个晚上就忍不住了?倒比朕想的还心急。兮儿你如何看?" 婉兮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圈:“臣妾觉得这出戏一定会唱的非常精彩。” "有道理。"雍正赞许地捏捏她手心,二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恶趣味,笑了出来。 闲月阁是九州清晏附近最雅致的一处院落,临水而建,推窗便能看见满池荷花。 苏培盛亲自带人将殿内洒扫一新,又照着婉兮的吩咐,在书房里添了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摆着徽墨、湖笔、澄心堂纸,样样都是最好的。 弘历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小脸上满是兴奋。 "四阿哥,"小太监小声说,"听说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说这里离九州清晏近,方便您去陪宸曦娘娘。" 弘历点头,心里却想:离莞答应远了,才是真好。 他想起那日甄嬛那番话,又想起梨落说的那些过往,再想起宸曦娘娘温柔的眼眸,心中愈发坚定——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娘半分。 哪怕是他的"皇阿玛",也不行。 不过,皇阿玛那么宠娘娘,想来也不会伤害她吧? 小家伙偷笑,从怀里摸出婉兮送的纸鸢,小心翼翼地挂在床头。 他盼着,娘娘腹中的弟弟妹妹能早日出生,到时候他就可以带着他们一起放纸鸢,一起读书,一起……有个真正的家。 弘历又回到闲月阁门口,反反复复的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居所,竟有些手足无措。 "四阿哥,"梨落笑着迎上来,"娘娘怕您早起没用膳,特意让奴婢送了些点心过来。"她掀开食盒,里头是刚出锅的酥油泡螺和桂花糕,还温着呢。 弘历眼眶一热:"替我谢过娘娘。" "娘娘说了,"梨落用着温柔的声音,"让您不必去请安了,好生歇着。午后去勤政殿温书便是。" 弘历点点头,走进殿内。闻着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梨花香,那是婉兮最爱的味道。他坐在书案前,伸手抚过那方徽墨,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安稳。 第58章 不止一个哦 圆明园的日子一晃便是两月有余。暑气渐消,秋风微起,湖边的芦苇荡已泛出淡淡金黄。这段时日,宫里安分得出奇,连平日里最爱挑事的祺贵人都消停了,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按下了暂停键,静观着九州清晏里的岁月静好。 弘历如今成了九州清晏的常客。晨昏定省后,便抱着书卷来温习。婉兮见他好学,便也乐得做个教书先生,将那些枯燥的经史子集讲成一个个活灵活现的故事。讲《左传》时,她说郑庄公是个偏心眼的父亲;讲《史记》时,她说项羽不过是个莽撞少年。弘历听得入迷,常常忘了时辰。 常缠着她说"娘娘再讲一个"。 婉兮也乐在其中。她身子渐沉,太医说要多静养,不宜走动。有这孩子陪着,日子倒也不无聊。她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分辨人心,教他在深宫里如何自保——这些,都是她从前在书中读来的,如今倾囊相授,竟生出几分为人母的错觉。 雍正瞧着欢喜,索性给弘历下了道密旨:"往后你宸母妃的功课,由你负责汇报。她若少讲一页,朕拿你是问。" 这话听着是责罚,实则是将弘历当成了自己人。 弘历在外头玩耍时,宫人们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怠慢他。见了他,都会恭恭敬敬唤一声"四阿哥",有时见他玩得满头大汗,还会主动递上帕子和凉茶。这孩子从前在圆明园,活得像个隐形人,如今却尝到了被人尊重的滋味。 至于甄嬛与果郡王,倒是安分了这一月。只是上月有暗卫来报,说果郡王趁夜给杏花春馆送了些东西——有养颜的脂粉、调理身子的药丸,据说那药丸敷在腰上能让腰肢柔软纤细,还无副作用。更安排了个教习姑姑,藏在偏殿里,专门训练惊鸿舞。后来果郡王便出了园子,说是出去寻什么稀罕物什去了。 今日雍正与弘历都在。殿内安静得很,帝妃二人倚在榻上说悄悄话,弘历在书案前温习功课,时不时提笔写几个字,倒像寻常人家父子母子一般。 "皇上,娘娘,"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张院判来请平安脉了。" "进来吧。" "微臣叩见皇上,叩见宸曦妃娘娘,给四阿哥请安。"张院判提着药箱,规规矩矩行礼。 "免了,"雍正摆手,"快给宸曦妃看看,应当有三月了。" "是。" 张院判搭上婉兮的腕,凝神细诊。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声。片刻后,他眉头微蹙,似有些不确定,又仔细探了探。 "如何?"雍正见他神色有异,心口一紧。 片刻后,张院判忽而展颜,跪地叩首:"恭喜皇上,贺喜娘娘!" "宸曦妃胎像如何?"雍正急问。 "娘娘的龙脉沉稳有力,胎象已然稳固。日后只需按时服用安胎药,注意饮食起居,多多歇息便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只是方才微臣在诊脉时,发现龙胎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雍正愣住,"你是说……双生子?" "从脉象看,确是如此。" 他猛地站起,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心紧锁:"宸曦妃如今是头一胎,且身量纤细,孕育一胎已是辛苦,若是双生,岂不是更要命?" "皇上放心,"张院判胸有成竹,"微臣会专门为娘娘制定安胎药方与食谱。待月份稍大,娘娘也可在院中多多走动,于生育大有裨益。" 婉兮听着,心中虽有惊有喜,却也品出些不对劲——张院判说"不止一个",却未明说就是两个。难不成……还不止两个? 她不动声色地抚着小腹,眸光微闪。 雍正已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在殿内来回踱步:"好!做得好!张院判,你将宸曦妃身子照顾得如此妥当,朕要重赏!朕命你亲自看护这龙胎,若有闪失,朕拿你是问;若一切顺遂,朕保你三代荣华!" "谢皇上恩典!臣定不负所托!" "还有,"雍正沉声道,"双生子一事,暂且保密。对外只说宸曦妃有孕三月,万不可走漏风声。" "臣明白。" 张院判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帝妃二人并弘历。 雍正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婉兮小腹上,仿佛能听见孩子们的胎动。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兮儿,你听到了吗?咱们有孩子了……还是两个……" "听到了,"婉兮轻抚他的发,"臣妾何德何能……" "傻瓜,"他起身将她拥入怀中,"是你给了朕一个家。" 他转头看向弘历,郑重道:"弘历,从今日起,你要更加谨慎。你宸母妃腹中是你的弟弟妹妹,你要保护好他们,也要保护好你宸母妃,明白吗?" 弘历跪地,小脸上满是坚定:"儿臣明白!儿臣一定会保护好娘娘和弟弟妹妹!" 婉兮笑着招手让他过来:"好啦,快起来,往后你便是哥哥了,可欢喜?" 弘历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欢喜!儿臣一定好好读书,日后做弟弟妹妹的榜样!" 第59章 算计 婉兮有孕的消息如风一般刮过圆明园的每个角落,在这看似平静的宫苑里,投下了一颗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石子。 桃花坞内,宜修正临窗练着字,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写的是"静"字。她素来喜欢用练字来平心静气,可今日不知为何,总也静不下来。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她皱了皱眉,刚要换张纸,就见剪秋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娘娘!不好了!"剪秋的声音发颤,"宸曦妃……宸曦妃有身孕了!" "啪"的一声,宜修手中的狼毫笔断成了两截,墨汁溅在她月白的袖口上,晕开一片狼藉。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剪秋喘着气,"已经三月有余了!太医亲口说的,龙胎稳固!" 宜修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她才冷笑出声:"好一个宸曦妃,好一个佟佳氏!难怪这些日子她躲在九州清晏足不出户,原来是怕人察觉。皇上也是真看中她,不仅费尽心思给她治好了身子,怀了孕还捂得严严实实,非要等到胎像稳固才爆出来。" "娘娘,"剪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 "急什么?"宜修抬手打断她,重新取了一支笔,慢条斯理地蘸着墨,"宫里多的是眼睛盯着她,那些想她死的人,比咱们还心急。何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你瞧,如今她已经有了聪慧的四阿哥在侧,若再生下个皇子,身份可就更加尊贵了。到那时候,皇上还会看三阿哥一眼吗?" 剪秋心中一凛。 "还有甄嬛,"宜修继续在纸上写那个"静"字,笔画却越来越狠,"她一直拿宸曦妃当仇人,只要咱们稍稍挑拨,她便会如同疯狗一般扑上去撕咬。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她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届时,弄倒了宸曦妃,甄嬛也难逃一死。"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被写得狰狞可怖的"静"字,满意地笑了:"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剪秋看着主子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此时的杏花春馆内,甄嬛也正听着槿汐的回禀。 槿汐压低声音道:"小主,天大的消息——宸曦妃有身孕了,已经三个月!" "啪"的一声,甄嬛手中的象牙梳子断成两截,尖锐的断口刺进掌心,沁出一粒血珠。她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此刻因为惊怒而微微扭曲。 "你说什么?"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千真万确,"槿汐声音发颤,"张院判请的脉,说是胎像稳固。皇上高兴得什么似的,当场就赏了张院判黄金百两,还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惊扰宸曦妃养胎。" 甄嬛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断梳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淬着冰,带着毒:"好,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九州清晏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佟佳婉兮有孕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她心口反复烙烫。那个病秧子,那个靠着装可怜、扮柔弱夺得帝王独宠的女人,如今竟怀上了龙嗣? "她怎么配!"甄嬛猛地握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她算什么东西!"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受的屈辱。被贬为答应,禁足杏花春馆,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而那个婉兮,却日日被帝王捧在手心,如今更怀上了龙种。 "小主……"槿汐怯怯开口。 甄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怀孕了,是好事。" "好事?" "她如今怀着身孕,自然不能侍寝。皇上正值壮年,没她在身边缠着,总会想起旁人的。"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而我,有这张脸。只要见着皇上,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她转身,盯着槿筱:"去,想法子递个话给果郡王。就说,时机到了。" 槿汐领命而去。 甄嬛重新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丽的脸,喃喃自语:"佟佳婉兮,你以为有孕便能高枕无忧?" "我倒要看看,你这胎,能不能安稳生下来。" 果郡王说过,会帮她夺回一切。 如今婉兮有孕,雍正不能召其侍寝,正是她甄嬛重获宠幸的最好时机。 窗外,日头渐高,照得满院杏花如雪。 而杏花春馆内,甄嬛站在那面斑驳的铜镜前,缓缓起舞。 舞姿轻盈,腰肢柔软——那是她每日丑时偷偷练习的成果。 惊鸿舞,她最擅长的舞。 她要用这支舞,重新跳回帝王的心里。 然后,亲手将那个病秧子,从云端拽进地狱。 第60章 来者不善 即将入秋的天气最是宜人,暑气散尽,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桂花香。婉兮在殿内窝了月余,如今胎像稳固,身子也爽利了许多,便想着出去走动走动。雍正听她说想逛园子,立时便应了,亲自牵着她,一步不肯离。 弘历跟在一旁,眼睛像机警的小兽,仔细观察着四周。他如今将婉兮腹中的弟弟妹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生怕哪里窜出个人来惊了她。 转过一带粉墙,恰见三人迎面而来——沈眉庄、安陵容、甄嬛。 沈眉庄走在最前,一袭藕色宫装,神色冷淡,见了帝妃也只是规规矩矩行礼,并不多话。安陵容紧随其后,低眉顺眼,看似恭谨,可那双眼睛却像探子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婉兮的肚子。 而甄嬛,今日特意穿了件月白蝶纹束腰裙,袖口绣着银线暗纹的梨花——那是果郡王特意留下的,让她给皇上请安的时候穿。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盈盈下拜时,腰肢盈盈一握,仿佛风一吹便能倒了。 "皇上万福,宸曦娘娘万福。"她声音柔婉,像含着蜜糖。 婉兮唇角微勾,心中明镜似的。她如今胎像稳固,正是最容易出"意外"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都按捺不住了。 甄嬛如今计划已成,那支惊鸿舞已练得炉火纯青,自然要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脸,让他记起来,记起来这张脸,记起来从前的柔情蜜意,记起来她才是那个解语花。 而安陵容,依着皇后的吩咐,日日与甄嬛"偶遇",表面是相伴散心,实则是监视。她需得仔细观察婉兮的动态,看有没有可乘之机——比如哪日她独自散步,哪日她身边宫人懈怠,哪日她吃了什么用了什么,都可能成为下手的突破口。 可惜,她们今日注定要失望了。 雍正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牵着婉兮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仿佛三人不过是路边杂草。 婉兮经过甄嬛身边时,脚步微顿,轻笑道:"莞答应这身衣裳倒素净,只是月白色太过寡淡,不太适合你啊。" 甄嬛脸色微变,却也只能忍着:"娘娘教训的是。" 待帝妃一行人走远,安陵容才小声道:"莞姐姐,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察觉又如何?"甄嬛冷笑,"她如今怀着孕,行动不便,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机会。" 她抚着自己那张比从前容颜更胜的脸,眼中闪过狠厉:"只要我能再见皇上一面,跳一曲惊鸿舞,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沈眉庄在旁听着,心中暗叹,却一句话未说,转身便走。 她太了解甄嬛了,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而前方,雍正握着婉兮的手,轻声道:"方才那两人,来者不善。" "臣妾知道。"婉兮靠着他,"戏才刚开始,咱们安心等着就是了。" 弘历在旁听着,小脸上满是认真:"儿臣也会保护娘娘的。" 婉兮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第61章 时机到了 七夕佳节,宫中照例置办了家宴,各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一直传到了杏花春馆外头。 果郡王离京三月,今日方才归来。他刚在席上落了座,目光便下意识地在殿内逡巡,待瞧见坐在最末的甄嬛时,二人只一个对视,便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时机到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甄嬛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悄悄离了席。她走得极慢,步履间还装出几分踉跄,待转出殿门,便立刻挺直了腰背,快步往杏花春馆走去。她知道,果郡王一定会跟来。 果然,不过半刻钟,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闪进了院门。 杏花春馆本就偏僻,加上今日家宴,宫人们都凑到前头看热闹去了,这处更是静得连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甄嬛早将身边宫女支开,独自一人坐在内殿,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果郡王推门而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嬛儿,"他声音发颤,"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甄嬛靠在他胸前,眼泪瞬间滚落,"允礼,佟佳氏那个贱人有了身孕,更是眼高于顶。那日我不过是心情好,穿着你送的那身月白衣裳出去散心,碰巧遇到了皇上,她竟当着众人的面辱我,说我心思肮脏,侮辱了那纯洁的布料。"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我如今被她凌辱至此,家人也受牵连,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你放心,"果郡王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说过会帮你,就一定会做到。这次离京三月,就是为了寻一件宝贝。"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香囊,塞入甄嬛掌心:"这里头装的,是我托人从西域寻来的''迷情香''。此香无色无味,点在房中,能勾出人心中最深的情欲。等过几日,你寻个机会在皇上面前献舞,只要他翻了你的牌子,你便点上一枚。时日一长,皇上便会离不开你——到那时,即便你不愿承宠,也会是他最离不开的人。" 甄嬛攥紧香囊,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真的?" "千真万确。"果郡王又摸出另一枚小巧的瓷瓶,"若你实在看不惯那佟佳氏,可寻机将这香膏抹在她的衣物或是寝具上。此香遇水则化,无影无踪。即便皇上宿在她身边,也会因这香情不自禁。届时她动了胎气,孩子自然保不住——你也不会脏了手。" 他声音越来越低,话里的阴狠却让人不寒而栗。 甄嬛看着手中的两样东西,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要么重回云端,要么万劫不复。 而远处的九州清晏,婉兮正倚在雍正怀里,看着窗外月色,轻笑道:"表哥,你说他们今夜会不会动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雍正吻她额头,"咱们只管看戏。" 第62章 活春宫 这夜,果郡王借着七夕家宴的由头,特意给雍正备了一份"大礼"——一尊白玉雕成的嫦娥奔月像,雕工精美,栩栩如生。他呈上时,言辞恳切:"皇兄,臣弟在江南寻到此物,想起纯元皇后昔年最喜嫦娥奔月的典故,便特地带回来献给皇兄。" 雍正接过玉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眸光瞬间黯淡下去,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纯元……她确实最爱这故事。她说,嫦娥偷了灵药,飞升月宫,看似长生,实则永世孤寂。她当时还说,若是可以,她宁愿做凡人,与朕相守百年。" 他这话说得低沉而哀伤,连眼尾都泛起了红。 果郡王看着,心中暗喜。他以为,皇兄对纯元的情分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他正兀自盘算,忽听雍正对苏培盛道:"摆驾杏花春馆。" 果郡王一怔:"皇兄这是……" "朕想起,许久未见莞答应了。"雍正苦笑,"今夜,朕实在念得慌。十七弟,今夜多谢你的礼,朕心领了。你且先退下吧。" 果郡王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退下。他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见雍正还捧着那玉像出神,活脱脱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他满意地笑了。 可他不知道,他刚转身,雍正脸上的哀戚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眸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嘲弄。 他迅速从袖中摸出常备的解毒丸吞下,低声对苏培盛道:"不知那两个贱人商量了什么阴毒法子,提前避着总没错。" "苏培盛。" "奴才在。" "把那玉像收起来,别污了朕的眼。"雍正随手将玉像扔给苏培盛,像扔什么脏东西。 "去,让夏刈跟着果郡王。等他回寝殿后,寻机打晕,悄悄送到杏花春馆。记住,别弄出声响。" "再让小夏子去传话给兮儿,就说朕去看戏了,今晚的戏不适合她,让她早些安置,明日朕亲自说给她听。" 苏培盛心领神会:"嗻。" 杏花春馆内,甄嬛早已准备就绪。 听到苏培盛那声"皇上驾到"时,她迅速挤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跌跌撞撞迎出门外:"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雍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迈步进殿,一眼便瞧见案上那只紫金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那位置摆得极刻意,就差没直接怼到他鼻子底下了。 甄嬛装作惶恐,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皇上……" "怎么了?"雍正看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关切,"许久未见,怎的生疏了?" "臣妾……臣妾已许久不见皇上,心中想念得紧。"她垂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自从宸曦妃入宫,臣妾便黯然失色,自知不如,不敢上前。如今能再见圣颜,已是三生有幸。" 她这话说得卑微至极,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宸曦妃跋扈,自己受尽了委屈。 雍正听着,心中嘲讽愈浓,她至今蒙在鼓里,不知自己只是个替身,还在这儿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他缓缓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朕有些想念你的惊鸿舞了。今夜七夕,不知嬛嬛可否为朕一舞?" "能伺候皇上,是臣妾的福分。"甄嬛大喜过望,"请皇上稍等,臣妾去更衣。" 她转身进了偏殿,脚步轻快地几乎要跳起来。苏培盛趁机捂着鼻子闪进来,低声道:"皇上,夏刈大人已将果郡王带来了。" "将门外宫人支走,把人送进来。" "嗻。" 一切行云流水。夏刈如同鬼魅般将昏迷的果郡王塞进偏殿,藏在屏风后。片刻后,甄嬛也换好舞衣出来——月白蝶纹裙,银线梨花绣,连发髻都梳成了纯元最爱的流云髻。 雍正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果郡王竟对纯元了解至此?连身型、衣饰都不差分毫。只是可惜的甄嬛,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纯元的影子。 甄嬛开始起舞 那舞姿确实曼妙,像极了纯元。可雍正看着看着,眼皮便开始打架,他困了。他太熟悉这支舞了,熟悉到觉得无聊。 香炉中的迷情香愈烧愈浓,甄嬛也因吸了这香,面色潮红,舞姿渐渐乱了章法。她"不受控制"地朝雍正扑去,指尖刚碰到他衣角,便被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后颈。 她连惊呼都来不及,软软倒地。 夏刈无声无息地出现,将她和屏风后的果郡王一并拖到内室榻上,又如鬼魅般退去。 雍正走到罗汉榻前坐下,捻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品着。苏培盛站在一旁,递上温茶。 不多时,内室便传来暧昧声响。 雍正唇角微勾:"苏培盛,这戏可比宫里那些班子唱得精彩。" "皇上圣明。" 两人就这样坐在外头,听着里头活春宫,竟还真品出了几分趣味来。 第63章 复位 帷帐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像一出戏唱到了尾声。雍正坐在外间的罗汉榻上,姿态闲适地品着最后一盏茶,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他听着里头传来的暧昧动静,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活春宫,果真是精彩纷呈。 雍正放下手中茶盏,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尘埃,起身道:"戏唱完了,走吧。" "嗻。"苏培盛躬身跟上。 出门时,夜风拂过,带来满院荷香,总算冲散了身上那股甜腻的媚香。雍正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都清爽了些。 "让夏刈把果郡王送回寝殿,手脚干净些,别让他察觉不对。"他边走边吩咐,"明日一早,去宣旨,复甄嬛为莞贵人。" "是。" "回勤政殿,朕要沐浴梳洗。"他皱了皱眉,"这身香味,熏得人难受。"顿了顿,又道,"还有,刚才他们燃的香,可偷出来一些了?" "已经让夏刈取来了。" "送出宫去,找可靠的人配些能与这香相生相克的,最好能致幻。"雍正冷笑,"他们用香设计朕,那朕便用香还回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算公平。这游戏,总得礼尚往来才有趣。" 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应声。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 甄嬛在榻上醒来,只觉浑身酸痛不已,像是被马车碾过一般。她掀开被褥,看见自己身上布满暧昧的痕迹,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她撑着身子坐起,哑声唤道:"槿汐……" "小主醒了?"槿汐忙上前来扶,"可要奴婢备水沐浴?" "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好像昨夜就走了。"槿汐低着头,"今日一早,苏公公来颁了旨,说皇上复了小主的位分。" "什么位分?"甄嬛急切地问,"可是莞嫔?" "是……莞贵人。" 甄嬛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虽不是嫔位,但能从答应复位贵人,已是大喜。 "罢了,"她强撑起身子,"贵人便贵人吧。只要皇上还记得我,这便是第一步。" 她用早膳时,特意让槿汐挑了件水红色的宫装,又细细描了眉,点了唇。镜中人依旧清丽脱俗。 "小主,"槿汐小心翼翼地问,"昨夜……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甄嬛唇角微扬,"皇上对我,终究是不一样的。" 可她不知道,此刻的勤政殿内,雍正正在浴桶里泡第三遍澡。他恨不得把皮都搓掉一层,才觉得身上那股子甜腻的味儿散了些。 "苏培盛,"他靠在桶边,懒洋洋地问,"你说,甄嬛这会儿是不是正得意呢?" "想必是。"苏培盛赔笑,"她定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让她得意吧,"雍正冷笑,"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起身,任由宫人服侍穿衣,却特意挑了件月白的常服,那是婉兮最爱的颜色。 "摆驾九州清晏。" 用午膳时,雍正摆驾九州清晏。 婉兮正在窗前修剪一盆茉莉,见他进来,放下银剪迎上去:"表哥回来了。" "嗯。"雍正牵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昨日那出戏,可精彩了。" "如何精彩?"婉兮歪着头,眸中满是好奇。 "嬛嬛类卿,终究是假的。"他吻她鼻尖,"朕看着她跳舞,只觉得困乏。那香烧得倒旺,她以为朕中了计,却不知朕早服了解药。" "那后来……" "后来?"雍正冷笑,"朕将她劈晕,与果郡王扔在了一处。他们想用迷情香算计朕,朕便让他们自己尝尝这滋味。" 婉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道:"表哥好狠的心。" "狠?"他搂紧她,"朕若不狠,如何护得住你和孩子?" 第64章 回宫 甄嬛复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雀儿,飞遍了圆明园的每个角落。 那些惯会看风向的宫人们,如今见着她,都恭恭敬敬地垂首称一声"莞贵人",再不复往日的轻慢与敷衍。她走起路来也带风,腰肢摆得比杨柳还软,那身新做的水红色宫装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面招摇的旗。 她心里得意得快要溢出来——那迷情香果然好用,皇上隔一日便来杏花春馆,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来,什么东珠、什么锦缎、什么官窑的瓷器,堆得满屋子都是。 她要的从来不是"莞贵人"这个位分,她要的是那个曾与她"愿得一心人"的帝王,要的是将佟佳婉兮踩在脚下、碾进泥里的痛快感。 可她却不知,这份"复宠"的荣光背后,是夏刈夜夜搬着果郡王的苦差。 这位粘杆处统领,每夜都要像搬运麻袋一般,将昏迷的果郡王扛到杏花春馆,再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送回去。如此反复,累得他腰都快断了。 直至后来,那幻香终于配制成功,才免了这份苦差事,只需将甄嬛日常所用的迷情香替换掉,每次燃起时,幻香便会让她产生与果郡王缱绻的幻觉,无需真人到场。 与此同时,果郡王殿内的檀香也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安神香,免得他久闻幻香出现不适,引人怀疑。 二人都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早已落入帝王的掌心,成了提线木偶。 眨眼间,到圆明园避暑的日子也够了。秋意渐浓,大雁南飞,众人浩浩荡荡地回了紫禁城。 承乾宫被雍正又加固了一层,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守得如铁桶一般。原本他想着让婉兮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可转念一想,外头的风险未知,还是让她安心待在殿内最为稳妥。 "兮儿,"他握着她的手,语气郑重,"朕已将承乾宫围得滴水不漏,你只管在里头好生养着。朕会时常来看你,你不必惦记外头的事。" 婉兮浅笑:"臣妾明白。只是表哥政务繁忙,不必日日都来。" "那怎么行?"雍正挑眉,"朕要亲眼看着朕的孩儿们一天天长大。" 他说着,转头看向立在殿中的弘历,严肃道:"弘历,朕忙时,你要仔细照顾好你额娘和弟弟妹妹。若有一丝闪失,朕唯你是问。" 弘历小脸上满是肃穆:"儿臣遵旨!儿臣定护额娘周全!" 那声"额娘"叫得自然而然,仿佛婉兮真是他生母一般。 雍正满意地点头,牵起婉兮的手:"走吧,回宫。咱们的孩子,要在紫禁城降生。" 而此时的杏花春馆内,甄嬛正对着铜镜梳妆。 她抚着自己那张脸,喃喃自语:"佟佳婉兮,你以为怀了孩子就能高枕无忧?" "你等着,"她冷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承乾宫内,日子宁静得像一潭深水。 婉兮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初时还不太显,到了四个月上,那腰肢却仍是纤细,只腹部圆润地凸起,像颗饱满的梨。她每日在殿内慢走,从东头走到西头,一百步,不多不少。雍正怕她闷,命人将殿内布置得如同春日园林——窗台上摆满了白茶花,书案上搁着新鲜蔬果,连帐幔都换了天水碧的软烟罗,透光不透影。 弘历每日清晨必来请安,风雨无阻。他如今已将"额娘"二字叫得顺溜,请安后不必婉兮吩咐,便自觉坐到书案前温书。有不懂的,先自己琢磨,实在想不通才问。婉兮也不直接给答案,而是引着他一步步想,像老猫教小猫捉老鼠,耐心得很。 第65章 毒妇 回宫后,甄嬛愈发殷勤起来。今日送自制香囊,明日送亲手绣的寝衣,后日又送参汤,花样百出。可这些东西,竟一样都送不进养心殿,雍正不是忙于政事,便是守在承乾宫陪婉兮。 甄嬛心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急于承宠,急于怀上龙嗣,只有那样,她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可横在她面前的,是那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佟佳婉兮。 她觉得,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那个病秧子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没了。最好一失两命,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她摩挲着果郡王给的瓷瓶,眉头紧锁。如今承乾宫戒备森严,样样东西都要经太医查验才能送进去,下毒谈何容易?她得好好计划,务必一击即中。 这日她去御花园散步,远远瞧见弘历带着小太监往尚书房去。她心头一动,弘历日日都去承乾宫,殷勤得很,若借他之手…… 皇上本就不喜这个儿子,若事情败露,放出谣言说他怕宸曦妃生出皇子威胁自己,这才下毒,倒顺理成章。既能除掉心头大患,又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一石二鸟。 计划生成,她便开始准备。 终于,在某日弘历下学回承乾宫的必经之路上,甄嬛"偶遇"了他。 她假装赏花,待弘历走近时,脚下一个"不慎",往他怀里跌去。两只手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指尖在宽大的袖口中轻轻一抹,粉末便沾了上去。 弘历吓了一跳,若不是顾着君子礼仪,险些要将她摔出去。"莞娘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甄嬛红着脸站稳,"多谢四阿哥接了我一把。" 弘历心想:我何曾接了?分明是你自己扑上来的。 "莞娘娘无事就好,"他退开一步,"儿臣还要回承乾宫温书,就不多留了。" "四阿哥慢走。"甄嬛温和地笑,目送他远去。 她等着,等着承乾宫传出好消息。 走远的弘历却觉得不对劲,他虽年幼,可在这宫里活了十几年,什么腌臜手段没见过?甄嬛今日分明是故意撞上来的。 他转身便去了太医院。 张院判正在整理药材,见四阿哥急匆匆进来,忙起身:"微臣见过四阿哥,可是宸曦妃娘娘有何不妥?" "额娘无事,"弘历喘了口气,"只是我这身上总觉得不大舒服,还请张院判帮我瞧瞧,可有哪里不妥。" 张院判仔细为他把脉,脉象平和,并无异常。他眉头微蹙,从弘历的头上细细检查到衣角,终于在他两边袖口上发现了异样。 "四阿哥,您这两边袖子,可是被谁碰到了?"他用银针轻轻一刮,针尖上便沾了些白色粉末,"怎么有些许白色粉末?这粉末与您的衣料混为一体,若非细看,极难分辨。" 弘历脸色一沉:"可知这是什么?" "容微臣查验。"张院判将粉末置于鼻端轻嗅,又取了点清水化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这是……催情药、红花、麝香,三样混在一起,药效极其猛烈,遇水则挥发。四阿哥,您这是在哪儿碰到的?这要是放在宸曦妃跟前,龙胎落了是小,更容易要了娘娘的命啊!" 弘历虽不太懂"催情"为何物,可红花和麝香却是明白的。他更没想到,这毒竟如此恶毒——不仅要额娘腹中孩子的命,更要额娘的命! "张院判,"他沉声道,"你可否能配出这毒的方子?" "翻阅古籍,应当能配出来。" "好,"弘历眸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你帮我把这毒配出来,我有用处。还有,此事切莫声张,额娘怀有身孕本就辛苦,我不想因为这事惊扰到她。" "臣明白。" 弘历脸色铁青地走出太医院,心中怒火滔天——甄嬛,你这个毒妇! 回到承乾宫,第一件事便是冲进寝殿,将身上所有衣物脱下,命贴身太监全部烧掉。他自己则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恨不得搓掉一层皮。 洗罢,他换上一身新衣,面色如常地去了正殿请安。 婉兮正在用晚膳,见他来了,笑着招手:"弘历回来了?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弘历行礼,"儿臣只是来向额娘请安。" 他垂眸掩去眼中的戾气,心中却在盘算,甄嬛,你且等着,我给你的大礼,也快备好了。 而此时的碎玉轩内,甄嬛正对着铜镜,满意地打量自己。 她摸着平坦的小腹,喃喃自语:"佟佳婉兮,你的死期,不远了。" 窗外,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而狰狞。 第66章 弘历的计谋 碎玉轩内,甄嬛如困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从辰时等到申时,又从申时等到戌时,却始终不见承乾宫传来任何动静。她派流珠去打探了三次,每次带回的消息都是"一切安好",这四个字像四记闷棍,砸得她头晕目眩。 "一切安好……"她喃喃自语,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怎么可能安好?那毒粉遇水即化,只要弘历回去洗了手,或是沾了茶水,便该发作了。" 难道被发现了?可若被发现,四阿哥为何没被责罚?皇上为何没有震怒?承乾宫为何还这般风平浪静?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日夜难安。她吃不下饭,睡不安稳,短短数日便清减了一圈,眼圈青黑,形容憔悴。 而此时的承乾宫内,秋意正浓,金桂飘香。 婉兮的肚子已七个多月,圆滚滚地坠在身前,像揣了个沉甸甸的西瓜。她走路愈发艰难,往往需要梨落和揽月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缓缓挪步。即便如此,她每日仍坚持在殿内走满一百步,说是"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 雍正心疼得什么似的,恨不得替她揣着这孩子。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往承乾宫跑,连批折子都挪到这里的书案上,生怕她有个闪失。他看着婉兮扶着腰在殿内慢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便忍不住上前扶她:"兮儿,歇歇吧。" "不行,"婉兮摇头,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颊边,"张院判说了,多走动对孩子好。" "那朕陪你走。"他说着,竟真的扶着她,在殿内慢慢转圈。 弘历这些日子愈发沉稳,每日除了去尚书房,便是守在承乾宫。他如今已将婉兮唤作"额娘",叫得比亲生的还顺溜。雍正瞧着欣慰,便让他负责承乾宫的安危,明面上说是"陪额娘解闷",实则是让他学着掌管宫务,提防暗算。 这日,弘历下学后,果然"顺路"经过碎玉轩。他站在院门口,故意拔高了声音对贴身太监道:"额娘如今肚子愈发大了,定是位阿哥。可惜啊,皇阿玛那日同我说,宫中孩子太少,若是其他哪位娘娘有了身孕,地位定是非比寻常。" 说完,他余光瞥见窗内人影一闪,唇角微勾,转身便走。 不出所料,当夜甄嬛便让人给果郡王传了信。 夜深人静时,果郡王悄然潜入碎玉轩。 "嬛儿,何事如此着急?"他低声问。 甄嬛抓住他的袖子,眼中满是焦灼:"不知是不是那香用得少了,自回宫后皇上便不见我。即便来了,也从不留宿。我该怎么办?" 果郡王沉思片刻,忽而握住她的手,眸光幽深:"嬛儿,你我本就情投意合,若你能为我怀个孩子,到那时,你不说我不说,有谁能知道这是谁的种?等孩子长大,我必竭尽全力扶持他。日后他登基为帝,你便是不可动摇的太后。佟佳婉兮乃至佟佳氏全族,都是你的手下败将。" 甄嬛瞪大了眼:"允礼,你……" "难道你不想吗?"他逼近她,声音蛊惑,"不想将那个病秧子踩在脚下?不想让那些欺辱你的人付出代价?不想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愈演愈烈的野心与疯狂。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缠在一处,像两条毒蛇。 这一夜,春风帐暖,沉沦无尽。 而此时的承乾宫内,婉兮正倚在雍正怀里,听他说着白日里的事。 "今日弘历来报,说甄嬛按捺不住了。"他吻她额头,"咱们的鱼儿,要上钩了。" 婉兮轻抚隆起的腹部,唇角微扬:"那臣妾可得好好护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别被疯狗咬了。" 雍正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放心,有朕在,谁敢?" 第67章 三子 承乾宫内,气氛凝重得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音。殿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宫墙之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手在抓挠人心。 婉兮的产期就在正月里,掐指算来不过月余光景。她如今的肚子大得惊人,像揣了个沉甸甸的西瓜,走路时需得梨落和揽月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勉强挪动几步。站着嫌累,坐着嫌闷,躺着又喘不过气,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眼底泛着青黑,脸色也愈发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雍正瞧着心疼得紧,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产婆都搜罗来。佟佳氏府在外头寻了三位经验丰富的稳婆,家世背景查得仔仔细细,连祖宗八代都翻了个遍。人送进宫后,便安置在承乾宫偏殿,除了揽月和梨落,任何人不得靠近,连送饭的宫女都只能将食盒放在门口,由梨落亲自去取,生怕混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表哥,"这日婉兮扶着腰,艰难地挪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粒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臣妾总觉得心里慌慌的,怕是要早产。" "胡说,"雍正忙起身扶着她坐下,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张院判说了,双生子多是会提前些,但也不是没有足月的例子。你只管安心养着,有朕在,天塌不下来。" 他嘴上说得笃定,可私下里却将张院判叫来问了七八回,又命太医院所有太医轮值,随时准备着。弘历更是恨不得搬到承乾宫正殿来住,每日下学第一件事便是来看婉兮,见她能走能笑,肯用膳,才肯放心去用晚膳。 而此时的碎玉轩内,甄嬛正对着铜镜,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今日晨起,她用了半碗粥,便觉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她心中一动,立刻命人偷偷请了旧相识温实初来诊脉。温实初搭着脉,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跪地贺道:"恭喜小主,您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甄嬛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涌起狂喜。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才勉强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两个月…… 是那次与果郡王的荒唐。 她按下心中的激动,快速盘算起来,如今婉兮即将临产,皇上心系于她,自然不能召幸。可男人终究是男人,婉兮怀着双生子,太医说不宜行房,皇上正值壮年,能忍得几日?只要她能借此机会承宠,再想办法让皇上以为这孩子是他的…… "温太医,"她声音压得极低,"此事暂且保密,莫要声张。" "臣明白。" 温实初退下后,甄嬛立刻唤来槿汐:"去,想法子递话给皇上,就说我……我病了,病得厉害。" 槿汐犹豫:"小主,皇上如今一心扑在宸曦妃身上,怕是不会来。" "会的,"甄嬛抚着小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他会的。回宫后这么久了,佟佳氏不能侍寝,他总得找旁人。" 她走到妆台前,细细描眉,点了唇脂,又将果郡王送来的那瓶"柔腰丸"服下,那药能让腰肢愈发纤细,即便怀了孕,也不显笨重。 她看着镜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佟佳婉兮,你以为有孕便能独占圣宠? 我倒要看看,你这胎,能不能安稳生下来。 而你的男人,又能不能为你守身如玉? 槿汐刚到勤政殿门口,还没等让太监通传,弘历就急忙跑了进来:"皇阿玛,额娘胎动了,要生了!" 雍正听到声响,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迹。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带翻,茶水洒了满桌,他却浑然不觉,拔腿就往承乾宫跑。弘历也赶紧跟了上去,小脸上满是焦急。 苏培盛和一众太监差点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跟在后头。 其他嫔妃听闻婉兮要生了,也都陆陆续续赶来了。总有人想趁乱钻个空子。 "苏培盛,传旨,"雍正连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任何人不得进来,违者杀无赦!" 雍正和弘历在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听着屋内婉兮隐忍的痛呼。她不敢叫得太大声,要留着力气生产。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刀子割在人心上。 时间过了几个时辰,天色从明到暗,又渐渐亮起。血水一盆一盆端了出来,参汤一碗又一碗送进去,却始终听不见孩子的哭声。 雍正急得眼眶发红,几次想冲进去,都被苏培盛和弘历拦下:"皇上,如今天气冷,您进去带了冷气,娘娘受不住的。再者,您进去容易让娘娘分神啊。" "是啊,皇阿玛,"弘历也劝,"额娘是头胎,自然会慢些,咱们不能让她分心。" 眼看着过去一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殿内终于传出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还没等门外三人缓过神来,紧接着又传来了第二声,清亮有力。 他们听到了,激动得浑身发抖,可等了一刻钟,却始终不见人出来。 "朕听到孩子的声音了,怎么还没出来?"雍正急得又要闯进去,又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哭声, “这…这…”门外的几个人都懵了。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梨落和两个乳母各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三人脸上都是疲惫却欣喜的笑容。 "恭喜皇上,娘娘生了两位阿哥,一位公主!" "什……什么?"雍正彻底懵了,"不是说两个吗?怎么是三个?" "回皇上,"梨落笑道,"都以为是两个,不曾想肚子里还有一个藏得深,生下来才发现是三个孩子。" "那……兮儿呢?她可还好?朕能进去了吗?" "娘娘还好,只是身子损耗太大,如今昏睡了过去。外面风尘太大,不能带进去,需得等等,待娘娘醒了,擦洗过了,才能见风。" "好,好,"雍正连声道,"哪个是公主?快……让朕抱抱。" 梨落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最小的襁褓放进雍正臂弯。他低头一看,那小娃娃皱巴巴的,小脸红得像虾子,眉眼却像极了婉兮,尤其是那双眼睛,虽未睁开,却已能看出轮廓。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喜极而泣:"好,好极了,朕有女儿了……" "皇阿玛,"弘历也凑过来,"外面太冷,让弟弟妹妹们进偏殿再看吧,别冻着了。" "你说的是,"雍正忙不迭点头,"快将三位小主子抱进去,好生看顾着。" "儿臣也去偏殿守着。"弘历行礼告退,小脸上满是认真。 雍正在正殿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缓缓蹲下身,竟不顾形象地坐在了门槛上。 "苏培盛,"他哑着嗓子道,"她为朕生了三个孩子,一下子三个啊……" "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苏培盛也红了眼眶,"双子已是难得,三子更是祥瑞之兆。娘娘为了这三个小主子,肯定吃了不少苦。" "朕该怎么报答她呢,"雍正望着紧闭的殿门,喃喃自语,"她给朕生了三个孩子,让朕儿女双全……"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传旨,宸曦妃孕育子嗣有功,着晋为贵妃。其母佟佳夫人,封超一品夫人,享亲王俸禄。" "嗻!"" 殿外,雪越下越大,像鹅毛般纷纷扬扬。可承乾宫的偏殿内,却是暖意融融,三个小生命安然沉睡。 第68章 元气大伤 承乾宫正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的滴答声和太医们压抑的呼吸声。 婉兮昏睡着,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她整个人陷在锦被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腹部还残留着生产后的松垮,昭示着那三个小生命曾如何真实地存在过。 雍正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刻都不曾松开。她的手指冰凉,他攥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她。他的龙袍皱了,发冠歪了,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哪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 "张院判,"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隔一个时辰诊一次脉,若有任何不妥,朕要你们太医院全体陪葬。" "微臣遵旨!"张院判跪伏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每隔一个时辰便上前搭脉。指尖触到那细弱的脉搏,每一下都让他心惊胆战,宸曦贵妃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空得厉害,这是生产大伤元气的征兆。他斟酌着开药方,每一味药都要反复思量,生怕用错了分量。 参汤一碗接一碗地送进去,可婉兮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雍正看着她的睡颜,心中翻涌着后怕与愧疚。他想起她生产时隐忍的痛呼,想起那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想起她最后力竭昏厥的模样 他眼眶一热,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喃喃道:"兮儿,你为朕受了这么大的罪,朕该怎么报答你……" 而偏殿内,弘历正守着三个摇篮,眼睛一眨不眨。 最小的公主睡在最里侧,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可眉眼像极了婉兮。弘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东西竟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他心中一软,眼眶微微红了。 "四阿哥,"乳母小声道,"小主子们都好着呢,您也去歇会儿吧。" "我不累,"弘历摇头,"我答应了皇阿玛,要看好弟弟妹妹,也要看好额娘。" 他说着,耳朵却竖着,时刻听着正殿的动静。那边稍有响动,他便立刻抬头,眼神焦灼地望过去。 这一夜,承乾宫无人入眠。 天色从暗转明,又从明转暗,婉兮始终未醒。雍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太医们的腿越来越软,弘历的眼圈越来越红。 直到第三日黄昏,婉兮的睫毛才微微颤了颤。 "表哥……"她声音轻得像梦呓。 "朕在!"雍正猛地凑近,"兮儿,你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在他脸上。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们……" "都好,"雍正吻她额头,"三个孩子都好得很。兮儿,你为朕生了三个孩子……" 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婉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抬手替他擦泪,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她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用眼神告诉他,我没事,别担心。 偏殿内,弘历听到消息,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弟弟妹妹,小声道:"额娘醒了,你们也要乖乖的,不许闹她。" 窗外,雪停了。 一缕夕阳透过云层,洒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第69章 赐名 婉兮总算攒了些力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表哥,"她虚弱地开口,眸中却盈满期盼,"孩子们……可爱吗?" "岂止可爱,"雍正握紧她的手,眼眶又红了,"你用命换来的骨血,自然是天下最好的。" "臣妾想看看……"婉兮说着,眼角滑落一滴泪。 "苏培盛,"雍正转头急声吩咐,"快去将阿哥和公主抱来!记得用厚毡裹严实了,别冻着!"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手脚轻些!" 片刻后,弘历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小公主紧紧护在怀里,像捧着稀世珍宝。身后跟着两位乳母,各抱着一位小阿哥。 "儿臣携弟弟妹妹,给皇阿玛、额娘请安。"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了怀中熟睡的小人儿。 "起吧,"雍正看着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心中一软,"这几日你守在偏殿寸步不离,也辛苦了。" "这是儿臣该做的,额娘,您看,这是妹妹。" 他将小公主轻轻放在婉兮枕边,自己则蹲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小娃娃皱巴巴的小脸,在他眼中却比天仙还美。 雍正也抱过两位阿哥,左臂一个,右臂一个,低头看看这个,又抬头瞧瞧公主,怎么都看不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婉兮侧过头,看着三个孩子并排躺在身边,听着他们细微的呼吸声,想着自己九死一生换来的这三个小生命,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那是喜极而泣,是劫后余生,是得偿所愿。 雍正看着婉兮泪流不止,慌得手足无措,笨拙地用袖口去擦:"兮儿,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 婉兮却越哭越凶,像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疼痛都哭出来。她生产时一滴泪没掉,咬着牙硬扛着,如今见到孩子们平安,那根绷了快九个月的弦终于断了。 弘历见状,也红了眼眶,小声道:"额娘,您别哭了,弟弟妹妹们都看着呢。" 他这么一说,婉兮才勉强止住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们可有名字了?" "有了,"雍正将两个阿哥并排放好,"六阿哥赐名弘昭,七阿哥赐名弘曜,公主的封号朕想好了,叫''长宁'',愿她一世长宁。" "弘昭,弘曜,长宁……"婉兮轻轻念着,唇角终于扬起笑,"好名字。" 她抬手,想去摸摸孩子们的小脸,可指尖刚碰到锦被,便无力地垂了下来。生产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连抬手都成了奢侈。 雍正察觉,立刻握住她的手,替她一一抚过孩子们的眉眼:"你看,六阿哥眉毛像你,七阿哥鼻子像你,长宁这嘴巴,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婉兮看着看着,又红了眼眶:"臣妾……臣妾没用,还要表哥亲自取名。" "傻瓜,"雍正吻她额头,"你给了朕三个孩子,朕恨不得把天下都捧给你。" 他转头对弘历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兄长。弟弟妹妹的教导,朕交给你一半。" 弘历立即应到,小脸上满是郑重:"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承乾宫装点得银装素裹。 而此时的景仁宫内,宜修听到消息,失手打翻了茶盏。 "三个?"她脸色煞白,"居然生了三个?" 剪秋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奴婢也不知……当初太医从未漏出过是几个……" "未曾漏出?"宜修冷笑,"分明是皇上刻意隐瞒!" 她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冰凉——宸曦妃不仅平安生产,还一举得三。两个阿哥,一个公主,这恩宠,这地位,往后谁还能撼动? 而碎玉轩内,甄嬛听闻消息,跌坐在地。 "三个……"她喃喃自语,"她竟生了三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真是好福气呢。" 她咬着牙,"在这宫里多的是养不活的孩子。" 第70章 含饴弄孙 "皇上,太后来瞧阿哥和公主们了。"苏培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通传的谨慎。 "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雪,快请进来。"雍正闻言,连忙起身,眉宇间竟泛起几分难得的喜色。 自打他召回十四弟,让其朝夕侍奉在寿康宫膝下以来,太后对后宫诸事便鲜少过问,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心心念念的小儿子回到身旁,她心境开阔,不再拘泥于琐事,对雍正也多了几分宽纵与释然。 太后披着件厚厚的貂裘进来,手里还捧着手炉,鬓角沾了些雪粒子,瞬间便化了。众人忙跪地请安,婉兮刚撑着身子要起,太后便摆手制止:"宸曦贵妃快躺着,如今生了三子损耗极大,快歇着,别拘这些虚礼。" "多谢太后娘娘,"婉兮依言躺下,声音里满是歉意,"外面冬雪极大,本该是臣妾抱着孩子去寿康宫给您请安才是,反倒劳烦您走这一遭,是臣妾的不是。" 太后快走几步按住她,目光慈爱而温和,"哀家听闻你一气儿给哀家添了三个孙儿,心里欢喜得紧,哪里还等得及?自然是要亲自来瞧的。" 她说着便在榻边坐下,目光迫不及待地往旁边三个襁褓瞟去,急切道:"快,快将哀家的孙儿们抱过来。" 三个乳母忙将襁褓一字排开抱上前。太后看得眼花缭乱,又是欢喜又是惊叹,连声道:"哎哟,这……这叫哀家怎么看不过来!" 雍正笑着挨个介绍:"皇额娘,这是六阿哥弘昭,这是七阿哥弘耀,这是小公主长宁。" "甚好,甚好,"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伸手轻轻碰了碰长宁的小手,"贵妃到底是有福气的。你瞧这三个孩子,个个都康健。六阿哥这鼻子,七阿哥这嘴巴,活脱脱都是皇帝小时候的模样。这小公主更是罕见地漂亮,眉眼生得这般好,长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 话音刚落,襁褓里的小长宁忽然"哼唧"了一声,声音又响又亮,像是在回应太后的夸赞。满殿的人先是一愣,继而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啊,"太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宫中许久不闻孩啼,哀家早就盼着含饴弄孙这天了。这小公主哀家瞧着尤其欢喜,日后可要多往寿康宫抱来,陪陪哀家这个老婆子。" 雍正忙应道:"是,儿子遵旨。长宁能得太后疼爱,是她的福气。" 小公主又哼唧了一声,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抓了抓,仿佛要与祖母握手一般,逗得太后更是心花怒放,连声道:"瞧瞧,这孩子有灵性呢!" 殿外风雪渐大,殿内却是暖意融融,一片天伦之乐。 太后逗弄了长宁好一会儿,才在竹息的搀扶下起身:"哀家也不打扰贵妃歇息了,你好好养着,孩子们哀家会常来看的。" "恭送太后。" 待太后走远,婉兮才松了口气,靠在雍正怀里,轻声道:"太后是真喜欢长宁。" "那丫头生得像你,谁不喜欢?"雍正吻她发顶,"你且好好养身子,待你出了月子,朕要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册封礼。" "都听表哥的。" 第71章 父子局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弘历跪在金砖地上,小身板挺得笔直,双手高高托着个小纸包,像捧着什么天大的要紧物事。他垂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皇阿玛,"他声音清脆,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儿臣有要事要奏。" 雍正正批着折子,闻言搁下笔,抬眸看他:"说。" 弘历深吸一口气,将那小纸包往前递了递:"儿臣前些日子,在袖子上发现了些东西。"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开口,"张院判查验过,是催情药、红花、麝香混合的毒粉。这毒粉遇水即化,药性猛烈,若沾到额娘身上,龙胎不保,额娘也会有性命之忧。"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雍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阴云。他接过那纸包,打开来看,只见些微白色粉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从何处来的?"他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淬着怒火。 "儿臣那日下学,"弘历低着头,声音轻了几分,"不慎被莞娘娘撞了一下。她抓着儿臣的袖子,这粉末便是那时沾上的。" 殿内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许久,雍正才冷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帝王独有的森寒:"好一个莞贵人,好一个借刀杀人。"他眯起眼,眸中杀意毕露,"弘历,你做得很好,懂得防备,懂得查验。" 他站起身,走到弘历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朕原本还担心你年幼,护不住你额娘。如今看来,是朕小瞧了你。" 弘历仰头看他,小脸上满是认真:"额娘待儿臣如亲子,弟弟妹妹是儿臣的血脉至亲。有人要伤害他们,儿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放过她。" "儿臣还听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莞贵人有了身孕,已经两个月了。" "哦?"雍正挑眉,"你觉得是真是假?" "皇阿玛这些日子都守在额娘身边,儿臣也不清楚她这身孕是真孕还是假孕,"弘历思索片刻,"但儿臣以为,无论真假,她既有胆子下毒,就该付出代价。" "真孕假孕又能如何,"雍正冷笑,"你觉得应当如何还回去?" "当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弘历毫不犹豫,"她要害额娘和弟弟妹妹,儿臣便让她也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 他这话说的狠辣,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雍正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看来你心中已有了计划。" "是,"弘历点头,"她既想用儿臣做筏子,儿臣便让她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很好,"雍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想做什么,放手去做。朕给你兜着。" "谢皇阿玛!" 弘历跪地,重重叩首。 殿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却吹不散父子二人之间的默契与决心。 第72章 大礼 那是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北风卷着雪粒子呼啸着掠过御花园的琉璃瓦,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宫灯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将整座园子衬得如同鬼域。 弘历从尚书房温书回来,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他紧了紧身上的貂裘斗篷,正欲快步穿过御花园回承乾宫,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鬼祟的身影正从碎玉轩的后门闪出。 那人身形纤细,步履匆忙,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弘历心中警铃大作,眼睛牢牢锁住那道身影。待那人消失在拐角处,他才示意贴身太监悄悄跟上。 风雪中,他跟着那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假山后。只见那人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跟踪,才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笺,塞进假山石缝里,又随手拨弄了几下枯枝作掩饰,这才转身离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弘历才从藏身的廊柱后走出。他示意贴身太监去取信,自己则站在原地,任由雪粒子砸在脸上,却觉不出半分寒意,只有满腔怒火在胸腔里翻滚。 很快将信笺取来,双手捧着递上。借着宫灯下微弱的烛光,弘历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甄嬛娟秀的字迹——"除夕家宴,四人丧命!" 那八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弘历的眼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纸条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好一个毒妇! 她竟想在除夕夜,让额娘和弟弟妹妹一起送命! 弘历深吸一口气,将那纸条攥在手心,纸张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站在风雪里许久,任由寒风卷起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那双本该清澈童真的眼眸,此刻却冷静得可怕,哪还有半分孩童的天真? 良久,他转身快步回到承乾宫偏殿书房。殿内燃着地龙,温暖如春,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铺开一张与方才纸条质地相同的宣纸,拿起笔,蘸了墨,屏息凝神,开始模仿甄嬛的笔迹。 笔锋流转间,他小脸上的神情专注而冷静,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勾捺,都力求与甄嬛的字迹分毫不差。重写为"除夕家宴,碎玉一聚"。简单几个字,却将一场血腥屠杀,变成了普通的宴会邀约。 "把这封信,"他将改好的纸条折成与原来一模一样的形状,递给心腹太监,"送到刚刚那个地方,塞回原处。手脚要干净,别留下痕迹。" 小太监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弘历站在廊下,看着那抹黑影彻底不见,才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森寒。 "甄嬛,果郡王……"他轻声呢喃,声音稚嫩却透着彻骨的冷意,"你们不是喜欢送礼吗?" "等着我给你们送上一份大礼。" "这份礼,定叫你们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他转身进了内殿,开始布置除夕夜的防卫。 看来除夕夜的承乾宫,更要守得如铁桶一般了。 第73章 中计了 除夕家宴,正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热闹非凡。 婉兮因生了三子,太医严令需坐满双月子,自然无法出席。承乾宫的地龙烧得足,殿内暖如春昼,她倚在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乐声,心中倒是一片安宁——有孩子们在侧,这团圆节也算圆满。 甄嬛也未曾出席,她如今有些显怀了,可还没有机会侍寝,她怕别人发现端倪,便告病了。 雍正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淡然地接过嫔妃们递来的酒盏,一杯接着一杯,可那酒却仿佛怎么也浇不灭他心中的思念。他眼前晃动着各色珠光宝气的身影,耳边是娇柔造作的祝酒词,可脑子里想的却是承乾宫里那个正抱着孩子们浅笑的女子。她此刻在做什么?在哄孩子们睡觉?有没有想念他? 各宫嫔妃早知道宸曦贵妃不在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轮番上前敬酒。她们使尽浑身解数,眼波流转,秋波暗送,可雍正接了酒盏,也只是淡淡"嗯"一声,再无其他回应。 酒宴行至中途,果郡王忽然起身,身子晃了晃,作势要往偏殿去:"皇兄,臣弟不胜酒力,想去偏殿歇歇。" "准了。"雍正眼皮都没抬,声音听不出喜怒。 果郡王踉跄着退下。 等他出门后,雍正悄悄朝弘历的方向瞥了一眼。 弘历正襟危坐,接收到那道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早已暗中派人,将那枚"大礼"下在了偏殿的各个角落——窗户缝隙里、花盆的泥土中、香炉的炭灰下。那毒粉遇水即化,挥发无形,在炉中燃烧时毒性更盛。偏殿内外温差大,窗沿上易凝水珠,炉火又旺,正是绝佳的催毒环境。 就算他们二人发现不对劲,也来不及了。毒已入体,药性渐发,只消片刻,便会意乱情迷。 而这场戏的主角,一个"醉酒",一个"养病",正一步步走向他布好的陷阱。 雍正举起酒盏,掩去唇角那抹冷笑,目光投向殿外风雪交加的黑夜。 碎玉轩内,果郡王躲避巡逻侍卫翻墙而入,赶紧进入殿中关上房门。 甄嬛正穿着寝衣躺在榻上,等着承乾宫那边的消息,听到声响赶紧起来。 "允礼,你怎么在这?" "不是你说,让我来碎玉轩的吗?" "我明明是,让你提前谋划,在今夜取承乾宫的性命。" "什么?" "坏了,中计了……" 二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但也晚了。 甄嬛吸入的毒最多,而果郡王因为当初在圆明园杏花春馆内吸入了许多迷香,平时有安神香压制着,现在有了毒的结合,再看着面前娇俏美人,他难以克制。 两个人在毒的催情下,不自觉地荒唐起来。 隔壁偏殿,弘历负手而立,听着那里传来的暧昧声响,小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玉雕的童子,任由风雪打湿衣襟。 直到殿内彻底没了动静,他才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猫。 回到承乾宫,他先去偏殿看了三个熟睡的小人儿,替他们掖好被角,才去正殿向雍正复命。 "皇阿玛,戏唱完了。" "可还精彩?"雍正正替婉兮掖着被角,头也不抬。 "精彩至极,"弘历垂眸,"明日,碎玉轩内的宫人自然就发现了。" "很好。"雍正终于抬头,眼中是赞许,"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儿臣告退。" 第74章 真热闹 翌日清晨,碎玉轩。 崔槿汐端着热水进来,想瞧瞧莞贵人起身没有。刚绕过屏风,便见床榻之上狼藉一片,果郡王与甄嬛衣不蔽体地纠缠在一处,一个压着一个,身下鲜血淋漓,浸透了整床锦被,顺着床沿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上,像开了一地红梅。 她吓得肝胆俱裂,手中铜盆"哐当"落地,热水泼洒一地,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她失声尖叫:"啊——!" 这一声惊呼,惊醒了果郡王。他头痛欲裂,懵懂睁开眼,待看清身下是何情形,又瞥见满床鲜血,饶是久经风浪,也吓得当场软了,浑身动弹不得。他中了毒,又被这血腥场面一激,竟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崔槿汐的尖叫引来了更多宫人,流珠、浣碧等人纷纷冲进来,待看清屋内情形,俱是吓得魂飞魄散,有几个胆小的已瘫软在地。 "都出去!都出去!"崔槿汐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喊道,"你们什么都没看到!流珠,快去请温太医!" "是!"流珠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却被门槛绊倒,狼狈地爬起来继续往外冲。 还没等她跑出院门,弘历已带着张院判施施然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 "槿汐姑姑,"弘历笑得人畜无害,"这般着急是要去哪儿?" "给四阿哥请安,"槿汐强撑着笑,"小主身子不适,奴婢要去请温太医。" "真是不巧,"弘历晃了晃手中的圣旨,"皇阿玛关心莞娘娘身子,今日清晨特意命我带着张院判来诊脉。怎么,张院判还比不上温太医?" 说罢,他抬步便要往殿中走。 "四阿哥!"槿汐急了,"小主寝殿,您这外男如何能进?" "我不能进,"弘历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那就请姑姑将莞娘娘请出来吧。" "这……" "请不出来?"弘历向前一步,压迫感十足,"还是说,殿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崔槿汐,你难不成要抗旨不尊?"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侍卫已上前一步,将碎玉轩的宫人统统制住。 弘历不再理会崔槿汐,带着张院判径直踏入殿中。他在外间坐下,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才道:"张院判,掀开帷帐瞧瞧吧。" "四阿哥,这……" "掀就是了。" 张院判硬着头皮掀开帷帐,床上那不堪入目的一幕便映入眼帘。 "呦,"弘历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不是十七叔吗?您怎么在这?十七叔惯爱寻花问柳,怎么问到碎玉轩来了?" 果郡王看着弘历那副嘲讽的模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他张了张嘴,却因中毒太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院判,"弘历收回目光,淡淡吩咐,"先将他们二人的情况稳住,再让下人给他们穿好衣服,免得脏了您的手。" 说罢,他起身走出内殿,看着被侍卫压住的碎玉轩宫人们,语气平和:"去吧,进去给他们穿好衣服,顺便把屋子收拾干净。" "主子们还有话要问呢。" 第75章 凝重与温情 正殿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心口发闷。 崔槿汐和流珠硬着头皮进了内殿,强忍着羞臊与恐惧,颤抖着手给那两人套上衣衫。甄嬛仍在昏迷中,任由她们摆布,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血迹渗透了层层衣衫,染得她们满手猩红。 果郡王倒是清醒了些,却因药效未退,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瞪着门外,眼中满是怨毒与绝望,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待二人穿戴整齐,弘历才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他看都不看床榻上那两人一眼,只对张院判道:"劳烦您给瞧瞧,莞娘娘的身子可有什么不妥?" 张院判搭脉许久,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回四阿哥,莞贵人……小产了,且伤了根本,日后恐怕……再也不能有孕了。" "小产?"弘历故作惊讶,尾音拖得老长,"她这孕从何来啊?还不小心小产了,这可真是巧了。十七叔,您说是不是啊?" 果郡王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他心中明白,今日这事,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他与皇嫂私通,还害得她小产,这等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弘历又道:"果郡王怎么一动不动?张院判快,快给王爷瞧瞧,别是吓坏了。" "是。"张院判细细诊脉,半晌才道,"回四阿哥,果郡王吸入的迷情香过量,又中的毒太深,这才导致现在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且……且受了惊吓,日后恐怕……不能再人事了。" "这么严重啊,"弘历拖长音调,脸上却不见半分同情,"真是可惜。十七叔风流倜傥,往后却要断了这念想,当真是造化弄人。"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来人,将莞贵人和果郡王一同关在这殿中,门外看好,不许任何人进出。张院判,您尽力将莞贵人弄醒,让他们先活个十天半个月。至于怎么处置……"他冷笑,"日后再说。" 他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去,传出消息,就说莞贵人身体有恙,往后不必出门了。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斩。" 说罢,他拂袖而去,小小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老长,竟有几分雍正的影子。 殿门"砰"地关上,将一室腌臜与绝望,尽数锁在里头。 弘历回到了承乾宫。 雪停了,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先回了偏殿,将沾了风雪的外袍脱下,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又仔仔细细洗了手,才往正殿走去。 三个孩子都醒了,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六阿哥弘昭嗓门最大,哭起来惊天动地;七阿哥弘曜安静些,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长宁公主最乖,小嘴嘬着手指头,时不时发出"哼哼"的声响。 弘历先走到公主的摇篮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指尖触到那柔软的肌肤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住在圆明园,身边只有奶娘和太监。那些宫人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却连顿热饭都懒得给他做。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只有小福子;他练武摔伤了,给他上药的也只有小福子。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从未感受过额娘的温暖,从未被人这般珍视过。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有了额娘,有了弟弟妹妹,有了愿意教他读书识字、为他撑腰遮风挡雨的皇阿玛。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长宁的额头,小声道:"妹妹,你放心,四哥会护着你,护着六弟,七弟,护着额娘。谁也别想欺负你们。" 他又走到两个弟弟身边,细细瞧着他们。弘昭正咧着嘴哭,他笨拙地学着奶嬷嬷的样子,轻轻拍他的背:"不哭不哭,四哥在呢。" 弘曜睁着眼看他,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弘历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他伸手去握弟弟的小手,那小东西竟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他鼻尖一酸。 他想起那日在碎玉轩,自己发过誓,要做人上人,要将那些欺辱他的人踩在脚下。 可如今他觉得,做人上人有什么好呢? 不如就这样,守着额娘,护着弟弟妹妹,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听他们软软糯糯地喊自己"四哥"。 这深宫再冷,再脏,再血腥,只要有这一方温暖的天地,他便觉得知足。 "四阿哥,"乳母小声提醒,"小主子们该喂奶了。" "好。"弘历点头,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喂完奶让他们再睡会儿,别吵着额娘。" 他转身往书房去了,脚步轻快。 第76章 死寂如坟 碎玉轩内,死寂如坟。 殿门被从外面锁死,窗户钉了木条,只留一条窄缝透气。每日三餐从小窗递进来,粗茶淡饭,比冷宫还不如。可甄嬛和果郡王谁也顾不上吃,他们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甄嬛躺在榻上,身下的血早已干涸,在锦被上留下暗褐色的痕迹,像一幅狰狞的罪状图。她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头顶的帐幔,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偶尔眨一下,便有泪滚下来,可她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那夜荒唐后的剧痛,想起诊脉时那句"再也不能有孕",想起弘历那句"莞贵人小产了"。 小产?他期待着用来翻身的孩子都没了,她这辈子,彻底成了个废人。 果郡王蜷缩在角落,往日风流倜傥的模样荡然无存。他衣袍凌乱,发丝披散,脸上是死灰般的绝望。他中了毒,又受了惊吓,太医说"不能再人事",这几个字像刀一样割在他心上。 他是个男人,一个正值盛年、风流倜傥的男人,往后却只能做个废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殿内一角,那只香炉还在燃着。甄嬛亲手点燃的迷情香,如今反噬自身。香气甜腻,一缕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撩拨着人最原始的欲望,可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失了孩子,伤了根本;一个废了身子,成了摆设。 这香,便成了最恶毒的刑罚。 "都是你……"甄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都是你害的我。" 果郡王转过头,眼神怨毒:"是我害你,还是你害我?若非你贪心不足,想要那贵妃之位,想要佟佳婉兮的命,我们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我贪心?"甄嬛笑了,那笑声凄厉得像夜枭,"是谁说能帮我拿回一切?是谁说会扶持我的孩子当太子?是谁说会让我做太后?允礼,你才是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我骗你?"果郡王也笑了,"那你呢?你不过是我皇兄不要的女人,是我拿来夺权的棋子。你还真以为我爱你?"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恨,都是悔,都是恨不得对方去死的怨毒。 可这恨,这怨,在这暗无天日的碎玉轩里,根本无处发泄。他们只能像两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互相撕咬,却又谁也咬不死谁。 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 甜腻的香气中,甄嬛忽然想起那年七夕,想起果郡王为她吹《长相思》,说愿她安好。如今想来,那曲子里,哪有什么相思,哪有什么安好,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而果郡王,看着甄嬛那张与纯元相似的脸,心中也涌起无尽的悔。他以为纯元是皇兄的软肋,以为甄嬛能帮他撬开那把龙椅。可如今他才明白,皇兄的软肋根本不是纯元,而是宸曦妃。 那个病秧子,那个被他说成"可怜人"的佟佳婉兮,才是这盘棋局里,真正的赢家。 而他们,不过是她脚下的枯骨罢了。 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 殿内重归死寂。 只有窗外风声,呜呜咽咽,像在哭,又像在笑。 第77章 双死 甄嬛不想死心。 甄嬛初时还哭闹,砸东西,用指甲抠门,喊得声嘶力竭,可外头侍卫只冷冰冰一句"皇上口谕,贵人静养",便再无人应声。她喊累了,嗓子哑了,便只能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开始恨果郡王了。 恨他无能,恨他害自己落到这般田地,恨他当初不该招惹她。她用最恶毒的话骂他"废物""阉人",甚至在他饭食里掺灰尘,看他呛得满脸通红,她竟咯咯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允礼,"她坐在铜镜前,一遍遍地梳着那头早已干枯如稻草的长发,声音沙哑得像夜枭,"你不是说会帮我吗?你不是说会让我做太后吗?" "你看看,如今咱们是什么?" "咱们是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等着慢慢饿死,烂死!" 她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了下来。 她想死。 可她没有勇气。 她怕死,怕得要命。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的风光无限,想起倚梅园的蝴蝶,想起皇上曾对她说的"愿得一心人"……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都成了最毒的刀子,一刀刀割着她的心。 她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她看见果郡王站在殿门口,温柔地对她笑;有时候她看见佟佳婉兮挺着肚子,得意洋洋地嘲讽她;有时候她看见雍正冰冷的眼神,说"你不过是个替身";有时候她看见年世兰满脸鲜血的看着她,说“快来陪我呀。” 她尖叫,她哭喊,她砸东西。 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果郡王听着她的疯癫,心中也只剩下绝望。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骑射场上的风光,想起母妃的殷殷嘱托……如今都成了泡影。 他想起那日杏花春馆,想起那封被改过的信,想起体内的迷情香,想起弘历那张稚嫩却冰冷的脸……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开始绝食。 滴水不进,粒米不食。 他想饿死自己,也好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甄嬛见他如此,也不拦着,反而冷笑:"想死?好啊,死了干净!" 可过了几日,她自己也开始绝食。 她吃不下,喝了水也吐,身子一天天瘦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容貌,如今只剩下一张惨白的皮,包着骷髅。 她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血丝,后来是整口整口的血,吐在帕子上,艳红刺目。她看着那血,竟笑了:"好,好得很,死之前,还能看看自己血的颜色。" 果郡王看着她咳血,眼神麻木。 他连抬手帮她拍拍背的力气都没有。 二人就这样在碎玉轩里,一日日地耗着,耗尽了生机,耗尽了希望,耗尽了曾经的爱恨情仇。 殿外,风雪一日比一日大,像要将这座囚禁他们的冷宫彻底掩埋。 --- 养心殿内传出旨意,"甄远道,私通罪臣之女何绵绵,欺君罔上,现废除其官职,贬为庶民,秋日问斩,罪臣之后浣碧赐死。其家眷流放宁古塔,终身不得回。" "舒太妃以摆夷族首领之女入宫,罪臣之女不得与朝廷命官婚配,更遑论成为先帝妃嫔,而今享太妃之位,仍不知好歹,勾结罪臣,意图谋反,依法处置,念先帝颜面,赐自尽。" 圣旨传入碎玉轩内,二人奔溃而死。 甄嬛听到旨意的那一刻,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子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倒在地。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传旨太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濒死的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果郡王听闻母妃被赐死,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气若游丝,他看着殿顶的横梁,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报应……都是报应……" 当夜,碎玉轩内传出两声闷响。 次日清晨,侍卫开门查看时,只见甄嬛吊死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死状狰狞。而果郡王,用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流了一地,早已气绝身亡。 二人死前,眼中都凝固着绝望与不甘。 可再多的不甘,也换不回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了。 承乾宫内,婉兮听闻消息,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继续哄着怀里的长宁公主。 "自作孽,不可活。"她轻声道。 雍正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兮儿说得对。" 窗外,雪终于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深宫的恩怨情仇,终于随着这场大雪,彻底掩埋。 第78章 母子 景仁宫。 宜修听闻碎玉轩的消息时,正在用早膳。剪秋低声回禀,她手中的银筷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不中用的东西,死了倒也干净。" 她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死的不是曾与她联手过的甄嬛,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猫儿狗儿。 可放下筷子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本以为甄嬛是柄好刀,能替她除了佟佳婉兮那个心腹大患。可刀折了,人疯了,最后还把自己吊死了。 "罢了,"她淡淡道,"给按答应的规格葬了吧,莫要铺张。" 剪秋应声退下。 宜修独坐殿中,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梅树,心中一片冰凉。 甄嬛死了,可佟佳婉兮还活着,还生了两子一女,晋了贵妃,风头正盛。她这个皇后,如今倒成了摆设。 "娘娘,"剪秋去而复返,"安贵人来了。" "让她进来。" 安陵容款款而来,行礼问安后,便立在旁侧不语。她这些日子愈发沉默了,像一道影子。 "你瞧着,宸曦贵妃这月子,是不是坐得太安稳了?"宜修拨弄着茶盏,似是无意。 安陵容垂眸:"娘娘的意思是……" "她生了三个,身子必然亏空得厉害,"宜修笑了笑,"若是月子坐不好,落下病根,往后再想生,可就难了。" 她顿了顿,又道:"听说她素来爱吃酸的,御膳房新进了一批乌梅,味道极好,是该送去承乾宫尝尝鲜。" 安陵容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那批乌梅,是皇后母家从西域寻来的,表面看着无毒,可若与每日服用的参汤相克,便会让产妇气血凝滞,恶露不止,轻则落下病根,重则…… "臣妾明白了。"她低声应道。 --- 承乾宫内,正是喂奶的时辰。 婉兮靠在大迎枕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她看着三个孩子,便觉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 "娘娘,"梨落端着托盘进来,"御膳房新进的乌梅,说是西域贡品,皇后娘娘特意命人送来给您开胃。" 婉兮看了一眼,笑了笑:"放着吧。" 她没动,反而对揽月道:"去,把张院判请来,就说本宫有些积食,想请他瞧瞧。" 张院判来得很快,诊过脉后,看了看那乌梅,又闻了闻,脸色微变:"娘娘,这乌梅……与您的体质相冲,若是服了,恐怕会恶露不止。" 婉兮神色不变:"知道了,拿下去扔了吧。" 她顿了顿,又道:"张院判,从明日起,本宫的饮食药方,你亲自盯着。食材从采买到烹制,每一步都要查验。另外,给本宫开一副更强调理气血的方子。" "娘娘这是……" "有人想让我落下病根,"她冷笑,"那本宫便让她们看看,我这副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 她抚着弘历的头,柔声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弘历摇头:"额娘,儿臣不辛苦。儿臣只想护着您和弟弟妹妹们。" 他抬起头,眼中是超出年龄的沉稳:"额娘放心,儿臣时刻准备着。皇后也好,安贵人也好,齐妃也好,谁敢伸爪子,儿臣就剁了谁。" 婉兮看着他,心中一暖。 这孩子,是真心把她当娘了。 而此时的养心殿,雍正听完暗卫的回禀,冷笑出声:"甄氏刚死,宜修这就坐不住了。" 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下几个字,"皇后身子不适,即日起,六宫事务交由宸曦贵妃协理。" "苏培盛,"他吩咐道,"将这旨意,一字不漏地传到景仁宫。" "嗻。" 殿外,雪又开始下了,像要将这深宫的肮脏,统统掩埋。 而承乾宫内,暖如春昼。 婉兮看着三个孩子,轻声对弘历道:"去,把窗开一条缝,透透气。这殿里太闷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弘历照做。 冷风卷着雪粒子飘进来,吹散了殿内甜腻的熏香,也吹散了那些暗藏的杀意。 婉兮深深吸了口气,笑了。 "这宫里的风,"她轻声道,"是该换一换了。" 弘历看着她,重重点头。 "儿臣明白。" 第79章 百天日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正是百天宴的好日子。承乾宫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铺地,连空气中都浮着甜腻的桂花香。 三个孩子的百天宴,雍正命内务府大操大办,规格直逼嫡皇子,各宫嫔妃、王公大臣皆盛装前来,却无人敢有半句微词,谁不知宸曦贵妃如今是皇上的心尖肉,生下三位龙裔,恩宠正盛,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婉兮穿着一身正红色绣金凤的宫装,头戴五尾凤钗,气色极好,眉眼间都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她半倚在软榻上,看着三个孩子被乳母们抱出来,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满足。 六阿哥弘昭最壮实,百日的他已能稳稳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看见谁都咧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逗得宫人们心都化了。 七阿哥弘曜则文静些,喜欢攥着额娘的指头不放,小小的人儿,却像个小大人似的,睁着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神沉静得不像婴孩,倒有几分雍正的影子。 长宁公主最得宠,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像极了婉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雍正一抱她,她便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他的胡须,惹得他哈哈大笑。 太后也来了,抱着长宁不撒手,一口一个"心肝肉",还命人将早年间先帝赏她的那套赤金璎珞取来,亲自给公主戴上:"哀家的孙女,自然要配最好的。" 长宁像是听懂了,挥舞着小拳头"咯咯"直笑,惹得众人也跟着笑。婉兮要起身谢恩,被她按住了:"快坐着,月子才出,仔细伤了身子。" 后来雍正非要亲自抱孩子,他一手抱一个阿哥,臂弯里还夹着个公主,手忙脚乱却满脸幸福的样子,看得婉兮忍不住笑道:"你慢些,别摔着他们。" "摔不了,"雍正满不在乎,"朕的儿子女儿,皮实着呢。" 弘历在一旁看得眼热,小声道:"皇阿玛,儿臣也想抱弟弟妹妹。" "你?"雍正挑眉,"抱得动吗?" "儿臣抱得动!"弘历挺起小胸膛,"儿臣每日都跟着嬷嬷学呢。" 婉兮便让乳母将七阿哥抱给他。弘历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软软的小身子贴在他怀里,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低头看着弟弟,小声道:"七弟,我是你四哥,以后四哥护着你。" 弘曜像是听懂了,小手攥住他的指头,"嗯"了好大一声,像模像样地应了。 满殿的人都笑了。 太后看着这场景,眼眶微湿。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温馨的时刻,可后来……后来这深宫里的温情,都被算计和血腥磨没了。如今看着儿子儿媳、孙儿孙女围在一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皇帝,"她开口道,"贵妃为皇家开枝散叶,功不可没,你可不能亏待了她。" "儿子省得,"雍正将长宁递给乳母,走到婉兮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朕已下旨,将承乾宫再扩建一倍,给贵妃和三个孩子住。另外,六阿哥七阿哥的启蒙师傅,朕亲自来挑。公主的教养嬷嬷,也请皇额娘费心。" "这是自然。"太后点头,又看向弘历,"四阿哥也是极好的孩子,有兄长的样子。" 弘历被夸得红了脸,忙道:"皇祖母谬赞了。" 婉兮看着这孩子,心中一片柔软。她想起初见他时,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拘谨地站在殿门口,连抬头看她都不敢。如今不过数月,他竟已长成这般懂事、这般有担当的模样,像一棵被人悉心照料的小树,终于长出了坚实的枝干。 雍正坐在上首,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婉兮和孩子们。他举杯道:"朕今日高兴,诸位不必拘礼,畅饮便是。" 众人忙举杯应和,气氛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婉兮起身,抱着长宁向太后敬酒:"臣妾多谢太后娘娘垂爱,臣妾敬您一杯。" "好孩子,"太后接过酒,一饮而尽,"往后有什么委屈,只管来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这话是说给殿中某些人听的。 宜修坐在下首,脸色微白,却也只能强笑着附和:"贵妃妹妹确实是有福之人。" 婉兮看向她,笑得温婉:"多谢皇后娘娘。" 她顿了顿,又道:"臣妾记得,娘娘宫里的乌梅味道极好,臣妾还想讨些来尝尝。" 宜修手一抖,酒盏险些落地:"妹妹说笑了,那乌梅……那乌梅已没了。" "是吗?"婉兮笑意更深,"那真是可惜了。" 殿中气氛有一瞬凝滞,可很快又被孩子们的笑声打破。 太后举杯:"来,为哀家的三个孙儿,干一杯。" 众人举杯。 酒是温过的桂花酿,不烈,带着丝丝甜香。婉兮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她看着满桌的笑脸,看着三个孩子熟睡的面容,看着弘历小心翼翼地给七阿哥喂米汤的样子,眼眶忽然一热。 "怎么了?"雍正察觉,忙问。 "没事,"她抹了抹眼角,"臣妾只是……太高兴了。" 雍正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朕也是。" 弘历抬头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扬起笑。 他想起那夜在碎玉轩,想起他亲手改的那封信,亲手下的那毒,亲手布的局。他想起果郡王和甄嬛在碎玉轩内绝望的模样,想起他们临死前的诅咒与唾骂。 可他不后悔。 一点儿都不后悔。 因为他守住了这个家。 有额娘,有弟弟妹妹。 只要他们好好的,他做什么都值得。 "嘎"长宁公主忽然醒了,张着小手要抱。 弘历忙放下碗,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过来。小公主软软的小身子贴在他怀里,小嘴嘬着他的衣襟,含糊地叫了声:"呀……" 像是要叫"哥哥"。 弘历眼眶一热,抱紧了她。 "乖,"他轻声哄着,"四哥在呢,四哥永远都在。" 春风拂过,柳絮落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像铺了一层绒绒的雪。 这深宫里的恩怨情仇,似乎都被这场百天宴的喜气,冲得淡了。可弘历知道,那些暗处的眼睛,那些藏在笑脸下的刀子,从未消失。 他会守着这个家,守着额娘,守着弟弟妹妹,直到他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将这些魑魅魍魉,统统踩在脚下。 他会的。 一定会。 第80章 承乾宫温情 承乾宫的清晨,总是从孩子们的啼哭声开始。 六阿哥弘昭嗓门最大,天刚蒙蒙亮便"哇"地一声哭起来,像个小喇叭,瞬间能叫醒整座宫殿。 七阿哥弘曜文静些,往往被哥哥吵醒后,才扁扁嘴,委屈地哼唧两声。长宁公主最乖,通常是被两个哥哥的动静闹得睡不着,才挥着小拳头"呀呀"地抗议。 婉兮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娘,却还是会被这"三重奏"闹得手忙脚乱。她刚想起身,就被雍正按住了:"你躺着,朕去看看。" 他如今批折子都在承乾宫,夜里孩子们一闹,他比谁都醒得快。他先抱起弘昭,熟练地检查尿布,湿透了。他皱眉,唤来乳母:"赶紧换了,仔细冻着。" 又抱起弘曜,这小祖宗尿没湿,只是饿了,小脑袋往他怀里拱,像只觅食的小兽。雍正失笑:"饿了?乳母呢?" 最后才是长宁,小公主被两个哥哥吵醒了,却不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皇阿玛,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还是朕的女儿最乖,"雍正得意洋洋,"不像那两个臭小子,就会闹人。" 婉兮靠在榻上,看他一个皇帝,却像个奶娘似的围着三个孩子转,忍不住笑道:"表哥,你如今是越来越熟练了。" "那当然,"他抬头,眉眼间都是得意,"朕的儿子女儿,朕不亲自照顾,难道指望那群笨手笨脚的奴才?" 他话音刚落,弘昭刚换好尿布,"噗"地一声,又拉了。那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雍正脸都绿了。 乳母吓得跪地:"奴婢该死!"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赶紧抱下去洗。" 他走到婉兮身边,委屈巴巴地告状:"兮儿,弘昭欺负朕。" "他还是个孩子,"婉兮笑得眉眼弯弯,"表哥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弘历下学归来。他如今已是兄长,每日下学第一件事便是来看弟弟妹妹。他先洗手净面,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走到摇篮边。 弘昭一看见他,立刻挥舞着小手,"呀呀"地叫起来,像在打招呼。 "四哥在呢,"弘历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今日可有乖乖听话?" 弘昭"咯咯"笑出声,口水流了满下巴。 弘曜也醒了,看见哥哥,竟伸手要抱。弘历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来,那软软的小身子贴在他怀里,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七弟,"他小声说,"四哥今日学了新的文章,待会儿背给你听。" 长宁被乳母抱着喂奶,乌溜溜的眼睛却盯着哥哥,小嘴一嘬一嘬的,可爱极了。弘历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她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头,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四阿哥,"乳母笑道,"公主最喜欢您了,一见到您就笑。" "是吗?"弘历也笑,"那我便多陪陪她。" 他抱着弘曜坐在榻边,小声给他背今日学的《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弘曜竟听得入了迷,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小手还抓着哥哥的衣襟,像是听懂了。 婉兮看着这一幕,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雍正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在想什么?" "在想,"她靠在他怀里,"咱们弘历,真是长大了。" "是啊,"雍正看着那孩子,眼中满是欣慰,"他如今,是个合格的兄长了。" 他顿了顿,又道:"朕让他跟着上书房师傅学骑射,再跟着张院判学些药理。往后,让他做孩子们的护道人。" 婉兮点头:"这样最好。" 她想起那日弘历在碎玉轩布下的局,想起他亲手改的那封信,想起他下的那毒。 这孩子,有勇有谋,心性坚韧。 他守住了这个家。 "表哥,"她忽然开口,"我总觉得,弘历这孩子,将来会大有出息。" "那是自然,"雍正吻她额头,"他是朕的儿子。" 第81章 借刀杀人 景仁宫内,宜修正修剪着一盆牡丹,金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横生出的枝桠。 "这花啊,"她似是无意地开口,"旁枝太多了,便抢主枝的养分,不如剪了干净。" 齐妃坐在下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这些日子心神不宁,连三阿哥功课退步了都没心思管。 宜修瞥她一眼,唇角微勾:"妹妹近日可去看过三阿哥?" "看过了,"齐妃叹气,"他最近总抱怨尚书房师傅严厉,说四阿哥总受表扬,他样样不如人。" "四阿哥?"宜修放下剪子,接过剪秋递来的帕子擦手,"那孩子确实聪慧。本宫听说,皇上如今批折子都带着他,还让他跟着张院判学药理,说是要让他做六阿哥七阿哥的护道人。"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三阿哥是长子,又是妹妹的亲骨肉,可如今……唉,倒是四阿哥,越发得皇上看中了。" 齐妃脸色一白:"四阿哥生母卑微,怎能与我儿相比?" "生母卑微又如何?"宜修轻笑,"他如今背后靠的是佟佳氏,再说,宸曦贵妃如今膝下三位阿哥,四阿哥年长又聪慧,日后太子之位……"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齐妃急了:"娘娘这是何意?我儿是长子,太子之位理应……" "理应?"宜修打断她,"自古立储,立贤不立长。三阿哥资质平平,四阿哥却越发出众,皇上又极其宠爱宸曦妃。妹妹,本宫说句不该说的,你这长子之位,怕是要保不住了。" 齐妃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那……那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宜修叹了口气,"本宫也替妹妹着急。只是宸曦贵妃如今正得宠,又刚生了三位阿哥,风头无两。妹妹若想为三阿哥争一争,怕是……难啊。"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除非,能让四阿哥出个什么意外。没了四阿哥,三阿哥这长子之位,才能坐得稳当。" 齐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娘娘是说……" "本宫可什么都没说,"宜修笑得温婉,"只是心疼妹妹罢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齐妃的手:"妹妹回去好好想想,若是想明白了,本宫自会帮你。" 齐妃浑浑噩噩地回了宫,看着正在温书的三阿哥,想起皇后的话,再看看他那一脸憨厚的模样,心里像是被毒蛇啃噬。 是啊,四阿哥越发出众,三阿哥却连篇《论语》都背不熟。若是再这样下去,太子之位哪有他的份? 她想起宸曦贵妃那张得意的脸,想起她膝下三个儿子,想起皇上对她的独宠…… 嫉妒和恐惧像野草般疯长,终于淹没了她最后的理智。 当夜,她命心腹太监从宫外弄来一包毒药,混在了承乾宫每日送来的新鲜瓜果中。那毒无色无味,却能让婴孩上吐下泻,若不及时救治,必会夭折。 可她不知道,那太监刚出门,就被弘历的人扣下了。 "带去见皇阿玛。"弘历小脸冰冷,"还有,去请额娘和六弟七弟,今晚暂避偏殿。" 当夜,雍正下令,齐妃谋害皇嗣,贬为答应,移居冷宫。三阿哥交由太后抚养,从此与生母分离。 齐妃被拖走时,还在喊:"我没有!我没有!是皇后!是皇后教唆我的!" 可证据确凿,谁信她? 景仁宫内,宜修听着消息,满意地笑了。她捧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三阿哥如今没了生母,本宫身为嫡母,自然该好生照料。" "至于齐妃,"她淡淡道,"不中用的东西,死了也干净。" 第82章 风平浪静 深宫里的日子,在孩子们的哭闹与笑声中,悄然滑过半年。 长宁已经会坐了,白白胖胖像个小团子,见人就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可爱得紧。 六阿哥弘昭最是活泼好动,满殿乱爬,宫人们稍不留神,他便能从榻这头滚到那头,还咯咯直乐。 七阿哥弘曜则文静些,喜欢坐在弘历怀里,听哥哥给他念诗,虽听不懂,却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的脸,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婉兮在殿内看着三个孩子玩闹,弘昭又爬远了,她正要起身去抱,却被弘历抢先一步。 "额娘,您坐着,儿臣来。"他如今身量拔高不少,声音也褪去了童稚,带着几分沉稳的清朗。他将弘昭抱回来,放在榻上,轻轻捏他的小脸:"六弟,不许淘气。" 弘昭挥着小拳头打他,嘴里"呀呀"叫着,像在抗议。弘历也不躲,任由那软绵绵的小拳头落在胸口,唇角噙着笑。 婉兮看着这一幕,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如今他已长成这般挺拔沉稳的模样,像一棵被人悉心照料的小树,终于长出了坚实的枝干,又能为旁人遮风挡雨了。 "额娘,"弘历哄好了弟弟,转身走到她身边,递过一盏温热的牛乳茶,"您该歇歇了,看了一上午,眼睛该累了。" 婉兮接过茶盏,温度恰到好处,奶香混着茶香,熨帖得人心口发暖。她抬眸看他,少年眉目清朗,眼神却深沉如潭,那是经历过风雨后才有的沉静。 她知道,这半年宫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从未止息。皇后虽被夺了六宫之权,却仍在景仁宫里捻着佛珠,安陵容成日里称病不出,可那些药香里到底有没有别的味道,谁也说不准。 至于齐妃……那个被贬为答应的女人,在冷宫里疯疯癫癫地喊着"我儿子是太子",声音凄厉得连守门的侍卫都听得心惊。 但这一切,弘历都替她挡下了。 他如今在上书房里,不仅是皇子,更是帝王的耳目。那些师傅们讲的每一句经史子集,他不仅要学,更要悟,悟出其中的帝王心术,权谋制衡。 张院判教他的药理,他也不曾落下,如今已能闻着药的香气,便分辨出其中是否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额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前几日安贵人送来的那批药,儿臣让张院判查验过了,其中多了一味藏红花。虽分量极少,可日积月累,终究伤身。" 婉兮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吹开茶盏上的浮沫:"她倒是有心了。" "儿臣已命人将药换了,"弘历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只是……她既动了手,咱们是否该还回去?" "不必,"婉兮摇头,"她不过是个马前卒,何须我们动手?你只管盯紧了景仁宫,看看那位还要出什么招。" 弘历点头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摇篮里熟睡的孩子们。长宁咂了咂嘴,梦里还在笑;弘昭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弘曜最安静,呼吸绵长,像个小小的佛。 "额娘,"他轻声道,"等他们再大些,儿臣教他们读书识字可好?" "好,"婉兮笑,"有你这个做兄长的带着,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气。" 弘历也笑了,少年人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稚气:"那等他们会说话了,儿臣要听他们喊我''四哥'',喊上千百遍也不嫌腻。" 天稍晚些,殿外传来雍正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孩子们可还乖?"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龙袍上沾了些许风尘,眉眼间却满是笑意。他先走到婉兮身边,俯身吻了吻她额头,才去看孩子们。 长宁恰好醒了,看见皇阿玛,立刻挥舞着小手要抱。雍正小心翼翼地抱起她,那软软的小身子贴在他怀里,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朕的小公主,"他低头亲她的小脸,"今日可曾想念父皇?" 长宁"咯咯"直笑,小手抓着他的胡须,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弘历,"雍正忽然开口,"前几日朕让你拟的策论,可写完了?" "回皇阿玛,儿臣写完了,"他恭恭敬敬地呈上,"请皇阿玛过目。" 雍正单手抱着长宁,另一只手接过策论,细细看了起来。越看他眉头越舒展,最后竟笑了:"不错,针砭时弊,又不失仁心。看来张廷玉教得很好。" "是张师傅教得好,也是额娘教得好,"弘历坦然道,"额娘常说,为君者,当以天下百姓为重,不可被私欲蒙蔽双眼。" 雍正看向婉兮,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你教得很好。" 婉兮靠在他肩上,笑而不语。 "皇阿玛,"弘历忽然开口,"儿臣想请求一件事。" "说。" "儿臣想跟着夏刈大人学些武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往后才能更好的护着额娘和弟弟妹妹。" 雍正一怔,随即笑了:"好,朕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会了,便教教六弟七弟,让他们也学着自保。" "儿臣遵旨。" 第83章 呀呀学语 寿康宫内,太后正倚在软榻上,看着三阿哥弘时写字。这孩子今年十五岁,却写得一手好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可太后看着,眉头却蹙得越来越紧。 "皇祖母,"弘时写完最后一个字,献宝似的捧给她看,"您瞧,孙儿今日写的《论语》,师傅近日夸我进步了呢。" 太后接过宣纸,看着那工整的字体,心中却叹了口气。这孩子老实,听话,可也太过老实了。 "弘时,"太后抚着他的头,"你可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弘时茫然地抬头:"孙儿……孙儿听皇祖母和皇阿玛的。" 太后心中一沉。这孩子,竟连一点主见都没有。 她想起四阿哥弘历,想起他护着宸曦贵妃时那副沉稳的模样,想起他这般便能为弟妹撑起一片天,再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三阿哥,心中便有了计较。 皇帝独宠佟佳氏,已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如今宸曦贵妃膝下三位阿哥,个个康健聪慧,日后太子之位,哪里还有三阿哥的份?可若将三阿哥过继给皇后,那便是嫡子,身份上便压了那三个一头。 皇后无子,必然会全力扶持三阿哥,而宸曦贵妃那边,也能因着这份"平衡",不至于太过势大,威胁到皇权的稳固。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当夜,太后便派人请来了雍正。 "皇帝,"她开门见山,"哀家想将三阿哥过继给皇后。" 雍正眉头一皱:"皇额娘,这是何意?" "皇后无子,三阿哥生母又……"太后顿了顿,"在冷宫疯癫,不宜抚养皇子。将三阿哥过继给皇后,是给他一个嫡出的身份,也是给皇后一个依靠。如此,六宫方能平衡,不至于一家独大。" 她看着雍正,目光意味深长:"皇帝,你也不想看到佟佳氏成为第二个年氏吧?" 雍正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儿子明白了。此事,儿子会考虑。" 他退出寿康宫时,脸色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是太后在敲打他。 也是在警告婉兮。 这日夜里,长宁忽然发起了烧。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长牙引起的低热,可她却哭得格外厉害,怎么哄都哄不住。乳母们轮流抱着,喂水,唱歌,都无济于事。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可怜极了。 弘历在偏殿听到哭声,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只穿着中衣,头发凌乱:"妹妹怎么了?" "回四阿哥,"乳母急得快哭了,"公主长牙,疼得厉害,怎么哄都哄不住。" 弘历接过长宁,学着乳母的样子轻轻拍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说来也怪,到了他怀里,长宁竟渐渐止了哭,抽抽搭搭地打起了嗝,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抓着救命稻草。 "咯咯……"她含糊地叫了声,声音带着哭腔,还漏着风,"咯咯……" 弘历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额娘!"他猛地转头,声音都在抖,"妹妹……妹妹会叫人了!" 婉兮也愣住了,撑着身子坐起来:"你再说一遍?" "她叫我……叫我哥哥!"弘历眼眶瞬间红了,激动得语无伦次,"她第一声,叫的是我!" 他抱着长宁,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妹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 这声"四哥",比任何赏赐都重,比任何夸赞都甜。 婉兮也很高兴,伸手将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我们长宁,真聪明。" 当夜,弘历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他悄悄起身,披着外袍,蹑手蹑脚地去了偏殿。长宁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动着,像在回味什么美味。弘历蹲在摇篮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声道:"妹妹,你再叫一声哥哥好不好?" 小公主自然听不见,翻了个身,继续睡。 弘历却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他守在摇篮边,守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悄悄回自己屋里。小福子见他回来,小声问:"四阿哥,您这是何苦?公主又不会跑。" "你懂什么,"弘历躺在床上,眼睛亮得像星子,"她第一声叫的是我。" "是我。"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满足。 --- 次日,雍正听闻长宁开口,龙心大悦,下了早朝便直奔承乾宫。 他将长宁抱在怀里,举得高高的:"朕的小公主,再叫声''皇阿玛''来听听?" 长宁只是咧着嘴笑,他索性将女儿放在膝上,一边看折子,一边教她认字:"这是''天''字,这是''下''字……" 小公主哪懂这些,只觉得父皇手中的御笔有趣得紧,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去抓。雍正怕笔上的墨汁污了她,忙要收回,可长宁不依不饶,小嘴一瘪便要哭。 "好好好,给你玩。"他无可奈何,竟真将笔递了过去。 于是,小公主抓着那支御笔,在雍正的龙袍上、奏折上,甚至脸上,涂满了墨汁。好好一个威严的帝王,被涂成了大花脸。 殿内服侍的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可雍正看着女儿咯咯直笑的模样,竟也舍不得训,只是无奈道:"你啊,比你额娘还调皮。" 他抱着她起身,对苏培盛道:"去,将朕那方新得的徽墨拿来,给公主当玩具。这御笔上的墨太浓,别熏着她。" "皇上,"苏培盛哭笑不得,"那可是贡品……" "贡品又如何?"雍正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朕的女儿,配得上天下最好的。" 第84章 一子落 三个孩子爬得越发熟练了,在地毯上滚成一团,像三只软糯的汤圆。 长宁最是霸道,明明是最小的,却总要抢哥哥们的布老虎,抢不到便瘪着嘴要哭,两颗小乳牙露出来,像只凶巴巴的小奶猫。 偏生两个阿哥都让着她,弘昭会把自己最喜欢的拨浪鼓塞到她手里,弘曜则默默爬开去玩别的,倒显得长宁像个厉害的小霸王。 今日孩子们都睡着,殿内难得清静。婉兮却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像是罩了层薄纱,连孩子们细微的鼾声都听得恍惚。她撑着额头靠在榻上,想唤人,声音却轻得像蚊子叫。 "额娘,"弘历练完武回来,满头是汗,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先奔到她跟前,见她脸色煞白,心中警铃大作,"你怎么了?" 他伸手探她额头,触手冰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快!传太医!" 张院判诊完脉,眉头拧成死结,只说是"产后气血两虚,需静养",连着诊了好几天,药方换了好几副,却不见起色。 婉兮的精神依旧一日差过一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常常昏睡便是大半日,连孩子们的哭闹都吵不醒她。 雍正急得寝食难安,连朝政都无心处理,成日里守在承乾宫,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唤她名字。可婉兮眼皮沉重如山,偶尔睁开,眼神也是涣散的,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这日午后,婉兮正靠在榻上小憩,忽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那调子极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可入耳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像有只手在脑子里搅弄,烦躁又晕眩。 "哪里来的琴声?"她蹙眉问,指尖按压着太阳穴。 揽月也听见了,派人去查看,回来的消息让她脸色微变:"是安贵人。她近日总在亭子里弹琴,说是调养身心,太医让的。" "调养身心?"婉兮冷笑,声音虽虚弱却透着清明,"倒会选地方。" 她撑着起身,想走到窗边瞧个究竟,可刚一站起,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所幸雍正就在一旁批折子,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兮儿!" 他脸色一沉,扬声喝道:"苏培盛,去将那弹琴的人给朕叫来!" 可还未等苏培盛出门,弘历已从殿外冲了进来,小脸上满是凝重,额角还挂着练武时的汗珠。他"扑通"一声跪地:"皇阿玛,额娘,儿臣查到了。" 起初他也未觉有异,可时日一长,便发现每次安陵容弹琴时,额娘的昏睡便更严重。 他留了个心眼,命人记下时辰,又翻遍古籍,好几个晚上都不曾休息,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医书里找到了——有一种失传的古曲,名为《迷魂引》,配合特殊的香粉,能让人气血凝滞、神思恍惚,久而久之,便会油尽灯枯,死得无声无息。 "那曲子有问题,"他压低声音,眸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儿臣已命人将安贵人宫中燃的香取了来,张院判查验过,与琴声相克,是西域传来的''摄魂香'',专为产后妇人准备。此香遇琴声挥发,可乱人心神,损人气血。" 雍正震怒,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好一个安陵容!朕还以为她真病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皇阿玛息怒,"弘历却异常冷静,稚嫩的脸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儿臣已经做好了准备。那香与曲,儿臣都备了''回礼''。皇阿玛安心陪着额娘就是,余下的事,儿臣来办。" 婉兮虚弱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他挺直的脊背、坚定的眼神,轻声道:"好,都听你的。" 当晚,安陵容果然又抱着琴来到亭中。她今日特意熏了三倍的香,指尖也涂了特质的药膏,琴音比往日更加缠绵悱恻,如泣如诉,听得守夜的宫人都昏昏欲睡。 可她弹着弹着,眼前忽然出现了幻觉——她看见自己的生母,那个眼睛瞎了的可怜女人,满身鲜血地朝她爬来,嘴里喊着:"容儿,你害我,你害我……为了让你入宫,弄瞎了我的眼,你好狠的心……" "不!不是的!"她吓得魂飞魄散,指尖一抖,琴弦"铮"地一声断了,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尖叫着往后退:"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守夜的宫人闻声赶来,只见安贵人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已然疯了。她抱着断琴,缩在亭子角落里瑟瑟发抖,谁靠近便咬谁,活脱脱一只疯狗。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宜修正用晚膳。她听完,手中银筷"啪"地断成两截,脸色铁青如墨:"没用的东西!" 她本以为安陵容是枚好棋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婉兮。可如今棋子疯了,岂不说明她这个执棋人,也离输不远了?更糟的是,安陵容知道太多秘密,若彻底疯癫胡言乱语起来…… "剪秋,"她沉声道,"去处理好安陵容,别让她说出不该说的。若有必要……"她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是。" 而承乾宫内,婉兮正抱着长宁,教她学说话。小嘴张张合合,发出含混的音节。 "长宁,叫''额娘''。"婉兮柔声引导。 小公主眨巴着大眼睛,小嘴张了张,发出的却是:"咯咯……" 弘历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满脸得意:"她这是在叫儿臣呢。四哥没白疼她。" "是啊,"婉兮也笑,眼中满是温柔,"你呀,就喜欢你四哥。"她顿了顿,又教:"叫''爹爹''。" 长宁扭头看向雍正,小嘴一嘬一嘬的,含糊地叫了声:"嗲嗲……" 虽不清晰,可那声调分明是在叫他。雍正正抱着弘昭,闻言猛地抬头,眼眶竟有些发热:"兮儿,她……她喊我了?" "是呢,"婉兮笑道,"咱们长宁会叫人了,第一个叫四哥,第二个就叫爹爹。" 雍正将弘昭递给乳母,大步走过来,从婉兮怀里接过女儿,高高举起:"朕的小公主,再叫一声,叫''爹爹''。" 长宁被举得咯咯直笑,又含糊地喊了声:"嗲嗲!" 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楚,像颗小石子投进雍正心湖,溅起千层浪。他激动得像个孩子,抱着女儿在殿内转圈,连声道:"赏!承乾宫上下,统统有赏!" 第85章 抓周 转眼便是腊月,三个孩子的周岁宴,是内务府的头等差事。 早在三月前,雍正便下了旨意,要办得热闹,要办得体面,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胤禛的儿女,是皇室最尊贵的血脉。 于是内务府总管带着几十号人,将承乾宫翻修一新,正殿铺上了西域进贡的羊绒地毯,柔软得能陷进半个脚丫子,人踩上去悄无声息,生怕惊了这三位小祖宗。 周岁宴这日,天公作美,竟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红绸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倒像是上天特意送来的祥瑞。 各宫嫔妃、王公大臣携家眷早早便到了,正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足,角落里还摆着七八个炭盆,银丝炭燃得无声无息,只余淡淡暖意,混着殿中若有若无的梨花香,熏得人骨头都酥了。 抓周的大案摆在殿中央,铺着大红的绒毯,上头琳琅满目——金元宝、银锞子、金玉如意、琉璃串珠、缠金球、犀角杯、象牙雕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雍正还特意命人将御案上的玉玺也摆了上去,用锦盒盛着,虽未打开,可那股子威严气已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僭越。 "皇上,"苏培盛小心翼翼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玉玺是不是太隆重了些?" "无妨,"雍正挥手,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的儿女,配得上。" 雍正今日一袭明黄龙袍,腰间系着条月白汗巾,是婉兮亲手绣的并蒂莲纹样。他怀里抱着长宁,小丫头今日穿了身正红绣金线的百福袄,发间还簪着朵绒花,见人就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活像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 婉兮坐在他身侧,一袭天水碧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精巧的并蒂莲,乌发低挽,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素净得近乎寡淡,可那张脸,即便不施粉黛,也美得叫人移不开眼,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如山间清泉,仿佛能洗净人心底的尘埃。 弘历站在他们身后,穿了身宝蓝长衫,腰间系着同心络子,是揽月亲手打的,少年人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又似一棵初长成的小松树。 六阿哥弘昭被乳母抱着,正奋力去够案上的金元宝,小手挥得虎虎生风,胖乎乎的脸蛋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 七阿哥弘曜则安安静静地靠在弘历怀里,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案上诸物,像在认真思索着什么,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倒有几分小大人的味道。 太后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三胞胎儿女的周岁宴,真是祥瑞之兆。" 她眼睛一刻也离不开三个孩子,尤其是长宁,目光慈爱得几乎要溢出来。 宜修坐在一旁,捻着佛珠,笑意温婉得体:"贵妃妹妹确实是有福之人。"可她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心底的不甘。 礼部尚书上前请示,声音恭敬:"皇上,吉时已到,是否开始抓周?" "开始吧。"雍正颔首,小心翼翼地将长宁放在琉璃案上,还不忘在她身后虚虚护着。 小丫头一屁股坐下,仰头看看皇阿玛,又看看额娘,忽然"咯咯"笑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动作快得像只小兔子。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长宁爬到那堆器物前,小手一挥,将金算盘、玉印章拨得乱七八糟,最后精准地抓住了——一把匕首。那是夏刈特意放上去的,说是"男孩子才抓这些",谁知竟被小公主拿了去。殿中瞬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连雍正都被惊讶了一番:"这……" 可长宁抓着那镶满宝石的小匕首,竟笑得愈发开心,还挥舞着要去戳那玉印章,嘴里"呀呀"地叫着,像在宣示主权,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弘历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笑道,声音清朗:"皇阿玛,妹妹这是要替您开疆拓土呢。"他这话说得巧妙,既化解了尴尬,又给了众人一个台阶。 乳母又将弘昭放在案上。这小家伙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往前爬,速度比妹妹还快。他越过金元宝,绕过银锞子,对琉璃串珠看都不看,竟直直地朝着那盛玉玺的锦盒爬去。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莫不是真想…… 弘昭直奔着那把被长宁扔下的金算盘而去。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算盘珠子"哗啦"作响,他乐得直拍手,口水流了满下巴。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道喜:"六阿哥善理财,必定是个富商啊。","六阿哥这是要掌管天下钱粮呢。" 轮到弘曜时,乳母将他放在案上,这小家伙却不像哥哥妹妹那般爬,而是坐着不动,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满案器物,最后伸出手,精准地拿起了——一卷《资治通鉴》。 那书卷是雍正亲手放的,本就是做个样子,谁也没想到真有人能拿。 可七阿哥不仅拿了,还紧紧抱在怀里,小嘴张了张,含糊地叫了声:"嗲嗲……" 像是在说,他要学皇阿玛。 满殿哗然。 这抓周的结果,太出人意料,却又像冥冥中自有天意。长宁抓刀,弘昭抓算盘,弘曜抓书,一女二子,文武财智,样样俱全。 可还没完呢。 弘昭又抓到一只小木剑。那木剑是雍正命人特意做的,剑柄上刻着"昭"字。他抱着剑"咯咯"直乐,口水糊了满下巴。众人纷纷笑道:"六阿哥这是要文武双全呢。" 弘曜又拿起了一卷小小的《论语》。那是弘历平日里读的书,特意被放在了案上。 张廷玉捋着胡须笑道:"七阿哥这般爱读书,日后定是贤王。" 小公主看到这样也忍不住了,被乳母重新放上案,小短腿一蹬一蹬的,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爬去。 众人好奇地看着,眼见她越爬越近,最后竟一把抓住了——不是玉玺,不是金银,而是弘昭怀里的小木剑。 她抓着剑柄,用力一扯,弘昭不肯放,兄妹俩竟当殿玩起了"拔河"。长宁抢不过,小嘴一瘪便要哭,弘曜却爬了过来,将手里的《论语》塞给妹妹。 长宁愣了愣,竟破涕为笑,一手抓着剑,一手抓着书,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咯咯……"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听清了——她喊的是"哥哥"。不是含糊的音节,而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带着奶声奶气的甜腻。 众人都惊讶道:"公主才周岁竟然说得这般清晰了。" "真是天生的贵人,聪慧得紧。" 可惊喜还没完。 长宁抓着剑和书,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站立不稳,踉跄着往前扑,弘历眼疾手快上前扶住。 小公主就势扑进他怀里,将书和剑都塞给他,还拍了拍他的胸口,又含糊地喊了声:"哥哥……"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的,都给哥哥。 殿内哗然。 这是什么寓意?三个孩子的抓周,竟像演了一出戏,哥哥护着妹妹,弟弟让着妹妹,妹妹又将最好的一切给了哥哥。 兄友弟恭,姐妹情深,手足同心,这一幕比任何祥瑞都更动人。 雍正大笑出声,笑声震得殿梁都嗡嗡作响:"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竟有些发热,"朕的儿女,兄友弟恭,姐妹情深,这才是我大清的福气!"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高唱:"圣旨到——" 众人忙跪地接旨。 苏培盛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弘历,聪慧过人,仁孝兼备,今特册封为宝亲王,赐居撷芳殿,择吉日开府。钦此!" 弘历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他今年才十四岁,还未到开府的年纪,这封号来得猝不及防,像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 可当他看向雍正怀里的弟弟妹妹,看向对他微笑的额娘,忽然明白了, 这是皇阿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这不仅是册封,更是认可,是托付。 而今日抓周的"惊喜",便是最好的证明。 三个孩子,抓的不是权势富贵,而是手足之情。 这份情,比任何珍宝都重。 比任何玉玺都真。 殿外,雪越下越大,像要将这深宫的腌臜统统掩埋。而殿内,暖意融融,笑声朗朗,仿佛与外界是两个世界。 弘历抱着长宁,看着她抓周抓来的书和剑,轻声道:"妹妹,四哥收下了。四哥答应你,这辈子,护你们周全。" 小公主"咯咯"直笑,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仿佛听懂了兄长的承诺。 太后看着深感欣慰:"好,好,都是好孩子!" 宜修坐在下首,脸色却有些发白。她今日特意戴了那支九尾凤钗,想压一压宸曦贵妃的风头,可如今看来,倒像个笑话,显得她这个皇后无比多余。 她看着那三个孩子,尤其是弘曜,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孩子才一岁,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话,竟有几分当年雍正的影子,仿佛天生就有帝王之气。 还有弘历,皇上竟一声不吭就封了亲王,三阿哥比他大都没有这样的额外恩赐,凭什么!她想起自己那个被贬为答应的齐妃,想起疯癫而死的安陵容,想起被吊死的甄嬛……这后宫里,凡是与佟佳氏作对的人,竟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而佟佳婉兮,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抱着女儿,眉眼温柔,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家事。 宜修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恶狠狠地盯着婉兮,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佟佳氏好本事,四个孩子个个都这般与众不同,这般得圣心! 可婉兮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轻声哼起了摇篮曲。 那调子轻柔,像春日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渗进人心底,将那些藏着的怨毒与不甘,都冲得淡了。 ————————————————————— 作者:甄嬛传应该是快要完事了,我后续会接着写如懿传,延禧攻略也在我的范围内但是不知道怎么写独宠,因为富察皇后也是我的白月光o(╥﹏╥)o,总觉得写出来有点对不起她(>﹏<) 第86章 输了 宜修独自坐在妆台前,将那支五尾凤钗狠狠拍在桌上,钗上的明珠滚落一地,在金砖上蹦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却浑然不觉。剪秋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好一个兄友弟恭,好一个姐妹情深!"她冷笑,声音里淬了毒,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弘历封了亲王,弘曜那个崽子生来就是一副帝王相,连长宁那个丫头片子都会喊哥哥了!再这样下去,本宫这个皇后,怕是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娘娘息怒,"剪秋颤声道,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您还有三阿哥……" "三阿哥?"宜修猛地转身,眼神如刀,锋利得几乎要将人凌迟,"那个蠢货!读书读不会,骑射骑不好!与宸曦妃那几个孩子放在一处,简直云泥之别!本宫指着那个东西,怕不是自己先被气死!" 她越想越恨,将桌上的珠翠首饰尽数扫落在地:"本宫才是皇后!是皇帝的发妻!凭什么?凭什么她佟佳氏一个后来者,竟敢爬到本宫头上来!" 剪秋吓得魂飞魄散,忽然想到个主意,壮着胆子道:"娘娘,不如……不如您去向太后请旨,将宸曦妃的孩子抱一个来养?您是嫡母,膝下空虚,抱养妾室之子,天经地义。太后疼您,定会应允的。只要孩子养在您名下,日后还不是听您的吩咐?" 这句话说中了宜修的心事。她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她不知道,前几日雍正已亲自去寿康宫,与太后深谈了一夜。 那夜,雍正跪在太后面前,言辞恳切:"儿子今日来,是想求皇额娘一件事。无论日后哪个阿哥登基为帝,儿子必保乌雅氏满门荣耀,世代簪缨,永享俸禄。 儿子以此立誓,绝不敢忘,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只求皇额娘……别再让儿子为难了。"他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皇额娘,儿子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这一回,就当是儿子不孝,求您成全。" 他话里的意思,太后岂会不懂?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护着佟佳氏,不许任何人动承乾宫分毫,哪怕是她这个生母也不行。他用乌雅氏的满门荣耀作保,将太后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太后沉默良久,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曾经那般冷漠的帝王,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跪在她面前求情。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起来吧。哀家老了,管不了这许多。承乾宫的孩子,哀家会护着。可你也记住你的承诺,乌雅氏,不能败。" "儿子记下了。"雍正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有了泪光。 宜修次日便去慈宁宫求见,却被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拦在门外:"皇后娘娘,太后近日身子不爽利,太医说了需静养,不见外人。" "本宫何时成了外人?"宜修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本宫是来给太后请安的!" 竹息姑姑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太后娘娘说了,皇后若是为了三阿哥的事,或是为了承乾宫的事,便不必开口了。太后还让我转告娘娘一句话——"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这些年您想的那些事儿,皇上都知道。您若还想稳稳当当做这个皇后,就该安分守己,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否则,三阿哥您也别想养了。''" 宜修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地愣在原地。 她没想到,太后竟会这般绝情。 绝望之下,她孤注一掷,决定再次利用纯元皇后。 养心殿内,她跪在雍正面前,泪如雨下,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皇上,臣妾昨夜梦见了姐姐……姐姐在梦中对臣妾说,她心疼臣妾膝下空虚,想让臣妾替她……替她照顾一个孩子。"她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臣妾知道,臣妾这些年身子不好,没能为皇上诞下嫡子,是臣妾的过错。可臣妾是真心喜欢承乾宫的孩子,姐姐说七阿哥与臣妾有缘,臣妾想……想将他养在膝下,也算全了姐姐的心愿。" 她话音落下,满殿死寂,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雍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得像能滴出墨来,眼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与厌恶。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宜修,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淬着毒:"你方才说,纯元托梦给你?" "是……"宜修瑟缩了一下,对上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通体生寒。 "那朕倒想问问,"雍正冷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恨意,"纯元可还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她是如何一尸两命的?" 宜修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满脸惊恐,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抬出纯元,朕便会应允?"雍正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纯元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朕真的不知道?你以为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朕都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寒,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你害死纯元,戕害皇嗣,构陷甄嬛,算计端妃,桩桩件件,朕隐忍多年,念及太后,念及纯元,念及乌拉那拉氏,对你一忍再忍。可你不知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如今竟敢把主意打到朕的儿女头上!" "臣妾没有……"宜修还想辩驳,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雍正怒极反笑,"皇后,你当朕是傻子吗?" 他扬声道:"苏培盛,传旨——" "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出身名门却失德无行。入宫数十载,本应母仪天下、敦睦六宫,却心怀妒恨,擅行谋害皇嗣、构陷妃嫔、干预宫闱之罪。朕念及先帝遗训、宗室颜面,曾数度宽宥,冀其幡然悔悟。然其恶行昭彰,害朕子嗣凋零、宫闱不宁,已失中宫之德、皇后之责,不足以承继皇后尊位、表率六宫。" "今朕决意,废黜乌拉那拉氏宜修皇后之位,贬为庶人,禁足景仁宫,终身不得出。此后,除去其宗族封号,收回所有凤印、册宝,非朕特召,任何人不得探视。即日起,凤印交由皇贵妃统摄后宫,协理六宫事宜。" 宜修瘫软在地,珠翠散落,凤袍染尘,她死死抓着雍正的衣摆:"皇上?臣妾是您的妻子!!难道您忘了姐姐临终前嘱托…" "纯元都死了多少年了?"雍正冷冷地抽回衣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情,"你们为什么都以为朕会一直记得?当初你利用纯元,企图用她控制朕的感情,你真以为朕不知道?宜修,从始至终,你不过是朕给纯元的一个交代罢了。如今交代不必做了,你也该退场了。" 宜修她忽然抬头,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为何这般爱着佟佳氏?明明她和姐姐一点都不像……" 雍正看着承乾宫的方向,唇角不自觉上扬,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朕与她,乃天赐良缘。初见时她怯生生唤朕''表哥'',那声音像春雪初融,滴在朕心口上,暖得发烫。她不为权,不为势,只想陪在朕身边。她说过,想做朕的妻子,不是皇后,只是妻子。这份真心,朕等了半辈子。" 朕这辈子,前半生被''纯元''二字束缚被人算计,后半生,朕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婉兮不必像谁,她就是她。她陪朕度过漫漫长夜,她懂朕的孤独,她是朕亲自选的家人。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是朕的命。是孩子们的好额娘,是朕这辈子,唯一想要相守到老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宜修,眼神又恢复了帝王的冷漠:"明白了吗?现在,你该去陪陪你的姐姐了,告诉她,你也输了。" 宜修哭笑着瘫软在地,珠钗散落,发丝凌乱,哪还有半分皇后的尊贵。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是府里明艳动人的侧福晋,也曾有过少女怀春的憧憬。 可后来,纯元来了,夺走了她的一切;再后来,她成了皇后,却永远活在纯元的阴影里;如今,连最后的筹码都输了。 她看着雍正决绝的背影,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姐姐啊姐姐,原来你也输了……你死了这么多年,以为能永远活在他心里,可到头来,他还是爱上了别人……哈哈哈哈……我们都输了,都输了……" 那笑声凄厉如夜枭,在空旷的养心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宫人将她拖走时,她仍在笑,笑着笑着,眼泪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脂粉,糊成一片狼藉。她喃喃自语:"我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 殿门"砰"地关上,将她的哭笑声尽数隔绝。 雍正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想起纯元临终前那句"我命薄,不能陪四郎白头到老",想起婉兮在梨花树下为他起舞,想起她生产时痛得满头冷汗却一声不吭,想起她抱着孩子们温柔浅笑的模样……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承乾宫走去。 他要去见他的妻,他的儿,他的女。 去见他真正意义上的,家。 第87章 皇贵妃 废后的旨意传遍六宫那日,景仁宫的朱红大门被上了三道铜锁,每一道都沉重得像封印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宜修蜷缩在偏殿的角落里,身上还穿着那身被废黜时的凤袍,只是珠翠散落一地,东珠滚进尘埃里,像极了她凋零的尊荣。 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哪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端庄,活脱脱一个疯妇。她手里死死攥着那串断裂的沉香木佛珠,珠子硌得掌心出血,她却浑然不觉,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哭,时而笑,疯癫得连守门的嬷嬷都不敢靠近,只在门外远远看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嫌恶与惧怕。 "我是皇后……我是中宫……"她喃喃着,忽然又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像夜枭,"纯元!你输了!你也输了!他爱上别人了!你死了有什么用?你死了他也不要你了!" 嬷嬷们远远看着,交头接耳:"废后这是彻底疯了。" "疯了也好,"老嬷嬷叹气,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总比清醒着受罪强。这景仁宫啊,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消息传到寿康宫时,太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拨弄手中的佛珠,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竹息姑姑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娘娘,景仁宫那边……可要送些吃食过去?再怎么说,也是……" "不必,"太后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既疯了,便让她疯个彻底。哀家老了,管不动了,也管不了。"她顿了顿,拨珠子的手微微一顿,又道:"去承乾宫送些赏,就说哀家恭喜皇贵妃,往后六宫的事,让她多费心。" 承乾宫内,婉兮如今已是最尊贵的皇贵妃,凤印在手,六宫之权在握,可她却将大部分宫务分给了敬妃和刚晋升的欣嫔,自己乐得清闲,每日只陪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倒比从前更自在。 雍正近日愈发黏她,几乎每晚都要宿在承乾宫,哪怕只是抱着她说说话,也觉得心满意足。 这日,他下朝后便直奔承乾宫,连龙袍都没换,便拉着她的手急切道:"兮儿,钦天监已选定吉日,下月初八,便是咱们大婚的日子。 朕要让你从大清门风风光光地抬进来,三媒六聘,帝后大典,一样都不能少。" 婉兮正在哄长宁睡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表哥,我都生了三个孩子了,还办什么大婚?怪羞人的。" "羞什么?"雍正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朕要昭告天下,要列祖列宗都看着,要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佟佳婉兮,是我胤禛此生唯一的妻。朕想给你一场婚礼,想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朕身边,想让你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想让你穿凤袍戴凤冠,做朕名正言顺的皇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再说了,孩子们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嫡母,是不是?" 婉兮心头一软,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都听你的。" 窗外,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仿佛预示着新生活的开始。 第88章 盛世红妆 帝后大婚的旨意颁布后,整个紫禁城都忙碌起来。内务府总管连换了三个,只因雍正嫌他们办事不够利落,最后一个竟是从江南盐政使任上紧急调回的李卫,这位以干练著称的能臣,如今放下账本,拿起礼单,成日里在坤宁宫与养心殿之间奔波,脚不沾地。 坤宁宫,自大清开国便是历代皇后的正宫。自康熙朝后,便只作为大婚与祭祀的礼仪之所,再无人居住。可雍正却下了死令——要将坤宁宫修缮一新,作为婉兮的寝宫。 "坤宁宫的匾额要重描金漆,"他亲自盯着图纸,"殿内的帐幔全部换新的,用天水碧的软烟罗,她最喜欢这个颜色。地龙要再加两层,她畏寒。还有,将东暖阁改成孩子们的起居室,要方便她夜里照看。" 李卫听得冷汗涔涔:"皇上,坤宁宫是皇后正殿,让阿哥公主们居住,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雍正抬眸,眼神冷得像冰,"朕就是规矩。"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承乾宫虽好,到底格局小了。她如今是皇后,是朕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必须要住在最好的宫殿里,坤宁宫是她的家,也是孩子们的家。" 消息传到前朝,满朝哗然。 御史台的折子雪片般飞来,说什么"皇贵妃晋位已是荣耀,如今入住坤宁宫,更是于礼不合"、"三阿哥才是长子,却寄养在太后处,其他阿哥尚在襁褓便得父亲这般偏爱,恐生储位之争"…… 雍正一概不理,只将折子扔给张廷玉:"告诉他们,这是朕的家事。谁再多嘴,便去陪废后。" 张廷玉苦笑,却也只能照办。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万岁爷,怕是要将所有的温柔与偏宠,都给了坤宁宫那位。 婉兮听闻这些议论,心中不安,夜里便劝他:"表哥,不必这般兴师动众。我住承乾宫就很好,孩子们也习惯了……" "不行,"雍正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朕要你住坤宁宫,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朕身边。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佟佳婉兮,是我胤禛的妻子,是我大清的皇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朕还想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额娘,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婉兮眼眶一热,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表哥待我,始终这般好。" 这日,弘历下学归来,见承乾宫内一片忙碌,宫女太监们捧着箱笼进进出出,便知是在准备额娘的大婚。他走进内殿,见婉兮正哄着长宁午睡,便放轻了脚步。 "四哥……"长宁睡眼惺忪,含糊地叫了一声。 弘历心中一软,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妹妹乖,四哥在呢。" 他转身对婉兮道:"额娘,儿臣今日去见了工部的人。他们说坤宁宫的修缮,再有十日便能完工。儿臣瞧过了,东暖阁改成了三个小套间,正好给弟弟妹妹住。西暖阁做了您的书房,里头打了一整面墙的书架,皇阿玛说,您那些《诗经》《左传》有地方摆了。" 婉兮笑道:"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那是自然,"弘历挺起胸膛,"额娘的大婚,是这宫里一等一的大事,儿臣自然要盯着。"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额娘,您放心。有儿臣在,谁也别想破坏您和皇阿玛的好日子。" 婉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养心殿内, 雍正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对李卫道:"大婚那日,朕要亲自从大清门迎她。凤辇要用十六人抬,不能用金线,她不喜欢太张扬,用银线掺着珍珠绣。还有,让礼部拟的封后诏书,要写得明白,她佟佳婉兮,不是因家族而封,是朕的妻子,是朕的挚爱。" "臣记下了。"李卫埋头记录,手都有些抖。 雍正转身,望向承乾宫的方向,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此生,唯一想要相守到老的人。 终于要来了。 他的妻,他的后,他的命。 窗外,晚霞满天,将紫禁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坤宁宫的红墙,在暮色中愈发鲜艳,即将迎来一场迟来的盛世红妆。 这段日子,承乾宫上下忙得人仰马翻,连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内务府送来的凤袍试了七八回,每一回雍正都不满意,第一次说金线太糙,硌手,"...简直像铁线,是想勒坏朕的皇后吗?"第二次说凤凰绣得不够灵动,死板,"...这凤凰像斗鸡,威严何在?" 李卫听得冷汗直流,最后他竟亲自画了纹样,命江南织造府的顶尖绣娘们三班倒,日夜赶工,累倒了三个绣娘才完工。 这日,新凤袍终于送来了。 婉兮看着眼前这件凤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袍身用的是最柔软的云锦,凤凰用的丝线十分巧妙,阳光下看是银辉流转,烛光下看又是金光璀璨。那凤凰的眼睛,竟是用两颗极小极圆的南珠镶就,顾盼生辉,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她试穿时,雍正就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如何?"他紧张地问,像个等着夫子点评的学生。 "极好,"婉兮笑道,"表哥费心了。" "不是费心,"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拂过她耳畔,"朕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婉兮心中一软,靠在他怀里:"如今有表哥,有孩子们,我已心满意足。臣妾又不是新嫁娘…" "怎么不是?"雍正吻她发顶,"在朕心里,你就是新嫁娘,是朕盼了半辈子才盼来的妻。" 婉兮眼眶一热,转身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胸口:"表哥,你待我,始终这般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他轻笑,"往后余生,朕都只对你好。" 第89章 大婚 婉兮特许从佟佳府出嫁,佟佳府内,更是忙成了一锅粥。 婉兮的阿玛佟佳崇泰,前朝的肱股之臣,素来沉稳如山,可这几日却像个毛头小子般坐立不安。他亲自检查了女儿的嫁妆十二遍,从最珍贵的东珠到最细微的针线,样样都要过目。最后一遍时,他抚摸着那顶凤冠,手指竟微微发抖:"阿玛的小兮儿,竟要当皇后了……"说着,这个在朝堂上刚正不阿的老人,眼眶红了。 婉兮的额娘更是几日未眠,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叮嘱:"如今已是国母了,不可再像从前那般随性。但也不必太过委屈自己,皇上他待你好,额娘看得出来。"说着,她抹了抹泪,又道:"如今你弟弟也有出息了,能独当一面,你不必惦记家里,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出嫁这日,天还未亮透,佟佳府所在的大街小巷已挤满了人。百姓们摩肩接踵,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都想一睹这场旷世大婚的盛况。有人天不亮就来占位置,有人爬到屋顶上,还有人甚至租了邻街的二楼窗户,就为看一眼那位让帝王破例的皇后。 辰时正,吉时到。 佟佳府的大门轰然洞开,八十六对宫灯鱼贯而出,照亮了整条长街。十六人抬的凤辇缓缓驶出,辇上垂着十二重鲛纱帘,帘角缀着金铃,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首古老而庄重的歌。 辇前是三百名羽林卫开道,银甲长枪,整齐划一;辇后是五百名宫女内监,手捧香炉、如意、宫花,蜿蜒成长龙。 百姓们疯了似的往前挤,却被御林军死死拦住。他们看不清皇后的脸,只能看见凤辇上那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在晨光中闪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 "快看!撒铜钱了!"有孩童高声尖叫。 果然,随行的宫女们开始向街道两旁抛撒特制的"喜钱"。那不是寻常的铜钱,而是新铸的"万寿无疆"钱,正面刻着龙凤呈祥,背面是"帝后大婚"四个字。铜钱落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孩子们欢笑着争抢,大人们也弯下腰去捡,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皇后娘娘千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整条街都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传进凤辇,婉兮的眼泪滚了下来。她想起初入宫时,只想着就那般孤独终老了,从未想过竟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从佟佳府到紫禁城,每一条街道都为她沸腾。 她忍不住掀开轿帘一角,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 府门口,阿玛和额娘并肩站着,身后是弟弟和阖府上下。阿玛背着手,站的笔直,可她知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定在微微发抖。额娘用帕子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努力对她笑着挥手。 那一刻,婉兮更加明白,她要带着整个佟佳氏的荣耀与期盼,走向那个属于她的位置。 她放下帘子,攥紧了袖中的帕子。那帕子上绣着并蒂莲,是雍正昨夜派人送来的,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线头。他说:"别紧张,朕在。" 短短几句话,却让她一夜未眠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凤辇缓缓前行,穿过正阳门,穿过天安门,终于停在了大清门前。 雍正一袭明黄龙袍,站在大清门正中央。他身后是文武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却无人敢抬头。他眼中只有那顶凤辇,只有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 "落辇——" 随着苏培盛一声高唱,凤辇稳稳停下。 雍正竟亲自上前,掀开了那十二重鲛纱帘,伸出手:"兮儿,来。" 历朝历代,从未有皇帝亲自到轿前迎接皇后。这是破例,更是隆宠,是帝王将一个女人捧到了心尖上。 婉兮今日穿的是明黄色朝服,头戴朝冠,冠后垂下五行二就的珍珠旒,随着她步伐轻轻晃动,摇曳生辉。 看见他伸来的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紧紧握住,那力道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却又温柔得像捧着稀世珍宝。 他扶她下辇,在万众瞩目中,牵着她一步步走上御道。 那条路,铺着汉白玉,雕刻着龙凤呈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踩在云端。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羡慕,有敬畏,也有真心的祝福。 "别紧张,"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有朕在。" 婉兮抬头看他,晨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说"朕会护着你"。如今,他护着她,成了他的妻,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百官朝拜,声震云霄:"臣等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冲破云霄。 婉兮站在太和殿前,接受着这万人朝拜,忽然觉得手心一暖。 是雍正,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是只有彼此才懂的亲昵。 她唇角微扬,悄悄回握了他。 礼部尚书高声唱诵封后诏书,字字句句,都是对天下昭告,佟佳婉兮,她是帝王亲自选择的妻子,是这天下唯一能与帝王并肩而立的女子。 诏书念完,雍正转身,亲手将凤印交到她手中。那印是白玉雕成,触手生温,印纽上的凤凰展翅欲飞,仿佛下一秒便会冲上九天。 "这凤印,是朕亲手刻的,"他低声说,带着几分少年的得意与忐忑,"自从心中认定你的那一刻起,刻了三个月,刻坏了四块玉料。朕想刻出你的样子,可总是不像。最后朕明白了,朕刻不出你的模样,因为你在朕心里,一天比一天更好看。" 婉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在凤印上,晕开一片深色。 "傻丫头,"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她,"哭什么?" "臣妾是高兴的。"她哽咽着,"臣妾这辈子,值了。能遇表哥,能嫁表哥,能为表哥生儿育女,是臣妾的福" "这才刚开始,"他笑了,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往后余生,朕都陪你。陪你变老,陪孩子们长大,陪咱们一起看这江山千秋万代。" 大婚之夜,坤宁宫内红烛高烧,罗帐低垂,满室流光溢彩。 白日繁琐的礼仪结束,婉兮卸下沉重朝服,换上了大婚礼服的凤冠霞帔,覆一层红绸盖头,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 她端坐在喜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 雍正挑开她的盖头,看着她凤冠霞帔的模样,竟有几分痴了。烛光下,她的脸被映得柔和如月,眼角眉梢都是新嫁娘才有的羞涩与甜蜜。 "朕想起那年,你唤朕''表哥''时的模样,"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情动,"那时朕就想,这辈子,就你了。再也跑不掉了。" 婉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表哥,我也是。这辈子,下辈子,都只想做你的妻。" 窗外,烟花炸响,照亮了整片夜空。 那是雍正特意命人准备的,整整一个时辰的烟火,只为博她一笑。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着一朵,有的似牡丹盛开,有的似凤凰展翅,有的似并蒂莲并开,绚烂得不像话。 而殿内,相拥的两人,在烟火下仿佛融成了一体,天长地久,再不分离。 第90章 施恩六宫 大婚之后,婉兮正式住进了坤宁宫。 这座空置了数十年的宫殿,在雍正的授意下,被打造成了一座真正的"家"。 晨起时,雍正会赖在床上,非要等她亲够了才肯起身上朝。 用膳时,弘历会抱着七弟弘曜坐在下首,弘昭坐在特制的宝宝椅上,挥舞着小勺子要抢妹妹碗里的蛋羹。而长宁,已经被宠得无法无天,坐在雍正腿上,就要皇阿玛喂,坐在额娘怀里,就要额娘喂,俨然一个小霸王。 大婚第三日,婉兮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在坤宁宫正殿接受六宫请安。 天还未亮透,揽月便捧着凤袍进来,轻声唤道:"娘娘,该起了。" 婉兮起身,任由宫人们为她梳妆。凤袍加身,朝冠沉重,镜中人少了几分少女的娇柔,多了几分母仪天下的端庄。 她抬手抚过袍摆上绣得栩栩如生的金凤,唇角微扬,对揽月道:"去,将本宫备好的赏赐拿来。" "是。" 婉兮端坐凤椅之上,身后是"坤宁位育"的匾额,身侧站着执扇的宫女。她神情淡然,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不怒自威。 敬妃打头,领着欣嫔、祺贵人、惠贵人等依次而入,跪地行大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赐座。"婉兮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温和。 众人起身落座,气氛却有些凝滞。她们看着上首那位新皇后,心中滋味各异。 敬妃低眉顺眼,一如既往地藏拙;欣嫔眼中带着感激,她能有今日,全赖婉兮提携;祺贵人绞着帕子,脸色有些发白,她想起从前依附宜修的日子,心中惴惴;惠贵人则始终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婉兮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缓缓开口:"今日是本宫第一次受六宫请安,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本宫深知,深宫寂寞,日子难熬。往后,只要各位恪守宫规,安分守己,本宫自会待你们宽和。若有难处,可来坤宁宫告诉本宫,本宫能办的,绝不推辞。"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甜枣,也亮了棒子。 敬妃起身,恭敬道:"娘娘仁厚,臣妾等自当遵从。" 婉兮看向她,眼中添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敬妃姐姐这些年辛勤抚育温宜,协理六宫,劳苦功高。本宫已与皇上商议,晋你为敬贵妃,日后温宜的婚事也由你亲自拿主意,少不得你费心。本宫瞧着,温宜公主聪慧,将来定能择个良婿。" 敬妃一愣,随即狂喜,忙跪下谢恩:"臣妾谢娘娘隆恩!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她没想到婉兮会如此厚待她。这些年她不争不抢,只求安稳,如今竟得了贵妃之位,还能继续照顾温宜,甚至能亲自为女儿择婿,已是天大的福气,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婉兮又看向欣嫔,笑容和煦:"欣嫔这些日子打理宫务,井井有条,人也本分。本宫瞧着,你当得起一宫主位。即日起,晋你为欣妃,赐居储秀宫主殿,淑和公主也带回宫中亲自抚养吧。孩子还小,总跟着嬷嬷,不如亲娘照顾得周到。" 欣嫔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哽咽道:"臣妾……臣妾谢娘娘!臣妾必定尽心竭力,为娘娘分忧!" 她本是汉军旗出身,家中并无显赫,能有今日,全靠婉兮赏识。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往后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祺贵人跪在后面,脸色煞白。她如今还是贵人,本以为仗着姿色和母家,总有机会得宠,可如今看来,这位新皇后软硬不吃,恩威并施,分明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祺贵人,"婉兮忽然点了她的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你母家兄长前日上奏,说你在宫中花销无度,屡次向家里索要财物。本宫查过档,你宫中份例确有不少亏空,不是个小数目。此事,你如何解释?" 祺贵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磕得"咚咚"作响:"臣妾知错!臣妾知错!臣妾再也不敢了!" 婉兮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本宫念你年幼无知,又已诚心悔改,过往便不追究了。但你要记住,往后在这宫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这后宫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的地方,再有一次,便不是罚俸那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这件事便罚俸一年,禁足三月,好好反省吧。本宫会让人盯着你的内务,若再敢有手脚不干净的地方,数罪并罚。" 祺贵人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臣妾记下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婉兮没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惠贵人。 惠贵人的父亲沈自山,在前朝也立过大功,她本人也素来谨慎,也不参与宫斗,只是因着与甄嬛曾经的交好才帮一般她,这些日子也一直悄无声息,像隐形人一般。 "惠贵人,"婉兮开口,声音竟比待祺贵人时更温和几分,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本宫记得,你父沈大人在前朝有功,是国之栋梁,品行高洁。皇上与本宫商议,欲擢升沈大人为兵部尚书,回京任职,也好让你们父女团聚。你意下如何?" 惠贵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泪光盈盈,女儿家入宫不就是为了造福母家。 她原以为,因着与甄嬛的关系,自己和家族都会受到牵连,被边缘化。可没想到,新皇后竟如此大度,不仅不计较,还要提拔她的父亲,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臣妾……"她声音哽咽,跪地重重叩首,"臣妾代父谢过娘娘!" "不必谢本宫,"婉兮示意她起身,"是你父自己有本事。只要你们父女忠心为国,皇上与本宫,自会重用。这朝廷,需要的就是像沈大人这样的清流。"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惠贵人,也敲打了一番,只要你们安分,前途无量;若有二心,后果自负。 一番施恩下来,六宫心中有数了。 敬贵妃与欣妃,是皇后的人,也是她最倚重的左膀右臂;祺贵人虽被放过,却也被狠狠警告,再不敢造次;惠贵人得了恩典,更不敢有二心,只会更加忠心耿耿。 殿内气氛缓和不少,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婉兮又看向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坤宁宫初立,人手不足。本宫已请示皇上,各宫月例银子涨三成,针线房、御膳房、太医院当差的人,赏半年俸禄。" "谢皇后娘娘恩典!" 殿内响起一片谢恩声,比刚才更真诚,更热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婉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往后六宫的事,由敬贵妃与欣妃主理,本宫只总揽大局。你们若有事,可先请示她们二人。"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本宫不喜罚人,但也不喜被人欺。各自安分,便各自安好。若有人不识好歹,本宫也绝不手软。"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请安散后,敬贵妃与欣妃留下,婉兮又细细交代了些宫务。待她们退下,她才靠在凤椅上,长长舒了口气,揉着发酸的脖颈:"这凤椅,坐着倒也没想象中舒服,硬邦邦的,硌得慌。" "娘娘,"揽月笑道,一边替她捏肩膀,"您如今是六宫之主,自然要有些威仪。这凤椅可是金丝楠木的,多少女人想坐还坐不上呢。" "威仪?"婉兮失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能镇得住她们就行。本宫可没工夫天天跟她们斗心眼,还得陪孩子们呢。再者说,这宫里要是天天鸡飞狗跳的,皇上还不得烦死?"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去看看孩子们,这半日没见,怪想他们的。" 第91章 弘历心事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春去秋来,坤宁宫的梧桐叶落了满院。 闲暇时,敬贵妃和欣妃会带着各自的小公主来坤宁宫玩。三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在羊绒地毯上滚成一团,长宁霸道地搂着两个姐姐的脖子,非要她们叫自己"妹妹",那副小霸王的模样逗得众人直笑。 弘昭弘曜则跟着哥哥在院子里练武,木剑"砰砰"作响,惊得枝头喜鹊四散。 婉兮坐在廊下,看着这幅场景,唇角不自觉上扬。敬贵妃抿了口茶,轻声叹道:"娘娘,臣妾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这般温馨的日子。" 欣妃也笑:"是啊,瞧着孩子们嬉笑打闹,竟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婉兮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目光却飘向了院子里的弘历。少年已十五岁了,身量拔高得极快,站在那儿像一杆修竹。他正手把手教弘昭握剑,侧脸在晨光里镀上一层金边,轮廓愈发像他的父亲,可眉眼间那股子沉静,却又与雍正截然不同。 "四阿哥如今也到了该选福晋的年纪了,"敬贵妃忽然道,"娘娘可有了人选?" 婉兮一怔,这才想起,她这些日子忙于照顾孩子,竟忘了弘历已到了成家的时候。 次日午后,内务府便送来了弘历的选妃名册。 婉兮翻看着那些花名册,每一页都是姿容绝丽的世家闺秀,家世、品性、才情,应有尽有。她正斟酌着哪个更合心意,弘历下学归来,一眼瞥见那名册,脸色竟瞬间变了,惨白得吓人。 "额娘,"他声音发紧,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这是什么?" "你的婚事,"婉兮招手让他坐下,温和道,"你如今是亲王,也该选个合心意的福晋,开府立业了。你看看,这些姑娘都是极好的……" "我不看!"弘历猛地后退一步,第一次在婉兮面前失了态。他脸色煞白,眼中竟有几分慌乱,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连声音都在发颤:"额娘,我不想选福晋,也不想成家。求您……别赶我走。"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长宁"咿咿呀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婉兮愣住了,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她伸手抚上他的头,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傻孩子,谁说选福晋就是赶你走了?你成了家,也还是额娘的儿子,是弟弟妹妹们的兄长。" "不一样!"弘历抬起头,眼眶竟是红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成了家,我就不能日日守在坤宁宫了。我得去顾着自己的府邸,得……得分心给别人,得陪着另一个女人吃饭、睡觉、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哀求,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绝望:"可我想守着弟弟妹妹们长大,看着他们学会走路、学会读书、学会骑马射箭。我想护着他们,直到他们能独当一面。然后……然后我想和皇阿玛、和额娘一起,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大漠,去关外看雪山。我们一家人,逍遥自在,再不回这吃人的深宫。" 他说着,眼泪滚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若没有额娘,我早死了。死在圆明园那个破院子里,死在后宫那些人的算计里,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是额娘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给我衣服穿,给我饭吃,教我读书识字,护我周全。如今我长大了,能保护您了,可您却要我走……去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去和一个陌生人共度一生……" "额娘,我舍不得。"他额头抵着她的手心,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想成家,不想娶一个可能满心算计的女人,不想把心思分给旁人。我只想……只想做您和皇阿玛的孩子,做弟弟妹妹们的兄长。这便够了,真的够了。" 殿外,雍正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相拥的母子,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他走进来,沉声道:"朕答应你。" 弘历猛地抬头。 "你的婚事,朕不逼你。"雍正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朕会下旨,推迟三年。这三年,你安心在宫中陪着额娘和弟弟妹妹。但你要答应朕,三年后的你,必须学会承担一个男人的责任,必须明白,守护家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永远躲在他们身后,而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为他们撑起一片天,强大到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 "朕要你成长,不是要抛弃你。"雍正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座山,"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娶谁,无论你在哪里,坤宁宫永远有你的位置,你的弟弟妹妹,永远是你的弟弟妹妹。" 他看向婉兮,握住她的手:"你额娘向朕保证过,朕也向你保证。" 婉兮将弘历拥入怀中,像抱着自己的孩子,轻抚他的背:"傻孩子,额娘怎么会不要你呢?你若是舍不得,便先不娶。等你想明白了,等你看上了哪家姑娘,真心想和她过日子了,再议不迟。额娘不求你娶多高贵的女子,只求你娶个真心待你好的,能和你白头到老的。" "真的?"弘历眼睛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真的,额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是,儿臣谢额娘恩典!" 第92章 宫里的日子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 坤宁宫的夏日,蝉鸣声声,却总被孩子们的笑声盖过。三兄妹今年都已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 长宁生得冰雪聪明,一张小嘴甜得像浸了蜜,哄得太后日日离不得她,恨不得将她养在寿康宫。 可小丫头精得很,知道皇祖母疼她,便时常撒娇要东要西,今日要一套新头面,明日要一匹小马,后日又要学射箭,把太后逗得乐不可支,直说"这小丫头惯会哄人"。 六阿哥弘昭与七阿哥弘曜虽是一母同胞兄弟,性子却天差地别。 弘昭最是活泼好动,成日里上蹿下跳,没个消停。雍正特意为他请了武师傅,教他骑射。这小子倒有天赋,第一次拉弓便能射中靶心,得意洋洋地跟额娘炫耀。婉兮笑着捏他的脸:"瞧把你厉害的。" 弘历站在一旁,如今身量拔得更高,面容清俊,气度沉稳。他看着笑道:"六弟可比我强,我当年学射箭,可是练了三个月才中靶。" 虽是自谦,可谁不知道,如今的宝亲王已是大清最出色的年轻将领,去年随军出征,立了不少战功。 七阿哥弘曜则与六阿哥截然不同,沉静得像个小大人。他每日除了跟着师傅读书,便是泡在坤宁宫的书房里,翻阅那些婉兮珍藏的古籍。 他记性极好,过目不忘,张廷玉曾夸他"有圣祖之风",雍正听罢,只是笑:"朕的儿子,自然都是好的。" 三个孩子虽性格迥异,感情却极好。弘昭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七弟和妹妹;弘曜读了好文章,会耐心地讲给哥哥听;长宁更是两个哥哥的心头肉,走到哪儿都要牵着哥哥的手。 这日午后,敬贵妃与欣妃又带着公主们来了。 "娘娘,"敬贵妃笑道,"温宜吵着要来找长宁学射箭,臣妾拗不过她,只好带来了。" 温宜公主如今也温婉可人,见了婉兮便规规矩矩行礼:"给皇额娘请安。" "乖,"婉兮拉过她,"你长宁妹妹就在后头校场,让你四哥带你们去。" 弘历便领着几个孩子去了。校场上,他手把手教着拉弓,又纠正温宜的姿势,弘昭不服气,非要和姐姐比试,长宁嘟着嘴说:"四哥偏心,只教温宜姐姐!"弘历失笑,挨个哄了一遍,才让他们都满意。 弘曜不凑热闹,只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唇角带着笑。见妹妹射中靶心,他还会淡淡地夸一句:"不错。"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逗得婉兮忍俊不禁。 婉兮与敬贵妃、欣妃坐在凉亭里,吃着冰镇过的瓜果,看着孩子们嬉闹,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娘娘,"欣妃低声道,"臣妾听闻,前朝有大臣上奏,说宝亲王迟迟不娶,恐误了子嗣。皇上他……没动怒吧?" 婉兮抿了口茶,淡淡道:"那些折子,都被皇上压下了。弘历的婚事,本宫和皇上自有打算,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顿了顿,又笑:"再说,他如今这样,不也挺好吗?心无旁骛,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敬贵妃看着校场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感慨道:"四阿哥是个重情的孩子。" "是啊,"婉兮目光悠远,"这深宫里,重情的人不多。他算一个,皇上算一个。" "还有娘娘您,"欣妃接话,"也是重情之人。" 婉兮没答,只是看着孩子们笑。 远处,弘历似有所感,回头朝她一笑。 那笑容清澈坦荡,像春日的溪水。 婉兮也笑着回应。 "娘娘,"揽月端着一盘点心过来,"太后派人传话,说今晚想让长宁公主去寿康宫住一晚,明儿再送回来。" "好,"婉兮笑道,"让嬷嬷们好生照顾着,别让她闹太后。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惯会撒娇。" "是。" 夕阳西下,将校场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弘历抱着长宁走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襟。 "额娘,"他将妹妹交给乳母,才道,"方才皇阿玛传旨,说十日后要去承德避暑,问您和孩子们去不去。" "自然要去,"婉兮站起身,"这宫里闷了一夏,该出去走走了。这三个小家伙还没见过避暑山庄呢。" "那儿子这就去准备东西。" "不急,"婉兮叫住他,"你先去用膳。今日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弘历眼睛一亮,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还是额娘疼我。"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婉兮看着,心中一片柔软。 这孩子,终究没有白疼。 第93章 尘埃落定 又过了十年… 坤宁宫内,婉兮正翻看内务府呈上来的名册,眉头微蹙,提笔批了几个红字。 自她执掌六宫以来,便定下了一条规矩,凡年满三十、无子女或子女已成年开府的妃嫔,可自行选择去留。 愿离宫归家者,赐良田千顷,黄金百两,准其回父母膝下养老;愿留宫者,迁居慈宁宫侧的安乐堂,一应供奉照旧,安享后半生。 这条规矩一出,满宫哗然。 敬贵妃头一个请旨留下:"臣妾在宫中半辈子,早已习惯了。温宜虽已出嫁,可臣妾还想看着她的孩子出生,看着她的孩子长大,宫外虽好,却不如宫里热闹。" 欣妃也留了下来:"臣妾家中已无亲人,回去做什么?倒不如留在宫里,也能陪着娘娘说说话。" 祺贵人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选择离宫。她临走时,到坤宁宫磕了三个响头:"娘娘大恩,臣妾没齿难忘。这些年,是臣妾鬼迷心窍了。" 婉兮没说什么,只让人多添了一份盘缠,又赐了她一座京郊的宅子:"去过自己的日子吧,别再回来了。" 惠贵人也选了离宫。她父亲沈大人已升任兵部尚书,她想回去侍奉父亲母亲,过几年清静日子。 婉兮不仅赐了厚礼,还亲自送她到宫门口:"沈大人和沈夫人如今年事已高,你理应回去尽孝。往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本宫。" 惠贵人泣不成声:"这些年,多谢娘娘照拂。这辈子能与娘娘相识,是臣妾的福气。" 至于三阿哥弘时,婉兮在雍正面前力保:"他虽才华不及四阿哥,可为人纯善,心性敦厚,待下人也宽和,是个好孩子。些年他被太后抚养,规矩学得极好。" 雍正叹息:"他是长子,却……" "长子又如何?"婉兮道,"他不该被拿来比较,该有自己的路。臣妾瞧着,他做个富贵闲王,倒比留在京城强。他那样的性子,不适合留在京城。江南富庶,民风淳朴,正适合他。" 三阿哥弘时在离宫前,曾跪求婉兮:"皇额娘,儿臣想……想带生母一同前往封地。她虽被贬为答应,移居冷宫,可到底是儿臣的额娘,所做一些也皆因儿臣。儿臣想让她安享晚年。" 婉兮沉吟片刻,看向雍正。齐妃当年谋害皇嗣,本该处死,可念在三阿哥面上,只贬为答应,终身幽禁。如今三阿哥仁孝,倒是个机会。 雍正无奈道:"她入宫多年,却糊涂至此……" "齐答应和三阿哥都是性子直没有什么心计的人,"婉兮轻声道,"当年之事也是因乌拉那拉氏背后的操控和算计。何况母子连心,皇上何不成全这份孝心?三阿哥会看好她的。" 最终,雍正下旨,最终,封弘时为端亲王,赐封地杭州,即日赴任。齐答应随行前往杭州,但终身不得入京,不得与外界联络。 三阿哥欣喜若狂,离宫那日,到坤宁宫辞行,规规矩矩跪下:"皇额娘,儿臣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您……您保重身子。" 又给婉兮磕了三个头:"皇额娘,儿臣谢您这些年的照拂。您从未因儿臣愚笨而轻视,反而为儿臣处处着想,如今能让额娘随儿臣离开安享晚年,这些恩情,儿臣记在心里。" 婉兮扶起他,替他理了理衣襟:"去吧,江南是好地方,适合你。" 他眼眶红了:"儿臣不争气,给皇额娘添麻烦了。" "胡说,"婉兮笑,"你活得自在,便是最大的争气。去了封地,好生过日子。娶妻生子,安稳一生,为你母亲尽孝,便是最大的福气。" 他认真又憨憨地笑着:"皇额娘,儿子去了杭州,一定好好当差,不给您和皇阿玛丢脸。等我在杭州安顿好了,定接您去瞧瞧西湖美景。" 婉兮笑着点头:"好,本宫等着。你额娘应当在门外了。" 婉兮边说着边带他往殿外走。 母子二人相见,热泪盈眶。 齐答应白发苍苍,早已没了当年的情况,含泪道:"皇后娘娘……臣妾谢您。" 婉兮没受她的礼,只淡淡道:"去吧,好生活着。" 她看着母子俩相携而去的背影,心中一片释然。 这深宫,终于不再是吃人的地方了。 --- 承德避暑山庄的月色极好,清辉如水,洒在澹泊敬诚殿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温柔的银白。婉兮倚在雍正怀里,看着远处校场上几个孩子的身影,唇角噙着笑。 "表哥,咱们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嗯,"雍正吻她发顶,"有你在,有孩子们在,便是圆满。" 不远处,弘昭正拉着弓,一箭射中靶心,得意地朝兄长嚷嚷:"四哥,我这箭法比你当年如何?" 弘历如今已二十五岁,身形颀长,面容俊朗,气度沉稳如渊。他笑道:"比我强,但比你七弟还差些。" 弘曜放下书卷,淡淡瞥了一眼:"六哥,你右臂抬得太高,姿势不对。" "就你小子话多!"弘昭扑过去要闹他,却被弘曜轻巧躲过。 长宁坐在婉兮身侧,已出落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婉兮。她托腮看着哥哥们,叹气道:"额娘,为何哥哥们都能随军出征、随阿玛理政,我却只能在这里看月亮?" "因为你是公主,"婉兮捏她鼻尖,"公主就该被捧在手心里疼。" "可我也想……" "想什么?"雍正挑眉,"想跟你四哥一样,上阵杀敌?" "不行!"婉兮立刻反对,"姑娘家家的,舞刀弄枪像什么话?" "额娘,"长宁撒娇,"您偏心。" 正说着,山庄外传来通报,宝亲王福晋到了。 众人一愣,随即看向弘历。 弘历耳根微红,却掩不住眼底笑意。 三年前,他在江南巡查时,遇见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只是一个县令的女儿,却在洪水中带着百姓抢险,胆识过人,心怀天下。弘历与她彻夜长谈,刚回京便跪在了雍正面前:"皇阿玛,儿臣想娶她。" "为何?" "因为她让儿臣明白,"弘历看向婉兮,"守护家国,不是只有刀剑,还有民心。她让儿臣懂得,真正的家是两个人并肩而立,共同守护想守护的。" 婉兮热泪盈眶,她知道,她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次年,弘历大婚。新娘子温婉贤淑,却也有不输男子的胆识,与长宁一见如故,姑嫂俩整日凑在一处,商量着怎么让哥哥们带她们去打猎。 如今,她已有了身孕,小腹微隆,正由侍女搀扶着走来。 "儿媳参见皇阿玛、皇额娘。"她行礼,姿态端庄。 "快起来,"婉兮亲自扶她,"你如今有身子,不必拘礼。" 雍正看着这一大家子,忽然笑道:"朕这辈子,杀伐决断,从未手软。从未想过会有让朕心软的时候。" 他看向婉兮:"尤其是对你。" 婉兮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臣妾知道。" "皇阿玛,"弘昭凑过来,"儿臣想请旨,去西北军中历练。" "准了。" "儿臣想入翰林院修书。"弘曜也开口。 "也准了。" "我呢?"长宁眨眼,"我想开女子书院,教姑娘们读书识字。" 雍正与婉兮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准,都准。"雍正朗声道,"朕的儿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月色下,一家人围坐一桌,吃着婉兮亲手做的桂花糕,喝着弘曜泡的茶,听着弘昭吹嘘军中的见闻,看着弘历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 婉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初入宫时的自己。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在这里有这样一个家。 有爱她的丈夫,有孝顺的儿子,有三个出类拔萃的孩子,有敬她重她的儿媳,有和睦相处的姐妹们。 "表哥,"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眼眶微湿,"给了我一个家。" 雍正握紧她的手:"傻瓜,是你给了朕一个家。" 窗外,秋风拂过,桂花飘香。 而殿内,灯火通明,笑声朗朗。 这一生,他们相守。 这一世,他们圆满。 从此,紫禁城里少了一个哀怨的帝王,多了一个温柔的男人。 从此,深宫之中少了一个算计的妃子,多了一个幸福的母亲。 从此,爱新觉罗家的史书,多了一段关于"家"的传说。 爱新觉罗·胤禛与佟佳·婉兮,帝后情深,白首不离。 第94章 他们有彼此,有一个家 紫禁城的梨花开了满院,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永不融化的雪。雍正已六十有五,鬓发花白,身子骨却还硬朗,每日仍要批阅奏折,只是多了个人在旁唠叨。 "表哥,太医说了,您每日用眼不可超过两个时辰。"婉兮将一盏枸杞菊花茶放在他手边,"您若是再这么熬着,臣妾可要生气了。" "好,好,听你的。"雍正笑着放下朱笔,牵过她的手,"都听太后的。" 他如今退位做了太上皇,皇位传给了七阿哥弘曜。 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太和殿上,弘曜身着龙袍,接受百官朝拜。他本就沉静,如今更添了几分帝王的威仪。登基诏书是他亲笔所写,字字恳切:"朕承太上皇,太后教诲,必以仁德治天下,以民心为社稷。朕之兄长宝亲王,才智无双,堪为辅政之臣;朕之姊长宁公主,心怀天下,特准开女子恩科,广纳贤才。朕之生母母后皇太后佟佳氏,与太上皇情深义重,朕当奉养膝下,以尽孝道。" 至于六阿哥弘昭,被封为定远大将军,镇守西北。他每年回京述职,总要先在坤宁宫住上几日,跟额娘讲讲军中的趣事,再被长宁揪着去校场比试箭法。他娶了位将门虎女,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像他一般活泼好动,把将军府闹得鸡飞狗跳。 长宁的"女子书院"办得极好,从江南到塞北,无数女子慕名而来。她二十岁那年,嫁给了一位翰林学士,那是个书生,却也有股子倔脾气,敢在朝堂上为女子科考之事与大臣们争辩。他们生了两个女儿,都养在坤宁宫,一个学刺绣,一个学骑射,活脱脱两个小霸王。 而弘历,如今已是摄政王,权倾朝野,却每日都要到坤宁宫请安。他妻子为他生了两子一女,长子被接入宫中,做了新帝伴读,次子跟着他学习理政,女儿则跟着长宁学诗书。 退位后的第三年,雍正终于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他带着婉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紫禁城。 随行的只有弘历夫妇、长宁夫妇,还有几个心腹侍卫。他们没有乘龙辇,没有摆仪仗,只坐了几辆青布马车,像寻常富户出游。 第一站是江南。 他们住在弘时府上。四十岁的弘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憨厚的少年,他治理杭州政绩斐然,百姓安居乐业。他娶了位苏州女子,生了两个女儿,都生得如花似玉。见他们到来,他激动得像个孩子,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杭帮菜,虽手艺不精,却满是孝心。 "皇阿玛,皇额娘,"他憨憨地笑,"儿子这些年没给您们丢脸。" "你做得很好。"雍正拍他肩膀,"比朕想象中更好。" 齐太妃也在,她虽已满头白发,但精气神好多了,见婉兮便要跪下。 婉兮忙扶住她:"都过去了。" 她含泪道:"娘娘大恩,老身……老身不知该如何报答。" "好好活着,便是报答。"婉兮温和道。 他们在杭州住了三月,看西湖烟雨,品龙井茶香,听断桥传说。 每日清晨,雍正会牵着婉兮的手在湖边散步,看杨柳依依,看桃花灼灼。有时弘时会陪着,有时只有他们两人,像寻常老夫妇,慢悠悠地走过岁月。 第二站是塞北。 弘昭早早在边关等候,他如今已是威震一方的将军,见到父母,却是热泪盈眶,抱着雍正不肯撒手:"皇阿玛,儿子想您。"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雍正笑骂,眼中也红了。 他们在草原上骑马,看"风吹草低见牛羊",在篝火旁听牧民唱歌,在星空下讲着往事。婉兮骑术不精,雍正便牵着缰绳,一步步教她。 "兮儿,"他忽然说,"这辈子,朕最庆幸的,便是遇见了你。" "臣妾也是。"她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天繁星。 最后一站,是关外。 那里有座小城,是婉兮祖父曾经镇守过的地方。城已旧了,人却淳朴。他们在城中租了个小院,住了半月,每日与邻人话家常,买些新鲜的瓜果,听孩子们念书。 婉兮布衣荆钗,雍正也换了常服,没人认出他们是太上皇与太后,只当是京城来的富家老夫妇,和气得很。 归程时,婉兮靠在马车中,有些昏昏欲睡。 雍正握着她的手,轻声哼着一首旧调,是她当年在承乾宫常哼的曲子。 "表哥,"她迷迷糊糊地问,"咱们明年去哪儿?"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他吻她额头,"天涯海角,朕都陪你。" 马车缓缓前行,驶向京城,也驶向他们的余生。 而坤宁宫的梨树下,弘曜正抱着女儿,给她讲祖父祖母的故事。 "你皇玛法和皇玛嬷,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因为他们有彼此吗?" "是啊,"弘曜笑,"因为他们有彼此,有一个家。" 风过梨园,花瓣如雪。 那关于"家"的传说,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去。 【全文终】 致我深爱的读者们: 落笔写下这个故事,源于看了许多同人文后的灵光一闪。 兴致来了,就想写出来。可笔力有限,许多想表达的情感,写出来总觉得生涩;许多想呈现的权谋,写出来又显得稚嫩。 思虑不周之处,文笔粗浅之憾,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特别感谢每一位留下评论的读者,你们的指正是我写文时最宝贵的镜鉴。创作这条路,道阻且长。我会带着你们的建议和评价,慢慢精进,细细打磨,让笔下的人物更丰满,让故事的情感更动人。 —— 感恩相遇,不负喜欢。 家人们作者建了一个QQ群,有兴趣可以加一下,我们一起聊聊天,讨论一下(??????????)。 1026601705 第1章 富察婉兮 乾隆十年初夏,长春宫庭院的榴花开得如火如荼,一簇簇火焰般缀在枝头。 琅嬅斜倚在软榻上,富察夫人坐在榻前,目光紧锁在齐汝搭在女儿腕间的指尖。殿内静得只闻更漏声。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夫人。"齐汝收脉枕,躬身道,"从胎像来看,十有九成是位小阿哥。" 琅嬅与富察夫人皆面露喜色。只是那笑意还未达眼底,齐太医话锋已转:"只是娘娘正值高龄,脉象虚滑无力,胎元不稳。即日起需每日烧艾,精心养胎,方可保万全。" 富察夫人脸色微变,再三嘱咐齐汝与殿内服侍的宫人务必谨慎。 待众人退下,她方握紧了女儿的手,压低声音却字字千钧:"娘娘,你只管安心养胎。记住,这孩子不只是你的骨肉,更是富察氏全族的命脉。只要他平安降生,你的中宫之位,咱们家族的百年荣光,才能稳如磐石,屹立不倒。" 琅嬅心中五味杂陈,却只能垂眸应道:"女儿谨记额娘教诲。" 殿内气氛凝滞如铅。富察夫人忽而展颜,另起了话头:"说起来,你妹妹婉兮前日还念叨着要进宫探望。这丫头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灵透。" "兮儿?"琅嬅眼波微漾,"她今年也十六了吧?" "刚满十六。"富察夫人笑道。 "说起兮儿她倒是有些时日没来了。"琅嬅忆起往事,唇角泛起一丝柔和,"那丫头从前最爱进宫陪璟瑟玩耍,前几日璟瑟还念叨着,小姨母何时再来呢。" 富察夫人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孩子自幼儿被阖府上下娇宠着长大,心性却比谁都通透,只是骨子里还带着几分任性。 前几日你阿玛提起,瓜尔佳氏二房的三公子云峥,今年刚及冠,在禁军当差,人品样貌都是拔尖儿的,两家正有意……" "婉兮有了心上人?"琅嬅挑眉,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也算不得什么心上人,不过是两家走动时见过几面。"富察夫人摇头,眼中却满是洞悉,"那丫头嘴上不提,我却瞧得真切。每回云峥来时,她总要费心梳妆,躲在屏风后偷偷瞧。前儿还跟我撒娇,说若是定了亲,要我给她绣一对鸳鸯枕呢。" 琅嬅失笑:"这丫头……才多大就想着出阁,本宫这心里倒怪舍不得的。" "你阿玛和傅恒也这么说,可女儿家到了年纪,总不能耽搁。"富察夫人叹道,"待你生产后,便向皇上请旨赐婚,她早早出嫁,咱们也安心。" "这般说着,我倒真有些想她了。"琅嬅指尖轻叩榻沿,若有所思,"额娘,不如让婉兮进宫来陪我些日子?她最会哄人,有她在,我这心里也踏实些。" 富察夫人一怔:"进宫?" "嗯。"琅嬅抬眸,目光沉静,"我如今怀着皇嗣,万事都需慎之又慎。兮儿是我的亲妹妹,总比那些宫人贴心。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皇上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我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兮儿细心,有她帮着看顾,我也放心。再者……"她眸光微闪,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让她早些见识见识这宫墙里的日子,未必是坏事,省得日后嫁了人,应付不来那些勾心斗角。" 富察夫人迟疑片刻,终是颔首:"也好,那丫头性子野,是该收收心了。只是她若知道要离家,定要哭闹一番。" "那我这做姐姐的为她赔礼道歉,多哄她几回便是。"琅嬅笑道。 母女二人相视而笑,殿中阴霾似被这笑语冲淡了几分。 富察夫人前脚刚走,琅嬅便唤来素练:"去将婉兮格格惯用的物件都备好,就安置在偏殿。那孩子最是爱美,别让她受了委屈。" "是。" 素练退下时,听见皇后娘娘又补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总归要来的,早些晚些罢了。" --- 注:本文官配有乾隆和琅嬅(琅嬅是百合线),关于琅嬅的有些亲密的剧情我会在标题中标注好,介意者慎入或跳过哦。 谢谢家人们的喜欢。 第2章 晚宴 晚膳时分,富察府的膳厅里灯火通明,正是阖家最热闹的时候。 富察夫人却有些心不在焉,箸尖在碟中无意识地拨弄着。 那胭脂鹅脯就搁在婉兮跟前,她眼巴巴瞧了半晌,见额娘始终没有反应,索性扯着袖口娇嗔:"额娘再偏心哥哥,我可要哭了,真哭,嚎啕大恸,把屋顶瓦片都震下来的那种。" 满桌人都笑了。 富察夫人回过神,嗔怪地点点她额头,夹起最肥厚那片鹅脯放进女儿碗中:"多大姑娘了,还这般没规矩。" "在自家用什么规矩。"婉兮得意地晃脑袋,腮帮子吃得鼓鼓囊囊,像只藏食的小仓鼠。 李荣保却在此刻放下筷子,声音里依旧温和,却让膳厅静了静:"兮儿,你姐姐有了身孕,念你念得紧,想接你进宫住些日子。" 婉兮咬着鹅脯的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进宫?" "嗯。"傅恒接过话,往她碗里添了块糖醋里脊,"璟瑟前几日还在念叨,说小姨母答应教她弹《凤求凰》,却总也不见人来。" 婉兮低下头,箸尖在碗中戳出个小坑。她今年十六,正是女儿家最娇贵的年纪。富察府庭院里那架紫藤刚缠上新花,云峥哥哥答应教她骑马,也还没兑现呢。 "那云峥哥哥那边……" 富察夫人与丈夫对视一眼。李荣保抚着胡须笑道:"瓜尔佳氏的三公子确是个好孩子。只是兮儿,女儿家的婚事,总要等机缘。你先进宫陪你姐姐,待她生下小阿哥,阿玛亲自去向皇上讨个恩典,让你风风光光地出阁,可好?" "谁要出阁!"婉兮脸一红,跺脚嗔道,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咬着唇,声音更小:"我只是……舍不得家里。" "傻孩子。"富察夫人眼眶微红,伸手抚她鬓角,"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姐姐如今怀着皇嗣,身边没个贴心人,咱们做娘家人的,不该帮衬着?" "又不是不回来了,况且东西已备齐了。"傅恒笑着用箸尾轻敲她的碗沿,"长春宫的偏殿,早就收拾妥当,连你惯用的熏香和软枕都备下了。你姐姐生怕你委屈,还特意嘱咐要把你那架焦尾琴也搬进去。" 婉兮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小声嘟囔:"那紫藤花呢……今年好不容易才爬满架子。" "已让你房里的春杏每日浇水。"富察夫人盛了碗她最爱的糖蒸酥酪,"等你回来,保准开得满院灿烂。再说,宫里什么奇花异草没有?御花园的牡丹比咱们家的富贵,你姐姐宫里的石榴花如今正开得红火。璟瑟前两日还托人带话说,御膳房新来了个苏州糕点师傅,做的桂花糖藕比咱们府上的还好吃。" 婉兮的箸尖慢了下来,显然有些心动,却还是咬着唇不说话。 李荣保观察着女儿神色,温声道:"兮儿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进宫陪你姐姐,总说藏书阁有看不完的孤本,御花园的锦鲤比咱们家的肥。如今不过住上三五个月,待你姐姐平安生产,你便是咱们富察家的大功臣。" "功臣有什么好的。"婉兮撇撇嘴,眼眶却红了,"我又不想立功,我只想在家待着……" 她声音带上了鼻音,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富察夫人心都化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傻孩子,额娘何尝舍得你?可你姐姐如今怀着的是大清的嫡子,她一个人在宫里,额娘夜里想起就睡不着。你替额娘去陪陪她,哄她开心,额娘才能安心,是不是?" 婉兮在母亲怀里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那……云峥哥哥要是来府上,额娘不许说我坏话。" 满桌又笑开了。 傅恒忍不住打趣:"还没定亲呢,就护得这般紧?放心,哥哥帮你盯着,那小子若敢趁你不在偷懒不练骑射,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哥哥!"婉兮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脸颊飞红,"你再胡说,我可不依了!" 李荣保无奈适时打圆场:"好了,都别逗她了。兮儿,阿玛答应你,待你出宫那日,阿玛亲自去瓜尔佳氏家走动。若云峥真如你所说是个好孩子,必为你做主,风风光光地办喜事,如何?" 婉兮的脸更红了,几乎埋进碗里,半晌才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声。 富察夫人与丈夫对视,眼中都是笑意。她知道,女儿这是应下了,只是小女儿家脸皮薄,不好直说。 "那便说定了。"富察夫人给女儿拭净嘴角,"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进宫。你姐姐盼着,璟瑟更是天天念叨。" 婉兮终于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里还泛着水光,却亮得像星子:"那……我能不能把云峥哥哥送我的那只白玉兔子也带上?" "能,能。"富察夫人忍俊不禁,"你便是把整个屋子都搬进去,你姐姐也舍得。" 晚膳在笑语中继续。窗外月色正好,紫藤花影婆娑,仿佛在为这娇养深闺的少女,编织一场即将开始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宫廷梦境。 第3章 姐妹 辇车驶过西二长街时,婉兮正抱着那只白玉兔子,蜷在软垫上打盹。车内熏着她惯用的梨花香,混着宫外渐行渐远的烟火气,竟催出几分离乡的梦来。 "格格,到了。" 春杏的声音将她唤醒。婉兮揉揉眼,辇车已停在长春宫门外。 "小姨母!" 悦耳的少女音传来,璟瑟就在宫门等着。婉兮刚下车,便被扑了个满怀。 "哎哟,咱们小公主又沉了。"她笑着捏璟瑟的脸蛋,"再这么吃下去,可要长成小包子了。" "才不是呢!"璟瑟拽着她的手往宫里走,"小姨母快来看,皇额娘给您准备的偏殿,比我的屋子还好看!" 琅嬅坐在殿内,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母性的柔光。 "皇额娘,小姨母到啦。" 她抬头瞧见婉兮,唇角便扬了起来,眸光里像是盛了整片江南春水。 "兮儿。"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姐姐!"婉兮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却在临近时突然顿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奴才富察婉兮,给皇后娘娘请安。" 琅嬅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招手道:"快起来,少在本宫面前装乖巧。过来,让姐姐瞧瞧。" 婉兮立刻原形毕露,三步并作两步蹦到琅嬅跟前,蹲下身伏在她膝上,仰着脸撒娇:"姐姐,我好想你。" "是想我,还是想宫里的点心?"琅嬅刮刮她的鼻尖,眼中满是宠溺。她拉起妹妹的手细细打量,"嗯,倒没瘦,看来额娘没苛待你。" "额娘才舍不得呢。"婉兮笑嘻嘻地,目光落在琅嬅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放轻了些,"姐姐,小阿哥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才两个月,能闹什么。"琅嬅抚着肚子,眉眼温柔,"倒是你,住得惯吗?偏殿我都让人收拾好了,按着你在家的样子布置的,你去瞧瞧,缺什么只管说。" 婉兮随着璟瑟走进偏殿,脚步不由一顿。 这哪里是宫殿,分明是将她在富察府的闺阁整个搬了过来,墙角那架紫藤花屏风是她亲手绘的,窗下的贵妃榻是她惯爱的湘妃色,榻上搁的织金软枕是她中意的苏绣;琴案上那方端砚,是她生辰时哥哥送的;再看那梳妆台,她的梳妆奁已端端正正摆好,旁边还多了几盒宫制的新胭脂。 "皇额娘说,小姨母爱美,这些颜色都是她亲自挑的,配格格的肤色。"璟瑟笑道。 "姐姐怎么连这个都……"她指尖拂过琴案,眼眶微热。 "皇额娘还说,小姨母睡不惯别人的枕头。"璟瑟得意地仰着小脸,"这熏香还是我帮您选的呢,您闻闻,是不是家里的味道?" 婉兮吸吸鼻子,熟悉的梨花香,确是长春宫特有的。她心中一暖,抱着白玉兔子的手臂紧了紧。 "喜欢吗?"琅嬅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扶着素练的手,笑意温柔。 "喜欢!"婉兮转身扑过去,又想起规矩,堪堪在一步之外刹住,眼巴巴望着她,"就是太费心了,姐姐还怀着身孕呢。" "费心的是你。"琅嬅拉着她坐下,手指理了理妹妹微乱的鬓发,"我听说,你舍不得那架紫藤花?" 婉兮脸一红:"春杏会浇水的……" "我让人在偏殿的小院里也种了一架。"琅嬅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塞进她手心,"明日我陪你去瞧瞧。虽然不及家里的年份久,但今春刚开过一回,也算繁茂。" 婉兮怔怔看着掌心的钥匙,忽然将脸埋进姐姐肩头,闷声说:"姐姐待我这样好,我都要舍不得走了。" "傻丫头。"琅嬅轻拍她的背,眼神却越过妹妹的肩头,思绪不知飘向何方,"你且安心住着,其他的……日后再说。" 当夜,姐妹俩同榻而眠。琅嬅体质畏寒,婉兮便像小时候那样,将脚伸过去给她捂着。窗外月色如水,榴花影婆娑,殿内安神香袅袅,格外好眠。 "姐姐,"婉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小阿哥生出来,会像你还是像皇上?" 琅嬅沉默片刻,轻声道:"像谁都好,只要平安康健。" "一定会的。"婉兮往她身边蹭了蹭,"姐姐这么好,小阿哥肯定也好。到时候我教他弹琴,教他画画,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那是小阿哥,不是小姑娘。"琅嬅失笑。 "都一样嘛。"婉兮嘟囔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姐姐,我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来找你吗?" "随时都可以。"琅嬅吻了吻她的额头,"在这座宫里,长春宫就是你的家。" 婉兮满足地"嗯"了一声,沉沉睡去。 月光下,琅嬅却睁着眼,目光落在妹妹恬静的睡颜上,复杂而幽深。她想起额娘的话,想起皇上看向婉兮画像时那一瞬的失神,想起自己私心将她召进宫时那难以言说的愧疚与不安。 她伸手将妹妹揽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风雨飘摇的念想,都挡在这方小小的床榻之外。 第4章 凤囚凰 婉兮是被窗外啾啾的雀鸣唤醒的。她习惯性地往身边蹭了蹭,却扑了个空,榻上已不见琅嬅身影,唯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她揉着眼坐起,瞧见莲心正带着两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收拾妆台。 "皇后娘娘卯时便起身了,"莲心瞧她醒了,笑着上前伺候,"说是去小佛堂祈福,让格格多睡会儿。"她转向身后,"还不快把娘娘特意吩咐的酥酪端来。" 婉兮这才觉出饿来。那酥酪盛在甜白瓷盏里,撒了层金黄的桂花糖,入口即化,甜得她眯起了眼。她吃得正香,璟瑟便风一样卷了进来:"小姨母懒床,羞羞!" "你这小丫头,"婉兮伸手捏她鼻尖,"看人赖床,自己可不也卯正就醒了?" "我是要读书!"璟瑟挺起小胸脯,"皇阿玛说,女孩子也要读书明理,不能像小姨母这般……"她眼珠子一转,"这般只会吃睡玩兔子。" 殿内宫人皆低头忍笑。婉兮作势要打,璟瑟却灵巧地躲到莲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皇额娘说了,小姨母琴弹得好,让我好生学着。小姨母,您今日就教我《凤求凰》好不好?" 婉兮瞧着璟瑟亮晶晶的眼睛,心早就软了,哪还装得下去生气。她擦净嘴角,牵起璟瑟的小手:"学琴可不是一日之功。你手这样小,得先练练指法。" "不怕!"璟瑟拍胸脯,"皇额娘说,小姨母九岁就能弹《高山流水》了,我如今都十四岁了。" 殿外榴花影里,琅嬅不知何时已回来了,正倚着门框静静看里面二人说话。阳光筛过枝叶,在她裙裾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没出声打扰,只是目光落在婉兮身上时,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兮儿今日穿的是家常的月白罗裙,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剔透。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天真里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那咱们可先说好,"婉兮浑然不觉姐姐的目光,正一本正经地跟璟瑟讨价还价,"练琴辛苦,不许哭鼻子。每练半个时辰,就得歇一歇,我带你喂锦鲤去。" "成交!"璟瑟伸出小指,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弦音初起时,琅嬅还只是含笑听着。可当婉兮指尖流淌出《凤求凰》的第一个长音,她的神色就变了,那琴音太清,太亮,像春日破冰的溪,像夏夜拂过湖面的风,带着不谙世事的干净,又藏着女儿家最细微的心事。 璟瑟听得入迷,却没瞧见门口的影子。 乾隆走进长春宫时,正是这一刻。 他本只是惦念琅嬅的胎,散了朝便过来瞧瞧。却不想刚踏进院门,便被这琴声绊住了脚步。那曲子他熟,熟到能背下每一个音节的起伏,可此刻听来,却像是第一次认识它,琴音里那些欲说还休的期盼,那些少年人初生的心动,那些被岁月磨平了的棱角,竟都在这双手下活了过来。 他停在廊下,隔着半卷的珠帘往里瞧。 弹琴的人侧对着他,只能看见半张脸。可就是那半张脸,已足够让他明白,为何那日傅恒呈递家宴图时,自己会在一众女眷中,独独多看了她一眼。 第5章 不悦(冬至加更) 画中人已是绝色,可真人却更灵动,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她勾弦时指尖的微光,她教璟瑟时唇边噙着的笑意,都比画像鲜活百倍。 "小姨母,皇阿玛来啦!"璟瑟眼尖,先瞧见了人。 婉兮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她慌忙起身,却因跪坐久了腿麻,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乾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在触及她袖角的前一刻,被她身后闪出的琅嬅稳稳扶住了。 "皇上万福。"琅嬅牵着妹妹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带了带,"兮儿年纪小,不懂规矩,惊了圣驾。" "无妨。"乾隆收回手,目光却依旧落在婉兮身上,"这就是你妹妹?" "奴才富察婉兮,叩见皇上。"婉兮规规矩矩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琴弹得不错。" "皇上谬赞。"婉兮低着头,只敢看眼前的龙靴,"奴才班门弄斧了。" 殿内一时寂静。璟瑟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拽住乾隆的衣袖:"皇阿玛,小姨母答应教我《凤求凰》,您也听听好不好?她比我师傅弹得好听多啦!" 乾隆低笑一声,揉揉女儿的脑袋:"好,朕就听听。" 他说着,竟真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了。 琅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见皇上眼底那抹兴味,看见他目光落在婉兮发顶时那一闪而过的暗涌,也看见自己妹妹无知无觉地站起身,重新坐回琴案前,还冲璟瑟眨眨眼,示意她仔细看着指法。 琴音再起时,已不复方才的自在。婉兮能感觉到那道沉稳的目光,像隔着一层什么,将她从头到脚轻轻抚过。 她指尖微颤,错了一个音,却又极快地遮掩过去。璟瑟没听出来,依旧托着腮,一脸崇拜地瞧着她。 可乾隆听出来了。 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掩住了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孩子,怕是在后悔今日没好好梳妆,没穿最体面的衣裳,没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看吧?却不知她越是这般自然,越是这般误打误撞的青涩,就越显得…… 可口。 琅嬅坐在一旁,安静地替皇上添茶。她低眉顺眼,像一个恪守本分的皇后。可袖中紧攥的帕子,早已洇湿了掌心。 琴音余韵里,婉兮垂首而坐,指尖还搭在弦上,却已绷得发紧。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离去,反而饶有兴致地在她发顶、颈侧、袖角流连,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细密密,不留余地。 她想起云峥哥哥看她的眼神,是克制的、温润的,像秋日晴空的云。而此刻落在她身上的这道目光,却是灼热的、掠夺的,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违逆的占有欲。 婉兮忽然就懂了。 懂额娘送她进宫时那句"让她早些见识见识这宫墙里的日子"的深意,懂姐姐一路将她往身后带的慌乱,也懂了此刻殿内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从何而来。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娇女,她是富察家的女儿。 "皇上。"婉兮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十六岁少女特有的天真,"奴才弹得不好,污了圣听。宫里有的是琴艺精绝的师傅,不如改日叫他们来为皇上解闷?" 她说着,不经意般将手腕上那只白玉兔子坠子露了出来。兔子雕工寻常,玉质也不算顶好,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外男所赠。 乾隆眯了眯眼,没接话。 倒是璟瑟嚷嚷起来:"小姨母胡说什么?那些师傅弹得死板板的,哪有你好听!" "那是因为小姨母心里有人呀。"婉兮笑着刮她鼻尖,语气半真半假,"这《凤求凰》本该是弹给心上人听的,所以才好听。若是弹给旁人,可就没这个味儿了。"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琅嬅猛地抬头看向妹妹,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复杂的柔软。她看见婉兮藏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可那张脸上却满是娇憨的笑,仿佛只是在说一件闺阁女儿的寻常心事。 乾隆忽然朗声笑起来,声音听不出喜怒:"年纪不大,心思倒深。"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朕来瞧瞧皇后,既然你们姐妹和睦,朕便放心了。" 他最后瞥了一眼婉兮,那一眼里有玩味,有探究,也有一丝被忤逆的不悦。 第6章 赔罪(冬至加更) 圣驾远去良久,琅嬅才缓缓松开袖中帕子,指节因攥得太紧而隐隐作痛。她望向婉兮,喉头似被什么堵住:"兮儿,你……" "姐姐,"婉兮抬起头,琥珀色眸子里那点刻意装点的天真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清明,"我方才若装傻,日后才真的对不住你。" 她起身走到琅嬅面前,端端正正跪下:"姐姐,我进宫前,额娘说这是富察氏的荣耀。可方才我才明白,这荣耀,我受不起。" "傻孩子……"琅嬅伸手要扶,却被她轻轻避开。 "姐姐如今怀着嫡子,最要紧的是皇上全心全意的倚重。我若横在中间,算什么呢?"婉兮垂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瓜尔佳氏的云峥哥哥,人品如何,姐姐是知道的。我心里……是有他的。" 殿内更漏声声,清晰可闻。 璟瑟早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她抱着白玉兔子缩在窗边的软榻上,屏息凝神。 她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此刻看着姨母跪得笔直的背影,皇额娘发红的眼眶,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她想起嬷嬷们私底下的议论,想起那些紫禁城里没入尘埃的女子,想起"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悲凉。这是深宫里的女人,命都不是自己的。 琅嬅怔怔望着跪在地上的妹妹。十六岁的姑娘,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初生的竹。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是这般跪在额娘面前,说,女儿愿嫁宝亲王,为富察氏挣一个前程。 那时额娘哭着说,是家族对不住你。 如今,轮到她了。 "起来。"琅嬅声音发哑,"地上凉。" 婉兮没动:"姐姐,我进宫不为分宠,也不为长什么见识。我本想陪着您,护着您和未出世的小阿哥……"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可若我的存在反而成了您的隐患,那这陪伴,岂非本末倒置?" 琅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弯腰将妹妹紧紧搂进怀里,像搂住十六岁的自己:"傻兮儿,傻丫头……是姐姐对不住你,是姐姐自私……"她哽咽着,语不成句,"我光想着你在身边我才能安心,却忘了这深宫会吃人,我如何能拉你一起……" "姐姐没有错。"婉兮轻拍她的背,像在哄璟瑟,"错的是这规矩,是这噬人的富贵。可姐姐放心,咱富察家的女儿,不是软柿子。"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待姐姐平安诞下小阿哥,我便寻个由头,求姐姐放我回家。" 琅嬅闭了闭眼,心口像被利刃切割。她深知妹妹这份情有多重,也深知这条路有多难。 "好。"良久,她才吐出一个字,却似耗尽了全身力气,"只是兮儿,你应承姐姐,万万不可委屈了自己。在这宫里,只要姐姐在一日,长春宫便是你的庇护所。"她睁开眼,眸中一片决绝,"谁也动不得你。" 话音方落,璟瑟已悄然下榻,走过来轻轻环抱住两人。少女的声音不再稚嫩,带着清凌凌的哽咽,却字字清晰:"璟瑟也长大了。姨母能护着皇额娘,儿臣……也能护着姨母。" 琅嬅看着女儿,又看看妹妹,心口酸胀难当。她忽然明白,这深宫最残忍之处,便是将一颗颗真心都逼成算计;可最珍贵之处,却也恰是这真心与真心之间的彼此回护。 "好孩子。"她一手揽着妹妹,一手搂着女儿,泪水无声滑落,"都是好孩子。" 许是哭了一场,心中倒松快了许多。琅嬅拭了泪,扶起婉兮:"快起来,跪了这般久,膝盖怎么受得住。" 待二人起身,她又拉着妹妹在身边坐下,转头对女儿道:"璟瑟,你如今也十四了,正是学规矩的年纪。你小姨母在的这些日子,你多与她作伴,琴棋书画、持家理事,都要好好学。" 璟瑟垂首应道:"儿臣遵命。" "姐姐这是哪里话,"婉兮忙道,"璟瑟是公主,金枝玉叶,我如何能教她持家理事?" "怎么不能教?"琅嬅握着她的手,"你虽是她姨母,也只比她长两岁,可你心性通透,比谁都明白。这宫里的学问,书本上学不来,你多指点她,总没坏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况且……待你出宫后,璟瑟也好有个念想。" 婉兮心头一酸,只能点头:"姐姐放心,我省得。" "素练,"琅嬅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去把本宫妆奁最底层那对羊脂玉镯取来。" 素练一怔,迟疑道:"娘娘,那可是……" "去。" 素练不敢再言,转身进了内殿。片刻后,她捧出个紫檀木小匣,打开时,饶是见惯了珍宝的婉兮也倒吸一口凉气,那镯子通体莹润,如凝脂,如截肪,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酥光,仿佛拢着一层薄薄的雾。 更难得的是,两只镯子各在内壁刻了一尾凤羽,用的是极浅的内浮雕,须得对着光细细看,才能瞧见那凤凰尾羽上,竟还缀着米粒大小的南红玛瑙,殷红如血,点睛生辉。 "姐姐,这太贵重……" "贵重才好。"琅嬅不由分说,将镯子套进她手腕,羊脂玉的凉意激得她肌肤一栗,那重量沉得她心口一坠。 与腕间那只白玉兔子并在一处,一个天成,一个手琢,一个价值连城,一个心意无价,竟奇异地互不相扰。 “这是当年皇上亲赏的,全宫上下只此一对。你戴着它,"琅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这宫里上上下下的眼睛,才知道你是长春宫的人。谁动你,便是动本宫。"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镯子,像在给一个封印,"姐姐没本事,只能给你这个。" 婉兮心头一震。她懂了,这镯子不是赏赐,是赔罪,是姐姐在用自己的荣宠,为她买一道保命符。羊脂玉的凉意渗入肌肤,沉得像块石头,压得她腕骨生疼。 "姐姐……"她眼眶又红了,想摘下,却被琅嬅死死按住。 "不许摘。"琅嬅的声音近乎哀求,"就当是……姐姐一点私心。你戴着它,我瞧见了,心里才踏实。" 第7章 心上人(冬至加更) 乾隆踏出长春宫时,正值巳初。日头已有些毒辣,将金砖地面晒得滚烫,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蛰伏的龙,在宫墙上投下森然的轮廓。 李玉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觑着主子脸色。伺候这些年,他太明白这位爷此刻的心情,面上风平浪静,内里暗流已涌成漩涡。 "去御花园。"乾隆忽然开口。 李玉一怔:"皇上,这会儿日头正盛……" "朕说去御花园。" 李玉不敢再劝,忙吩咐摆驾。龙舆至御花园,乾隆下轿便摆手摒退仪仗,径直走向湖心亭。李玉会意,将闲杂人等皆屏退,只自己侍立在十步之外,垂首敛息。 乾隆独坐亭中,望着一池碧水出神。 那琴声还在他脑海里绕着,挥之不去。《凤求凰》他听过无数遍,宫里的乐师、江南的班子,甚至如懿也弹过。 可从未有人能弹出那种味道,干净得像晨间凝露,又滚烫得像新淬的刀,还混杂着少女发间的梨花香。 他想起婉兮垂眸时那排小扇子似的睫毛,想起她错音时指尖那一颤,想起她最后那句脆生生的"奴才弹得不好"。 小狐狸。 他无声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还没哪个女人敢在他面前耍这等心计。 不,或许连"心计"都算不上,只是本能,本能地亮出爪子,本能地划清界限,本能地用那只白玉兔子告诉他:臣女心有所属,请皇上自重。 自重。 乾隆哂然。这两个字,从他登基以来,普天之下便再无人敢对他说。 他随手拾起石桌上的鱼食,撒进池塘。锦鲤蜂拥而来,红的金的,搅碎一池倒影,也搅碎他难得的片刻宁静。 "李玉。" "奴才在。" "去查查瓜尔佳氏云峥。" 李玉心中一凛:"嗻。" "别惊动人。" "奴才明白。"李玉躬身退下。 待李玉走远,乾隆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曲《凤求凰》。清亮,通透,带着少女不谙世事的欢喜,最后那段话却像一根软刺,扎在心口,不痛,却膈应得慌。 "心里有人……"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而嗤笑出声。整个大清都是他的,她竟敢说心里有人? "富察婉兮……"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富察氏。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得更深。他想起傅恒在朝堂上的恭谨,想起李荣保的滴水不漏,想起整个富察家族盘根错节的势力。他想起琅嬅腹中那个期盼多年的嫡子,想起"正统"二字背后牵动的朝局。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可越是不能,越是心痒。 那只白玉兔子在她腕上晃啊晃,晃得他心烦意乱。他什么女人没见过?端庄如琅嬅,明艳如金玉妍,清冷如如懿,哪个不是冰雪聪明?可她们都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觉得乏味。 只有这个小丫头,敢用那点拙劣的伎俩,在他面前划地盘。 有趣。 太有趣了。 她本该像璟瑟那样天真,像其他妃嫔那样柔顺,或像那些争宠的女子欲擒故纵。可她偏不,她拒绝得坦坦荡荡,又恰到好处地留了余地。 这份"余地",才是最勾人的地方。 "皇上,"李玉去而复返,声音压得极低,"查到了。瓜尔佳云峥,年二十,在禁军当差,父亲是瓜尔佳氏二房的,官职不高,家风清正。这云峥……"他顿了顿,小心觑着主子脸色,"与富察府走动频繁,听说,傅恒大人属意的妹婿。" "属意?"乾隆冷笑一声,"两家长辈可换了庚帖?" "这……倒未曾。" "那便不算。"乾隆将手中鱼食盞往石桌上一顿,白玉磕出清脆的声响,"未过明路的私相授受,也配叫"心上人"?" 李玉心头一跳,忙垂下头。 乾隆走出湖心亭时,回头望了一眼长春宫的方向。宫墙重重,飞檐翘角,他看不见那架紫藤花下的倩影,却能想象她此刻定是窝在琅嬅怀里撒娇,抱怨膝盖跪得疼。 他忽然笑了。 "李玉,"他唤道,"让内务府挑几匹新进的云锦送去长春宫。就说……"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暗涌,"就说朕赏给皇后养胎的。要最时兴的花样,配年轻姑娘的颜色。" 李玉躬身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赏给皇后的,分明是惦记着那位入了心的姨妹。 他为那位富察家的格格捏了把汗,伺候乾隆这么多年,太知道这位爷的性子: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越是被拒绝,越要征服。 可他又隐隐觉得,这次不一样。 乾隆没再说话,负手往养心殿走去。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在石板上拖出一条孤独的龙痕。 他想起婉兮最后那句话——"《凤求凰》本该弹给心上人听的"。 心上人? 他哂然。 进了这紫禁城,她的心上人,只能是他。 不是现在。 但,总会是。 第8章 赏赐 次日午后,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亲自带人送了六匹云锦来。 那锦缎在庭院的石桌上铺展开,满院生辉。一匹天水碧,一匹烟霞紫,两匹藕荷色,两匹芙蓉红,皆是江南新贡的浮光锦,在日光下如水波流转,一看便知价值千金。 素练领着宫女们接赏,总管太监笑得谄媚:"皇上说,这些花样最配年轻姑娘。皇后娘娘养胎辛苦,富察格格在宫中陪伴,也该添几身新衣裳。"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阖宫上下谁不明白,这锦缎的配色,哪里是怀身的皇后能用?分明都是给十几岁女儿家预备的。 婉兮站在廊下,远远瞧了一眼,转身便进了偏殿。 琅嬅正倚在榻上绣一只小肚兜,见她进来,放下针线:"怎么不去挑两匹?" "姐姐,"婉兮在榻边坐下,声音闷闷的,"您就不能让人退回去?" "退回去?"琅嬅失笑,伸手点点她额头,"那是圣旨。你不要,便是抗旨。"她将妹妹的手拉过来,抚着腕上那对羊脂玉镯,"戴着这个,再穿他赏的料子,全宫就都明白了,你是我长春宫的人,他再赏什么,也越不过我去。" 婉兮咬唇不语。 琅嬅见她神色,声音低下去,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兮儿,在这宫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如今给,你就接着。不接,才是麻烦。"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涩意,"等日子久了,他发觉你无趣,自然就忘了。" "我明白,"婉兮垂眸,看着腕上冰凉的玉,"只是这些颜色太艳,我如今住着偏殿,不好越了规矩。不如挑两匹蜜合色,给璟瑟做两件夏衫,剩下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露出个娇憨的笑,颊边梨涡浅浅:"我为姐姐腹中的小阿哥做些小衣裳可好?总不好辜负了皇上这番''心意''。" 琅嬅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像深水微澜:"好。" 从那天起,婉兮将自己活成了一抹影子。 她每日着素色衣裳,发间只簪一根银簪子,胭脂水粉尽数收起,连眉都不曾描。 她陪琅嬅在廊下晒太阳,教璟瑟弹琴读书,或者就把自己关进屋里,一针一线给小阿哥绣肚兜、缝小鞋。 她安静得近乎透明,仿佛这长春宫里根本没有她这号人。 可越是如此,乾隆反而越上心。 起初是内务府隔三岔五送东西来,时新的宫粉、西域进贡的蔷薇水、嵌着南珠的绣鞋,每回都打着"赏皇后"的名义,可每样都明晃晃写着"给年轻姑娘用"。 婉兮看也不看,全让素练收进库房。 接着是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送点心,糖蒸酥酪、桂花糖藕、玫瑰冰碗,皆是女儿家最爱的甜口。璟瑟吃得欢喜,婉兮却一筷子不动,全都进了公主的肚子。 琅嬅让素练传话,说婉兮脾胃弱,受不得甜腻。可第二日送来的,便换成了开胃的酸杏脯与清甜的雪梨汤。 再往后,连养心殿的笔墨都送来了。 "皇上说了,"送东西的进忠低着头说,"格格教公主读书,笔墨哪能马虎?这徽州的墨、澄心堂的纸,还有这几枝湖州紫毫,都是皇上亲自挑的。" 婉兮站在廊下,看着那堆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 "替我谢皇上恩典。"她轻声说,"就说奴才……感激不尽。" 进忠走后,琅嬅从殿内走出来,脸色发白:"兮儿,他这是铁了心要勾你。" "我知道。"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琅嬅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再这么避着,反而勾着他的逆鳞。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钩子上的鱼,不是任他赏玩的雀儿。"她一字一顿,眸光决绝如铁,"你是能咬人的饵。" 婉兮抬眸,在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恐惧,也看见了同样的狠意。她忽然明白,这深宫里,柔弱比嚣张更危险,退缩比冲撞更致命。 第9章 有情郎 这日午后,长春宫内一片静谧的温情。琅嬅倚在软榻上,一针一线绣着小肚兜;婉兮与璟瑟在书案前头挨着头,一个教得认真,一个临得仔细,墨香混着梨花香,满室安宁。 琅嬅偶尔抬眼瞧那厢,唇角不自觉上扬。 这份安宁却被一声通传猝然击碎。 "皇上驾到——" 尾音拖得老长,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满殿的闲适。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乾隆踏进殿时,正见婉兮立在书案旁,手里还捏着那支湖州紫毫。她今日穿一袭藕荷色宫装,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愈发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像一枝初绽的荷。 "臣妾恭迎圣驾。"琅嬅由素练搀着起身,因腹重而动作迟缓。 "免了。"乾隆虚扶一把,目光却径直落在婉兮身上,"在写字?" 婉兮忙搁下笔,规规矩矩跪下行礼:"回皇上,奴才在教公主临帖。" "临的什么帖?" "颜真卿的《多宝塔碑》。"璟瑟抢着答,"小姨母说,女孩子家写字,当求端方。" "哦?"乾隆挑眉,踱至书案前,"朕瞧瞧。" 那纸上除了璟瑟稚嫩的笔迹,还有婉兮方才随手写下的两句诗,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那是她教璟瑟识字时,用来举例字义的。可此刻落在乾隆眼里,却成了别的含义。 果然,乾隆目光在那句诗上停了停,似笑非笑地瞥向婉兮:"这是格格的手笔?" "是奴才随手涂鸦。"婉兮垂首,"污了圣眼,望皇上恕罪。" "字倒是不错。"乾隆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只是诗中意头,倒像是怀春少女的感慨。"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琅嬅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正要开口圆场,婉兮却忽然抬头,眸光清澈如水:"回皇上,这诗是奴才念给公主听的。公主如今十四,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早些明白''真心可贵''的道理,日后才不会被花言巧语所骗。" 她顿了顿,声音脆生生的,像珠玉落盘:"就像额娘教奴才的,女儿家的真心,比性命还重,不可轻许,更不可辜负。" 一句"不可辜负",像一记软鞭,不轻不重地抽在乾隆心上。 他盯着她,她亦坦然回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片澄澈的执拗,像孩童守着最心爱的糖,不许人碰,也不许人看。 她在用富察家的家教,用女儿家的清白名声,筑起一道他暂时无法逾越的高墙。 乾隆忽然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格格好学问。只是朕记得,你说过,《凤求凰》是弹给心上人听的。如今又教公主不可轻许真心,岂不是自相矛盾?" "并不矛盾。"婉兮答得不疾不徐,"正因奴才心里有人,才知真心可贵,才要教公主惜福。" 乾隆盯着她,眼底晦暗翻涌。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对琅嬅道:"皇后好福气,有这样通透的妹妹。" 琅嬅温婉一笑:"兮儿是臣妾的左膀右臂,臣妾有孕在身,多亏她陪着璟瑟,臣妾才安心。" "是吗。"乾隆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婉兮的衣饰,"既然送来了那么多料子,就别藏着。朕记得,格格在家时最爱鲜亮颜色。这些料子,是朕赏你的,不穿,岂非抗旨?" 婉兮心头一跳,屈身一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与惶恐:"多谢皇上恩典。只是奴才身份低微,穿这样好的料子,怕折了福气。不如先存在娘娘殿中,待奴才出宫那日,再裁了做嫁衣,也好沾沾皇后娘娘与皇上的喜气。" "出宫?" "是。"婉兮抬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姐姐答应奴才,待小阿哥降生,便求皇上放奴才回家备嫁。奴才还盼着穿一身御赐的锦缎,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她将"回家备嫁"四个字咬得极重,又将"御赐"二字说得极甜。既表了忠心,又堵了乾隆所有的话头。 乾隆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琅嬅的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最终,他只是一笑:"也好。女儿家出嫁,是该风风光光。"他转向琅嬅,"皇后觉得呢?" 琅嬅镇定地答:"臣妾也正有此意。兮儿与瓜尔佳氏两情相悦,臣妾不忍耽搁。待臣妾生产后,必定亲自向皇上请旨。" "两情相悦?"乾隆玩味地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又落回婉兮腕间,"朕怎么记得,婉兮格格与那位云峥公子,连庚帖都未曾交换?" 婉兮心头一沉。 他果然查过了。 "虽未曾交换庚帖,"她稳住心神,声音依旧清脆,"但两心相许,不比庚帖更重吗?" "重?"乾隆忽然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朕倒觉得,这世上有样东西,比两心相许更重。" 他没说破,只是卖了个关子,却让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婉兮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她没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头顶,要将她的倔强砸碎。 良久,乾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帝王的从容与威压: "婉兮格格的婚事,也算朕的家事。傅恒那般属意瓜尔佳氏,朕这个做姐夫的,自然也该替小姨子把把关。" 他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李玉,传旨。擢瓜尔佳云峥为二等侍卫,调入御前,随驾出行。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格格如此厚爱。"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湖,惊起暗流无数。 婉兮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听懂了,这不是"考察",这是"警告"。将云峥调来御前,等于把她的"心上人"捏在掌心,生杀予夺,全凭圣意。 乾隆欣赏着她眼中的惊骇,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要让她明白,在这紫禁城里,所谓"两心相许",在皇权面前,轻如尘埃。 第10章 少年 婉兮跌坐在地,腕间那只白玉兔子晃了晃,似也被这雷霆骤惊,惶惶然欲坠未坠。 琅嬅反应过来,温声对乾隆道:"臣妾替兮儿谢过皇上恩典。只是……" "只是什么?"乾隆负手而立,龙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流转,刺得人睁不开眼。 "只是兮儿年纪尚小,"琅嬅声音温婉如旧,袖中指甲却已陷入掌心,"瓜田李下,恐损清誉。不如……" "不如朕将他调到边疆,永不相见?"乾隆似笑非笑,"皇后多虑了。御前侍卫规矩森严,无朕旨意,连后宫门槛都不得踏入。朕只是想瞧瞧,这被富察家上下称道的佳婿,配不配得上朕的小姨子。" 他刻意咬重"小姨子"三字,如三把钝刀,割在婉兮心口。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龙辇起驾,浩浩荡荡,像一阵风卷走了所有温度。 璟瑟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兮儿……"琅嬅伸手去扶,触到她掌心,竟攥着一块千年玄冰。 "姐姐。"婉兮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害了他。" "胡说。"琅嬅将她拽起,死死扣在怀里,"是皇上欺人太甚,与你何干?" 婉兮没哭,只睁着眼,眸子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风中将熄的烛。她想起云峥温润的笑,他说"等我夺了武魁,便去富察府提亲",他送兔子时耳根的红……如今,这一切都变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刀。 而持刀的人,正坐在金銮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我太天真。"她喃喃道,"我以为……只要表明心迹,他便会放手。" "他若会放手,便不是皇上。"琅嬅咬牙,"兮儿,你听好,云峥调入御前,反而安全。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动他,包括皇上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像从齿缝间挤出,"他这是在逼你。逼你低头,逼你求他,逼你……心甘情愿地走进这座牢笼。" 婉兮闭上眼,泪水终于滚落。 --- 五日后,瓜尔佳云峥一袭二等侍卫服,踏入紫禁城。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身量颀长,腰间佩刀行走时,步履沉稳,英气逼人。在乾清门当值的第一日,便引得不少宫女侧目。 可无人知晓,他入宫前夜,在富察府门外站了整整一宿。 傅恒策马而归时,正见月色下那道笔直的身影。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走过去拍了拍云峥的肩:"想好了?" "傅恒大人。"云峥转身,单膝跪地,"请大人转告婉兮,瓜尔佳·云峥,不是懦夫。" 他抬起头,眸子里燃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决绝:"她在宫里一日,我便守她一日。皇上要试我,要压我,要我的命,都随他。但想让我放弃婉兮……"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像起誓,更像烙铁烙在心上: "除非我死。" 傅恒看着他,良久,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富察家的女婿,不兴跪。" 他转身走向府门,背对着云峥,声音沉得像铁: "活着。" "只要你活着,婉兮才有指望。" 云峥握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像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血。 次日,他踏进紫禁城,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他不知道婉兮在远处的廊下,远远望见他身影的那一刻,指甲掐进了掌心,血珠滚落,却一声未吭。 她只静静看着,看着那个本该在疆场驰骋的少年,为她戴上黄金的枷锁,困在这四方的天下。 第11章 羡慕 是夜,乾隆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近三更。 他揉着眉心起身,李玉忙上前掌灯:"皇上,可是翻牌子?" "不了。"乾隆摆手,独自走出养心殿。殿外月色如水,将他龙袍上的金线照得像流淌的河,"朕走走,不必跟着。" 李玉识趣地退下。这些年,皇上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刻,不要人陪,像个寻常人一般在宫中踱步。 乾隆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西二长街。长春宫的灯火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暖黄,映着墙头探出的榴花,像幅静谧的画。 他本欲离开,却忽听得一阵琴声。 不是《凤求凰》。是首民间小调,轻快,俏皮,带着江南烟雨的气息。琴声间还夹杂着少女低低的哼唱,声音软糯,像含着一颗糖。 "月牙弯,照见小郎面。郎在城外征,妾在城中盼……" 乾隆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听过无数丝竹雅乐,却从没听过这样的歌声。不加修饰,没有技巧,纯粹得像晨露,又滚烫得像新茶。那声音里藏着少女最纤细的心事,藏着对一个人明目张胆的想念。 他想起自己的后宫,高晞月的琵琶永远端庄自持,如懿的琴音清冷疏离,其他人或谄媚,或拘谨,都像隔了层纱。 可这个婉兮,她连唱首情歌都唱得这样不管不顾。 他走近几步,隐在虬枝盘结的石榴树下。殿内窗扉半开,婉兮正托腮坐在琴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琴弦,璟瑟已伏在她膝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白玉兔子。 月光穿过窗棂,在她侧脸镀了层银霜。她没上妆,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指尖在弦上随意游走,眼神却飘得很远。 乾隆忽然就明白了,她不是在弹琴,是在借琴声说话,说给不知在哪的人听。 "云峥哥哥……"她忽然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如今在乾清门当值,冷不冷啊……" 乾隆的心口猛地一缩。 白日里在乾清门,他见过那少年。云峥站在汉白玉阶下,如松如柏,如刀如新淬。 见圣驾来,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腰间佩刀泛着青冷的光,是柄好刀,也是把好骨头。 乾隆没让他起身,负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 他想起婉兮腕间那只白玉兔子,想起她提起"云峥哥哥"时眼底藏不住的欢喜,想起她弹《凤求凰》时指尖流淌的鲜活。 那些被深宫规矩磨平了棱角的女人,哪个还有这样滚烫的真心? 他竟有些羡慕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而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谁这样唤他。 他转身欲走,却见廊柱后转出一个人影,是云峥。 他应是换值后不放心,悄悄来长春宫附近看一眼。 年轻的侍卫隔着一道宫墙,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那样看着,就像看着全世界。 乾隆站在更暗处,看着这个少年,心底竟没有杀意,只有酸涩。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这样望过一个人。那时他还没坐上龙椅,也曾有过赤诚的心事,可最后都磨成了帝王心术。 回到养心殿后,他靠在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他今日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玉的成色与婉兮腕上那对镯子,竟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婉兮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竹;想起她弹琴错音时指尖那一颤,像只受惊的雀;想起她说"两心相许,不比庚帖更重吗"时,眼底那点无畏的光。 他何尝不懂。 他懂她所有的试探,懂她所有的拒绝,懂她拿那只白玉兔子做挡箭牌时,藏在袖中发抖的手。 正因为懂,才更不甘心。 他贵为天子,什么没有,可这辈子,竟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女人的眼神,或是敬畏,或是谄媚,或是算计,或是怨恨。 唯独没有她这样的,清澈得像琉璃,倔强得像初生牛犊,带着点自以为是的聪明,和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赤诚。 他羡慕云峥。 羡慕那个少年能让她这样看,能让她抱着只兔子便觉拥有了全天下的珍宝,能让她弹一曲《凤求凰》都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而自己,只能坐在金銮殿上,用权势织一张网,逼她逃无可逃。 多讽刺。 他想要什么,向来予取予求。他本可以一道旨意将云峥远远发配,可那样又如何? 她会更恨他。 他忽然不想她恨他。 至少……别那么恨。 他竟有些怕,怕她恨他,怕她终究会变成这宫里那些死气沉沉的女人,怕她眼底的光,被他亲手掐灭。 "李玉。"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再挑几匹云锦,"他补了一句,"送些纹样素净的。还有,她手腕上戴的镯子,让内务府再仿一对出来,用次一等的玉料,别显得太刻意。" 李玉一怔:"皇上这是……" "富察家的小格格,"乾隆摩挲着掌中玉佩,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总不能真让她觉得,朕要跟她抢那只兔子。" 他忽然笑了。 笑得自嘲,也落寞。 他是皇帝,却要用这种拙劣又卑微的方式,去讨好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只因她那句脆生生的"两心相许",戳破了他帝王生涯里,最隐秘的软肋。 他不是不想要。 他只是……不想用抢的。 至少,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在抢。 可这世上,有什么不是他抢来的呢? 江山是抢的,皇位是抢的,连人心,他都想抢。 抢到了,才发现,抢来的东西,终究不如心甘情愿给的,来得暖手。 他想,他或许该换个法子。 不用权势压她,不用云峥逼她。 就用……最蠢最笨的那一种。 像民间男子讨好心上人那样,给她送点心,送她爱吃的酥酪,送她想要的兔子。 哪怕她连看都不看,哪怕她转手就扔了。 至少,他努力过了。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 是以一个……可笑的、初初动了心的男人。 第12章 珍宝 次日午后,内务府果然送来了一盅糖蒸酥酪。 这回送东西的是个小宫女,生得面生,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眉眼间还带着怯意。她将食盒搁在廊下,小声道:"皇上口谕,说格格脾胃弱,受不得甜腻,这酥酪只放了一勺糖霜,最是清甜。" 婉兮坐在窗下,手里绣着一只虎头鞋,针尖稳稳穿过细密的缎面,连眼皮都没抬:"放那儿吧。" 小宫女应声退下。春杏上前打开食盒,那股熟悉的甜香混着乳香便漫了出来。璟瑟正趴在书案上描红,闻见味儿立刻扔了笔跑过来:"小姨母,好香呀!" "你吃吧。"婉兮依旧没抬头,"我腻得慌。" "皇额娘说了,小姨母在家最爱吃这个。"璟瑟歪着脑袋,"怎么如今不吃了?" 针尖一顿,在细缎上扎出一朵毛刺。婉兮抬眼,目光落在那盏酥酪上,琉璃盏里凝脂般的奶白,撒着薄薄一层桂花糖霜,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她在富察府吃了十六年的味道。 "今时不同往日。"她轻声说,将绣品搁下,"如今吃了,会牙疼。" 璟瑟听不懂这话里的机锋,只当是真,便欢欢喜喜捧了酥酪坐到廊下,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挖着。 婉兮看着她,忽然想起入宫前也曾这样心无旁骛地吃酥酪,那时只觉甜,从不觉得腻。 如今方知,甜过了头,是会苦的。 --- 云峥在乾清门当值已有五日。 这五日里,他没见过婉兮一面,却处处都是她的影子。领侍卫内大臣训话时,会特意点到他的名字;御膳房送午膳时,会多添一道他爱吃的糖醋里脊;就连换下来的衣裳,浣衣局送回来时,都熏着淡淡的梨花香。 那是婉兮惯用的熏香。 他明白,这都是那位九五之尊的手笔。不是在示好,是在示威,你看,你心上人喜欢的、惯用的,朕都知道。 朕能给她天底下最好的,而你,连见她一面都不能。 换值后,他独自站在汉白玉阶下,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暮色四合,琉璃瓦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烧尽的炭。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峥没回头,已然知道是谁。他单膝跪地:"奴才叩见皇上。" 乾隆没叫起,只是站在他身侧,也望向那个方向:"在看什么?" "回皇上,"云峥垂首,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在看天色。" "哦?"乾隆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朕还以为,你在看人。" 云峥没接话,只是跪着。 乾隆也不恼,负手而立,声音轻得像闲聊:"朕听说,你自小在军中长大,最擅骑射,今年武举本该夺魁,却因父亲病重,弃考了。" 云峥的肩微微一僵:"皇上天目如炬。" "可惜了。"乾隆叹了一声,"以你的本事,本该在疆场上建功立业,而不是困在这四方城里,给朕看门。"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云峥心口。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撞上龙目,毫无闪躲:"为皇上效力,是奴才的福分。" "福分?"乾隆哂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云峥没答,只是攥紧了腰间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乾隆欣赏着他的隐忍,忽而笑了,笑意里竟掺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富察家的小格格,今日拒了朕送来的酥酪。"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记得,她在家时最爱吃这个。如今不吃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云峥的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腻。"乾隆替他答了,"她说,怕牙疼。"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落在云峥紧绷的下颌上,"你猜,她在替谁牙疼?" 云峥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像要将刀柄攥出水来。 乾隆看着这个年轻人,竟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寂寥。 他抬了抬手:"起来吧。好好当差,别让她……替你牙疼。" 他说完便走,龙袍下摆扫过云峥的刀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云峥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刀,却又被什么死死困在鞘中,不得动弹。 --- 当夜,长春宫。 琅嬅倚在榻上,由着素练给她揉浮肿的脚踝,忽然开口:"今日酥酪,兮儿一口未动?" "是,格格说公主爱吃,就都给她了。"素练回道。 琅嬅叹了口气:"她这般拒着,不是办法。" 素练手一顿,试探道:"娘娘,皇上对格格这般费心,您心里……不怨吗?" "怨?"琅嬅抚着隆起的腹部,眼神飘得很远,"本宫十六岁嫁给皇上,从福晋到皇后,这府里宫里的女人何曾断过?若心里在意,早就怄死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皇上对兮儿,确实不一样。" 她闭上眼,像是说给素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若真想要她,一道圣旨便够了,何须费这些心思?送酥酪,送云锦,仿造玉镯,甚至把云峥调到御前……这些都不是一个帝王该做的事。他像是在……"她顿了顿,吐出一个连自己都觉荒谬的词,"讨好。" 素练不敢接话。 "皇上从前对娴贵妃也不曾这般。"琅嬅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听闻最近连绿头牌都不翻,后宫送的羹汤全打发回去了。素练,这宫里的女人,皇上想要谁得不到?可他偏要费这些周折……" "那万一……"素练声音发颤,"万一格格真进了后宫,她那般心性,如何算计得过……" "算计?"琅嬅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帝后相伴多年的透彻,"为何要算计?皇上最恨的就是算计。素练,你要记住,这宫里最难拿捏的,不是心机深沉的,恰恰是心思干净的。" 她看着手上的护甲,一字一顿,"咱们这位皇上任性的很,越得不到,越想要;众人越阻止,他越想抓到手里。所以咱们不阻止,反要让他觉得……兮儿离他只剩一步之遥,可这一步,他一辈子都跨不过来。" 她望向窗外,夜风拂过榴花梢头,沙沙作响,像无数的窃窃私语。 "要让他以为,只要他再对她好一点,她就会点头;要让他觉得,这是此生唯一想抢,却抢不到的珍宝。" 她抚着小腹,像在对孩子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 "如此一来,他才会小心翼翼,才会捧在手心,才不敢用强,因为他也怕,怕这珍宝碎了,他便再也寻不着了。" 素练听得心惊肉跳。她看着皇后娘娘在灯下温柔秀美的侧脸,忽然明白,这宫里活得最通透的,永远是那个不争不抢、却什么都知道的女人。 第13章 讨好 次日午后,御花园的湖心亭里,乾隆独坐垂钓。 李玉捧着鱼食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皇上这半月来古怪得很,绿头牌不翻,后宫不问,连娴贵妃的安神汤都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反倒长春宫那边,赏的东西流水似的送,可那位富察格格一概不碰,全进了璟瑟公主的肚子。 "李玉。"乾隆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浮漂上,"朕是不是老了?" 李玉一哆嗦:"皇上龙精虎猛,春秋鼎盛……" "那为何,"乾隆打断他,声音里竟带着丝困惑,"朕做什么事,都不讨她喜欢?" 李玉不敢接。皇上问的哪里是年纪,分明是人心。 浮漂动了动,乾隆猛地提竿,却是空的。鱼饵早被叼走,只剩光秃秃的钩子,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钩,忽然就明白了,他便是这钩,她便是那鱼。钩太直,饵太硬,她宁肯饿着,也不肯咬。 "摆驾长春宫。" "皇上,这个时辰,皇后娘娘该歇……" "去偏殿,"乾隆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悄悄看一眼。" --- 婉兮正在院子里给紫藤浇水。 这株紫藤是内务府新移来的,不及府里那棵年份久,却也枝叶繁茂,花串儿垂下来像匹紫色瀑布。她只穿了身家常月白罗裙,发髻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颈侧。 指尖沾了水,沁凉一片。 就在此时,她看见了月洞门外的乾隆。 他换了身石青色常服,通身威压却藏不住。婉兮手一抖,水瓢险些落地,忙屈膝行礼:"皇上万福。" "免了。"乾隆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紫藤上,"长得不错。" "是内务府费心。"婉兮垂首,规矩得滴水不漏。 乾隆伸手拨了拨垂下的花穗,声音不大,像闲聊:"在家时,你也喜欢浇花?" 婉兮一怔,只得老实答:"府里有架紫藤,是额娘怀奴才那年种下的,有感情。" "那为何,"他侧过脸看她,目光不凶,反而带着探寻,"如今这株,却不见你多上心?" 这话刁钻。婉兮顿了顿,轻声道:"花是花,人是人。再像,也不是原来那株。" 她说得平静,乾隆却听出了刺,她在告诉他,再相似的赏赐,也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诚实。" 话音未落,璟瑟从殿内跑了出来,见了乾隆先是一愣,随即规规矩矩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乾隆牵过她的手,和煦道,"听你皇额娘说,琴学得不错?" "是小姨母教得好!"璟瑟拽着他袖子,"小姨母今日还教了《长相思》。" "《长相思》?"乾隆挑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婉兮,"这曲子可不好弹。不知朕可否有幸听听?" 他说着,竟真在石凳上坐下了。 婉兮僵在原地。这曲子她只教了璟瑟前半段,后半段是情人之间的私语,她如何敢弹给皇帝听? "怎么,"乾隆看着她,"格格不肯赏脸?" "奴才不敢。"婉兮咬牙坐到琴案前,指尖搭在弦上,却迟迟不动。 "小姨母怎么不弹呀?"璟瑟晃着小腿,"第一句是''长相思,在长安''……" "不,"婉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长相思,在御前''。" 她指尖一动,琴音流淌而出—— 不是《长相思》,是《凤求凰》。 清越的弦音带着决绝的意味,每一个音都在重复那日说过的话:这曲子,是弹给心上人听的。 乾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听出来了,她在用琴音拒绝他,再一次。 璟瑟也听出来了,小脸垮了下去:"小姨母怎么又弹这个……" 琴音戛然而止。 婉兮起身,规规矩矩行礼:"奴才技艺不精,污了圣听。" 她垂首而立,颈侧那片被汗黏湿的碎发,在风里微微颤动,像蝶翼。 乾隆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璟瑟都觉出不对,悄悄从他身边挪开,躲到婉兮身后。 "罢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只是路过,不必多礼。" 他说完便走,走得干脆利落,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可婉兮看见了,他眼里的那份寂寥,像走失的孩童,面对最想要的糖,却不知该怎么伸手。 她竟有些恍惚,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怎么像个……求而不得的寻常人? --- 当夜,养心殿。 乾隆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幅画像。画中人十六七岁,月白骑装,骑在枣红马上,笑得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现。 那是傅恒呈上来的家宴图,他裁下有她的那一角,命画师重新描摹,放大,挂在眼前。 李玉添茶时瞥见那画,忙低下头。 "李玉,"乾隆忽然开口,"她今日又用那首曲子拒绝了朕。"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连拒绝朕,都拒绝得这么……坦荡。"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你说,朕是不是该学学那个瓜尔佳氏?" 李玉吓得腿一软:"皇上折煞奴才了……" "不是说身份。"乾隆摆手,目光还落在那画上,"是说法子。朕用权势压她,她宁死不屈。可云峥不过送只兔子,她便记到了现在。" 他摩挲着画中人颊边的梨涡,声音低得像叹息: "朕是不是也该……送她一只兔子?" 李玉目瞪口呆:"皇上,这……" "怎么,"乾隆挑眉,"朕送不得?" "送得,送得!"李玉忙不迭应下,心里却叫苦,人家姑娘拒了酥酪、拒了云锦、拒了古琴,您倒好,送只活物去,这不是成心让她为难吗? 可他不敢说,只能连夜去挑兔子。 而乾隆还坐在灯下,盯着那幅画,嘴角竟带着笑。 笑得像个终于想到法子讨好心上人的傻小子,全然忘了自己是这天底下最不能"讨好"别人的人。 第14章 送兔子 李玉捧着金笼走进长春宫时,正值午后最静谧的时辰。 琅嬅倚在凉榻上,手里翻着一卷《诗经》,打发时间。听见通传,她眼皮都没抬:"让他进来。" 金丝笼子被轻轻放在地上,李玉躬身赔笑:"娘娘,这是皇上特意赏给富察格格的。说是……" 他顿了顿,想起乾隆说这话时脸上那抹近乎赧然的笑,"说是江南新贡的玉兔,血统纯良,最通人性。" 笼子里的兔子确实雪白一团,红眼睛如两颗玛瑙,耳朵紧张地竖着,小鼻子一耸一耸。那笼子也精巧,细金丝编成,轻巧得像件首饰,却沉甸甸地坠着皇权。 琅嬅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兔子身上,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工夫。她没问"皇上为何送这个",也没说"兮儿受不起",只是轻轻笑了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李玉,"她合上书卷,声音温婉得像在闲话家常,"你跟在皇上身边多少年了?" "回娘娘,快二十年了。" "那你该明白,"琅嬅抚着隆起的腹部,眼神飘向窗外,"皇上这兔子不是送给兮儿的,是送给自己的。" 李玉一怔,不敢接话。 "他送酥酪,是想听她一句甜;送云锦,是想见她展颜笑;送这兔子……"琅嬅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也更凉,"是想证明,他也能给她云峥给得起的东西。" 她伸手拨开笼门,那兔子竟也不怕人,三蹦两跳便窜出来,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缩在琅嬅脚边,团成个毛球。 "既然送来了,便留下吧。"她低头看着兔子,"去跟皇上说,就说……兮儿很喜欢,抱去御马场了。" 李玉彻底愣住:"御马场?" "是啊,"琅嬅抬眼,眸光清亮,"璟瑟这几日正学着骑射,这兔子毛色显眼,正好当个活靶子,练准头。" 李玉冷汗"唰"地下来了。 --- 御马场上,璟瑟正挽着一张小巧的檀木弓,瞄着百步外的靶子。 婉兮站在她身后,手把手纠正姿势:"胳膊再抬高一寸,对,就是这样。记住,眼到,心到,箭到。" "小姨母,"璟瑟小声嘟囔,"皇额娘要是知道我拿箭对着兔子,会骂死我的。" "谁说让你射兔子了?"婉兮轻笑,"这兔子是你的,好好养着,当陪练罢了。你瞧它耳朵竖得多直,你射偏一寸,它都听得出来。" 那兔子被她们放在草地中央,正抱着根胡萝卜警惕地东张西望。璟瑟每射一箭,它就竖一次耳朵,逗得公主咯咯直笑。 "小姨母,"璟瑟放下弓,忽然问,"你心里真一点都不怕吗?" 婉兮正揉着它的长耳朵,闻言手一顿:"怕什么?" "怕皇阿玛。" 这两个字一出,连风都静了静。婉兮抬头望向远处宫墙,那墙高得遮天,墙内的天蓝得虚假。 "怕啊。"她轻声说,"可我怕了,他便会放过我吗?" 璟瑟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少女的手心柔软滚烫,带着十四岁才有的无畏:"小姨母,我快长大了。" 婉兮一怔。 "等我长大了,就封一块最大的领地,把你和云峥侍卫都接过去。"璟瑟说得认真,"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婉兮喉头一哽,忽然将脸埋在兔子柔软的绒毛里,笑了,也红了眼眶。 傻孩子,这天下都是皇上的,你又能封到哪里去? 可这份心,她收下了。 第15章 骑马 婉兮将兔子轻轻放进笼子,揉了揉它雪白的长耳朵,转而对璟瑟笑道:"不说这些了,这几日你也累了,姨母带你骑马去。" 马场上,婉兮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风。月白劲服掐出她纤细腰肢,长发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匹枣红马是西域贡来的良驹,性烈难驯,却在她手下乖顺得像只大猫,马头还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小姨母好厉害!"璟瑟骑在小马上,看得眼睛发亮,"皇额娘总说我骑术不精,是小姨母教得不好。" "你额娘是心疼你。"婉兮勒马回身,阳光下,她眸子里盛着一整片未染尘埃的天,"她说你摔了跤,哭鼻子要哄半个时辰。" "才没有!"璟瑟涨红了脸,"我……我那是沙子迷了眼。" 婉兮轻笑出声,扬鞭虚虚一指:"看好了。驭马要诀不在蛮力,而在心意相通。 你越是怕它,它越欺你。"话音未落,她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风卷起她的衣袂,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掠过草坡,马蹄踏碎日光,溅起金色尘埃。 那一刻,她不再是深宫里谨言慎行的格格,而是富察府那个纵马嬉笑、眼中有星河的女儿。 璟瑟看呆了,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坡后,才回过神来拍手欢呼。 而无人看见,有一道石青色的身影已站了许久。 乾隆看着草坡尽头那片飞扬的月白色,眼底翻涌着墨色。 他想起她跪地时背脊挺得笔直的倔强,想起她弹琴时指下流淌的拒绝,想起她抱着兔子时温柔到骨子里的眼神。那些都是她,却又都不是她。 眼前这个纵马奔驰、笑声散在风里的,才是剥去所有防备后,真正的富察婉兮。 可他竟不知道,自己更想要哪个。 是那个会跟他划清界限、用《凤求凰》一遍遍提醒他"我心有所属"的婉兮,还是这个在阳光下笑得毫无负担、仿佛天地间只有马与风的婉兮?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枚羊脂玉佩,像攥着一颗舍不得放,又不知如何安放的心。 乾隆回到养心殿时,天色已晚。 他挥退宫人,独自站在那幅画像前,一眨不眨地盯着画中人颊边的梨涡。李玉端着晚膳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道:"皇上,该用膳了。" "你说,"乾隆没回头,声音像被夜色浸过,带着潮气,"若朕真的下旨,她会不会恨朕一辈子?" 李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问题他哪敢答? 乾隆却不在乎他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她今日骑马的样子,朕从未见过。那才该是她本来的模样,不是跪在地上发抖的,不是弹琴时指尖发颤的,更不是看着朕时满眼戒备的。"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可朕若真放她走,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伸手抚上画中人的眉眼,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玉,"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传旨,明日申时,在御马场设宴。叫上傅恒,叫上……瓜尔佳云峥。" 李玉心头一跳:"皇上这是?" "朕想亲眼看看,"乾隆转身,眼底一片晦暗不明,"能让富察婉兮记到骨子里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第16章 确实值得 申时三刻,御马场上设了简单的宴席。 傅恒到得早,负手站在草坡上,神色凝重。他已从李玉口中得知皇上昨晚那番话,心中暗叫不妙,这一场,怕是鸿门宴。 云峥来得稍迟,仍是二等侍卫服,腰间佩刀,步履沉稳如山。他见了傅恒,行礼:"大人。" "免了。"傅恒虚扶一把,压低声音,"今日皇上兴致好,你只管敬酒,少说话。" 云峥垂首:"大人放心,奴才省得。" 话音未落,御驾已至。乾隆换了身玄色骑装,未穿龙袍,却愈发显得身形颀长,气宇轩昂。 他扫了眼候在阶下的两人,目光在云峥身上多停了停,随即笑道:"都起来。今日无君臣,只论骑射。" 这话说得轻巧,谁又能真的不论? 酒过三巡,乾隆忽然放下酒杯,看向云峥:"朕听说,你自幼在军中,骑术是瓜尔佳氏一等一的好?" "奴才不敢当。"云峥起身,姿态不卑不亢,"不过是马背上讨生活的本事,上不得台面。" "上不得台面?"乾隆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朕倒想见识见识。"他抬手一指场外那匹枣红马,"那马性烈,连朕的驯马师都奈何不得。你若驯得了,朕赏你。" 云峥抬眸,目光落在那匹马上,沉默片刻,单膝跪地:"奴才遵命。" 他走向马厩时,傅恒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马他认得,是西域刚贡来的野马,昨日还踢伤了两个太监,皇上这哪是切磋,分明是试他的命。 云峥却面色不变。他走到马前,未急着牵缰,只是静静站着,与那马对视。 那马原还焦躁地刨蹄,渐渐地,竟安静下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下,缓缓递到马鼻前,任它嗅闻。 片刻后,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风,竟与婉兮有几分神似。 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云峥却如钉在鞍上,身形稳如磐石。 他低低说了句什么,那马竟真的乖顺下来,载着他在场中奔驰起来。 马蹄踏碎夕阳,溅起金光万点。 乾隆坐在席上,看着马背上那道身影,眼底晦暗不明。 他不得不承认,这少年有真本事,不只是武力,还有那份沉得住气的气度。 可越是如此,心口越堵得慌。 因为她心里的人,确实值得。 云峥跑完三圈,翻身下马,气息平稳如初:"奴才献丑。" "不错。"乾隆点头,"果然好本事。"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既然骑术精湛,不如与朕比试一场?" 傅恒心头一凛:"皇上,这于礼不合……" "礼?"乾隆笑了,目光扫过云峥,"朕记得,富察家的婉兮格格,最欣赏有真才实学的男儿。今日朕若赢了,你替朕带句话给她——" 他盯着云峥,一字一顿,带着帝王独有的睥睨: "就说,朕比她那位''云峥哥哥'',强多了。" 空气瞬间凝滞。 云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低着头,眼底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傅恒已经单膝跪地:"皇上息怒!" "息怒?"乾隆挑眉,"朕何怒之有?不过是一场比试,瓜尔佳氏,你不敢?" 云峥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声音却沉得像铁:"奴才不敢与天子争辉。" "是不敢,还是不愿?"乾隆冷笑,"你若赢了,朕许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悬在云峥头顶。 第17章 将心比心 空气凝滞成冰,所有人都在等云峥的回答。 云峥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奴才斗胆,若赢了,只求皇上……放婉兮格格出宫。" "云峥!"傅恒厉喝,却已晚了。 乾隆没怒,反而笑了,笑声低低回荡在马场上,听不出喜怒。他站起身,玄色骑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好一个''只求''。朕的恩典,在你眼里就只值这个?" 他走到云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你可知,凭你这句话,朕就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奴才知道。"云峥抬头,目光竟毫无闪躲,"可奴才知道,婉兮格格更知道,皇上要的,不是一个恨您一辈子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刺进乾隆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脸色骤变,抬脚便踹在云峥肩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帝王的震怒:"谁给你的胆子,揣度朕的心思?!" 云峥被踹得歪倒在地,却立刻重新跪好:"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将心比心。" "将心比心?"乾隆怒极反笑,"你有什么资格与朕比心?" 气氛剑拔弩张,傅恒已叩头至地:"皇上息怒!云峥年少无知……" "年少无知?"乾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好,朕就给他个''年少无知''的机会。"他盯着云峥,一字一顿,"这场比试,朕应了。但你若输了,朕不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温柔: "朕要你亲手,将那只白玉兔子,还给朕。" 云峥浑身一震。 那只兔子,是婉兮的命根子,是她用来抵挡皇权、守住真心的最后防线。若他输了,亲手交出,等于亲手斩断她所有退路。 这比要他的命更狠。 "怎么,不敢了?"乾隆冷笑。 云峥缓缓站起身,眸子里的光一点点亮起,像烧尽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窜出灼人的焰。他抚着腰间佩刀,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奴才,领旨。" --- 婉兮牵着马回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远远瞧见那道玄色身影,心口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马蹄声惊破死寂。 乾隆回头,正见那道月白色身影越过草坡,像一尾脱网的鱼,不顾一切地游向他设下的漩涡。 "皇上!"婉兮翻身下马,还未站稳便跪了下去,"这不公平!" "不公平?"乾隆看着她,她因疾驰而脸颊泛红,额角沁着薄汗,发髻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是这半个月来,他见过她最狼狈,也最鲜活的样子。 "是。"婉兮抬头,琥珀色眸子里燃着不顾一切的火,"您是天子,他是臣子,这场比试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您若真想比,不如换个人选。" "换谁?"乾隆眯起眼。 "换我。"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雷霆。 她站起身,走到云峥身前,将他挡在身后,像老母鸡护着雏鸟:"我替他比。若我输了,白玉兔子您拿走,我进宫。 若我赢了,"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您放我们走,放富察家,放瓜尔佳氏,一条活路。" 她这是拿自己,在赌所有人的命。 乾隆盯着她,看着她护着另一个男人的模样,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剜着。他忽然笑了,笑得自嘲,也悲凉: "富察婉兮,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不,"婉兮摇头,"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心。" 她看着乾隆,第一次,眼中没有畏惧,没有戒备,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悲壮的坦诚: "皇上,您不是想比吗?那就比比看,是您金口玉言的''任何愿望''重,还是我一个女儿家''宁为玉碎''的心更重。" 风过,草动,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三根纠缠的绳,一根是权,一根是情,一根是命。 乾隆闭了闭眼,良久,才吐出一句话: "好。" "朕跟你比。" 第19章 抢来的兔子 比赛定在三日后。 消息传出,满宫哗然。皇后亲妹要与天子赛马,赌上终身,这简直是本朝未有之奇闻。 可乾隆金口玉言,无人敢置喙。只有琅嬅在长春宫里,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这三日,婉兮照常教璟瑟读书,照常给紫藤浇水,照常绣着小阿哥的虎头鞋。仿佛即将面临的,不是决定命运的豪赌,只是一场寻常踏青。 到第三日卯初,她换上那身月白骑装,高束马尾,未施脂粉,只在腕上戴着那三只玉镯,和那只纹丝不动的白玉兔子。 "小姨母,"璟瑟拽着她的袖子,眼眶红得像兔子,"你别去好不好?我害怕……" "怕什么?"婉兮替她擦眼泪,"怕姨母输?" "我怕你赢了。"璟瑟哽咽着,"你赢了,皇阿玛更不会放你走了。" 婉兮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眼眶发烫:"傻丫头,你皇阿玛是天子,金口玉言。他若真输了,自会履约。他若不履约……"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这个赌,就更是非打不可了。" --- 围场上,乾隆一身玄色骑装,骑着他那匹踏雪乌骓,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婉兮策马而来,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道霜,干净、凛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忽然就有些恍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斗气?拿皇权做赌注?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规矩很简单,"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绕过那三棵白桦树,谁先回到起点,谁赢。" 婉兮点头,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尾入水的鱼。 云峥站在场边,佩刀的手攥得死紧。傅恒按住他肩膀,低声道:"别慌。兮儿的骑术,是阿玛手把手教的,连我都未必胜她。"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骑术的较量,是帝王心的较量。 乾隆真的会让她赢吗? 一声锣响,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踏雪乌骓是万里挑一的龙驹,四蹄生风,快得像道黑色闪电。婉兮的枣红马也不遑多让,紧紧咬在侧后方,像是贴着她心上那根弦,分毫不让。 第一圈,乾隆领先半个马身。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蹄声,急促、坚定,带着不肯屈服的韧劲。他忍不住回头,正见婉兮伏低身子,整个人几乎与马融为一体,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她眼神专注,唇角紧抿,额角沁出的汗珠被晨光映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那年秋猎,自己还是宝亲王,也曾这样纵马驰骋,心无旁骛。可登基后,他有多久没这样纯粹地骑过马了?每一次策马,身边都是前呼后拥,每一次挥鞭,想的都是朝局权衡。 而她,是全然放开的爱与自由。 第二圈,婉兮追平。 两匹马并驾齐驱,她能看见乾隆侧脸的轮廓,冷峻、疏离,像一尊神。可她也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 "皇上!"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您知道怎么赢吗?" 乾隆一怔,没说话。 "心无杂念,"婉兮扬鞭,枣红马竟又超了半个头,"别想着权势,别想着算计,只当你是……一个普通的人,在为心爱的人拼命!" 她说完,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竟生生又拉开一个身位。 乾隆心头大震。 他看着那道月白色背影,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输在哪里,他从来都把自己当皇帝,所以处处是算计,步步是权衡。 而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守护真心的女子,所以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最后一圈,绕过三棵白桦树。 婉兮已经领先了半个马身,可她能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她不敢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道终点线。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她即将冲线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下意识回头,正见乾隆的踏雪乌骓前蹄一软,竟跪倒在地!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尘土飞扬。 婉兮的心口像被狠狠一攥。 她想也没想,猛地勒马,调转马头冲了回去。枣红马在她手下急停,她翻身跃下,裙摆被草汁染得斑驳。 "皇上!"她跪在他身边,声音都变了调。 乾隆躺在地上,玄色骑装沾满草屑,左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脱臼了。可他却在笑,笑得释然,也落寞:"你赢了。" "什么赢不赢!"婉兮急得眼眶发红,"您的胳膊……" "脱臼而已。"他试图坐起,却疼得闷哼一声,"朕输了。按照赌约……" "先别说话!"婉兮打断他,竟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手法利落地一拧一推,"咔嚓"一声,脱臼的骨头竟被她正了回去。 乾隆疼出一身冷汗,却也愣住了:"你会接骨?" "哥哥小时候总摔,练的。"婉兮答得顺口,说完才觉不对,忙退开两步跪下,"奴才僭越,请皇上恕罪。" 乾隆看着她,看着她因急迫而泛红的眼角,看着她裙角的草屑,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笑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婉兮。" 他第一次没叫她"格格",而是叫她的名字。 "你赢了,朕履约。"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虽有隐痛,却无大碍。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一字一顿,"瓜尔佳云峥,任你处置。那只白玉兔子,你留着。富察家、瓜尔佳氏,朕不动分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至于你……在皇后生产后朕放你出宫。" 婉兮猛地抬头,琥珀色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乾隆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踏雪乌骓已悠悠站起,似乎并无大碍,那马是他亲自挑选的龙驹,怎会在平地上无故跪倒?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一览无余的寂寥: "但你记住,朕放手,不是因为输不起。" 他勒转马头,背对着夕阳,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是因为朕忽然明白,抢来的兔子,养不活。" 马蹄声远去,婉兮还跪在原地,久久未动。 场边的云峥和傅恒疾步而来,却被她抬手止住。她看着那道消失在暮色里的玄色背影,忽然就懂了—— 这位帝王,不是输给了她的骑术。 是输给了自己那颗,还残留着一点真心的,帝王心。 第20章 有病 婉兮回到长春宫时,天色已擦黑。 琅嬅就坐在正殿门槛上,天水碧的宫装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见妹妹远远走来,她撑着素练的手起身。 "姐姐!"婉兮疾步上前扶住她,触到她掌心,一片冰凉。 "赢了吗?"琅嬅问得急切,声音都变了调。 婉兮点头,又摇头:"赢了,可……" "可什么?" "可我觉得,"婉兮垂眸,看着腕上那只白玉兔子,"是他让我的。" 琅嬅一怔,随即苦笑:"傻丫头,他当然让你。皇上那匹踏雪乌骓是万里挑一的龙驹,平地上无故跪倒?他若不想输,你连他的马屁股都看不见。" 婉兮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姐姐肩窝,许久,才闷闷道:"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琅嬅抚着她的长发,眼神飘向远方渐暗的天色,"你赢了赌约,他履约。待我生产后,你风风光光地出宫,嫁给云峥。这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婉兮重复这六个字,却听不出欢喜,反而像含着一口黄连。 她想起他落马时那声闷响,想起他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在笑,想起他最后那句"抢来的兔子,养不活"。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寂寥像深不见底的潭,让她不敢对视。 她不懂了。 --- 养心殿内,烛火幽微。 乾隆靠在榻上,右臂还隐隐作痛。李玉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却听主子忽然开口:"今日马场上,她什么表情?" "格格她……"李玉斟酌着用词,"先是惊,然后是怕,最后是……" "最后是什么?" "最后是心疼。"李玉豁出去了,"奴才瞧得真真的,格格冲过去时,眼圈都红了。" 乾隆没说话,只是看着手臂上淤青的痕迹,那是他故意摔下马时磕的。很疼,可疼得值得。 "李玉,"他忽然笑了,"你说朕是不是有病?放着后宫佳丽不要,偏要费尽心机去讨好一个不爱朕的女人。" 李玉跪在地上,不敢接。 "可她冲过来的那一刻,朕忽然觉得,"乾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紫禁城里,总算有个活人。"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跪在自己身边,手法利落地替自己接骨的样子。她指尖冰凉,触到他肌肤时,却烫得人心口发紧。 "传旨,"他忽然睁眼,眼底一片清明,"从明日起,婉兮格格的酥酪,换成她在家时最爱的桂花糖藕。兔子喂最好的苜蓿草,紫藤花树旁再种一架秋千。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告诉御马监,那匹枣红马,赐名''霜刃'',就养在长春宫的马厩里。" 李玉愕然:"皇上,那是御马……" "照做。"乾隆打断他,"朕就是要让她知道,朕给她的,比那只兔子重得多。" 他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就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找到门路的傻子。 "你说,"他像是在问李玉,又像在问自己,"朕若真的把心掏出来,她会不会要?" 李玉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因为他看见,这位年轻的帝王,眼底竟有泪意一闪而过。 --- 与此同时,长春宫偏殿内。 婉兮坐在灯下,看着笼子里那只雪白的兔子。它正抱着一根胡萝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仓鼠。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耳朵,轻声道:"你说,他为什么就这么想要我呢?" 兔子听不懂,继续啃胡萝卜。 婉兮却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因为我有你没有的东西吧。" "我有真心,有自由,有豁出命去也要保护的人。" "而他,什么都没有。" 她抽回手,将腕上的白玉兔子举到眼前,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她呢喃着,"可我该怎么办呢?" 窗外榴花无声落下,像血,也像泪。 夜风里,传来更漏声声,催着这深宫里,每一颗不得安睡的心。 第21章 请缨 自马场那日后,乾隆再未踏足长春宫。 可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婉兮晨起时,膳桌上已摆着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藕,藕孔里塞着糯米,淋的蜜浆比她在家时更清甜三分;她去马厩看霜刃,发现马槽里添的是最上等的苜蓿草,草料间还拌了切得细碎的胡萝卜丁;就连她随手放在窗台的绣绷,第二日都会被人换成更好的苏绣缎子,针脚细密得能挡住最调皮的雨。 她知道这些都是他的手笔,却不懂他为何不亲自来。 她想问,又不敢问,只能将那只白玉兔子擦了又擦,仿佛能从它温润的质地里,寻到答案。 日子就这样流水似的过着。婉兮照常教璟瑟临帖,照常给未出世的小外甥绣虎头鞋,鞋面上的针脚细密得像在编织一个即将成真的梦。 她绣着绣着,嘴角会不自觉上扬,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着御赐的嫁衣,风风光光地走出这道宫门,回到那个有紫藤花、有糖蒸酥酪、有云峥哥哥的地方。 可心里总不踏实,像悬着一根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丝线,不知哪一刻就会断裂。 直到那日黄昏,边关八百里加急,将这份不踏实砸得粉碎。 ---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乾隆将那份沾着血与沙的战报摔在龙案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能打的都派出去了,剩下的只会推诿。朕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是等着准噶尔铁蹄踏破山海关吗?" 殿下乌泱泱跪了一地,却无人敢应声。边疆苦寒,准噶尔凶悍,谁去都是九死一生。这群平日里争权夺利的臣子,此刻恨不得缩进地砖缝里。 "怎么,都哑巴了?"乾隆冷笑,"平时参这个参那个的折子不是写得挺顺?如今真要用到尔等的忠心,倒一个不吱声了?" 就在死寂如铁时,殿门外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奴才瓜尔佳·云峥,愿请缨出战。"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满殿死寂。 乾隆抬眼,正见云峥一身二等侍卫服,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背脊却挺得笔直。 "奴才自幼在军中长大,熟悉边疆地形,愿领兵三千,解边关之危。" 殿中群臣哗然。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讥诮。这傻小子,为了挣军功连命都不要了。 乾隆盯着他,没说话,只是摆摆手让其余人退下。满殿重臣如蒙大赦,顷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君臣二人。 "你可知,这一去要多久?"乾隆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短则一年,长则三载。"云峥答得不疾不徐,"奴才愿立军令状,不破准噶尔,誓不还京。" "若回不来呢?" "那便不回。"云峥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龙目,毫无闪躲,"马革裹尸,是武将的荣光。" 乾隆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像要把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穿。 他看见他眼底有对疆场的渴望,有建功立业的野心,也看见藏在最深处的,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赌一个海阔天空。 "好。"良久,乾隆才开口,声音沉得像铁,"朕准了。命你为副将,领五千铁骑,五日后启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缓下来,竟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怅然: "活着回来。别让那只兔子……没了主人。到时,朕亲自为你和婉兮主婚。" 云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却在乾隆眼底看见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君对臣的审视,不是情敌对情敌的嫉恨,而是一种近乎寂寥的懂得。 他懂了云峥的打算,懂了婉兮的挣扎,也懂了自己在这段三人困局里,注定只能是那个"成全"的角色。 因为他不仅是男人,更是帝王。 帝王的成全,便是将人送上战场,用血与火,替他铺一条能与她并肩的路。 "奴才……"云峥喉头滚动,声音发哑,"谢皇上隆恩。" "不必谢朕。"乾隆没睁眼,"朕不是为了你。" 他本可以阻止,可以像从前那样,用一道圣旨将所有人困在原地。 可他忽然就不想那么做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能用真心,赢过权势。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退下吧。"乾隆挥挥手,"今夜去长春宫,告个别。朕会派人传话,让婉兮…不必避嫌。" 云峥退下后,乾隆独坐龙椅,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酥酪,忽然笑了。 笑得自嘲,也落寞。 "李玉,传话去长春宫,"他吩咐,声音里带着帝王的疲惫,"就说这是朕的选择,不是她的错。让她…好好送送他。" 第22章 离别 长春宫内,更漏声声,催得人心里发慌。 婉兮听完传话,手里那枚绣花针"啪"地一声脆响,竟生生折断,针尖刺破指尖,一粒血珠滚落,正砸在鞋面上那只虎头眼中,像一滴突如其来的泪。 "兮儿……"琅嬅刚要开口,却见妹妹已倏然起身,月白色的裙摆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决绝的弧。 "我去送他。" 宫门处,云峥一身戎装,腰佩长刀,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孤寒,又带着义无反顾的孤勇。 见她远远走来,他眸光骤然亮起,又在触及她泛红的眼角时,迅速黯淡下去。 "云峥哥哥。"她唤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婉兮。"他往前一步,却又在规矩前止住,连唤她名字都显得格外小心。 "我只问你一句,"她打断他,声音发颤,却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你是为了军功,还是为了我?" 云峥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指腹几乎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收住,转而落在她腕间那只白玉兔子上。 兔子温润的质地硌着他的掌心,像硌着她这些日子所有的挣扎与坚持:"都有。" 他低声说,"男儿应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方不负武将世家的名声,也才能挣一个配得上你的前程。我心中抱负,你一直都懂。"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像当初求亲时那样郑重,也像在立下此生最重的誓言:"此行若回不来,你不必等我。若回来……" 他抬起头,眼底是少年人最赤诚的许诺,"我必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娶你。" 婉兮没说话,只是将腕上的白玉兔子取下,塞进他掌心。那兔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润得像一颗跳动的心。 "我等你。"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梦呓,"活着等。" 矜持了十六年的女儿家,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她倾身向前,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闭上眼,泪水毫无征兆地砸落,烫在他手背,像烙铁。 这是一个逾越了规矩的动作,却也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最亲密、最绝望的告别。 云峥攥紧那只兔子,也攥紧她最后的温度。他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魂魄里。 然后转身,大步走进暮色深处,背影决绝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每一步都踏碎了她的心。 婉兮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才发觉自己满脸是泪。 婉兮回宫时,夜已深沉。 琅嬅仍坐在廊下,手边一盏宫灯,映得她面容温柔而疲倦。婉兮勉强一笑:"姐姐怎么还不歇?" 琅嬅拉她坐下,指尖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鬓角:"傻丫头,魂都丢在宫门口了,我睡得着?"婉兮眼眶又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落下来。 琅嬅轻叹:"云峥这一去,是皇上的成全,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她顿了顿,望向宫墙外月色,"这道墙困不住真心,能困住的,只有不敢去赌的人。" 夜风吹过,紫藤花影婆娑,落下一地细碎的梦。 第23章 姐妹情 往后的日子,像一潭静水,表面再无波澜。 婉兮将满心牵挂小心收拢,白日里依旧是那个笑盈盈的小姨母,教璟瑟临帖,给紫藤浇水,陪琅嬅在廊下晒太阳,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到了夜里,她会取出那只空了的白玉兔子坠子,攥在手心,任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疼才能让人清醒,清醒才能在这深墙里活下去。 琅嬅的月份眼见着大了,胎象却愈发不稳,太医嘱咐只能静卧,连起身都要人搀。皇后寝殿里,药香混着梨花香,终日不散。 婉兮便守在她榻边,变着法儿让她欢喜。她给琅嬅念话本子,声音软糯,读到有趣处,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逗得琅嬅也忍不住弯了眉眼;她给未出世的小阿哥绣肚兜,一针一线,细密得像在把所有不能言说的心事都缝进去。 绣累了,便趴在榻边,给姐姐讲富察府的旧事,那年紫藤花开得最好的时节,哥哥偷偷带她溜出门看庙会,她吃了三串糖葫芦,回来牙疼得哭了一宿,额娘又气又笑,罚她抄了十遍《女诫》。 她说得轻飘飘,像是随口闲聊,可琅嬅听懂了。妹妹这是在用回忆取暖,用旧日时光缝补此刻的孤寒。 有时琅嬅精神稍好,婉兮便让素练将琅嬅轻放到软榻上,亲手给姐姐洗头发。 温水混着茉莉香,她指尖轻柔地按揉着琅嬅的头皮,像在安抚一只疲惫的猫。 琅嬅闭着眼,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兮儿,你长大了。" 婉兮没接话,只是将她的湿发用软帕细细擦干。长大有什么用呢?长大意味着要懂事,要隐忍,要亲手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推开。 产期近了,阖宫都在预备迎接嫡子,只有婉兮知道,姐姐每夜都冷汗浸透寝衣,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便爬上榻,像小时候那样,将脚伸过去给姐姐捂着,低声哼着江南小调,哄她入眠。"月牙弯,照见小郎面……"她哼着哼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想起那日宫门口,云峥将兔子攥在手心,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神,于是她把后半句改了调子,改成"郎在千里外,妾在宫中盼",轻得只有姐妹二人能听见。 琅嬅在昏暗中睁开眼,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踢动。"你瞧,"琅嬅说,"小阿哥也心疼你呢。" 婉兮便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覆在她腹上,轻声道:"等小外甥落地,我教他骑马、射箭。" 她还说要给小阿哥做一架木马,用最好榆木雕的,四蹄要包上软布,免得磕着碰着;又说要在长春宫的院子里搭个秋千,等孩子大了,推他荡到天上去捉云。 她说得眉飞色舞,好像明天就能实现。 璟瑟也常来,趴在榻边,小手轻轻摸着母亲的肚子,好奇地问:"皇额娘,小弟弟什么时候出来陪我玩呀?"琅嬅便笑,婉兮便接话:"快了,等你把《论语》背完,他就出来了。" 于是璟瑟便更用功读书,背得摇头晃脑。琅嬅瞧着,眉眼间全是温柔。 夜里,姐妹俩同榻而眠,婉兮照旧将脚伸过去给姐姐捂着。 琅嬅的肚子太大了,翻身都困难,她便一夜不敢深睡,稍有动静就惊醒,问姐姐要不要喝水,要不要解手。 有时琅嬅腿抽筋,疼得冷汗直流,她便跪在床上,一下一下替她揉着,揉到天边泛白。 白日里再累,她也不说。 长春宫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婉兮在灯下绣着小衣,绣着绣着,会想起云峥临走时说的话——"我必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娶你"。 她便笑了,针脚愈发细密,仿佛每一针,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可那期许里,总掺杂着一丝不安。边疆的战报如石沉大海,云峥没有书信回来。 她不敢问,只能将那份牵挂绣进每一针每一线里,绣进小阿哥的小肚兜上,绣进霜刃的鞍鞯上,绣进紫藤花架下随风摇曳的秋千绳上。 她只能等。 等一个或许归来,或许永不归来的少年。 第24章 造谣 自那日后,乾隆更是鲜少踏入后宫,终日将自己关在养心殿,埋首于如山奏折中。偶尔几次进后宫,也只是看望皇后,略坐片刻便走。 太后瞧他这般,忧心不已,多次召至慈宁宫谆谆劝导,要他雨露均沾,为皇家开枝散叶。可乾隆总以"边关战事吃紧,儿臣无心儿女情长"为由搪塞过去。 三番两次下来,后宫嫔妃们的怨怼便如阴沟里的苔藓,悄然滋生。 她们早听闻皇上对那位富察家的小格格另眼相看,如今竟为了一个求而不得的女子,将满宫佳丽都晾在一旁,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这日天气晴好,婉兮携璟瑟去御花园采些新鲜花瓣,说要做胭脂。 刚转过假山,便听得亭中传来闲语声。 "前几日本宫去给皇上送参汤,竟又被拒了。"是娴贵妃如懿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与落寞,"若说从前,皇上就算再忙,也总肯见我一面。如今倒好,几个月了,连慈宁宫请安都能错开。" "姐姐别忧心,"愉嫔海兰柔声劝慰,"边关战事吃紧,皇上定是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待忙过这阵,自然会补偿姐姐的。" "补偿?"如懿冷笑一声,"海兰,你何时见皇上为战事冷落后宫至此?我托李玉打听,他却说皇上下了死命令,什么都不能问。这哪里是国事,分明是心病!" 海兰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姐姐,我听闻……那位富察格格,近日可没闲着,御马场的霜刃马、御膳房的酥酪、内务府的缎子……流水似的往长春宫送。姐姐说,这算哪门子''军务繁忙''?" 如懿沉默片刻,冷笑道:"一个未出阁的格格,在宫里长住本就于礼不合。这般勾着皇上,也不知富察家怎么教的女儿。" "可不是么,"海兰的声音愈发柔婉,话却恶毒的很,"臣妾还听底下人说,那格格生得一副狐媚相,最会装天真。 骑个马要穿月白劲服,教公主读书要哼小曲儿,连给皇后娘娘洗头发都要亲自来,这般作态,不就是变着法儿引皇上怜惜么?可怜咱们这些笨嘴拙舌的,哪比得上人家手段高明。" 这话如淬了毒的针,正正扎在假山后婉兮的心口。璟瑟气得小脸通红,攥紧了拳头,正要发作,却见婉兮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 可那海兰还在添油加醋:"皇后娘娘也是,竟由着自己亲妹妹在宫里这般狐媚。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富察氏要一门双凤……" "愉嫔娘娘慎言!"璟瑟再也按捺不住,端着嫡公主的威仪,从假山后转出,"宫中何时允许嫔妃妄议皇后母族了?" 如懿与海兰脸色骤变,忙起身行礼:"公主万福。" 婉兮跟在璟瑟身后,缓步走入亭中,面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寒霜。 她屈膝福了一福,姿态恭敬,语气却锋芒毕露:"见过娴贵妃娘娘,愉嫔娘娘。方才听二位娘娘聊起婉兮,意犹未尽,不如让婉兮也来说几句?"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如懿,唇角微扬:"听闻娘娘人淡如菊,最是清高,不屑后宫争宠的手段。怎么还日日前去御前碰壁?既晓得皇上不愿见,何必自讨没趣?" 如懿脸色一白:"你……" 婉兮不理她,转而看向海兰,笑意更深:"愉嫔娘娘说婉兮勾引皇上,可婉兮倒想问问,娘娘当年不过潜邸一个绣娘,蒙军旗出了名的破落户,姿色平平,最是胆小。却偏能在皇上酒醉时''恰好''在房中''恰好''被临幸——这般''巧合'',婉兮是不是也能认为,是娘娘您手段高明,将皇上''勾''了去?不然,怎么就偏偏是您呢?" 这话如耳光,狠狠抽在海兰脸上。她入宫多年,最怕人提这段旧事,如今被个小丫头当众揭短,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婉兮冷笑,"娘娘方才说的那些,就不是血口喷人了?" 她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婉兮是富察氏嫡女,便是皇上多看两眼,那也是长姐的面子。倒是二位娘娘,一个自诩少年真爱,当年不也入了三年冷宫?既是真爱,皇上也没为您空置六宫啊。可见所谓''真爱''二字,在紫禁城里比纸还薄,连个偏殿的格格都抵不过。" "你……"如懿气急了,护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富察婉兮,你竟敢对本宫不敬!" "敬与不敬,原不在口舌。"婉兮福了福身,姿态无可挑剔,"娘娘与其费心编排我这个小女子,不如想想怎么让皇上肯见您一面。"她说完,牵起璟瑟的手,"公主,咱们回宫,别沾了晦气。" "二位娘娘放心,今日之事本公主会如实禀告皇阿玛。后宫议论皇室亲眷,该当何罪,两位娘娘心里清楚。"璟瑟用冰冷的眼神看着。 走出几步,婉兮又回头,笑意温婉如旧:"对了,这御花园的景致虽好,风也大,二位娘娘说话还是小声些,免得吹到不该吹的人耳朵里。" 待走得远了,璟瑟才愤愤道:"小姨母,就该让皇阿玛和皇额娘替你做主!" 婉兮摇头,暮色掩住了她眼底的疲惫:"今日之日,不许说出去,你皇额娘临产在即,不能为这些污糟事动气。待她生产后我便走了,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宫里。何必在走时,还给她添堵?"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再说,我自己的名声,我自己挣。何须旁人做主?" 第25章 七阿哥生 孕期堪堪八个月,那日午后,琅嬅正靠在软榻上听婉兮念话本,忽然腹中一阵挛缩,疼得她蜷起身子,冷汗顺着额角滚落,瞬间浸透了天水碧的寝衣。 "姐姐!"婉兮手中的书卷应声落地,脸色煞白。 素练慌忙去请太医,齐太医诊过脉后,眉头拧成死结:"胎位下滑,怕是早产之象。"他施了银针,额上汗珠滚滚,可胎儿依旧不等人,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催生的汤药与参片流水似的端进来,却如石沉大海。 长春宫瞬间灯火通明。 接生姥姥与医女鱼贯而入,稳婆的吆喝声、宫女的脚步声、铜盆碰撞的清脆声,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杂。婉兮虽只有十六,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她一边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替姐姐擦汗,一边条理清晰地吩咐:"去把娘娘惯用的安神香点上,别太浓;参片切好三片,温水浸着备用;小厨房炖的血燕粥别停火,娘娘没力气时要垫一口。"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派个人去养心殿门口候着,皇上若脱不开身,也请李玉公公传句话,就说娘娘在等他。" 齐太医针灸施遍,催产汤药灌了两碗,可胎儿胎位不正,卡在产道里迟迟不下。琅嬅疼得神志昏沉,指甲掐进婉兮掌心,划出一道道血痕。 婉兮一声不吭,只死死握着姐姐的手,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姐姐,我在。你疼就喊出来,别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钉子钉进风里,"你不是说,要看着小阿哥骑我扎的木马吗?你不是说,要荡我搭的秋千吗?你若是现在偷懒,我可把秋千扎得高高的,摔哭他!" 琅嬅被阵痛折磨得涣散的神志,竟被她这话扯回三分,虚弱地笑了:"你敢……" "我敢!"婉兮攥紧她的手,眼泪滚落却强撑着笑,"所以你更要争气,不然我欺负你儿子,你都没力气护着他。" 她就这样一直跪着,任由血水染红了裙摆,任由嘶喊声撕裂长夜。 她始终没松手,像一根钉在狂风中的缆绳,死死拽着琅嬅,不让她被疼痛吞没。她给姐姐递参片、擦汗、喂水,每一个动作都稳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可没人看见,她手在微微发抖。 她怕,怕得骨头都在颤,可她不能倒,她是姐姐唯一的依靠。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佛像前的长明灯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就在琅嬅快要脱力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佛钟,今日正是佛陀诞辰,紫禁城外各大寺院鸣钟一百零八响,为众生祈福。 第一声钟响落下,稳婆惊喜地喊:"看见头了!" 第一百声钟响时,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长夜。 第一百零八声钟响余音未散,接生姥姥已捧着襁褓跪地高呼:"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七阿哥落地,母子平安!" 婉兮腿一软,跌坐在地。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看着姐姐耗尽气力后苍白的笑,忽然就哭了出来。 哭得无声无息,像一场终于下下来的雨。 她趁乱退了出去,却在殿门外撞见等候已久的乾隆。夜色深浓,他立在那棵石榴树下,龙袍上的金线被月光映得暗淡,像褪了色的旧梦。 "恭喜皇上,得偿所愿。"她敛衽行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姐姐生产辛苦,您去看看她吧。" 不等他回答,她便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直到四下无人,她才顺着廊柱滑坐在地,低头看着掌心的掐痕和血迹,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可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滚下来,姐姐平安,小阿哥平安,富察家后继有人。 远处传来婴啼与贺喜声,而她终于能卸下所有力气,在这无人角落,为所有人哭一场。 第26章 红绳 夜色如水,浸透了长春宫的每一处檐角。 婉兮蜷在廊柱下,将脸埋进膝弯,无声地哭。她哭得太狠,肩背都在颤,像一张被拉满了又突然松开的弓,所有的力气都泄尽了。 婴儿啼哭声渐弱,被稳婆抱去清洗。贺喜声、脚步声,都远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掌心的血痕被夜风吹得发凉,疼得钻心,却不及心里万一。 她想云峥了?她等了三个月,等来了姐姐的平安,等来了小阿哥的降生,却等不来他半点消息。边关的战报像沉进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不起一个。 "格格。" 声音很轻,从头顶落下。 婉兮猛地抬头,正看见乾隆立在月色里,玄色龙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她慌忙拭泪,起身行礼:"皇上万福。" "免了。"他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坐在廊下石阶上,全然不顾帝王仪态,"朕看你哭了许久。" 婉兮没接话。 乾隆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腕子,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拽到眼前。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些指甲划出的血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他问。 婉兮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她只好低声道:"不疼。" "撒谎。"乾隆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方才也说,疼要喊出来,别憋着。" 婉兮怔住,抬头看他。月色下,他的侧脸冷峻如常,可眼底却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寂寥。 "皇上……" "婉兮,"他打断她,"朕问你,若云峥回不来,你恨不恨朕?" 婉兮心头一震,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她垂眸,半晌才道:"不恨。" "为何?"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风,"也是我的。"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物,塞进她掌心。那是一段红绳,编得粗糙,绳结处还混着几缕发丝。 "这是……" "云峥临走前,求朕转交给你的。"乾隆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他说,边关风沙大,书信未必能到。若你担心,便看这段绳。他每打一次胜仗,就会在绳上多编一个结。待结满了,他便回来了。" 婉兮攥着那段红绳,眼泪又滚了下来。这回她没忍住,哭了出声,像受伤的小兽。 乾隆没看她,只是仰头望着月色:"朕其实知道,你心里怨朕。怨朕用权势逼你,怨朕把云峥调到御前,怨朕让他去边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朕不后悔。婉兮,朕是天子,想要什么没有?可朕这辈子,第一次想要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是富察家的女儿,不是因为她是皇后妹妹,只因为……她很特别。" 他侧过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视的目光看着她:"你比朕勇敢。" 婉兮怔怔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被泪水洗得透亮。她忽然就懂了,懂了赛马那日他眼中的寂寥,懂了这些日子他送不亲自来的酥酪,懂了他为何要将云峥送上战场—— 他不是在成全他们,他是在成全自己那颗帝王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真心。 "皇上,"她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您其实……不必如此。" "朕知道。"乾隆笑了,笑得自嘲,"朕可以一道圣旨将你纳进后宫,可以杀了云峥,可以把你困在这紫禁城里一辈子。朕是天子,有什么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朕不想你恨朕。朕想让你心甘情愿地……记得朕的好。" 他说完,站起身,玄色龙袍在夜色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最深的湖水,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婉兮,"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朕放你走。朕答应你,但你要记住——" "这紫禁城,永远有你一盏灯。" 他说完便走了,龙袍下摆扫过石阶,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27章 该走了 七日后,琅嬅已能下地走动,七阿哥也被乳母抱去摇篮里哄睡了。这日午后,外头日头正好,透过窗棂筛下细碎的金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琅嬅正倚在软榻上,看婉兮一勺一勺地喂自己喝血燕粥。碗里炖得糯烂的粥冒着袅袅热气,氤氲了妹妹低垂的眉眼。 屋里的安神香淡了,混着婴儿身上淡淡的乳香,安宁得像一幅画。 婉兮将空碗搁下,忽然开口:"姐姐,我该走了。" 琅嬅一怔,手中的锦帕滑落在地:"这般急?小阿哥还未满月……" "姐姐,我来宫中已有小半年了。"婉兮垂眸,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角,将那月白色的缎子揉出细密的褶痕,"我想阿玛和额娘了。之前便说好的,待姐姐平安生产,我便出宫。" 她顿了顿,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摇曳的榴花,"前几日皇上已经允了,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今日……是来辞行的。" "就这般匆忙?"琅嬅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自觉收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璟瑟还未下学呢,她若回来没见到你,定要哭闹的。" "不必了。"婉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水光,又很快被压下,"离别总有愁绪,还是不要见了。" 她说得决绝,可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璟瑟是她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的柔软,她怕见了,便再也走不成了。 琅嬅沉默良久,终究没再挽留。她太懂这个妹妹了,看似柔弱,实则比谁都倔。她若说不见,那便是铁了心不见。只是心头酸涩难当,像吞了颗未熟的杏子。 "等到小阿哥满月之时你再来可好?"琅嬅攥紧她的手,眼眶微红,"届时看他穿你绣的小衣,也算圆了你这做姨母的心愿。" 婉兮垂眸看着姐姐的腹部,那里已经平坦,可那些守夜的艰辛、共苦的岁月,却像烙印刻在心上。 她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摇篮里的婴啼:"到时……再说吧。" 这五个字,说得含糊,却已是她能给的最大承诺。 她不敢应,怕应了便当真舍不得走;也不敢拒,怕拒了伤姐姐的心。 "姐姐,替我……替我向璟瑟带句话。"她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强撑起笑,"就说小姨母出宫办事,要很长很长一段日子才能回来。等她背完书,就回来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雕兔子,那是她这几夜借着守岁的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虽然粗糙,刀痕深浅不一,兔耳朵还歪了一只,却和云峥那只一模一样,憨态可掬。 "把这个给她。她若哭闹,就让她看这个,告诉她,兔子在,小姨母就在。" 琅嬅接过兔子,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木兔头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婉兮伸手替姐姐拭去,自己却笑了起来,颊边梨涡浅浅,像盛着两汪月光:"姐姐别哭,我这不是回家么?又不是去什么刀山火海。" 她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轻却清晰,像怕惊醒了这满宫的清梦:"婉兮拜别姐姐。愿姐姐与小阿哥,岁岁安康,长春无极。" 琅嬅想伸手去扶,却终究没动,只是用锦帕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心中舍不得。 婉兮起身后,便转身离去,月白色裙摆拂过门槛,像一缕终将散去的烟。 琅嬅看着那背影许久,素练上前,轻声道:"娘娘,小阿哥哭闹了。" 琅嬅才回过神来,接过襁褓,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哽咽着低语:"你小姨母走了……她不要我们了。" 话一出口,泪如雨下。 第28章 走了 临出宫门前,婉兮最后回望了一眼长春宫。 榴花再次开得如焚,紫藤架下那架秋千在风中轻轻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声声未说出口的挽留。她想起初来时,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抱着兔子,满心都是对家的不舍。 如今要走,却生出几分不舍来。 "格格,时辰到了。"侍女小声提醒。 婉兮点头,正要上辇,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正见璟瑟提着裙摆追来,额角全是汗,平日规整的发髻都跑散了,珠钗摇摇欲坠。 "小姨母!" 婉兮心口一紧,想躲已来不及。 璟瑟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小脸埋进她怀里,闷声哭了起来:"你骗人!你不是说,等我背完书就回来吗?我书都背完三遍了!" 婉兮蹲下身,替她擦眼泪,自己也红了眼眶:"是姨母不好。" "你别走好不好?"璟瑟抽噎着,将那只木雕兔子紧紧攥在手里,"我听话,我不闹你,你别不要我……"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婉兮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很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姨母没有不要你。姨母只是……要回家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璟瑟哭得更凶,"皇额娘说,长春宫就是你的家!" 婉兮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像要把这孩子的温度刻进骨子里。她没说话,因为说什么都是错。她不能骗她,也舍不得说真话。 "格格,"辇车旁的太监催促,"再不走,宫门要下钥了。" 婉兮松开璟瑟,替她理好散乱的鬓发,强撑起笑:"璟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等姨母……等姨母要嫁人了,你可要来喝喜酒。" 这话说得违心。云峥在边关,生死未卜,她连婚期都无定日,哪来的喜事?可璟瑟信了,眼泪汪汪地点头:"那我等你。" 婉兮最后抱了抱她,狠心转身离去。月白色裙摆扫过青砖,像一道终将散去的月光。她没敢回头,怕一回头,便再也走不成了。 --- 养心殿内。 "皇上,富察格格走了。"李玉急忙回禀。 乾隆朱笔一顿,在折子上洇开一团浓墨。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走了?" "是,刚出西华门。"李玉觑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道,"璟瑟公主去送了,哭得很是厉害。格格她……她连头都没回。" 乾隆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已沉,宫灯一盏盏亮起,像落在地上的星子。他望着长春宫的方向,那里也该掌灯了,只是灯下再无那个会哼小调的姑娘。 "说走就走啊,"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都不让朕送一送。" 李玉不敢接话。 乾隆却笑了,笑得自嘲:"朕是天子,想送谁不成?可她不想见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连璟瑟都不让送,何况朕?" 他忽然就明白了,她走得这样急,不是怕相见难堪,是怕见了,便走不成了。 "李玉,"他忽然开口,"传旨,富察氏婉兮格格,贤良淑德,侍奉皇后有功,特赐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玉如意一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再赐……白玉兔子一对,成双成对,永不离分。" 李玉一怔,猛地抬头。 乾隆却已转过身,背对着满殿的烛火,声音被夜色浸得发凉: "让她带着朕的祝福,走吧。" 第29章 永琮 婉兮回到富察府后,日子似乎一切如旧。 她依旧是那个最受宠的格格,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便去马场看霜刃。 那匹枣红马被乾隆养得极好,毛色油亮如缎,四蹄生风,见她来便亲昵地蹭她掌心,喷出的鼻息温热而安心。 她骑着它在草坡上来回驰骋,风刮过脸颊,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份无忧无虑的欢喜。 哥哥傅恒常来看她,总欲言又止。他知她心事,却不敢提那个名字。 边关战报隔几日便送来,有时说小胜,有时说对峙,却从未提及"云峥"二字。 婉兮不问,只是每夜临睡前,都要取出那段红绳,借着烛火细细数。绳结还是那个绳结,一个都没多,一个都没少,像时间在她这里停了摆。 --- 紫禁城,长春宫内。 琅嬅抱着即将满月的永琮,一脸温柔。小阿哥在襁褓里睡得正沉,许是孕中婉兮常伴身侧,眉眼间倒有几分像婉兮,身上穿的小衣、裹的被,都是婉兮亲手制的。 乾隆与璟瑟在书案前拟着满月宴的名单。乾隆在纸上写了个"琮"字,笔锋遒劲,承载着对嫡子的期许。 "皇后生永琮着实辛苦,永琮的满月宴一定要大办。"乾隆回到榻上看着嫡子。 琅嬅看着幼子,轻声道,"洗三已是大费周折,满月若再大办,臣妾深恐这小小人儿反而折了福气。不如就在臣妾宫里聚聚,只请嫔妃们带着皇子公主们来,倒也热闹。" 乾隆搁笔:"依皇后。只是永琮是嫡子,不可太简慢。" 琅嬅凝视着永琮酷似婉兮的眉眼,忍不住叹息:"就是不知兮儿到时会不会来。生产那日若没有她撑着臣妾,臣妾怕是……" 乾隆听到这个十几日未被提起的名字,逗弄孩子的手微微一顿。 璟瑟坐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犹豫道:"小姨母恐怕……这辈子都不愿再踏进宫里了。" 两人齐看向女儿,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琅嬅柔声问:"怎么这样说?" "皇阿玛、皇额娘恕罪,小姨母不让说。" "你说便是,朕让你说。"乾隆沉声开口。 "那日儿臣和小姨母去采花,听见有人说闲话。"璟瑟回忆着,小脸气得泛红,"她们说……说小姨母''生得一副狐媚相,最会装天真。骑个马要穿月白劲服,教儿臣读书要哼小曲儿,连给皇额娘洗头发都要亲自来,这般作态,变着法儿引皇阿玛怜惜,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勾引……''" 她越说声音越小,却字字清晰:"这还算能入耳的,说不出来的更难听。自那日之后,小姨母一天比一天不开心,生产完七日便要走,连儿臣都不愿见……" 说着说着,眼泪便盈了上来,"定是她们那些话伤了小姨母的心!" "是谁嚼舌根?怎不早告诉本宫?"琅嬅脸色发白。 "是娴贵妃和愉嫔。"璟瑟抽噎道,"当时皇额娘月份大了,着实辛苦,小姨母怕您为不相干的人动怒,伤了胎气,便不让儿臣说。小姨母也用话回了过去,可娴贵妃还仗着贵妃身份,差点对小姨母动手!" "放肆!"乾隆怒极,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颤,"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在朕的后宫作践人!" "兮儿这个傻子,"琅嬅心疼坏了,"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平白被人这样编排,心里不知该多难受。她竟还忍着不说,只想着护着我……" 她抬眼看向乾隆,眸中满是哀求:"皇上,您一定要为兮儿做主啊。" "这是自然。"乾隆眸色沉得像淬了冰,"李玉——" "奴才在。" "传朕旨意,后宫妃嫔竟敢妄议皇室亲眷,娴贵妃降为嫔,罚俸一年,杖责三十;愉嫔褫夺封号降为常在,罚俸一年,杖责三十。让进忠亲自盯着,一个不许少,不许手下留情。谁敢求情,一并同罪!" 第29章 杖责 永琮的满月宴,果然如琅嬅所言,只在小范围内操办。 长春宫内张灯结彩,却不见半分张扬。各宫妃嫔带着皇嗣陆续到来,唯独少了那位本该在场的最亲的小姨母。璟瑟穿着新制的大红色宫装,坐在一旁闷闷不乐,连面前的水晶糕都懒得碰。 乾隆来得晚,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环视一圈,目光在空着的席位上停了停,没说话,只举起酒杯:"皇后辛苦,朕敬你。" 琅嬅温婉一笑,举杯回应,眼底却掠过一丝黯然。 宴至中途,李玉悄然来报,在乾隆耳边低语几句。乾隆脸色微沉,搁下酒杯:"行了,朕还有政务,你们自便。"说罢便起身离席,留下满殿人面面相觑。琅嬅心中也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 翊坤宫内,如懿正对着铜镜卸去钗环。今日并非梳妆,而是为受罚做准备,皇上特意选了永琮满月这日,仿佛这样便能逢凶化吉。 自那日与海兰议论婉兮被撞见后,她心中惴惴不安。可皇上那边迟迟没动静,她以为是圣眷犹在,不过几句闲话又能如何? 谁成想一道旨意下来,不仅降了位分,还罚了杖责。 杖责三十的滋味,她算是尝遍了。脊背上血肉模糊,每一下都疼得钻心。进忠亲自监刑,手下毫不留情,还冷冷丢下一句:"皇上说了,谁敢求情,一并同罪。" 她咬着帕子,没让自己哭出声。不知是身上痛还是心里痛——皇上竟当真为了一个外人,不顾多年情分。 延禧宫的海兰伤得比她更重。位份更低,宫里的人越发踩高捧低,连药都送来得不及时。此刻正趴在偏殿的榻上,疼得直吸气。 "皇上他……"海兰声音发颤,"竟为了富察家的一个格格,做到这般地步?连与姐姐的情分都不顾。这位格格当真好手段啊。" --- 富察府内,秋意渐浓。 婉兮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架紫藤花,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盘绕在架子上,像一幅没了颜色的画。 她手中那段红绳,依旧只有一个结,孤零零的,像被遗弃在时光深处。 "小姐,"春杏端着托盘进来,"这是刚送来的边关战报,少爷让奴婢拿来给您瞧瞧。" 婉兮心头一跳,忙接过。战报上密密麻麻写满军情,她一字一字地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那个名字—— "副将瓜尔佳氏,率轻骑三百,夜袭敌营,斩首千余,不幸中箭,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四个字,像四把刀,同时扎入心口。 她忽然就站不住了,扶着桌沿滑坐在地。红绳从掌心滑落,在青砖上滚了几圈,停在桌脚边,像一颗没了温度的心。 "小姐!"春杏慌忙来扶。 "没事。"婉兮推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让我……静一静。" 她捡起那段红绳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想起他临走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决绝,想起那夜宫门口,她把兔子塞进他掌心时的温度。 "月牙弯,照见小郎面,郎在千里外,妾在宫中盼……" 她哼着那首改了调的小曲,眼泪无声滚落。 --- 三日后,紫禁城传出消息—— 准噶尔战事告捷,大军班师回朝。副将瓜尔佳氏战死沙场,尸骨未寻,追封一等忠勇公,谥号"昭武"。 圣旨送到富察府时,婉兮正在窗下描花样。听到"战死"二字,她手中朱笔一顿,殷红的颜料在纸上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梅。 接着,一口鲜血喷在画卷上,染红了那朵还未成型的并蒂莲。她直挺挺倒了下去,再未醒来。 富察府彻夜灯火通明。侍女们一碗又一碗地灌着汤药,可那双紧闭的眼,始终没有睁开的意思。 她像是陷进了一个醒不来的梦里,梦里云峥还在,弯弓射箭,少年意气,冲她笑得眉眼弯弯。 第30章 不太好 长春宫内,安神香袅袅,混着永琮身上淡淡的乳香,本是一室安宁静好。 璟瑟的话却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劈开这满室静谧。 琅嬅手里的茶盏"啪"地坠地,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殆尽:"你说什么?" "瓜尔佳云峥,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璟瑟重复了一遍,声音打着颤,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皇额娘,儿臣方才在御花园碰见了傅恒舅舅,他……他像丢了魂似的,儿臣问他小姨母如何了,他只说''不太好'',便匆匆往养心殿去了。" "不太好"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针,扎进琅嬅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蜂鸟在颅腔内冲撞。 永琮在摇篮里"哇"地啼哭起来,她却浑然不觉。 "娘娘!"素练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您才刚出月子,太医说了不能动怒伤身啊!" 琅嬅却一把推开她,死死攥着璟瑟的手,指尖几乎陷进女儿细嫩的皮肉里:"你皇阿玛呢?他可知道了?" "皇阿玛在养心殿,傅恒舅舅正赶着去呢。"璟瑟急得眼泪滚落,"皇额娘,小姨母怎么办?" 怎么办?是啊,怎么办呢。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琅嬅心口,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翻涌起来。 如今那少年死了,她的妹妹……还能活吗? "备辇!"琅嬅厉声道,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本宫要去养心殿!" "娘娘,您不能去!"素练跪地抱住她的腿,"您刚出月子,太医说了不能吹风!再说了,这是政事,皇上未召,您贸然前去……" "政事?"琅嬅冷笑,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与狠厉,仿佛要将这半个月来的压抑一并喷发出来,"我妹妹都快没命了,还管什么政事!" 她推开素练,连斗篷都来不及披,便踉跄着往外冲。璟瑟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喊:"皇额娘等等儿臣!" --- 养心殿内,气氛凝滞如冰。 傅恒跪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青蛇。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皇上,求您救救舍妹。" 乾隆坐在龙案后,面色深沉如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人死不能复生,朕不是阎王,不能从鬼门关抢人。" "云峥未死。"傅恒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纸被他攥得皱巴巴,边角还带着汗渍与血迹,"边关战报有误。云峥率轻骑夜袭,确实中了埋伏,但只是坠崖失踪,并未寻到尸骨。准噶尔人惯会虚张声势,故意放出''斩首''的消息,乱我军心。" 乾隆接过信,目光落在"下落不明"四字上,忽然想起那日收到军报时的心情,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松了口气。 那个敢用命去赌一个未来的少年,竟真的把命留在了疆场。 那样的少年,本该有大好前程,本该与他心爱的姑娘白头到老。 可他没活下来。 惋惜过后,那口气却还未彻底舒展开,便被另一股情绪堵了回去,失落,空虚,像站在权力顶峰的"无敌的寂寞"。 他贵为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夺什么夺不到?可偏偏这个少年,用最惨烈的方式,守护住了他得不到的东西,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云峥用命证明了,这世上真有比权势更重的东西。 而乾隆拥有的,只是权势。 第31章 弹劾 琅嬅闯进来时,带进一阵初秋的风,吹得养心殿内烛火晃了晃,将乾隆投在墙上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没等通传,没管规矩,跌跌撞撞冲到龙案前。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燃着从未有过的火,像一头护犊的母兽,将这一生的体面都撕碎了。 "皇上,"她声音发抖,每个字却都像钉子,狠狠往地上砸,"臣妾求您,救救婉兮。" 乾隆没看她,目光还落在那封密信上。"下落不明"四个字像四把钥匙,正在撬开他心底某个锁了许久的匣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铁,听不出半分波澜:"朕知道了。" "知道了?"琅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滚落,砸在龙案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您知道了?皇上,她快死了!傅恒说,她吐了血,昏迷多日,水米不进,药也灌不下去。太医说再这么下去,她撑不下去的!"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全然忘了皇后的仪态,忘了君臣之礼,忘了这宫里所有的规矩。 她只知道自己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六年的妹妹,如今正躺在家里,一点一点地枯萎。 傅恒跪在一边,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肩膀在颤,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乾隆终于抬眼,看向这个与他相伴多年的结发妻子。 他看见她散乱的头发,通红的眼眶,还有眼底那片豁出命的决绝。他忽然就想起当年她嫁给他时,也是这般模样为了富察家,她可以把命都豁出去。 如今,为了婉兮,她连皇后的尊荣都不要了。 "婉兮朕自然会救。"乾隆顿了顿,将那封密信推到案边,"云峥朕也自然要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帝王的疲惫与无奈,"但朕不能发兵。" 他抬手,将龙案角落那几道紧闭的奏折推到两人眼前:"近日瓜尔佳氏遭弹劾,说云峥冒进贪功,致我军损兵折将。称富察氏和瓜尔佳氏暗中勾结,意图培养军中势力,为七阿哥铺路……" 他每说一个字,琅嬅的脸色便白一分。 "朕若此时大张旗鼓地派兵搜寻,"乾隆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便是坐实了这些弹劾。到那时,富察家与瓜尔佳氏,不止是骑虎难下,而是百口莫辩。" 殿内陷入死寂。 琅嬅看着那几道奏折,忽然就懂了原来这才是云峥必须"死"的原因。 不是战场,不是敌军,是这看不见却刀刀致命的朝堂。 她的手在颤,心也在颤。她想吼,想闹,想撕了这些折子,可她不能。她是皇后,是富察家的女儿,她得为家族撑着。 最终,她只是缓缓跪下,额头抵地,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哀求:"那皇上打算……如何救她?" 乾隆将那几道弹劾的奏折拢到一旁,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朕打算派皇家暗卫去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恒身上,"但此事需做得极隐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傅恒,你明日便上奏,请求彻查云峥''冒进''之罪。朕会准奏,遣你去边关''监军''。" 傅恒猛地抬头,瞬间明白了皇上的用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是问罪,实则是寻救。 "奴才领旨。"他叩首,声音发颤。 “至于婉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让她入宫。" "入宫?"琅嬅猛地抬头,"可婉兮她昏迷不醒,如何入宫?" "正因如此,才要入宫。"乾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医院院判方才来报,说她这是''心病'',需用宫中珍藏的千年雪参配药,再以金针渡穴之法续命。这药,普天之下,只有朕的私库里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再者,她如今在富察府,那些弹劾的折子才能做文章。若她入了宫,便算朕的人,谁还敢拿她说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琅嬅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皇上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住婉兮,也护住富察家。 可这份"护",要付出的代价,是婉兮的自由。 "她若醒了,"琅嬅声音发颤,"不愿留在宫里呢?" 乾隆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就让她走。朕……放她走。" 他说得那样轻,轻得像一句呓语,却重逾千钧。 第32章 宸妃 "朕不逼她。"乾隆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久久未动,像在凝视一个无解的困局,"朕只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走回龙案前,提笔蘸墨,动作缓慢得像在举行一场无人观礼的仪式。笔尖悬在洒金笺上,墨汁将落未落,洇开一小团深色的云。 "富察氏婉兮,性行温良,侍奉皇后有功……"他一句一句写着,字迹遒劲,却没了平日批折时的凌厉,反而带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写到"宸妃"二字时,他顿了顿,笔尖在"宸"字上多描了一笔,像要将这个字刻进纸里。 "宸,北极星之所在。"他将手谕推到琅嬅面前,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这是朕的旨意,也是朕的……私心。" 琅嬅看着那道手谕,眼泪滚落,砸在"宸"字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太懂这个封号的分量了,宸妃,尊贵至极。可也正因如此,一旦盖上玉玺,婉兮这辈子便再也走不出这道宫墙。 什么紫藤花,什么糖蒸酥酪,什么云峥哥哥许下的一生一世,都将被这薄薄一纸诏书,碾成齑粉。 "皇上,"她声音发颤,像风中将断的弦,"您这不是救她,是逼她活过来恨您。" "恨朕?"乾隆笑了,笑意苦涩得像隔夜的茶,"或许吧。可总比让她死了好。" 他拿起那方羊脂玉印,在手里反复摩挲。玉的温润触着他掌心的纹路,像婉兮曾落在他手背的泪,烫得人心口发紧。 "朕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低声说,像在自语,"可唯有她,朕不想用抢的。朕想让她活,想让她笑,想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 "可您这是逼她。"琅嬅哽咽道。 "是,"乾隆没否认,目光坦然得近乎残忍,"朕在用她的命逼她,用富察家的前程逼她,用云峥的下落逼她。可朕,也在用朕的真心逼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朕可以不要她的情,不要她的爱,甚至可以不要她的人。朕只要她活着,活在这紫禁城里,活在朕看得见的地方。哪怕她恨朕一辈子,朕也认了。" 他说着,将玉印重重按在手谕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殿内,却如惊雷。 玉印落下的那一刻,像一道无形的锁,将婉兮的未来,锁在了这深宫。也锁住了乾隆自己,他亲手将那颗会跳动的私心,铸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琅嬅闭上眼,泪如雨下。 她想起婉兮进宫那日,抱着兔子说"舍不得家里"的模样;想起她跪在地上,用《凤求凰》拒绝帝王时的倔强;想起她护着云峥,在马场上赌命时的决绝。 如今,这些都被这一方小小的玉印,压成了齑粉。 "朕会让人连夜将她接进宫。"乾隆收起手谕,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承乾宫僻静,适合养病。至于云峥……" 他顿了顿,将那封密信也一并收起:"朕会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他真还活着,朕……" 他没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若云峥真活着回来了,他该如何面对婉兮。 是放手,还是继续锁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她的命,也保住了自己那颗会疼的心。 哪怕这份"保住",是三个人心口上,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伤。 第33章 回报 当夜三更,富察府内灯火通明,却死寂如墓。 璟瑟捧着那道明黄圣旨,站在婉兮闺房门外,手抖得几乎捧不住。 那绢帛上"册封宸妃"四字,像四道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底生疼。 她才十四岁,却要来执行这世上最残忍的一道旨意,亲手将最亲的小姨母,送进那座她刚刚逃出的牢笼。 "公主,"傅恒立在廊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兮儿她……怕是受不住这折腾。"说给璟瑟但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璟瑟没说话,只是推开门。 屋内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婉兮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雪,唇上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春杏跪在床边,正用棉巾一点点润她干裂的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格格一直没睁眼,"春杏回头,满脸是泪,"太医说,她这是自己不想活了。" 璟瑟走到榻边,看着这个曾教她读书弹琴、陪她喂锦鲤、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小姨母,如今像个破碎的偶人般躺着,眼泪一下就滚了下来。 她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在触及那冰凉指尖时,看见了她掌心死死攥着的一段红绳。 红绳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发黑,绳结却完好无损,还是那一个结,孤零零的,像颗停止跳动的心。 "小姨母,"她俯身,在婉兮耳边轻声唤,"我是璟瑟,我来接你回家。"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不是那个家,"璟瑟哽咽着,"是宫里,长春宫。皇额娘守着小弟弟,日日念叨你。秋千已经搭好了,就等你去推……" 话音未落,她看见婉兮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泪珠子无声无息地滚进鬓发里,消失不见,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璟瑟心上,她听得见,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醒。 "小姨母,"璟瑟哭出声来,"你醒醒,云峥还没死,皇阿玛派人去找了,他若知道你这般该多伤心……"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很轻微,像濒死的蝶翼最后扇动。 她攥着红绳的指节微微松开,又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划出新血痕。 她在抗拒。 璟瑟看懂了,眼泪掉得更凶。她捧着圣旨,跪在床前,像捧着一座山:"小姨母,我知道你不想回去。可皇阿玛说了,你若不入宫,便要活不成了。你死了,云峥若是还活着,他该多难过……" 她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 傅恒在廊下听着,一拳砸在柱子上,指骨瞬间渗出血来。 他恨不得冲进去,将妹妹抱走,抱到天涯海角,抱到皇上找不到的地方。 可他不能。他是富察家的长子,是皇后的弟弟,他要为富察家的前程着想,要权衡朝堂局势,要顾全大局。 "公主,"他哑声道,"时辰到了。" 璟瑟抹了把泪,站起身,将圣旨展开,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念道:"富察氏婉兮,性行温良……" 她念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念到最后"钦此"二字时,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一丝光亮,却直直盯着璟瑟手里的圣旨,盯着那方鲜红的玉印。 "不……"她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带着血沫,"我不去。" 这是她昏迷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璟瑟的眼泪一下子决堤:"小姨母,你必须去。你若不去,会死的……" "那就死。"婉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唇角咧开的弧度像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伤口,"死了,便不用恨谁,也不用……等谁。"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像两道用刀刻出来的伤痕。 璟瑟将圣旨塞进春杏手里,俯身去抱婉兮。 她本就瘦弱,此刻更是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连温度都凉得刺骨。 "婉兮,"傅恒进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朝中有人弹劾富察家与瓜尔佳氏结党。阿玛为保家族,在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姐姐刚生下嫡子,身子虚弱,太医说若再动气,恐落下病根。兮儿,咱们富察家……" 他没说下去,但婉兮懂了。 懂了这圣旨背后,是阿玛斑白的鬓角,是姐姐虚弱的身子,是哥哥攥得发白的指节,是整个富察氏百年荣耀,还有那个铁骨铮铮的少年精忠报国却被朝堂所不容的冤屈。 富察氏满门位高权重,瓜尔佳氏也炙手可热,云峥一旦归来便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前途无量。 两族强强联合,朝中多少人盯着,就等着寻得错处推整个富察家下水。 若不进宫,更是坐实了那些结党营私的弹劾。 到那时,瓜尔佳氏和富察家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云峥的忠勇之名也会蒙尘。 她和云峥再无可能,她生在富察家,享了十六年的福,如今,该是她回报家族时候了。 她的命,从来就不只是她自己的。 最终,她还是没能挣开那注定的命运。 软轿被抬进院子,她像个破碎的偶人般被抱进去,月白色的裙摆从轿帘下探出一角,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句未说完的告别。 傅恒站在廊下,看着轿子远去,忽然就跪下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对着那架再无人浇灌的紫藤花,对着妹妹十六年的欢笑与眼泪,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婉兮,"他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忏悔,"哥哥对不住你。" 夜风吹过,无人应答。只有那只空了的白玉兔子笼,在廊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幽长的叹息,替他说完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第34章 两年为期 承乾宫内,药香终日不散,混着更漏声,催得人神思昏沉。 婉兮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她睁眼便看见帐顶繁复的龙凤呈祥纹样,金线绣的龙爪狰狞,凤目凌厉,像要从云端扑下来,将她撕成碎片。 她闭上眼,想将那景象隔绝在外,可耳边宫人的脚步声、远处的唱名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鸦啼,无不提醒着她,她回来了,回到了这座费尽心机才逃出去的牢笼。 "娘娘醒了!"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快去禀告皇上!" 婉兮没动,只是将手从锦被下伸出,掌心那段红绳还在,只是血迹已经干涸,暗红发黑,像一道凝固的伤口。她攥了攥,绳结硌着掌纹,疼,却不及心头万一。 不多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乾隆走进来时,婉兮正盯着帐顶发呆,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他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去探她的额,被她偏头躲开。那只手在半空僵了僵,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负在身后,攥成了拳。 "感觉可好些?"他问,声音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物事。 婉兮终于转过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冷,像两口枯竭的古井:"多谢皇上救命之恩。" 那"救命"二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两根软刺,扎得乾隆心口发紧。 "朕……" "您不必解释。"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都懂。富察家需要我,瓜尔佳氏需要我,所以只能这般活着。活着,就得有名分,有枷锁,有逃不开的命运。" "婉兮,"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朕会派人继续找。无论多久,无论生死,朕都给你个交代。两年为期,这两年朕会派最精锐的暗卫去寻,若……寻不到,请你安下心来,做朕的宸妃,可好?" 他用了"请"字,帝王对妃嫔,从未有过的卑微。 婉兮没睁眼,只是将脸侧向里侧,泪珠从眼角滑下,洇进枕巾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好。"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却重逾千钧。 乾隆走出承乾宫时,夜风很冷。李玉迎上来,小声道:"皇上,富察大人那边……" "让他去。"乾隆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呓语,"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要的不只是交代,是良心。"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承乾宫紧闭的殿门,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也是赎罪。" 殿内,婉兮听见脚步声远去,才将脸埋进锦被里,无声地哭。 她哭得狠,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像怕惊动了这宫里的什么鬼神,怕它们发现她还有泪,还有温度,还有一颗会疼的心。 她攥着那段红绳,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绳结硌着掌纹,疼得钻心,却不及心头万一。 第35章 别哭 婉兮住进承乾宫已有七日。 这七日里,她没迈出过寝殿一步,没说过超过十句话,没吃过一顿完整的饭。她像一尊沉默的玉像,任人摆布,却又不为所动。 春杏喂药,她便张嘴,苦涩的汤药滑过喉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宫人更衣,她便抬手,月白色的中衣一层层覆上,像给木偶套上华服;太医施针,她便躺着,任银针刺进穴位,疼得钻心,却一声不吭。 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始终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映不进天光,也照不出人影。 琅嬅前几日还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来看她,可永琮夜里总哭闹,白日又要应付后宫琐事,实在分身乏术。 她只能每日派人来问,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娘娘用了半碗粥""娘娘睡了三个时辰""娘娘没说话"。她听着,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最后还是璟瑟说:"皇额娘,让儿臣去吧。儿臣陪着小姨母,总比那些宫人强。" 琅嬅看着女儿稚气未脱却故作沉稳的脸,点了点头:"你小姨母如今心里苦,别劝她,陪着就好。" --- 第八日午后,璟瑟又来了。 她没让宫人通报,自己提着食盒悄悄溜进去。婉兮还躺在床上,眼神空得像能把一切都吸进去,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小姨母,再这么躺下去,骨头都要锈了。"璟瑟爬上榻,挤在她身边,像从前那般撒娇,"承乾宫的后院有片极好的桂树林,如今正开着,香得能醉人。我陪您去瞧瞧?" 婉兮本想拒绝,可对上璟瑟泛红的眼眶,终究还是点了头。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寝殿,第一次看清这座号称"历代最尊贵宠妃居所"的承乾宫。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精致,处处华贵,却处处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寂冷,像一座用金玉砌成的华美牢笼,连风都是凝固的,透不进一丝活气。 璟瑟扶着她,在桂树林里慢慢走。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幽香浮动,沁人心脾,婉兮却觉得那香里带着涩味,像嚼了一口未熟的杏子,满嘴酸苦。 璟瑟见她肯出来,便又小心翼翼地说:"皇额娘念叨您好几日了,总说永琮夜里哭闹,只有抱着您给绣的布娃娃才乖呢。不如咱们去长春宫瞧瞧?小弟弟如今会笑了呢,笑起来还有酒窝,像您。" 婉兮本想摇头,却被璟瑟半推半就地拉着往外走。她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每一步都不真实,仿佛下一瞬就会坠下去。 --- 长春宫内,永琮刚吃完奶,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小脸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 琅嬅坐在一旁,眉眼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整个人都浸在母性的柔光里。 见婉兮进来,她眼睛一亮,朝她招手:"快来,自他出生后,你还没抱过他呢。" 婉兮走到摇篮边,看着那小小一团,心口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钝钝地疼。 永琮生得极好,眉眼间竟有几分像璟瑟,更像……更像她小时候在镜中看过的自己。 连蹙眉的小模样,都像极了她幼时撒娇时的神情,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又在这孩子身上续上了。 "皇上赐名永琮,"琅嬅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为人母的柔软与满足,"说琮字取''宗室之器''之意,要让他承继祖宗基业。" 她顿了顿,将永琮小心翼翼地从摇篮里抱起,塞进婉兮怀里,"可本宫觉得,这小人儿能平安降生,全亏了你。你该抱抱他。" 永琮软得像一团棉花,带着奶香和药香,小拳头无意识地攥着婉兮胸前的衣襟,攥得她心口发酸。 婉兮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生怕碰坏了他,却又忍不住想将他抱得更紧些。 永琮忽然笑了出来,声音响亮得很。他早产身体虚弱,平日里就算哭声也像猫儿一般细弱,此刻却是头一次发出这般清亮的笑声,像春溪破冰,像雏鸟初啼,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那笑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婉兮心上。她猛地抬头看向琅嬅,却见姐姐也是一脸震惊,随即眼眶红了,泪光闪烁。 "自出生还是头一次这样有力,"琅嬅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可见是真心疼你,知道是小姨母来了。" 婉兮将脸埋进永琮小小的脖颈里,无声地哭了。 眼泪洨进小衣里,孩子却不哭不闹,反而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她,又像在告诉她,别哭,小姨母,我在这儿呢,一直都在。 --- 乾清宫内,烛火幽微。 乾隆立在窗前,承乾宫与乾清宫相距不远,他特意从养心殿搬来乾清宫,只为离她近一些。每日能听到她的消息,今日用了半碗粥,今日睡了三个时辰,今日……终于肯出殿了。 这些琐碎的消息,成了他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念想,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李玉悄然进来,小声回禀:"皇上,方才承乾宫来报,娘娘愿意出门了,还去了长春宫看望七阿哥。" 乾隆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七阿哥呢?" "七阿哥倒是很乖,还拍了拍娘娘的背,笑出好大声呢,可见十分喜欢娘娘的。"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意苦涩,像含着一口黄连:"那小子倒是会心疼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比他阿玛强。" "朕……"他望着窗外溶溶月色,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连个出生小儿都不如。" 李玉垂首不敢接话。 第36章 乞巧节 如今已是七月初,暑气蒸腾,连蝉鸣都透着股恹恹的倦意,仿佛也被这酷热掏空了精气神。 永琮生下来满三个月了,可身子孱弱得像一株未经风雨的幼芽,稍稍吹风便病倒,短短旬日已得了两场风寒。 太医日日请脉,药石不断,那小人儿却仍是猫儿般细声细气地哭着,让人听得心口揪紧,恨不得替他受了这份罪。 琅嬅自产后便虚透了底子,气血两亏,太医严令不可贪凉,连最寻常的冰都用不得。 她整日里只能偎在榻上,额上沁着细密的汗,一边柔声哄着永琮,一边听着素练禀报宫中大小琐事,七夕要备巧果,中元要设道场,万寿要贺圣寿,中秋要摆团圆宴,重阳要登高清秋……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晃过,压得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她本是中宫之主,便是身子再虚,这些场面上的事也推不得,少不得强撑着精神,一字一句地吩咐下去,生怕出半点岔子,让人看了笑话。 婉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姐姐万事都自己硬扛,便也不说破,只是默默地揽过了照顾永琮的差事。 永琮病弱,受不得颠簸,她每日晨起便往长春宫去,有时一待便是一整日。 永琮的药她亲自喂,一勺一勺吹凉了,像从前额娘哄她喝药那般耐心;永琮哭闹,她便整夜整夜地抱着,在廊下来回踱步,哼着江南小调,嗓音都哑了也不停。 她也不说辛苦,只是将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仿佛只要能为姐姐分担一分,她在这深宫里的存在,便多了一分意义。 有一回永琮半夜突发高热,烧得小脸通红,连哭声都没了力气,像只没了生气的小猫。 婉兮守在他摇篮边,用冷水浸了帕子,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手心、脚心。琅嬅要起来帮忙,被她按回去:"姐姐,你今日忙了一天了,快去歇着。" 她自己却是两日两夜没合眼,眼底下一片青黑,像褪了色的墨。 琅嬅在榻上瞧着,眼眶一热,声音发哑:"兮儿,是我拖累你了。" 婉兮没回头,只是低头吻了吻永琮滚烫的额头,轻声道:"姐姐说什么傻话。咱们姐妹之间,哪来的拖累?" 璟瑟心疼小姨母,偷偷对琅嬅说:"皇额娘,让小姨母回承乾宫歇歇吧,她都瘦了一圈了。" 琅嬅看着婉兮熬红的眼睛,叹道:"让她回去,她也不肯。她心里苦,守着永琮,反倒踏实些。" 永琮似乎听懂了这话,在婉兮怀里动了动小脑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一根手指,攥得奶声奶气,却紧得很。 婉兮低头看着他,眼眶微热,低声呢喃:"永琮,你可要好好的……" 好好的,替小姨母,把咱们都缺失的安稳日子,过回来。 乞巧节这日,宫中张灯结彩,五彩琉璃宫灯挂了满树满檐,映得夜色如昼。 巧果堆成小山,莲子、菱角、瓜果摆了满案,连井水都被人打了来,说要晒成"鸳鸯水",好让女儿家乞巧时用。 各宫嫔妃穿得花团锦簇,珠翠生辉,笑语盈盈地围着乾隆敬酒,仿佛真在这深宫里寻到了过节的热闹,寻到了片刻逃离孤寂的借口。 乾隆坐在上首,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帝王的庄重,眼底却是一片空茫。 那些娇声软语、那些媚眼如丝,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看得见,摸不着,更暖不了心。 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借醒酒之名离席,脚步虚浮得像要逃离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李玉惴惴不安地跟着,大气也不敢出。 自从婉兮入宫,皇上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今日更是从宴席开始就没说过一句整话,连酒都是一杯接一杯地灌,却越灌眼底越清醒。 乾隆没让人抬辇,信步而行,玄色龙袍在夜色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承乾宫外,殿内一片漆黑,像座无人居住的冷宫,只有廊下两盏宫灯在风里晃着,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在灯下细细端详。那是一支羊脂玉簪,顶端雕着一只兔子,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这是他亲手刻的,刻了整整三夜,刻坏了三支簪胚,指尖被刻刀划得满是细密的伤口,才得了这一支能入眼的。 他想送她个乞巧节礼物,却不知送什么好。酥酪她不吃,云锦她不穿,兔子她嫌硌手。 最后只好亲手刻这支簪,想着她若戴在发间,或许能记得他一点好,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殿内漆黑一片,值夜宫女迎出来回禀,说娘娘还在长春宫未归,去照顾七阿哥了。 乾隆握着那支簪,站在廊下,忽然就笑了。笑得自嘲,也落寞。 他贵为天子,想要什么没有?偏偏要在这乞巧节,像个寻常男子般,巴巴地等着心上人归来,送一支自己亲手刻的簪。 可她连见都不愿见他,连自己的寝殿都不愿回。 "李玉,"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说,朕是不是……挺可笑的?" 李玉慌忙跪下:"皇上折煞奴才了!" "是挺可笑的。"乾隆没听他辩解,只是抬步进入殿中,将那枚簪子轻轻放在梳妆台上,转身离去,背影寂寥得像被月色浸透了,"连个出生小儿都不如。" 第37章 兔簪 漏断人初静,更深月色半人家。 婉兮回到承乾宫时,已是三更。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拉得细而长,像一缕无处依凭的游魂,飘飘荡荡,落不了地。 她扶着春杏的手,脚步虚浮,脑海里还回荡着永琮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割得她血肉模糊,却哭不出声。 殿内一片漆黑,值夜的宫女正欲掌灯,被她制止了:"都下去吧。" 她独自摸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想卸去发间的珠钗,指尖却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 是一支簪。 羊脂玉簪,顶端雕着一只兔子,活灵活现,憨态可掬。入手温润,带着夜风的凉意,也带着些许陌生的温度那是被人长久握在掌心的余温,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告白。 婉兮怔住了。 她想起白日里听宫人碎语,说皇上这几日总在乾清宫的偏殿里雕刻什么,指尖划得全是细密的伤口,连朱笔都握不稳,批折子时字迹都在颤。 她当时听完,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像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酸酸麻麻的疼。 此刻,这支簪子就在她掌心。 她指腹轻轻抚过簪身,触到一处细微的凹凸那是刻刀滑了手,留下的痕迹。 她几乎能想象得出,那人是如何笨拙地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将满腔心事都刻进这方寸之间,刻得满手是血,却不肯停。 心里竟渗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苦茶里化了颗糖,甜得发涩,涩得发苦。 她摩挲着那只兔子,兔耳朵上还留着刻刀磋磨过的粗粝感,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笨拙情话,带着血与泪的温度。 婉兮闭上眼,将簪子轻轻放回梳妆台,却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怕再看一眼,那层好不容易筑起的冰,就要裂了,裂得粉碎,再也拼不起来。 次日晨起,婉兮坐在妆台前,看着那支兔簪发呆。 春杏进来伺候洗漱,见那簪摆在最显眼处,便笑道:"娘娘今日戴这支吧,多可爱。"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不必。"婉兮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搁着就好。" 春杏见她神色冷淡,不敢再劝,只低头整理妆奁。婉兮由着她给自己梳头,目光却忍不住往那簪上瞟。 兔子雕得憨态可掬,耳尖微微耷拉,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连神态都有几分相似。 她想起额娘说过,兔子最是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竖起耳朵,随时准备逃命。 可这只兔子是伏着的,温顺地趴在簪头,像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地方,再也不想逃了。 "娘娘,"春杏小声唤她,"梳好了。" 婉兮回过神,看见镜中的自己。 脸色还是苍白的,眼下一圈青黑,唯有腕间那对羊脂玉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道挣不开的枷锁。 她忽然道:"把那支簪收进匣子里。" 春杏一愣:"收起来?" "嗯。"她起身,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像一片落雪,"以后不必摆出来了。"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 第38章 中秋家宴 中秋那日,宫中照例设宴,桂花酿的香气混着丝竹声,飘了满宫满院。 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金黄细碎的花瓣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酒气、脂粉气,熏得人昏昏然。 各宫嫔妃盛装而至,珠翠满头,笑语盈盈,仿佛这满园的桂香真能把心里的寂寥冲淡几分,把这深宫的冷清捂热些许。 婉兮坐在乾隆身侧,一袭天水碧的宫装,发间只簪着一根素银簪子,清雅得像一朵初初绽开的白莲。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给乾隆添酒,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连琅嬅的目光也时而不动声色地扫过来,见她多瞧了哪道菜一眼,便让人悄悄送过去。 可全场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她身上瞟。 宸妃。 这个甫一入宫便封妃的富察氏,这个让皇上细心呵护、让皇后另眼相看、连七阿哥都格外亲近的女人,成了宫里最神秘的传说。 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恨不得从她身上盯出几个窟窿,好看看她究竟凭什么。 "宸妃娘娘入宫前就让皇上另眼相待,入了宫更是让皇上喜欢得不得了,连别的姐妹宫中都不去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几席听见,"不知娘娘可否赐教,用了什么手段?我们也好学学,长些本事。" 说这话的,正是那位向来"人淡如菊"的如懿。 她因婉兮之事连降两级又挨了板子,如今穿着一身深青色宫装,素净得像嬷嬷,偏还要端着贵妃的架子,不伦不类。 乾隆面色一沉,刚欲发作,却被婉兮轻轻按住了手。 她抬眼,目光落在如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故作疑惑:"本宫眼拙,这位老媪是?" 殿内一静。 "兮儿说错了,"乾隆反手握住她的,语气宠溺又配合,"这是娴嫔。" "娴嫔?"婉兮眨眨眼,天真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女,"可臣妾怎么记得,她曾是娴贵妃呀?" "自然是因为口无遮拦,爱说闲话。"乾隆淡淡道,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样啊……"婉兮拖长了音,目光重新落回如懿身上,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探究,"臣妾倒是好奇了,娴嫔的''娴'',该不会是爱说闲话的''闲''?还是讨人嫌的''嫌''呢?不然怎么说出的话,让人这般不喜啊。" 她声音软糯,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如刀,割得如懿脸色青白交错,几乎绷不住那"人淡如菊"的体面。 殿内无人敢笑,可那压抑的、暗涌的、看好戏的氛围,却比任何笑声都更让如懿难堪。 如懿手里的酒盏晃了晃,洒出几滴,在桌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强撑着笑意,声音却发紧:"宸妃娘娘说笑了。臣妾……臣妾只是关心圣躬,担忧皇上被奸佞迷惑……" "奸佞?"婉兮歪了歪头,天真地眨眼,"娴嫔是在说自己吗?"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乾隆低笑出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兮儿,你这话可就冤枉娴嫔了。她岂是奸佞?她不过是个……" 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如懿,像在打量一件残次品,"不过是个连闲话都说不好,反倒把自己说成了笑话的蠢人罢了。" "皇上!"如懿脸色煞白,"臣妾……" "你什么?"乾隆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震得酒液溅出,"朕问你,你口中''让朕喜欢得不得了''的宸妃,入宫至今,可曾主动邀宠?可曾送过一碗汤?可曾费尽心思在朕面前献媚?" 他每问一句,如懿的脸便白一分。 "都没有。"乾隆冷笑,"她什么都不用做,朕就喜欢。而你呢?一碗醒酒汤熬得满宫皆知;几句墙头马上说个没完没了。朕忍受你的还少吗?结果你把自己作践成了什么样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直刺进如懿眼底:"熬了这么多年,熬成了贵妃。结果呢?因为几句闲话,连降两级。娴嫔,你这''娴''字,朕看不是''闲'',也不是''嫌'',是''现眼''的''现''吧?" 殿内死寂一片。 婉兮适时补上一句,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皇上这么说,娴嫔姐姐该多伤心呀。姐姐莫哭,虽说如今打扮得像嬷嬷,位分也像嬷嬷,可到底不是真的嬷嬷。等哪日皇上开恩,说不定还能升回贵妃呢。" 她眨眨眼,一脸纯良:"就是不知道,姐姐这背上的板子印,养好了没有?" 如懿手里的酒盏"啪"地坠地,摔得粉碎。她浑身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琅嬅坐在上首,冷眼旁观,慢条斯理地开口:"娴嫔,你既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吧。本宫瞧你这脸色,倒比本宫刚出月子是还憔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也难怪,毕竟本宫有亲妹子心疼,日日陪伴。娴嫔你有什么?哦,有''人淡如菊''的好名声。"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可惜这菊花,开错了地方。深宫里,谁要赏菊?都是食人花罢了。" 乾隆闻言,低笑出声,看向婉兮:"听见没?你姐姐这张嘴,比你还毒。" 婉兮乖巧地倚在他身侧,颊边梨涡浅浅:"臣妾哪儿比得上姐姐?臣妾只是孩子心,说话直了些。不似娴嫔姐姐,一把年纪了,还学不乖。" "一把年纪"四个字,像四记耳光,狠狠抽在如懿脸上。 她如今快到三十,可在这些十几岁的少女面前,在帝王那双凉薄的眼眸里,她已然是"一把年纪"了。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口更疼,疼得像被千刀万剐。 她看着曾经的少年郎,想着"墙头马上遥相顾"的旧情,想着他为她题过的字、送过的画、许过的诺。 如今他却为了讨别的女子欢心,这般轻贱她、折辱她,将她多年的情分、多年的等待、多年的"人淡如菊",全都碾成了泥。 她终于明白,这个中秋,她不是来赴宴的,是来受刑的。 而执刑的两人,一个笑得天真,一个笑得宠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折子戏。 "既然娴嫔身子不适,"乾隆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便回宫好好养着吧。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了。省得又说错了话,惹宸妃不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妃嫔,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都记好了,宸妃是朕亲封的,是皇后嫡亲的妹妹,是七阿哥的姨母。谁再敢背后嚼舌根,就不是降位分这么简单了。朕不介意,让你们真的去当个洒扫嬷嬷,学学什么叫规矩。" 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如懿被宫女搀扶着退下时,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青砖,像一道褪了色的旧梦。 而婉兮靠在乾隆肩上,看着那道背影,眼底无波无澜,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可没人知道,她心里正翻涌着陌生的情绪,是快意,也是悲凉;是报复的酣畅,也是兔死狐悲的寂寥。 她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权力游戏,竟如此有趣。 只要她轻轻一句话,就能让她们万劫不复。 她看着下面那些美貌如花却如履薄冰的嫔妃,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掌控感:不要碰到她的霉头,否则她不介意拿她们解闷。 第39章 我求你 宴至中途,乾隆忽然起身,牵着婉兮的手道:"朕有些乏了,宸妃陪朕走走。" 无人敢拦,也无人敢多看一眼。 两人行至御花园深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如一层厚重的锦缎将人包裹。 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将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纠缠又疏离的魂。 乾隆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素银簪子上,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朕送你的簪,怎么不戴?" 婉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太贵重,怕磕着碰着。" "贵重?"乾隆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像自嘲,"再贵重,也不过是一支簪。你便是将整个承乾宫都砸了,朕也舍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是说……你嫌它丑?" 婉兮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忐忑与期盼,像等着夫子批阅功课的学生,又怕又盼。 她心口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忙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园的月色:"不敢戴。" "为何?" "怕戴上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像吐出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就舍不得摘了。" 她说得直白,像一把刀,剖开了自己,也剖开了他。 乾隆沉默良久,久到夜风将桂花香都吹淡了。忽然,他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低得像梦呓,带着帝王的疲惫和男人的脆弱:"那就别摘了。朕不逼你爱我,不逼你忘了云峥。" 他顿了顿,将脸埋进她颈窝,像疲惫的孩童终于找到了依靠,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哪怕只是陪朕说说话,哪怕是像方才那般言语犀利地刺人,我也开心……"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近乎叹息:"兮儿,求你……别连这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婉兮身子一僵,却终究没有挣开。 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酒气和桂花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这错觉让她心惊,也让她心酸。 "皇上醉了。"她低声说,像在说给他听,也像在告诫自己。 "朕没醉。"他抱得更紧了,像要把她嵌进怀里,"朕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怎么把一颗真心,践踏成这样。" 他声音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悲凉:"朕可以给你天下最好的,却给不了你最想要的。兮儿,你说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婉兮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洇进他的龙袍里。 她想说"你很好",可这话太轻。想说"我不恨你",可这话太重。最终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像哄永琮那样,一下,又一下。 "皇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您不该是这样的。" "那该是哪样?"他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高高在上?冷心冷情?坐拥江山却孤家寡人?朕试过,朕装了这么多年。可遇见你,装不下去了。" 他松开她,扳过她的身子,逼她直视自己:"朕知道,你心里还念着云峥。朕不逼你忘,朕也在帮你找。但兮儿,给朕留一点位置,行不行?就一点,哪怕只是在你恨的人里,让朕排个第一,也好过被你视而不见。" 他说到最后,眼底竟有了湿意。 婉兮心口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他将她的手按在心口,让她感受那颗心的跳动:"你听听,它是不是在跟你说,留下来,哪怕只是为了利用我,为了报复我,为了在这座宫里活得舒坦,也请你留下来。" 婉兮的手被他按在胸口,能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更漏,像钟声,也像命运的鼓点。 她忽然就累了。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她抽回手,退后一步,福身行礼:"皇上,夜深了,臣妾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拽住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 "婉兮,"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朕求你,不,是我求你,别对我用''您'',不需用''臣妾''。这几个字,像在提醒我,你我之间,隔着君臣,隔着生死,隔着千山万水。" 婉兮背对着他,没说话,眼泪却无声地滚了下来。 她何尝不想用"你"?可她怕啊,怕一旦用了,就会忍不住靠近,忍不住依赖,忍不住……忘了那个还在边关生死未卜的少年。 "好。"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答应你。"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承乾宫。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烟。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缓缓攥紧,像要将那一点点温暖,攥成永恒。 "婉兮,"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被夜风吹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回头。" 夜风吹过,桂花瓣落了他满肩,像一场无声的应答。 第40章 福分(琅嬅的剧情) 宴席散后,长春宫内灯火未歇,更漏声声,催得人心神安宁。 素练一边给琅嬅卸去厚重的凤冠,一边觑着自家娘娘的脸色,轻声笑道:"奴婢瞧着,娘娘今日眉眼都舒展开了,像积了多年的郁气,总算吐干净了。" 琅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唇角含笑,眼底是久积后终于纾解的畅快"当年娴嫔差点成了嫡福晋那桩事,你可还记得?" 素练手一顿,随即低低应道:"奴婢记得。" "那本是我心里一根刺。"琅嬅闭上眼,任由热汽氤氲了面容,也氤氲了声音,像要将那些年的委屈都蒸腾出来,"一个妾室,却总端着正妻的架子。那些年她与皇上的情分,连我都要避其锋芒。身为皇后,连怨都不能怨得明显,只能将委屈生生咽下去,嚼碎了活血吞,夜里想起来,心口都是疼的。" 她睁开眼,眼底浮起一丝冷意,也浮起一丝红:"可如今不同了。她有她的''墙头马上'',我有我的亲妹子护着。她再说一句''人淡如菊'',也掩不住那股子陈年的酸腐气。而我,不必再忍" 说到"亲妹子"三字时,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像含着一颗糖,甜意从舌尖化到心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素练跟随皇后多年,太懂这笑容背后的意味,那不只是为妹妹出头的快意,更是一种被妹妹爱护的隐秘欣喜。 打从婉兮入宫,娘娘眼里便像是有了光,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鲜活气,连看皇上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审时度势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人为她撑着。 那底气,是婉兮给的。 "你记得我刚怀永琮那会儿吗?" 琅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回味什么珍贵的细软,"吐得昏天黑地,连口水都喝不下,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太医说我胎象不稳,需要静养,可宫里那群女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不是送安胎药,就是送祈福香囊,费尽心思想钻空子。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是兮儿来了之后成夜成夜地守在榻边。她抱着我说:姐姐别怕,我守着你,谁也害不了你。她的手心那么暖,暖得我心里那点寒气都散了。" 素练听着,眼前浮现出那段日子,婉兮自入宫陪伴后,便没睡过一个整觉。 皇后一皱眉,她便知道是哪里不舒服;皇后一翻身,她立刻递上软枕;皇后梦魇惊醒,她便哼着江南小调,像哄婴孩般哄她入眠,嗓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还有生产那日," 琅嬅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后怕的颤音,"我疼得神志不清,稳婆说胎位不正,怕是要出大事。 我握着她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她肉里,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攥着我,掌心都是汗,却还敢吓唬我:姐姐,你争气些,不然我就欺负你儿子。" 素练忍不住笑了:"娘娘生产时,格格确实吓坏了,眼泪流得比您还多,却一滴都没落在您身上,全悄悄抹在自己袖子里了。" "是啊。"琅嬅也笑了,眼底却浮起水光,映着烛火,像碎了的星河,"她比谁都怕,却也比谁都稳。 她跪在我床边,给我喂参片,给我擦汗,嘴里一刻不停地说话。她说姐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摔断了腿,你背着我走了三里路去看大夫;她说姐姐你答应过要教我骑马,还没教呢;她说姐姐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把你珍藏的那套汝窑茶具全摔了……" 她声音哽咽起来,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一刻我就想,这个小傻子,她以为她在依靠我,却不知是我在依靠她。 她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她顿了顿,喉结滚动,将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词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安全的称呼,"唯一的亲人。" 素练看着镜中主子,忽然就懂了,这哪是姐妹情深,这是心上有人了。 她跟在皇后一起入宫十几年,从未见过娘娘用这样的语气提起一个人,只有每次提起宸妃娘娘时眼底有光,唇角带笑,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美梦,又像是在回味什么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可宸妃娘娘说话如此……犀利,"素练斟酌着用词,眉间浮起担忧,"今日中秋宴上,连娴嫔都招架不住。这般树敌,会不会……" "有咱们皇上护着呢。"琅嬅语气笃定,带着姐姐对妹子的骄傲,也带着一种微妙的酸涩,像含着一颗未熟的梅,"你瞧皇上今日,为了护她,连娴嫔的脸面都不顾了。那句''现眼的现'',真真是往人心窝子里捅。 可你注意到没有?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兮儿的,像在说,你看,我替你出气呢,你高不高兴?" 她摇摇头,笑意更深,却掺了点苦:"他哪是皇帝,分明是个讨赏的孩子,巴巴地等着兮儿夸他一句。" 素练听出这话里的醋意,却不敢点破,只顺着话头道:"皇上对宸妃娘娘,确是用了心的。听说承乾宫的桂花树,都是皇上亲自挑的;娘娘爱吃的酥酪,皇上记得比御膳房还清楚;甚至连寝殿都搬到乾清宫,就是为了离近些……" "用心?"琅嬅冷笑一声,打断她,也打断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兮儿面前,可兮儿稀罕吗?" "娘娘是说……宸妃娘娘心里还念着……"素练没敢说完。 "念着又怎样?"琅嬅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只要她人在宫里,活着,笑着,我就能护她一辈子。 云峥死了,她念一辈子也无妨。可若是她死了,"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意,像要把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撕碎,"我让整个后宫陪葬。" 殿内一时寂静。 素练低头不敢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皇后这哪是护妹子,这是护着自己的心尖肉。 那心尖肉上扎着一根叫"云峥"的刺,拔不得,碰不得,只能任由它疼着、流着血,却也证明着那颗心还在跳,还在为谁而跳。 "你瞧本宫," 琅嬅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顽皮的得意"本宫同娴嫔她们同年入宫,年岁也不相上下,可本宫怎么瞧着,我竟比她们年轻了许多?" 素练仔细端详镜中主子的容颜,由衷道:"娘娘本就凤仪万千,如今心结解开,更是容光焕发。那些个自寻烦恼的,自然比不得。" "心结解开……"琅嬅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笑意更深,却也更复杂,"是啊,多亏了兮儿。" 她转头看向窗外,承乾宫的方向灯火阑珊,"有她在,这后宫才算有了点意思。" 她没说的是,兮儿在,她这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才重新有了跳动的声音。 那声音,只为她。 为她蹙眉,为她展颜,为她挡尽风雨,也只为她一人。 "素练,"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我这些年守着皇后之位,守得对不对?" 素练一怔,不知该如何答。 琅嬅却不需要答案,她看着镜中自己,像是说给自己听:"守对了。因为这位置,能护住我想护的人。"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温柔的波光,"哪怕她一辈子都不知晓我的心意,哪怕她只当我是姐姐,我也认了。" "只要她活着,笑着,在这紫禁城里,我便守得值。" 夜风吹过,承乾宫那头的灯火熄了。 琅嬅放下床帐,唇角那抹笑意却久久未散。 她梦见很多年前,婉兮才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小手攥着她衣襟不放。 她梦见自己出嫁那日,婉兮抱着她哭,说"姐姐别走",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梦见生产那夜,婉兮死死攥着她的手,掌心都是血,却一声不吭,只是反复说"姐姐你别丢下我"。 原来,她守的不是皇后之位,守的是她。 从始至终,都是她。 那个会在她怀里撒娇的小丫头,那个会为她拼命的小傻子,那个让她这颗冰封多年的心重新学会跳动的小姑娘。 她守着她,护着她,盼着她,却也……藏着她。 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藏着一个姐姐对妹妹不该有的念想,藏着一个在深宫里唯一能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人。 这一辈子,就这样守下去,也值了。 第41章 想起 承乾宫内,烛火幽微,将窗棂上的影子剪得支离破碎。 婉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闭上眼便是中秋宴上那一幕,如懿惨白的脸,众妃嫔噤若寒蝉的模样,还有乾隆那句轻描淡写的"现眼的现"。 她想起自己说那句"一把年纪"时,他眼底的纵容与配合,像纵容一个孩童恶作剧。 可那哪是恶作剧?那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刀刀割在如懿最痛的伤处。 她将脸埋进锦被里,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闷又疼。 她不该这样的。 不该仗着帝王宠爱,便如此刻薄狠毒。不该将另一个女人的尊严,碾在脚下取乐。 更不该……在那一刻,心底竟涌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富察婉兮,何时变成了这种人? "不是的,"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像在说服自己,"是她先伤我的。她编排我,诋毁我……" 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底气。 她想起这两个月来,乾隆为她做的一切—— 初入承乾宫,他默默让人在殿后种了一架紫藤,说是"怕她思乡"。 那紫藤花苗是内务府最上等的,连土都是从富察府原株旁挖来的旧土。 她随口说了句"霜刃喜欢吃苜蓿草",次日马厩里便堆满了西域新贡的草料,切得细碎,拌着胡萝卜丁,养得那匹枣红马毛色油亮。 她夜里总睡不安稳,魇着了便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起初她以为是侍卫巡逻,直到那日璟瑟说漏嘴,她才知道,他夜夜宿在乾清宫偏殿,就为离她近些,怕她惊醒无人应。 他从未踏足她的寝殿,却总在殿外徘徊,像一头守着珍宝的龙,怕惊扰了她,又怕护不住她。 她教璟瑟读书时,随口哼了首江南小调。次日承乾宫便来了个苏州籍乐师,说是皇上特意寻来的。 她没见人,乐师便在殿外弹了三日的琵琶。 她不肯见他,他便不见。 只在每日晨昏定省,让李玉送来一道菜,糖蒸酥酪、桂花糖藕、玫瑰冰碗……皆是她在家时爱吃的。她一口未动,全赏了宫人,李玉也坚持着,次日照旧送来。 直到那日,她听见李玉在殿外小声嘀咕:"娘娘再不吃,皇上就要把御膳房那帮废物全杖毙了。" 她心一软,尝了一口,味道竟与富察府的一模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皇上将富察府的厨子请进了宫,命御膳房的人学了一月才得了这方子。 还有今晚那支兔簪。 她想起他指尖的伤口,想起他问"是不是嫌它丑"时眼底的忐忑,想起他抱紧她时那句"求你"。 那不是帝王的命令,是男人的哀求。 他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子,竟会为她学雕刻,会为她守夜,会为她一句软话便欣喜若狂。 她恨他吗? 她以为自己该恨的。恨他用权势逼她入宫,恨他把云峥调去御前,恨他让她成了笼中鸟。 可这恨里,不知何时混进了别的情绪,是习惯,是依赖,是某个深夜梦魇惊醒时,听见窗外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心底竟会生出奇异的安心;是吃到那口酥酪时,舌尖泛起的甜意;是看见那架紫藤时,眼底涌起的潮意。 她猛地坐起身,心口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几乎窒息。 她这是怎么了?她不该动摇的。 她答应过云峥,等他回来。 她答应过姐姐,护着永琮。 她答应过……答应过自己,不能动心的。 可那颗心,它还是动了。不是为权势,不是为荣华,只为那些笨拙又沉默的用心。 她想起那日在马场上,他故意摔下马,胳膊都脱臼了,却还冲她笑,说"抢来的兔子,养不活"。 她想起那夜廊下,他说"朕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回头"。 她想起今夜的拥抱,他埋在她颈窝,像疲惫的孩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求你,别连这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婉兮将脸埋进掌心,无声地哭了。 她哭自己,哭云峥,也哭他。 她恨这命运,恨这深宫,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三人困局。 她更恨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对他心软了。 ---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如昼。 乾隆独坐龙案前,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案上摊着一道未写完的折子,是边关来的密报,说搜寻云峥的队伍在崖底找到了半块破碎的玉佩。 那玉佩他认得,是婉兮送的,刻着一只兔子。 他盯着"下落不明"四字,心口像被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李玉悄声进来添茶,小心翼翼道:"皇上,夜深了,该歇了。" "歇?"乾隆苦笑,"朕歇得下吗?"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承乾宫。 那里灯火已熄,像座冷宫,死寂一片。可他知道,她没睡。 她每晚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有时还听见低低的抽泣声。 暗卫说,她总在三更时分醒来,抱着那段红绳,一坐就是天明。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可以用权势逼她笑,逼她说话,逼她侍寝。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她心甘情愿,想要她眼底有光,想要她在马场上纵马驰骋时那种鲜活。 可那些,都随着云峥的"死",一并埋葬了。 他恨云峥,也妒云峥。 恨他凭什么得了她的心,妒他凭什么得了她的命。 "李玉,"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朕了?" "皇上言重了!娘娘心里是有您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娘娘重情义,云峥将军的事,她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乾隆喃喃重复,眼底浮起自嘲,"朕也过不去。" 他过不去啊。 过不去自己用权势逼她入宫,过不去自己将她心上人送上战场,过不去自己如今拥有了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 "传旨,"他忽然道,"加派人手搜寻云峥。无论生死,朕都要一个结果。" 李玉领命退下。 乾隆独自站在殿内,看着窗外月色如水,忽然想起那夜她靠在他肩上,说"怕戴上了就舍不得摘"。 他当时心口一热,以为她终于动摇。 可如今才明白,她舍不得的,不是簪子,是他笨拙又沉默的好。 可那份好,终究抵不过云峥的"两心相许"。 他闭上眼,心口像被千刀万剐,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 承乾宫内,婉兮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坐起身,将那段红绳攥在手心。 绳结还是那个,孤零零的,像一个未完的约定。 她想起云峥,想起他临别时的眼神;也想起他,想起他笨拙的用心,卑微的哀求,沉默的陪伴。 心口像被两股力道撕扯着,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忽然很想姐姐,想抱着姐姐的腰撒娇,想闻姐姐身上淡淡的梨花香,那是她唯一觉得安稳的味道。 她掀开被子,赤足下了地。 春杏惊醒:"娘娘,您这是去哪儿?" "长春宫。"她轻声说,"我想跟姐姐睡。" 春杏一愣,随即了然:"奴婢陪您去。" "不必。"婉兮摆手,穿戴好后披着月白色的斗篷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像一缕游魂,"我自己去。" 她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独自走在宫道上。 夜色深浓,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烟。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义无反顾。 承乾宫离长春宫不远,可她却觉得这条路走了好久好久,像走完了她这十六年的人生。 她想起姐姐温柔的眼,想起永琮清脆的笑,想起璟瑟依赖的拥抱。 想起这深宫里的每一处风景,也想起他。 想起他笨拙的用心,卑微的哀求,沉默的陪伴,想起他眼底的寂寥,想起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却又像抱着一根随时会断的浮木。 她终于走到了长春宫门口。 殿内灯火已熄,只有廊下两盏宫灯在风里晃着,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门外,忽然就有些怯了。 她这样贸然前来,姐姐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会不会…… 殿门忽然开了。 琅嬅披着外袍站在门内,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心疼,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傻丫头,夜里凉,怎么穿这么少啊。" 婉兮将脸埋进姐姐肩窝,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洇进她衣襟里,烫得人心口发紧。 "姐姐,"她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腔,"我想跟你睡。" "好。"琅嬅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她打横抱起,像抱孩子那样,稳稳地走向寝殿,"姐姐陪你。" 殿门缓缓合上,将满宫月色隔绝在外。 而远处,乾隆站在墙拐角,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走进长春宫,心口像捅了刀子搬,疼得钻心。 他想起李玉方才来报,说婉兮提着灯往长春宫去了。 他当时便想追过去,可最终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内。 "罢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有皇后护着,也好。" 因为她不需要他。 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他。 --- 长春宫内,琅嬅将婉兮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了进去,头挨着头,脚抵着脚。 "姐姐,"婉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色,"我是不是很坏?" "胡说。"琅嬅伸手抚她的背,哄着她,"我家兮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可我对娴嫔……" "那是她咎由自取。"琅嬅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狠意,"她敢编排你,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兮儿,在这宫里,善良是没用的。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保护你在乎的人。" 婉兮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姐姐,我怕。" "怕什么?" "怕……"她哽咽,"怕云峥回来,认不出我了。 怕我被这深宫染黑了心,变得面目全非。" 琅嬅将她搂得更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不会的。云峥若真的爱你,他认得的是你的灵魂,不是你的模样。" 她吻了吻妹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梦呓:"但兮儿,你也要答应姐姐,好好活着。 无论云峥回不回来,你都要好好活着。" 婉兮在她怀里无声地点头。 殿外,夜风吹过,承乾宫那头的灯火熄了。 乾清宫的灯火也熄了。 只有长春宫内,姐妹俩相拥而眠,呼吸交缠,像两株纠缠而生的藤蔓,在这深宫里,彼此取暖,彼此依偎,也彼此……藏着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第42章 照顾永琮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婉兮睁眼便看见永琮躺在自己臂弯里,睡得正香,小嘴无意识地咂动着,发出细微的嘬奶声。 他攥着她一根手指,手小小的,却紧得很。 琅嬅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见她醒了,笑道:"昨夜睡得可好?这小家伙半夜闹了一回,偏要往你怀里钻,我一抱就哭,只好让他跟你挤着。" 婉兮心头一暖,低头亲了亲永琮的额头:"他倒是会挑人。" "可不是?"琅嬅眉梢眼角都是笑,像浸在蜜罐里,"你身上香,他爱闻。" 婉兮脸一红,刚要反驳,便听见璟瑟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股风风火火的甜脆:"小姨母醒了没?我亲手做了巧果,要给她尝尝!" 话音未落,小姑娘已端着食盒跑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脸上蹭着面粉,跟个小花猫似的。 她将食盒往桌上一搁,献宝似的捧出几枚巧果:"我学了好久,手都烫了三个泡呢!" 那巧果做得歪歪扭扭,有的还裂了口,糖霜撒得不匀,瞧着实在不成样子,像孩童的涂鸦。 可婉兮却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的巧果。 她拈起一枚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笑着点头:"好吃。" 璟瑟眼睛一亮,像被点亮的星子:"真的?" "真的。"婉兮又咬了一口,颊边梨涡浅浅,像盛了两汪蜜,"比御膳房做的都甜。" 璟瑟便扑进她怀里,蹭着她颈窝,像只撒娇的猫:"小姨母,你昨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婉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丫头定是看见她昨夜独自提灯站在宫门口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着了。 她抱紧璟瑟,像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一块肉:"乖,我怎么会不要你们?" "那你答应我,"璟瑟抬头,眼睛红红的,委屈极了"以后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哭。你可以哭,但要让我们看见,让我们陪你哭。" 婉兮心口一酸,眼泪险些又滚下来,却被琅嬅笑着打断:"行了,大早上的,别招她哭。 兮儿,过来用早膳,我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酥酪,还有新腌的桂花蜜。" 桌上摆满的都是她最爱吃的,婉兮坐下,看着满桌的甜,和陪伴的人,也算是圆满。 这深宫再冷,总还有这几个人,是暖的,像寒冬里的一炉火,烧得她心里发烫。 她舀了一勺酥酪,入口即化,"姐姐,我想照顾永琮。" 琅嬅一怔:"永琮有乳母,有医女,你不必……" "我想照顾他。"婉兮打断她,语气十分坚定,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留下的理由,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他这般孱弱,需要细心的人守着。乳母们虽尽心,却不及我懂他。姐姐,让我照顾他吧。就当……就当是给我一个留下的理由。" 琅嬅看着她,忽然就懂了。 妹妹这不是在请求照顾永琮,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责任和爱,将自己拴在这座深宫,拴在亲人身边,不让自己被对云峥的思念和对乾隆的动摇撕扯得四分五裂。 她握住婉兮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水:"好,永琮以后就交给你。" "我还要在院子里搭个秋千,"婉兮越说越快,像在列举一份必须完成的任务清单,用这些琐碎的事务填满自己空荡荡的心,"等永琮再大些,可以推着玩。" "好。" "还要扎个木马,榆木的最好,四蹄包上软布,免得磕着。" "好。" "还要在紫藤花架下铺块软垫,夏天可以乘凉,冬天可以晒太阳。" "好。"琅嬅都耐心应下。 "还要……"婉兮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琅嬅轻轻按住唇。 "够了,兮儿。"她看着妹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心疼,也像欣慰,"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答应姐姐,好好照顾自己。" 婉兮点头,眼泪滚进粥碗里,她却像没尝出咸涩,一口一口地吃着。 她得活着,好好地活。 为了永琮,为了姐姐,为了璟瑟,也为了……他。 第43章 墙头马上? 翊坤宫内,烛火幽微,将如懿苍白的侧脸剪得支离破碎。 那夜中秋宴上的羞辱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滋滋作响,日日煎熬。 她反复告诉自己,她的少年郎是被妖妃蛊惑了,才说出那般绝情的话。 只要她去救他,只要让他想起那些青梅竹马、墙头马上的旧情,他定会清醒过来,回到她身边。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她低低念着这句诗,像念着能起死回生的咒语。这是她与他之间独有的暗号,是她入宫以来最珍贵的念想。 她记得那年三月初三,御花园搭了戏台,唱的就是这出《墙头马上》。 戏台上,李千金与裴少俊隔墙相望,一眼万年。 戏台下,她隔着人群偷偷看他,他也恰好抬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跳如擂鼓,认定这便是天定的缘分。 可她忘了,那天座中有多少人,他看了多少眼。 她更忘了,《墙头马上》讲的是世家小姐与书生私奔、无媒苟合的故事,这等伤风败俗的剧目,亏她一个大家闺秀,竟能当成宝。 自那以后,她便魔怔了似的,时常将这句诗挂在嘴边。 仿佛多说几遍,那戏文里的深情便成了真的,那御花园里偶然的一瞥,便成了青梅竹马。 她自欺欺人得太久,连自己都信了这谎言。 案上摊着一幅画像,墨痕未干。 她花了整整一月,凭记忆描摹出他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的他还是宝亲王,眉目清俊,意气风发,眼底有少年人独有的光。 她想着,等他看见这画像,定会想起那些潜邸岁月,想起她陪着他度过的漫漫长夜,想起她曾与他在墙头马上,遥相顾。 可她不知道,在乾隆心里,这段所谓的"青梅竹马",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 乾清宫内,乾隆将那幅画像随手扔在案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李玉,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李玉垂首不敢接话。 "青梅竹马?"乾隆冷笑出声,笑意冰凉刺骨,"一个江南长大的闺秀,一个圆明园里长大的皇子,隔着千山万水,她竟敢说是青梅竹马?" 他闭上眼,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如懿本名青樱,是宜修那个老妇为三阿哥精心挑选的福晋人选。谁知三阿哥不喜欢,竟在选妃宴上落了她的面子。 宜修不死心,转而求到先帝跟前,硬是将她塞进了他的潜邸做侧福晋。 他碍着宜修的面子,对她也算客气,好生照应着便是了。 谁曾想,她竟像疯魔了一般,非说与他有"墙头马上"的情分。 那年他刚从圆明园回宫,宫中设宴,点了这出戏。 戏文唱的什么,他早忘了,只记得戏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 散戏后,他随口夸了一句"倒是有趣",她便记在了心里,从此逢人便说:"皇上最爱看这出戏,因为墙头马上,是我们俩的定情之作。" 他听宫人回禀时,险些气笑了。 《墙头马上》讲的李千金与裴少俊私奔苟合,无媒媾和,这般伤风败俗的戏码,她一个大家闺秀,竟能当成宝,日日挂在嘴上。 更可笑的是,她自诩才女,却只会那一句"遥相顾,即断肠",翻来覆去地说,说得满宫皆知,说得他恶心至极。 可更让他恶心的,是她骨子里的虚伪与凉薄。 后来朱砂案发,他知不是她,他给她机会辩解,她却摆出一副"清者自清"的模样,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都该信她。 他一气之下,将她打入冷宫。 他原想着让她吃些苦头,磨磨那身傲骨。她倒好,在冷宫里过得还不错,种菜、绣花、念诗,愣是把冷宫过成了世外桃源。 他那时才惊觉,这个女人,远不是他以为的那般简单。 后来朱砂案查清,为着满汉平衡,朝中需要满族妃嫔撑门面,他才顺水推舟将她放出来,一路提拔到贵妃。 可越是提拔,她越是端着。 如今更可笑,她竟画了幅他年轻时的画像,巴巴地送过来,想唤起他的"旧情"。 可他们之间,哪来的旧情? 若说有恨,倒是真的。 他永远忘不了,刚回宫那年,宜修为了给她那不成器的三哥铺路,竟在绿豆汤里下毒。 那碗汤,若不是他当时没胃口,赐给了乳母,如今他坟头的草都三丈高了。 他忘不了那天,他是怎样在绝望的痛苦中踉踉跄跄地跑出去,吐得昏天黑地,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而如懿,那个老妇的侄女,如今那张脸,越来越像宜修。 特别是她端着汤盏,用那种"我与你青梅竹马"的眼神看他时,他总能从那眉眼间窥见宜修的影子,阴魂不散,像附骨之疽。 "青梅竹马?她一边说着对朕是真爱你瞧瞧她做的事。刚登基那会儿,太后与乌拉那拉氏水火不容,她为了在后宫立住脚跟,转头就向太后投诚,求太后赐名''如懿'',生生撇清了与她姑母的关系。一边对朕说''墙头马上'',一边对太后表忠心,她到底要做什么?" 他冷笑一声:"这样的女人,朕如何敢信?" 乾隆将那画像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看着火舌舔舐上宣纸,将那少年模样烧成灰烬,眼底一片冰冷。 "李玉,传旨。娴嫔御前失仪,罚俸半年,禁足三月。让她在翊坤宫好生反省,学学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从齿缝里挤出:"也学学,什么叫自知之明。" 太后那日出乎意料地没求情。 乌拉那拉氏与钮祜禄氏斗了一辈子,如今宜修这一支的侄女如此不中用,她乐得看笑话,哪里还肯保? 翊坤宫内,如懿接过圣旨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以为那画像能唤起他的少年情,谁曾想,换来的竟是禁足的羞辱。 她跌坐在地,看着那道明黄绢帛,眼泪滚了下来。 "墙头马上遥相顾……"她喃喃念着"皇上,您忘了么?当年是您说,这出戏唱得好……" 第44章 太甜了 深秋的承乾宫,梧桐叶落了一地,黄得刺眼。 婉兮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刚炖好的梨汤,一口一口喂永琮。 小人儿如今已会咿咿呀呀地冲她笑,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不放。 她看着永琮越来越红润的小脸,心里那点空荡荡的疼,总算填上了些许。 "娘娘,"春杏小声来报,"皇上又来了,还是老规矩,不进来,就在门外站一会儿。" 婉兮握着梨汤的手一顿。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次。 每夜戌时,他便会来,站在承乾宫门外那棵梧桐树下,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不下旨,不召见,不让人通传,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有时手里提着食盒,有时只是空手而来,抬头望着她寝殿的窗,仿佛那样便能望见里面的人。 今天他手里提着个食盒。 春杏说,是皇上亲手做的。 "做什么呢?" "说是……糖蒸酥酪。"春杏觑着她的脸色,"皇上在御膳房学了好几日,指头都烫伤了,终于做成了一碗。" 婉兮没说话,只是将永琮抱得更紧了些。 永琮忽然"哇"地哭起来,小手挥着,要去够那碗梨汤。 婉兮回过神,忙哄着他,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抱他去给乳母吧。"她吩咐春杏,"我有些乏了。" 春杏退下后,她独自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梧桐树。 树下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消息只是她的幻觉。 可她知道,他来过了。 因为树下的落叶,被人踩出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 食盒就放在门槛边,用一块素布盖着,还透着余温。 她弯腰提起,打开,里面是一碗糖蒸酥酪。 却不是她吃惯的样式,这碗酥酪上,用桂花蜜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兮"字,笔画稚嫩得像孩童初学写字,横不平竖不直,却一笔一划都透着笨拙的认真。 她看着那个"兮"字,看了许久。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太甜了…"她轻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风听,"下次少放些糖。" 廊下风吹过,梧桐叶又落了几片,一片恰好落在食盒盖上,像一句无声的回应。 乾清宫内。 乾隆负手立在窗前,已经一个时辰了,姿势未变。 他目光落在承乾宫的方向,明明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望不见,却固执地不肯挪开视线。 "皇上,"李玉小声来报,声音压得极低,"承乾宫那边……娘娘把酥酪用了。" 乾隆猛地转身,眼中期待着看着他:"如何?她可说了什么?" 李玉顿了顿,觑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娘说……太甜了,下次少放些糖。" 乾隆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笑声起初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渐渐却大了起来,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股子畅快的疯癫。 "太甜了……"乾隆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她嫌太甜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便哑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头。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竟是泪。 "皇上……"李玉吓坏了,"您这是……" "朕没事。"乾隆摆手,声音闷闷的,"她只是嫌太甜,没说难吃,也没扔了,是不是?" "是。" "她说下次,是不是?"他追问,执着的非要抓住那点微末的希望,"她说下次少放些糖,是不是?" "是。" "那就是……还有下次。"乾隆低低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了下来,"李玉,她给朕留门了。" 他坐回榻上,看着那瓶烫伤药膏,忽然想起这半月来的种种—— 他学着做酥酪,被滚烫的奶浆烫得满手水泡,却从不喊疼,只是期待地问御厨:"朕做的和她家的味道像不像?" 御厨哪敢说真话,只能点头如捣蒜。 可他知道不像。 他尝过,太甜,太腻。 可他每晚还是送去。 她不吃,他便站在承乾宫外那棵梧桐树下等。 等宫门落锁,等月色西斜,等她那盏灯熄灭,才肯离开。 他堂堂帝王,何时这般卑微过? 可他就是甘之如饴。 他甚至不敢让人通传,怕她见了烦,怕她连这碗酥酪都不肯收。 他只能将食盒放在门口,像只偷食的老鼠,悄悄来,悄悄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可今日,她收了,还尝了,还给了"下次"。 这对他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李玉,"他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明日开始,朕要学做桂花糖藕、枣泥山药糕、杏仁酥、玫瑰饼……她在家时爱吃的,朕都要学会。" "皇上……" "朕要学的,不只是甜食。"他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月色下承乾宫的方向,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朕要学会怎么对她好,怎么让她不烦,怎么让她……愿意留下。朕想要用这双手,一点一点,把她的心捂热。 朕要让她知道,这宫里,有人愿意为她学做点心,有人愿意为她夜夜守更,有人愿意为她……放下帝王的骄傲。" "哪怕她一辈子都不回头,朕也认了。" 第45章 下次 乾隆再来时,食盒里的花色便日渐繁复起来。 深秋的承乾宫外,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 他提着食盒站在树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道固执的墨痕,要嵌入这深宫的底色里。 盒中有时是一碟桂花糕,糕上压着的纹样竟是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憨态可掬; 有时是一盅雪梨汤,汤里浮着剥了核的川贝,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有时只是一包糖炒栗子,还热乎着,栗子壳上划的口子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剥开时却香甜四溢。 每一道点心,都有瑕疵,却也都有温度。 那是他指尖的伤,是御膳房深夜不熄的灯,是他放下朱笔、拿起锅铲时,那颗笨拙却滚烫的心。 婉兮从最初的视而不见,到偶尔尝一口,再到如今会主动打开食盒,瞧瞧今儿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她依旧只是用银勺舀起一勺,尝了,眉尖微微蹙起,像挑剔的食客:"太甜"、"太淡"、"炖老了"、"火大了"…… 她每次都挑刺,可每次都吃完了。 有时还会用指尖拈起最后一小块碎屑,送进嘴里,动作轻得像小猫舔舐,浑然未觉自己已渐渐习惯了这份"瑕疵"。 乾隆便站在廊下,隔着半卷的珠帘瞧着她。看她蹙眉,看她撇嘴,看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活气,像枯井里落进一颗石子,溅起微末的水光。 那水光虽弱,却足以让他欢喜一整夜。 "下次少放些糖。"她头也不抬地说。 "好。"他低低应下,声音里藏着笑意。 "下次炖烂些,永琮牙没长齐,咬不动。" "好。" "下次栗子划深些,这样好剥。" "好。" 她每说一句,他便应一句,温顺得像宫里最听话的太监。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整片星河,只因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下次"。 有"下次",便还有盼头。 这一日,食盒里是一碗杏仁酥酪,上面竟用葡萄干拼出了一只兔子。 兔子歪着脑袋,耳朵一长一短,像在歪头看她。 婉兮用勺尖拨了拨那只葡萄干兔子,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整个承乾宫都亮了起来。 帘外的乾隆看见那笑,心口像被冬日的炭火燎了一下,疼,却暖得入骨。 她舀起一勺,尝了,眉尖没蹙,反而点了点头:"这次……尚可。" 尚可。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已是天籁。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一勺一勺吃完,最后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琉璃灯盏映着她低垂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像一幅尘封多年的画,终于被他徐徐展开。 "婉兮,"他忽然开口,隔着帘子,声音轻得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朕……我,还能有几次?" 她握着银勺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一个在帘内,一个在帘外,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珠帘,如隔了万水千山。 她将碗往食盒里一放:"下次,换个花样吧。兔子看腻了。" 他眼睛一亮:"好,下次做你最爱的枣泥山药糕。"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起身,抱着永琮进了内殿。 可那扇半掩的窗扉,却忘了关。 风卷着桂花香吹进来,也吹进来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笨拙却执着的剪影。 婉兮坐在榻上,哄着永琮入眠,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纸上的影子,像在描摹他的轮廓。 永琮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咂动。 他站在树下,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直到月色西斜,宫门落锁,才肯离开。 而窗纸上那道剪影,始终未散。 第46章 阿木尔 边关的风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傅恒已在准噶尔腹地寻了整整三个月。 他领着一队精锐暗卫,扮作寻常商客,踏遍了每一寸峡谷、每一座牧包,马蹄踩过的砂砾能堆成山。 监军的身份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差事,是寻那个"尸骨无存"的人。 然而真正让他心惊的,不是边关的苦寒,而是京城的暗流。 临行前,乾隆在养心殿密诏他,将一沓弹劾奏折狠狠摔在案上:"你看看!云峥这才''死了''几天,弹劾富察氏与瓜尔佳氏''结党营私''的折子就堆了半人高!说朕偏袒外戚,说富察氏借军功培植势力,说朕的小姨子与外臣不清不楚……字字句句,都冲着宸妃和皇后来的!" 傅恒翻开那些奏折,字迹各异的笔迹,却透着同样的阴狠。 他越看越心惊,弹劾的节点太巧了,恰好在云峥"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第三日,弹劾的理由也太精准,仿佛有人早就备好了刀子,只等云峥的死讯一到,便齐齐往富察氏身上捅。 "朕问过军机处的老人,"乾隆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些折子虽来自不同衙门,递折子的时间却集中在同一日。像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让他们卡着时辰递上来。" 傅恒心头一跳:"皇上的意思是……" "瓜尔佳氏。"乾隆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眼底翻涌着墨色,"云峥的父亲,那个瓜尔佳·哈达哈,在云峥''战死''当日,便拟好了请封爵位的奏折。 朕没批,他竟敢在府中摆宴庆贺,到处宣扬''吾儿为国捐躯,得封忠勇公,阖族荣耀''!" "他就不怕云峥没死?" "他怕什么?"乾隆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云峥是庶子,生母难产而亡,连族谱都没资格上。 他在府里,过得连嫡母的狗都不如。十三岁就被扔去军中,说是历练,实则是打发。这样一个儿子,死了比活着值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从齿缝里挤出:"朕刚查出,云峥请缨出征前,曾收到家书。 信中说,若他利用此次机会能挣得军功,便准他生母牌位入祠堂。若挣不到……生母的牌位就不用留了,也不必回来了。" 傅恒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终于明白云峥为何那般拼命,为何明知是险境还主动请缨,那不是为国为民的豪情,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 家族给了他一根稻草,他赌上了自己的命去抓。 "更蹊跷的是,"乾隆将另一封密信丢给他,"这是朕的暗卫截获的,瓜尔佳氏二房与兵部某位大人的往来书信。 信中暗示,若能借云峥之死给富察氏定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顺势扳倒富察氏,日后兵部若有空缺,瓜尔佳氏可举荐人选。" 傅恒接过信,愤怒得几乎捧不住纸。 原来如此!云峥的"死",竟是一石三鸟的算计,既除了碍眼的庶子,又得了爵位,还能借机上位,打压富察氏! "皇上,"傅恒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愤怒,"臣定将云峥寻回,还他一个公道!" "寻他做什么?"乾隆忽然反问,"寻回来,让他再回那个吃人的家? 让他再被生父利用,被嫡母算计?还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用命换来的爵位,成了仇人的踏脚石?说不定寻回来后那些恶人会想尽办法让他再死一次!防不胜防!" 傅恒一怔。 "朕要你寻,是不想让婉兮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也是朕给的一个交代。"乾隆的声音轻下去,带着帝王的疲惫,也带着男人的无奈,"可若寻到了,问问他,愿不愿回来。若他不想,若他过得好……就别打扰了。" 傅恒明白了。 皇上不是不妒,不是不恨,但他更懂婉兮。 他宁可让自己痛,也不想让婉兮背负"因她而死"的罪。 --- 三个月后,傅恒终是在一个哈萨克牧民部落找到了云峥。 准确地说,是找到了"阿木尔"——云峥的新名字。 他在准噶尔的一场夜袭中坠崖,被山下的牧民姑娘其其格所救。 醒来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瓜尔佳氏的儿子,不记得京城的富察府,不记得那个说要等他的姑娘。 他只记得其其格救他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草原上最美的琥珀,盛满了整片星空。 其其格是个孤女,父母死于战乱,独自带着一群羊在草原上漂泊。 她救了云峥,便将他当作天赐的缘分。她教他骑哈萨克马,在草原上驰骋如风;他教她射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两人像天造地设的一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里数着星星入睡,活得自由而舒展。 那是傅恒从未见过的云峥。 不是富察府门前那个拘谨的少年,不是乾清门前那个紧绷的侍卫,不是边关上那个拼命的将军。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姑娘喜欢、会脸红、会笑的普通人。 他忘了所有恩怨情仇,忘了权谋算计,忘了那个"两心相许"的约定,像把前尘往事都卸下了,一身轻松。 傅恒没带他走。 他留下一批银子,足够云峥在这草原上买下一整片牧场,过上几辈子衣食无忧的日子。 临走时,他只对那姑娘说了一句话:"好好待他。他受过很多苦,值得最好的。" 姑娘没懂,云峥更没懂。 他们并肩站在帐篷前,目送傅恒远去,目送一场无关的旧梦,一场前世的烟云。 离京之前,傅恒多留了个心眼,派人潜入瓜尔佳氏府邸,搜到了更多证据: 原来云峥坠崖并非意外,是军中有人"失误"引爆了火药,将他逼落山崖。 而那"失误"之人,正是瓜尔佳氏二房安插在军中的棋子。 他们本就想让他死,只是没想到他命大,被牧民救了。 更骇人的是,云峥"战死"的消息,是瓜尔佳氏提前买通传令兵,将"失踪"改成了"阵亡",只为尽快拿到朝廷的抚恤和爵位。 至于弹劾富察氏的折子,也是瓜尔佳氏在背后煽风点火,想借帝王之手,拔除这颗眼中钉。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忠勇公的爵位。 傅恒回到军帐后,写了封密信,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臣愿以性命担保,云峥从未与富察氏结党,更未与宸妃娘娘有过任何逾矩之举。一切皆是瓜尔佳氏二房为夺爵位、打压富察氏而设的局。云峥……不过是一颗被牺牲的棋子。" 他想起那个少年从初见到最后一面的种种。 他提笔,又添了一句:"若娘娘得知真相,还请……节哀。" 不是为云峥之死节哀,是为那个少年被至亲背叛、被命运捉弄的一生节哀。 也为婉兮那份被算计得干干净净的真心节哀。 第47章 不记得了 瓜尔佳氏请封嫡系承袭爵位的奏折,在乾隆案头已搁置了足足三月有余,压在一堆军机要务之下。 今日,傅恒的战报终于传来。 信使八百里加急,马蹄踏碎晨露,将那封存着真相的蜡丸送进乾清宫时,正值早膳时分。 乾隆看着那熟悉的火漆印,竟搁下筷子,连一口热粥都顾不上喝。 "宸妃在哪?" 李玉忙回:"在长春宫陪皇后娘娘呢,七阿哥昨夜闹了一宿,娘娘守到天明才合眼。" 乾隆将奏折和战报收进袖中,径直起身:"摆驾长春宫。" 这事,应当由她来定夺。 是生是死,是留是放,只有她有资格做这决断。 他不愿,也不能,替她选择。 这本就是他们三人之间的事,他无权越俎代庖。 --- 长春宫内,永琮刚睡醒,正躺在婉兮臂弯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 晨曦透过窗棂筛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把她的模样刻进小小的魂里,生怕一眨眼,这温柔就会消失。 琅嬅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这温馨一幕,眼底满是柔软,像一泓化开的春水。 乾隆踏进来时,正瞧见这副画面。 婉兮的侧脸被天光映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玉像,美丽得令人心惊。 她低着头,一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哄孩子的动作轻轻晃动,扫过永琮的小脸,也扫过乾隆的心口。 他心口一紧,忽然生出几分怯意。 他怕打破这片刻的安宁,怕看见她眼底的光因他而熄灭,更怕亲手递上那把割断她最后念想却又不得不给的刀。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日傅恒递了折子上来。"他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显得分外沉重。 婉兮身子一僵,她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惶,下意识地将永琮抱得更紧了些。 琅嬅也察觉了不对,接过永琮,将乳母和宫人尽数遣退。 殿门缓缓合上,将满室晨光隔绝在外,只剩三人,空气凝重得像灌了铅,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边关的?"婉兮轻声问。 乾隆没答,只是将战报递过去。 那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轻飘飘的,却又觉得十分沉重,像捧着一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眼底,刻进心里,刻进那段已经结了痂的记忆里。 "云峥不记得了。"乾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忍,也带着愧疚,"救他的是准噶尔一个牧民姑娘,叫其其格。 她照顾了他三个月,喂他羊奶,为他接骨,教他认字。 如今他跟着那姑娘的部落迁徙,像是打算在那边安顿下来。"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两人……很是般配。" 殿内陷入死寂。 良久,婉兮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苦涩得像含了黄连,又带着释然:"不记得也好。"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记得了,就不用回来面对这吃人的紫禁城。 不用面对我,不用面对那些吸血的家人,不用面对瓜尔佳氏与富察氏一起被弹劾的命运。" 她抬起头,看向乾隆,眼中竟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一口枯井,映着天光,却照不出悲喜:"他自由了。" 那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压得乾隆心口发闷。 他看着她,想从她眼底寻出一丝恨,一丝怨,一丝不甘。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释然,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却也像失去了最后一丝鲜活的魂。 琅嬅别过脸去,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永琮襁褓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只有她懂,妹妹这笑,比哭还让人心碎。 第48章 同病相怜 乾隆又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折子,递过去时,指尖在"忠勇公"三字上停留了一瞬,"云峥的父亲上了折子,请求朕派人将''忠勇公''的遗骨迎回,风光大葬,入葬瓜尔佳氏祖坟。 "遗骨?"婉兮笑出声来,那笑声沙哑、刺耳,撕裂了满殿死寂,"他还没死呢,哪来的遗骨?" "他们不信。或者说,他们宁愿他死了。" 婉兮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痛:"什么意思?" 乾隆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忍。 他以为她会哭,会崩溃,会质问他为何不把人带回来。 可她只是死死攥着那道战报,"朕派人查过瓜尔佳氏。 从云峥请缨,到云峥出征,再到他''战死'',每一步,都在他们算计之中。" 他顿了顿,终是将最残忍的真相和盘托出:"云峥的坠崖不是意外,是军中有人''失误''引爆了火药,将他逼落山崖。 那人,是瓜尔佳氏二房安插在军中的死士。 他们本就想让他死,只是没料到他命大,被牧民救了。" "更骇人的是,"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像从地狱传来,"云峥''战死''的消息,是瓜尔佳氏提前买通传令兵,将''失踪''改成了''阵亡'',只为尽快拿到朝廷的抚恤和爵位。 至于弹劾富察氏的折子,亦是他们在背后煽风点火,想借朕之手,拔除富察氏这颗眼中钉。" "一切的一切,"他看着婉兮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都是为了那个''忠勇公''的爵位。 而他们口中的''遗骨'',哪怕寻不到,他们也会造一副衣冠冢,将这场戏唱全。" 婉兮的身子晃了晃,却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充满了绝望。"皇上,您知道吗?云峥的生母,不过是瓜尔佳氏二房的一个通房丫头。 生他时难产死了,连祠堂都没资格进,牌位至今还在偏院里落满了灰! 他从小被主母养在膝下,可主母有自己的嫡子,对他不过是面子情。 他在府里吃不饱穿不暖,冬日里连炭火都领不到足份,手脚冻得全是疮。 主母还日日说他命硬,克死了亲娘,府里上下没人拿他当人看!" 她说得越来越快,像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委屈与愤怒,一股脑儿全倾倒出来:"他十三岁便被他父亲扔去军中历练,说是历练,不过是被家族厌弃,打发出去罢了。 他父亲日日防着他,怕他越过嫡子,连军中的赏赐都要克扣一半,生怕他翅膀硬了,飞出了掌控。 可他人品样貌都是最好的,是最真的,哥哥十分看重他,可他在军营中屡遭算计,他得的那些功劳,全被他嫡兄冒领了去! 甚至就连武举都想尽办法把他困住。 哥哥赏识他的才能又有军功在身,为了摆脱瓜尔佳氏对他的掌控,才将他调回京城,御前侍卫是天子近臣,地位超然,瓜尔佳氏不敢轻易加害。 他拼命挣军功,就是想让母亲的名字能入瓜尔佳氏宗祠,这是他多年的执念,他为了摆脱家族潜质和那些吸血蚂蟥,为了能有配得上我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娶我。 所以他才会请缨出征,他在拿命博一个前程!" "如今他''战死''了,却是……"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哽住,"却是死得其所,为家族换来了一顶忠勇公的帽子! 他们还要迎回他的''遗骨'',还要风光大葬,还要让他的牌位,和那些嫡系祖宗摆在一起!" 她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他活着时,他们待他不如狗;他死了,倒成了宝贝!呵……多可笑,多可怜……" 婉兮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弯下腰,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那呜咽声起初压抑,渐渐的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像帮那个少年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这三个月的煎熬、这满心的爱恨,全都哭出来,哭给这吃人的紫禁城听,哭给这无情的皇权听。 琅嬅终是没忍住,上前将她搂进怀里。 乾隆心口像被重锤击中,闷得他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他知道云峥是庶子,过的不好,不曾想竟然是这样凄惨。 他想起自己因生母出身卑微,难产而亡,自己也不受皇阿玛喜欢,从小在圆明园长大,宫人们捧高踩低,吃不饱穿不暖,就连后宫娘娘们都拿他当笑柄。 若不是后来因缘际会,皇阿玛为接甄嬛回宫,把他记在钮祜禄氏名下,称是他的儿子,母子二人联合算计,才有如今的皇上和太后,可登基之后,太后还要屡次插手后宫,在身边安插眼线,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握在掌心。 怪不得,初见那个少年就觉得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原是他们都一样,都是被家族、被命运、被这吃人的紫禁城辜负的人,都是被这深宫高墙、被这血脉嫡庶、被这功名利禄,碾碎了骨血的人。 那些所谓"规矩",所谓"体面",不过是吃人的刀,一刀刀割在人心上。 可他是皇子,再如何还有登极的一天。 而云峥,那个少年,却连翻身的机会都不曾有,甚至死后还要被算计。 第49章 别找了 婉兮慢慢缓了过来,眼泪流干了,她缓缓抬起脸,泪痕斑驳:"别去找他了。" 乾隆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别去找他了。"她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染血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决绝的痛楚,也带着释然的解脱,"别去……就让他忘了吧。忘了,就自由了。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他可以在草原上骑马射雕,娶一个会对他笑的姑娘,生一窝会喊他''阿爹''的孩子……不必再回这吃人的京城,不必再为谁卖命,不必再面对被人忌惮和利用,不必再想起我这张……他再也记不起的脸。" "那你呢?你怎么办?" 婉兮沉默了许久,时间像是要凝固成冰。 她缓缓转身,脸上泪痕未干,却浮起一个笑,那笑意惨然也决绝:"我是富察婉兮,富察氏嫡女,皇上的宸妃,皇后的亲妹妹。 或许从一开始,瓜尔佳氏就不会允许这桩婚事促成,我和他的结局在他们费尽心思算计时就已经注定了。 我会忘了他,就像他忘了我一样。" 话音落,她解下腰间那段日日夜夜贴身带着的红绳,那是云峥坠崖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绳结早已被她摩挲得光滑,浸透了她的体温与泪水,甚至能看出她指间的血痕。 她走到火盆前,手一松,红绳落入炭火之中,瞬间被火舌吞没,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一颗心碎裂的声音。 灰烬在火光中翻飞,像断了翅的蝶,也像她心中最后一点执念,终于燃尽了,化作了虚无。 然后转身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做什么?"乾隆上前扶她。 "皇上,"婉兮没有起身,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臣妾求你,将那追封的荣耀,只许云峥一人,可好?"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着两簇火,灼灼逼人:"臣妾不想让瓜尔佳氏沾他的光,尤其是他的父亲,他不配。 云峥用命换来的荣耀,不该成为那些曾弃他如敝履之人的晋身之阶。 请皇上开恩,只追封云峥一人,世袭罔替,但永不许瓜尔佳氏承袭。 若他日他恢复记忆归来,这爵位仍是他一人的;若他永不归来,这爵位便随他埋入黄土,旁人休想染指分毫!" "这恐怕会惹朝臣非议。"乾隆沉声道,"瓜尔佳氏毕竟是功臣之后。" "那就让他们非议。"婉兮冷笑,"瓜尔佳氏可以不要这个儿子,但臣妾要为他守住最后的尊严。 他这一生,太苦。 死后,不该连死后的名分都要被人算计。" 她重重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要把这深宫的地都磕出个窟窿:"求皇上成全。" 琅嬅别过脸去,泪水无声滚落。 她想起婉兮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喊"姐姐",小手攥得她衣襟发皱。 如今这个被她护着长大的妹妹,却在用血肉之躯,为另一个少年撑起最后的体面,额头的血痕与金砖相击声交织,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口。 第50章 弘历 乾隆看着她,单薄如纸的身影跪在金砖上,他深知,这道请求一旦应允,朝堂必将掀起轩然大波,瓜尔佳氏更会怀恨在心,与富察氏势同水火,朝局将更加复杂诡谲。 可他也知道,他无法拒绝。 这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为那个少年争取的尊严;也是她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在告诉他,她放下了,真的放下了。 从此往后,她的心里,将不再有云峥的位置。 "好。朕答应你。" 他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她跪得太久,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身子一倾,便跌进他怀里。 他顺势揽住,手臂收紧,又不敢用半分力道,只怕捏碎了她:"朕会下旨,追封瓜尔佳·云峥为一等忠勇公,世袭罔替,永不许瓜尔佳氏族人承袭。 这份荣耀,只属于他一人。至于那些算计你的、算计他的、算计朕的人……"他眼底掠过一丝狠意,"朕也绝不会放过。" 婉兮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多谢……弘历。" 乾隆身子猛地一震。 她唤他"弘历"。 不是"皇上",不是"陛下",不是生疏的"您",而是他的名字,任何人都不允许叫的名字。 如今从她口中吐出,却觉十分动听。 "你……叫我什么?"他声音发颤,像不敢置信。 婉兮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唤了什么,脸颊瞬间飞红。 她想收回,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只能垂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臣妾僭越了。" "没有,再叫一次。" "皇上……" "再叫一次。"他固执地重复,眼底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看见绿洲"婉兮,求你。" 她心口一软,喉头发紧,半晌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弘历。"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吐尽了胸中积压了十几年的孤寂与寒凉,再睁眼时,眼底盛满了光,亮得惊人:"好,好。"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声音有些发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你肯唤我名字,我便什么都给你。"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江山为墨、真心为笔写就:"从今日起,瓜尔佳氏与富察氏的旧账,一笔勾销。 朕会下旨,处置那些恶人。 朕用这江山起誓,护他死后清名,也护你……余生周全。" 婉兮泪如雨下,不知是哭云峥,还是哭自己,亦或是哭眼前这个为她放下帝王骄傲的男人。 她分辨不清了,也不想分辨了。 --- 数日后,圣旨下。 金銮殿上,乾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道明黄绢帛展开,声音沉如钟磬: "封一等忠勇公瓜尔佳·云峥,谥号''昭武'',爵位世袭罔替,然永不许瓜尔佳氏族人承袭。 另赐其生母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牌位入瓜尔佳氏宗祠,享世代香火。 此爵此荣,皆属云峥一人,死后随葬,旁人休想染指!" 殿内一片哗然。 瓜尔佳·哈达哈脸色惨白,刚欲出列辩驳,便被乾隆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瓜尔佳氏教唆军士、谋害亲子、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罪无可恕。"乾隆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哈达哈及其妻室、嫡子,赐毒酒,三日后行刑。 族中参与此事者,一律流放宁古塔,永不赦回。 念及瓜尔佳氏世代功勋,其余无辜族人,不予株连,但三代内不许入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一字一顿:"朕的宸妃,富察氏的嫡女,还轮不到你们这些魑魅魍魉来算计。 谁再敢妄动,瓜尔佳氏便是榜样。"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婉兮正抱着永琮在廊下晒太阳。 她听着传旨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低头吻了吻永琮的额头,轻声道:"你听到了吗?那个少年,终于自由了。" 永琮"咿呀"一声,攥紧她一根手指,像在回应。 而远处的乾清宫,乾隆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承乾宫的方向,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从今日起,她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终于有一粒种子,是为他而落的。 第51章 抹药 承乾宫内,婉兮正哄着永琮入睡。 "娘娘,"春杏小声道,"皇上今早又去御膳房了,说是学做枣泥山药糕,手又烫了。" 等永琮熟睡了,婉兮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梧桐树下,果然又放着一只食盒。 "一会儿把食盒拿进来。还有,去太医院取些烫伤膏来,那只兔簪也取来吧。" "娘娘,取来了。" 婉兮看着托盘里那白玉瓷瓶,还有一旁静静躺着的兔簪。 她伸手,指尖在簪头的兔耳上摩挲片刻:"替我梳头。" 春杏一喜,忙应了声"是"。 婉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些日子她清瘦了许多,下巴尖得能掐出水来,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褪去了空茫,重新有了活气。 "戴这支。"她将兔簪递给春杏。 春杏小心翼翼地替她簪上,羊脂玉的兔子在乌发间伏着,温顺又乖巧,像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地方。 她左右瞧了瞧,笑道:"娘娘戴着真好看,这兔子像是活过来了。" 婉兮起身,将烫伤膏揣进袖中,又披上一件月白斗篷。 "娘娘这是要……" "去乾清宫。"她耳尖微微泛红,"别声张。" --- 乾清宫内,药香混着枣泥的甜香,乾隆正坐在小厨房里,对着一笼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发愁。 那糕品相实在不佳,有的裂了口,有的塌了腰,还有的粘在了笼屉上,抠都抠不下来。 他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下还隐约可见新烫的水泡,红红的一片。 "皇上,"李玉在一旁苦口婆心,"要不还是让御厨……" "闭嘴。"乾隆盯着那笼糕,像盯着一场硬仗,"朕就不信,朕连块糕都做不好。" 他伸手去揭笼盖,指尖刚触到竹片,便疼得缩了回来。 "嘶——" "皇上!"李玉要上前,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宸妃娘娘到——" 乾隆猛地抬头,手里的笼盖"哐当"掉在地上,砸出脆响。 他慌忙起身,想藏起那惨不忍睹的糕,也想藏起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时已来不及了。 婉兮提着食盒走进来,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手上,又落在一旁那笼"残兵败将"般的糕点上。 她没说话,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打开,取出白玉瓷瓶。 "手。"她言简意赅。 乾隆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乖乖伸出手。 婉兮解开绷带,下面的伤口触目惊心,新伤叠着旧伤,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虎口处还裂着一道血口。 她眉心蹙起,拧开药膏,用指尖蘸了,轻轻涂在他伤口上。 乾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发间那只兔簪,那只他亲手雕刻、却被她"嫌弃"过的兔簪,此刻正温顺地伏在她乌发间,像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地方。 "疼吗?" "不疼。"他答得飞快,生怕她停了手。 "撒谎。"婉兮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狼狈,也映着他满眼的欣喜,"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疼?" "真不疼。"乾隆固执地重复,声音却软了下去,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来了,就不疼。" 婉兮指尖一顿,药膏险些涂出界外。 她将药膏细细抹匀,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替他包扎好。 她包得极仔细,每一圈都缠得松紧适度,最后还打了个拙劣的结,那结打得歪歪扭扭。 "我手笨。"她低声说,耳尖微微泛红,"包得不好。" "好。"他盯着那个丑丑的结,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极好。" "那个……"婉兮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笼惨不忍睹的糕点上,"臣妾能尝尝吗?" "不能!"乾隆慌忙伸手去捂,却被她抢先一步拈起一块。 糕已经凉了,塌着腰,裂着口,卖相实在不佳。 可婉兮还是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枣泥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焦糊的苦味,像极了他这些日子的用心。 "太甜。"她点评。 "……" "火大了。" "……" "枣泥没筛过,有碎皮。" "……"乾隆的脸一寸寸红起来,窘迫得手足无措,"朕下次……" "下次臣妾来做。"婉兮打断他,将剩下的半块糕放进嘴里,细细吃完,"皇上若再这么折腾自己的手,臣妾就……" "就什么?"他急切地问。 "就再不吃了。"她耳根红透,声音却带着几分赌气般的认真,"让您白费工夫。" 乾隆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却大了起来,在空旷的小厨房里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畅快。 "好,好。"他眼眶又红了,"都听你的。" 婉兮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别走。"他声音发紧,带着恳求,"再……陪我一会儿。" 她没挣开,也没转身,就是背对着他。 "就一会儿。"他加了句,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一小会儿就好。" "嗯。"她轻轻应了声。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乾清宫的灯火亮了整夜。 而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余生。 那只兔簪在发间伏着,温顺得像找到了家。 --- 边关的风卷着草香,吹过哈萨克牧民的毡房。 云峥,如今叫阿木尔正劈着柴,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滚落。 其其格端着一碗马奶酒走来,用袖子替他擦汗,笑得眉眼弯弯:"歇会儿吧,今晚吃烤全羊,庆祝你射中了那头狼。" 阿木尔接过酒,一饮而尽,豪气的像个真正的草原汉子。 他记不清自己从哪儿来,只记得三个月前从崖下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其其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盛满了整片草原的星光。 "其其格,我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忘了就忘了。"姑娘笑得洒脱,"现在你有我,有自由,有这片草原,还不够吗?" 阿木尔看着远处奔腾的羊群,看着天空翱翔的鹰,看着身边姑娘红扑扑的脸颊,忽然就笑了。 那笑里没了京城少年人的拘谨,只有草原汉子最纯粹的满足。 "够了。"他说,"这样……很好。" 他腕上还戴着那只白玉兔子,已磨得光滑温润。 只是他忘了,这兔子从哪儿来,又该送给谁。 忘了也好。 余生漫长,不如就做一个无牵无挂的草原人。 第52章 乱了 这几日乾隆愈发黏着婉兮,每日都要来承乾宫报到,风雨无阻。 有时是午后,他会带着奏折坐在她殿内,美其名曰"陪她解闷",实则一待便是一个时辰。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她写字、绣花,或看她支着下巴发呆。 婉兮起初不自在,可渐渐地,竟也习惯了那道目光的存在,甚至有一次写错了字,下意识便抬头朝他嗔道:"都怪你,我都写错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住了。 她惊觉这语气太过亲昵,像寻常夫妻间的抱怨;他却笑了,眼底满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那朕不看你总行了吧?朕看奏折。" 可目光转过去不到半盏茶工夫,又飘飘悠悠地落回她身上,像被线牵住了,收不回来。 有时他会带些小玩意儿,一枚镂空雕花的和田玉佩,说是西域贡品,特意挑了兔子纹样,玉质温润得像要滴出水来;一匣子南珠,颗颗圆润饱满,让她赏人玩,"你宫里人少,多赏些,也显得热闹"。 婉兮看着那满匣子珠光,哭笑不得:"皇上当臣妾是散财童子么?" "当我的心尖肉。"他答得极快,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 婉兮想着永琮如今慢慢长大了道:"皇上,我想给永琮做架木马。" "木马?"乾隆搁下朱笔,"朕记得库房里有上好的紫檀……" "不要紫檀,"她摇头,"要榆木,四蹄包软布的那种。小孩子磕磕碰碰是常事,硬木会伤着他。" "好。"他应得爽快,"朕明日便命人去办。" "还有,承乾宫的秋千,我想扎得高一些。璟瑟前几日说,想荡到树梢上看看远处的景儿。" "太高不安全。" "有我在,她摔不着。" 乾隆看着她笑着应着:"好,都听你的。"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宠溺的无奈,拿她毫无办法。 婉兮耳尖微红,却强撑着冷淡地转过头去,继续绣手里的虎头帽。 --- 婉兮渐渐习惯了宫里的日子,也开始接手一些后宫琐事。 例银发放、节礼分配、宫女调配。这些事她处理得滴水不漏,恩威并施,让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宫人们纷纷咋舌。 中秋宴后嚼舌根的嬷嬷,被她寻了个"账目不清"的由头调去浣衣局,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处置时她正给永琮绣肚兜,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句:"宫规不严,人心便散。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背主的东西。" 那嬷嬷被拖下去时,满殿噤若寒蝉。 自此,再无人敢小瞧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宸妃。 这日午后,乾隆又来了。他照旧带着奏折,坐在窗下看她。 "皇上今日还不翻牌子吗?" "不翻。" "那怎么不去别的娘娘宫里坐坐?" "嫌吵。" "我这儿也吵。" "你吵得好听。" 婉兮手一颤,针尖刺进指腹,一颗血珠滚了出来,殷红地落在白缎上。 还没等婉兮反应过来,乾隆立刻放下奏折,捉过她的手,想也不想便将那滴血吮去。 婉兮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单膝跪在她身前,为她吮去一丝微不足道的伤痛。 他抬眼,对上她错愕的眸子:"怎么,这件事朕还做不得?" "皇上……"她又惊又羞,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动。朕让你受伤,朕负责。下次再问这种傻话,朕就……" "就如何?" "就罚你,罚你陪朕看一辈子奏折。" 婉兮随即笑了:"那皇上可得准备足够多的奏折。" "早就备下了。"他松开她的手,没有退开,而是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从你入宫那日起,朕就在攒,攒了一辈子的奏折,等着你陪朕看。"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看着淡定可耳边的红出卖了她,那针脚也彻底乱了。 第53章 别离开我(琅嬅剧情) 这日太阳刚落,长春宫内雾气氤氲,混着玫瑰胰子的香气,甜腻得化不开。 琅嬅靠在浴桶边,乌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白皙的肩头滚落,在氤氲水汽里泛着珠玉般的光泽。 她朝屏风后唤了声:"兮儿,来替我擦背。" 婉兮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绣到一半的肚兜,挽起袖子走过去。 她接过素练递来的帕子,浸湿后轻轻抚上姐姐的后背。 肌肤相触的瞬间,琅嬅舒服地喟叹一声,往后靠了靠,几乎要偎进她怀里。 "轻些,"琅嬅的声音被水汽浸得发软,"你手重,弄疼我。" 婉兮失笑:"姐姐如今越发娇贵了,连擦个背都要挑三拣四。" "那是自然,"琅嬅闭上眼,唇角含笑,"有你在,我便是什么都不愿做了。恨不得日日让你伺候着,才觉得舒坦。" 这话听着像玩笑,却也含着真切的依赖。 素练在一旁听着,悄悄退出了殿外,将空间留给姐妹二人。 水汽越来越浓,熏得人昏昏然。 琅嬅忽然伸手,握住婉兮替她擦背的手,将那湿漉漉的手指攥在掌心,来回摩挲:"兮儿,你最近愈发瘦了。是不是承乾宫的人伺候得不尽心?" "没有,"婉兮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是永琮夜里总闹,睡得不安稳。" "那便搬回长春宫来住,永琮因为有你如今身子已经好了许多,"琅嬅睁开眼,转头看她"永琮的摇篮就放在我榻边,乳母也挪过来。咱们姐妹二人,还像从前那样,挤在一张榻上说话。" 婉兮一怔:"那皇上……" "管他作甚,"琅嬅打断她,语气里竟有几分赌气的意味,"他每日来你宫里报到,难道还不许你回姐姐这睡几晚?" 她说着,手上用力一拉,婉兮猝不及防,跌坐在浴桶边的小凳上。 琅嬅顺势将头枕在她肩上,湿漉漉的发浸透了她的衣裙, "姐姐,"婉兮有些无奈,"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琅嬅的声音发闷,"就是觉得,你如今是宸妃了,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我这个做姐姐的,反倒不如从前那般能随意亲近你了。" 婉兮伸手抚她湿发:"胡说什么,我永远是你的妹妹。" "只是妹妹吗?"琅嬅抬眼,眸子被水汽蒸得泛红,好像含了泪,也含着说不出口的委屈,以及更深、更重、更不容人窥探的心思。 婉兮没答,只是将她扶起,用宽大的棉巾裹住她身子。 "姐姐,"她低声说,"这辈子,谁也越不过你。" 琅嬅听着笑开了颜。 她任由婉兮为她擦干身子,为她穿上寝衣,为她梳理那头湿漉漉的长发。 琅嬅看着铜镜里,姊妹二人并肩而坐,一个乌发如瀑,一个素衣胜雪,倒着实有些般配。 "素练,将本宫那架紫藤花屏风,搬到承乾宫去。兮儿爱看。" "姐姐,那是你最爱的……" "你比它重要。这宫里,你比谁都重要。" 她说着,将脸埋进婉兮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汲取她身上的梨花香,确认她还在,还在自己怀里,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婉兮身子一僵,却没躲。 她感受到姐姐那份近乎偏执的依赖,也感受到那份藏在血脉亲情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她不懂,不想懂,也不敢懂。 --- 当夜,乾隆照旧提着食盒去承乾宫,却扑了个空。 值夜的宫女说,宸妃娘娘被皇后留在长春宫了,说是七阿哥夜里哭闹,非要姨母陪着才肯睡。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黑漆漆的承乾宫,心口中又酸又闷。 李玉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要不要奴才去长春宫请娘娘回来?" "不必。"乾隆摆手,将食盒轻轻放在门槛边"让她睡吧。"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色下显得萧索。 而长春宫内,婉兮正被琅嬅紧紧攥着手,躺在同一张榻上。 永琮在两人中间睡得正香,琅嬅将脸贴在婉兮肩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兮儿,别离开我。" 婉兮闭眼,没答。 她感受到姐姐的那份不安,也感受到自己心底那份同样不安的动摇。 窗外月色如水,将这深宫里所有的秘密,都照得透亮。 第54章 习惯 婉兮接连在长春宫住了四日,第五日傍晚才回到承乾宫。 乾隆早早在殿门口候着,见她身影出现在月洞门那头,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却又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住。 他负手而立,看似镇定,可眼底藏不住的欣喜:"回来了。" 婉兮颔首,越过他往殿内走,乾隆立刻跟进去,像条甩不脱的尾巴。 当晚,他便命李玉将今日的奏折、笔墨、乃至换洗的常服,一股脑儿搬了过来。 李玉苦着脸劝:"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乾隆挑眉,目光却只落在婉兮身上,"朕的规矩,就是守着她。" 自此,他除了上朝与面见大臣,几乎寸步不离承乾宫。 他待得极有分寸,白日里在窗下批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神情安宁,便低下头继续写,唇角噙着一抹不自知的笑。 夜里,他便歇在偏殿的软榻上,和衣而卧,听着里间她匀长的呼吸,才能安心入眠。 可总有那么几回,他会做噩梦。 梦里尽是少年时在人前做戏、圆明园遭人冷眼的旧景,他在梦中喃喃喊着"别走",声音里全是惶然。 婉兮便披衣起身,轻轻拍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他会在她掌心的温度里渐渐平复,不睁眼,只是反手攥住她的腕子,将脸埋进她掌心。 醒来时两人都怔住,他慌忙松开手,背过身去不敢看她;她则垂眸看着泛红的手腕许久,才轻声道:"皇上若睡不着,可以……到榻上来。" 乾隆猛地回头,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偏殿的软榻太小,"她没看他,耳根却红透了,"你睡着不舒服。" 他没推辞,当晚便抱着衾被上了她的榻。 两人合衣而卧,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却都僵着身子不敢动。 窗外月色如水,将两道影子映在帐上,虽并肩而立,却也早已纠缠不清。 渐渐地,承乾宫的偏殿里,有了他的物件:一件石青色常服,一方端砚,几本他爱看的闲书,甚至还有一枚他惯用的私印。 这些东西东一件西一件地放着,表示着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也随时会离开。 婉兮也由着他。 她会在他批折子累了时,主动递上一杯热茶;会在他眉头紧锁时,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乾隆受宠若惊,又患得患失。 他有时半夜醒来,会伸手去探她鼻息,确认她还在,才会松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又会被另一种情绪攥住,他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怕她眼中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会在某一日突然熄灭,怕她终究会后悔。 那日午后,他批完折子,见她坐在窗下打盹,手里还握着给永琮绣到一半的虎头帽。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将那帽子拿开,却见她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道:"你批完了?" "嗯。"他应着,将她手里针线取走,"困了就睡会儿。" "不困。"她揉揉眼,"只是乏。" 他便在她身侧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那就靠一会儿,我守着你。" 她竟真的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匀长,他低头看她,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看她唇角微微翘着,应当是在做美梦吧。 他忍不住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温软滑腻。 她没醒,反而往他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攥住他一片衣角,乾隆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殿,将她放在榻上,盖好被子。 自己则坐在榻边,守着她的睡颜,守着她的珍宝。 "婉兮,"他低声唤她,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她的美梦,"你如今待我,是真心,还是将就?" 他没指望她回答,可她忽然睁开眼,睡意朦胧地看着他:"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习惯。"她说着,重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呓语,"习惯了你做的点心,习惯了你躺在身侧,习惯了你夜里说梦话……" 她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习惯了,就不好改了。" 乾隆看着她,良久,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就别改了,这辈子,都别改了。" 第55章 共同生活 那一夜之后,乾隆便堂而皇之地将承乾宫当成了半个寝殿。 他命人将偏殿重新布置,添了张紫檀木雕的卧榻,榻上铺着婉兮惯用的软枕与苏绣褥子,连熏香都换成她最爱的梨花香。 李玉带着人抬着家什往里搬时,婉兮倚在门边,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那袖口被她绞得起了毛边。 "你若不喜,"乾隆可怜巴巴的观察着她的神色"朕便不搬了。" "搬都搬了,"她别过脸去,耳根微红,"还问什么。" 他闻言,立马笑着示意李玉赶紧搬,生怕下一秒婉兮反悔。 从此,他每夜都宿在这里,与她同榻而眠。 起初两人还合衣各睡各的,可深秋夜寒,他总将大半被子都往她那边掖,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头,冻得隐隐发颤。 婉兮半夜醒来,见他蜷着身子瑟瑟发抖,鬼使神差地往他那边挪了挪,将被角分他一半。 他闭着眼,唇角悄悄翘了起来,满是得逞的窃喜。 两人之间的那道无形屏障,在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中,一寸寸消融,化作春水。 他会在她梦魇时,本能地将她捞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轻拍她的背;她会在他批折子至深夜时,披衣起身,为他热一碗安神汤,汤里悄悄多放一勺蜜,甜得妥帖。 他会在清晨醒来时,第一眼便是她安睡的侧颜,会忍不住用指尖描摹她眉眼的轮廓,却又在她即将睁眼时慌忙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 她会在他下朝归来时,吩咐小厨房备下他爱吃的点心,装作只是"顺便",却被春杏瞧见她在廊下张望的模样,踮着脚尖。 承乾宫的每一个角落,都开始有了两个人共同的痕迹。 他惯用的砚台旁,放着她的绣花绷子;她爱吃的酥酪碗边,搁着他未看完的奏折;他常坐的软榻上,残留着她发丝间的梨花香;她每晚睡前,总会下意识看一眼偏殿的灯是否还亮着。 那日晨起,他起身更衣,却发现襟口不知何时脱线了。 婉兮瞧见,随口道:"脱下来,我替你缝两针。" 他立刻褪去外袍,只穿着中衣站在她面前,默默的等着,乖顺得不像话。 她坐在妆台前,穿针引线,手指灵巧地翻飞,三两下便将线头收好,还顺手在他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祥云。 "好了。"她递还给他。 他接过,低头看那朵祥云,针脚细密,像藏着一个不会说出口的祝愿。 他看了许久,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极轻,极快的吻。 "婉兮,"他声音发哑,"朕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她没躲,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那就别起来了。" 乾隆俯身想再吻她,却被她一根手指抵住唇,。 "点到为止。"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警告和娇嗔。 他握住那根手指,轻轻吻了吻指尖,笑得像个得寸进尺的登徒子:"好,听你的。" 可那眼神,分明写着"下次继续"。 第56章 登徒子 乾隆在承乾宫彻底"安营扎寨"了,他倒规矩得很,从不在婉兮面前摆天子架子,反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夫君,每日下朝便往她这儿钻。 批折子、用膳、闲聊,甚至偶尔还会死皮赖脸地央她为自己捶捶肩,说她"手上力道比李玉那个没轻重的强多了"。 婉兮不愿,冷着脸让他"去找专业的宫人"。 可架不住他日复一日的磨,磨得她没了脾气。 这日晌午,她正倚在软榻上看书,他枕在她膝上打起了盹,阳光透过窗棂筛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层帝王的威严尽数洗去,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与无辜。 她看得入了神,指尖不自觉触到他眉骨,沿着高挺的鼻梁轻轻描摹,像要确认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而非梦境。 他皮肤温热,触感细腻,让她想起他亲手做的那些点心,外表笨拙,内里滚烫。 他忽然睁开眼,精准地攥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笑得惫懒又满足:"朕就知道,你早就对朕图谋不轨,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婉兮脸一热,用书卷轻敲他额头:"登徒子。" "嗯,"他供认不讳,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只对你登徒。朕这辈子所有的脸皮,都攒着给你一人磨了。" 婉兮看着他这样,眼睛转了转,俯身将唇瓣几乎贴上他耳廓,声音像带着钩子一样:"那臣妾可得好好磨,磨到皇上没皮没脸了才好。"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灵活地滑入他衣襟,在他锁骨处若有似无地画了个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让人心里发痒。 乾隆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那根手指带着凉意,所过之处却燃起燎原的火,烫得他浑身发麻。 "婉兮……"他喉结剧烈滚动,"别闹。" "谁闹了?"她笑得无辜"臣妾这是在教皇上,何为真正的登徒子。"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际最敏感的神经,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本能地想攥住她作乱的手,却被她轻巧避开,反而顺势在他掌心挠了挠,那力道极轻,却让他半边身子都酥了。 "你……"他眼底燃起暗火,伸手要抓,她却如游鱼般从他怀里滑了出去,退到三步之外,倚着屏风框,笑得眉眼弯弯。 乾隆还维持着半起的姿势,手伸在半空,抓了个空。 他眼睁睁看她立在不远处,眼波流转间全是得逞的坏心思,心口像被猫爪挠过,又痒又麻,却挠不着。 "婉兮……"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满是压抑的渴求。 "皇上该去批折子了。"她提醒得一本正经,"臣妾要去长春宫瞧瞧永琮了。" "婉兮!" "臣妾告退。"她福了福身,人已消失在廊下,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气中荡开涟漪。 乾隆坐在榻上,半晌才回过神来,低低笑骂:"小狐狸。" 他眼底满是纵容与宠溺,自言自语道:"朕早晚把你这身反骨,一根根捋顺了。" 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恼意,分明是餍足后的无奈,和被勾得不上不下、酥进骨子里的……渴望。 乾隆在榻上怔坐了许久,才苦笑着摇头,认命似的起身。 他踱到书案前,欲提笔继续批折子,可朱笔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密密麻麻的奏疏,竟全化成了她方才狡黠的笑靥、她指尖划过锁骨时那若有似无的酥麻、她退开时那串惹人心痒的笑声。 "朕真是……"他撂下笔,揉着眉心,自嘲地低喃,"越活越回去了。" 李玉在旁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这折子……还批吗?" 乾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复又盯着案上的奏折,半晌,长叹一声:"批,怎么不批?再不批,那小狐狸又该笑话朕了。" 第57章 生病 初冬的第一场雪,在夜里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覆了满宫满院。 承乾宫的地龙烧得极暖,暖得人心口发燥,乾隆却偏在这时候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他不当回事,后来婉兮瞧他脸色不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说话带着瓮瓮的鼻音,便劝道:"皇上不如回乾清宫歇着,叫太医来瞧瞧。" "不碍事。"他摆手,端起她亲手递来的热茶,一口气灌下去,"就是夜里踢了被子,小毛病。" 可到了第二日,他便烧了起来,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人却固执地抱着奏折,赖在暖阁的软榻上不肯挪窝,嘴里念念有词:"这批折子耽误不得,各地雪灾的奏报堆成山了……" "那就回乾清宫批。"婉兮赶人回去。 他立刻作势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边咳一边用那双烧得发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她:"朕这模样,怎么去乾清宫?路上风大,再吹一吹,怕是要病得更重。" "乾清宫离得又不远。"婉兮不为所动。 乾隆便瘪了嘴,眼里写满了委屈:"你的心是铁做的么?朕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赶我?" 婉兮被他看得没了脾气,只能由着他窝在暖阁里。 可这家伙磨人的很。 他批折子便批折子,偏要她在一旁陪着,一会儿说"茶凉了",一会儿说"灯暗了",一会儿又说"肩膀酸"。 婉兮不理他,他就用那种病中沙哑的嗓子,一声声唤她:"婉兮……婉兮……"唤得她心都软了,到底还是走过去给他揉肩。 她的手刚按上他肩膀,他便"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委屈道:"疼。" 婉兮手一僵:"臣妾没用力。" "你手冷。"他反手攥住她,将那双手塞进自己衣襟里暖着,"这样就不冷了。" 她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胸膛,慌得想缩回来,却被他按得死死的。 他睁眼瞧她,眼底有烧出来的水光,也有藏不住的笑意:"别动,让朕暖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这话说的,倒像她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病人。 婉兮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 可这人暖着暖着,便不安分了。 他攥着她的手,从衣襟里滑到心口,又滑到腰侧,最后停在锁骨处,用她的指尖轻轻描摹自己的轮廓。 "婉兮,"他哑着嗓子唤她,"你摸摸,朕这儿跳得厉害。" 那是他的心口,一下一下,震的她指尖发颤,想缩回,却被他按住,固执地要她感受。 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的指腹,烫得人心口发紧。 "它为你跳的,从见你第一眼起,就这么跳了。" 婉兮没接话,用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然烫手。 "皇上该喝药了。"她抽回手,转身去端药。 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不喝,苦。" "良药苦口。" "那你喂朕。"乾隆无赖的很,"你喂,朕就喝。" 婉兮端着药碗,背对着他,耳根红得透明。 然后,她转过身,舀起一勺药汁,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他却不张嘴,只是看着她,笑意中满是狡黠:"不是这样喂。" "那要怎样?" 他俯身,唇贴上她的耳朵:"用嘴。" 婉兮手一抖,药汁洒了些出来,溅在他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恼羞成怒,将碗往案上一搁:"爱喝不喝!"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却被他拽住手腕,轻轻一带,跌进他怀里。 他抱进她:"错了错了,别走。朕错了,朕乖乖喝。" 他真就乖乖喝了,一碗药喝得一滴不剩,喝完还咂咂嘴,冲她笑:"有你在,药都是甜的。" 她伸手,用袖口替他擦去唇边的药渍。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婉兮,朕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就怕你突然不要朕了。" "皇上又说胡话。" "不是胡话。朕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它现在跳得多快。全是因你。" 婉兮感受着手下滚烫的心跳,俯身靠在他怀中。 "皇上放心,臣妾不走。" "叫朕名字。"他固执地要求。 "弘历。" "再叫一次。" "弘历。" "真好听。"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以后都这么叫,好不好?" "好。" 第58章 给婉兮生的 长春宫内,地龙烧得滚热,烘得一室如春,永琮在摇床里翻得像条活泼泼的小鱼,藕节般的胳膊腿儿蹬得起劲。 这个生来孱弱、险些夭折的孩子,在婉兮的精心调理下,竟一日日壮实起来。 如今他见着人就咧嘴笑,眉眼弯弯,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活脱脱是婉兮的翻版,笑起来那股子甜味儿,连眼角眉梢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琅嬅抱着儿子,心口是满的,也是空的。 满的是永琮终于康健,咯咯的笑声能填满整个寝殿;空的是那个日夜守在他身边的身影,如今来得少了,少到她心里发慌。 不是婉兮不愿来,是乾隆不放人。 如今他批折子都挪到承乾宫,恨不能将婉兮拴在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便是她过来长春宫陪永琮午睡半个时辰,他都要派李玉来催三回,说"万岁爷等着宸妃娘娘磨墨呢",活似离了婉兮,那墨就磨不匀,那折子就批不下去,连江山都坐不稳了。 “素练,兮儿有多久没来了……” “回娘娘,有五日了。” "居然五日了……"琅嬅喃喃着,低头对永琮道:"你说,你小姨母是不是把我们娘俩给忘了?" 永琮只是挥着小拳头,"啊呜啊呜"地回应,像在抗议,也像在附和。 那小模样,连皱鼻子的神态都像极了婉兮,仿佛在说:"小姨母才不会忘了我呢!" "你呀,"她低头亲了亲他饱满的额头,鼻尖蹭着他软嫩的脸颊,"和你小姨母这般亲,还这般像,一点都不像你皇阿玛,倒像是……额娘专门为你小姨母生的一般。"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了。 这念头像一粒种子,落地便生了根,在她心里疯狂蔓延,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个小人儿生命里所有重要的时刻,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攥紧她的手指,都有婉兮在。 而更让她心里酸涩的是,永琮看婉兮的眼神,比看她这个亲额娘还依赖,还纯粹,那是一种生命本能的信赖,骗不了人。 夜里哭闹,奶娘哄不住,她这个亲娘抱着也哄不住,偏偏婉兮一接手,拍两下,哼几句小调儿,便安静了,睡得香甜。 那小曲儿婉兮哼了千百遍,永琮竟像是刻在记忆里,一听就知道是"小姨母来了",立刻就不哭了。 "娘娘,"素练端了莲子汤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宸妃娘娘派人送了这个来,说是新得的蜂蜜,给七阿哥兑药吃,能盖住苦味。 说今日承乾宫事多,实在脱不开身,明日一准过来陪七阿哥玩。" 琅嬅接过那罐蜂蜜,琉璃罐身还透着余温,像是从承乾宫一路揣在怀里捂着的。 她想起从前,婉兮得了什么好吃的,也要这样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拿来给她,献宝似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快吃,还热着呢!" 如今,她惦记的人换成永琮,依旧将最好的都送来,一丝一毫都不曾怠慢。 可她自己,却不再属于长春宫了。 她的人,她的心,她的时间,都给了承乾宫,给了那个"外人"。 琅嬅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孩子气,还有一丝皇后不该有的脆弱:"你说,本宫若是跟皇上说,想让宸妃回长春宫住几日,他会不会准?" 素练一怔,随即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洞悉:"娘娘,您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如今恨不得将宸妃娘娘供起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前几日生了病,一直赖着宸妃娘娘,您这会儿去要人,岂不是……要皇上的命?" 第59章 她的妹妹 "本宫是皇后,"琅嬅咬了咬唇,竟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委屈,"他岂有为了个妃子,连中宫的面子都不给的道理?" 话虽如此,可连她自己都不信,这些日子,乾隆对婉兮的宠爱,何曾有过半分遮掩? 那是恨不得昭告天下,这是他心尖上的人,谁碰不得,谁也抢不得。 素练垂首不语,只当没听见这句赌气的话。 琅嬅不说话了,只是抱着永琮,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他,也像在哄自己那颗酸涩难当的心。 可心里那个念头,却像被猫爪挠着,越来越痒,越来越不甘心—— 凭什么? 那是她的亲妹妹,是她孩子的亲姨母,凭什么想看她一眼,还要经过别人同意? 凭什么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妹妹,如今眼里只有一个"外人",没有她这个姐姐和外甥了? 婉兮是她的妹妹,是她一手养在深闺、捧在手心疼了十六年的亲妹妹。 她进宫是为了陪她,不是为了陪皇上。如今倒好,永琮落地了,她这个姐姐的使命完成了,妹妹却被别人截了胡。 她辛辛苦苦种的瓜,临熟了就被人摘了去,连藤蔓都要连根拔走。 "永琮,你小姨母是本宫的,是你皇阿玛抢走的。你说,额娘要不要去抢回来?"琅嬅的声音里带着任性与偏执。 永琮"啊呜"了一声,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攥得紧,像在给她鼓劲,也像在说:"去!把姨母抢回来陪我玩!" 璟瑟进来时,正听见这句话,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托盘:"皇额娘!您说什么胡话呢?小姨母是皇阿玛的宸妃,您怎么抢?" 琅嬅抬头,看着女儿,眼中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气势:"怎么不能抢?她先是我的妹妹,才是他的妃子。论先来后到,本宫还排在他前头呢。" 她看着璟瑟像是看到盟友一般,眼睛都亮了:"璟瑟我问你,是谁教你陪你读书习字的?" "小姨母。"璟瑟不明所以,老实作答。 "是谁陪你骑马射箭的?" "小姨母。" "是谁每日陪你弹琴,唱小曲哄你的?" "还是小姨母。" 琅嬅越问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小姨母这都好几日没来了,她都要把我,把你,把永琮忘了,你能忍吗?" 璟瑟被问得一愣,随即也委屈起来,小嘴一瘪,眼圈都红了:"不能……" "那还等什么!"琅嬅将永琮塞进璟瑟怀里,站起身吩咐宫人,"本宫忍不了了,备辇,本宫要去承乾宫。今儿不把人带回来,本宫就不走了。" 她这话说得风风火火,倒真有几分要去"抢人"的架势,连凤袍的衣摆都带起一阵风。 璟瑟抱着弟弟,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额娘这副模样,平日里端庄持重的皇后,此刻竟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童,委屈、不甘、偏执,全写在了脸上。 她忍不住小声对永琮嘀咕:"你额娘疯了……" 永琮却咧嘴笑了,挥着小拳头,像在拍手叫好。 璟瑟叹了口气,认命地追上去:"皇额娘,等等儿臣!儿臣也去!" 第60章 请小住几日 琅嬅的凤辇停在承乾宫门口时,夕阳正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她没让人通传,领着璟瑟,抱着永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活像奉旨来抄家的。 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中宫皇后这般架势,谁见过?谁听说过?这哪是来做客的,分明是来"拿人"的。 婉兮正靠在暖阁的软榻上,给永琮绣一顶虎头帽。 小袄已经绣好了,如今就差这顶帽子,便能凑齐一套过冬的衣裳。 见这阵仗,她愣了愣,针尖停在半空:"姐姐?" "别叫本宫姐姐!"琅嬅将永琮往她怀里一塞,奶香混着婴儿特有的软糯气息扑面而来"叫本宫皇后娘娘!" 婉兮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堵得哑然,只能顺着她的话,福了福身:"皇后娘娘这是……" "本宫来要人!"琅嬅说得理直气壮,还带着一丝委屈和耍赖的意味,"永琮这几日总哭闹,太医说是离了姨母,心里不踏实。本宫没辙了,只能亲自来请宸妃娘娘移驾长春宫,小住几日。" 她故意咬重"小住"二字,像在宣示主权,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婉兮哭笑不得,低头看怀里的永琮。 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攥着她衣襟,咧嘴就笑,笑得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甜得人心都化了。 那笑容晃得她心口发软,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可皇上那边……" "皇上那儿本宫去说!"琅嬅打断她,语气强硬得像没得商量,"怎么,本宫要接自己妹妹去宫里住几日,还要他同意不成?" 璟瑟在一旁帮腔,小嘴巴巴地:"就是就是!小姨母再不去,我和弟弟都要想死你了。皇阿玛总不能拦着我们见姨母吧?"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倒让婉兮没了退路。 她正犹豫,琅嬅已命宫人收拾东西:"春杏,把你主子常用的物件都带上,今儿就在长春宫歇下了。承乾宫的事,让皇上自己操心去!" 婉兮被她这股子不讲理的劲儿逗乐了,索性由着她去。 左右不过几日,也好让永琮安心,也顺了姐姐这份难得的醋意。 --- 李玉是在半个时辰后才发现不对劲的。 他端着新炖的燕窝进来,见暖阁空空如也,只有春杏和几个小宫女在收拾针线,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娘娘呢?" "被皇后娘娘接去长春宫了。"春杏如实答,"说是七阿哥离不得娘娘,要住几日。" 李玉手里的燕窝碗差点摔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承乾宫,一路小跑着往慈宁宫赶,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皇上被太后娘娘叫走了,这万岁爷回来要是见不着宸妃娘娘,非得掀了这紫禁城不可! 慈宁宫里,太后正和乾隆说体己话,话题兜兜转转,绕到了"子嗣"上头。 "皇帝,"太后语重心长,"你如今专宠宸妃,哀家不说什么。可后宫雨露不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娴嫔如今也安分了,海常在更是老实,你多少也该去看看……" 乾隆正头疼,就见李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鬼:"皇上!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乾隆皱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宸妃娘娘……宸妃娘娘她……"李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乾隆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她怎么了?" "她被皇后娘娘接走了!" 乾隆一愣:"接走?接哪儿去?" "长春宫!皇后娘娘说,七阿哥离不得宸妃娘娘,要把人接去住几日!" 乾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太后还在一旁絮叨:"皇后此举甚好。宸妃到底是七阿哥的姨母,去照顾几日也是应有之义。皇帝,你……" 乾隆没听见后面的话,直接往外走。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来回冲撞,他的婉兮,被抢走了。 被他的皇后,他的正妻,用"七阿哥离不得小姨母"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正大光明地抢走了。 "回承乾宫。"他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玉颤巍巍道:"皇上,娘娘不在承乾宫,在长春宫……" "那就去长春宫!"乾隆拂袖就走,龙袍下摆扫得呼呼作响,"朕倒要看看,谁敢抢朕的人!" 第61章 叫板 长春宫内,气氛热络得像过年。 婉兮被琅嬅按在软榻上,永琮在她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现在还没长牙。 璟瑟在一旁弹琴,弹的是婉兮教她的《凤求凰》。 只是这曲子如今听来,倒像是姊妹间的私语,而非男女情长,多了几分亲昵,少了几分哀婉。 "小姨母,"璟瑟一边弹一边撒娇,尾音拖的老长"您今晚别走了,陪儿臣睡好不好?儿臣想听您唱别的小曲儿,要新的。" 婉兮看着姐姐,又看看怀里笑得正欢的永琮,叹了口气,点头应道:"好。小姨母会的可多呢,都唱给你听,唱到天亮好不好。" 琅嬅看着这一室温馨,心满意足地笑了。 殿内一片温情,忽然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唱:"皇上驾到——" 琅嬅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来得倒快,看来是真急了。 她慢悠悠地起身,将永琮往婉兮怀里又塞了塞,整了整衣袍,端出皇后的架子迎了出去。 乾隆踏进殿时,正见婉兮抱着永琮坐在软榻上,两个人眉眼相似,笑起来的梨涡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暖阁里炭火生香,琴声悠扬,画面温馨得刺眼。 他心口一软,随即又硬起来,好一出"天伦之乐",好一个"抢人"的借口! "皇后好兴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风雨欲来的危险"把朕的宸妃''请''到这儿来,也不跟朕打声招呼?" 琅嬅福身行礼,姿态完美,挑不出错,话却刺人:"皇上说笑了。臣妾接自己的亲妹子来住几日,何须跟皇上打招呼?倒是皇上,如今连臣妾的妹妹都要管,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她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连婉兮都愣了,姐姐这是……在跟皇上叫板? 乾隆更是目瞪口呆。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皇后可从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偏偏这话从皇后嘴里说出来,还占着"亲姐妹"的理,让他没法儿反驳,只能憋着。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也得问问兮儿愿不愿意!" 婉兮看看姐姐,看看外甥女,再看看怀里笑得正欢的永琮,点头:"臣妾……愿意。" 乾隆:"……" 他彻底傻眼了。 他的婉兮,他的宸妃,就这样被"抢"走了。 还是当着他面,心甘情愿地跟别人走了。 --- 当晚,承乾宫冷得像冰窖。 乾隆独坐暖阁,看着空荡荡的软榻,看着婉兮没绣完的小袄,看着案上那盏她常用的茶盏,心里空得发慌。 李玉小心翼翼地添炭,小声道:"皇上,要不……奴才再去请?" "请什么请!"乾隆将手里的折子摔在案上,"朕是天子,难道还要去跟皇后抢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和酸涩:"她如今倒好,有了姐姐外甥,就不要朕了……" 乾隆自言自语似的嘟囔:"早知道……早知道朕今日就不去慈宁宫了。那小子有什么好?会哭会闹会撒娇,朕也会……" "还会什么?"李玉没忍住,顺口接了一句。 "还会……"乾隆卡壳了,随即恼羞成怒,"还会批折子!会治国!会疼人!那小子会什么?除了哼哼唧唧,什么都不会!" 他越说越气,愤愤道:"欺人太甚!她明明有永琮,有璟瑟,有整个长春宫,还要来抢朕的人!朕只有兮儿一个,她也要抢?" 他猛地坐起身,龙袍散乱,浑然不见白日里威严的帝王模样:"明日!明日一早,朕就去把人要回来!" "那今夜……" "今夜朕睡不着!"乾隆瞪他一眼,"去,把奏折都搬来!朕批一夜折子,等天一亮,就去长春宫堵人!" 李玉:"……" 他哭笑不得地退下,心里直叹,这哪是天子,分明是个被抢了媳妇的怨夫。 而长春宫里,婉兮正哼着小曲儿哄永琮睡觉。 小家伙攥着她一根手指,睡得香甜,小嘴还砸吧着,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琅嬅坐在一旁,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心中开心不已。 她总算把妹妹抢回来了。 哪怕只有几日,哪怕明知那个怨夫明日就会杀上门来。 至少今夜,婉兮是她一个人的妹妹,是她孩子的小姨母。 不是宸妃, 只是富察婉兮。 这就够了。 第62章 舍不得 次日天未亮,乾隆便醒了。 睁眼那一瞬,手已探向身侧,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锦被空着,没有婉兮均匀的呼吸,没有她身上淡淡的梨花香,没有她偶尔翻身时衣料摩擦的微响。 这承乾宫,华美依旧,却像一座空荡的衣冠冢,死寂得令人心悸。 他猛地坐起身,脸色阴沉得活像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却追不回。 "李玉!"他厉声喝道。 "奴才在。"李玉早早在门外候着,闻声立刻滚进来,觑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地劝,"皇上,时辰还早,您要不再睡会儿?" "更衣。"乾隆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足底直窜上心口,"准备早朝,下了朝就去长春宫。" 李玉心里一叹。得,这位爷果然坐不住了。 --- 长春宫内,晨光正好。 婉兮被安排在正殿的暖阁里歇下,永琮的摇床就摆在旁边,璟瑟夜里吵着要跟她挤一个被窝,琅嬅也由着女儿胡闹,命人搬来一床新被子,姐妹姨甥三人同榻而眠,竟比各自独睡还暖和踏实。 晨起时,婉兮是被永琮的笑声唤醒的。 小家伙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在摇床里咯咯笑个不停,小手小脚乱蹬,像只好动的青蛙。 婉兮探身过去,他便立刻不闹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然后咧嘴,露出无齿的牙龈,笑得欢快又满足。 "小坏蛋,"她伸手戳他鼻尖,"扰人清梦。" 永琮抓住她手指,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口水糊了她满手。 琅嬅见这场景,心口一暖,这样好的晨光,这样好的妹妹,本该日日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才对,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想见一面都得"抢"。 "醒了?"她走过去将永琮抱起来:"这小家伙,见着你就亲。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亲额娘。" 这话说得带着些许委屈,也带着几分酸。 婉兮听出来了,只笑笑:"姐姐这是吃醋了?" "是。"琅嬅答得理直气壮,"本宫就是吃醋。 你如今眼里只有皇上,哪还有我这个姐姐和外甥?" 琅嬅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和中宫皇后罕有的稚气与柔软:"兮儿,你就不能多分一日给我?哪怕就一日。" 婉兮心口发软,正要开口,殿外传来太监急促的高唱—— "皇上驾到——" 声音急促,带着帝王的怒火,像一阵狂风卷了进来。 乾隆踏进暖阁时,正见婉兮坐在榻边,头发松松挽着,身上穿着在长春宫时的常服,正低头给永琮系小衣上的盘扣,侧脸温柔得像融化的春水。 璟瑟在一旁托腮看着,眼里全是孺慕;琅嬅立在一旁,笑得心满意足。 他目光落在永琮身上,语气硬邦邦的:"朕看着七阿哥好好的,宸妃是不是该随朕回承乾宫了?" 琅嬅福身行礼,端得从容得体,话却软中带刺:"永琮夜里睡不安稳,定是想念姨母。 况且臣妾想着,年关将近,宫中事务繁杂,正是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 宸妃聪慧,留在长春宫,臣妾也好多个人商量。" "睡不安稳?"他冷笑,"朕怎么听说,永琮夜里睡得比谁都香?" "香是香了,可夜里蹬被子,没姨母看着,臣妾不放心。"琅嬅眼里带有的几分挑衅与得意,"要不这样,皇上若能让永琮舍得姨母,臣妾明日一早就送宸妃回去。" 话音未落,永琮像是感受到什么,先是一愣,随即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小手拼命往婉兮那边伸,要姨母抱。 婉兮赶紧把永琮抱在怀里哄,轻拍他的背,哼起那首小调儿。 永琮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抽抽噎噎地睡去,小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襟不松。 乾隆看着这一幕,心口的火气忽然就泄了。 他还能说什么? 说他竟比不过一个一岁不到的奶娃娃? 琅嬅得意地扬眉,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皇上听见了?永琮舍不得姨母。 兮儿也心疼七阿哥,臣妾实在不便强人所难。" 她话锋一转:"倒是皇上,前朝政务繁忙,臣妾听闻准噶尔虽退兵,西北边境仍不太平。 皇上该多放些心思在国事上,莫让朝臣们说您''沉迷后宫,荒废政务''才好。" 这话刺得乾隆心口生疼。 他死死盯着婉兮,却见她低着头哄永琮,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既如此,"他咬牙,一字一顿,"朕便不打扰皇后与宸妃的''姐妹情深''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落在婉兮身上,声音像威胁,更像哀求:"兮儿,你……当真不愿跟朕回去?" 婉兮抬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熬得泛红,眼底有血丝,有疲惫,也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像一头被夺了宝的兽,明明愤怒得想撕碎一切,却又怕伤着她,只能委屈地呜咽。 她心口一软,差点就点了头。 可琅嬅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她顿了顿,轻声道:"皇上,臣妾……想陪陪永琮。" 不是"不愿",是"想陪"。 可这话听在乾隆耳朵里,却比"不愿"更伤人,原来在他和永琮之间,她选了永琮。 "哼!"他甩袖而去。 琅嬅看着帝王的背影,忽然笑了出来,笑声畅快无比。 许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像憋了多年的郁气,今朝总算出了个干净。 第63章 小戏精 琅嬅的笑声还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畅快的余韵,乾隆的脚步声已消失在廊下,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踩出了压抑的怒火。 婉兮抱着永琮,看着姐姐脸上的得意,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连唇角的弧度都透着孩子气的顽劣,终是没忍住:"姐姐,您这是何必?故意气他?" "气他?"琅嬅挑眉,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连声音都轻快了,"本宫只是让他明白,这后宫里,不是他想要谁,谁就得立刻跟去的。 本宫的妹子,本宫想留几日,便留几日。" 她凑到婉兮跟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顽童般的促狭:"再者,本宫就是看不得他那副嘴脸。 你没瞧见,方才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偏还发作不得。" 说罢,她轻笑出声,带着多年压抑后终于释然的痛快,"本宫忍了这么多年,总算也让他尝一回滋味。" 璟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皇额娘,您就不怕皇阿玛记恨?" "记恨?"琅嬅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是宸妃最爱的姐姐,他敢记恨本宫?" 她抬眼,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笃定与骄矜,"他只会记恨自己,没本事把人心留住。" 婉兮听着这话,心口五味杂陈。 她低头看永琮,方才还"睡"得香甜的小家伙,此刻早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眸子转呀转,见她看过来,立刻咧开嘴,露出粉嫩的牙床,笑得一脸无辜。 "你啊,"她轻戳他额头,指尖触到那软嫩的肌肤,声音里带着无奈与宠溺,"小戏精,跟你皇额娘学得倒像。" 永琮像是听懂了,咯咯笑出声。 琅嬅看着这场景,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柔软。 她缓缓开口,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哽咽:"如今这长春宫,竟也有了家的模样。 没有你之前,这里只有规矩、体面和沉甸甸的皇后冠服;如今倒好,永琮的笑声、璟瑟的琴声、还有你哼的小曲儿,把这宫殿的每个角落都填满了。" 她眼眶微红,却笑着:"没有算计,没有权谋,只有你带来的这片真心实意。 兮儿,是你让姐姐知道,原来这冷冰冰的紫禁城里,还能有一处地方,让人心口发暖,让人愿意睁开眼面对每一个清晨。" 婉兮眼眶一热,低头吻了吻永琮的额角,轻声道:"姐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从前总觉得,这宫里到处是刀子,走一步都要见血。 可现在我明白,只要有人真心待你,哪怕是在刀山火海里,也能寻到一处暖和地儿窝着。" 她抬起头,冲琅嬅笑了笑:"长春宫就是我的暖和地儿。 只要姐姐不嫌我烦,我便日日都来,赖着不走了。" 琅嬅伸手将她连人带孩子一并揽进怀里:"不嫌,一辈子都不嫌。" 璟瑟见状,也赶紧过来抱在一起,小声嘀咕:"诶?还有我呢……" 母女三人抱成一团,永琮被挤在中间,咯咯笑得更大声了,仿佛在为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鼓掌。 第64章 独守空房 乾隆在承乾宫守了三日空房。 这三日他脾气坏得吓人,朝堂上连御史参本都参得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霉头,被天子迁怒。 他批折子批到深夜,满案朱批如血,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那管紫毫握在手里,竟似有千斤重,一字一句都写得潦草,全然不见往日铁画银钩的凌厉。 李玉瞧着主子眼底日渐加重的青黑,终是硬着头皮开口:"皇上,要不……奴才再去长春宫探探?" "探什么探!"乾隆将折子摔在案上,"让她住着!她乐不思蜀,朕还上赶着求她不成?" 话虽狠,可那声音里藏不住的酸涩,连李玉都听出来了,这哪是放狠话,分明是赌气的孩童,嘴硬得紧,心却早飞过去了。 这日夜半,承乾宫的窗棂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伸手一摸,身侧空荡荡的,连余温都是凉的。 他想婉兮的呼吸声,轻得像猫儿,却总能让他心安;想她翻身时衣料摩擦的微响,想她偶尔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发丝拂过颈侧,痒得人心软。 "李玉,明日去库房里,把所有最大最好的簪子都拿出来。" 李玉一怔:"皇上,您不是说,要等娘娘心甘情愿……" "等不急了。朕怕再等,她就要被长春宫那母子仨给拐跑了。" --- 长春宫内,气氛十分松快。 这几日婉兮哪也没去,就陪着永琮在暖阁里窝着。 窗外风雪交加,屋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倒真有了几分"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惬意。 小家伙如今会稍稍爬了,琅嬅和璟瑟在榻边拿拨浪鼓逗他,引着他往前挪。 可他见着婉兮就伸手要抱,那依赖劲儿让琅嬅都咋舌:"这是见了亲姨母,连亲额娘都不要了。" 婉兮笑着将他捞进怀里,永琮立刻就安稳了。 璟瑟这几日也黏人得紧,夜里非要挤在婉兮身边睡,听她哼小曲儿。 婉兮惯着她,由她像只树袋熊似的扒着自己,时不时还要伸手替她掖掖被角,怕她着凉。 这夜,璟瑟忽然问:"小姨母,您是不是不想回承乾宫了?" 婉兮手一顿,没答,只是轻轻拍着永琮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也是在思索。 "您别回去好不好?"璟瑟往她怀里蹭,声音带着困意,"就住在长春宫,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婉兮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榻另一侧,琅嬅正倚在引枕上,含笑看着她们,眼中满溢着温柔与满足:"是啊,一家人。 兮儿,你还记得吗? 小时候你怕打雷,总往我被窝里钻,说''姐姐在,我就不怕''。如今我也想跟你说,你在,姐姐就不怕。 就当是姐姐自私,再留你几日,可好?" 婉兮低头看怀里的永琮,小家伙已睡得香甜,小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怕一松手,姨母就消失了。 璟瑟也睡着了,呼吸绵长,像只餍足的小兽。 "好。我留下。" 第65章 午膳的热闹 这日早朝,乾隆沉着脸坐在龙椅上,满殿大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御史参本的声音都在抖,生怕哪个字触了霉头,被天子迁怒。 他草草处理完政务,连平日里最爱听的军情奏报都听得不耐烦,挥手便道:"退朝!" 话音未落,人已拂袖而去,李玉心里明镜似的,一路小跑着跟上:"皇上,这是往……" "长春宫!"乾隆咬牙,"朕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几时!" --- 长春宫内,早膳刚摆上桌。 婉兮正抱着永琮喂米糊,小家伙如今能吃些辅食,张着小嘴像只待哺的雏鸟,吃得满脸都是。 璟瑟在一旁拿帕子给他擦嘴,嘴里还念叨着:"小姨母,弟弟吃得比我还香。" 琅嬅笑吟吟地看着这场景,感觉胃口都好了:"今儿天气好,待会儿带永琮去御花园走走?"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太监通传—— "皇上驾到——" 乾隆踏进殿时,正见桌上摆着四副碗筷,热气腾腾的粥、刚出炉的蒸饼、几样精致小菜,俨然是一副"家庭聚餐"的模样。 婉兮坐在琅嬅身侧,怀里还抱着永琮,见他进来,愣了愣,随即起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又是"臣妾",又是"皇上"。 乾隆心中郁闷,这称呼更刺耳了。 他走到桌边,扫了一眼那四副碗筷,冷笑出声:"皇后好兴致,早膳都用上了。怎么,不请朕一起?" 琅嬅慢悠悠地,笑容得体的回着:"皇上说笑了。臣妾以为,皇上在承乾宫用过早膳了,便没敢多备一副碗筷。 不过既然来了,臣妾命人再添一副便是。" "不必!"乾隆一摆手,目光死死盯着婉兮,"朕不饿。朕来,是带宸妃回去的。" "回去?"琅嬅挑眉,"回哪儿去?" "自然是承乾宫!" "可永琮舍不得姨母。皇上若不信,大可问问永琮。" 永琮像是配合似的,在婉兮怀里扭了扭身子,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乾隆太阳穴直跳。 他算看明白了,这母子仨是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有个最小的负责演戏。 "皇后,"他声音沉下去,带着帝王的警告,"你别太过分。" "臣妾哪敢?"琅嬅笑得越发温婉,"臣妾不过是心疼儿子。皇上若连这点母子之情都要阻拦,传出去,怕是有损圣德。" 婉兮眼看局势要僵,叹了口气,将永琮塞进琅嬅怀里,轻声道:"皇上,臣妾今日就打算回去了。" 乾隆松了一口气。 可婉兮又补了一句:"待用过午膳后,臣妾再回去。 永琮该睡午觉了,臣妾哄他睡了就走。" 乾隆:"……" 这宸妃跟他回去,还得"排班",得"预约",得看永琮的"档期"。 琅嬅在一旁笑得快要绷不住,低头逗着永琮:"听见没?你姨母疼你呢,连皇上都得排在你后头。" 永琮"咯咯"笑出声,在为这场胜利欢呼。 乾隆看着这场景,心口的火气忽然就泄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道:"不必了。" 众人一愣。 "朕今日也在长春宫用午膳。正好,也有些日子没陪皇后和公主用膳了。" 他看向琅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皇后不介意多朕一双筷子吧?" 婉兮:"……"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爷,是打算赖在长春宫不走了。 既然抢不走人,他便索性加入进来,把这"姐妹情深"的戏码,演成"一家和乐"。 琅嬅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乾隆会来这一出。 璟瑟在一旁偷笑,小声对永琮嘀咕:"皇阿玛这是耍赖皮……" 永琮听懂了,笑得露出粉嫩的牙床。 --- 午膳用得格外"热闹"。 乾隆夹一筷子菜,必先问婉兮:"这个可合口味?" 婉兮点头,他便将菜放进她碗里。 琅嬅不甘示弱,立刻给婉兮盛了碗汤:"趁热喝,你这几日照顾永琮,都瘦了。" 璟瑟也凑热闹,夹了块糕:"小姨母吃我的!" 一顿饭下来,婉兮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她苦笑着看向乾隆:"皇上……" "嗯?" "臣妾吃不下这么多。" "那便不吃了。"他立刻放下筷子,"朕陪你出去走走,消消食。" "消食?"琅嬅立刻接话,"外头风雪大,兮儿受不得冻。不如就在屋里,本宫新得了一副棋,兮儿陪本宫手谈一局?" "下棋?"乾隆挑眉,"朕也略通棋艺,也喜欢观棋?" "观棋?"琅嬅笑,"皇上确定?臣妾与兮儿下棋,向来是坐到深夜的,皇上前朝事忙……" "不忙!"乾隆立刻道,"朕今日无事。" 他算是豁出去了。 既然抢不走人,他便守在这里,守到婉兮心甘情愿跟他回去为止。 婉兮看着这对帝后你来我往,斗嘴斗得火花四溅。 她想起初入宫时,姐姐整日为皇上忧心,为她筹谋,像个陀螺似地转,不敢有片刻停歇。 如今倒好,姐姐竟敢跟皇上叫板了,还敢为着"抢"她,把帝王耍得团团转。 这转变让她既心酸又欣慰,心酸的是姐姐终究为自己破了规矩,欣慰的是姐姐终于敢在这深宫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别争了。 午膳后,我陪姐姐下棋。 待晚膳后,再陪皇上去御花园消食。 这样,可好?" 乾隆与琅嬅对视一眼,竟都点了头。 璟瑟在一旁赶忙问道:"小姨母,那我和弟弟呢?" 婉兮失笑,伸手刮她鼻尖:"你们俩呀,是缠着姨母要糖吃的小祖宗,姨母自然要把你们放在心尖上,日日看着,夜夜哄着,一刻也离不得。" 第66章 温情 午膳后,婉兮依诺陪琅嬅在暖阁里下棋。 棋枰上的黑白子交错,像两人之间多年未说出口的姐妹心事,一步一算计,却又步步留情。 乾隆端坐在一旁,说是"观棋",眼睛却一刻不离婉兮。 她执子沉思时,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她落子无悔时,指尖点在棋枰上,像点在他心口。 "皇后这步棋,走得险。"乾隆说道。 琅嬅头也不抬:"险棋才能赢。" "可若输了,便是满盘皆输。" "那又如何?"她抬眼,眸光里带着挑衅,"只要能留住想留的人,输一盘棋,臣妾输得起。" 乾隆被她噎住,冷笑一声,索性不再说话,只是伸手去拿棋罐里的黑子,要替婉兮落子。 "皇上,"婉兮轻声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朕不是君子,"他答得理所当然,"朕今日就当一回小人。" 这话吓得琅嬅指尖一顿,棋子"啪"地落在棋枰上,乱了整盘布局。 "皇上!"她恼了,"您这是耍赖!" "朕就是耍赖。"他将婉兮拉起来,"该吃晚膳了,晚膳后还要陪朕散步呢。" 婉兮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另一只手又被琅嬅拉住。 "棋还没下完!" "朕说完了便是完了。" "臣妾说不算!" 两人一左一右,谁也不肯松手,婉兮被拽得左右摇晃,哭笑不得。 "好啦。"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让两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同时停下,"你们俩加起来都快六十的人了,怎么还跟孩童似的抢糖吃?" 她这话一出,乾隆和琅嬅都怔住了。 随即各自偏过头去,像被戳穿心事一般,耳根都有些泛红。 婉兮看着这两人,心也软了,她伸手,一边一个,牵住他们的袖角:"都别闹了。 这盘棋,我陪姐姐下完。 晚膳后的消食,我陪皇上去。至于夜里……" 她顿了顿,颊边梨涡浅现,"夜里我陪永琮睡。 他这几日总惊梦,离不得人。" 乾隆与琅嬅对视一眼,都偃旗息鼓了。 "这还差不多。"乾隆咕哝着,端起茶盏掩饰唇角那点得逞的笑意。 琅嬅则低头重整棋盘,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她的妹妹,总能在刀剑里找出一条缝,让所有人都钻进去,挤在一起,取暖。 接连几日,婉兮便这般"一分为三"地过。 白日里陪琅嬅理事,永琮被奶母抱在膝头,见着姨母就伸手要抱,不给便瘪嘴假哭,眼泪还没滚下来呢,先挤出俩梨涡,叫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夜里她睡在暖阁,璟瑟也挤进来,像只八爪鱼扒着她不放,梦里还嘟囔:"小姨母别走……" 乾隆偶尔下朝便来长春宫"报到",有时带几本折子,有时只带一身常服。 他真把这里当成了书房,批累了就抬头看看婉兮,见她给永琮穿小衣服、给璟瑟理头发,或是跟琅嬅头挨着头说悄悄话,心口便莫名踏实。 这日午后,他照例坐在窗边看书,眼角余光瞥见婉兮正教璟瑟绣荷包。 小姑娘手笨,扎了手指头,眼泪汪汪地往姨母怀里钻。 婉兮捏着她指尖轻轻吹气,柔声哄:"好好好,小姨母给你吹吹,痛痛就飞走了。"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是额娘哄孩子的模样。 乾隆看着,就想起他是被奶母养大的,记忆里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地哄过他,替他吹过伤口。 宫里的女人待他好,要么带着敬畏,要么带着算计,唯独婉兮,待人都是掏心窝子的真。 他放下书,走过去:"兮儿给你姐姐绣过,给璟瑟绣过,就连永琮身上穿的用的都是你绣的,怎么也不见得给朕也绣一个?" 婉兮抬眼,有些诧异:"皇上想要什么??" "随便什么都好,只要是你绣的。" 琅嬅在一旁瞧着,没说话,只是低头给永琮喂果子泥,唇角却勾着笑。 这日子,倒真过出几分"家"的味道了。 不是帝后妃嫔,不是君臣妾室,只是寻常人家最笨拙也最珍贵的温情。 第67章 回去了 雪霁天晴那日,长春宫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被晨光映得晶莹剔透,像是谁用心结的水晶帘。 婉兮亲手给永琮穿好新做的小袄,又舀了半碗温热的米糊,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 小家伙吃得腮帮子鼓鼓,像只贪嘴的小仓鼠,嘴边还沾着一圈米糊印子,见她瞧着自己,便咧开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甜得让人心口发软。 婉兮拿手帕替他擦净嘴角,指尖触到他软嫩的脸颊:"姐姐,我今日便回去了。" 琅嬅正在妆台前理妆,闻言手中玉梳一顿,卡在发间:"怎么突然要走?可是皇上催了?" "没催。"婉兮起身走到她身后,接过那把缠枝莲纹的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发, "是我自己想回去了。总在姐姐这儿赖着,宫里都该说闲话了。 再者,承乾宫毕竟是我该待的地方。"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静,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璟瑟刚还笑着逗弟弟玩,戏精似的眼圈霎时就红了,扑过来抱住她腰,脸蛋埋进她胸口里:"啊…我还没和小姨母待够呢,您再多留几日好不好?" 就连永琮也像是听懂了一般,小嘴一瘪,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要抱。 婉兮忙将他接过来,亲了亲他汗湿的额头,柔声哄:"乖,永琮不哭。都在一个宫里,又没有多远,想小姨母了,小姨母就来看你,天天都来,好不好?" 她哄完小的,又来哄大的,伸手替璟瑟擦眼泪:"小戏精,都是大姑娘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承乾宫到长春宫,走得慢些也不过半刻钟。" 琅嬅从镜中看她,良久才叹道:"罢了,回去也好。到底是你自己个儿的宫殿,总赖在我这儿,也不像话。" 她起身握住婉兮的手,力道紧得像怕她立刻飞了,"但你也得答应我,往后每个月都来长春宫小住几日,陪陪姐姐,陪陪孩子们,可好?" "姐姐放心。"婉兮反手握住她,承诺道,"我答应你。" --- 乾隆刚处理完政务,从乾清宫出来,正打算往长春宫用膳,就收到了信。 李玉赶紧将得到的信回禀:"宸妃娘娘说,申时便回承乾宫。东西已经收拾妥当了。" 乾隆愣了一下,脚步顿在朱红门槛前:"皇后肯放人?" "回皇上,是娘娘自己提出要回来的。" 乾隆眼中满是欣喜:"她自己要回来?" "是,娘娘亲口说的。" 他转身吩咐,声音里都带着轻快的调子:"去,命人把承乾宫里里外外再打扫一遍,熏上她最爱的梨花香,要浓而不烈的那种。把之前朕让你们找来的所有最好最大的簪子都摆出来,让她一进门就能瞧见。 还有,去小厨房盯着,做她爱吃的糖蒸酥酪,要刚出锅的,端来还烫着嘴。" 他嘱咐了许多,还觉着不放心:"算了,朕亲自去看着,那火候你们把握不好。" 李玉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下暗叹,这位爷,算是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了,还生怕对方不收。 第68章 霸道 申时三刻,婉兮踏着碎金般的夕阳回到承乾宫。 宫人远远瞧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 不消片刻,乾隆亲自迎了出来,他就站在宫门口等她,玄色大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不知等了多久,肩头都洇开了深色的水痕。 见她辇车缓缓驶来,他眼中的喜色愈发明显。 "回来了?"他迎上前,伸手扶她下车,指尖冰凉,显然在风里站了许久。 "嗯。"婉兮由着他扶,才刚站稳,便被他一把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她险些喘不过气,仿佛要将这几日的空缺,在这一抱里尽数填满。 "总算知道回来了。"他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浓浓的委屈,"朕还以为,你要在长春宫住到天荒地老了。" 这话听着像埋怨,实则像撒娇,尾音都拖得黏黏糊糊。 婉兮失笑,推了推他:"皇上这是唱的哪一出?臣妾不过走了十日。" "是十日零三个时辰。"他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往殿内走,十指相扣,攥得紧,"朕数着呢。" 甫一踏入暖阁,馥郁的梨花香便扑面而来,浓而不烈,甜得恰到好处。 婉兮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室内,才发现原先清冷的陈设早已换了个遍。 案头摆着只琉璃盏,里头盛着刚做好的糖蒸酥酪,还冒着袅袅热气,显然是掐着她回来的时辰刚端上的;梳妆台上,十几支发簪一字排开,金的玉的、素朴的华贵的,俱是内造最时兴的样式,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其中最醒目的,是支羊脂玉簪,顶端卧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兔子,雕工比乞巧节那支更精进了几分,连兔耳朵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两只兔子紧紧偎依,耳鬓厮磨,亲密得叫人心口发烫。 "喜欢吗?"乾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被人拒绝"若都不喜欢,朕再命人重做。" 婉兮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拿起那支兔簪,指腹抚过温润的玉质:"这支……" "朕刻了七日。前头那支太孤单,且雕工太拙劣,配不上你。这支朕寻了最好的玉料,刻了许久,才得了这一支能入眼的。 你戴上,好不好?" 婉兮将那簪子插入发间,原先那支单兔换成了两只兔子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她抬眼看向他:"这样,可好?" 乾隆看了她许久,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好,这样很好。" 婉兮将脸埋进他怀里:"弘历,你刻的兔子……真丑。" 他听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胸膛微微震动:"丑你也得戴着。丑也是朕的心意,你得收着。" "霸道。" "嗯,"他抱得更紧了"只对你霸道。" 当夜,乾隆与婉兮在寝殿用晚膳。 膳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菜,他却不动筷子,只托腮看着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婉兮被他盯得耳尖发热,只得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他碗里:"皇上再不吃,菜都凉了。" "你喂朕。"他得寸进尺,"像哄永琮那般。" 婉兮哭笑不得,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眼睛弯得像月牙:"甜。" "甜?"她愣了愣,"这是鱼汤,应当鲜才对。" "你喂的,便甜。"他握住她手腕轻轻摩挲,"朕今日在朝上,听他们议事,脑子里想的却是你在长春宫,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冻着,有没有……想朕。" 他声音带着委屈:"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朕?" 婉兮将那勺汤稳稳地喂完,才回应道:"弘历,你这般赖皮,早朝上的大臣们见了,怕是眼珠子都要惊掉。" "让他们掉,朕只在你面前赖皮。" 膳后,他非要她陪着批折子。 婉兮拗不过,便搬了张软凳坐在他身侧,磨墨,递茶,偶尔替他揉揉绷得发紧的肩膀。 他批的眉头紧皱着,拧成死结。 婉兮瞥见,伸手将他眉心抚平:"别皱眉,丑。" "丑?"他放下朱笔,顺势将她拉进怀里,"那你仔细瞧瞧,朕丑不丑?" 婉兮被他拉得跌坐在他腿上,龙袍的衣料滑凉如水,也掩不住他怀里的滚烫温度。 她抬眼,仔细地瞧他,眉如远山,眼含秋波,鼻梁高挺如山峦,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鬓若刀裁,面如冠玉。 这张脸曾让她畏惧,让她抗拒,如今却在咫尺之间,近得能看清他的眼中难以掩饰的深情。 "丑。"她轻声说,唇角忍不住上扬,泄露了真心。 "丑?"他佯怒,伸手去挠她腰间的软肉,"既丑,你日日对着这张脸,怎么还看得下去?" "看习惯了。"她笑着躲,发丝蹭过他的下颌,痒得人心猿意马,"丑着丑着,倒也能瞧出几分顺眼来。" "只是顺眼?"他不依不饶,将她圈得更紧,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朕这般用心待你,你就只瞧出''顺眼''二字?" 婉兮眼眸一转,狡黠地笑:"那……勉为其难,算个''俊''字?" "勉为其难?"他恨得牙痒,低头在她唇上轻咬了一口,"小狐狸,朕早晚让你心甘情愿说一句''俊美无双''。" "好啊。"她抬手环住他脖颈,声音软糯得像要化开,"那皇上可得再加把劲,臣妾等着呢。" “那朕便再加把劲,加一辈子,够不够?”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蛊人的哑。 婉兮被撩的脸发烫,将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莫名的安心。 “弘历,我今日回长春宫去取东西,听见姐姐和璟瑟说话。” “说什么?” "璟瑟问姐姐,我是不是不要她们了。姐姐说,不是我不要她们,是你……把我抢回来了。" 乾隆忍不住笑了:"她说的也很对。"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自己:"那你呢?你是被抢回来的,还是心甘情愿回来的?" 婉兮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让她畏惧、抗拒,如今却让她心软的男人。 "臣妾……是心甘情愿回来的。" 乾隆眼中被欣喜覆盖,猛地俯身吻住她,这个吻带着急切与虔诚。 婉兮没有躲,而是环住他脖颈,笨拙地回应。 唇齿间,是糖蒸酥酪的甜,是梨花香的清,也是两颗心坦诚相对的暖。 一吻终了,他额头抵着她的:"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是朕的。" 婉兮笑了,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不是。" "不是?" "我是富察婉兮,是姐姐的妹妹,是永琮和璟瑟的姨母,是……是弘历的宸妃。" "只是宸妃?"他不满足。 "只是宸妃。"她点头,却在他眸光黯淡前,补了一句,"但只是你一个人的宸妃。" 乾隆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满得要溢出来。 "记住你今日的话。"他将她紧紧扣在怀里,"一辈子都不许改。" "不改。"她闭上眼,靠在他肩上,"一辈子,都不改。" 殿外,李玉端着新炖的汤药,听见里面的动静,笑了笑,转身离开。 这深宫里,总算有了一处真心。 不是帝王的恩宠,不是妃嫔的算计,只是两个人,把真心掏出来,捧给对方看。 第69章 特制 腊月未至,内务府总管秦立便接到了一道密旨。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秦立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触地,心思却转得飞快,伺候这位主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皇上对除夕家宴的礼服这般上心。 离除夕足足还有月余,便亲自过问,且指名道姓,要为宸妃娘娘特制。 "除夕家宴的华服,"乾隆开口,声音郑重得像在交代军机大事"朕要你们为宸妃制一身独一无二的。 正红色凤袍,配金线织就的纹样。朕知道皇后也在准备,你们务必全力配合,但有一件,此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朕要给宸妃一个惊喜。" 秦立听得后背冒汗,忙叩首:"奴才遵旨!只是敢问皇上,这纹样……可有特别的要求?" 乾隆眸光微动,像想起了什么极美好的画面,唇角不自觉上扬,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百鸟朝凤。每一根羽毛都要用捻金线,要细密,要精致,要让她穿上,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他声音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要让她知道,在朕心里,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秦立额角冷汗涔涔,忙不迭应下,心里却暗叹,这位宸妃娘娘,真真当得起"独宠"二字。 --- 长春宫里,琅嬅正手持一支羊毫,在宣纸上细细描摹。 她画的是凤凰的尾羽,每一根翎毛都纤毫毕现,尾端缀着如意云纹,华美而不失雅致。 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足足废了三刀上好的澄心堂纸,才得出一个满意的图样。 "本宫要让她成为除夕夜最耀眼的那一个。"她对着素练喃喃,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期待,好像看到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正红色配她,她皮肤白,压得住那颜色,愈发显得肤光胜雪。 凤冠的样式要轻巧些,用累金丝做骨,东珠为饰。 流苏不要寻常的,用极细的金链串成,却不能太过繁重,压坏了她的脖颈。" 素练在一旁研墨,笑道:"娘娘这是要把宸妃娘娘捧到天上去。" "捧到天上去又如何?"琅嬅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值得。 本宫要她成为除夕夜最夺目的那个,要所有人看见她,都要赞一句,不愧是我富察家的女儿,不愧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她想了想,又道:"对了,替本宫也选一身天水碧的料子,纹样就绣并蒂莲吧。 除夕那日,本宫要与她并肩而行,一红一碧,最是相配。 还有,凤袍的袖口要做得宽些,她怕冷,冬日里总爱在袖子里揣个手炉。 记得让绣娘在内衬缝个暗袋,能放个小巧的汤婆子,又不影响美观。" "娘娘待宸妃娘娘,真真比待七阿哥还上心。" 琅嬅听闻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宠溺与恍惚:"有些感情,不是血脉能衡量的。 兮儿是我一手养大的,她的事,比我的事还重。 等华服做好了,记得告诉本宫。 本宫要看第一眼,要看着她穿上,像小时候看着她试新衣裳那样。" 她说完便回想着未出阁时的日子, 那时她们也是这样,一个爱红,一个喜碧,两相映照,像春日枝头并蒂的两朵花,谁也离不开谁。 如今虽隔着宫墙,那份心意,却始终未变。 第70章 黏人 腊月将尽,年味渐浓。 承乾宫里日日熏着瑞脑香,混着婉兮身上淡淡的梨花香,烘得一室暖意如春。 乾隆近日愈发黏人,不仅将大半政务挪到承乾宫处理,连夜里批折子也要她陪在一旁。 她若困了,他便让她靠在肩上打盹,还细心地在她背后垫个软枕,甚至将奏折的声音都刻意压低;她若是精神好,他便一句一句念给她听,什么边关战事、江南水患、朝臣弹劾,巨细靡遗,全不避着她,仿佛这江山社稷,她也有资格听上一听,在他心里她早已不是后宫妃嫔,而是他并肩而立的妻。 "弘历,这些不应该是我听的。"婉兮替他磨着"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规矩。" "规矩?"乾隆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她的手腕,声音蛊惑着人心"朕就是规矩。" 婉兮手抬眼看他,眸光清澈如水,映着他俊朗的眉眼:"我若真听去了,您会怕吗?" "不怕。"他将她拉至膝上,让她坐在他腿上,抱着他此生最虔诚的信仰,"朕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江山,皇位,甚至这颗心。"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颗心的跳动,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在说——"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她的心像被炭火燎了一下,忙垂下眼,掩饰着心里慌乱和悸动。 这几日,他总在夜里忽然醒来,确认她还在身侧才肯继续睡。 有一次她起夜,回来便见他坐在榻边,借着月光呆呆看她,见她回来,竟像个孩子似的伸手要抱,声音里带着的惶恐不安:"以为你又回长春宫了。" 婉兮哭笑不得,却也只能由着他将自己抱得死紧,听他喃喃:"别走了,好不好?" 她没答,只是伸手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窝,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 这沉默的回应,竟让他安了心,沉沉睡去,连眉头都舒展开来,像个终于寻到归处的孩子。 --- 除夕前三日,内务府将华服送来了。 那衣裳展开时,满屋生辉,像凭空升起一轮朝阳,灼得人睁不开眼。 正红色织金缎为底,上以捻金线绣出百鸟朝凤,每一根羽毛都缀着细碎的南珠,光华流转间似要振翅而飞,直欲冲破这承乾宫的穹顶;凤冠更是奢华,金丝为骨,东珠为饰,垂下的流苏用极细的金链串成,轻轻一晃便叮当作响,如环佩琳琅,听得人心旌摇曳,也听得人心惊胆战。 "这是做什么?"婉兮蹙眉,指尖触到那华服,像触到一团火,灼得她想缩回手,"除夕家宴而已,怎用得上如此逾制的规格?" "怎么用不上?"乾隆从书案后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抚过那繁复的绣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执拗,他想要把这世上最好的都捧到她眼前,又怕她不要。 "中秋家宴你穿得太素净,那些不长眼的动了歪心思,竟敢当众编排你。 这回除夕,朕要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看看,朕最宠爱的女人,该是什么样子。" 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少年人般的赌气与痴:"朕要让他们明白,这后宫里,你无需争,无需抢,无需费任何心思。 朕自会把最好的,都捧到你眼前。你只要站着,便是这宫里最夺目的光。" 婉兮指尖拂过那华服,触到冰凉的南珠,心里却涌起一阵惶恐:"可这些都是姐姐的规制,臣妾逾矩了。" 她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琅嬅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骄傲:"谁说逾矩了?" 第71章 华服(含部分琅嬅剧情) 帘子被素练挑起,琅嬅踏雪而来。 她走到婉兮跟前,伸手抚过那衣料,指尖在百鸟朝凤的纹路上流连,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艳,有骄傲。 她抬眼,目光落在婉兮脸上,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这衣裳的料子都是本宫亲手挑的,纹样也是本宫亲手画的,特意嘱咐内务府要最好的,要最华美的,要最衬你的。" 她侧头,凑得极近,几乎要贴上婉兮的耳廓,热息拂过那小巧的耳垂,带着些暧昧:"这凤凰绣得虽好,却不及你万分之一。" 这话说得极轻,极柔,却让婉兮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姐姐……"婉兮声音微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华服的衣料,像想抓住什么,又像想逃离什么。 "去换上,"琅嬅退开半步,指尖却仍恋恋不舍地在她肩头流连,"让姐姐看看,我养大的花,开出了多美的模样。" 她望着婉兮的眼神太深,深得像一口古井,里面盛满了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有宠溺,有占有,有欣慰,还有一丝剪不断理还乱的痴缠。 婉兮心中涌起某种从未有过的悸动让她呼吸微滞。 她仓促转身,抱着华服进了内殿。 像是要逃离一般,那脚步急促而凌乱。 乾隆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姐姐看妹妹的眼神,不该是这样……深不见底,不该是这样……近乎贪婪的占有。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适,上前两步,温声道:"皇后有心了。" 琅嬅这才回过神,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冲他福了福身,笑意却未达眼底:"臣妾的妹妹,自然要臣妾亲自来疼。" 她刻意咬重"亲自"二字,充满了宣告。 内殿里,婉兮捧着那套华服,指尖在凤凰绣纹上轻轻摩挲。 她想起琅嬅方才的眼神,想起那几乎贴上耳廓的呢喃,心口跳得厉害。 那不是姐妹间应有的亲昵,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太沉,太重,太危险,像深渊下的暗流,平静水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可她却并不反感。 甚至……有一丝隐秘的甜,明知道不该,却忍不住沉溺。 "我疯了吗?"她对着镜子问自己。 那是她姐姐。 是她从小敬爱、依赖、视作半身的姐姐。 这份感情,本该纯净如琉璃,不该掺进任何杂质。 可如今,那琉璃上却裂开了细纹,细得看不清,却真实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更衣,指尖却微微颤抖,怎么也系不好衣带。 待她缓步走出时,满殿皆静。 乾隆和琅嬅同时抬头看她,眼中皆是惊艳。 可婉兮的目光,却只落在琅嬅脸上。 她看见她眼底的骄傲,也看见她藏得更深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四目相对,琅嬅开心的笑了:"我的兮儿,果然是最美的。" 那正红衬得她肤色如雪,金线绣出的百鸟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她的步履轻轻颤动绕着她起舞。 凤冠压得她脖颈微垂,流苏摇曳,露出一截白皙的颈,脆弱得叫人心惊,也美得叫人心颤。 "姐姐,弘历。"她轻声唤,带着几分不确定,"是不是……太招摇了?" 乾隆没说话,只是缓缓起身,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发间的凤冠上。 那凤凰展翅欲飞,南珠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每一晃都晃得他心口发痒。 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凤冠,却不敢用力,怕稍一用力,眼前这如画美景便会碎了。 "招摇才好,朕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朕心尖上的人。 谁多看一眼,朕就剜谁的眼。" 这话说得狠,也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琅嬅也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颈侧的肌肤。 那触碰极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婉兮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击中。 "是招摇了些。" 琅嬅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婉兮的耳畔。 "可本宫就是想看你招摇。 想让所有人都瞧见,富察氏婉兮,就该这样光芒万丈地活着。" 她的指尖停留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兮儿,你记着,这凤凰再美,也只是衣服上的死物。 真正的凤凰,是你自己。" 这话本该是姐姐对妹妹的期许,可从她口中说出,却像一句咒语,将婉兮困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里。 婉兮抬眼看她,正对上她的眸子。 那眸子里有什么? 有骄傲,有宠溺,有欣慰,还有一丝……一丝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姐姐看妹妹的疼惜。 是藏家看藏品的痴缠。 乾隆在一旁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看着琅嬅指尖离开婉兮腰间时那瞬间的失落,看着她眼底来不及藏起的暗涌,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违和感。 可随即他便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她们是亲姐妹。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婉兮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轻声道:"姐姐,我有些乏了,想先退下更衣。" "去吧。"琅嬅替她摘下凤冠"这冠沉得很,别压坏了脖子。" 指尖不经意划过她颈侧的肌肤,那触感微凉,让婉兮忍不住的颤。 内殿里,婉兮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中的自己一袭正红,凤冠已摘,乌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雪白。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廓,那里还残留着琅嬅方才呵出的热气,又热又麻。 她想起姐姐的眼神,想起那几乎贴上耳廓的呢喃,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那不是姐妹间应有的亲昵。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从她入宫那日,姐姐看她的眼神就不同。 这些日子,姐姐待她好得过分,好得超出了姐妹的界限。 可她从未戳破,甚至……甚至在心底深处,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那欢喜像荆棘里的花,明知道不该,却开得又甜又美。 她想起那几日同榻而眠,姐姐总会无意识地靠过来,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绵长而温热。 她想起姐姐替她盖被子时,指尖会轻轻划过她的手腕,停留得比寻常久。 她想起方才姐姐替她理衣襟时,那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怕惊扰了她,却又忍不住要亲近。 这些细微的、暧昧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瞬间,像一颗颗珍珠,被她悄悄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不该的。 这是她的姐姐,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可她控制不住。 当她看见姐姐因为她留下而欣喜若狂,当她感受到姐姐因为她离开而黯然神伤,当她察觉到姐姐看她的眼神里藏着比宠溺更深的东西,她的心,竟也跟着跳动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心跳,是悸动,是慌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沉沦。 她想起永琮攥着她手指时的依赖,想起璟瑟窝在她怀里时的孺慕,想起乾隆抱着她时的占有欲。 这些她都能坦然接受,都能明白那是亲情,是宠爱。 可姐姐的不一样。 姐姐给她的,是一份禁忌的、危险的、却让她甘之如饴的甜。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她这是怎么了? 她疯了吗? 她竟对自己的姐姐,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 这念头像毒蛇,缠着她,咬着她,却又在她心口开出一朵妖异的花。 第72章 刁难 除夕这一天的白日,天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乾隆与琅嬅携众妃嫔、皇子公主,浩浩荡荡往慈宁宫请安。 婉兮未着那套华服,而是穿着妃位服制,正红太过刺目,她不想在太后面前掀起波澜。 太后端坐于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水檀香木佛珠,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在婉兮身上顿住了。 这是她头一回见这位传说中的宸妃。 之前不是病着,就是照顾七阿哥,再者便是被皇上和皇后护得严严实实,连慈宁宫的门都未曾踏进一步。 太后安插的眼线屡次想探虚实,都无功而返。 太后心里窝着火,自婉兮入宫后,后宫竟成了一潭死水,她安插的棋子没了用处,后宫安宁了,太后便失了话语权。 她最爱搅浑水,水越浑,她才能以"主持公道"之名出来干预朝政,与皇帝争权。 可如今,竟被个黄毛丫头破了局。 如今一见,果然生得一副好容貌,冰肌玉骨,眼含秋水,端庄里透着几分娇憨,最是男人喜欢的模样。 倒真真明白了何为"祸水",何为"红颜祸国"。 太后冷冰冰地开口:"这便是宸妃吧,哀家终于见到尊容了。" 婉兮规规矩矩地跪下,行大礼:"臣妾富察氏,叩见太后,恭祝太后凤体安康,万寿无疆。" 太后没叫起,只是细细打量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扫到挺直的脊背,像在审视一件器物,估量着价值与威胁。 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宸妃进宫多久了?" "回太后,已五月有余。" "五个月……"太后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比哀家想象的更有本事。"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连呼吸声都轻了。 乾隆皱眉,正欲开口,却被太后抬手制止。 "哀家听说,你是在皇后有孕时进宫照顾的?"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撇着浮沫,声音轻得像闲话家常,但字字都淬着毒,"倒是让哀家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先帝爷的纯元皇后,也是在妹妹景仁宫皇后有孕时,入宫照顾。 结果呢?" 她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婉兮,像要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结果她勾走了先帝的心,成了嫡福晋,让她的亲妹妹,成了满宫的笑话。"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有几个老嫔妃已经低着头,用帕子掩着嘴,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 婉兮心头一震,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太后在下马威,拿先帝元后说事,暗讽她借照顾有孕的长姐之名入宫,实则觊觎帝王恩宠。 这是在说她,心机深沉,不知廉耻,连亲姐姐都要算计。 这是在逼她,要么自认卑贱,要么担上"不敬太后"的罪名。 琅嬅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婉兮轻咳一声制止了。 她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殿内烛火,亮得惊人。 "太后所言极是,臣妾自幼读史,便觉得纯元皇后此举,实在算不得光彩。 趁亲妹妹有孕,夺了妹夫的心,这哪是姐姐该做的事?" 太后眸光微沉。 婉兮笑着话锋一转:"可臣妾更觉得奇怪,太后娘娘当年借纯元皇后的势得了多少好处。 如今反倒拿纯元皇后说事,教训臣妾不该勾引皇上……" 她眼中笑意更深,像只狡黠的狐,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遮羞布:"这道理,臣妾就有些不明白了。" 殿内死寂如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宸妃……竟敢当众揭太后的短! 竟敢将太后当年“菀菀类卿”的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太后的脸色沉得像淬了冰,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护甲几乎要陷进檀木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婉兮却恍若未见,继续道:"且臣妾与皇后娘娘是同胞姐妹,血脉相连,不分彼此。 臣妾入宫,是为陪姐姐生产,护她母子平安。姐姐待臣妾如珠如宝,臣妾待姐姐亦如是。" 她声音愈发坚定,刀刀见血:"而臣妾得皇上青眼,是因臣妾敢在赛马场上与天子赌命,敢在姐姐生产时以命相护,敢用一颗真心在这吃人的宫里,守住该守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嫔妃,最后落在太后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傲气:"臣妾不才,却也知道,真心与算计,天差地别。 只要臣妾还在这个位置一日,便会护着皇后娘娘一日,便会守着皇上的真心一日。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 她直视太后,一字一顿,像一记重锤砸在人心口:"臣妾不在乎。" 乾隆忽然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 他上前一步,轻柔地将婉兮扶起,顺势将她护在身后:"皇额娘,朕的宸妃,年纪小,说话直,您别与她计较。 再者,朕喜欢的人,不劳太后费心教训。 若有冒犯之处,朕替她赔罪。" 他嘴上说着"赔罪",语气里却半分歉意也无,反而带着"朕的人,朕护着"的霸道。 琅嬅也起身,走到婉兮身侧,牵起她的手,声音温婉却锋利:"皇额娘,儿臣这妹妹,儿臣自己疼都来不及,岂容旁人轻慢? 今日这出戏,若是冲着儿臣来,儿臣无话可说。 可若是冲着她,那便是与儿臣过不去。" 琅嬅眸光带着皇后的威压:"您说,儿臣这中宫之位,护不护得住一个妹妹?" 太后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她盯着眼前这三人,皇帝护着,皇后宠着,宸妃自己又是个骨头硬的。 这一局,她竟无从下手。 半晌,她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宸妃既如此有骨气,哀家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你们能护她到几时!" 婉兮福身:"臣妾谢太后教诲。" 这谢,谢得毫无诚意,也让人挑不出错。 --- 请安毕,众人鱼贯而出。 婉兮被乾隆牵着走出慈宁宫:"你啊,真是胆大妄为。 那个老太婆,险些害死你。" 乾隆嘴上说教着,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带着后怕,也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与宠溺,还有些"朕的女人果然不一般"的爽感。 "她不敢,有皇上和姐姐护着臣妾,臣妾什么都不怕。" 乾隆看着她控制不住的欣喜,想吻上她,就被婉兮用手指堵住了:"在外面注意些。" 说完没等乾隆反应过来,转身就走了:"诶?你等等……路滑……" 赶紧冲上去拉着她的手一起走了。 琅嬅走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妹妹被风吹得微红的侧脸,心中有欣慰,有满足,也有一丝……失落。 她亲手养大的花,如今开出了最美最与众不同的模样,可赏花的人,却不是她。 她摇了摇头,将那念头甩开,快步上前,与两人并肩而行。 雪又开始下了,飘飘洒洒,她们三个人,在雪中同行,彼此依偎,彼此取暖,也彼此……争夺着同一个人的心。 --- 慈宁宫内 太后倚在软榻上,面色阴沉。 福珈在一旁奉茶,小心翼翼道:"太后,宸妃如此张狂,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张狂?"太后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哪是张狂,她是聪明。" 她眯起眼,想起方才婉兮那番话"真心与算计,天差地别"。 这丫头,分明是在告诉她,她和纯元皇后不一样,和这宫里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她拿先帝爷的纯元皇后来堵哀家的嘴,便是吃准了哀家不敢拿先帝的事做文章。 可来日方长。 哀家倒要看看,她能张狂到几时。" "太后英明。" 第73章 母仪天下 除夕夜宴,太后称病未至。 消息提前传到乾隆那里,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心知肚明,哪里是病,分明是气得狠了,不愿来见这"一家三口"琴瑟和鸣的场面:"不来也好,省得扫了朕的兴致。" 除夕夜宴设在保和殿,殿内张灯结彩,琉璃宫灯映得满堂生辉,连金砖地面都泛着温润的光晕。 丝竹声起,舞姬水袖翻飞,如行云流水,尽显太平盛世的气象。 乾隆穿着明黄色龙袍走在前方。 他身后,婉兮与琅嬅并肩而行,一正红,一天水碧,两抹颜色交叠在一起,竟比任何帝后同框都更和谐,也更刺目。 尤其是琅嬅看向婉兮的眼神,既温柔得,又带着不容他人觊觎的占有欲,仿佛旁人多看一眼都要被剜心。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神色各异,更多的是震惊,宸妃的恩宠竟到了如此地步,能与皇后并肩而行,分毫无差。 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像蚊虫般嗡嗡作响,却在触及乾隆冷冽的目光时瞬间消音。 分开落座前,琅嬅忽然侧身,凑到婉兮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别喝太多,你的酒量,本宫清楚。" 那语气,那神态,竟比乾隆这个"夫君"还要熟稔亲密。 婉兮耳根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琅嬅已转身走向凤座,姿态端方,仿佛刚才那句暧昧至极的叮嘱只是幻觉。 婉兮便回到自己的座位,刚落座,就听到右侧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哟,宸妃娘娘这一身,可真是……"金玉妍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间尽是刻薄,"有点不大合适吧?" 她话音未落,身旁的白蕊姬立刻接过话茬,捂着嘴轻笑:"嘉妃姐姐真是少见多怪了,宸妃娘娘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就算穿得逾越了,皇后娘娘最是宽容待下,定不会计较的。" 说着,她有意无意地朝琅嬅那边瞥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只是臣妾心里为皇后娘娘不值呢,辛辛苦苦保胎生子,到头来,倒衬得旁人更像个皇后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字字句句都在挑拨姐妹情分。 金玉妍端起酒盏,佯装叹息:"要我说啊,这后宫还是得有规矩,不然传出去,还以为咱们皇后娘娘好性儿,连自己的尊荣都能分人呢。" "可不是嘛,"白蕊姬掩唇轻笑,眼中却全是狠意"宸妃娘娘这正红穿得,倒显得凤袍也不过如此了。 臣妾斗胆说一句,娘娘这气运,可真是……独一份呢。" 她故意咬重"独一份"三字,阴阳怪气地暗示婉兮独占恩宠,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周遭几个妃嫔闻言,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婉兮听着这些话,低着头旁人看不清神色的想着,心中愧疚难安: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吗?她会恨我?讨厌我吗? 琅嬅目光如针一般射向那两个人,她看着金玉妍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妒意的脸,看着白蕊姬故作天真的虚伪笑容,最后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般移开了视线,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 随后,她的目光定定落在婉兮身上,眼中全是骄傲与欣慰。 这身华服越看越美,尤其是上了妆之后,她的妹妹,她亲手养大的娇花,今夜开得如此灼灼,比任何人都配这正红的颜色。 "本宫这个妹妹,"琅嬅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众人都听见,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与维护,"自幼便是个美人胚子,如今这装扮,倒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风范了。" 这话一出,金玉妍和白蕊姬面露尴尬,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她们交换了一个不甘的眼神,却不敢再吭声,皇后这话,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乐意让妹妹穿红,乐意给这份荣宠,谁敢说半个"不"字? 婉兮一怔,抬眼看姐姐,却见琅嬅冲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只有她们才懂的默契:别怕,有姐姐在。 乾隆也笑了出来,满是宠溺:"皇后所言极是,宸妃,坐到朕身边来。" 那座位是与他比肩的御座旁,历来只有皇后才有资格坐。 婉兮僵在那:"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乾隆挑眉,目光扫过满殿妃嫔,带着帝王的威压与不屑,"除夕家宴,一家人团坐,哪来那么多规矩?" 他说着,站起身亲自将她拉到身边,动作不容拒绝。 婉兮随着他起身,正红裙摆拂过金砖,像一道流动的火焰,灼伤了无数双嫉妒的眼睛。 琅嬅坐在凤座上,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她的妹妹要坐在别人身旁了,随即又化为温柔笑意。 她端起酒盏,遥遥举杯:"皇上说得是,一家人团坐,何必拘礼?臣妾敬皇上,敬宸妃。" 她饮尽杯中酒,目光却始终落在婉兮身上,要把她融进眼底,刻进心里。 被太后恩典放出来的如懿坐在最末,看着那道正红的身影,指甲几乎掐断。 她想起自己当年盛宠时,可从未有过这般荣宠,华服、凤冠、帝王的亲手搀扶,还有皇后那句"母仪天下"。 她想起她当年差一点就成了嫡福晋,成了皇上的正妻。 可自己与皇上情分深重,却连穿一身与姚黄牡丹相似花朵的衣裳,都要被富察琅嬅讽为"不敬中宫"。 如今富察琅嬅对自己的妹妹倒是"大方"得很,连正红都许她穿了,还当众说出"母仪天下"这样的词。 她不甘心,她的少年郎一定是被这姐妹二人耍手段蒙蔽了才让他忘记了他们的从前是青梅竹马,忘记了他们的真爱,才让他烧了那副画,还下旨禁足。 富察婉兮整天就知道装特殊、装真心,霸占着皇上,狐媚惑主。 她一定用了什么妖术,让皇上失了心智,让皇后失了原则。 如懿死死攥着酒盏,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胎瓷捏碎。 可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侧,金玉妍也正用同样怨毒的眼神盯着御座旁那道身影,像吐着信子的蛇,在暗处伺机而动。 第74章 动心了 酒过三巡,宴上的气氛渐至沸点。 妃嫔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仿佛要将这一年积攒的怨气都化作酒气挥发出去。 平日里最端着的,此刻也染上了三分醉意。 婉兮坐在乾隆身侧,他今日格外高兴,酒喝得急,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见婉兮杯盏空了,便亲自提壶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盏中晃:荡"再喝一盏。"他低声哄劝着,"这桂花酿不醉人。" 婉兮摇头,颊边已浮起绯色:"再喝就真醉了。" "醉了怕什么?"他笑,"有朕在,还能让你摔了?" 琅嬅在凤座上瞧着,也忍不住笑,遥遥举杯:"皇上,臣妾敬您。敬您得了臣妾这个会疼人的好妹妹。"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婉兮的身份,又不动声色地宣示了主权,再怎么宠,那也是"臣妾的妹妹"。 乾隆听懂了,也不恼,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敬皇后,也敬宸妃。" 他侧头看婉兮,见她正低头剥着一颗糖炒栗子,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他伸手接过来,用帕子垫着,仔细地剥开壳,将金黄软糯的栗肉送到她唇边。 婉兮愣了愣,殿中众人都在,这般亲昵实在不合规矩。可见他仍然坚持着,只得张口含了,小声道:"甜。" "甜?"他挑眉,故意问,"是栗子甜,还是朕喂的甜?" 这人真是不分场合地胡闹。 婉兮耳根瞬间红透,却又不好当众驳他面子,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乾隆却得寸进尺,凑得更近,几乎贴上她耳廓:"嗯是什么意思?嗯栗子甜,还是嗯朕甜?" "弘历!"婉兮又羞又恼,压低声音警告,"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不说了。"他见好就收,抬手将婉兮的手牵住。 婉兮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中。 舞姬们水袖翻飞,乐声悠扬,众人推杯换盏,一派盛世祥和。 她的视线却在触及凤座时,倏然定住了。 琅嬅正在饮酒。 她饮酒的姿态极美,脖颈微仰,喉颈拉出脆弱的弧线,酒液滑过朱唇,有几滴溅落在锁骨上。 她醉了,眼尾染着薄红,目光游离,像蒙了一层水雾,朦胧而迷离。 那双眼在殿中环视一圈,最终精准无误地落在婉兮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琅嬅冲她眨了眨眼。 那眨眼带着醉意,带着平日里绝不会示人的娇憨,也带着……一丝只有她们才懂的暧昧。 婉兮好像被撩到了搬,慌忙别开眼,低头端起酒盏,想借饮酒掩饰心绪。 可酒液入口,却尝不出滋味,满心满眼都是方才那一幕,姐姐饮酒的模样,姐姐看她的眼神,姐姐那个带着醉意的眨眼。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不过。 这几个月来,姐姐总是这样看她,目光专注得像要把她刻进眼底。 她想起前几日宿在长春宫时,姐姐为她亲自更衣,系衣带时,姐姐的指尖无意划过她腰窝,带起一阵酥麻。 她当时以为是意外,可姐姐的手却在那里停留了许久,久到让她呼吸发紧。 "兮儿,你腰真细,好像一掐就断了。" 那语气,哪里是夸奖,分明是……觊觎。 婉兮的手微微发抖,酒液在杯中晃荡,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这是怎么了? 她疯了吗? 她竟对姐姐……对姐姐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 她猛地喝尽杯中酒,想借酒意压下这份荒唐。可酒入愁肠,愁更愁,那份念想竟愈发清晰,清晰得像在眼前,触手可及。 喝得越多,那份心思越想呼之欲出,压不下来。 她想起姐姐为她绾发时,指尖穿过她发丝的温度;想起姐姐哄她睡觉时,唇贴在她额角的触感;想起姐姐抱着永琮,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我一定是疯了。"她对自己说。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你没疯,你只是……动心了。" 对姐姐动心。 对那个从小护着她、宠着她、如今却用那样深不见底的眼神看她的女人,动心了。 第75章 姐姐(琅嬅剧情) 宴席将散未散时,殿内的丝竹声已渐弱,舞姬们收了水袖,正盈盈拜退。 暖烘烘的酒气与脂粉香混在一处,熏得人昏昏然。 婉兮终究是醉了,身子软软地往乾隆怀里蹭了蹭,声音糯糯的说道:"皇上,臣妾想姐姐了,想去长春宫守岁。" 这话说得突兀,却又自然带着不加掩饰的依赖与亲昵。 乾隆不可思议的看她。 她颊上染着薄红,眼含水光,亮晶晶地瞧着他,长睫扑闪间带着少见的娇憨。 这是入宫以来,她头一回对他撒娇,头一次用软糯的嗓音,说着想要离开他的话。 他心口被什么撩了一下又痒又麻,还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他既贪恋这难得的撒娇,又听不得她张口闭口都是"姐姐"。 "在承乾宫守岁不好么?"他委屈的说道,"朕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可臣妾想姐姐。"她往他怀里又埋了埋,"我想要姐姐。" 她仰头看着他无奈的脸:"皇上就应了臣妾这一回吧,臣妾保证,子时前一定回来。" 这保证说得毫无诚意,乾隆却笑了。 他笑得纵容,也笑得宠溺,拿她没办法,又心甘情愿被她牵着鼻子走:"你呀,真是朕的克星。" 他转头看向凤座,琅嬅正端着酒盏,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这边,眼底有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紧张藏得极好,却被乾隆捕捉到了。 他心下一叹,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仅是婉兮想去,分明是皇后也想要人啊。 这对姐妹,一个撒娇,一个守望,倒把他这个帝王绕进去了,绕得他心甘情愿。 "去吧。"他松开婉兮的手,声音里带着酸意,"早点回来,朕等你。" 婉兮眼睛一亮,凑过去在他颊边飞快亲了一下,带着醉意的甜与软:"谢皇上!" 那吻轻得像错觉,却让乾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这是他头一回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得到她主动的亲近。 他怔怔地抚上被她亲过的地方,那触感还停留在肌肤上,温热柔软。 琅嬅看着婉兮提着裙摆朝她走来,那道正红的身影越来越近,像一团火,烧进了她心底最深处,烧得她心口发烫,连呼吸都乱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将酒盏搁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姐姐,"婉兮走到她跟前,伸手扯她衣袖,小女儿情态毕露,"去你宫里守岁好不好?你我永琮璟瑟,就我们四个人好不好?我想喝你宫中自酿的梅子酒,想听你讲小时候的故事,想……想跟你们在一起。" 琅嬅被她这种姿态击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乾隆,见他无奈地挥了挥手,像是纵容也是妥协,更是一种"我争不过你们"的认命。 琅嬅笑开了颜,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连眉梢都染上了喜色:"走。" 她牵起婉兮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转身离开。 两人的背影交叠在一起,一红一碧,一热烈一清雅,相配得像一幅画。 乾隆坐在御座上,看着她们远去,心口莫名发空,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 他抬手抚上脸颊,那被她亲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可怀里却已空了。 "朕这是……"他喃喃自语,"被她们姐妹俩联手摆了一道?" 李玉在旁小声回:"万岁爷,您这是……被宸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一起给''休''了。" 乾隆:"……" 他竟无法反驳。 第76章 只给你看(琅嬅剧情) 长春宫内,炭火生香,暖意融融,与殿外的风雪仿佛两个世界。 婉兮脱了外袍,只穿一身月白中衣,倚在软榻上,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蜜桃,眼波迷离。 她酒量本就差得很,方才在宴席上又多喝了两杯,此刻酒意上头,连说话都带着软绵绵的尾音,黏糊糊地糯进了琅嬅心坎里。 "小姨母,您真的醉啦?"璟瑟趴在榻边,好奇地戳了戳她红透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跟火炉似的。" "胡说什么,"婉兮伸手捏她鼻尖,"我……我清醒得很。" 她说着"清醒",身子却不争气地歪了歪,一头栽进琅嬅怀里,额头抵着她肩窝,像只找到窝的猫,蹭了蹭就不想动了,还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软得让琅嬅心口发麻,连呼吸都放轻了。 琅嬅稳稳揽住她,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声音里带着纵容和说不出口的满足与贪恋:"是,你最清醒。清醒到连路都走不直了。" 她低头看怀中人,见她眸子水润润的,看着好欺负极了。 "皇额娘,"璟瑟小声道,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小姨母这样……好不一样。" "嗯,"琅嬅应得温柔,目光却舍不得从婉兮脸上挪开,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她平日里把自己绷得太紧了,今日醉了,反倒像个孩子。" "不是孩子,"璟瑟认真纠正,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婉兮,"是……像个会笑会闹、会撒娇的小姑娘,和从前在富察府时一样。"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怀念:"那时候的小姨母,就是这样子的,无忧无虑,眼里有光。" 婉兮听着她们议论自己,不服气地撑起身子,发丝有些乱了,几缕碎发黏在红透的脸颊上,更显得娇憨可爱,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勾人的媚:"我哪儿醉了?我还能……还能跳舞呢。" "跳舞?"璟瑟眼睛更亮了,"小姨母要跳舞?" "嗯,"婉兮点头,身子又软软地靠回琅嬅怀里,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跳给你看。"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琅嬅一把按住:"老实坐着,醉成这样,还跳什么舞?仔细摔着。" "我就要跳,"婉兮难得地耍起赖来,拽着她袖口撒娇,"姐姐,我想跳……" 那嗓音听得琅嬅心口发软,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她能对天下人说"不",唯独对这个人,她永远只会说"好",哪怕她要的是自己的命,她也会心甘情愿地给。 "璟瑟,"婉兮转头看向外甥女,眸子里带着醉意朦胧,"小姨母教你那么多曲子,可弹熟了?" "弹熟了,"璟瑟点头如捣蒜,像只求表扬的小狗,"小姨母要检查吗?" "你来给小姨母奏乐。"婉兮松开琅嬅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月白中衣衬得她身段窈窕,"就弹……《凤求凰》吧。" 这三个字一出,琅嬅和璟瑟都愣了。 《凤求凰》,那是她当初为了拒绝皇上才弹的曲子,是她和云峥之间心照不宣的誓言,如今却要在除夕夜,跳给她看,跳给最不该看的人看。 琅嬅心口一紧,刚想说"换一曲",却见婉兮已经站定了。 她赤着脚站在暖阁中央,脚腕上那对羊脂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风铃,也像心跳。 "璟瑟,"她回头,醉眼迷离地笑,"弹吧。" 琴音响起时,婉兮动了。 她醉了,所以舞得毫无章法,每一个动作都肆意而洒脱,她月白的衣摆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赤足踏在软毯上,足弓绷出优美的弧度,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她旋身时,发丝飞扬,扫过颊边那颗泪痣,扫过琅嬅的心尖,带起一阵细密的麻。 她没有穿鞋,没有华服,没有凤冠。 可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只凤凰。 一只肯为自己而舞的凤凰。 琅嬅看着这样的她,想起从前,那个每次学会新舞,都要赤脚在她房里跳一遍的小姑娘,也是这样,仰着脸说:"姐姐,我只跳给你看,谁也不给看,只给你看。" 如今兜兜转转,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只跳给她看。 只是这曲《凤求凰》,似乎不再是拒绝,而是……接纳。 琴音落,舞步停。 婉兮气喘吁吁地停下,脚下一软,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琅嬅。 她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稳稳接住了她,接住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也接住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跳得好,"琅嬅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情意,"我的兮儿,跳得真好。" 婉兮靠在她怀里,醉眼朦胧地看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描摹她眉眼,像要确认什么:"姐姐,你还在……" "在,"琅嬅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颗为她而跳动的心,"姐姐永远都在。" 第77章 梅子酒(琅嬅剧情) 婉兮在琅嬅怀里不肯安分的扭了扭,带着醉意的嗓音又黏又软:"姐姐,我要喝梅子酒。" "不行,"琅嬅皱眉,耳根因她这声"姐姐"微微发烫,"你都醉成这样了,还喝?" "我就要喝。"婉兮仰头看她,眸子水润润的,映出她此刻毫不设防的依恋,"你答应过我的,除夕守岁,要陪我喝你亲手酿的梅子酒。" 她说着,指尖轻轻挠她掌心,那是她小时候撒娇时才有的动作,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与信赖,也带着醉鬼才有的放肆与心无芥蒂:"姐姐酿的酒,最甜了,比蜜还甜。" 琅嬅心口一软,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丫头,总是能精准地拿捏她的软肋,让她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无。 "皇额娘,"璟瑟小声道,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睛带着几分狡黠,"小姨母难得高兴,就让她喝一口吧?就一口。" 她比着手指,强调"一口"的模样逗得琅嬅失笑,也逗得婉兮往她怀里埋得更深,像要把自己藏进那温柔的港湾里。 "去吧,"她无奈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去把我藏的那坛梅子酒取来,只许取一小壶,不许多。" 璟瑟欢天喜地地去了,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不多时,她便抱着一只青瓷小壶回来,壶身温热,显然是被她揣在怀里一路捂着的。 "小姨母,酒来啦!" 琅嬅接过酒壶,斟了两盅,推到婉兮跟前:"说好了,只许喝两盅。" 婉兮却伸手要去抢酒壶:"两盅怎么够?" "两盅不够,"琅嬅按住她的手,掌心相贴,"那便不喝了。" "姐姐真坏。"婉兮嘟囔着,却还是乖乖端起酒盅,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只贪嘴的猫儿,每一口都品得仔细。 梅子酒入口酸甜,后劲却足。 婉兮本就醉了,此刻酒意更是上头,连坐都坐不稳,整个人软在琅嬅怀里。 "姐姐,"她醉眼朦胧地看她,眼神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迷恋,"你生的真好看。" "胡话。"琅嬅红了耳根,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那红晕一路烧到脖颈,烫得惊人。 "不是胡话,"婉兮凑得更近,呼吸间都是梅子酒的甜香,热息拂过琅嬅耳畔,"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比皇上还好看。" 这话一出,璟瑟吓得连呼吸都停了,小嘴张成"O"型,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场景。 琅嬅僵在原地,连心跳都漏了一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婉兮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她。 婉兮却恍若不觉,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委屈,也带着藏了太久的真心,毫无防备地倾泻而出:"姐姐是最好的人了,姐姐懂我,姐姐知道我想要什么,姐姐会护着我,会疼我。 姐姐你身上好香,比酒还香,比龙涎香还香。" 这话说得太逾矩,连璟瑟都听出不对劲了。 小姑娘眨眨眼,看看小姨母,又看看皇额娘,挠了挠头,识趣地抱起永琮:"皇额娘,太晚了,儿臣带弟弟去睡觉去了。" 说着便一溜烟跑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把这一室的秘密关在了暖阁里,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暖阁里只剩姐妹两人,炭火噼啪作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密不可分的一团,再也分不开。 第78章 恨我(琅嬅剧情) 婉兮见四下无人,愈发大胆,索性整个人都栽进琅嬅怀里。 她跨坐在她腿上,面对面地抱着她,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融,姿态亲昵得早已逾了矩。 可醉酒的人哪有规矩可言? 那些清醒时死死束缚着性子的礼教伦常,此刻都被烈酒烧成了灰。 "姐姐,"她声音里带着醉意也带着清醒时绝不会宣之于口的恐惧,"你为什么不恨我?" 她在琅嬅怀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烫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烫进了彼此心口最软的地方:"她们都说,是我抢了你的丈夫,抢了你的恩宠,抢了你的荣耀……你应该生气,应该骂我,应该把我赶出去,应该让我滚得远远的……" 她越说越委屈,将自己心里的罪与怕尽数倾倒,要把心都剖开给她看:"可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这么纵容我?为什么……为什么比从前对我还要好?" 暖阁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琅嬅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疼了十六年、护了十六年、爱逾性命的妹妹。 那些压抑在心底深处的、见不得光的情感,在这一刻几乎要破土而出,撕碎她所有的克制与尊严。 她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婉兮脸上的泪:"傻丫头,我怎么会恨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终于卸下背负了半生的伪装,连皇后的架子都想不要了:"你从未抢过我什么。皇上……他从来就不是我的。" 婉兮怔住,泪眼朦胧地看她,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 "这后宫里的女人,都以为自己拥有过皇上,可其实谁都没有真正拥有过。 他属于江山,属于社稷,属于天下,独独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 他待我,不过是应有的尊重,是君臣,是结发,是责任,是他与富察氏之间的交易……唯独不是爱。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时,从来都不一样。" 她低头,额头抵着婉兮的额头,呼吸交融间,带着压抑多年的执念与痴狂:"可你不一样,兮儿。 虽然我很早就嫁进王府,可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是我捧在手心里、看着长大的花。 是我教你读书识字,看着你从一个丁点儿大的小团子,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你的每一个笑,每一次哭,每一声''姐姐'',都是我的。 都是我一个人的。" "你是我的。"她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描摹着婉兮的眉眼,带着病态的占有欲和深情的偏执"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暖。"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额娘每次来,都用家族荣耀逼我,让我争,让我斗,让我不择手段固宠。 可那些肮脏事,我不想做,也不愿做。还好有你……还好你来了。" 她睁开眼,眸中泪光闪烁,却带着释然的笑意:"你在,就会护着我,会帮我把额娘的话堵回去,会替我守住清白。 我叮嘱着素练不可犯下大错,还好……还好那些腌臜事都与我无关,我还是六宫敬重的皇后,还是富察氏引以为傲的嫡女。 可是皇上待我没有喜欢,只有尊重。 我最期待的,不过是每次你能来宫里陪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可谁曾想额娘后来竟然都不让你来了,连你的消息都不给我传,生怕你打扰到她的威严,生怕我不受她掌控。 等我再次知道你的消息时,就是你和云峥两情相悦,你要嫁人了……" 她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我……我只是太想见你了,想得一颗心都疼了。 所以我才会在有孕时,不顾一切地让你进宫陪我。 额娘注重嫡子,定不会阻止。 而我……我只是太想见你了,想得快要疯了。" 她抱紧婉兮,抱紧自己的珍宝,也抱着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兮儿,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自私?是不是……很可怕?" 第79章 疯了(琅嬅剧情) "只有看着你,我才能觉得自己还像个人,"琅嬅的声音带着哽咽,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吐出来,"而不是一个端坐在凤座上的泥塑木偶,不是富察氏的荣耀符号,不是皇上的正妻,不是璟瑟的额娘……我只是我,只是你的姐姐。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做回那个会笑会闹的富察琅嬅。" 婉兮听着,心中止不住地心疼,疼得她想哭。 "所以,我为什么要恨你?"琅嬅看着她,带着豁出一切的疯狂与温柔,"你抢走的,不过是一个不属于我的男人。 可你给我的,却是这深宫里唯一的救赎。" 她抱紧婉兮,声音颤抖着:"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活生生地在我怀里,会哭会笑会撒娇……我恨不得把你藏在长春宫,藏一辈子,谁也不给看,谁也不给碰,包括皇上。" 琅嬅捧着她的脸,虔诚地轻吻她的额头、鼻尖、脸颊,她在膜拜自己的神明:"你从未欠我什么。 是我欠你,是我把你拉进这吃人的宫里,是我没能护住你的自由。 是我……在看见你为他弹《凤求凰》的时候,第一次生出想要撕碎一切的妒意。" 婉兮浑身一震,眼泪滚得更凶。 "你可知,我当初有多嫉妒云峥,"琅嬅靠近她呼吸着她身上温热的香气,"嫉妒他得了你的真心,嫉妒他让你笑得那么甜,嫉妒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爱你、娶你……而我,只能做你的姐姐,只能隔着一堵宫墙,看你为他流泪,为他憔悴,为他痛不欲生。" "姐姐……我那时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 我不能让你知道,不能让你背负这份不伦的罪孽。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他疯魔,为你自己画地为牢,然后……在暗处,偷偷地、贪婪地,享受你每一次投来的目光,每一次主动的靠近。" 琅嬅惨然一笑:"我是个胆小鬼,也是个混蛋。 我一面盼着你和云峥能逃出生天,一面又卑劣地庆幸,你没有被带走,你留下了。 我一面心疼你为他的死受尽煎熬,一面又病态地欢喜,你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婉兮看着她,看着这个为她疯魔、为她卸去所有伪装、为她连皇后尊严都不要了的姐姐,忽然笑了,笑得疯狂,也笑得释然。 她凑过去,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融,"姐姐,我醉了,是不是?" "是,你醉了。" "那醉话,能当真么?" "能,"琅嬅抱紧她,"只要你说的,都能。" "那…姐姐,"她吻上她的唇,带着梅子酒的甜香,也带着决绝与孤勇,"我爱你。" 琅嬅脑中一片空白。 她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像被按了暂停键,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成永恒。 婉兮依然坚持着。 她像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好奇地、试探地、又带着点儿不管不顾的痴,用唇轻轻蹭着她的,像小猫舔舐主人的指尖,又像是飞蛾扑火,明知是死路,也要一头撞进去,烧个痛快,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最后一刻拥抱光明。 "兮儿……"琅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婉兮听到她唤,含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退,反而伸手环住她脖颈,将自己更深地送进去。 她的唇是软的,舌是甜的,混着梅子酒的香,像一场温柔的劫,劫走了琅嬅的魂。 "姐姐,"她喃喃着,声音里带着醉意,也带着清醒,清醒着沉沦,"我早就想这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琅嬅问,声音里带着渴求。 "从……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你我日日相伴开始,从我活过来之后开始,从你为了我,敢跟皇上反抗开始,从我明白你的眼神开始。 可我不敢说,不敢说……我怕姐姐不要我了,怕姐姐觉得我疯了……" "是疯了,我们都疯了。"琅嬅说着,终是忍不住,扣住她后脑,将这个吻加深了。 她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枷锁,放纵自己沉沦在这禁忌的深渊里。 疯了也好,疯了就疯了。 在这深宫,在这除夕,在这无人知晓的暖阁里,疯一回又如何? 她再也管不了什么礼法人伦,管不了什么皇后尊荣,管不了什么帝王情爱。 她只要怀里这个人,只要这个肯为她舞、为她醉、为她的姐姐能豁出一切的傻姑娘,只要这个此刻正用全身心爱着她的人。 两人纠缠在一起,像两株生在悬崖边的花,明知下面是万丈深渊,也要紧紧缠绕,共赴一场粉身碎骨。 炭火噼啪作响,烛光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分不清你我,也分不清是姐妹,还是情人。 窗外风雪正急,像要把这紫禁城埋进一个纯白无瑕的梦。 而她们,就在这梦里,做了一场永不醒来的痴梦。 醉了,疯了,爱了。 也……认了。 第80章 一整夜 承乾宫内,更漏声声,催得人心焦。 乾隆已换了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卷书,却半晌翻不了一页。 那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此刻都成了婉兮的模样,她临帖时蹙起的眉,她绣花时微抿的唇,她醉酒时红透的脸颊。 他看了眼更漏,又看了眼紧闭的殿门。 她答应过的,子时前一定回来。 可长春宫那边,早已歇了灯。 许久之前璟瑟就派人来传话说"小姨母今夜高兴,多饮了几杯",他却还在等,像个守着流沙的傻子,明知握不住,偏不肯放手。 "李玉。" "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快子时了。" 乾隆没再说话,只是将书卷扔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他想着婉兮走时那张红透的脸,想着她拽着他袖口撒娇的模样,她鲜少对他这般亲昵过。 可在长春宫,在琅嬅面前,她却能卸下所有防备,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慵懒又惬意。 这念头让他嫉妒,嫉妒得发狂,嫉妒得想立刻冲到长春宫,将那个醉鬼从琅嬅怀里抢回来,锁在承乾宫,锁在他身边,谁也不给看。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嫉妒? 那是她的亲姐姐,是将她视若珍宝、愿为她豁出一切的人。 殿门被推开时,他几乎是立刻回头,却见不是婉兮,而是素练。 "皇上万福。"素练福身。 "何事?"他心头一紧,怕听到不想听到的消息。 "回皇上,"素练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宸妃娘娘今日高兴,又喝了些许梅子酒,已经……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乾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她答应过朕,子时前回来!" 素练头垂得更低:"娘娘确实说过,可她酒意上头,靠在皇后娘娘怀里便睡着了,怎么唤都唤不醒。 皇后娘娘怕扰了娘娘好梦,便让奴婢来禀报皇上,说……说娘娘今夜便歇在长春宫了。" 乾隆僵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疼得说不出话。 他等了一整夜,等到子时,等到心焦,等到连书都看不进去,却只等来一句"她睡着了"。 "她倒好,"他忽然笑了,笑得自嘲,也落寞:"在长春宫醉生梦死,倒让朕在这儿守活寡。" 素练不敢接话,只跪着。 "罢了,"他挥挥手,声音疲惫得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你回去吧,告诉皇后,让她好生照顾着。" 素练退下后,乾隆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窗外风雪,他想起婉兮临走时那个吻,想起她软糯的嗓音说"子时前一定回来",想起她难得撒娇的样子。 如今看来,不过是喝多了的醉话,他却当了真,还巴巴地等了一整夜。 "李玉,你说,朕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李玉慌忙跪下:"皇上折煞奴才了……" "她如今有姐姐,有外甥,有外甥女,"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李玉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声音里带着帝王的疲惫与男人的脆弱:"朕竟成了最多余的那个。" 他走回榻边,躺下,闭着眼,可脑海里全是婉兮。 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她醉酒时红透的脸颊,她抱着永琮时温柔的眼神…… 殿内更漏声愈发清晰,一声一声,催得他心口发紧。 他翻身,将脸埋进锦被里,被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梨花香。 他深吸一口,心口更酸了。 "罢了,她高兴就好。" 可这话说得违心,说得自欺欺人。 他哪有这么大度? "李玉,明早……明早去长春宫传话,就说朕昨晚等了她一夜,等得头都痛了。" "皇上这是……" "让她知道,朕也会疼。" 第81章 忘了(琅嬅剧情) 长春宫,正月初一,窗外天光未亮透。 琅嬅醒来时,婉兮还蜷在她怀里,睡沉了。 那张脸素白如瓷,长睫覆下小扇似的影,唇上微肿,泛着不自然的嫣红,那是昨夜留下的印记。 她看着这张脸,心口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有餍足、有惊惶,怕昨夜醉话疯事,会在晨光里化作利刃,将她们割得遍体鳞伤;还有一丝……一丝她不敢深想的、卑劣的窃喜。 她竟真的吻了她。 在除夕夜,在酒意与情潮催逼下,做了这些年连梦里都不敢做、一想便要万劫不复的荒唐事。 更荒唐的是,婉兮主动的。 那回应带着醉意的胡闹,却也带着清醒的虔诚与孤勇,如飞蛾扑火,烧得她理智全无,只剩本能。 "姐姐……"怀里人忽然动了动,发出含糊的梦呓。 婉兮又往她怀里拱了拱,额头抵着她锁骨,发丝扫过琅嬅颈侧,痒得人心口发麻。 琅嬅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这场梦。 她多想时间停在这一刻,停在这无人知晓的清晨,停在这偷来的温柔里。 可她知道,停不了。 婉兮终是醒了。 睁眼时,发现自己还在琅嬅怀里,亲密逾矩。 昨夜的事模糊掠过脑海,像一场不真切的梦,可唇上的余温、颈侧的红痕,都在提醒她。 不是梦。 她僵住了。 琅嬅察觉到她醒来,低头看她,眼神温柔:"醒了?" 婉兮猛地坐起身,慌乱拢紧衣襟,不敢抬眼:"姐姐,我……昨夜喝多了,若有失礼之处,姐姐莫怪。" "失礼?"琅嬅笑了,笑意里带着涩然:"兮儿,昨夜的话,你都忘了?" 婉兮不敢答,只是低着头,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她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记得姐姐说了什么,更记得她们做了什么。 那些话,那些事,像一把火,烧得理智全无。 可酒醒后,火灭了,只剩满地灰烬,和摸不着触不到的余温,以及那不敢承认、不能承认、也不该承认的……真心。 "忘了也好,"琅嬅坐起身,伸手想替她理凌乱的鬓发,却被她偏头躲开。 那躲闪的动作,像一根针,扎进琅嬅心口。 她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忘了,就当作一场梦。梦醒了,你还是宸妃,我还是皇后。" 她说得轻描淡写,尾音里那一丝颤抖,却出卖了她。 婉兮看着琅嬅这样心中微痛:"姐姐…姐姐!我没忘,我怎敢忘?" 她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琅嬅的腰:"我是怕……怕你嫌弃我,怕你不要我了,怕我昨夜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会让你觉得我不干净,觉得我不知廉耻,觉得我是个……怪物。" "胡说!"琅嬅立刻转过身,被这话刺的红了眼眶:"你若是怪物,那我是什么?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谁不是怪物?" 她努力平复心绪:"兮儿,你记着,这紫禁城是个吃人的地方,能把人都变成鬼。 可你不一样,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有真心,有热血,有敢爱敢恨的勇气。 你若是怪物,那这世上便没有‘干净’二字了。" 她捧着婉兮的脸,额头抵着她的,所说的话像郑重的誓言:"我爱你,只因你是你。 你是富察婉兮,是我的妹妹,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光。 就算你贪恋我的温柔也好,分走皇上的宠爱也罢,只要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还肯唤我一声‘姐姐’,还愿意让我抱着你……我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所怕的,不过是你醒了酒,会后悔昨夜说的那些话,会后悔……吻了我。" 婉兮看着她,看着这个向来稳重端庄的姐姐,笑着凑过去,鼻尖抵着鼻尖:"姐姐,我从不后悔。" 她鼓起勇气,将那句压在心口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是禁忌,我知道我们这样会下地狱……可那又如何? 下地狱也好,被千夫所指也罢,我只要你。只要你在,这地狱我也能走出花来。" 在琅嬅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婉兮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不是醉鬼的胡闹,是清醒的献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虔诚。 第82章 每日都说一遍(琅嬅剧情)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传来素练刻意压低的声音:"娘娘,该用早膳了。"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两人从沉沦中惊醒。 婉兮慌忙从琅嬅怀里挣脱,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指尖都在发抖。 琅嬅却比她镇定得多,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餍足、惊惶、贪恋,像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心底,永不磨灭。 "进来。"她扬声,声音已恢复了皇后的端庄,可耳根的红晕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素练领着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漆盘,上面摆着金丝燕窝粥、水晶虾饺、桂花糕,还有几样小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她一眼便瞧见婉兮红肿的唇和泛红的耳根,还有琅嬅颈侧若隐若现的抓痕,心下大惊,但只是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搁下吧。"琅嬅淡淡道,"都退下。" 宫女们鱼贯而出,素练走在最后,将门轻轻掩上。 暖阁里又只剩两人,沉默在空气中发酵。 "用膳吧。"琅嬅率先打破沉默,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婉兮唇边。 婉兮愣愣看着她,没有张嘴。 "怎么?"琅嬅挑眉,:"嫌弃姐姐?" "不是,"婉兮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我自己来。" 她说着,伸手要去接碗,却被琅嬅避开。 "昨夜不是挺大胆?"琅嬅勾唇,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怎么酒醒了,倒成了胆小鬼?" 婉兮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柿子,连话都说不利索:"昨夜是昨夜……" "那方才呢?"琅嬅步步紧逼,目光锁着她,不让她有半分躲闪:"方才可没喝酒啊。" 婉兮被噎得说不出话,琅嬅满意地将勺子递到她唇边:"张嘴。" 婉兮乖乖张嘴,含住那勺温热的粥,燕窝滑过舌尖,甜而不腻,像姐姐此刻的温柔。 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姐姐,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琅嬅手一顿,抬眼看她:"比如?" "比如……"婉兮咬唇,耳根红得几乎透明:"比如……我说……我爱你……" 她说得磕磕巴巴,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才敢吐出来,说完便低下头,不敢看琅嬅的表情。 "说了。"琅嬅答得坦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婉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姐姐……信吗?" 琅嬅没答,只是又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过去。 待婉兮乖乖吃下,才缓缓开口:"信与不信,重要吗?" "重要!"婉兮猛地抬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急切:"若姐姐不信,我便……我便……" "你便如何?"琅嬅带着好奇又期盼的看着她。 "我便再证明一次!"婉兮说着,忽然凑过去,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吻的很轻却让琅嬅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她声音发颤,连勺子都险些拿不稳。 "我什么?"婉兮笑得梨涡浅浅,带着一副傲气:"我只是想告诉姐姐,昨夜的话,不是醉话,是真心话。 姐姐若不信,我可以每日都说一遍,每日都证明一遍,直到姐姐信为止。" 琅嬅看着她,看着这个向来乖巧的妹妹,如今竟敢这般大胆妄为,开心地笑了出来:"傻丫头,我信了。" "真的?" "嗯,"琅嬅将头靠在婉兮的肩上,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梨花香:"信你,也信我。 信我们,能在这吃人的宫里,守出一条活路来。" 琅嬅亲了她一口,接着将一碗粥喂完,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偶尔眼神交汇,又迅速移开,像做贼心虚。 琅嬅放下碗,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婉兮的唇。 婉兮身子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还肿着,"琅嬅声音低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也带着一丝心疼:"昨夜……是我过了。" "没有,"婉兮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是我……是我主动的。" "那又如何?"琅嬅笑得温柔又霸道:"我若不纵着你,你一个小丫头,能奈我何?" 她说着,伸手将婉兮重新揽进怀里:"兮儿,记住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被爱着的感觉。"琅嬅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吻:"皇上爱你的方式,是给你荣宠,给你权势,给你天下最好的东西。而我爱你的方式…… 是给你自由,给你选择的权利,给你……随时可以回到我身边的底气。" 婉兮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她伸手,紧紧回抱住琅嬅,声音闷闷的:"姐姐,我们这样……会不会下地狱?" "会。"琅嬅答得毫不犹豫,却带着释然:"可那又如何?这紫禁城本就是人间地狱,我们在这地狱里,做一对鬼夫妻,也挺好。" "鬼夫妻?"婉兮被她逗笑了:"那皇上是什么?" "他是阎王,"琅嬅也笑,"管着我们这两只小鬼。" 两人笑作一团,像两个做了坏事的孩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分享着彼此的秘密。 婉兮靠在琅嬅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有姐姐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哪怕前方是地狱,她也愿意陪姐姐,一起走一遭。 "姐姐,"她轻声唤,"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琅嬅吻了吻她发顶:"会的。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包括皇上。" 婉兮闭上眼,唇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第83章 放不下 早膳刚用完,婉兮还未来得及漱口,殿外便传来李玉刻意拔高的声音,那调门儿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娘娘,皇上在承乾宫等了您一整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如今头痛欲裂。" 他声音又高了一分,带着特有的夸张:"万岁爷让奴才传话,说是……说是娘娘若还惦记着承乾宫,便请回去看看。 若不惦记,他便自己挨着,左右疼死了,也不劳娘娘费心。" 她手里捏着帕子,听着这话,指尖一紧,将那上好的苏绣攥出了褶子。 该来的,总会来。 那位爷的脾气她太清楚,等了一夜却扑了空,这会儿定是又气又委屈,偏还拉不下脸来发作,只能拿"头疼"做借口。 琅嬅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皇上头疼,该请太医,来长春宫传什么话?难不成宸妃娘娘会治病?" 这话听着是揶揄,实则带着刺,刺的是乾隆那点小心思,装病卖惨,博人心疼。 李玉在殿外声音发苦:"皇后娘娘恕罪,是皇上说……说只有宸妃娘娘能治好他的头疼。" "哦?"怎么治?" "皇上说……"李玉不好意思地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赧:"说要娘娘亲自去瞧瞧,去哄哄,去……去抱一抱,兴许就不疼了。" 婉兮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知道了。" 琅嬅搁下茶盏,"叮"地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抬眼看向婉兮:"兮儿,你怎么想?" 婉兮没说话,只是垂下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能怎么想? 那位爷都做到这份上了,她还能怎么想? 更何况…… 她想起昨夜,想起自己那些荒唐的醉话疯事。 如今酒醒了,才惊觉自己竟在悬崖边走了一遭,险些万劫不复。 可即便如此,即便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因为姐姐在这里,皇上也在等她。 她一个都放不下。 "姐姐,"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愧疚与挣扎:"我得去。" "我知道。"琅嬅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也带着一丝失落:"你总归是他的心上人,总要去哄他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婉兮唇角,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片雪,怕化了,怕没了,怕再也触不到:"只是,哄他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别忘了我?" 这话说得卑微,说得可怜。 婉兮听得心中一酸,猛地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地:"姐姐,我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凑过去,在琅嬅唇上快速啄了一下,是盖章,也是许诺:"这是印章,盖过了,你就是我的人,跑到天涯海角也跑不掉。" 琅嬅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得怔住,随即笑开,点点她的额头:"傻丫头,快走罢,再不走,阎王该等急了。" --- 承乾宫内,婉兮刚踏进殿门,便见乾隆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一顿,随即又移开,是在赌气,也是在傲娇。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福身行礼,姿态谦卑。 "安?"乾隆冷笑,将书卷扔在案上,"朕可不安。朕头疼得很,疼得一夜没睡。" 他说着,偷觑了一眼婉兮,见她面上带着愧色,心下稍缓,嘴上却更不饶人:"朕等了某人一整夜,等到子时,等到天明,等到心都凉了。 某人倒好,在长春宫醉生梦死,只怕连朕是谁都忘了吧?" 婉兮走到榻边,伸手探他额头,语气放软了哄着她:"真头疼?" "真疼。"他顺势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你揉揉。" 婉兮便真的替他揉起来,指尖轻柔,力道恰好。 乾隆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柔,心口那点酸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臣妾知错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少见的服软。 "错?"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何错之有?" "错在让皇上苦等,"她手下动作不停,力道轻得怕弄疼他:"错在说话不算话,错在……伤了皇上的心。" 乾隆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满腔的怒火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伸手,将她的手从额上拉下,握在掌心,力道大得怕她又跑了:"那你打算如何赔罪?" "任凭皇上处置。" "处置?"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无赖:"那朕罚你……罚你今日不许出承乾宫一步,就陪着朕,哪儿也不许去。" "好。"她答得毫不犹豫。 乾隆反倒愣了:"你……不拒?" "为何要拒?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臣妾陪您是理所应当。" "夫君?"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你肯认朕这个夫君了?" "臣妾何时不认了? 从臣妾戴上兔簪子那日起,便是认了。" 乾隆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婉兮,你终于肯承认了,朕等了太久。" "那皇上往后,可别再等一夜了。臣妾会心疼。" "心疼?"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你心疼朕?" "嗯。"她答得认真,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臣妾的心也是肉长的,皇上疼,臣妾便疼。" 乾隆看着她的面容,突然抬手扣住她后脑,吻住了那日思夜想的唇。 他吻得狠,吻得急,像要将这些日子的患得患失、委屈不甘,全数发泄在这个吻里。 一吻毕,两人都喘得厉害。 乾隆将她拥入怀中,撒娇着道:"兮儿,答应我,以后无论去哪儿,都带上我。" "带上你?"婉兮失笑:"皇上这是要当臣妾的跟屁虫?" "嗯,"他答得理直气壮,"朕就当你的跟屁虫,你去哪儿,朕去哪儿,你去长春宫,朕也跟着去,只要你别……别再把朕一个人丢下。" 这话说到最后,带着几分被抛弃的委屈委屈。 婉兮伸手回抱住他,轻轻的哄道:"好,带上你。从今往后,臣妾走到哪儿,都带着皇上。" "还有,"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不许再叫朕''皇上'',要叫''弘历''。" "好,弘历。" "要说''我''。" "好,我。" "要说你爱我…" “好,你…” 婉兮一怔,随即笑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弘历,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乾隆竟有些想落泪。 "兮儿,"他抱紧她,声音哽咽:"以后天天对我说好不好?" "好。" 第84章 小祖宗 承乾宫内, 婉兮靠在乾隆怀里,听他沉稳的心跳一声声敲在耳鼓上,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可这份安心里,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方才分明还在姐姐怀里,说着"我爱你"三个字,转眼却躺在了另一个人的臂弯中,说着同样的情话。 "在想什么?" "想你。" "撒谎,"他低笑:"你方才走神了。" 婉兮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是将脸埋进他怀里:"在想,弘历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 "报答?"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目光像要把她看穿:"朕不要你报答,朕只要你…… 只要你心里,有朕的一席之地,便够了。" 婉兮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有的,一直都有。" 她想起方才在长春宫,姐姐也曾问过同样的话,"哄他的时候,能不能别忘了我?" 她当时答得斩钉截铁,可此刻却心虚得发慌。 她谁也没有忘,可她谁也放不下。 她像走在钢丝上,左边是帝王深情,右边是姐姐痴缠,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偏颇便是万劫不复。 可偏偏,她贪心地想两个都要,想在这刀尖上,舞出一场两全其美的戏。 --- 长春宫内,琅嬅独坐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 颈侧的红痕还未消,那是昨夜婉兮留下的印记,像一枚烙印,烙在她肌肤上,也烙在她心口。 她抬手轻触,指尖传来细微的痛,那痛里却掺着甜,甜得她唇角不自觉上扬,又迅速压下。 素练在一旁替她梳头,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宸妃娘娘……还回来吗?" "回来?她是承乾宫的主子,回来做什么?" "可昨夜……" "昨夜是除夕,除夕夜,姐妹同榻而眠,有什么稀奇?"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已泛白。 她知道,昨夜的事,一旦宣之于口,便是灭顶之灾。 可她还是做了,像飞蛾扑火,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死不休。 她想起婉兮今早那个吻,那个带着宿醉酒香、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 那吻让她明白,这丫头,是认真的。 认真到愿意为她下地狱,为她背骂名,为她与这天下人作对。 可她又何尝舍得? 她养了她十六年,护了她十六年,爱她十六年。 她比谁都明白,这深宫是个什么地方,比谁都清楚,她们这样的感情,一旦暴露在日光下,会是什么下场。 "去,去库房挑几匹最好的云锦,给承乾宫送去。就说……说是本宫赏赐的,让宸妃娘娘多做几身衣裳。" 素练一怔:"娘娘,这……" "去吧。她穿正红好看,该多裁几身。"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颈侧那抹红痕,忽然就笑了,笑得开怀,笑得幸福。 "富察婉兮,"她对着镜中人低语:"你真是本宫的小祖宗啊。" 这小祖宗,把她的心都搅乱了,把她的魂都勾走了,把她的皇后尊严都踩碎了,可她偏偏甘之如饴。 素练退下后,殿内又陷入寂静。 琅嬅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吹不散她心头的热。 既然已经疯了,那就疯到底吧。 她闭上眼,任由风雪吹打在脸上,心口却是一片滚烫。 婉兮,你可知道,姐姐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栽得心甘情愿,栽得万劫不复。 第85章 缝制衣裳 承乾宫内,午后阳光透过窗棂 婉兮坐在窗下,膝上摊着一匹玄色云锦,这几日她闭门不出,连琅嬅派人来请都说"身子不爽利",实则把自己关在暖阁里,一针一线地缝制这件衣裳。 乾隆下朝回来,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柔软,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做什么?" "给你做件衣服。"她头也没抬,指尖捏着细针,在缎面上穿梭如飞。 乾隆一愣,随即眼底漫上笑意:"怎么突然想起给朕做衣裳?" "不是突然想起,"婉兮咬断线头,抬眼看他:"是欠你的。" "欠?" "嗯,"她低下头,继续缝制:"我欠你一件真心实意做的衣裳。 从前给姐姐绣荷包,给璟瑟绣帕子,给永琮绣小衣裳,却从未给你做过什么。 这件,是真心想做的。" 乾隆心中暖洋洋,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想碰碰她,却被她避开。 "别动,快好了,别弄乱了针脚。" 他这才看清,那件衣裳的款式,竟与他平日里穿的常服分毫不差,连袖口暗纹的走线都一模一样。 可见她是下了多少功夫,才将他的喜好摸得这般透彻。 "你这几日,就在忙这个?"他声线里带着几分心疼。 "嗯,"她应得坦然:"想给你个惊喜。" "那朕现在知道了,还算惊喜么?" "不算,那皇上装作不知道,等我做好了,再装出惊喜的样子,可好?" "好。"他答得宠溺,目光也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他就这样坐在她身侧,看她一针一线地缝,看她微蹙的眉,看她偶尔咬断线头时露出的雪白贝齿。 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如画,连睫毛上都沾着碎金似的光点。 这样的场景,他只在梦见过无数次,梦里她不是宸妃,不是富察家的格格,只是他的妻子,在窗下为他缝衣,等他回家。 如今梦成了真,他却觉得不真实。 "兮儿,若朕不是皇帝,你只是寻常人家的妻子,会不会更好?" 婉兮手一顿,银针停在半空,震惊地抬起头来:"皇上怎么突然说这话?" "没什么,"他苦笑,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只是觉得这龙袍太重,重到连一句真心话,都要斟酌再三才能说出口。 婉兮,你给朕做的这件衣裳,朕不舍得穿。" "为何?" "怕穿坏了,"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颈肩:"更怕穿习惯了,就再也脱不下了。" 婉兮将最后几针缝好,咬断线头,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然后站起身,抖开那件玄色长袍,披在他肩上。 "试试看。" 他由着她摆弄,看她踮脚为他理领口,看她绕到身后为他展平肩线,看她退开几步,歪着头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刚刚好。我的弘历,穿什么都好看。" 乾隆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玄色缎面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连眉眼间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他忽然就红了眼眶,指尖抚过针脚细密的暗纹,抚摸着这件比任何珍宝都珍贵的衣裳,这是她用一针一线缝进的心意。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他有些哽咽。 "弘历在我心中日日描绘着,"她答得坦然,颊边浮起薄红:"自然知道你的身形。"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婉兮,从今往后,朕每年都要穿你做的衣裳,好不好? 一年一件,少一件,朕便跟你没完。" "好,每年都做,做到你烦为止。" "不会烦,一辈子都不会烦。" 第86章 炫耀 乾隆穿着那件玄色常服在宫里晃悠了整整三日。 从承乾宫晃到乾清宫,从乾清宫晃到御花园。 李玉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自家万岁爷今天第八次"不经意"地停在铜镜前整理衣襟,终于没忍住:"皇上,这衣裳……穿着可还合身?" "嗯,"乾隆应得云淡风轻,手却抚过衣襟上那朵暗纹祥云,眼底藏不住的得意:"还算凑合。" "那皇上今日都照了八回镜子了……" "有吗?"乾隆斜睨他一眼:"朕是瞧瞧这新制的龙袍可还妥帖,顺带看一眼罢了。" 李玉:"……" 那分明就是宸妃娘娘亲手做的常服,不是什么龙袍。 --- 傅恒来请安时,就见到这样的情景。 他上前见礼,目光落在那件眼熟的衣裳上,愣了愣:"这衣裳……" "兮儿做的,"乾隆应得飞快,语气里那点炫耀几乎藏不住:"前几日刚完工,朕瞧着手艺尚可,便穿上了。" 傅恒盯着那针脚,再想想自己府里那些妹妹"随手"做的荷包,针脚粗犷得能跑马,线头潦草得像草席,还专门挑他生辰时送来,说是"哥哥不挑,随便做做就好"。 他沉默了。 半晌才道:"皇上这''尚可''二字,奴才听着……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嗯?"乾隆侧头看他,眉眼间全是春风得意:"何出此言?" "奴才记得,当年生辰时,兮儿送的那个荷包……"傅恒像在回忆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针脚歪得能塞手指,线头多得能绊死人。 她还说''哥哥皮糙肉厚,不讲究这些''。 可如今这针脚……奴才看着,怎的这般工整?" 乾隆笑的更开心了:"许是……朕皮嫩,她用心些。" 傅恒:"……"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皮糙肉厚",什么"不讲究",都是妹妹的托词。 这丫头,分明就是偏心偏到了天边去。 "奴才告退。"他不开心了,行礼转身就走,背影写满了怨念。 这妹妹白养了,时光啊!真是把什么都改变了! 乾隆在后头慢悠悠补刀:"傅恒,你那荷包若是不想要了,不妨送来,朕替你收着。" 傅恒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就差跑了。 --- 琅嬅和婉兮带着璟瑟来御花园遛永琮时,正见乾隆立在假山石旁,对着湖面左顾右盼。 璟瑟眼尖,立刻喊道:"皇阿玛!您这件新衣裳真好看!" 乾隆转身,瞧见母女俩,立刻又摆出一副"朕只是随便逛逛"的模样:"嗯,寻常衣裳罢了。" "寻常衣裳?"璟瑟跑过去,摸他袖口:"这祥云绣得比宫里的绣娘还精细呢!皇阿玛,这是谁做的呀?" 乾隆没答,只是看向婉兮,眼尾微扬,分明在等她自己开口。 婉兮见状只好道:"是我做的。" "小姨母做的?"璟瑟立刻看向婉兮:"小姨母偏心!您给皇阿玛做这么好看的衣裳,却从不给儿臣做!" 琅嬅在一旁笑着,可说出的话让乾隆不大愿意听:"你身上哪件不是她做的?从里到外,哪件不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这话一出,乾隆脸上的笑意微滞。 他想起婉兮确实给璟瑟做了许多衣裳,从肚兜到外袍,从春衫到冬袄,应有尽有。 可给他做的,这是第一件。 "也是,皇阿玛,您这件衣裳,可得好好珍惜。 小姨母的手艺,可不是谁都有的福气。" 乾隆没好气地揉她脑袋:"小丫头,还教训起朕来了。" 琅嬅看着说道:"皇上穿着这件衣裳,倒比往日年轻了几岁。" "是吗?皇后觉得,朕穿着可好看?" "皇上龙章凤姿,穿什么都好看。"琅嬅答得滴水不漏,话锋却一转:"只是这衣裳的暗纹,倒让我想起,兮儿''儿时''给我做过的一件小袄。 也绣着这样的祥云纹,也是这样的针脚。 她说,祥云寓意吉祥,要护着姐姐平平安安。" 乾隆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 他听出来了,皇后这是在告诉他,这件衣裳的纹样,不是为他特意设计的,是妹妹从小就会的式样。 他得到的,不过是"顺带"的待遇。 璟瑟在一旁补刀:"那小袄儿臣见过,就挂在皇额娘寝殿里,金贵得很,不许人碰。 皇阿玛您这件,怕也是小姨母用心做的,您可得好好珍惜。" 乾隆:"……"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是在给他"提醒",别得意太早,你在她心里的位置,未必有我们母女高。 婉兮站在一旁,瞧着这三人你来我往,斗嘴斗得火花四溅,心下好笑又无奈。 她上前一步,轻轻拽了拽乾隆的袖口:"皇上,起风了,该回殿了。" 乾隆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好,听你的。" 他牵着她的手,得意的撇了她们一眼:你们看不惯又如何,她最终还是跟我走。 然后扬长而去。 琅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乾隆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又气又好笑。 "皇额娘,"璟瑟小声嘀咕,"小姨母会不会有了皇阿玛,就不要我们了?" "不会。她只是……离巢的鸟儿,飞得再远,巢还在这里。" --- 承乾宫,晚膳时分。 婉兮亲手盛了一碗莲子汤,放到乾隆面前:"皇上今日没少费口舌,多喝些汤润润喉。" 乾隆没接,还带着几分委屈的看着她:"今日朕被她们母女俩挤兑着,你倒好,在一旁瞧热闹。" 婉兮忍笑:"臣妾哪有?臣妾不是一直站在皇上这边?" "站?"乾隆"哼"了一声:"你那是站?你那分明是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 姐姐说一句,你点一下头,璟瑟说一句,你笑一下。 唯独朕说话,你倒装没听见。" 他说着,扯了扯衣服:"朕穿着你做的衣裳,倒成了璟瑟那丫头教训朕的由头。 说什么''皇阿玛要好好珍惜'',好似朕平日里多不知好歹似的。" 婉兮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皇上还跟个孩子置气?" "朕不是置气,"他放下筷子,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朕是心里不舒坦。 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朕发觉,在她们母女俩眼里,朕竟是个''外人''?她们把你当宝,把朕当……当那个抢宝的贼?" 乾隆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眉头拧成了死结:"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怎么到了你这儿,倒像是朕高攀了你们富察家?" 婉兮见他真动了气,反倒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皇上这话说的,臣妾什么时候把您当外人了?" "怎么不是外人?"乾隆抓住她的手,攥得紧,声音里满是委屈:"你姐姐看朕的眼神,倒像是朕抢了她最心爱的宝贝,还教永琮和璟瑟一起防着朕。"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气的事:"上回永琮见朕抱你,哭得跟什么似的,小手拼命往你那儿伸,倒像朕是拐带良家妇女的歹人!" 婉兮笑得靠在乾隆怀里直不起腰:"皇上,永琮还小,认生也是有的。等他再大些,知道您是疼他的,自然就跟您亲了。" "认生?"乾隆更委屈了:"他见着你就笑,见着朕就哭,这是认生?这分明是……是区别对待!你还敢笑?" "不笑不笑,"她忙敛了神色,可笑起来怎么也忍不住,强压着嘴角:"臣妾只是觉得……皇上这般模样,倒像是跟自己的亲儿子争宠。" "朕就是争宠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朕不仅要跟儿子争,还要跟女儿争,跟皇后争,跟你们富察氏一家子争。 朕堂堂天子,竟沦落到这般地步……" 婉兮听他越说越离谱,又好气又好笑,捧着他的脸,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弘历,你听我说。" 她极少这般郑重地唤他名字,乾隆果然安静了。 "你不是外人,"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父亲,是夫君,是我……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之一?"乾隆敏锐地抓住关键词,眉头又拧起来:"还有谁?" 婉兮无奈,这人真是……得寸进尺。 "还有姐姐,还有璟瑟,还有永琮,还有哥哥额娘阿玛…"她掰着手指头数:"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你也是。你们在我心里,一样重要。" "一样重要?"乾隆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那朕要是在你心里的分量和他们一样,朕今日这委屈岂不是白受了?" 他耍赖似的抱着她不放:"不行,你得给朕个准话,朕和你姐姐,谁更重要?" 婉兮:"……" 这人怎么越活越回去,跟小孩子似的争风吃醋了? "皇上这是为难臣妾了,"她试图转移话题:"姐姐是姐姐,您是夫君,如何能比?" "如何不能比?"乾隆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你就说,若朕和你姐姐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婉兮:"……"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惯着他:"那臣妾自己也跳下去,大家同归于尽,谁也别争了。" 乾隆愣住,无奈的伸手将她紧紧扣在怀里,往她唇上咬了一口:"小没良心的,朕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第87章 哥哥? 三日后,傅恒奉命进宫述职。 他踏进乾清宫时,正见乾隆立在龙案旁,与几位军机大臣商议边防要事。 穿的还是那件玄色长袍,傅恒感觉心堵得慌。 议事毕,大臣们鱼贯而出,傅恒上前行礼:"奴才叩见皇上。" "免了。"乾隆心情甚好,抬手虚扶,"来得正好,朕正要找你。西北的军报你看了么?" "回皇上,奴才已阅过。"傅恒答得恭敬,目光却忍不住往那衣襟上飘,"奴才侄子阿桂在军报中提到,准噶尔余孽有异动……"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这身衣裳怕是兮儿熬了好几个夜才赶出来的。 再想想自己收到一只靛蓝色的荷包,针脚歪七扭八,线头潦草得像鸡爪子扒拉出来的,里头塞的香料还是陈的,闻起来一股子霉味。 那丫头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哥哥不讲究这些,随便做做就好。" 不讲究? 好一个"不讲究"! 这区别对待得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他正走神,乾隆忽然开口:"傅恒?" "奴才在。" "朕问你,这军报上的应对之策,你以为如何?" 傅恒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那荷包和这衣裳的对比,一时竟答不上来。 "怎么?军报没仔细看?"乾隆挑眉,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探究。 "奴才……看得仔仔细细,只是……只是突然想起一桩家事,一时分了神。" "家事?"乾隆来了兴致,"说来听听,何事能让咱们的傅恒大人,在乾清宫御前走神?" 傅恒抬头,目光直直落在乾隆衣襟上那朵祥云纹上:"奴才在想,奴才那个荷包,为何针脚能塞得进手指,而皇上的衣裳,却连根头发丝都穿不过。" 乾隆一怔,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这是在……吃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吃朕的醋?" "奴才不敢。"傅恒跪得笔直,声音里全是怨气:"只是不解,同样是兮儿亲近之人,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皇上这件衣裳,奴才瞧着,怕是三五个日夜赶出来的,那荷包……奴才瞧着,怕是三五下就糊弄完了。" 乾隆笑得愈发开怀,他低头抚了抚衣襟,那神情像得了全天下最好的宝贝:"起来吧,她呀……心疼朕,就用心些。" 傅恒:"……" 他额头青筋直跳,差点没蹦出一句"放他娘的狗屁"。 婉兮恰好端着新沏的龙井进来,见这阵仗,愣了愣:"哥哥?" "你可算来了。"傅恒扭头看她,那眼神活像个被负心汉辜负的深闺怨妇:"你可知,你那个荷包,哥哥日日挂在腰间,连上朝都不曾取下。可你倒好,给皇上做的衣裳,这般精细。" 婉兮懵了:"哥哥不喜欢那个荷包?" "喜欢,"傅恒咬牙:"喜欢得紧,就是……就是偶尔觉得,手指头疼。" 婉兮:"……" 她这才反应过来,哥哥这是在吃醋。 吃皇上的醋。 她哭笑不得:"哥哥,那荷包是我十三岁那年做的,手艺自然生疏些。如今都过去几年了,针脚能一样么?" "几年?"傅恒冷笑:"那皇上这件衣裳,又是几年前做的?" 婉兮被问住了。 乾隆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刀:"你十三岁做的?" 他转头看向婉兮,一脸"原来如此"的恍然:"朕还当你对朕格外用心,原来只是手艺精进了。" "不是!"婉兮急了,"这件衣裳,臣妾日夜赶工,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哥哥那个荷包,臣妾当时……当时确实敷衍了些。" "敷衍?"傅恒捂着心口,像是被扎了刀:"你竟承认得这般干脆?" 婉兮自知失言,忙补救:"不是敷衍,是……是哥哥皮糙肉厚,臣妾以为,不讲究这些。" 乾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傅恒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傅恒,听朕一句劝,这衣裳,你就别想了。兮儿如今是朕的宸妃,她的心思,自然该放在朕身上最多。你嘛……" 他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你还不如璟瑟那丫头,好歹还能得她亲自做的帕子。" "那是以前!"她瞪着乾隆,又瞪着傅恒:"从今往后,我每年都给哥哥做一件,做到你嫌烦为止!" "真的?"傅恒眼睛亮了。 "假的。"婉兮没好气道:"一年做三件,我手都要断了。哥哥若真疼我,就别再为难我。" 傅恒见她真动了气,也不敢再闹,只能委屈巴巴地嘟囔:"那……那皇上这件,能借奴才穿穿么?就穿一日。" 乾隆:"……滚。" 李玉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差点没背过气去。 婉兮见气氛尴尬,忙打圆场:"哥哥若真喜欢这针脚,回头我寻人按这样式,给你做一套便是。只是,得等些时日。" "等多久?" "等皇上不急着穿新衣裳的时候。"婉兮答得滴水不漏。 乾隆闻言,笑得眉眼弯弯:"那恐怕要等一辈子了。朕往后每年的新衣裳,都归你了。" 傅恒彻底绝望了。 他今日就不该来。 这不是述职,这是找虐。 他行了个礼:"臣突然想起,府里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写满了"我很难过别理我"。 "等等。"婉兮却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这回做得仔细,哥哥看看,可还入得了眼?" 傅恒接过,荷包还是他喜欢的藏青色,可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绣的是一丛青竹,竹叶栩栩如生,连竹节上的霜斑都绣出来了。 他面上的酸意散了些,嘴角压也压不住:"这还差不多。" 他妥帖地将荷包塞进怀里:"那奴才就……勉为其难,原谅娘娘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轻快得有些可疑,像是怕走慢了,又被乾隆叫住"补刀"。 乾隆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你这哥哥,倒是好哄。" "不好哄,"婉兮道:"只是他疼我,舍不得真跟我生气。" "那朕呢?"乾隆将她拉进怀里:"朕好不好哄?" 婉兮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好哄。只要这样,便什么都好了。" "那若是不好呢?" "那就……这样,再这样,直到好了为止。"她吻得更深了 李玉在殿外,听见里面没了动静,只余细微的呼吸声交缠,识趣地退了下去。 心下暗叹,这位宸妃娘娘,真真拿捏住了万岁爷的命脉。 哥哥要哄,皇上也得哄,一个都不能少。 而万岁爷呢,偏就吃她这一套,被她哄得服服帖帖,丢盔卸甲。 第88章 暗涌 启祥宫内,鎏金炭盆烧得通红,却烘不散一室阴寒。 金玉妍坐在妆台前,一寸寸审视镜中那张脸,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透着勾魂夺魄的风情,可再美的容颜,无人欣赏,也不过是枉然。 "皇上有多久没来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贴身宫女贞淑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半晌才颤巍巍回道:"回娘娘,已经……已经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这几个字像根针一样,狠狠扎进金玉妍心口。 当初琅嬅有孕那段日子,太医都说胎象不稳,皇上日日惦记着去照看。 她膝下只有一子,地位本就摇摇欲坠,原想着趁皇后不便,引得皇上再宠幸几回,若能怀上龙种,将来或许还有一争之力。 谁曾想,竟凭空冒出个小丫头。 那丫头未成后妃时,就让皇上为她神魂颠倒,魂不守舍。 一入宫连侍寝都未有过,便直接封了妃,封号还是"宸"——北极星之所在,尊贵至极,寓意分明。 她金玉妍熬了多少年?生了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才堪堪走到嫔位,后又到妃位,封号不过是个"嘉"字,嘉奖而已,哪比得上"宸"的份量? 而那丫头,不过仗着一副好皮囊,几分小聪明,便轻易得了她求而不得的一切。 她着实不甘心。 她费尽心机把高晞月算计没了,下一个本想把爪子伸向琅嬅。 她的野心一直都是那凤位甚至是皇位,她笃定只要坐上后宫之主,儿子永珹成了太子,她们北国玉氏一族的前程便会更辽阔,甚至能与满族勋贵平起平坐。 可这个刚入宫的宸妃,富察婉兮,竟成了最大的变故。 她不仅护着皇后平安生产,还让那个被太医断言活不了多久的七阿哥,一日日健壮起来。 如今那小家伙见人就笑,生龙活虎,哪还有半点病弱模样? 当真……是好本事啊。 除夕家宴那日,婉兮一袭正红华服,头戴凤冠,款款而来。 那气度,那风华,生生将满堂妃嫔都衬成了庸脂俗粉。 金玉妍不过酸了两句,便被皇上皇后联手堵了回来,那副光景,看得她眼热得发疼,也嫉妒得发疯。 她怎么可能不恨? 她原本算计好了一切,却没想到,所有谋划,都毁在这个小丫头手里。 所以她决定,要把手伸向婉兮了。 婉兮若倒了,皇后没了臂膀,皇上也不会再守着那一个人。 到那时,她再徐徐图之,那凤位,唾手可得。 可是,这富察婉兮实在狡猾得紧。 平日里不是在承乾宫,就是在长春宫。 连向皇后请安都免了,只在每月家宴这等不得不露面的场合才出现,其余时候,阖宫妃嫔竟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只能从长计议… 金玉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美艳却扭曲的脸,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从长计议?本宫最擅长的,便是从长计议。" 她就不信,那承乾宫和长春宫,能是铜墙铁壁,当真一丝缝都不露。 --- 慈宁宫内,太后倚在软榻上抽着水烟,袅袅烟雾升起,模糊了她那张阴狠的脸。 "启祥宫那边如何了?"她慢条斯理地问。 福珈躬身回禀:"嘉妃娘娘近日愈发沉不住气了,听说在启祥宫里砸了好几套茶具。" 太后冷笑一声:"她自然沉不住气。自打宸妃入宫,她就没得过一天好脸色。 从前还能借着四阿哥在皇上跟前露个脸,如今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能不急么?" "太后英明。自除夕那天之后,长春宫和承乾宫防得愈发严了,连奴婢的人都插不进去。" 太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鸷:"富察氏这一门,真是好威风。 哥哥在前朝得势,妹妹在后宫专宠,连皇后都跟着沾光。这紫禁城,都快成他们富察家的了。" 福珈听出话里的杀意,小声问:"太后,咱们要不要……" "不要急,"太后抬手制止她:"让她们先斗着。嘉妃那性子,爱冲动,最是好利用。她若真敢对宸妃下手,正好替哀家淌这趟浑水。你派人暗中盯着,必要时,推她一把。只是记得,别留下把柄。" "奴婢明白。" "富察氏有一个皇后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出一个专宠的宸妃。 待宸妃失势,咱们将调教好的人献给皇帝,哀家这个儿子哀家最清楚不过了……" 她这个儿子,自幼扔在圆明园不受宠,后来养在她的名下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 那时候的他多乖顺啊,她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是手里最听话的一把刀,指哪儿打哪儿,从无半句怨言。 现在的儿子被那小丫头灌了迷魂汤,失了心智,太有主见,太专情,太……不听话,敢驳她的面子,敢把她安插在承乾宫和长春宫的眼线一个个拔干净。 如今,更是连选秀都停了。 而富察婉兮,就是那个让他不听话的祸根,确实留不得了。 "既如此,就别怪哀家心狠了。" 她要让那丫头知道,这后宫,终究是姓钮祜禄的,不是她富察氏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方。 至于儿子…… 他早晚会明白,女人不过是江山社稷的点缀。 等他失去了那个祸根,自然会回到她身边,继续做她手下的最听话的皇帝。 第89章 嬿婉 今日天晴得正好,连风都是软的。 婉兮抱着永琮在御花园散步,小人儿在她臂弯里咿咿呀呀,小手抓着一枝刚折的柳条,晃得起劲。 她低头看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连脚步都放得轻缓。 还没等转弯假山,便听见前方传来尖利的呵斥声。 "下作的小娼妇,也敢在本宫面前拿乔?"金玉妍的声音高而厉,划破御花园的宁静:"你以为你长了张狐媚脸,就能学那些个下三滥的手段,勾了皇上的魂去?" 婉兮蹙眉,循声望去,便见金玉妍立在花阴下,手里攥着一根藤条,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宫女施暴。 那藤条抽在宫女本就单薄的衣衫上,每一下都带起一声闷响,那宫女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默默垂泪,露出的手腕上青紫斑驳,显然不是第一回遭这罪。 金玉妍虽打着宫女,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婉兮,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话锋一转,愈发尖酸:"本宫告诉你,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贱骨头! 有些人啊,仗着自己年轻几分,便忘了本分,真当自己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主子?说到底,不过是个玩意儿!" 她每骂一句,藤条便抽一下,宫女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永琮被这动静吓着,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婉兮忙轻拍他背,温声哄了几句,将孩子交给身后的奶母,示意她退远些。 她款款上前,声音不大,却尽显威严:"嘉妃好大的威风。" 金玉妍见她过来,倒停了手,故作惊讶地抚了抚鬓角:"哎哟,宸妃娘娘怎么到这儿来了?可别被这贱婢冲撞了,污了您的眼。" "冲撞倒不曾,"婉兮目光落在宫女腕上的伤,眼底浮现一丝心疼:"只是大清律例有明令,宫女虽有错,妃嫔亦不得私刑加身,需交由慎刑司按规处置。 嘉妃出自玉氏,莫非不习惯我大清的规矩?" 这话一出,金玉妍脸色微变,婉兮居然抬出大清律例压她! "规矩?本宫不过教训个犯上的奴才,也值得宸妃娘娘拿大清律例来压我?" "犯上?不知这宫女犯了什么上?" "她偷了本宫的簪子。"金玉妍说得理所当然,又有些心虚。 "哦?"婉兮伸手扶起瑟瑟发抖的那位宫女,温声道:"别怕,你告诉我,你偷了嘉妃什么簪子?" 那人哽咽着摇头:"奴婢……奴婢没偷……" "没偷?"金玉妍厉声道:"那你腕上这镯子从哪儿来的?凭你这么个贱婢,也配戴羊脂玉?" 婉兮目光落在她腕间,果然见一只羊脂玉镯,成色虽不算顶好,却也价值不菲。 她心下明了,金玉妍拿一个镯子做文章,借题发挥,实则冲着她来。 那宫女哭得梨花带雨:"这镯子……是……是上月娘娘赏的,说是奴婢伺候得好……" "赏的?本宫何曾赏过你?分明是你偷的!" "嘉妃,"婉兮转过身,挡在那人身前,将弱小的宫女护在身后:"若真丢了簪子,该当报内务府查办。这般私下用刑,传出去,怕是有损你的贤名。再者…… 您方才口口声声''贱婢''、''玩意儿'',本宫听着,倒像是在指桑骂槐。莫非嘉妃教训这宫女是假,借机敲打本宫才是真?" 金玉妍被她戳中心思,脸色骤变,正要反驳,却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声音:"大清律例,后宫妃嫔不得私刑宫人,违者罚俸三月,禁足一月,严重者可处死。 嘉妃,你是对朕的律例不满,还是对自己的活着不满?" 来人正是乾隆。 他立在花影下,面色阴沉。 目光扫过金玉妍,又落在婉兮身上,见她护着宫女,心口一软,连眉眼间的冷意都化开了几分。 金玉妍慌忙跪下,姿态谦卑,声音却带着不甘:"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只是一时气不过……" "气不过?"乾隆冷笑,走到婉兮身侧,自然而然地伸手环住她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朕看你是闲得慌,才会拿奴才撒气。从今日起,启祥宫上下罚俸半年,你禁足三月,好好学学规矩!" 他说着,侧头看向婉兮,声音瞬间温柔下来:"吓着没?" 婉兮摇头,眼中全是他的身影:"没,有皇上在,臣妾不怕。" 乾隆低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连声音都带着甜意:"下次遇上这种事,直接让李玉来告诉朕,别自己出头,仔细伤着。" 婉兮乖顺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扯了扯他衣袖:"皇上,臣妾看这宫女生得齐整,模样也乖巧,放在嘉妃宫里倒是可惜了。不如赏赐给臣妾,臣妾最爱美人,看着心里就欢喜,也好为她讨个公道。" 乾隆闻言挑眉,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见她眼底藏着狡黠,哪有不明白的。 她这是怕这宫女被金玉妍寻机报复。 "好。"他笑得纵容:"既然爱妃开口,朕哪有不依的。来,上前来让你主子娘娘看看。" 那名宫女上前行礼问安。 "你叫什么名字?" "嘉妃娘娘赐名樱儿。" "赐名?"婉兮眉梢微挑:"那你本名呢?" "奴婢本名卫嬿婉。" "嬿婉?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婉兮轻声念了一遍,眸中浮起赞许:"这名字倒是趁你,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就叫回嬿婉吧,别再叫那糟践人的''樱儿''了。"她温柔地伸出手:"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起来吧。" 卫嬿婉怔怔看着那只伸到眼前的手,莹白如玉,她颤抖着将手递过去,那掌心温热,是她此生唯一的救赎:"奴婢谢娘娘恩典。" 接着婉兮转头看向乾隆,笑意盈盈:"皇上,臣妾入宫不久,身边只有春杏一个可靠的人手,着实有些不够用。 还想向您讨个总管太监,您是知道的,臣妾爱美人,您是臣妾心中最俊美的人,身旁的太监也是随了主子,个个不俗。 像李玉、进忠、进保,带出去多气派,还是皇上的人,臣妾也能信任不是?" 她说话时露出一副小女儿家的天真,颊边梨涡浅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只刚偷了腥的猫。 乾隆被她这模样逗得心都化了,哪还顾得上分辨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眼底浮起纵容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她鼻尖:"你呀,真是朕的小祖宗。连朕身边的人都要算计。" "臣妾哪敢算计皇上?"婉兮歪着头,声音又软又糯:"臣妾只是心疼自己人手不够用,又不想用那些不知根底的。 皇上身边的人,臣妾用着才放心。"她说着,轻轻摇了摇他衣袖:"好不好嘛?" 这撒娇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根羽毛在乾隆心尖上挠。他被她摇得心猿意马,连骨头都酥了半边,哪还说得出"不"字? "好,"他答得宠溺又无奈:"朕便让进忠过去伺候你。那小子人机灵,做事也妥帖。" 进忠原本候在不远处,闻言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他想过往上爬,想过抱紧皇上大腿,可没想到竟一步登天,直接成了皇上最爱的宸妃娘娘身边的人! 他慌忙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奴才叩谢皇上恩典!叩谢娘娘恩典!奴才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为娘娘肝脑涂地!" 婉兮看着他,笑意浅浅:"起来吧,往后在承乾宫当差,记得一条,忠心为本,机灵为辅。本宫亏待不了你。" 进忠起身时,腿还在打颤,脸上却掩不住的喜色,这可是直接踏上了通天梯了。 乾隆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在调情:"你总盯着朕身边的人,就不怕朕吃醋?" "皇上是天子,哪有跟奴才吃醋的道理?" "谁说朕吃奴才的醋?"乾隆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要把她锁在身边:"朕是吃你的醋。 你整日惦记着长春宫,惦记着姐姐,惦记着永琮和璟瑟,何时才能多惦记惦记朕?" 这话说得委屈又带着孩子气。 婉兮心口一软,凑过去在他唇上快速啄了一下:"臣妾这不就在惦记着? 连皇上身边的人都要讨了去,日日看着,时时想起,多好。" 乾隆被她逗得没了脾气,只得笑道:"好,都依你。朕的人,随你要。"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离去,背影亲昵得像寻常夫妻。 身后,金玉妍跪在地上,面色青白交错,指甲几乎陷进金砖里,恨得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没想到今日之事没能激怒婉兮分毫,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宫女被要走,自己被禁足,连启祥宫上下都受了牵连,婉兮还得了御前的太监,如虎添翼。 而那个叫卫嬿婉的小宫女,低着头跟在婉兮身后,心中满是感激,也有一丝……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野心。 这是她自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人这般温柔待她,第一次有人替她讨公道,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值得一个好名字,值得被好好对待。 宸妃娘娘是她的恩人,她记着。 可恩人身边的位置…… 她抬头,看向走在前方的婉兮,那道正红的身影在春日阳光下耀眼得刺目,像一轮她永远够不到的太阳。 若能站到那太阳身边…该多好啊。 第90章 嬿婉自白 承乾宫的廊下,卫嬿婉垂首而立,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出身汉军旗包衣的她,本不该对这般奢华的殿宇生出任何妄念。 她的命,早该在入宫那年就定下了。 可她偏偏站在了这里。 初入四执库,成日里与针线布料打交道,俸禄微薄,额娘却还要每月来信讨要,她只能咬牙省下每一个铜板,与青梅竹马凌云彻一同攒了四十两银子贿赂管事嬷嬷,才换得进钟粹宫伺候大阿哥的机会。 起初倒也安稳。 她生得齐整,做事又伶俐,原想着攒几年银子,熬到岁数便出宫嫁人,与云彻哥哥过寻常日子。 直到那日海常在来钟粹宫串门,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没过几日后,她便因"试图勾引皇上"的罪名,被纯妃以"与大阿哥八字相克"为由,发配到了花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辩解过,哭求过,却只换来更恶毒的羞辱。 那些日子她才明白,在这深宫里,美貌不是恩赐,是原罪。 送花途中,她不慎撞上嘉妃的轿辇。 金玉妍一眼瞧见她那张脸,眼神倏地亮了,像野兽捕猎时发现了完美的猎物,兴奋得几乎藏不住。 那张脸,与当年盛宠的娴贵妃如今的娴嫔,有几分相似。 "这宫女长得倒有意思,"金玉妍用护甲挑起她下巴,力道大得像要嵌进她肉里,眼神中满是恶意:"启祥宫正缺个伺候花草的,本宫便要了她吧。" 她哪里是想要个宫女?她分明是想要个出气筒,想要个能拿来羞辱娴贵妃的活物件。 她在启祥宫的日子,成了此生都醒不来的噩梦。 干最脏的活,吃残羹剩饭,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夜里还要当人形烛台,双手举烛,蜡油滴在腕上,烫出一串燎泡,她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牙忍着,忍到牙齿咯咯作响。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嘉妃赐名"樱儿"时,那恶毒的眼神。 "这名字配你,"金玉妍笑得像毒蛇:"这可是娴嫔娘娘当年的闺名呢,你如今也配用?" 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连做个人都不配,只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她也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托凌云彻去求娴嫔。 那个与皇上有情分、受尽宠爱的女人,却只是淡淡一句:"我如今也没有办法,你先等等吧。" 这一等,便是五年。 五年里,凌云彻与她断了往来。 他成了御前侍卫,前程似锦;而她被困在启祥宫,日复一日地熬着。 她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死宫中,像一粒尘埃,风一吹便散了。 可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宸妃娘娘出现了,站在春日阳光下,像从天而降的神女,轻易便碾碎了嘉妃的恶意,将她从那吃人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此刻站在承乾宫的廊下,闻着风中飘来的梨花香,卫嬿婉忽然觉得,五年暗无天日的苦,都是为了今日这一瞬的救赎。 她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她会努力的,努力服侍娘娘,成为娘娘身旁最贴心、最得用的左膀右臂。 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娘娘救她,是值得的。 她会用一生来报答这份恩情,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背弃。 娘娘是她的恩人,更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她会一生效忠,绝无二心。 第91章 上刀山下火海 春杏领着卫嬿婉踏进门内时,卫嬿婉垂首跟在她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进来吧,娘娘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可咱们承乾宫有承乾宫的规矩,你既然来了,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是,奴婢明白。"卫嬿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春杏回头看她这般,心下不由软了几分,声音也放缓了:"我先带你去见过娘娘,娘娘这会子正陪着七阿哥午睡,你小声些。" 婉兮确实在暖阁里,正倚在软榻上翻一本棋谱,见春杏进来,便搁下书卷,目光温和地落在身后跟着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 "来了?" 只两个字,却让卫嬿婉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忙着跪下磕头,声音止不住发颤:"奴婢卫嬿婉,叩谢娘娘救命之恩。" "起来,"婉兮起身扶她:"往后在承乾宫,不必动不动下跪。"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心中暗叹。如今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华,却被磋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春杏,"她侧头吩咐:"你带嬿婉去偏院安顿,找身合适的衣裳给她换上,再去小厨房要些吃的,看她这模样,怕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是。"春杏应声,伸手去拉卫嬿婉的手。 "等等,"婉兮叫住她,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药膏,塞到卫嬿婉手里。 那盒子里的药是太医院配的玉容膏,专治烫伤瘀伤,一盒便价值千金。 "女儿家,身上不该留疤,更不该留那些腌臜人给的伤。 往后你是我承乾宫的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承乾宫的脸面,代表着本宫的脸面。 好好养着,把精气神养回来,别叫外人看了笑话,说本宫宫里出来的,是副病恹恹的模样。" 卫嬿婉攥着那盒药膏,指尖都在抖。 在启祥宫时,蜡油滴在腕上,烫得皮开肉绽,也没人给过她半盒药膏,只能生生挨着,等它化脓、结痂、留下丑陋的疤。 "娘娘大恩,"她眼泪滚落,砸在药膏盒上:"嬿婉……嬿婉万死难报。" "谁要你的命?本宫要你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 "活出个样子,"卫嬿婉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捧着一句圣旨:"奴婢记住了。" "去吧。"婉兮挥挥手,重新坐回软榻上,拿起棋谱,但目光却追随着那道瘦弱的背影。 --- 嬿婉被春杏带到她的住处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是"小隔间",却比启祥宫下人房大了两倍有余。 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新换的松江棉布,还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桌上摆着一只天青釉花瓶,里头插着几枝初绽的梨花,清幽幽地香。 晚膳是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碗熬得稠稠的碧粳粥。 嬿婉捧着碗,险些把舌头吞下去,又强迫自己放慢速度,她饿得太久,胃早已缩成拳头大,可不敢一时贪嘴伤了身子。 "慢些吃,娘娘说了,你肠胃弱,不能吃太急,免得反胃。" 嬿婉红了脸,放下筷子,小声问:"春杏姐姐,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杏想了想,眼底浮起真心的崇敬:"娘娘啊,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心细如发,却从不拿架子;她待人极好,好到连我们下人都是有人疼的;她护短,护得明目张胆,谁也别想欺负她的人。" 她笑容更深还带着骄傲:"我自幼跟着娘娘长大的,整个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能伺候这么好的主子。 她从不把我们当下人看,娘娘带我们这份心,在这紫禁城里,独一份。" 嬿婉听得怔怔的:"那我……我能成为她的人吗?" "你已经是了。"春杏拍拍她肩膀,力道不重,透着股子笃定:"娘娘既然开口要你,便是把你当自己人。 你只要忠心耿耿,娘娘定不会亏待你。只是……"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了几分:"咱们娘娘年纪小,初入宫便是高位,后宫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呢。 咱们做事一定要仔细,免得被旁人钻了空子去,给娘娘惹麻烦。" 嬿婉用力点头,像立下生死状:"春杏姐姐放心,我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往后刀山火海,只要娘娘一句话,我绝无二话。" 春杏瞧着她说得恳切,心下也软了:"倒也不必刀山火海。 你只需记着,在这宫里,忠心二字最难得,也最要紧。娘娘待咱们好,咱们便要用十二分的心回报她。" 嬿婉将目光投向窗外。 承乾宫正殿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镀了层金,像一座浮在云端的仙宫。 而她如今,竟也成了这仙宫里的一员。 她想起方才婉兮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的全是她的影子,不是玩物,不是替身,是一个人,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粥碗里。 春杏递过一方帕子:"哭什么?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嬿婉接过帕子,用力擦去眼泪,眼底燃起一簇火。 那火不大,却烧得旺,将她前半生的屈辱与不甘,都烧成灰烬,再长出新芽来。 "春杏姐姐,我会活下去,会活得很好,会让娘娘为我骄傲。" "那就好。娘娘最希望的,就是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 第92章 重获新生 卫嬿婉在承乾宫的第一夜,几乎没合眼。 她躺在软和的床上,闻着被子里熏染的梨花香,感受着身下绵实的被褥,总觉得不真实,像踩在云端,随时会坠下去。 她反复摩挲着腕上那只新换的银镯子,这是春杏今日刚给的,说是娘娘赏的,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却是她入宫以来,头一回得的赏赐,不用挨打,不用讨好,不用跪着接。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了身。 春杏过来时,见她已将屋里屋外打扫得纤尘不染,连窗棂上的雕花缝隙都用帕子擦拭过了,不由失笑:"你倒是个勤快人。" "姐姐们待我好,"嬿婉束手站着,生怕做错事:"我总得做点什么,才安心。" 春杏拍拍她肩膀:"不用太过拘谨。你只需记着,忠心就好,别的事,慢慢来。" 用过早膳,婉兮便传她去正殿伺候。 嬿婉紧张得手心冒汗,换了身藕荷色细棉布裙,袖口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这是她生平穿过最好的衣裳。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不可思议。 正殿里,婉兮正在窗下绣花,见嬿婉进来,便招手让她近前:"过来,帮我穿线。" 嬿婉慌忙上前,接过针线,手指却因紧张而发抖,穿了几次都没穿过针眼。 "不急。你手上有伤,先涂药膏。" 她说着,取出那盒玉容膏,亲自挖了一小块,涂在嬿婉手腕的烫伤上。 "娘娘……"嬿婉眼眶又红了。 "哭什么?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护着你。 往后谁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在这紫禁城里,我富察婉兮要护的人,还没护不住的。" 嬿婉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娘娘对嬿婉的大恩,嬿婉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只求娘娘别嫌弃嬿婉笨,让嬿婉一直伺候您。" "傻子,"婉兮笑了,伸手将她拉起来:"我要你做什么牛马?我要你做人,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拿起绣绷,递到嬿婉手里:"会绣花么?" "会一点,在四执库时,学过。" "那就好,"婉兮满意地点头:"往后你跟春杏学着,帮我分担些针线活。 我眼睛不好,绣久了便疼。" "嬿婉一定尽心竭力。" 婉兮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绣着一朵并蒂莲:"你只需要记住一条,在这承乾宫,忠心比天大的本事都重要。" 嬿婉用力点头,立下生死状。 从那天起,她便成了婉兮身边最勤恳的宫女。 她天不亮就起身,将殿内殿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她学绣活学得最快,针脚细密得堪比春杏;她记性极好,婉兮随口吩咐一句,她便能记下三日不忘;她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连春杏都赞她"是个靠得住的"。 渐渐承乾宫上下都对她另眼相看。 只有婉兮知道,这丫头不是"靠得住",是"豁得出去"。 那日她从寝殿出来,见嬿婉站在廊下,对着一盆枯死的兰花发呆。 那花是乾隆送来的,名贵得很,却不慎被洒了热水,眼看是活不成了。 "怎么了?"她走过去问。 "娘娘,"嬿婉回头,眼底是藏不住的惋惜:"这花……还能救活么?" "救不活了,"婉兮摇头:"根系都烂了。" 嬿婉蹲下身,将那盆花搬到阴凉处,又拿来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将烂根剔除,换上新土,还滴了几滴自己省下的玉容膏。 "你这是做什么?"婉兮失笑:"都说了救不活。" "不试试怎么知道?"嬿婉头也不抬,动作细致:"万一活了呢?" 那盆花,竟真的活了。 半月后,抽出新芽,绿得喜人。 婉兮看着那盆起死回生的兰,又看着蹲在花前喜极而泣的嬿婉,不自觉的笑着。 这丫头,还真是个不肯认命的。 "嬿婉,往后这承乾宫的花草,都归你管。" "是!" 她没看错人。 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丫头,有股子韧劲,有颗真心,更有份懂得报恩的傻气。 第93章 好姐妹 承乾宫的午后,婉兮站在窗下,握着嬿婉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这个字念''婉'',"她指着纸上的字,声音温和带着许多耐心:"就是你的名字,温婉美好之意。" 嬿婉握着笔,手有些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婉兮也不恼,耐心带着她写:"不急,慢慢来。你底子好,学得很快。" 春杏端着果盘进来,见状笑道:"娘娘,您这些日子教她读书写字,比教公主还上心呢。" "公主有太傅教,"婉兮目光落在嬿婉专注的侧脸上,见她咬着唇,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嬿婉不一样。她想学,我便教。 嬿婉,你可想过,将来要什么?" 嬿婉手一顿,抬头看她,眼底全是茫然,被问到了从未敢想的事:"将来?" "嗯,出宫?嫁人?还是……留在我身边?" 嬿婉直接跪下声坚定的说:"娘娘,嬿婉不想出宫,也不想嫁人。嬿婉只想留在娘娘身边,伺候您一辈子。" 婉兮看了她半晌,伸手将她拉起来:"好,那就留下。只要我在一日,这承乾宫便是你的家。" 嬿婉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是!” 她像是想起什么,犹豫着开口:"娘娘,奴婢……奴婢可否有个请求?" "哦?说来听听。" 嬿婉缓缓道来从前的心酸:"奴婢有一个十分要好的姐妹,名叫春婵,同奴婢一同入宫,同吃同睡,互相扶持。 在奴婢挨饿时,她将自己的饭食省下来给奴婢;在奴婢挨打时,她护在奴婢身前,为奴婢送药。 若不是她,嬿婉怕是早坚持不住了。" 她说着,眼睛里不自觉的蓄了泪花:"如今奴婢入了承乾宫,得了娘娘庇护,可春婵还在四执库受苦。奴婢心中实在惦记她,日夜难安。" 婉兮静静地听着,眼中光泽渐深。 "春婵……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婵同奴婢是患难姐妹,"嬿婉认真的说着:"她为人聪明,做事妥帖,十分可靠。娘娘,奴婢敢用性命担保,春婵若是来了承乾宫,定会对娘娘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婉兮沉吟片刻:"难得你入了富贵窝,还不忘当初的姐妹。 这份情义,倒比金子还珍贵。" 她抬手,轻轻抹去嬿婉脸上的泪:"既然是你信得过的人,那便去带来给本宫看看。若真如你所说,本宫自会给她一个好去处。" "谢娘娘!"嬿婉又要跪,却被婉兮一把拉住,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都说了,往后不许动不动就跪。" "是,"嬿婉破涕为笑:"奴婢记住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卫嬿婉便向婉兮请了恩典,匆匆往四执库去了。 嬿婉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想起自己在此处的日子,心口仍忍不住发紧。 "春婵!"她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门内探出一张蜡黄的脸,见了是她,眼睛瞬间亮了:"嬿婉!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嬿婉伸手拉住她,触到她粗糙的手掌,心口一酸:"娘娘答应我,让你也来承乾宫。" 春婵僵住了,像被这话吓傻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这样的人怎么配?" 嬿婉攥紧她的手:"你配!你我同甘共苦,你还救过我的命,这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如今我得了好去处,岂能让你继续在这里受苦?" 春婵还有些踌躇道:"可我怕……怕给你添麻烦,怕宸妃娘娘瞧不上我……" "不会的,娘娘是这世上最心善的人,她不会瞧不上你,她只会心疼你。 春婵,咱们一起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子,好不好?" 春婵看着她,看着这个曾被她护在身后的小妹妹,如今竟能挺直腰杆说出这样的话,终是用力点头,抹了把泪:"好,我跟你走。" 两人相携着往承乾宫去。 春婵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生怕这是场梦,醒来自己又跌回那阴冷的四执库,继续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嬿婉,宸妃娘娘……真的愿意要我?" "愿意的,娘娘说了,只要是我信得过的人,她都信。" 承乾宫内,婉兮正坐在窗下看书,见嬿婉拉着一个姑娘进来,便放下了书卷。 那姑娘比嬿婉还小些,瘦得像根芦柴棒,脸色蜡黄,一双眼睛还算有神,看着就是个机灵的。 嬿婉跪下请安:"娘娘,这就是春婵。" 春婵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奴婢春婵,叩见宸妃娘娘。" "起来吧。"婉兮温和地开口,目光在春婵身上打量片刻,最后落在她粗糙的手上,还有袖口磨破的边:"在四执库,吃了不少苦吧?" "奴婢……奴婢不苦。"春婵咬着唇,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苦不苦的,本宫看得出来。"婉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拂过她的脸庞:"以后你跟着春杏和嬿婉好好做事,这里便是你的家。 先去住处休整一番,吃些东西,换身衣裳。瞧你瘦得,风一吹就能倒了。" 她转头对嬿婉道:"带你好姐妹去安顿吧,让春杏给她备些好吃的。往后你们姐妹在一处,互相也有个照应。" "是,多谢娘娘恩典。"嬿婉磕头,想拉着春婵退下。 "等等,"婉兮叫住她们,从妆奁里取出两枚银簪子,一人给了一支:"这是本宫赏你们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戴着玩罢。" 两人捧着簪子,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激动。 那簪子虽轻,却承载的是一个主子对奴婢的尊重与善待。 从正殿退出来,春婵终于敢大口喘气。她攥着那支银簪子,声音发颤:"嬿婉……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嬿婉抓住她的手,笑中带泪:"春婵,咱们活过来了。" 回到住处,春婵看着那间比四执库大了两倍的屋子,和周围所有陈设,终于忍不住,抱着嬿婉大哭出声。 "嬿婉,嬿婉……我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我以为咱们只能死在四执库……" "不会的,"嬿婉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娘娘救了我,也救了你。咱们得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才对得起娘娘。" 春婵哭够了,抹了把脸:"嬿婉,宸妃娘娘……真的那么好?" 嬿婉站起身来,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银镯子,和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还有特意赐予她的玉容膏。 "春婵,你看,这些,都是娘娘给的。从前,咱们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说药膏新衣。可娘娘她……"嬿婉想着婉兮,眼睛里都是孺慕的光:"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春婵,咱们得记着这份恩。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背叛娘娘。" 春婵用力点头,将那支银簪子紧紧放在心口:"我记住了。嬿婉,从今往后,咱们姐妹的命,就是娘娘的。" 第94章 一家三口(琅嬅剧情) 婉兮处理完宫务,便命人备了辇,往长春宫去了。 这些日子她虽日日去陪乾隆批折子、用膳,可心却总悬着,七阿哥永琮快满周岁了,正是最磨人的时候,琅嬅的身子一直亏虚着,又事事亲力亲为,婉兮怕她熬坏了。 辇车驶过西二长街,拐进长春宫时,正见璟瑟在院子里放风筝。 那风筝是只彩绘的燕子,飞得极高,在碧蓝的天幕下剪出一道灵动的影。 璟瑟拉着线轴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得像银铃,穿透了宫墙的寂寥。 "小姨母!"瞧见婉兮,她欢天喜地地奔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撞得她心口发软:"您可算来了!皇额娘这几日总念叨您呢!" "念叨我什么?"婉兮替她擦汗。 "念叨您是不是忘了我们,"璟瑟嘟着嘴,眼里却全是笑,像只狡黠的小狐狸:"说您有了皇阿玛,就不要我和永琮了。" 这话听的婉兮无奈的笑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正殿,琅嬅正倚在廊下,手里抱着永琮,目光柔柔地望过来。 "姐姐。"婉兮走过去。 "舍得来了?"琅嬅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揶揄还带着委屈:"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你的弘历,没有我这个姐姐了。"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婉兮伸手去抱永琮,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小嘴一咧就笑:"我这不是来了?" "来了就好,今晚别走了,陪我用膳,陪永琮睡觉,陪璟瑟放风筝。你不在,这长春宫冷得像冰窖一般。" "好,今晚不走。" 晚膳摆在长春宫正殿,一桌家常菜,是满满当当的人间烟火。 琅嬅亲自下厨做的糖醋里脊,还冒着锅气,酸甜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夹起一块最肥嫩的,顺手抹掉婉兮嘴角的饭粒,"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当心噎着。" 婉兮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仓鼠,"姐姐做的菜,比御膳房的好吃多了。" "就你嘴甜,"琅嬅看着她,眼底盛满宠溺,比自己动筷还满足。 璟瑟坐在一旁,小手剥了虾,一个个往婉兮碗里堆,不一会儿就堆成小山,"小姨母吃我的!我剥得可干净了!" 永琮坐在婉兮膝上,抓着根软烂的胡萝卜磨牙,口水糊了她满袖,还咿咿呀呀地往她怀里拱,黏人的很。 膳后,璟瑟缠着婉兮放风筝,永琮也要去,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挪到院子里。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柔的工笔画,线条都透着融融暖意。 婉兮牵着风筝线,在草地上小跑,璟瑟在她身旁拍手笑,永琮在奶母怀里挥着小拳头,乌溜溜的眼睛追着风筝转,咿咿呀呀地叫。 琅嬅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被填满了蜜糖般的甜意。 天色渐暗,风筝收了线,璟瑟累得在婉兮怀里睡着了,永琮也打起了小哈欠。 琅嬅走过去,将披风搭在婉兮肩上,"夜里风凉,别冻着。" 婉兮回头看她,四目相对,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懂。 "姐姐,"她轻声道,"今晚我哄永琮睡吧。" "好。" 傍晚,长春宫的暖阁里,璟瑟去了偏殿,永琮睡在婉兮臂弯里,琅嬅睡在榻边,伸手便能触到她的手。 一家三口似的挤在一张榻上,婉兮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永琮均匀的呼吸,感受着琅嬅指尖传来的温度。 "姐姐,今日有句话忘记说了。" "嗯?"琅嬅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爱你。"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枕间。 琅嬅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颤,随即更紧地回握住她。 "知道了,睡罢,我也爱你。" 夜风吹动窗棂,梨花香气漫进来,混着永琮身上的奶香。 第95章 吃一口,亲一口 乾清宫今日被低气压笼罩得严实,连李玉都得踮起脚尖走路,生怕触了霉头。 河北水患的折子刚递上来,说是堤坝冲毁、百姓流离,可户部却推诿说银子挪去西北军饷,一时半刻调转不开。 他看得火起,当场便将折子掷在地上。 满殿太监宫女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滚出去!" 李玉领着人仓皇退下,殿门掩上,将满室压抑隔绝在内。 婉兮进来时,正看见他负手立在窗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她放轻脚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弘历,该用午膳了。" "没胃口。" 婉兮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在他胸前轻轻画圈,轻轻安抚着:"没胃口也得吃。 你若是饿坏了身子,谁来给我撑腰?谁来护着我,不让我被人欺负了去?" 乾隆身子一僵,周身的戾气瞬间泄了大半。 他转过身,将人拉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却也软了三分:"谁敢欺负你?朕砍了他的脑袋。" "是是是,皇上最威风了。"她仰起头,指尖戳了戳他心口:"可你若是饿得没力气拿刀,还怎么护我?" 他被她逗得气笑不得,抓住她作乱的手指咬了一口:"就你歪理多。" "歪理也是理。"她踮脚,在他唇角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臣妾心疼。" 说着便牵着他走到膳桌前,一桌子都是他素日爱吃的,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清炖蟹粉狮子头,吹凉了递到他唇边:"张嘴。" 他不动,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婉兮也不恼,将勺子往他唇上贴,声音柔软却带着威胁:"不吃?那我可喂别人去了。" "你敢!"他蓦地张嘴,将那勺肉含进去,用力咀嚼,像在撒气。 婉兮满意地笑,眼珠子一转,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真乖,这是赏你的。" 乾隆愣住,随即耳根通红:"没规矩。" "规矩?"她又舀了勺虾仁,递过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在弘历面前,臣妾何时有过规矩? 不如这样,弘历吃一口,我亲一口,可好?" "……好。" 他这次吃得痛快,吃完便巴巴地等着。 婉兮也不食言,每喂一口,便在他脸上、唇角、额头,印下一个吻。 有时轻啄,有时重些,带点儿响,像盖章似的,盖了满脸。 一碗饭喂完,他脸上都是她留下的口脂印。 "朕的脸,"他哭笑不得:"成了你的画纸不成?" "嗯,"她答得理直气壮,又凑过去在他唇上舔了一下,将那残留的口脂吃掉:"我的画纸,我的夫君。盖了章,别人便不许碰。" 乾隆心中一荡,将她拽进怀里,狠狠啄了好几口,气息都有些乱了。 末了抵着她的额头:"兮儿,往后每日都来喂朕吃饭,好不好?" "好,只是臣妾怕把皇上惯坏了,往后没臣妾喂,便不肯吃饭了。" "惯坏了便惯坏了,"他将她紧紧按在心口:"只要你别离开朕,朕什么都依你。" "那臣妾可得小心着,万一哪天臣妾不在了……" "不许说这话!"他猛地抬头,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惶,连声音都变了调:"你答应过朕,走到哪儿都带着朕。" "逗你的,逗你的,"她捧起他的脸,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又亲一下:"我哪舍得?" 殿外,李玉听着里头的动静,长长舒了口气。 他冲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去,告诉御膳房,往后皇上的膳,都按宸妃娘娘的口味做。" 小太监一愣:"皇上的口味,什么时候变成宸妃娘娘的了?" "蠢东西,"李玉笑骂,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只要宸妃娘娘在,皇上的心都随她了,口味算什么?" 第96章 敲打 婉兮从乾清宫出来时,日头已西斜。 李玉早候在阶下,见她现身,忙躬身上前相扶,姿态比往日更恭敬了三分,腰弯得几乎恰到好处,既显谦卑又不失总管的身份:"娘娘慢走,轿辇已备妥了,软垫里新添了梨花熏香,您闻闻可还舒心?" "有劳李总管费心。"婉兮颔首,走了两步又回首:"皇上心情已好了许多,但晚间那道参汤,还得劳你盯着他喝完。 他若嫌苦不肯喝......"她唇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便说是本宫交代的,他要是不喝,本宫明日便不来喂他吃饭了。" 李玉闻言,那张俊俏的脸上绽出会心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娘娘放心,奴才就是绑,也给您把皇上绑着喝了。 再不济,奴才便说,这汤是娘娘亲手熬的,里头的参须都是娘娘一根根挑的,皇上听了,保准喝得一滴不剩。" 这番话说得既妥帖又机灵,婉兮被逗得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满是赞许。 她示意春杏拿出赏赐的荷包,将荷包塞进李玉手里:"李总管办事,本宫自然放心。这三十颗金瓜子,拿去与殿外当值的兄弟分一分,喝杯好茶。" 李玉接过荷包,触手便知道分量不轻,忙又要跪下谢恩。 婉兮却虚扶了一下,轻声道:"不必多礼。你生得好模样,又最是伶俐,皇上身边缺不得你,本宫也信得过你。 只一件事——在皇上跟前,该守的本分要守,不该有的心思,一丝也不能有。你可明白?" 李玉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这位娘娘话里的敲打之意。 他脸上的笑愈发恭谨,连声音都透着十二分的诚恳:"娘娘教诲,奴才铭记在心。奴才这条命是皇上的,往后也是娘娘的,绝不敢有二心。 奴才只愿做皇上与娘娘之间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婉兮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澈,姿态谦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好好伺候皇上。" "奴才遵命。" 李玉目送着轿辇远去,直到那抹正红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直起身来,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转身回殿,见徒弟进保正在殿外站着,便招了招手:"过来。" 进保忙不迭小跑过来,一脸好奇:"师傅,宸妃娘娘赏的?" "嗯,"李玉打开荷包,捏出十颗金瓜子递过去:"拿去,跟殿外当值的几个分一分。记着,别声张。" 进保接过,眼睛都亮了,却有些迟疑:"师傅,这……这太多了吧?" "娘娘赏的,拿着便是。"李玉将剩下的揣进怀里:"娘娘是个大方人,也是聪明人。 她赏你,你接着,心里记着这份好,但该守的本分,一丝也不能忘。不像娴嫔娘娘……" 那么抠…… 进保闻言,压低声音:"师傅还念着娴嫔娘娘的旧情?" 李玉闻言没好气的瞪了一下他:"念什么旧情?当初娴嫔娘娘确实于我有恩,可这么些年,我该还的都还了。 她让我盯着皇上,盯着宸妃,盯着长春宫……我哪一回不是敷衍过去? 甚至和惢心都不来往了。 咱们是皇上的奴才,就该以皇上为主。 皇上开心,咱们才能开心;皇上不顺心,咱们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娴嫔娘娘她……她没看明白这一点。" "那师傅往后……" "往后?"李玉整了整袍袖,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又恢复成那个谦卑恭顺的总管太监模样:"往后,咱们就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 李玉望向承乾宫的方向:"往后便把眼睛擦亮些,耳朵竖起来,但凡有关娘娘的事,都得多长几个心眼。 娘娘要咱们往东,咱们便往东;娘娘要咱们往西,咱们便往西。" 拍了拍进保的肩膀:"总之,眼睛放亮点,心放正点。 这紫禁城里,能长久活下去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手段的,而是最知道谁是真正主子的。 皇上与娘娘之间,容不得半点沙子。 往后咱们要做的,就是替他们把这路铺平,把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好好护着。" 进保似懂非懂地点头,攥紧了手中的金瓜子。 李玉转身往殿内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娘娘今日这番话,既是提点,也是庇护。 他李玉不是蠢人,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今晚的参汤,他可得亲自盯着,一滴都不能少。 第97章 小弟弟 永琮满周岁前半月,长春宫上下便如陀螺般转了起来,人人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无。 内务府送来了满满三大箱贺礼,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精巧玩意儿,将正殿堆得如同一座金玉垒成的小山。 琅嬅一样样过目,看得上眼的便留下,觉得太过花哨的,便命人收进库房,说等永琮大些再玩,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喜色 婉兮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打趣:"姐姐这是要把好东西都攒着,等永琮娶媳妇时当聘礼?" "胡说什么,"琅嬅嗔她一眼,眼波漾着笑意:"他娶媳妇还早着呢。倒是你,何时给永琮生个小弟弟,让他有个伴?" 话音方落,大家几乎都看向婉兮。 璟瑟正拿着拨浪鼓逗弟弟,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坏心眼地起哄:"是呀是呀,小姨母赶紧生个小弟弟,再生个小妹妹!儿臣养妹妹,永琮养弟弟,咱们长春宫就热闹了!" 永琮听懂了似的,挥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像在附和,更像在笑话姨母。 婉兮的脸"腾"地红了,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粉,像熟透的柿子:"姐姐!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琅嬅故作无辜,伸手捏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滑腻:"你如今是宸妃,皇上的心尖子,宠冠六宫,生儿育女不是迟早的事?怎么,还害羞了?" 婉兮被她打趣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姐姐……我和皇上还没……"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舌尖,像怕被人听了去。 "没?什么没?"琅嬅挑眉,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像逮住了小鸡崽的狐狸。 "姐姐!"婉兮跺脚,脸红得像要滴血:"我去年刚入宫时,心里还装着……装着别的事。后来放下了,皇上说我年纪还小,不急……" 她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哼。 琅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蓦地一软,舍不得再逗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安抚着:"好了好了,姐姐错了,姐姐不逗你了。我也舍不得你小小年纪就受生育的苦,咱们且等着,等你再大些,身子养得壮壮的…… 只是姐姐私心盼着,若是生了女儿就养在长春宫,儿子呢就养在承乾宫。 咱们永琮像你,女儿肯定更像你,你小时候粉雕玉琢的多可爱,姐姐还想再重新养一次呢。" "姐姐就会打趣我……" "不是打趣,"琅嬅轻抚她长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真的想再养你一遍,从你呱呱坠地开始,从你会喊第一声''姐姐''开始,从你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学写字……把这十六年,都重新来过。" "额娘说的是!"璟瑟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拨浪鼓凑过来:"小姨母,您就给永琮生个弟弟吧! 肯定比永琮还好看,还聪明!到时候我左手牵一个,右手抱一个,多威风!" 永琮听到姐姐说自己不如未来的弟弟,小嘴一瘪,挥舞着小拳头抗议,口水喷了婉兮一脸。 婉兮哭笑不得,拿帕子擦着脸:"你们母女俩,一个比一个会欺负人!" "这哪是欺负?"琅嬅笑着捏捏永琮的小胖手:"咱们这是为你着想。你瞧,连永琮都急了,盼着要个弟弟呢。" "咿——呀!"永琮像是应和,又像是起哄,咯咯笑出声。 璟瑟凑到婉兮耳边:"皇阿玛那么喜欢您,您若是给永琮添个弟弟,皇阿玛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到时候要什么赏赐没有?" 琅嬅在一旁笑着,适时补上一句:"赏赐倒罢了,只怕你皇阿玛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咱们婉兮啊,如今是皇上的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 "姐姐!"婉兮真的急了,连耳尖都红得透明:"你再这样,我、我明日便不来长春宫了!" "不来?"琅嬅挑眉,伸手将她拽到身边,指尖轻轻刮过她通红的脸颊:"你舍得永琮?舍得璟瑟?舍得……舍得我?" 婉兮对上琅嬅的眼神,让她瞬间忘了反驳。 "好了好了,"见婉兮真羞得快要哭了,琅嬅终于心软,将她揽进怀里哄:"不逗你了。我的小祖宗,脸皮怎的这么薄?" 璟瑟也在一旁凑趣:"是啊小姨母,您看永琮,他多喜欢您,您若是真给他生个弟弟,他怕是夜里睡觉都要笑醒。" 永琮在婉兮怀里又扭又蹭,小嘴巴凑过去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她满脸口水。 婉兮终于被逗笑了,低头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你们啊,一个个都是小坏蛋。" "那小姨母就是大坏蛋的心头好。"璟瑟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琅嬅看着婉兮,看她被孩子们簇拥着,看她眉眼间的羞怯与温柔,看她抱着永琮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幻想着,若是婉兮真有了自己的孩子,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好了,都别闹了。永琮的周岁宴才是正经事,其他的……来日方长。" 第98章 永琮周岁 永琮周岁的正日子,天还没亮透,长春宫便已灯火通明。 婉兮抱着永琮坐在妆台前,看这小人儿被宫人打扮得像个福娃娃,红缎小袄上绣着五毒,虎头帽上缀着金铃铛,一动便叮叮当当地响。 "咱们永琮今日是主角,"她低头亲了亲孩子软嫩的脸颊,声音里满是宠溺:"可得精神些,别让那些个心怀不轨的瞧了笑话。" "什么心怀不轨?"琅嬅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从镜中打量着这幕"母子"图景:"谁敢笑话本宫的儿子?" 她这话虽是对永琮说的,目光却落在婉兮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贪恋。 婉兮被她看得脸颊微烫,动了动身子想躲开,却被琅嬅抱得更紧:"别动,让我抱会儿。就一小会儿。" 她看着很疲惫,筹备周岁宴这几日,她事事亲力亲为,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此刻靠在婉兮身上,终于找到能停靠的港湾,安心得不行。 "姐姐,"婉兮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了:"我妆还没上完呢。" "不上了,你今日已经够美了,再上妆,怕是要把皇上的魂都勾走了,哪还有心思看咱们永琮。" 婉兮听了这话,心口又甜又软,侧过脸,唇瓣几乎擦过琅嬅的额角,热气拂过她鬓边碎发,带着晨起口脂的甜香:"姐姐又胡说,我妆面未整,发髻松散,哪有什么美不美的?倒是姐姐,眼圈都熬青了。" 她说着,抬手轻抚琅嬅眼底那片淡青,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眼中满是心疼:"姐姐也该顾惜自己些,永琮是我外甥,可姐姐也是我的姐姐?你若是累病了,谁来疼我?谁来抱我?谁来……谁来爱我?" 琅嬅更紧地贴住她,她低低地笑着:"小祖宗,你明知我经不住你这般撩拨……" 话音未落,便听殿外传来李玉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两人俱是一怔,慌忙分开。 婉兮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颊上红晕未退,像染了朝霞。 琅嬅倒是镇定,只抬手替她扶正了发间的簪子,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颈侧,那处的肌肤细嫩,被她触碰时微微一颤。 乾隆踏进来时,正见这幅"姐妹情深"的图景。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婉兮红透的耳根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点破,伸手将永琮抱过来:"永琮今日倒是精神。" 永琮见了他,小嘴一咧,露出两颗才冒尖的小米牙,伸手便去抓他腰间的玉佩。 "小财迷,"乾隆笑骂,随即又转向婉兮:"你今日这妆……倒是素净。" "臣妾未及上完,皇上来得早了些。" "是朕来得不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琅嬅一眼,后者坦然回视,眼底中还带着一丝挑衅:"扰了你们姐妹叙话。" "皇上说的哪里话,"琅嬅起身,仪态万方:"时辰不早了,臣妾该去前头招呼宾客了。兮儿,你陪着皇上和永琮,我稍后便回。" "姐姐等等,我准备了一样东西。" "什么?" 婉兮从袖中取出一支羊毫小笔,笔杆上刻着她亲手绘的兰草,线条流畅,气韵生动。 是她近日专门为永琮做的,每一刀都刻得小心翼翼,雕琢着一个关于未来的梦:"是我这几日刚做好的抓周的东西,文能治国安邦,武能护国守疆,可若心中没有星辰大海,终究是个莽夫。让他抓笔,往后做个能写会画、心有丘壑的君子,可好?" 她将一个关于"家"与"国"的宏愿,都寄托在这支小小的笔上。 乾隆接过笔,细细看那刀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你亲手刻的?" "嗯,"婉兮有些不好意思:"臣妾雕工粗劣,让大家见笑了。" 琅嬅忙回道:"不,极好。你的心意,永琮会懂的。希望他能做一个文武双全、心有山河的君子。" --- 永琮的周岁宴选在午后最暖和的时辰,长春宫正殿张灯结彩。 盘上摆着书卷、印章、弓箭、算盘、脂粉盒,还有一枚小巧玲珑的银元宝,寓意前程富贵,每一样都放得端端正正,像摆开一场人生的赌局。 抓周宴正式开始。 素练将永琮放在红毯中央,众人屏息凝神,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中爬行。 永琮先是摸了摸银元宝,拿起来咬了一口,嫌弃地扔了;又抓起弓箭,扯了两下,不感兴趣地丢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羊毫笔上。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笔杆,咯咯笑着,挥舞得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攥得死紧,谁也不给。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贺喜声。 乾隆朗声大笑,将永琮高高举起:"好!朕的永琮,将来定是个胸有丘壑、笔走龙蛇的君子!" 琅嬅转头看向婉兮,两人相视一笑,她们共同养大的孩子,抓起了她们共同选中的"未来"。 婉兮凑到她耳边:"姐姐,咱们的永琮,有出息。" "嗯,"琅嬅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借着袖子的遮掩,在她掌心轻轻一挠:"都是你的功劳。" "姐姐才是辛苦。"婉兮反手握紧她,指尖在她掌心画了个圈,盖下一个隐秘的印章。 第99章 你是我的(琅嬅剧情) 周岁宴散后,长春宫的灯火渐暗。 婉兮没回承乾宫,借口永琮夜里离不得人,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这理由无懈可击,乾隆根本挑不出错处,只能无奈应允。 临走前他在她掌心掐了一把,低声威胁:"明日一早,朕来要人。" 那"要人"二字说得暧昧,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待他走后,姐妹二人沐浴洗漱,琅嬅亲自端来梅子酒。 今日高兴,她非要与婉兮共饮,说是要"庆祝咱们永琮有出息"。 "姐姐,"婉兮接过酒杯,触到杯壁冰凉的温度,想起那夜荒唐,指尖不由得微微一颤:"你上次还说,不让我多喝酒,怕我醉了闹事。" "今日不同,"琅嬅斜倚在床榻上,换了一身月白中衣,衣襟松松垮垮地露出精致的锁骨:"今日是永琮周岁,当时出生时太医们都说活不长,可得你照顾他平安长大,是你将福气带给了他,也是你将福气带给了我。" 她的目光落在婉兮脸上,眼底满含着温柔与痴缠:"若没有你,我怕是早就撑不住了。这杯酒,该我敬你。" 琅嬅与婉兮碰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婉兮看着她滚动的喉结,心口莫名一跳,也跟着饮尽。 梅子酒入口酸甜,带着微微的涩意,滑过喉咙时却生出暖意。 "姐姐酿的酒,越来越好喝了。"婉兮舔了舔唇角,那舌尖轻轻扫过唇瓣,带着不自知的撩人。 琅嬅目光落在她唇上,眼神暗了暗:"好喝便多喝些,今夜管够。"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醉了。 婉兮抱着琅嬅诉说着"还记得我再次见到永琮时,他瘦得跟小猫似的,哭声比蚊子叫还轻。太医都说怕养不活,可我就是不信。 我守着他,一夜一夜地熬,药是我一勺一勺喂的,夜是我一夜一夜守的。 如今看他白白胖胖,会笑会闹,我心里……"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比得了什么都欢喜。" 琅嬅目光温柔得看着她,伸手将婉兮散落的鬓发别到耳:"我知道,我都知道。" 琅嬅凑近她,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融:"兮儿,你记着,永琮是你救的,也是你养的。这辈子,他都是你的。" 这话太沉,太越矩。婉兮慌乱地看向琅嬅:"姐姐,这话不能乱说……" "没乱说,"琅嬅打断她,眼神清明得像从未醉过:"在我心里,璟瑟,永琮都是你我的孩子。这后宫里任何血脉,都不及你给我的,来得珍贵。" 琅嬅将头缓缓靠在婉兮的肩膀,一副依赖的模样"兮儿,你今日穿正红,真美。" "姐姐又打趣我。" "不是打趣,我在想,若你当初嫁的是寻常人家,穿正红嫁衣的模样,该有多美。" 这话触动了婉兮心底的隐痛。 "如今这样,也很好。"婉兮转身,扶起琅嬅的脸庞,认真地看着她的眼:"正红穿与不穿不重要。重要的是,穿给谁看,谁真心欢喜。" "我欢喜,"琅嬅陷入婉兮的深情眼中:"你穿什么都欢喜,不穿……更欢喜。" "姐姐!"婉兮羞得去捂她的嘴,却被她反手握住,按在心口。 "你听,这颗心,为你跳得快不快?" 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却确实比平日快了几分,敲在她心坎上。 婉兮听着,心口也跟着乱了节拍,像被谁拨乱了弦。 “姐姐越发放肆了。” “姐姐对妹妹放肆有何不可。”琅嬅与婉兮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 “那日你说你与皇上还未圆房对不对?” 婉兮一怔,随即红透了脸:"是……" "那今日姐姐要越过皇上了……"话音未落,她便欺身而上,将婉兮压倒在榻上。 “姐姐…不合规矩。”婉兮推拒,但也被她滚烫的热气酥了半边。 "在这长春宫,我就是规矩。"琅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像皇后,更像一个为情疯魔的女人:"我说可以,便可以。" 她说着,不等婉兮回答,低头吻了下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吻,是带着占有欲的、要将她吞吃入骨的吻,一发不可收拾。 婉兮起初还推拒,可推搡间,手便软了,身子也软了,像被抽去了筋骨,只能任由她予取予求。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琅嬅在耳边低语:"兮儿,你是我的……" 帷帐悄然落下,掩盖一室春色,也掩盖了一场不容于世的荒唐。 第100章 满足(部分琅嬅) 次日晨钟响过三遍,婉兮才幽幽转醒。 帐内昏暗如黄昏,梨花香混着梅子酒的甜香,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暧昧的余韵。 她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仍被琅嬅紧紧箍在怀里,那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却也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醒了?"琅嬅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婉兮想应声,喉咙却干涩得发疼,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琅嬅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里带着餍足和未散的情欲:"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姐姐,"婉兮声音发颤,带着昨夜的余韵与今朝的惊惶:"该起了,宫人们要进来伺候……" "她们不敢,"琅嬅埋首在她颈窝,呼吸滚烫地拂过她颈侧:"我昨夜便吩咐了,没我的传唤,谁敢踏进这暖阁半步?" 婉兮想起昨夜荒唐,那些疯魔般的唇齿纠缠,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姐姐身下泣不成声,却又在欢愉巅峰不由自主地迎合……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烧得她脸颊通红,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 帐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后悔吗?"琅嬅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婉兮沉默片刻,往她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她锁骨:"后悔什么?后悔说了真心话,还是后悔……做了糊涂事?" "都是。" "那姐姐呢?姐姐后悔吗?" 琅嬅将她抱得更紧,紧得像要把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我后悔没早点明白,自己对你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也后悔,把你拉进了这见不得光的境地。" 婉兮微微一笑:"姐姐,你说反了。" "嗯?" "是我把你拉进来的。"她伸手,指尖轻轻描摹琅嬅的眉眼:"是我先主动的,是我先说的爱,是我……先吻的你。" 她凑过去,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所以姐姐,别再说什么''拉我下水''的话。咱们俩,谁都没比谁清白。" 琅嬅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将吻加深:"疯了,咱们都疯了。" 一吻罢,婉兮靠在琅嬅怀里:"姐姐,我该回去了,皇上还在等……" "放心,"琅嬅打断她,指尖轻轻抚过她颈侧的红痕:"他虽然说一早来要人,可这不也没来?他到底舍不得扰你清梦,连催促一句都怕惹你不快。" 婉兮听着这话,心口突然有些酸涩。 她知道琅嬅说得对,乾隆待她,确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可正因如此,她又有些愧疚,愧疚自己将一颗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帝王,一半……给了此刻正抱着她的这个人。 "姐姐,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她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自私?"琅嬅挑眉,指尖从她的颈侧滑到下巴,轻轻挑起,逼她直视自己:"这世上谁不自私?皇上自私地想独占你,我自私地想藏起你,就连你自己……也自私地想两个都要,是不是?" 婉兮被她说中心事,脸色一白,慌乱地垂下眼睫,像被抓住尾巴的猫,无处遁形。 "别怕,"琅嬅将她重新按进怀里,吻了吻她发顶,温柔的安抚她:"我不怪你。这深宫里,本来就容不下什么干净纯粹的情分。你我之间……"她声音忽然有些低沉:"能有一夕之欢,已是偷来的福气。至于往后如何,我不求,也不问。只求你,别忘了我。" "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婉兮赶紧搂住她的脖颈。 "那就够了。"琅嬅脸上全是满足。 婉兮终于起身。 她俯身,在琅嬅唇上印下一吻:"我走了。" "嗯。"琅嬅没睁眼,伸手攥住她一缕长发,绕在指间缠紧:"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婉兮看着这张熟睡的脸,心口酸得发疼。 她多想留下来,留在姐姐怀里,做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可她不能,她还有另一个男人在等,另一个世界需要她回去。 她轻轻掰开琅嬅的手指,那头发一根根松开时,像是谁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地空了。 --- 承乾宫门口,李玉正急得团团转,远远瞧见那道身影,像见了救星,一路小跑着迎上来:"娘娘可算回来了!皇上下朝后等了您一个时辰,早膳都未用,这会儿正发火呢!" 婉兮心下一沉,加快脚步往里走。 殿内,乾隆正阴着脸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一本折子,却半天未翻一页。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先是亮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 "舍得回来了?"他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带着火星。 婉兮走到他身边,伸手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里带着宿醉后的软糯与疲惫:"头疼。" 两个字,便让他所有火气都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谁让你喝那么多?"他嘴上凶着,手却自然地伸到她太阳穴上按揉,力道不轻不重:"琅嬅也是,惯会纵着你。" "不怪姐姐,是我自己要喝的。" "你们姐妹倒好,一个两个都不把朕放在眼里,把酒言欢,倒把朕晾在一边当外人。" 婉兮睁开眼,眸子里映着他的脸,带:"吃醋了?" "吃什么醋?"他耳根微红,偏过头去不看她,嘴硬得像石头:"朕是天子,岂会跟女人吃醋。" "是么?"她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我怎么闻到一股醋味儿,酸得满殿都是,熏得人睁不开眼。" 乾隆被她逗得哭笑不得,索性将她拽进怀里,狠狠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压抑了一夜的思念与委屈,要把她吞吃入腹。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喘。 他抵着她额头,声音发哑:"以后不许在长春宫过夜。" "为何?" "因为朕会想你。想得睡不着,想得连折子都批不下去,想得恨不能冲进长春宫把你抢回来。" "可是永琮会想我。" "……" 那个孩子,确实离不开她。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像认了命:"罢了,还按照从前,一个月……一个月许你在长春宫住几日,可好?" 婉兮笑开了,眼波流转间全是得逞的狡黠:"好。谢谢弘历。" 他看着她的笑,又气又无奈,最终只能将她按进怀里:"小祖宗,朕上辈子,定是欠了你。" 第101章 姨、母 永琮一岁零两个月时,婉兮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膝头摊着一本画册,指着上头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慢声细语地教:"兔——子——,来,跟姨母念,兔——子——" 永琮坐在她怀里,小胖手抓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小嘴努力模仿她的口型,憋了半天,挤出一声:"突——" 婉兮看着她,随即笑开了,眼中盛满惊喜:"不是''突'',是''兔'',看姨母的嘴型,兔——子——" 她又念了一遍,故意把嘴型张得夸张,像戏台上唱念做打的角儿,逗得永琮"咯咯"直乐。 小家伙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她的手指,两只小胖手捧着她的脸,"吧唧"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糊了她一脸晶亮的口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响亮地喊:"姨——母——" 这两个字,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湖,惊起满殿涟漪。 琅嬅本在软榻上看后宫账本,闻声"啪"地合上册子,眸子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讶与欢喜:"永琮会说话了?" 璟瑟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来抱住永琮就亲:"小坏蛋,偏心成这样!我教你那么久,你只会对我吐口水,小姨母教你几回,你就记得这般牢!" 永琮被亲得"咯咯"笑,小手又坚定地指向婉兮,一本正经地喊:"姨、母!" 婉兮惊喜地将他抱进怀里,亲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里都是化不开的期待与宠溺:"好永琮,再叫一声。" "姨母!" "再叫。" "姨——母——!" 一声比一声清脆,一声比一声响亮,像雏鸟初啼,带着生命最纯粹的欢喜与依恋。 琅嬅喜得眼眶都红了,忙将永琮从婉兮怀里抱过来,也顾不上账本了,只攥着那孩子的小手,一连声地哄:"好儿子,再叫一声''额娘''试试?" 可永琮不买账,小脑袋一扭,又冲婉兮伸手,嘴里清晰地蹦出两个字:"姨、母" 那小模样认真极了,像是在宣告主权,这是我的姨母,谁也不许抢。 "这孩子!"琅嬅佯恼,指尖轻点永琮鼻尖,眼底却全是纵容的笑意,声音软得像要化开:"白疼你了,倒只记得你小姨母!" 永琮像发现新大陆般,叫"姨母"上了瘾,一声比一声欢实,小嘴叭叭的,像只学舌的鹦鹉。 婉兮将他举过头顶,在屋里转着圈儿,逗得他"咯咯"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洒了满室。 璟瑟看得眼红,伸手去挠永琮的痒痒肉,"臭小子,就会讨好小姨母!我还是你亲姐姐,你倒好,先会叫姨母,还不会叫姐姐!" 永琮被挠得扭得像条泥鳅,却还不忘冲婉兮伸手,奶声奶气地喊:"姨母!抱!" "好好好,抱!"婉兮将他搂进怀里,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在她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地窝着。 午后日头西斜,琅嬅端来冰糖梨水,一口口喂永琮喝下,润他喊哑了的嗓子。 婉兮抱着永琮,看璟瑟歪在榻上,托腮看着弟弟,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忍不住失笑:"怎么,咱们嫡公主还吃上醋了?" "能不醋么?"璟瑟坐起身,指着永琮告状:"我教他那么久''姐姐'',他只会冲我吐口水。小姨母才教了几次''兔子'',他倒会叫''姨母''了。皇额娘,您说这孩子是不是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琅嬅笑而不语,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又握住婉兮的手,三只手交叠在一起,将永琮护在中间。 "偏心便偏心罢,"她轻声道,目光在婉兮脸上停留片刻:"这世上,总要有个人,值得他偏心。" 正说着,殿外传来李玉的声音:"皇上口谕,说是前朝事忙,晚些过来用晚膳,让娘娘们不必等。" 琅嬅应了一声:"本宫知道了,回去跟皇上说一声,七阿哥会叫人了。" 又转头看向婉兮,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既如此,咱们姐妹便自己吃。我让小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酥酪,还有新酿的桂花酒,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还喝?"婉兮想起上次醉酒的荒唐,耳根微热:"姐姐就知道欺负我。" "欺负?"琅嬅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我岂敢欺负宸妃娘娘?不过是想与妹妹''叙叙旧情''罢了。" 第102章 有出息 乾隆听到消息,手头政务再忙也坐不住了。 他草草用了晚膳,便摆驾长春宫。 他到时,永琮正在婉兮怀里扑腾,小嘴"吧唧"亲了她一口,糊了她满脸口水,随即脆生生地喊:"姨母!" "来,"乾隆伸手,想要抱永琮:"叫一声''皇阿玛''听听?" 谁料永琮小手攥着婉兮的衣襟死活不松,脑袋一扭,埋进她怀里,只留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他。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回:"这孩子,倒真是偏心。" 他索性在婉兮身边坐下,伸手去挠永琮的痒痒肉,逗得小家伙"咯咯"笑,却还不忘回头冲婉兮喊:"姨母!抱!" 那声音又软又糯,听得人心都化了。 天色渐晚,乾隆起身,自然而然地去牵婉兮的手:"走吧,该回承乾宫了。" 婉兮刚要应声,却见琅嬅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只轻轻瞥了永琮一眼。 永琮得到了信号,小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眼泪说来就来,两只小胖手死死拽着婉兮的衣袖,嘴里清晰地喊着:"姨母!姨母!" 那哭声又响又亮,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执拗,谁也哄不住。 乾隆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子……" 璟瑟在一旁帮腔:"皇阿玛,弟弟才刚会叫人,正是黏人的时候,您就忍心把他小姨母带走?" 乾隆头疼地看着这个耍赖的小子,又看向婉兮,目露恳求。 婉兮正犹豫,琅嬅便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温婉得体,话里话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皇上,永琮这些日子夜里总惊梦,太医说是离了姨母心里不踏实。 今日又刚会开口,正是该亲近的人陪着的时候。 您前朝事忙,想必也陪不了兮儿,不如让她在长春宫多留几日,安抚安抚永琮,也是为龙嗣着想。 皇上总不会连这点子舐犊情深,都要剥夺吧?" 乾隆被堵得哑口无言,"你……"乾隆指着永琮,又指向琅嬅,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母子俩,倒是默契。" "母子连心,"琅嬅笑得眉眼弯弯:"永琮的心思,臣妾自然明白。" 永琮又冲婉兮伸手,眼泪汪汪地喊:"姨母,抱!" 乾隆深吸一口气,看向婉兮:"兮儿……" 婉兮看看永琮,又看看琅嬅,最后目光落在乾隆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和撒娇:"皇上,要不……臣妾今晚就留下?永琮这般哭,臣妾实在心疼。" 乾隆看着这场面,心口堵得慌。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母子俩一唱一和,合起伙来将他的心上人"扣押"在长春宫。 "罢了罢了,"他起身,走到婉兮跟前,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的意味:"你且住着,明日朕下朝便来接你。你若再赖着不走,朕便……" "便如何?" "朕便亲自来抢,连人带被子,一并扛回承乾宫。" 婉兮脸一红,推了他一把:"皇上快些去批折子罢。" 乾隆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待他走远,琅嬅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永琮竖起大拇指:"好儿子,有出息。" 永琮冲她咧嘴一笑,又扭头冲婉兮喊:"姨母!抱!" 那小模样,哪还有方才半分委屈?分明是只狡黠的小狐狸。 第103章 密信 永琮周岁那天,白蕊姬也来了。 她坐在宾席上,位置不算靠前,却恰好能将殿中那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长春宫张灯结彩,红绸映得满室喜庆,可那红光落在她眼里,却像血。 她看着婉兮抱着永琮,看着那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琅嬅与婉兮相视而笑的亲昵,看着乾隆朗声大笑的模样,多完美的一家子啊,父慈子孝,姐妹情深,连空气中浮动的奶香与果香都透着甜。 可那甜味儿钻进她鼻子里,却成了淬毒的针。 她的孩子,也曾在她腹中这般鲜活地动过。她曾幻想过那孩子是男是女,会长得像谁,会抓周时第一个抓什么。 可那孩子,连啼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朱砂的毒,生下来被人说成怪物,她一面都没见到。 当初的证据指向如懿,所以她冲进延禧宫,亲手鞭子暴打贱人,将她的尊严踩进泥里。 可后来,证据又指向了高晞月,她满腔的恨意还没来得及发泄,高晞月便病死了,死得那么快,快得像老天爷都护着那个凶手。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她的孩子,成了深宫里又一个见不得光的冤魂。 可三天前,她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短短一行字:"朱砂之毒,始作俑者,长春宫也。" 长春宫。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剖开了她尚未愈合的伤疤。 她盯着坐在上首的琅嬅,那个一向端庄贤淑的皇后,那个被天下人称颂的贤后。 她会是凶手吗?她凭什么不会?这后宫里,谁的手是干净的?谁的膝下,不是踩着别人的骨血? 可如果真是她,那眼前这一幕算什么? 她白蕊姬的孩子化作一摊血水,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而富察琅嬅的孩子,却被护得滴水不漏,被养得白白胖胖,被那么多人捧在手心,连抓周都能博个满堂彩。 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的孩子去死,而仇人的孩子却能活得这么好?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着永琮挥舞着小手冲婉兮欢笑着,看着那孩子被众人的爱包裹着。 而她的孩子,连尘埃都不如。 信上的字在她脑海中不断放大,扭曲,像鬼画符。 她该信吗?该不回信吗?万一这又是谁的算计呢?可万一……万一真是真的呢? 她看着永琮,那孩子笑得那么甜,那么无辜。 可他是皇后的儿子,是仇人的血脉。他每笑一声,都像在她心上剜一刀。 她多想冲上去,撕碎这虚伪的温馨场面,把那个孩子从神坛上拉下来,让富察琅嬅也尝尝,失去至亲究竟是什么滋味。 但她不能。 她只能坐在这里,端着得体的笑,与人寒暄,举杯祝贺,看着仇人的孩子被众人簇拥,看着自己的恨意,被这满室喜庆,衬得像个笑话。 她低头,饮尽杯中酒,那酒液冰凉,一路滑进胃里,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长春宫,永琮,富察婉兮,富察琅嬅。 这些名字,她一个个记在心里。若那封密信是真的,若她的孩子真是被这群人害死的……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寒。 总有一日,她会让这满宫的红,都染上血色。 总有一日。 第104章 不谋而合 启祥宫内,金玉妍的心情就像春日里晒不到太阳的角落,日渐霉烂,生出阴郁的菌丝。 禁足的第一个月,她还能端着玉氏贡女的傲气,到了第二个月,窗边的所有花都死了,花瓣落了一地,像她凋零的恩宠,扫也扫不干净,扫走了又落,落得人心烦意乱。 "娘娘,这是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宫女战战兢兢地将食盒搁在桌上,里头只有两素一汤,连点油星都少见,瞧着就让人倒胃口。 金玉妍瞥了一眼,冷笑出声:"这帮狗奴才倒真是会落井下石。跟她主子一个德行,表面菩萨心肠,内里蛇蝎手段。我当她多大度呢,原来也是个睚眦必报的贱人。" 贞淑在一旁劝:"娘娘息怒,眼下咱们在禁足,不宜生事。" "不宜生事?"金玉妍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吓得满殿宫女都打了个哆嗦:"本宫都被欺辱到这份上了,还要怎么息怒? 她富察婉兮算个什么东西?入宫不到一年,竟敢骑到本宫头上来! 本宫侍奉皇上这么多年,是四阿哥之母,贵子之母,她倒好,轻飘飘一句话,便让本宫成了笑话!" 她越说越气,将那碟菠菜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菜汁溅脏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淬了毒一般盯着窗外承乾宫的方向。 "娘娘,"贞淑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宫中看不惯宸妃的人多了去了,娴嫔、海常在,还有……玫嫔。" "玫嫔?"金玉妍美目微眯,捻着帕子的手顿住了。 "是,"贞淑的声音更低,像毒蛇吐信:"外面的人偷偷传来一封密信,说玫嫔前几日收到了咱放的密信,被人引到了茉心那里,被那贱婢快不行了,痘疫烂透了身子,就这几日的事。 临到死,她倒想起要替旧主慧贤皇贵妃报仇了,一口咬定当年是皇后指使皇贵妃给玫嫔下的朱砂,说得有鼻子有眼。" 金玉妍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缓缓勾起:"茉心?" "正是。她恨毒了皇后,也恨毒了宸妃。 信中还说,玫嫔已信了七八分,正谋划着报复呢。" 金玉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长春宫的飞檐,她永远也触不到的梦:"玫嫔那个没脑子的,当年说是娴嫔害她,她便信了;后来说是慧贤皇贵妃,她也信了;如今有人指正皇后,她更坐不住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茉心这步棋,走得妙。" "娘娘的意思是……" "去,"金玉妍转身,美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让人给茉心家里送五十两银子,就说本宫体恤她侍奉旧主有功。 再让人''不经意''地提醒玫嫔,七阿哥如今被宸妃养的生龙活虎,又自幼聪慧,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疼。 若是要让皇后痛,还有什么比让她失去儿子更痛? 至于痘疫……最易传染。 七阿哥才一岁多,宸妃又日夜抱着,同吃同住。 一旦染上了,哼……"她冷笑一声:"这深宫里,又有谁能逃得过?" 贞淑低头应下:"娘娘高明。 咱们只需隔岸观火,届时皇后失子,宸妃染疫,皇上悲痛欲绝,这后宫,便又是咱们的天下了。" "天下?"金玉妍轻笑,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怨毒:"本宫要的,不仅要天下。还要让那个小贱人,从天上摔下来,摔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 慈宁宫内,太后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中的佛珠一颗颗拨弄着。 福珈端上新沏的碧螺春,低声道:"太后,启祥宫那边有动静了。" "哦?"太后睁开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哀家就说,嘉妃是个沉不住气的。" "不止启祥宫,"福珈凑得更近:"玫嫔那边也动了。她近日悄悄调换了七阿哥乳母春娘的衣物,让春娘染上痘疫。春娘每日喂奶,直接就会传给七阿哥。" 太后将那串佛珠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茉心那个贱婢,哀家让人给她递了的消息,说她旧主是被皇后害死的,她倒是个忠心的,死到临头还想着报仇。" "太后英明,"福珈谄媚道:"只要放出风声,玫嫔定会坐不住。 她那个孩子,生出来连面都没见着,这份恨,能烧穿人心。" 太后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眼神阴鸷:"富察氏一门独大,哀家这个儿子又被宸妃迷得神魂颠倒,这还了得? 女人不过是江山社稷的点缀,没了这个,还有那个。 至于儿子后宫多的是生孩子的女人。" 福珈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那咱们……" "不急,让她闹。她算计得不错,宸妃最重情,七阿哥是她一手带大的,若真出了事,她定会不顾一切地照料。 痘疫啊……那可是个好东西,沾上了,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若七阿哥死了,宸妃活着,那便是她护主不力,就算不以死谢罪,哀家也不会让天下人容下她。 若两人一起死了……那也算一箭双雕,除了哀家两个心头大患。" "可若他们都侥幸活下来呢?" "活下来?"太后轻笑一声,像在听什么笑话:"痘疫能毁容,能伤身,就算活下来,也不过是两个废人。 一个毁了容的妃子,一个病恹恹的皇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哀家倒要看看,等那丫头成了个满脸麻子的丑八怪,他还能不能爱得下去。" 福珈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太后与嘉妃,未曾通气,却在这件事上不谋而合。 一个想借玫嫔之手,一个想坐山观虎斗。 可她们的算计,却像两条暗河,悄无声息地汇向同一片深渊—— 那个深渊里,淹着七阿哥,也淹着宸妃。 "去,别让人察觉,必要时,推玫嫔一把。记住,别留下把柄。" "奴婢明白。" 太后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慈悲的悯色:"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天灾人祸,防不胜防啊。" 太后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唇角始终挂着那抹高高在上的、胜券在握的笑。 这后宫,终究是姓钮祜禄的。 富察氏再风光,也风光不了几日了。 第105章 痘疫来势汹汹 痘疫来势汹汹,教人措手不及。 承乾宫内, 夜间,永琮在西暖阁发起了高热。 起初只是寻常的哭闹,婉兮只当是长牙闹人,将那小人儿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了半宿。 可到了子时,那孩子突然浑身滚烫如炭,烧得惊人。 他呼吸急促得像破败的风箱,每一口气都扯得人心口生疼,连哭声都哑了。 婉兮心口一沉,借着微弱的烛光掀开他的小衣,只见那细嫩的颈侧已冒出几颗疹子,红得扎眼,刺目惊心。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春杏这时跑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娘娘,不好了!春娘……春娘她身上起了疹子!奴婢幼时得过痘疫,绝不会认错! 是痘疹!已经……已经破浆了!" 婉兮脑中"嗡"地一声,天旋地转。 痘疫。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轰然砸在她心口上。 在这紫禁城里,痘疫是阎罗王催命的符,多少人折在这上头。 永琮才一岁多点,生出来便孱弱,是她日夜熬着,一勺勺药喂着,才将他从鬼门关里抢回来。 "为什么是你……"她呆呆着呢喃着,出来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为什么是你啊……" 如今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会笑会闹,却又要被这恶疫拖走? "快,让得过痘疫的奴才将春娘和接触过她的人带去隔离,你立刻去请太医!不许惊动皇上,从小门悄悄地带进来!" 春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婉兮抱着永琮,手在抖,心也在抖。 那孩子在她怀里烧得迷糊,小脸蛋红得发紫,嘴唇泛着白,他小嘴却还无意识地嗫嚅着:"姨母……抱……" "姨母在,"她低头吻他发烫的额角,烫得她眼泪滚了下来:"永琮不怕,姨母守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齐太医赶到时,连官帽都跑歪了。 他只看了一眼永琮身上的疹子,便"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抖得像筛糠:"娘娘……是痘疫,千真万确……" 婉兮抱着孩子的手臂僵了僵,抱得更紧,紧得永琮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泄露了恐惧:"齐太医……本宫问你,可有把握?" "五成把握……"齐太医声音更低了,头几乎要埋进地里:"痘疫凶猛,七阿哥年幼,难啊……" "五成……"这两个字,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被宣判了死刑"不能这样……不能只有五成……" 她放下永琮,郑重地跪在齐太医面前,那是她不该有的卑微姿态,却为了这个孩子,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齐太医,本宫求你一定要保住他,"她声音嘶哑,字字泣血:"皇上与娘娘只有你信得过,永琮也唯有交到你手上才安心。 本宫求你……他额娘和姐姐还在等他回家,他才刚会开口说话……你要什么本宫都给,要本宫的命也行——" 齐太医看着跪在地上的宸妃娘娘,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口像被巨石压住。 他想起自己初入太医院时,师父的叮嘱:"做太医的,最忌讳动感情。宫里的主子们,生生死死,都是命。" 还有太后托人传话,不必太过用心,他就明白…… 可此刻,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宸妃娘娘,为了怀里的孩子,跪在一个臣子面前,声声泣血,他那些规矩、那些忌讳、那些威胁,全碎了。 这是他头一次见到,深宫里还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的命,放下所有尊严。 "娘娘快请起!"他声音发颤,眼眶也跟着红了:"老臣……老臣定当肝脑涂地,拼尽全力保住七阿哥!" 他说着,抬头看向婉兮,却怔住了。这位娘娘的脖颈处,已隐隐浮现出几粒细小的红点,像被针尖刺过,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痘疹的初兆。 "娘娘,您……"他抖着手指向婉兮的颈侧,声音里全是惊骇:"您也……" 婉兮顺着他的目光抬手一摸,触到几颗细小的凸起,米粒大小,微微发烫。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惨白如纸,却比哭还让人心碎:"果然……这是我和他的劫,躲不掉的……还请齐太医快去开药吧。" "……是。"齐太医不忍的看了她,就退下煎药了。 婉兮看着永琮烧得通红的小脸,心口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疼得她想嘶吼,想尖叫,想质问苍天为何如此残忍。 可她不能,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软弱都狠狠压下去,压进心底最深处,她不能倒。 她若倒了,永琮就真的没活路了。 "进忠。" "奴才在。"进忠上前,脸色惨白,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全没了,只剩满脸的惶然。 "去,把皇上在承乾宫的所有物件,悉数搬回乾清宫。" "娘娘?"进忠猛地抬头,像没听明白这命令,又像是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搬!他的所有东西一件都不许留!" 她取下头上的兔簪,那是乾隆亲手刻的,是他与她之间最私密的信物。 她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狠下心,将簪子塞进进忠手里。 "这支簪子,亲手交给皇上。 告诉他,本宫与永琮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却又强撑着决绝:"待我们二人出去时,请他再为我簪上。" 进忠接过簪子,手抖得像筛糠:"娘娘,您这是……" "这是让他安心,也是让他别来。这病凶险,他若来了,有个三长两短,这大清的江山谁来守?" "可皇上他……" "他会明白的。他若真来了,我便一头撞死在这承乾宫,绝不让他进这个门。" 进忠"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破了皮:"娘娘保重!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进忠红着眼眶退下了,赶紧命人搬东西。 婉兮又召来卫嬿婉,小丫头脸色煞白,显然已听说了风声,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嬿婉,"她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后事:"你即刻去长春宫,将七阿哥的情况告诉皇后。你这段时间留在那里,记住拦着她,无论如何别让她来。 她是中宫,是国母,她若倒了,这后宫就真乱了。她若是倒了,永琮就真的没指望了。" 她褪下腕上的羊脂玉镯,将其中一只塞进嬿婉手里,那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你跟皇后说,本宫和永琮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她唇角竟浮起一抹笑,那笑意里带着释然,也带着赴死的坦然:"若……若不好了,那便一起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孤单。让她替本宫……替我们,查明真相。这病来得蹊跷,总要有人,替我们讨个公道。" 嬿婉攥着那镯子,眼泪滚珠似的往下掉:"娘娘……奴婢不走,奴婢陪着您……" "傻丫头,"婉兮伸手,替她抹去眼泪:"你得活下去,替本宫护着皇后,护着璟瑟。替本宫看着外面作恶的人。 去吧。快去。晚了,姐姐该着急了。" 嬿婉领命告退,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婉兮又唤来春杏和春婵,命她们清点所有宫人。 患过痘疫的,留在正殿侍奉;没患过的,统统搬到东偏殿,一步不许踏入这里。承乾宫,从此刻起,封了。 "每个门都要派人守着,"她声音冷硬得像铁:"除了太医从小门进出,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杖毙。" 春杏和春婵明白,这是承乾宫的大难,也是她们的大难。 可她们没有犹豫,只是红着眼眶应下。 最后,婉兮走到永琮榻边,俯身在他滚烫的额上印下带着决绝和母爱的吻:"永琮,姨母陪着你,生死都陪着。 咱们一起扛,一起闯这鬼门关。 闯过去了,姨母带你放风筝,给你做新衣裳,教你念更多书。 闯不过去……姨母也陪着你,咱们不孤单。" 窗外夜色如墨,承乾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余正殿那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却又倔强地燃着,不肯屈服于黑暗。 婉兮坐在榻边,握着永琮的小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想如果弘历收到那支兔簪时,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琅嬅听到卫嬿婉的传话,会不会哭? 那些讨厌她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高兴?会不会举杯庆贺? 可她不在乎了。 她只知道,她得守住这个孩子,守住承乾宫,守住姐姐和她的牵挂。 如果这是她们的劫数,那便一起扛罢。扛过去了,是重生;扛不过去,是命运。 "都来吧,"她对着空荡的殿宇低语:"想取我性命的,想夺我一切的,都来吧。 我富察婉兮,等着。" 第106章 劫数 乾清宫内殿,乾隆批着奏折,却久久落不下一字。 奏折上的墨迹洇开一团,像一幅不祥的谶图,搅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扯着疼。 他端起茶盏想定神,指尖刚触到杯沿,心口骤然一绞,那痛来得又凶又急,他失力一松,茶盏"啪"地碎在脚边,滚烫的茶水溅上龙袍。 "皇上!"李玉惊呼着上前。 乾隆摆摆手,正要说话,这时殿门被推开,进忠领着几个太监,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堆物什。 乾隆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他的砚台,婉兮亲手制的长袍,他的枕头,他惯用的茶盏,是他这些日子在承乾宫留下的所有痕迹。 如今,它们被整整齐齐地送了回来,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皇上……"进忠"噗通"跪地,双手高举那支兔簪,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娘……娘娘让奴才将这些搬回来,娘娘和七阿哥病了,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病了?"乾隆猛地站起身,带翻了龙案,奏折落了一地:"什么病?承乾宫出什么事了!" 进忠不敢隐瞒,将痘疫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每说一句,乾隆的脸色就白一分。待进忠说到婉兮跪下求齐太医时,他整个人晃了晃,像被抽去了脊梁。 "混账!"他怒吼一声,一脚踹翻了龙椅,双目赤红如血:"她竟敢……她竟敢把朕推开!" 他转身便要往外冲,李玉和进忠死死抱住他的腿:"皇上!娘娘说了,您若去了,她便一头撞死!她这是铁了心不让您涉险啊!" 乾隆僵在原地,眼眶通红,像困兽般嘶吼:"她是朕的妻子!朕的孩子!朕连看他们一眼都不行吗!" 乾隆盯着那支簪子,那是他亲手刻的,指尖划得满是细密的伤口,只为博她一笑。 如今簪子回来了,人却连面都不让他见,她拿命来逼他,逼他留在安全的地方,逼他眼睁睁看着她和儿子去闯鬼门关。 "好,好得很!她竟用命来要挟朕!" 他感觉如今呼吸都像被刀割一般:"传旨,调集所有太医,所有药材,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宸妃与七阿哥!若他们有个三长两短……若有怠慢提头来见, 另,给朕查!查七阿哥的乳母是如何染上的痘疫!背后是谁在捣鬼?查出来,朕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李玉和进忠颤声应下,分头行事。 乾隆跌坐在地,攥着那支兔簪抵在心口,像攥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低低地唤着那个名字,一声又一声,苦苦哀求: "婉兮……你不能有事……朕不许你有事……你答应过朕的,走到哪儿都带着朕……" --- 长春宫内,琅嬅还未就寝。 她斜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翻不了一页。 心口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怦怦乱跳,慌得她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素练,"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快子时了。"素练上前,见她脸色白得吓人,不由担忧:"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本宫只是……只是心里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有谁一路狂奔而来,鞋底在青砖上敲出凌乱的、近乎仓皇的声响。 "娘娘!娘娘!"是卫嬿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琅嬅猛地坐起身,书卷"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她顾不得捡,掀开珠帘便冲了出去。 只见卫嬿婉跪在殿门口,浑身抖得像筛糠,手里死死攥着什么。 那是婉兮的羊脂玉镯。 琅嬅心口一沉,整个人晃了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盯着那镯子,瞳孔骤然收缩,连声音都变了调:"说!承乾宫……出什么事了?" "痘疫……"卫嬿婉抬起头,满脸泪痕交错,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七阿哥和宸妃娘娘都……都染上了!" 琅嬅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向前栽去。 素练慌忙扶住她。 "婉兮……"她喃喃唤着妹妹的名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人呢?她怎么样?" 卫嬿婉跪着爬过来,膝行几步,将那镯子高高举起:"娘娘她……封了承乾宫,不许任何人出入。" 她泣不成声,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娘娘让奴婢转告您,说她与七阿哥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若……若不好了……"她顿了顿,几乎说不下去:"那便一起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孤单。" "不孤单……"琅嬅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口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疼得她站不稳。 她攥着那只还带着婉兮体温的镯子,指节用力到发白,眼泪砸在玉面上。 "她在骗我……"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她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她猛地转身,踉跄着往殿外冲:"备辇!本宫要去承乾宫!" "娘娘不可!"素练死死抱住她的腿,眼泪也下来了:"痘疫凶险,您若有个三长两短,七阿哥和宸妃娘娘就真的没了指望啊!" 琅嬅疯狂挣扎,像被囚的兽:"那是我一手养大的妹妹!那是我儿子,如今在那鬼门关前熬着,你让我在这里等? 素练,你放开我……你让我去见她……让我去见她一面……" "娘娘!"卫嬿婉也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声音里全是哀求:"娘娘您不能去!宸妃娘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您去!您若倒了,这后宫就真乱了!宸妃娘娘和七阿哥还要靠您呢!" 可任凭她如何挣扎,素练和嬿婉死死拦着,半步不让。 最终,她力竭地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她想去,想疯了。 她想冲到承乾宫,将那个傻丫头拽出来,骂她一顿,打她一顿,问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问她凭什么自作主张,凭什么觉得将她推开就是为她好。 可她不能。 她是皇后,是璟瑟和永琮的额娘,是这后宫的主人。 她若倒了,婉兮和永琮就真的成了没娘的孩子,谁来查明真相?谁来为他们讨回公道? 她若疯了,这后宫就真的乱了,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就该得意了。 "去查,"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血:"不惜一切代价地查。 把所有相关的档案都搬过来,所有接触过春娘的人,所有递过东西的内务府太监,所有近日出入过承乾宫的杂役,一个都不许放过! 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下毒手的东西,给本宫揪出来!" --- 慈宁宫里,太后听着福珈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慈悲的笑。 "痘疫啊……"她转动着佛珠,声音里带着悲悯:"真是天降灾祸,可怜了那孩子。" "太后,"福珈试探着问:"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咱们不是已经叮嘱齐太医好生照看了吗? 阿弥陀佛,哀家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福珈心领神会,垂首应道:"太后仁心,是七阿哥和宸妃的福气。" "福气?"太后轻笑一声:"这紫禁城的风水,养得了真龙,也养得了疫鬼。 是福气还是劫数,端看命够不够硬。 去罢,把不该留的人处理干净。 要干净,要让他们永远开不了口,也别脏了哀家的手。" "奴婢明白。"福珈躬身退下,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太后闭上眼,继续诵经,唇角始终挂着那抹慈悲的弧度。 第107章 一起闯 承乾宫正殿的烛火已三日未熄。 婉兮眼底的黛色深得几乎化不开,她俯身趴在永琮榻边,她颈侧的疹子已经连成一片,红肿滚烫,痒得钻心,可她连挠都不能挠。 榻上的小人儿烧得浑身通红,原本圆滚的脸颊凹陷下去,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姨母……痒……" "永琮乖,不能抓。"她一把攥住那滚烫的小手,将他的指甲全部包在自己掌心。 那细嫩的手指上,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痘疹,从颈侧蔓延到脸颊,几颗已破浆流脓,泛着令人心惊的黄白色:“抓了就破了,我们永琮要做最俊的小阿哥呢。" "姨母……疼……"永琮的声音嘶哑着眼泪混着脓水滚落,烫得婉兮心疼。 "我知道,姨母知道。"她俯身吻他汗湿的额角,泪如雨下,不敢哭出声:"再忍忍,齐太医说熬过今夜就……就过最凶险的时候了。" 可这话,她自己也信不了。 痘疫的恶臭在殿内弥漫开来,混合着药汤与熏醋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 婉兮却像闻不见似的,只死死抓着永琮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要让他疼,让他因这疼而止住抓挠的冲动。 "娘娘,您歇会儿罢。"春杏端着药碗进来,眼眶红得吓人:"您都三天没合眼了,再这么下去,您也要撑不住了。" "把药给我。" 她接过药碗,用银勺一点点喂进永琮嘴里。 那孩子如今连吞咽都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洇湿了大片枕巾。 婉兮便俯身用嘴渡,一口一口,苦涩的药汁在两人唇舌间流转,带着生死相依的决绝。 喂完药,她终于忍不住啦,感到一阵眩晕,额角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扶住榻沿,大口大口地喘气,视线开始模糊。 她俯身将脸贴在永琮滚烫的小手上:"永琮,姨母陪你……姨母把自己也赔给你……咱们一起闯这鬼门关,闯不过去,姨母牵着你走,好不好?" 永琮似有所感,小手竟微微动了动,回握住她一根手指。 那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让婉兮泪崩如决堤。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弘历……姐姐……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婉兮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榻边。 她最后的意识里,是永琮滚烫的小手,抓着她一缕头发,无意识地呢喃:"姨母……不怕……" 她笑了,眼泪滑进鬓角。 傻孩子,该是你不怕才对。 殿外,天快亮了。 傅恒派人送来的药,正通过太医院的小门,悄悄送进承乾宫。 那是一味苗疆的奇药,用百种毒虫炼制,以毒攻毒,专治恶痘。 可没人知道,这药有没有用。 也没人知道,这一夜,能不能熬过去。 只有婉兮梦里的呓语,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永琮……姨母在……别怕……" "姐姐……弘历……等我……" "等我出去……" 第108章 苗疆 承乾宫正殿,烛火在空气中摇曳如鬼火。 婉兮昏沉间,只觉置身炼狱。 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又似有千万只蚁在骨血中啃噬。 她想去抓,想去挠,想去撕下这层皮,可那只手被牢牢攥着,她攥着永琮,永琮也攥着她。 "娘娘……娘娘!"春杏的哭喊像从极远处传来。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逾千斤。 迷蒙中,有人撬开她的牙关,灌进滚烫的液体。 那味道腥臭刺鼻,她本能地想吐,可耳边响起齐太医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娘娘,这是傅恒大人送来的苗疆圣药,以百毒攻百毒,您与七阿哥必须同时服下,才有生机!" 百毒攻百毒…… 她这个"酸溜溜"的哥哥,居然在这生死关头,连性命都不顾,为她寻来了这味从阎王手里抢人的药。 她咬牙,将那腥臭的药汁一口口咽下。每一口都像吞刀,可她不敢停,因为齐太医说,永琮也在喝,也在痛。 "永琮……"她呢喃着,手指死死攥着榻上小儿的手,那手滚烫如炭,却终于不像前几日那般抽搐了。 药力发作得极快。 她先是感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随即颈侧的痒意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刺痛。 她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里衣,却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她怕惊着永琮。 "破了!破了!"春婵惊喜地哭喊:"娘娘!七阿哥的痘疹……破浆了!" 破浆,意味着毒素外泄,意味着最凶险的一关,闯过去了。 婉兮强撑着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她看见永琮原本红肿的脸颊上,那些黄白色的脓疱正一个个破开,流出恶臭的脓水。 春杏用烈酒浸泡过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每擦一下,那孩子便抽搐一下,却不再哭喊,只是无意识地呢喃:"姨母……" "我在。"婉兮将脸贴在他滚烫的小手上,眼泪滚落,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姨母在,永琮不怕……" --- 长春宫内,琅嬅近乎疯了。 案几上的簿册堆成了山,墨痕斑驳,一页一页翻过去。 "素练,去查,近三个月内,所有接触过春娘的人。 一个个查,一个个问,谁碰过她的衣裳,谁用过她的碗筷,谁在她面前咳嗽过一句。" "娘娘,"素练心疼得直掉泪:"您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再这么下去,您也要熬垮了……" "合眼?我的妹妹和儿子在承乾宫生死未卜,我怎么合眼?我合了眼,谁去查真相?谁去给他们讨公道?" 话音未落,卫嬿婉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块揉皱的帕子,上面用炭笔潦草记着人名。 "娘娘!查到了!宫中最早得痘疫的是慧贤皇贵妃贴身宫女茉心的额娘,后来茉心也发病死了。 她死后的衣物……被永和宫的宫女翠微捡走,说是送去烧掉,可奴婢在慎刑司的册子里查到,那贱婢根本没走焚化场,而是绕去了浣衣局,用茉心的衣物,换了春娘新洗的中衣!"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帕子双手奉上,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 琅嬅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她死死攥着那块帕子,像要把那几个名字攥出血来:"翠微……是玫嫔宫里的人?" "是,"卫嬿婉抬起头,眼中全是泪,也全是恨:"奴婢还查到,翠微是茉心的同乡,两人自幼一起长大。茉心死前,翠微曾去探望过,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茉心……是高晞月的旧人,她恨本宫……玫嫔丧子,也恨本宫……好,好得很,这是要本宫尝尝,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备辇,摆驾乾清宫。" ---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如昼。 琅嬅将才查到的一字不落地说与他听,乾隆坐在龙案后,脸色白得吓人。 还未说话,进忠就狂奔进来:"皇上!奴才出宫查探春娘一家的情况,发现……春娘的男人,三日前刚发了笔横财,却在赌坊与人冲突,被乱刀砍死,尸身都被剁碎了喂狗。 她婆母和小儿子……前夜家中走水,烧得只剩焦骨,邻里说火油味冲鼻,显是人为。 茉心的家里人也都……死光了。是吃了有毒的井水后,一家七口暴毙,尸身已经埋了。" 话音未落,李玉也进来了,面色凝重:"皇上,翠微……失足掉进了荷花池,捞上来时已经断气了。" 连环局,死局,毁尸灭迹的绝杀。 乾隆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龙案,朱批的折子如雪崩般散落。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好,好得很!朕的紫禁城,竟成了他们草菅人命的屠场!" "皇上,"琅嬅的声音在抖,死掐着手才能保持稳定:"这两个人,一个直接下手,一个传递消息。 如今都死了,死无对证。但她们背后有人。能在您眼皮底下杀人灭口,这双手,伸得够长。" "查!"乾隆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永和宫,封宫!上上下下,全部打入慎刑司!白蕊姬,幽禁审讯! 掘地三尺,给朕翻个底朝天!朕要看看,这宫里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还有,即日起,紫禁城封禁。 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斩!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后宫里,翻云覆雨,草菅人命!" 李玉和进忠颤声应下,急急退下传旨。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琅嬅身子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她攥着那只羊脂玉镯,眼泪无声滚落。 乾隆看着她,这个一向端庄自持的皇后,如今为了孩子和妹妹,几乎要碎了。 他走过去,将手按在她肩上,希望能给她带来支撑:"朕会查清楚的。朕会让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琅嬅抬起头,满眼是恨:"皇上,臣妾只要他们血债血偿。" "朕答应你。" 第109章 都疯了 第七日,乾隆终于撑不住了。 "李玉,"他声音哑得不成形,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备辇。" "皇上!"李玉"扑通"跪倒,看着他:"您不能去!娘娘她——" "朕知道,"乾隆打断他,眼底满是血丝:"她用命逼朕,朕答应了她。可朕……朕要疯了。"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那里的衣襟被攥得皱成一团:"这里,像有把刀在绞,朕再不去看她一眼,朕会先死在这里。 朕不进去,朕就隔着窗户看她一眼。确认她还活着……就一眼。" 乾隆转身便走:"摆驾承乾宫。谁敢拦,朕砍了谁。" --- 琅嬅剪断了第三盏灯的烛芯,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眼底的血丝密布。 素练跪在一旁,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燕窝,劝了七次,她一口未动。 "娘娘,您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了……" "垮了?婉兮在里头熬了七日,她垮了吗?永琮才一岁,他垮了吗? 我这个做姐姐的,做额娘的,却在这里端着皇后的架子,连去看一眼都不敢,素练,你说,我算什么皇后?算什么姐姐?" 她踉跄着站起身,腿一软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备辇,去承乾宫。" "娘娘!"素练死死抱住她的腿,眼里全是哀求:"痘疫凶险,您若去了,谁来坐镇长春宫?宸妃娘娘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保住您!" "保住我?"琅嬅笑了,那笑意比哭还难看一百倍:"她要死了,却想着保住我?素练,你告诉我,这算什么?算我贪生怕死,算我眼睁睁看着她死?" 她猛地推开素练,踉跄着冲向殿门,手抖得连披风都系不上:"本宫是皇后,可本宫先是她的姐姐!她幼时发高热,是本宫抱着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学骑马摔断了腿,是本宫背她回府,膝盖跪得血肉模糊。如今她在鬼门关前,你让本宫坐在这里等?" 她直接把披风扔了,抬脚便往外走:"本宫等不得了。 她要守规矩,本宫不守了。她要护着本宫,本宫不稀罕了。本宫只要……只要看她一眼,知道她还在喘气,还能哭,还能骂本宫一句……" 那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化一声哽咽,消散在空荡的殿宇里。 --- 承乾宫外,帝后相遇。 二人皆是一怔,旋即了然,原来,不止自己疯了。 "皇上。"琅嬅行礼,声音哽咽。 "皇后。"乾隆虚扶一把,苦笑:"你也来了。" "臣妾……"琅嬅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说什么?说自己怕?说自己快疯了?说婉兮若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朕知道,"乾隆看着紧闭的宫门,那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朕都知道。" "开门。"他下令。 守门的太监跪了一地,为首的正是进忠:"皇上、皇后娘娘,宸妃娘娘早料到二位会来,特命奴才在此等候。 她让奴才转告,娘娘说,她若熬不过这关,请皇上与皇后娘娘别忘了她;她若熬过去了,她要骑马射箭,要……要两位一起陪着她,看尽这人间。" 第110章 别进来 进忠话音未落,宫门内传来"砰"地一声闷响。 "婉兮!"乾隆与琅嬅同时惊呼,扑向宫门。 "别……进来。弘历,姐姐,你们若进来,我便立刻撞死在这柱子上。" "你疯了吗!"乾隆目眦欲裂,一拳砸在宫门上,震得门环嗡嗡作响,指节瞬间青紫:"你敢威胁朕!" "是啊,我疯了。"婉兮的声音带着虚弱的笑意:"疯了才敢这么对天子说话……可只有这个法子,能让你们俩都好好活着。 永琮刚睡下,别吵醒他。他今日喝了小半碗粥,还冲我笑……姐姐,您放心,您的儿子很争气。" 乾隆攥着门环的手在抖:"那你呢?" "我?"婉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咳,咳得人心揪成一团:"我长得好看,命也硬……阎王爷怕是不肯收。" 琅嬅早已泪流满面,整个人贴在门缝上:"兮儿,你开开门……姐姐就看看你,只看一眼……" 门内沉默许久,才传来婉兮低低的一声叹息:"姐姐,你说过……在长春宫里,你就是规矩。可今日,承乾宫的规矩,是我定的。" "我的规矩就是,你们俩,不许进来,不许生病,不许倒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你们得好好站着,站着等我和永琮出去。到时候,你们还得……还得给我簪上这支兔子簪,戴上那只玉镯,还得陪我骑马…… 姐姐,哥哥不是给我去寻美容养颜的宝物了吗?我一定会等着的。我等着他回来,等着他亲手给我……给我抹在脸上…… 我还等着姐姐给我酿梅子酒,等着璟瑟给我绣新荷包,等着永琮叫我一百遍姨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剜在门外两人的心上。 "所以……别进来……进来了,我就白疼了。 我疼了这么久,疼了这么多天,总不能……总不能让我的疼,都白费了,对不对?" "我得的是痘疫,不是寻常的风寒。我若好了,今后还有几十年,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我都陪着你们,哪儿也不去。"声音里染上哽咽:"我若不好了……别忘了我。好不好?" 乾隆攥着门环的手颓然垂落,缓缓滑坐在门槛上,龙袍沾染了尘埃。 "朕答应你,"他声音已哽咽的不成调:"朕不进去。 可婉兮,你给朕记着,你若敢死,朕追到黄泉地府,也要将你拽回来。 到时候,朕可不管忘川水有多冷,不管孟婆汤有多苦,朕会亲手把你锁在乾清宫,锁一辈子,我求你…别扔下我。" 琅嬅早已哭得脱了力,整个人倚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指尖抠着门缝,想要生生将那木头抠穿:"好……好……承乾宫的规矩,本宫守。兮儿,你也要守你的规矩。 你说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要喝我酿的梅子酒到白发苍苍的。 你若敢食言,本宫……本宫便把你最爱的那架琴烧了,把你最爱的那匹踏雪马杀了,把你……把你在这宫里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叫你连个念想都不留给我!" 这狠话说得支离破碎,尾音全化成了泣血的哽咽。 门内久久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门缝,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梨花香,那是承乾宫特有的香气,是婉兮最爱的味道。 可此刻,那香里混着药味、血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乾隆忽然开口:"传旨——封宸妃富察氏,为皇贵妃。待她出来,行册封礼。" 琅嬅猛地抬头,泪水朦胧中看向他。 "朕知道这很荒唐,"乾隆苦笑,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可朕怕……怕再不封,就来不及了。 朕要让她知道,她若活着出来,便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朕要给她,能给的一切。" 琅嬅缓缓起身,凤袍曳地,说出心中早已做好的决定:"皇上,臣妾愿交出凤印。待婉兮出来,这后宫,由她统摄。 臣妾……只做她的姐姐。 只求皇上答应臣妾一件事,让她活着出来。让她活着,戴凤冠,穿凤袍,让这紫禁城,因她而荣耀。 也让富察氏……因她,而荣耀。" 乾隆看着她,这个与他做了多年夫妻的女人,此刻眼中没有嫉妒,没有算计,只有对另一个女人最纯粹、最深沉的爱护。 "朕答应你。" 门内,婉兮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眼泪无声滚落,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傻子……两个傻子。 我若死了,你们要这些虚名做什么? 我若活着……我要的何止是这些? 我要富察氏满门荣耀,要姐姐安享尊荣,要弘历成为千古明君,要璟瑟嫁得良人,要永琮平安长大…… 我贪心的很…… 所以,阎王爷, 你可别收我。 这笔账,我还没算完。" 第111章 孝心可嘉 慈宁宫内,檀香混着药味,熏得满殿死气沉沉。 太后倚在软榻上,手中佛珠拨得"咯咯"作响,她抬眼瞧着乾隆,目光如淬毒的刀,开口便是剜心的话:"皇帝好大的威风,竟要将宸妃那狐媚子封为皇贵妃,还让她执掌凤印? 你这是要将祖宗规矩踩进泥里,还是要将哀家的脸撕下来喂狗?" 乾隆不跪不拜,负手立于殿中:"皇额娘说笑了。 朕封谁,赏谁,祖宗规矩里写得明明白白,天子一言九鼎。 倒是皇额娘,操心得未免太多了些。" "操心?"太后冷笑一声,将佛珠重重拍在案上:"哀家是你养母,是你亲封的太后!这后宫的事,哀家管不得? 那小丫头入宫不满一年,便撺掇得你停了选秀,专宠她一人不说,如今连中宫凤印都要给她? 皇帝,你这是被美色糊了心,还是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凤榻,护甲尖利地划过乾隆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哀家从前教你的,你都忘了?女人不过是权势的点缀,是笼络朝臣的工具。 专宠一人,乃帝王大忌!你倒好,为了个富察氏,连理智都不要了!" 乾隆不躲不避,反而逼近一步,眼神阴鸷得像要择人而噬:"皇额娘教训的是。 不过……朕倒想问问,皇额娘将弘曕养在果亲王名下,算不算是拿他当''工具''?若是看着恒媞和弘曕病痛缠身,算不算是''点缀''?" 太后脸色骤变,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你……你说什么?" "朕说什么,皇额娘心里最清楚。"乾隆笑了,眼中却一片冰冷:"那两个孩子,是您与十七叔的骨肉。 朕一直知道,只是装作不知,给您留几分颜面。可您呢?您做了什么?" 他步步紧逼,将太后逼回软榻边缘:"您指使白蕊姬,借茉心之手在永琮乳母身上动手脚,想让痘疫要了永琮和婉兮的命。 您算准了朕不敢拿您怎么样,算准了钮祜禄氏在前朝会为您撑腰。可您算错了一件事—— 钮祜禄氏在前朝只有一个讷亲可用,且年事已高。 您不过是钮祜禄氏一挂名,难不成他们会为了您,抵抗皇权? 皇额娘,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太后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传旨,"乾隆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恒媞与弘曕孝心可嘉,特准入宫侍疾。就安排在慈宁宫侧殿,让他们好生陪着太后,尽尽孝道。" "你敢!"太后嘶声尖叫:"他们是哀家的命根子!" "命根子?"乾隆回头,眼神里全是报复的快意:"那正好。 皇额娘往朕心上捅刀子,朕也让您尝尝,看着自己的心尖肉在病痛中挣扎,是什么滋味。放心,朕会吩咐太医''好生照料'',让他们在慈宁宫安心养病。"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对了,朕忘了告诉您,那两个孩子的病,与永琮一样,都是痘疫。您说巧不巧?" 太后踉跄着跌坐回榻,脸色惨白如纸。 "朕不仅要封婉兮为皇贵妃,执掌凤印,享皇后尊荣,见驾不跪,可不自称臣妾,承乾宫一切规格比照坤宁宫。 朕还要昭告天下,富察氏婉兮,是朕此生唯一的妻。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他盯着太后,眼神里全是毁天灭地的疯狂:"朕要这紫禁城,给她陪葬。" 乾隆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得像个恶鬼:"还有,朕已下旨,待她痊愈,就行册封礼。 皇额娘若有闲暇,不妨一并准备准备,准备您的宝贝儿女的丧事。 毕竟,痘疫凶猛,谁也说不准呢。" 他拂袖而去,背影决绝,再不回头。 太后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抓起手边一切能砸的东西,泄愤般砸向地面。 可砸着砸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尖利刺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瘆人的很。 "蠢货……以为这样就能赢了?" 她缓缓坐回软榻,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在掌心轻轻摩挲。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在承乾宫最混乱的时候,她早就命人将蛊毒混入了给婉兮的药材里。 那毒无色无味,连太医也验不出,却会一点点侵蚀人的神智。 即便富察婉兮侥幸熬过痘疫,也会成为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活死人。 "快了……就快见效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个让儿子神魂颠倒的女人,即便活着也醒不过来。 而乾隆,将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守着一具空壳,慢慢耗尽所有爱意,最终只剩绝望。 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杀人算什么? 诛心,才最痛快。 第112章 劫后余生 又过了七日,宫门外的两道身影已守成石刻。 乾隆每日下朝便来,一言不发,只立在阶下,只凭耳朵听,听殿内有无咳声,有无婴孩的啼哭,有无婉兮那句轻飘飘的说话声。 琅嬅则夜夜坐在辇上,直到晨钟敲响才肯离去。 她让人在承乾宫外搭了张软榻,裹着狐裘,怀里揣着婉兮那只羊脂玉镯。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噩梦。 这日,子时,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婉兮站在门内,脸上布满暗红的痂痕,她瘦了整整一圈,单薄的衣衫挂在身上,风一吹便晃。 "进忠,送七阿哥回长春宫。" "姨母!"永琮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胖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撕心裂肺地哭喊:"姨母抱抱!不走!" "永琮乖,姨母还没好全,会过病气给你。你先跟姐姐回长春宫,待姨母好了,就去接你。" "姨母!姨母…骗!"永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拼命往她怀里挣:“姨母…不走!” 婉兮晃了晃,想扶住门框,却抓了个空。 "婉兮!"乾隆破门而入时,正见那道单薄的身影如枯叶般飘零。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落地前将人接进怀里,这人瘦得脱形,脸上暗红的痂痕像破碎的瓷,却依旧美得触目惊心。 她气息微弱,却确实活着,胸口微微起伏,像风中残烛,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琅嬅紧随其后,在看清这张脸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想过,她的小妹妹会变成这副模样,像一尊布满裂纹的瓷娃娃,随时会碎在谁手里。 "太医!传太医!"乾隆将她抱进怀里,触到她滚烫的额头,心口像被千刀万剐。 齐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三指搭上婉兮的脉搏,脸色变了又变。 "如何?"乾隆与琅嬅异口同声。 "怪哉……娘娘脉象虽弱,却并无衰亡之象。反倒……反倒像是体内有两位''贵客'',彼此厮杀,相互抵消了。" "什么意思?"琅嬅急问。 "回皇后娘娘,"齐太医斟酌着词句:"娘娘体内原本有一种奇毒,无色无味,专蚀神智,令人昏睡不醒。 可巧傅恒大人送来的那味''百毒之药'',药性极烈,恰好与这奇毒相克。 两种毒物在体内交战,虽令娘娘元气大伤、昏迷不醒,却也……却也阴差阳错地,解了彼此。 娘娘此番昏迷,只因体虚,而非毒侵。 只要好生将养,待痘痂脱落,毒素排尽,便可苏醒。" 乾隆与琅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狂喜。 "你是说,她会醒?"乾隆的声音在颤。 "会醒。"齐太医郑重承诺:"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她求生之念极强,定会醒来。" 琅嬅跌坐在榻边,攥着婉兮的手贴在心口,终于敢哭出声:"你这个傻子……你吓死姐姐了……" 乾隆看向进忠:"传朕旨意,彻查近三个月内所有进出承乾宫的人。 从药材到饮食,从洒扫到送花,一个都不许放过。 查出来之后,不必回禀。直接凌迟,剐足三千刀。少一刀,朕就剐你。" 进忠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奴才遵旨!" 乾隆则俯身,在婉兮满是痂痕的额头印下一吻,泪珠滚落在她脸上,与痘痂混在一处。 "你赢了,你用自己的命,赢了这场局。现在……该醒了。 朕等着你,你姐姐也等着你。" --- 千里之外,傅恒正快马加鞭赶往苗疆最深处的蛊寨。 他面上是焦急,心中却隐隐有预感,婉兮命硬,定能扛过去。 恰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追上他的马队,递上一封加急信函,信封上盖着长春宫的印。 傅恒手抖的不行,慌乱的撕开信,是琅嬅的字迹,向来端庄的簪花小楷此刻写得凌乱: "弟如晤:婉兮已出痘,险象环生,昏迷不醒。 太医言其体内有奇毒,幸得你寻来之药以毒攻毒,方保性命无虞。 然至今未醒,梦中呓语,反复念叨''要等哥哥回来,亲手给她抹上美容养颜的宝物''。望弟速归,婉兮在等你。姐,琅嬅泣书。" 傅恒攥着信,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 他调转马头,对随从厉声道:"不必去蛊寨了!回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抵达京城!" 马鞭狠狠抽下,骏马嘶鸣,在夜色中扬起一路烟尘。 婉兮,哥哥回来了。 你答应过要等我的,你可不能食言。 第113章 风向 承乾宫解封的消息传开那日,后宫的风向便悄然转向了。 启祥宫内,嘉妃金玉妍站在铜镜前,手里捻着那串蜜蜡佛珠,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原以为这局天衣无缝,谁曾想,富察婉兮那个贱人,命竟这么硬。" 痘疫凶险,她算准了永琮必死无疑,也算准了婉兮会因照料而染病身亡。 届时琅嬅失子失妹,定会疯魔,后宫无主,她便能趁虚而入,借着四阿哥,一步步攀上凤位。 可如今永琮活了,那个本该烧成一把灰的孩子,竟又活蹦乱跳地回了长春宫。 婉兮虽毁了容,虽昏睡不醒,可太医说了,性命无虞,至多三五日便能醒。 "不碍事。毁了容的女人,与死了有何区别?皇上如今正是心空的时候,本宫就不信,一个昏睡的丑妇,还能拦得住本宫的路。" 她抚了抚平坦的小腹,眼底野心昭然若揭:"去打听打听,皇上近日可曾召幸嫔妃?他若寂寞了,本宫便去陪他解解闷儿。 待本宫怀上龙嗣,后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 翊坤宫内,如懿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她还是命大。毁了容又如何?只要她活着,皇上的心就永远在她身上。" 海兰坐在下首,眼中闪过阴狠的光:"姐姐,咱们不能再等了。 她如今昏睡着,正是咱们的机会。 若是等她醒了,凭她那副手段,还有咱们的好日子?" 如懿沉思着,指尖在榻沿轻敲,像在算计:"惢心。" "奴婢在。"惢心上前行礼,头埋得极低。 "你去打听打听,皇上这几日可曾去过承乾宫?富察氏如今到底是真昏迷,还是装柔弱博皇上怜惜?顺便,替我问问李玉,皇上如今对她是什么态度?她那张脸……究竟毁成了什么模样?" 惢心脸色微变,指尖攥得发白,指甲陷进肉里。 李玉早已与她疏远,自打如懿出了冷宫,他便不再往来,连看她的眼神都透着疏离和戒备。 可惢心明白,自己是主子的奴婢,主子的吩咐,她不得不从,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奴婢明白。" --- 储秀宫内,舒嫔叶赫那拉·意欢捧着一卷乾隆的御诗,看得痴了。 诗是最寻常的雪景,却被她读出了千般情意:"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娘娘,"身边的宫女提醒:"夜深了,该歇了。" "歇?"意欢苦笑,眼泪滚落,滴在诗卷上:"我歇了,皇上可会来看我一眼?"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承乾宫的方向:"皇贵妃病了,他定是日夜守着,连眼都不眨。 可我从入宫后,生病时他何曾来过?" 她是叶赫那拉氏的人,是太后特意挑中的棋子,却偏偏对他动了真心。 那日宫外遥遥相见,惊鸿一瞥,便心甘情愿入了这牢笼。 可入宫三年,他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储秀宫,怕是要成冷宫了。 宫女凑上前,字字句句有是挑拨:"娘娘,如今太后被关了禁闭,没人能帮您。 可您若再不为自己打算,这宫里,便真没有您的立足之地了。 那富察氏再美,如今也是个毁了容的废人。您才是活生生、会哭会笑的美人儿,皇上总有一日会看见的。" 意欢身子一颤,攥着诗卷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何尝不想?可她更知道,有些人的心,一旦给了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皇上的心,在承乾宫那个女人身上。 而她,不过是这深宫里,又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第114章 说明白 惢心怀揣着手炉,在乾清宫外的回廊里逡巡了许久,终是等到李玉换班出来。 她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焦灼:"李公公,许久不见。" 李玉脚步一顿,看清来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惢心姑娘。" "公公这几日可好?"她试探着问。 "托姑娘的福,尚可。"李玉答得滴水不漏,转身要走。 "公公留步!"惢心急了,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扯住他袖角:"我……我想打听些事。" 李玉终是叹了口气,停下步子,却没回头:"姑娘想问什么?" "承乾宫那边……"惢心咬着唇,声音更低了:"皇贵妃娘娘如今,到底是真病着,还是……" "还是什么?"李玉转身,眼神锐利得让她心虚地垂下头。 "姑娘是想问,娘娘是不是装病,博皇上怜惜?"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失望:"姑娘跟了娴嫔娘娘这些年,竟也学会了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惢心脸色一白,慌乱地摆手:"我不是……不是我,是娘娘她……" "是娴嫔让你来的,我知道,惢心,听我一句劝,离娴嫔远些吧,她早晚会害死你的" "公公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玉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都吐出来:"当初她入冷宫,我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带上金银细软,打点用度,不然那日子熬不过去。 可她倒好,只攥着她那副破护甲,当宝贝似的,她清高,她体面,可你呢? 惢心,你在冷宫里替她洗衣、挑水、做苦役,手都冻烂了,她可曾真心疼过你? 阿箬欺负你时,她只会让你忍。后来阿箬背叛,你陪着她历经生死,她可曾真正尊重过你?可曾问过你一句?" "李玉!"惢心浑身颤抖,眼泪滚下来:"你怎能这样说主儿?当初你受欺负,是主儿帮了你……" "是,她帮过我,所以我感激她,在御前为她周旋,在冷宫为她打点,该还的情,我一分没少还。"李玉坦然承认,眼神却愈发清明:"可惢心,人情债总有还完的一天。我欠她的,这些年早还清了。 倒是你……她拿你利用我和江与彬,让我们两个心甘情愿为她所用,真以为她看不出来? 江与彬喜欢你,你喜欢江与彬,她却偏不让你们如意,非要把你们绑在她身边,给她当牛做马。 惢心,你还不明白吗?在她眼里,你我都是棋子,是用完便可弃的物件,连人都算不上。" "你胡说……"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 从前我确实喜欢你,可我更明白,江与彬比我更适合你。他懂医理,能护你周全;而我,只是个阉人,这辈子给不了你想要的生儿育女的福分,也给不了你一个家。 所以我退出,我成全你们,也成全我自己。我对你最后的情分,就是提醒你,告诉娴嫔,别再打承乾宫的主意。 她若再敢伸手,下一次,伸哪只手,我便剁哪只。 还有,告诉江与彬,若真心想娶你,就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去郊外开个小医馆,种几亩薄田,过寻常日子。" 李玉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再不回头:"这宫里,真心最值钱,也最不值钱。可即便如此,也比满腹算计干净。" 惢心站在原地,攥着手炉的指节泛白。 她知道,李玉说的是真的。 可她又能如何? 她是如懿的奴婢,这辈子,都只能是。 第115章 砸琴 启祥宫内,烛火被调得格外明亮,映得满室金光璀璨。 金玉妍换上了她最得意的一套玉氏服饰。 她本就生得明艳,眼尾更用朱砂描出上挑的飞红,顾盼间风情万种。 "贞淑,"她对着铜镜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如盛放的花,层层叠叠的纱如涟漪荡开,每一层都荡着算计:"琴可备好了?" "备好了。"贞淑抱着一把北琴,琴身修长,用的是玉氏特产的桐木,音色清越如冰泉击石,闻之令人心神俱醉:"娘娘放心,这琴音能传一里地。皇上今夜若从御花园过,定能听见。" 金玉妍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势在必得的野心:"去,把宫门大开,就说我近日新学了一支舞,想请皇上品鉴。" 她走到殿中央,随着贞淑指尖流淌出的琴音,缓缓起舞。 那是玉氏的长鼓舞,舞姿奔放热烈。 她算得精准,这些日子乾隆心力交瘁,定然会寻个地方散心。 御花园离启祥宫最近,他若听见这异域琴音,定会好奇。 而男人,从不拒绝送上门的美人。 她舞得香汗淋漓,心跳如鼓,仿佛已经看见乾隆踏月而来,被她这倾国之姿迷得神魂颠倒。 到那时,那个毁了容的病秧子,又算得了什么? 琴音如泣如诉,在夜色中荡开,果然引来了御辇。 金玉妍心跳如鼓,舞得更急,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摄魄的风情。 那御辇在启祥宫外缓缓停下,明黄的灯笼映出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成了! 她唇角笑意更深,腰肢软得像要折断,一个旋身,正欲以最完美的姿态迎驾。 "李玉。把琴砸了。" 金玉妍的舞姿骤然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贞淑脸色煞白,慌忙跪地:"皇上息怒!这琴是……" "砸了。"乾隆连眼皮都未抬:"凡是能传出噪音的东西,都给朕毁了。" 李玉再不迟疑,上前几步,抄起门口的石墩,狠狠砸向那把价值连城的玉氏北琴。 "砰——!" 琴身断裂,弦音凄厉如哀鸣,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尾音,然后归于死寂。 金玉妍僵立殿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抹飞红在惨白的脸色下显得格外讽刺,像戏台上小丑的油彩。 乾隆终于抬眼看她,那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死物:"嘉妃,你这是何意?" 金玉妍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听闻皇贵妃病重,便急着来献媚?只是算准了朕会路过,便想用你的异域风情,换朕一夜恩宠?" 他目光扫过她精心描画的眉眼,那飞红,那金线,那每一寸算计,都在他眼底无所遁形:"你算错了。 朕的心,便是空了,也轮不到你来填。莫说你这庸脂俗粉,便是九天玄女下凡,朕也不屑多看一眼。" 金玉妍浑身颤抖, "皇上……臣妾知错了……"她颤声道,声音里哪还有半分风情,只剩恐惧。 "知错?晚了。传旨,嘉妃金玉妍,不守宫规,擅自作乐,惊扰圣驾,褫夺封号,降为贵人,迁往景阳宫,非召不得出。" 景阳宫,那是东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她被禁足那里,便是终年不见天日。 金玉妍猛地抬头,眼中全是绝望:"皇上!臣妾……臣妾是玉氏贵女!" "玉氏?你若再提这两个字,朕便让整个玉氏,为你的愚蠢陪葬。" 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李玉跟在身后,临走前讥讽地看了金玉妍一眼:"金贵人,您这琴,奴才帮您处理干净了。 您以后在景阳宫,还是安分些好,那地方,可传不出什么好听的动静。" 殿门"砰"地关上,将金玉妍所有的野心与算计,一并关进了黑暗里。 她瘫软在地,看着一地狼藉的琴身,忽然疯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如鬼,在空荡的启祥宫里回荡,带着不甘、怨毒,还有万劫不复的绝望。 --- 李玉追上乾隆,低声问:"皇上,这金贵人……" "去告诉进忠,好好''伺候''金贵人。 这段时间的事她肯定脱不了干系,别弄死了,生不如死就行。 再去查她与玉氏的勾结,等傅恒回来,好好跟玉氏算算这笔账。" "奴才遵旨。"李玉应道,又试探着问:"那储秀宫那边……" "储秀宫?叶赫那拉氏……先不必动她,晾着便是。 晾久了,她自会明白,这宫里,谁才是主子。" 他抬头望向承乾宫的方向:"朕的心,已经满了。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第116章 进忠 进忠做事,向来是最妥帖的。 慎刑司的暗室里,被绑在刑架上的是慈宁宫的一个小太监,名唤贵喜,生得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此刻却被冷汗和血水糊得面目全非。 "招了吧,"进忠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剥着一颗橘子,橘皮的清香混着血腥气,形成一种诡异的甜腻:"谁指使你往承乾宫的药材里下蛊毒的?" 贵喜的嘴硬得像石头:"奴才……奴才冤枉……" 进忠轻笑一声,将橘瓣塞进嘴里,汁:"凌迟的刀有三千六百刀,第一刀从哪儿开始好呢?是耳朵,还是鼻子?"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行刑手便亮出了薄如蝉翼的剔骨刀。 刀光一闪,贵喜的惨叫便撕破了暗室的死寂,他的左耳被齐根削下,血如泉涌。 "还不说?"进忠吐出橘核,精准地吐在贵喜脚边:"那下一刀,就是你的眼皮。 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肉,一片一片被割下来。" 贵喜的心理防线终于崩了。 他哭喊着招供,说是太后身边的福珈姑姑指使,蛊毒是从苗疆老苗寨弄来的,混在进贡的冬虫夏草里,神不知鬼不觉。 进忠听完,满意地点头,起身整理衣袍:"凌迟,剐足三千刀,不许断气。 剐完后,将尸首挂在内务府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害皇贵妃是什么下场。" 他走出暗室,夜风吹来,带走了身上的血腥气。 李玉早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递上一块帕子:"擦擦手。" "师傅。"进忠接过,恭敬地唤了一声。 "皇上有旨,"李玉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太监特有的阴狠:"金贵人那边,要你''好生照顾''。" "照顾?"进忠挑眉,瞬间了然:"用什么照顾?" "牵机。"皇上说了,别弄死了。让她活着,活着感受什么叫''生不如死''。" 进忠笑了:"徒弟明白。" --- 景阳宫内,金玉妍被拖进来时,还穿着那身舞衣。 她曾是玉氏贵女,是嘉妃娘娘,是四阿哥之母,可如今,她只是景阳宫里一个连封号都被褫夺的囚徒。 "金贵人,"进忠站在殿门口,可怕的像从地府里爬出的鬼差:"皇上慈悲,念您侍奉多年,特命奴才给您送些''好东西'',保您长命百岁。" 他拍了拍手,两个小太监抬进一只青铜酒壶,壶身雕着饕餮纹,张牙舞爪,似要吞人。 "这是什么?"金玉妍往后缩,背抵着冰冷的墙,退无可退。 "牵机药。"进忠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家常:"用马钱子、钩吻、断肠草,混着七种毒虫的汁液,熬了三天三夜才得这一壶。喝下去,不会死,但会浑身痉挛,筋骨寸寸断裂,又寸寸愈合,周而复始,生不如死。" 他蹲下身,掐住她下颌,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金贵人放心,奴才手艺好得很,剂量拿捏得准,保证您一口气吊着,吊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不……不!"金玉妍疯狂挣扎,指甲在进忠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见四阿哥!" "四阿哥?"进忠冷笑,让人按住她手脚:"您还想着四阿哥呢?皇上说了,四阿哥有你这样的额娘,是耻辱。 从今日起,他记在纯贵妃名下,与你再无瓜葛。" 他接过酒壶,将壶嘴硬塞进她唇齿间。 "至于玉氏……"他倾斜壶身,毒液缓缓流入:"待傅恒大人归来,会亲自率兵讨回公道,您那位王爷怕是要掉脑袋了。 你们玉氏一族,会因你的愚蠢,万劫不复。" 毒液入喉,烧穿食道,直入肺腑。 金玉妍痉挛着倒地,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喉间发出"嗬嗬"的哀鸣,她疼得浑身抽搐,每一寸筋骨都在断裂重组,汗水浸透衣衫。 进忠站起身,冷眼旁观:"金贵人,这滋味好受吗? 您当初算计我们娘娘时,可曾想过,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他转身离去,对守门的小太监吩咐:"每日早晚各灌一次,别让她死了。" 殿门关上,隔绝了所有惨叫。 第117章 吵死了 承乾宫寝殿内,婉兮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永琮被乳母抱进来时,小家伙刚从痘疫里缓过来,还有点蔫蔫的,可一看见榻上的婉兮,立刻精神了。 他挣扎着从乳母怀里探出身子,小胖手死死抓着床帐:"姨母!" 没反应。 "姨母!"他拔高音量,带着点哭腔:"姨母!" 还是没反应。 小家伙嘴一瘪,开始哭嚎:"姨母!姨母!姨母!"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委屈,像只被抢了松果的小松鼠,哭得满殿都回响着他的魔音。 乾隆揉着太阳穴,试图哄他:"永琮乖,姨母在睡觉,你小点声……" "不!"永琮扭头,冲他皇阿玛凶巴巴地喊:"姨母!不!" 然后转过头,继续哭:"姨母!骗……姨母!"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 乾隆叹了口气,坐到榻边,握住婉兮的手,开始轻声细语地说话:"兮儿,你听,永琮想你了。你不能骗他,不能食言……"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你答应过朕,要陪朕一辈子的。 你记得吗?你那个哥哥,傅恒,他说他从苗疆给你寻了什么美容养颜的圣品,你再不醒,他可就白跑一趟了……" "傅恒"两个字刚出口,殿门"砰"地被推开。 傅恒风尘仆仆地冲进来,满脸胡茬,眼睛熬得通红,袍子上全是尘土,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婉兮!"他冲到榻边,看着这昏睡不醒的人,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哥哥回来了!你答应过要等我的,你可不能食言! 你看,这是哥哥从苗疆蛊寨里求来的圣药,能祛疤,能让你恢复容貌。 你起来,哥哥给你抹……" "姨母!"永琮见又来一个跟他抢姨母的,哭得更凶了:"姨母!醒!" "婉兮,你听,永琮想你……"乾隆继续说。 "婉兮,你看,哥哥给你带了药……"傅恒跟着说。 "姨母!姨母!姨母!"永琮扯着嗓子嚎。 三个人,三种声音,在婉兮耳边交织回响,像一千只鸭子在吵架,又像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嗡。 "闭嘴……" 微弱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三个人同时僵住。 "吵死了……"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嫌弃:"都……别说话……" 婉兮的眼皮动了动,挣扎着要睁开,被阳光刺得皱了皱眉。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对上永琮哭花的小脸,然后是一脸憔悴的乾隆,最后是胡子拉碴的傅恒。 "你们……是商量好了……要来吵死我吗?" 永琮"哇"地一声扑过去,小胖手抱住她的脖子:"姨母!" "哎哟……"婉兮被抱得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小祖宗……轻点……姨母快被你勒死了……" 乾隆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她又会睡过去。 傅恒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小瓷瓶,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婉兮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哥哥……你笑得好丑……" 傅恒:"……" 乾隆终于回过神,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形:"你还知道醒……你还知道醒……" "不醒不行啊,你们太吵了……阎王都得嫌烦,把我踢回来……" 她又看向傅恒:"哥哥……你刚才说……什么美容养颜的圣品?" 傅恒慌忙凑上前,献宝似的打开瓷瓶:"对对对!就是这个!苗疆蛊寨的圣药,能祛疤,能让你恢复容貌!" 婉兮闻了闻那味道,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味儿……怎么像……像牛粪混着马尿……" 傅恒:"……" 乾隆:"……" 永琮:"姨母,臭!" 婉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扯得脸上的痂痕生疼,却笑得止不住:"哥哥……你……你怕不是被苗疆的骗子给坑了……" 傅恒涨红了脸,想辩解,却见婉兮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婉兮攥着乾隆的衣袖:"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们都在……" "我们都在,以后也都在。" "那……你们……能别再这么吵了吗?" "好,"三人异口同声:"不吵了。" "还有,"她看向傅恒,眼神狡黠:"哥哥,你答应我的美容养颜圣品……若不好用,我可要找你算账……" 傅恒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脸,眼泪滚下来,却重重地点头:"好,哥哥任你罚……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哥哥也给你摘下来……" 他话未说完,婉兮已疲惫地闭上眼,又强撑着睁开眼,挨个看过他们三人:"真好……你们都在……" 话音未落,又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眉眼舒展,是真的睡着了。 剩下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连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惊扰了她。 殿外,天光正好,一缕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榻上那人儿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次阎王都不忍再收她走。 第118章 回来了 婉兮这一觉,整整睡了两天两夜。 等她再睁开眼时,殿内的景象已变,窗上换了新的碧纱帘,案几上多了几盆青翠的文竹,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清冽甘甜,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醒了?"乾隆就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见她睁眼:"饿了没?" 婉兮动了动唇,嗓子干得像被火燎过,发不出声。 "先别说话,"琅嬅从另一侧凑过来,手里捧着一盏梨花蜜水,用勺子一点点润她的唇:"你昏睡这两日,什么也没进,嗓子早干了。" 蜜水的清甜滑过喉咙,婉兮这才缓过来。 她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虚弱的笑:"你们……怎么都瘦了?" "还不是你折腾的,"乾隆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眼底却全是后怕:"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抓着朕的手喊''别走''。朕若走了,你怕是要把承乾宫的屋顶掀了。" "我有吗?"婉兮一脸无辜。 "你有,"琅嬅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忍不住攥紧了:"你还抓着我的手,喊''姐姐,好疼''。我让你松手,你反倒抓得更紧,说''死也不放''。" 婉兮耳根微红,小声嘟囔:"那定是做梦……" "做什么梦?"乾隆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探究:"是梦见朕了,还是梦见你哥哥了?" "梦见你们两个……"婉兮顿了顿,唇角勾起坏笑:"打起来了。" 乾隆:"……" 琅嬅:"……" "朕会跟他打起来?"乾隆冷哼一声,满眼不屑:"他也配?" "是是是,您是天子,他哪敢跟您动手? 就是胡子拉碴的,怪吓人的。" 傅恒刚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尴尬地摸了摸下巴。 他这两日不眠不休地守着她,哪还顾得上仪容? "醒了?"他凑上前,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可有哪里不舒服?" "有,"婉兮点头,一本正经:"看见哥哥这张脸,眼睛不舒服。" 傅恒:"……" 琅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乾隆则是一脸得意地睨着傅恒:"听见没?她说你丑,碍眼。往后别在朕面前晃,省得污了朕的眼。" 傅恒涨红了脸,想辩解却又无从开口,只能将药碗往乾隆手里一塞:"皇上说得对,臣这就去拾掇拾掇。免得……免得碍了娘娘的眼。" 他转身要走,婉兮却叫住他:"哥哥。" "嗯?" "谢谢你。谢谢你来救我。" 傅恒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他背对着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声音闷闷的:"傻丫头,哥哥应该的。" 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再多留一刻,就要在这三人面前哭成傻子。 殿内安静下来,永琮爬过来,用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婉兮的脸,一下一下,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了。 "姨母?"他软软糯糯地问 "我在,"婉兮握住他的小手,贴在心口:"姨母以后都在,天天陪着我们永琮,好不好?" "好!"小家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她满脸口水。 琅嬅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悄悄别过脸去抹眼泪。 乾隆则是一刻也不愿松开她的手:"你昏睡时,一直在呓语,说什么''不要走''、''别丢下我''。兮儿,你告诉朕,你梦里到底怕什么?" 婉兮沉默片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怕死。更怕……死了之后,你们会忘了我。 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死。哪怕阎王亲自来收,我也要爬回来。因为…… 因为你们还在等我。" 殿内静了许久 乾隆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带着虔诚与后怕:"是,我们都在等你。 这辈子,下辈子,都等你。" 琅嬅也靠过来,将脸贴在她的手心,轻声道:"所以,别再吓姐姐了。姐姐……经不起了。" 婉兮闭上眼,感受着两人的温度,唇角终于露出安心的笑。 这一次,她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充满爱意、算计、血腥与温暖的地方。 回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家。 第119章 荡平 乾清宫内,傅恒刚从承乾宫出来,便被召至御前。 乾隆负手立于龙案后,手中捏着一本密折,那是进忠从那小太监贵喜嘴里撬出来的供词,字字句句,皆是慈宁宫与玉氏勾结的铁证。 "傅恒,玉氏王爷,你可了解?" 傅恒垂首,斟酌着词句:"玉氏王李垠,年方三十,野心勃勃,一直对天朝朝贡制度心生不满,暗中操练兵马,虎视眈眈。 这些年,他借着金玉妍在后宫的动作,频频试探天朝底线。" "金玉妍……她入宫这几年,步步为营,算计凤位,算计太子,甚至算计朕的江山。 朕原想,她不过是个贡女,掀不起大浪。可她竟敢把手伸到永琮身上,伸到婉兮身上。其心可诛,其族当灭。" "皇上圣明。"傅恒单膝跪地。 "朕要你做一件事。"乾隆走下龙阶,亲手将他扶起,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领三万精兵,不是讨伐,是荡平。 把玉氏王宫给朕夷为平地,把李垠活捉回京。朕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臣领旨。"傅恒沉声应道,毫无迟疑。 "记住,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朕要金玉妍眼睁睁看着,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是如何跪在朕脚下,摇尾乞怜。 朕要她明白,她这些年的算计,换来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她全族的覆灭。" "是。" "快去快回,婉兮的册封大典,定在三月后。 她说了,要你亲自来观礼。你若赶不上,她怕是要跟朕闹脾气。" 傅恒眼眶一热:"臣……一定赶到。" "她还说,"乾隆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对婉兮独有的纵容:"若是你敢迟到,她便不认你这个哥哥,要傅恒断发结草,给她当牛做马。" 傅恒也笑了,疲惫的脸上绽出光亮:"她便是要臣的命,臣也给。" "朕知道。去吧。朕在京城,替你守着她。等你回来,看她凤冠霞帔。" 傅恒郑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此去,定不负皇恩,不负小妹。" 他起身,转身要走,乾隆却又叫住他:"傅恒。" "皇上还有何吩咐?" "平安回来。你可是婉兮最重要的哥哥。" 傅恒背对着他,用力点头,眼眶通红:"臣明白。" 他大步走出乾清宫,夜风吹来,带走一身疲惫,却吹不散心头的火热。 婉兮,哥哥去给你讨个公道。 待哥哥回来,看你凤冠加身,母仪天下。 到那时,你再嫌哥哥胡子拉碴,哥哥也认了。 --- 慈宁宫内,惨叫声已持续了整整三日。 恒媞和弘曕被安置在侧殿,两个孩子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最金贵的年纪,如今却满身痘疹,高烧不退。 他们哭着喊"额娘",却无人应答,太后隔着一道屏风,听着那哭声,手里的佛珠越转越快,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慌乱。 李玉来时,正听见恒媞在喊:"额娘……我疼……" 她嗓音已然哭哑。 "太后,"李玉躬身行礼,声音还是那么谦恭:"皇上让奴才来瞧瞧,两位主子可还周全?" 太后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周全?他们成这样,叫周全?" "皇上说了,"李玉笑得温和,眼底却全是冰冷的恶意:"痘疫凶险,太后要保重凤体,千万别进去。 若有个三长两短,太后还要主持大局呢。不过太后放心,太医们都是皇上亲点的,必会''好好''照料小主子。" 那"好好"二字,咬得极重。 太后听懂了,这是报复,是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在病痛中挣扎,却连靠近都不能。 想起乾隆说的话,"朕也让您尝尝,看着心尖肉受苦是什么滋味"。 "李玉!让他们停下!让他们别再受苦!" "停下?"李玉故作惊讶:"太后何出此言?太医们可都是照规矩办事,不敢有半分懈怠。倒是太后您……您当初往承乾宫送蛊毒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停下''吧?" 太后浑身一震,瘫软在榻上。 李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恒媞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皇兄……救救我……"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叫自食其果。 有些债,欠了,就得还。有些孽,造了,就得受。 谁也逃不掉。 第120章 并蒂莲 永琮和璟瑟如今成了承乾宫的小尾巴,甩都甩不掉。 自从婉兮醒来,两个孩子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像守着最珍贵的宝物。 永琮尤其黏人,只要睁眼看不见姨母,便要扯着嗓子哭闹,哭得小脸通红、嗓子嘶哑也不肯罢休。 最后乾隆无奈,只得下旨将永琮的小床安置在婉兮寝殿外间,又命人将璟瑟的琴案也搬了进来,美其名曰"陪姨母解闷",实则是两个孩子守着婉兮,才能安心。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 婉兮靠在软榻上,披着件月白织金的披风,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璟瑟搬了小凳坐在她手边,认认真真地临着字帖,一笔一划,笔锋已见风骨。 永琮则趴在婉兮膝头,用小手指一笔一划地描摹她掌心的纹路,神情专注得可爱。 "姨母,"璟瑟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皇阿玛说,三月后要给您办册封大典,是不是往后儿臣就得改口,叫您''皇额娘''了?" "瞎说。"婉兮失笑,用指尖轻点她额头:"你皇额娘是你额娘,我算哪门子的皇额娘?" "可皇阿玛说……"璟瑟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像在说天大的秘密:"他说,要给您补办一场婚宴,凤冠霞帔,红烛高烧,和民间嫁娶一样郑重。" 婉兮怔住,耳根慢慢红了。 正说着,乾隆和琅嬅从偏殿过来,两人手里拿着几卷图册,显然是商量了一上午。 "聊什么呢?"乾隆坐到婉兮身边,自然地伸手探她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放心:"可还头疼?" "不疼了。"婉兮摇头,目光落在那几卷图册上:"这是什么?" "你的朝服样式,"琅嬅展开一卷,上面绘着繁复的凤纹,金线勾勒,华贵逼人:"本宫与皇上商量了许久,想给你用正红为底,金线绣凤,九尾开屏。虽不是皇后,但也享皇后之尊啊。" 婉兮看着那图,心头一暖:"这纹样……会不会太僭越了?" "不会。"乾隆握住她的手,语气霸道而笃定:"朕说可以,便可以。 这天下都是朕的,朕要给自己的女人最好的,谁敢置喙?" 琅嬅又展开另一卷:"还有这顶凤冠,本宫亲手设计了式样,不用传统的龙凤呈祥,改用并蒂莲,寓意你我姐妹同心。" 她指尖抚过图纸上的莲花纹样:"也寓意……你与他,伉俪情深。" 婉兮眼眶微热,伸手握住琅嬅的手,掌心相贴,传递温度:"姐姐……" "先别急着感动,"乾隆打断她,又拿出一卷图纸:"还有承乾宫。朕已下旨,按坤宁宫的规格重新修缮。 正殿扩出三成,添一座小戏台,往后你闷了,可叫戏班子来唱给你听。 东配殿给你做书房,西配殿做绣房。至于寝殿……按你的喜好,全换成梨木雕花,可好?" "等等,"婉兮终于觉出不对,睁大眼:"承乾宫修缮,我去哪儿住?" "长春宫。"两人异口同声。 婉兮耳根又红了。 乾隆轻笑,捏了捏她指尖:"怎么,害羞了? 朕与你姐姐都商量好了,这三个月,你暂且住在长春宫。待承乾宫修好,朕就搬来了。" 他想了想,神色带着邀功似的得意:"朕已想好了封号——''俪''。 不止夫妻伉俪情深,也是你们二人相伴同心。 这后宫,朕交给你,朕放心。琅嬅也放心。" "俪……" 婉兮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都太轻。 "傻子……两个傻子……" "嗯,"乾隆低头吻她额头:"我们都是傻子,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那你们……可得一直傻下去。" "好,一直傻,傻一辈子。" 第121章 老男人 这日清晨,长春宫的早膳用得格外缠绵。 婉兮被永琮缠得没法,那小家伙赖在她怀里,胖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小嘴张得圆圆的,非要她一勺一勺喂。 喂慢了便哼哼唧唧地抗议,喂快了又鼓着腮帮子皱眉,小祖宗一个。 璟瑟坐在对面,小口抿着粥,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姨母和额娘之间打转,像只正琢磨坏主意的小狐狸。 "璟瑟,"琅嬅轻咳一声,警告地瞥她一眼:"好好吃饭,眼珠子都要掉进粥碗里了。" "儿臣只是在想,"璟瑟咽下嘴里的粥,笑得古灵精怪:"小姨母若真从咱们长春宫出嫁,那儿臣和永琮是不是得改口叫''额娘''了?" "噗——"婉兮一口粥呛在喉间,耳根瞬间红透。 正说着,外头传来李玉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喜庆的调子:"皇上驾到——" 乾隆大步走进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春风。 他一眼便瞧见被永琮缠得脱不开身的婉兮,眼底浮起纵容的笑:"怎么,朕的七阿哥这是要把姨母霸占了?" "他何止霸占,"琅嬅摇头失笑,递了帕子给婉兮擦嘴:"简直要把他小姨母拴在腰带上了。夜里蹬被子要找姨母,做噩梦要找姨母,连尿了床都要姨母哄。我这亲额娘,倒成了摆设。" 乾隆在婉兮身边坐下,自然地伸手环住她腰,一家人挤在一处,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对了,册封那日,朕想让你从富察府出嫁。" "什么?"婉兮和琅嬅同时惊叫,手中的汤匙险些掉落。 "朕想过了,你入宫时,是不得已。如今朕要重新娶你一次,让你风风光光地从娘家出门,坐花轿,过正门,鸣锣开道,仪仗十里。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富察婉兮是朕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被强抢进宫的。" 他顿了顿,看向琅嬅:"琅嬅是送嫁的娘家人。朕已下旨,封富察氏为承恩公府,傅恒便是国舅爷。 皇后亲自送妹妹出嫁,这规格,古往今来,独一份。谁敢说半个不字?" 婉兮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泪珠在里头打转。 "好,我从富察府出嫁。让哥哥背我上轿,让姐姐为我盖盖头。让永琮和璟瑟做花童。" "那我呢那我呢!"璟瑟激动地跳起来:"小姨母,我是不是要穿最漂亮的小裙子,还要头上簪花?" 永琮虽然听不懂,但见姐姐高兴,也跟着拍手:"花童!花童!"他口齿不清地重复这个词,口水又糊了婉兮满袖。 婉兮笑着捏捏他的小脸:"对,永琮做花童,负责撒花瓣。璟瑟负责牵着我的手,把我交给……"她看向乾隆,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交给这个胡子拉碴的老男人。" "老男人?"乾隆挑眉,不气反笑,伸手去挠她腰间的痒肉:"朕才三十,哪里老了?" "不老不老,"婉兮边躲边笑,声音软得像要化开:"我们弘历,是天底下最俊的男子。就算老了,也是最好看的老头。" 一家人笑闹成一团,连殿外的宫女太监都忍不住低头笑。 第122章 第一人(琅嬅剧情) 长春宫的夜,来得比别处都早。 婉兮被永琮和璟瑟缠了一日,两个孩子终于熬不住,在偏殿睡下了。 她回到寝殿时,已是戌时三刻,宫人们早被遣退,只留一盏琉璃灯。 琅嬅只着了件月白中衣,倚着软枕看书,听见脚步声,便抬了眼:"永琮肯睡了?" "嗯,"婉兮走到榻边,卸了钗环,脱了外袍,只余一身藕色里衣:"缠着我讲了三个故事,讲到第二个,便睡着了。" 她爬上床,钻进被窝里,自然而然地往琅嬅身边靠。 琅嬅放下书,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轻轻摩挲:"瘦了,抱着都硌手。" "都快死了,能不瘦吗?"婉兮咕哝着,闭着眼,鼻尖蹭过她颈侧,嗅到熟悉的梨花香,心口便安定了下来。 "以后不许再说''死''字。"琅嬅的手臂将她圈得更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变成骨中骨、血中血。 "好,不说。"婉兮乖顺应下,手指却无意识地攀上她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温热紧实的肌肤。 她怔了一下,想缩回,却被琅嬅按住。 "别动。"她哑声说,呼吸中带着隐忍的灼热:"让姐姐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婉兮不动了,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琅嬅的手开始缓慢地、温柔地抚过她的背脊,从颈后一路滑到腰窝,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引得婉兮浑身发软。 "姐姐总算盼到你穿嫁衣的样子了。" "只可惜,嫁的不是姐姐。" 琅嬅低头,唇几乎贴上婉兮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带来一阵战栗:"那日既是嫁他,也是嫁我。 你心里爱他,也爱姐姐,我和他的分量是一样的,对不对?"她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得意的狡黠:"更何况……姐姐可是最早与你圆房的,早就越了他去了。 那一夜,你在我身下哭着喊''姐姐'',说我是你第一人……那些话,我可都记着呢,一个字都不敢忘。" 婉兮的脸"腾"地烧起来,红得像要滴血,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那些荒唐的、疯狂的、不被世人所容的夜晚,像潮水般涌回脑海,烧得她心口发烫。 "姐姐……你……你别说了……" "为何不说?"琅嬅的指尖轻轻划过她脸颊上:"这是咱们的秘密,是姐姐一个人的宝藏。这辈子,谁都抢不走。" 她俯身,在婉兮唇上印下一吻,不重,却带着宣誓般的独占:"记住,你首先是姐姐的,其次才是他的。 这后宫,姐姐可以不要,但婉兮,是姐姐的,死也是。" 婉兮闭上眼,承受着这个吻,她知道自己贪心,想要两个,想要全部。 可她也知道,这两个人,愿意纵容她的贪心,愿意与她共享这份禁忌的爱,甚至甘之如饴。 或许,这就是她命硬的原因,因为她舍不得,舍不得这人间,舍不得这两个人,舍不得这份偷来的、却比真金还真的深情。 "姐姐,"她呢喃着回应:"婉兮……是姐姐的……永远是……" 帐幔悄然落下,掩了一室春色,帐内人影交叠,呼吸交融。 第123章 天道好轮回 长春宫正殿内,烛火通明如昼,却照不亮白蕊姬惨白如纸的脸。 "白氏,"婉兮声音轻柔得像在闲话家常,却让白蕊姬浑身一颤:"本宫今日心情好,想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什么故事……"白蕊姬跪在下首,几日水米未进,声音虚弱得像游魂。 "一个关于你孩子的故事。你以为害你孩子的是皇后?是娴嫔?是慧贤皇贵妃?" 白蕊姬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癫狂的恨意:"是你姐姐!是她……" "错了,"婉兮打断她,声音陡然凌厉:"大错特错! 你孩子没了之后,仪嫔的孩子也没了,可金玉妍的四阿哥却好端端地生下来了,还白胖健壮,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 白蕊姬浑身一僵。 "仪嫔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婉兮俯身,捏住她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是她和你一样吃了鱼虾,那鱼虾被朱砂喂得浑身是毒。 可那些鱼虾,是谁送到你手里的?" "是……是慧贤皇贵妃……"白蕊姬声音发抖。 "慧贤皇贵妃的朱砂,又是从哪儿来的?"婉兮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指尖:"她向来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上哪来这么大胆子弄到那么多朱砂? 是金玉妍!她买通了启祥宫的太监,借慧贤皇贵妃的手,一石三鸟! 既除了你的孩子,除了仪嫔的孩子,又嫁祸给高晞月!她野心勃勃,怎么可能容你生下所谓的''贵子''!她自己的儿子,才是天定的贵子! 真正害你孩子的,是你那个好盟友金玉妍! 你不仅是太后安插的棋子,还被仇人算计得团团转!你这些年对皇后的恨,对娴嫔的怨,都成了笑话!" 白蕊姬瘫软在地,眼中的恨意碎成一片一片,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茫然:"我……我……" "你什么?你亲自放过了害你孩子的真凶的敌人,你亲手为她扫清了障碍。 白蕊姬,你这个棋子,当得真是称职。" 白蕊姬的眼泪滚下来,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痛得撕心裂肺:"我恨错了人,报错了仇!" “放心,本宫不杀你,本宫让你日日忏悔,让你活着比死更痛苦。” --- 慈宁宫内,太后已多日未进水米。 她隔着屏风,听着侧殿里恒媞和弘曕的哭声,一声声"额娘"喊得她心肝俱裂。 她想冲进去,却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死死按住,那是乾隆的亲信,奉命"保护"太后凤体。 "太后,皇贵妃来了。" "太后万安。"婉兮微微福身,礼数周全。 太后猛地抬头,眼中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你来做什么?看哀家的笑话?" "婉兮不敢。"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太后身边,目光投向侧殿,听着那虚弱的哭声:"婉兮是来陪太后看戏的。看这出戏,太后可还满意?" "你——" "当初太后给臣妾下蛊毒时,可曾想过,自己的孩子也会有今日?"婉兮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问候一个久病的老妪:"痘疫凶猛,不过七日,便能让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变得奄奄一息。这滋味,太后如今尝到了吗?" 太后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叫一报还一报。 您害了别人的孩子,就要小心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也遭报应。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臣妾今日来,是想告诉太后,您那两个心肝宝贝,臣妾已吩咐太医们,不必尽力。但能不能活下来,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也得看天意,看看他们有没有永琮命硬。" "这叫自食其果,太后。"婉兮最后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可怜的失败者:"您算计了一辈子,可最后,算计到了自己头上。" 太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扑向婉兮,却被嬷嬷死死按住。 "您就坐在这里,慢慢听。听您孩子的哭声,听他们喊''额娘'',听他们一点点没了声息。这滋味,比死还难受吧?" --- 景阳宫内,金玉妍正蜷缩在墙角,等着酉时的酷刑。 牵机药发作起来,全身筋骨抽搐,痛如万蚁噬心。 她每一日都想死,可进忠让人看死了她,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不给。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忠走进来,脸上带着谦恭的笑:"金贵人,皇贵妃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金玉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什么话?" "娘娘说,让您好好活着。"进忠慢悠悠地说,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傅恒大人率三万精兵荡平玉氏,您心心念念的王爷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娘娘开恩,让有情人团聚,才是这世上最痛快的事。 您可千万要撑住,别在王爷来之前,就死了。" 金玉妍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她终于明白,婉兮不是要她死,是要她活着,活着看自己的希望破灭,活着看自己的男人受辱,活着看自己的家族覆灭。 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进忠转身离去,锁上殿门。 黑暗里,金玉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里,只有无尽的绝望。 她知道自己完了,从里到外,从身到心,都完了。 而婉兮,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娘娘,"嬿婉轻声问:"您不怕她们恨您吗?" "恨?她们害我的时候,可曾怕我恨?" "那您为何……不直接杀了她们?" "因为死太便宜她们了。 我要她们活着,活着受尽折磨,活着看清自己的愚蠢,活着……悔不当初。 让她们亲手毁掉自己曾经珍视的一切,然后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这叫诛心。比杀人,痛快。" 第124章 端水 册封大典前两月,婉兮脸上的痂痕尚未褪净,不上妆时便总戴着一袭轻纱。 那纱是琅嬅亲手织的天水碧色,用银线绣了梨花纹,风一吹,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她面容的轮廓,反倒更添几分神秘的美感。 乾隆最爱撩开那纱,吻她脸颊上暗红的痂痕,又不敢用力,怕碰碎了这她。 "疼吗?"他总要问,一日问三回。 "早不疼了。"婉兮笑,眼睛弯成月牙:"倒是皇上每日这么问,臣妾的伤疤都快被问得害羞了。" "害羞?"琅嬅在一旁绣花,闻言抬眼打趣:"伤疤也会害羞?那改日我给它绣个肚兜,遮一遮羞。" 三个人笑成一团,殿外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这大逆不道的玩笑,可唇角都偷偷翘着。 这日,进忠来报,说金玉妍在景阳宫闹着要见皇贵妃。 "不见。"婉兮正给永琮剥橘子,眼皮都没抬:"让她闹。闹得越凶,牵机药发作得越厉害。进忠,记得叮嘱太医,别让她死得太快,要让她日日活着,日日疼,日日后悔。" "娘娘圣明。"进忠退下。 不一会儿,李玉又来报,说太后在慈宁宫绝食,要见皇上。 "不见。"乾隆正批折子:"告诉她,她若死了,恒媞和弘曕就得陪葬。她舍得死,朕舍得埋。" 婉兮闻言,侧头看他:"皇上如今,比我狠心。" "近墨者黑。"乾隆放下笔,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被你带的。" "臣妾可没教您这些。" "你教了。"他俯身在她耳边,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喷在她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你教朕,爱要极致,恨也要极致。你教朕,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你教朕……怎么在朕和你姐姐面前,还装作若无其事。" 婉兮心口一慌,用指甲狠狠掐他掌心:"皇上慎言……" "慎什么言?"琅嬅慢悠悠地走过来,放下绣绷,从身后环住婉兮,形成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来阵阵战栗。 她竟当着乾隆的面,在婉兮耳垂上亲了一口,然后挑衅地看向乾隆,眼神里全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这里没外人,皇上怕什么?怕臣妾吃了兮儿?" 乾隆眸色一暗,唇角却勾起一抹笑,伸手将婉兮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宣誓主权一般:"朕倒不怕你吃她。朕只怕你吃相太难看,吓着她。" "那皇上可看好了,"琅嬅笑得愈发肆意,指尖在婉兮腰上轻轻一掐:"臣妾的吃相,一向优雅。" 婉兮被两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却也没有半分慌乱。 她仰头,先是在乾隆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又侧过脸,在琅嬅脸颊上印下一吻,不偏不倚,雨露均沾。 "好了,两个大醋坛子,别闹了。" 乾隆与琅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与宠溺。 "你倒是会端水。"两人异口同声。 "那是自然,一碗水不端平,家宅不宁。" "家宅?"乾隆挑眉。 "对,"她握住两人的手,十指相扣,牢牢锁在一起:"我们的家。" 第125章 筹备 册封大典的筹备,成了整个紫禁城最紧要的头等大事。 乾隆将尚衣监、内务府、工部的重要大臣一并召来,在乾清宫开了整整三日三夜的会。 案几上摊开的图册堆积如山,每一卷都绘着繁复的纹样,金线银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这凤袍的底料,不可用寻常的云锦。"乾隆负手立在殿中,指着图册上最华丽的那一款:"要用江宁府新进贡的''醉芙蓉'',那料子在不同的光下会变幻色泽,日光下是正红,烛火下是嫣红,月光下又成了绯红。婉兮穿上,定是步步生莲,时时不同。" 尚衣监总管听得冷汗直流:"皇上,那''醉芙蓉''一年只得三匹,今年进贡的两匹已做了太后的寝衣,剩下一匹还……" "太后寝衣?"乾隆冷笑:"那件收回,改做朕的常服。剩下的那匹,全给婉兮做凤袍。若不够,让江宁府再织,朕等得起。" "可……可这于礼不合……" "朕就是礼。"乾隆眼神一凛,总管立刻噤声,跪倒在地。 琅嬅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慢悠悠地接话:"凤冠的珠子,不可用寻常的东珠。 本宫要进贡的那十八颗''滴水泪'',颗颗浑圆,月光下能泛出水波光泽。 凤嘴衔的那颗坠子,得用西域进贡的''鸽血红''宝石,要这么大——"她比了个鸽蛋大小的手势:"少一分,本宫都不依。" 内务府总管腿一软,差点跪趴下:"娘娘,那''滴水泪''是预备给太后寿辰的贺礼……" "那便先紧着婉兮用。"琅嬅眼皮都没抬:"太后?她老人家一定乐意割爱。" 总管欲哭无泪,太后如今被软禁,别说割爱,怕是能割的只有头发了。 --- 承乾宫的修缮更是惊天动地。 乾隆下旨,将正殿整体扩出三成,砸掉了与东配殿的隔墙,改成一座巨大的暖阁。 地面全用和田玉铺就,冬暖夏凉。 梁柱皆用金丝楠木,雕刻的却不是龙凤,而是婉兮最爱的梨花,朵朵绽放,栩栩如生。 "戏台不能小。"乾隆亲自画了图纸:"要三层,能演《长生殿》那种大戏。婉兮爱听,朕要让她在自家院里,就能听到最好的戏。" 工部尚书看着那图纸,手抖得像筛糠:"皇上,这规模……比坤宁宫的正殿还大……" "那就比坤宁宫大。"乾隆顿笔,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吓人:"朕爱自己的女人,还要问坤宁宫同不同意?" "不……不敢……" 琅嬅又添了一桩:"寝殿的床,不能用寻常的紫檀。要海南产的降香黄檀,那木头能安神助眠。 床围子上的雕花,不要用龙凤呈祥,用并蒂莲,本宫亲自画样子。"她看向乾隆,笑得意味深长:"寓意皇上与婉兮,伉俪情深。" 她没说的是,并蒂莲也寓意她和婉兮亲密无间,相伴同心。 乾隆也笑了:"那床顶子上的帐幔,就用那匹''醉芙蓉''的料子,让婉兮一睁眼,就能看见满室红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承乾宫的规格,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工部连夜核算,发现这修缮费用,竟能再建一座坤宁宫。 消息传到前朝,御史们炸了锅。 "这成何体统!皇贵妃再尊贵,也不能逾制!" "承乾宫若按这规格修,置皇后于何地?" "皇上专宠,恐非社稷之福!" 乾隆听着奏折,一剑劈了龙案:"朕爱自己的女人,花的是朕的内帑,不是你们的俸禄!再敢聒噪,朕让你们全家都去守皇陵!" 这话一出,满朝噤声。 --- 婉兮坐在长春宫的廊下,听着这些消息,哭笑不得。 "你们两个,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她对乾隆和琅嬅抱怨:"如今满宫都在说,我狐媚惑主,让你们失了理智。" "那又如何?"乾隆将她抱在膝上:"朕乐意。" "本宫也乐意。"琅嬅靠在另一边:"让他们说去。这后宫,早就该变天了。" 婉兮被两人夹在中间,左拥右抱,却也不挣扎,只是笑:"你们啊,真是两个无法无天的傻子。" "那你是傻子的心头肉。"乾隆低头吻她发顶。 "也是姐姐的命根子。"琅嬅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 三人相视一笑,满庭梨花香都在祝福这份荒唐却真挚的情意。 第126章 仁慈 傅恒押解玉氏王族回京那日,正值深秋。 李垠被铁链穿了琵琶骨,锁在囚车里,从正阳门一路游街至紫禁城。 他本是玉氏最尊贵的王,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蓬头垢面,衣不蔽体。 囚车所过之处,万人唾骂,烂菜叶、臭鸡蛋、污水,铺天盖地地往他身上砸。 那张曾让金玉妍魂牵梦萦、不惜一切代价算计的脸,早已被风霜和鞭痕毁得面目全非。 左眼肿得睁不开,右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从颧骨划到嘴角,嘴唇干裂出血,连牙齿都掉了几颗。 他抬头望向那高高的宫墙,眼中全是绝望与不甘。 囚车停在午门外时,进忠笑盈盈地迎上去:"玉氏王,皇贵妃娘娘有旨,请您先在景阳宫歇歇脚,与故人叙叙旧。" 故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得李垠心口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舌头已被割去一半。 婉兮特意带着卫嬿婉去观礼。 她穿着一身正红宫装,站在角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幕。 "嬿婉,"她轻声说,像在聊一件风月趣事:"你看,当初在启祥宫欺负你的金玉妍,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个男人。为了他,她不惜手染鲜血,不惜把自己变成一条恶鬼。" 嬿婉站在她身后,看着囚车里那个不成人形的男人,心中只有痛快:"娘娘神机妙算,让她亲眼看着自己一心喜欢的人落得这般下场,比杀了她还难受。" "杀她?那太便宜她了。本宫要她活着,活着看她爱的男人变成太监,活着看她的故国化为焦土,活着看她的儿子因她而永无出头之日。 既然玉氏王来了,便别走了。景阳宫正好缺个洒扫太监,本宫看他就很合适。" 进忠在旁听见,立刻躬身应道:"娘娘圣明。景阳宫的恭桶,往后就有专人刷了。" 李垠听着这些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却被铁链勒得喘不过气。 他拼命挣扎,琵琶骨的伤口撕裂,血顺着铁链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在金砖上晕开暗红的痕。 婉兮看都未再看他一眼,扶着嬿婉的手缓缓走下角楼。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瞥了一眼囚车:"告诉他,本宫开恩,允许他每日与金贵人见上一面。让他们这对''有情人'',在景阳宫的地窖里,好好叙旧。" 进忠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娘娘仁慈。" 仁慈? 李垠听着这两个字,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而婉兮,听着身后传来的闷响,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嬿婉,去告诉金贵人,她的''王爷''来了。让她梳洗打扮,好生迎接。" "是。" 嬿婉领命而去,背影欢快极了。 婉兮站在原地,看着天边残阳如血。 "娘娘,"春杏轻声问:"您就不怕……不怕他们相见后,生出什么变故?" "变故?景阳宫里里外外都是皇上的人,他们能翻出什么浪? 本宫要看的,就是金玉妍看见李垠变成太监时的表情。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才是本宫想看的戏。 从今日起,景阳宫的例份,按最低等的答应来。饭菜不必热了,剩饭剩菜送去便是。金贵人既然喜欢算计,那就让她算算,没了本宫的恩典,她还能活几日。" "是。" 婉兮缓步离去,背影优雅得像一尊佛。 只不过,是修罗佛。 第127章 故人相见 嬿婉来到景阳宫时,夕阳正将破败的宫墙染成血色。 景阳宫的掌事太监见她来,忙不迭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嬿婉姑娘来了?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嗯。"嬿婉淡淡应了声,目光扫过这阴冷荒凉的院落,心中涌起一阵痛快,当初金玉妍把欺辱她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劳烦公公通传一声,说皇贵妃娘娘开恩,特许金贵人梳洗打扮,好生迎接故人。" 掌事太监一愣,随即了然,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姑娘稍等,奴才这就去办。" --- 屋内,金玉妍正蜷缩在墙角,等着酉时的酷刑。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难道是皇上来接她了?难道是她还有翻身之日? 可进来的却是嬿婉。 那个曾被她踩在泥里、肆意羞辱的小宫女。 "你来做什么?来看本宫的笑话?" 嬿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让她噩梦连连的女人,如今沦落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心中觉得十分痛快,像大暑天喝了碗冰水,从头爽到脚。 "皇贵妃娘娘让我来告诉你,玉氏王到了,正在午门外候着。 娘娘开恩,特许你们每日见上一面,在地窖里叙旧。" 金玉妍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还有,"嬿婉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丢在她面前:"娘娘说,金贵人许久未照镜子了,该好好瞧瞧自己如今的模样。也好让王爷认一认,看看他当年倾心的美人,如今成了什么德行。" 铜镜落地,"当啷"一声脆响。 金玉妍低头,看见镜中那张衰败的脸,头发花白,脸上遍布红斑,眼神浑浊,嘴角歪斜,哪还有半分当年明艳照人的模样?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被活活剥了皮的兽。 嬿婉却笑了,那笑容清秀温婉:"金贵人,您当年欺辱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您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金玉妍浑身颤抖,眼中的怨毒与不甘,最终都化成了绝望的泪水。 嬿婉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瞥了一眼:"对了,娘娘还说了,从今日起,景阳宫的例份按最低等的答应来。剩饭剩菜,隔夜凉水,金贵人既然喜欢算计,那就好好算算,没了娘娘的恩典,您还能活几日。" 门"砰"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嬿婉走出景阳宫,深深吸了口气。 秋日的空气里带着桂花香,那是自由的味道。 --- 金玉妍是被拖进来地窖的,她特意梳了妆,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宫装,脸上涂了厚厚的粉,试图遮住这些日子的憔悴。 可当她看清眼前那个"人"时,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希望,瞬间碎成了齑粉。 李垠被铁链锁在墙边,琵琶骨的伤口已经溃烂,脓血顺着铁链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穿着下等太监的青灰色粗布衣,衣襟上满是呕吐物和污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下身……已空无一物,血淋淋的伤口只用破布随意裹着。 "王……王爷……"金玉妍的声音抖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行着爬过去,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 她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像筛糠,眼泪滚珠似的往下掉:"他们……他们竟敢……" 李垠听见她的声音,缓缓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 他拼命往后缩,铁链挣得"哗哗"作响,伤口撕裂,血涌得更凶。 他不愿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更不愿在她面前失去最后一丝尊严。 可尊严?在这景阳宫的地窖里,连命都是贱的,何况尊严。 "王爷,是我……是我啊……妍儿来了,妍儿来陪你了……" 李垠看着她,眼中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怨毒与恨意。 他张嘴,"嗬嗬"地叫着,残缺不全的舌头搅动着空气,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但他用眼神,用嘴角扭曲的弧度,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恨你。 恨你为什么要入宫,恨你为什么要攀附皇权,恨你……把我害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金玉妍看懂了,她瘫软在地,像被抽去了脊梁。 她终于明白婉兮为什么让她"好好活着",为什么允她与"故人"重逢。 这不是恩典,这是地狱,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因她而受辱,因她而沦落成太监,因她而恨不得她去死。 "金贵人,"进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候到了,该回了。王爷还得休息,明日酉时,您再来陪他说话。" 两个嬷嬷上前,将金玉妍拖出去。她一路哭嚎,一路挣扎,却挣不脱那铁钳般的手。 地窖的门"砰"地关上,将李垠绝望的嘶吼一并锁在黑暗中。 --- 婉兮听着进忠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娘娘,"进忠躬身道:"金玉妍回去后,便疯了。 又哭又笑,一会儿喊王爷,一会儿骂您,一会儿又求死。 可奴才按您的吩咐,看得死死的,她连咬舌的机会都没有。" "疯了?"婉兮端起茶盏,吹开浮沫:"那可不好办。疯了,就感受不到疼了。去,让太医给她用猛药,务必让她清醒着,清醒着感受每一日的绝望。" "是。" 第128章 囚徒 太后。 婉兮知道,这个老妇人是所有阴谋的根源,是操纵棋盘的幕后黑手。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她死得太轻易。死,是解脱。生不如死,才是惩罚。 这日午后,慈宁宫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婉兮扶着春杏的手,缓步走入。 太后倚在软榻上,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短短两月已老得像七十老妪。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中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毒妇!你又来做什么?看哀家的笑话?" "太后言重了。"婉兮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婉兮是怕太后无聊,来陪陪太后的。" "你——"太后嘶声尖叫,想扑过来,却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 婉兮不以为意,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春杏递来的茶盏:"恒媞和弘曕的病情,想必太后都清楚了。 痘疫凶猛,太医们已尽了力,可两个孩子身子太弱,怕是……"她抬眼,眸子里全是冰冷的怜悯:"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 "你敢!"太后目眦欲裂:"他们是皇上的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太后莫不是忘了,您与果亲王私通,生下这两个孽种时,可曾想过先帝的感受?可曾想过皇室的颜面?您当初让永琮和臣妾身染痘疫,又给臣妾下蛊毒,可曾想过我们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天道好轮回,这滋味,好受吗?" 太后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了,臣妾今日来,是奉皇上旨意,告诉太后一个好消息。"她刻意咬重"好消息"三个字,像猫在戏耍濒死的老鼠:"皇上仁孝,感念太后养育之恩,特赐封恒媞为和硕公主,弘曕为多罗贝勒。 封号拟好了,圣旨明儿就下。只可惜……"她长叹一声,惋惜地摇头:"两个孩子的病怕是好不了了,这封号,也只能刻在墓碑上了。" 太后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前襟。 婉兮却像没看见,继续道:"太后放心,臣妾会替您操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这人间最痛的事。 您得好好活着,活着看他们入土,活着听他们的封号被人年年祭拜,活着……后悔自己当初做的孽。 从今日起,慈宁宫封宫。太后''潜心礼佛'',为两个孩子祈福,非召不得出。 一应饮食,按太妃规制减半。宫人撤去大半,留两个嬷嬷伺候便够了。太后不是最爱清静吗?这下,可以清静个够了。" "毒妇!贱人!哀家要杀了你!"太后嘶吼着,想要扑过来,却被嬷嬷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婉兮转身离去。 婉兮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太后,您就在这慈宁宫里,慢慢赎罪吧。看着您孩子的牌位,想着您造的孽,然后长命百岁,孤独终老。这是皇上给您的恩典,也是臣妾送您的贺礼。" 门缓缓关上,将太后凄厉的咒骂一并锁在殿内。 婉兮站在阶下,抬头看了看天。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真好,所有的仇,都报完了。 婉兮的笑容里带前所未有的轻松:"回长春宫。姐姐和永琮该等急了。" 她扶着春杏的手,一步步走向那片温暖的灯火。 身后,慈宁宫的朱红大门紧闭,像一座活死人墓。 而太后,将是这座墓里,唯一的囚徒。 第129章 前夜 册封大典前夜,富察府张灯结彩,映得半条街都红彤彤的,像一条流淌的赤河。 婉兮坐在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里,看着一屋子熟悉的陈设竟有些恍惚。 这里承载了她十六年的天真岁月,如今却像前世。 "婉兮。"富察夫人在身后唤她,声音带着哽咽。 婉兮回头,看见额娘携着帕子抹泪,阿玛站在一旁,向来挺直的背脊竟有些佝偻,眼眶也是红的。 "我的儿,"夫人将她搂进怀里,想像从前那样轻轻拍她的背,可手却抖得厉害:"是额娘对不住你。那时只想着皇后娘娘需要人陪,哪曾想……哪曾想我的婉兮,竟要受这么多苦……"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是女儿不孝,让您二老担心了。"婉兮也红了眼眶,回抱住额娘。 "不,是阿玛没用。"李荣保长叹一声,声音里全是自责与愧疚:"当初若不是阿玛无能,护不住你,也不会让你……" "阿玛。"婉兮打断他,握住阿玛的手,那手粗糙却温暖:"不怪您。若不是当初入宫,女儿也遇不到这辈子最珍重的两个人。" 李荣保一怔,随即苦笑,老泪纵横:"你姐姐都跟我们说了。也好,也好。只要我的女儿们欢喜,只要你们平平安安,什么规矩礼法,都不重要了。" 正说着,傅恒大步走进来,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连口水都没喝。 他看见婉兮,眼眶瞬间红了,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拳头攥得死紧。 "哥哥。"婉兮起身,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不管她如今是什么身份,在哥哥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妹妹。 傅恒接住她,紧紧搂住:"又瘦了。" "哪有,"婉兮仰起脸笑:"姐姐都说我胖了,脸上肉多了。" "她惯会哄你。"傅恒揉揉她发顶,声音发闷:"明日哥哥背你上轿,你可不许哭。你哭,哥哥心里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十六年前,你第一次学走路,摔了跤,哭着不肯起,是哥哥背你回房。 如今你出嫁,也该哥哥背你出门。 从你房门到府门口,一共一百零八步,每一步哥哥都背得稳稳的。你……别怕。" 说到最后,声音已哽咽得不成形。 "我不怕。"婉兮也红了眼眶,却努力笑着:"有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傅恒看着她,终是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 他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傻哥哥。"婉兮赶忙哄他,扯着他的袖子:"你可是堂堂国舅爷,哭鼻子像什么话?" "国舅爷怎么了?"傅恒吸吸鼻子,像个孩子:"国舅爷也是你哥哥,哥哥送妹妹出嫁,还不能哭了? 到了那边,他若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哥哥。哥哥拼了这条命,也要……" "也要什么?"琅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竟也换了一身常服,素净得像寻常人家的长姐:"你要冲进宫去,跟皇上打一架?还是要起兵造反,把你妹妹抢回来?" 傅恒涨红了脸,别过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再……再骂他一顿。" "你敢骂天子?"琅嬅挑眉,笑意更深。 "骂了又如何?"傅恒梗着脖子,眼眶还红着:"他要是敢对婉兮不好,我……我就算不敌,也得骂两句出出气!" 三人相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笑意与温情。 第130章 迎娶 册封大典这日,天公作美,晨曦初绽时,京城上空竟现出七彩祥云,霞光万丈,照得紫禁城琉璃瓦一片金灿。 百姓们都说,这是天都在为皇贵妃贺喜,是百年难见的祥瑞。 富察府从寅时便灯火通明,满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婉兮坐在镜前,由十几个丫鬟围着梳妆,那一袭"醉芙蓉"织成的凤袍展开时,满室流光溢彩,日光下是正红,烛光下是嫣红,光影变幻间,仿佛有凤凰在衣袂间展翅欲飞。 "姑娘别动,"梳头嬷嬷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那顶并蒂莲凤冠:"这可是皇后娘娘亲画的图样,工部上百个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世上只此一顶。" 铜镜里的人影渐渐清晰,凤冠垂下十二旒珍珠,颗颗都是"滴水泪",在额前摇曳生辉。 富察夫人在一旁抹着泪,又哭又笑:"我的儿,真好看……比仙女还好看……" "阿玛,额娘,"婉兮起身,规规矩矩地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女儿不孝,这些年让您二老担惊受怕。今日女儿出嫁,特来拜别。" 李荣保忙将她扶起,老泪纵横,手抖得不成形:"好孩子,快起来。你这一拜,阿玛受不起……" 琅嬅也在一旁,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意。 她借着扶婉兮起身的动作,偷偷塞了一方帕子进婉兮手里。 那帕子用的上面绣着并蒂莲,边角绣着"琅嬅"二字。 "我亲手绣的,"她贴在婉兮耳边:"你带着它,你拜天地时,别只拜他,也……拜拜我。" 婉兮攥紧那帕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绣线,眼泪差点滚下来。 琅嬅拿起一旁丫鬟托盘上的红盖头,那盖头用的是最柔软的红绸,四角坠着金铃,正中绣着并蒂莲。 她走到婉兮身前,亲手将盖头覆上。 "姐姐……"婉兮眼前一红。 "别说话,"琅嬅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从今日起,你不仅是他的妻,也是……姐姐的妻。这盖头,该由姐姐来盖。" 她俯身,隔着盖头在婉兮额上印下带着祝福的吻。 正说着,傅恒大步走进来。他今日穿戴一新,国舅爷的蟒袍衬得他愈发英挺,只是眼眶微红,显然一夜未眠。 "时辰到了。"他哑声道,然后在婉兮面前蹲下,背对她,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上来,哥哥背你。" 婉兮伏在他背上,想起十六年前,自己摔了跤不肯起,也是他这样背着自己回房。 如今时光流转,他背上的温度却依旧让人心安。 "哥哥,"她小声说,眼泪滚进他衣领里:"谢谢你。" "傻话。"傅恒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哥哥背妹妹,天经地义。你只管坐稳了,这一百零八步,哥哥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别怕。" 他背着她迈出闺房门,府门外早已人山人海。 一百零八步,每一步都踩着红毡,两侧是流水般撒出的花瓣,红的粉的夹杂,在秋风中纷纷扬扬,像一场不会停歇的花雨。 府门口,停着一顶十六人抬的凤銮,通体朱红,垂着金丝流苏,比皇后仪仗还华贵三分。 乾隆的迎亲队伍已在宫门外等候。他竟未穿龙袍,而是一身正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像一个寻常的新郎官,去接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看见傅恒背上的婉兮,眼底浮起惊艳与温柔,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来。 永琮和璟瑟穿着喜庆的红袄,一左一右牵着婉兮的裙摆,像两只欢快的小喜鹊。 永琮手里捧着花篮,一边走一边笨拙地撒花瓣,嘴里还念叨着:"姨母……漂漂……" 璟瑟则顺着盖头看婉兮,眼睛亮晶晶的:"小姨母,你今日真好看,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乾隆走近,朝傅恒郑重一礼:"有劳国舅。" 傅恒红着眼眶回礼,小心翼翼地将婉兮放下,交到乾隆手中。 两人十指相扣,隔着盖头,婉兮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踏实而滚烫。 "婉兮,朕来娶你了。" "嗯,"盖头下的她笑着回应,眼中闪着泪光:"我等你,很久了。" 凤銮起驾,乐声震天,九十九对红灯笼将整条长街映得赤红如血,却红得喜庆,红得热烈。 婉兮坐在銮内,攥着琅嬅给的帕子,攥着傅恒给的温暖,攥着乾隆给的承诺,也攥着盖头下那一方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她闭上眼,听着外头的喧嚣,唇角勾起满足的笑。 第131章 荒唐的大婚(主乾隆,部分琅嬅) 册封大典在太和殿举行,场面盛大得近乎荒唐。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看着龙椅旁竟设了两张凤座,一张是琅嬅的,另一张空着,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今日之后,这后宫将有两宫并尊。 婉兮由乾隆与琅嬅一左一右牵着,缓缓踏上玉阶。 盖头下的她看不清前路,却能感受到两人掌心的温度,一左一右,撑起了她的整个世界。 李玉展开圣旨,嗓音在殿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富察氏婉兮,系出高门,性秉温庄,度娴礼法。朕念其护龙嗣有功,侍君至诚,今以正妻之礼迎入宫中,册为皇贵妃,赐居俪宸宫,享皇后尊荣,见驾不跪,可不自称臣妾,凤印同掌,位同中宫……" "位同中宫"四个字一出,群臣中隐隐响起抽气声 婉兮听见时,手指微微一颤。 琅嬅立刻收紧了手,在她掌心轻轻一挠,像在说:"别怕,有我在。" 乾隆也捏了捏她指尖,力道沉得不容置疑:"你是朕的妻,也是她的妻。这圣旨,是我与她一同拟的。" 三拜九叩,拜天地,拜高祖,最后夫妻对拜。 当婉兮朝着乾隆的方向躬身时,她听见琅嬅极轻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也拜我。" 她不由得笑了,借着盖头的遮掩,悄悄朝琅嬅的方向也弯了弯腰。 礼成,乐声震天。 乾隆亲手将凤印交到她手中,那印玺沉得坠手,却被他稳稳托着: "这后宫,往后你与她共掌。" --- 俪宸宫(原承乾宫)内,匾额上"俪宸宫"三个大字金光璀璨,那是乾隆亲笔所题,笔锋里藏着化不开的深情。 "俪"是夫妻同心,"宸"是帝王挚爱,三个字合在一起,是他能给她最重的承诺。 正殿内燃着龙凤红烛,烛泪堆叠如山,囍字贴满了每一扇窗棂,连梁柱上都缠绕着大红绸缎,全部都是帝后大婚的规格。 婉兮坐在喜床上,盖头下的世界一片绯红。 她听见殿门开了又关,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可临到榻边,那脚步声却停了。 "……姐姐?" "是我。"琅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穿着一身正红宫装,发间插着凤钗,是新娘的装扮。 她走到榻边,没有拿起如意秤,而是自己掀开了那方红绸。 烛火摇曳下,两人的目光相撞,都红了眼眶。 "我等不了了,"琅嬅哑声说,拿起桌上的合卺酒,斟满两杯:"我想在你成为他妻子之前,先与你饮了这杯。" 婉兮接过酒,指尖相触,皆在颤抖。 两人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烧得人心口发烫。 琅嬅放下酒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俯身,在婉兮唇上印下一吻:"记住,你先是姐姐的,然后才是他的。" 说罢,她重新将盖头覆上,转身离去。 --- 过了许久,殿门再次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这一次,是乾隆。 "…兮儿?"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她轻声应着,攥着喜服的指尖微微收紧。 乾隆在榻边坐下,喜床微微下陷。他伸手,却没有立刻掀盖头,而是隔着那方红绸,轻轻描摹她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再到唇瓣。 "朕第一次见你,你十六岁,抱着只兔子,总爱哭哭啼啼的。 朕就在想,这小姑娘,怎么生得这么招人疼。" "后来你护着永琮,七日七夜不眠不休,朕看着你脸上的痘痂,心口像被刀割。朕想着,若你熬不过去,朕这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婉兮心口一烫,眼眶跟着红了。 "如今你十七,终于成了朕的妻。" 他拿起如意秤,轻轻挑开盖头。 盖头缓缓滑落,露出婉兮那张倾城的脸。 烛火映照下,她眼含秋水,唇若涂朱,美得触目惊心。 两人都怔住了,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你……"乾隆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声音:"你今日真好看。" "有多好看?"她歪着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促狭的光。 "比朕梦里还好看。" 婉兮笑了,伸手拽住他衣襟,将他拉得更近了些:"那皇上可得看紧些,我这么好看,万一哪天被人抢了去……" "谁敢?"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朕把他碎尸万段。" "若是我心甘情愿跟人跑了呢?" "那朕就把你锁起来,锁在俪宸宫,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哪儿也不许去。" "暴君。"她笑骂,却没半分恼意,反而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可我就喜欢暴君。" 乾隆被她这主动惹得一怔,随即眼底燃起大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兮儿,"他埋首在她颈侧,声音要哭出来了:"朕以为……以为这辈子等不到这一天了。" "傻瓜,我这不好好的嫁给你了吗。" "往后,还离开朕吗?" "不离开了,这辈子,下辈子,都不离开。" 他起身,端起桌上的合卺酒。 "合卺酒,需得交臂同饮,饮了这杯,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婉兮接过酒,手臂与他交缠,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相闻。 乾隆放下酒杯,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羽毛。 "婉兮,"他将她放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的喜床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朕盼这一日,盼了太久。你可准备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脖颈,将唇印在他唇角,用行动回答。 乾隆的呼吸瞬间乱了,他吻回去,起初温柔如春风,渐渐却带了掠夺的意味,像要将这一年多的克制与等待,全部倾泻而出。 他解开她繁复的凤袍,一层又一层,动作轻得像在拆最珍贵的礼物。 每露出一寸肌肤,他便吻上去,吻那些新生的嫩肉,吻那些还未褪尽的痂痕,吻那些苦难留下的印记。 "弘历……"婉兮浑身发软,声音都带着颤:"灯……" "不许熄。"他吻着她耳垂,呼吸滚烫:"朕要看着你,要你记得,今夜是朕,也只有朕。" "别怕,朕会慢慢来。" 婉兮睁开眼,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我不怕。我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弘历这般珍视。" "傻子,"他笑了,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是朕配不上你。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不再多言,再度吻下去,这一次,温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遮掩一片春光。 婉兮t e n g 得皱眉,指甲深q i a 进他臂膀里。 乾隆停下,额角全是汗,声音dou得不成形:"疼?" "嗯……"她小声承认,将他抱得更紧:"但没关系,我愿意。" "朕不愿看你疼,"他吻她眉眼,动作放得极缓极柔:"朕这里更疼。"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婉兮闭上眼,感受着他每一寸的珍视。 烛泪堆叠,良宵苦短。 当一切归于平静,婉兮躺在他怀里,浑身无力。 乾隆拥着她,一下下吻她的额角:"很难受吗?" "还好。"她咕哝着,脸埋在他颈窝:"比想象中……好些。" "以后都会好的。"他承诺,声音里带着餍足的叹息:"朕会学着,怎么让你舒服 。" 婉兮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皇上已经很好了。" "叫错了。"他捏她鼻尖,带着宠溺的惩罚:"该叫什么?" "……夫君。"她小声唤,带着羞怯与试探。 "嗯。"他应得满足,将她抱得更紧:"再叫。" "夫君。" "再叫。" "夫君夫君夫君——"她连叫几声,带着撒娇的鼻音。 乾隆朗声笑了,笑声在喜房内回荡,震得红烛都晃了晃。 "朕的婉兮,"他吻她发心,声音温柔得像要化开:"终于,是朕的了。" "一直是。"她闭着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唇角勾起安心的笑:"从今往后,生生世世,都是。" 第132章 左拥右抱 翌日清晨,婉兮是在一片温热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裹在熟悉的怀抱里,却不是昨晚那个。 琅嬅正侧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圈。 "醒了?"琅嬅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 婉兮一时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姐姐……你怎么……" "我?"琅嬅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昨夜就来了。 某个暴君累得睡着了,姿势霸道得很,我怕他压着你,便做主把他踹到偏殿去,自己爬上来抱着你睡。怎么,不愿意?" 婉兮哭笑不得,刚要说话,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乾隆端着托盘走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朕就说昨夜怎么总觉得床榻小了,翻身都困难,原来是有个贼爬了朕的床,还鸠占鹊巢。" 琅嬅哼笑一声,将婉兮抱得更紧:"什么你的床?这是婉兮的床。婉兮的床,便是姐姐的床,与你何干?你充其量,算个借宿的。" 乾隆把托盘重重搁在床头,里面是温热的粥和几样精巧小菜,香气混着床笫间的暖昧气:"朕懒得与你争。先起来用膳,永琮和在外头闹着要见姨母,朕快被吵死了,耳朵都起了茧。" 婉兮刚要起身,浑身酸痛得"嘶"了一声。 琅嬅立刻瞪向乾隆,凤眸里全是指责:"你昨夜发什么疯?她身子才好,你就不能轻些?一点分寸都没有。" 乾隆耳根微红,却理直气壮:"朕已经够轻了!不信你问她!" 婉兮看着他们斗嘴,她伸手,将两人的手都攥进掌心:"别吵了,两个幼稚鬼。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正说着,永琮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条灵活的小泥鳅,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奶母。 "姨母!"小家伙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爬上喜床,钻进婉兮怀里,小脑袋在她颈窝蹭啊蹭,带着哭腔撒娇:"姨母……永琮想你了……" 璟瑟也走进来:"小姨母,永琮不听话,我管不住他。他说不见姨母就要把屋顶哭塌。" 她说着,却自己也上了床,挤在婉兮另一侧。 一时间,喜床上挤了五个人,热闹得像年节的集市。 乾隆和琅嬅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那笑里却满是纵容与宠溺。 --- 这日的午膳,摆在俪宸宫的花厅里。 婉兮被安排在主位,左边是乾隆,右边是琅嬅,永琮坐在她膝头,璟瑟挨着她肩膀,一家五口挤得满满当当。 菜是婉兮喜欢的清淡口味,翡翠虾仁、清炖蟹粉狮子头、梨花酥酪,还有一道刚去痘疫、太医说要好好补身的当归黄芪鸡汤。 "婉兮,喝汤。"乾隆亲手盛了一碗,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我自己来。"婉兮想接,却被他躲开。 "朕喂你。"他固执得很,眼底全是宠溺。 琅嬅在一旁轻笑:"皇上如今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连碗筷都要亲自伺候,叫外人看见,怕是要说皇贵妃恃宠而骄。" "骄就骄了,"乾隆头也不抬:"朕宠出来的,谁敢不服气?" 正说着,永琮小手一扒拉,把整只狮子头都塞进嘴里,撑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仓鼠。 "永琮!"璟瑟瞪他:"没规矩!让长辈先吃!" 小家伙才不管,嚼了半天,含糊不清地说:"姨母……吃……永琮喂……" 说着便要把嚼了一半的丸子往婉兮嘴里送,小手伸得笔直,眼神诚恳得让人不忍拒绝。 婉兮哭笑不得,刚要拒绝,乾隆已先一步截住那只油腻腻的小手:"胡闹,你姨母身子刚好,不能吃这些。" "那吃什么?"永琮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 "吃……"乾隆夹起一块最嫩的虾仁,亲自喂到婉兮嘴边,还得意地瞥了琅嬅一眼:"吃朕喂的,这才有营养。" 琅嬅翻了个白眼,却也夹起一块酥酪喂给璟瑟:"你皇阿玛如今是越发不要脸了,连儿子的醋都吃。" "吃味就吃味了,"乾隆理直气壮:"朕连皇后的醋都吃,还在乎儿子这点毛毛雨?" --- 晚间,永琮闹着要跟姨母睡,璟瑟也赖着不走。 "朕算是看明白了,"他站在外面,看着趴在婉兮另一侧的琅嬅,又瞅瞅一左一右抱着婉兮胳膊的两个小家伙,幽幽道:"朕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婉兮歪头看他,眼底全是促狭的笑。 "朕不仅要跟皇后抢你,还得跟自己的一双儿女抢你。这日子过得,真是……" "真是怎样?"琅嬅挑眉。 "真是……真是好极了。 这俪宸宫往后怕是连朕的容身之地都没了,地位堪忧。" "那是自然,"琅嬅靠在伸手环住这一大团人:"婉兮是我们的,皇上嘛,勉强算个添头,还是硬塞进来的。" "添头?"乾隆挑眉,佯装恼怒:"朕是天子!" "天子又如何?"琅嬅不甘示弱,凤眸微挑:"天子也得排队。永琮第一,璟瑟第二,我第三,你嘛……第四。" 永琮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地冲乾隆"哼"了一声。 乾隆气笑了,伸手捏了捏永琮的小脸蛋:"小没良心的,朕白疼你了。" 婉兮被挤在中间,左拥右抱,听着这一家人的斗嘴,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宁与圆满。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 吵吵闹闹,挤挤挨挨,有人争宠,有人吃味,有人霸道,有人护短。 第133章 利用 今夜月色正好,卫嬿婉和春婵去御花园摘些新鲜桂花,要做桂花糕。 两人刚转过假山,便瞧见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影,借着微弱的月光,瞧得并不真切。 春婵眼尖,先认了出来:"诶?嬿婉,那不是凌云彻吗?" 嬿婉浑身一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是凌云彻。 他穿着御前侍卫的官服,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放在一旁,正坐在台阶上,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说不出的亲昵。 而他对面坐着的人是娴嫔如懿。 春婵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御前侍卫,怎么和后宫妃嫔这么亲近?这……这不合规矩啊。" 嬿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人。 她看见凌云彻递过去一块帕子,如懿接过来,轻轻拭了拭眼角。 "嬿婉,"春婵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要不要……" "嘘。"嬿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春婵隐到假山后头:"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云彻,"如懿的声音带着委屈,像受尽了天大的冤屈:"你如今在御前当差,可曾见过那个俪宸宫的主儿?" "见过。"凌云彻的声音很冷:"皇贵妃娘娘如今春风得意,连皇后都得让她三分。" "春风得意?"如懿冷笑一声:"她那是蛇蝎心肠。你可知她如何对待金玉妍?如何对待太后?她斗倒了所有人,如今后宫就是她一个人的天下。我不过是劝皇上雨露均沾,她便让皇上冷落我。这样的人,何其恶毒!" 卫嬿婉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好一个"劝皇上雨露均沾"。当初她婉兮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时,这位娴嫔娘娘可没说过半句公道话。 "娘娘说得是。"凌云彻应道,声音里竟带着几分义愤:"这样的人,确实不配得宠。" 卫嬿婉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她突然就释怀了。 原来她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云彻,"如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嬿婉那丫头如今是皇贵妃跟前的红人。你们曾经有情,她心里肯定还有你。你若能让她为你所用,打探些俪宸宫的消息,或许……" "娘娘的意思,是想让我利用她?"凌云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怎么算利用呢?"如懿说得理所当然:"你们本就青梅竹马,旧情复燃也是顺理成章。只要你肯下功夫,她定会听你的。届时,咱们便可掌握皇贵妃的一举一动,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被动。" 假山后,春婵气得要冲出去,被卫嬿婉死死拉住。 "别冲动,"卫嬿婉眼神冰冷,声音却极轻:"听听他怎么说。" 凌云彻沉默片刻,竟道:"娘娘说得是。当初是我对不起她,如今若能重修旧好,也算补偿。娘娘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卫嬿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最后一丝情义,断了。 "走吧。"她拉着春婵,悄无声息地离开。 走出御花园,春婵才愤愤道:"那个凌云彻,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当年差点死在启祥宫,他倒好,攀上了娴嫔,如今还想利用你!" 卫嬿婉却笑了,那笑容清秀温婉,眼底却淬着冰:"他既然想利用我,那便让他利用。" "什么意思?" "咱们娘娘不是常说吗?"卫嬿婉看向俪宸宫的方向,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将计就计,才是上策。他们想玩,咱们就陪他们玩。只是最后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春婵眼睛一亮:"你是说……" "明儿个去告诉进忠公公,就说翊坤宫的娴嫔,与御前侍卫凌云彻,夜里私会御花园,言谈间对皇贵妃娘娘多有不敬。" 卫嬿婉慢条斯理地说:"至于我嘛……"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我自然要去''偶遇''一下我的青梅竹马,叙叙旧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狠意与算计。 第134章 四人团 俪宸宫偏殿内,四道人影聚首。 "李总管,进忠公公。"卫嬿婉福身行礼。 "姑娘不必多礼。"李玉抬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赞许:"你如今是娘娘身边的红人,咱们都是为了主子办事,平辈论交即可。" 春婵站在一旁:"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进忠将一卷纸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凌云彻与如懿这些时日的每一次私会,时辰、地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如懿哪个眼神动容、凌云彻哪句话谄媚,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两人看着倒是有情。"进忠冷笑,眼底全是讥讽:"凌云彻那小子,为了娴嫔,竟真敢这般大胆,踩着你往上爬。" "他越是如此,越好办。"嬿婉眼神冰冷,声音却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既要做戏,便做全套。 他以为我还念着旧情,我便让他以为得逞。只是……咱们得谋划个既不丢了娘娘的脸面,又能让他们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的法子。最好,生不如死。" 李玉抚着拂尘,眼神阴鸷:"依咱家看,这两人早已不清白。 那娴嫔看向凌云彻的眼神,可不像看奴才,倒像是……看情郎。" "那便坐实了这情郎的名头。"进忠阴恻恻地笑:"御前侍卫与后宫妃嫔私通,还暗中传递消息,意图不轨。 这罪名,足够他们死一百回。" "不够。"嬿婉摇头:"死太便宜他们了。娘娘教过要诛心。凌云彻既想利用我,我便让他以为我已上钩。 他越是信任我,咱们越能掌握铁证,最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一脚踹进深渊。" 春婵这时提了一嘴:"听说惢心姑娘如今日子不好过?" 李玉面带不忍与惋惜:"那丫头是个忠心的,可惜跟错了主子。 如今娴嫔失了宠,动辄打骂撒气,惢心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咱家上次撞见,胳膊都被掐得青紫。咱家看着都心疼。" 春婵提议道:"那便救她一把。让惢心做咱们的内应。她恨极了娴嫔,定会拼死效力。 事成之后,娘娘定会给个好去处,许她出宫嫁人,再不伺候那黑心肝的主子。 李总管若真念旧情,这便是给她最好的活路。" 李玉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姑娘说得有理。那丫头再跟着娴嫔,早晚被磋磨死。咱家明儿便寻个机会,与她透透气。" "此事需得小心。"进忠告诫:"娴嫔虽失宠,却也不是完全没了耳目。咱们一举一动,都得瞒着翊坤宫。" "那是自然。"嬿婉唇角勾起一抹算计:"从明儿起,我便去''偶遇''我的好哥哥。他既想借我上位,我便让他借。 只是这梯子,我得让他自己搭,搭得高高的,高到摔下来时,粉身碎骨。" 四人又细细商议了半晌,将每一步都盘算得滴水不漏。 待卫嬿婉与春婵离去,李玉才叹道:"这丫头,学得快,狠得也快。娘娘没看错人。" 进忠将那卷纸仔细收好,眼中闪着精光:"有她动手,咱们省了多少事。等着看吧,翊坤宫那位,蹦跶不了几日了。" 第135章 上钩了 俪宸宫偏殿内,卫嬿婉对着铜镜,将脂粉细细抹在脸上。 她将脸色抹得惨白,又在眼底涂了层淡淡的青色,让自己看起来憔悴疲惫,像是被主子苛待了许久。 然后,她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袖口还刻意磨出了毛边。 "嬿婉,您这是……"春婵看得心惊。 "做戏做全套。"嬿婉对着镜中的自己冷笑:"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相信。" --- 三日后,御花园。 凌云彻当值巡逻,经过储秀宫外的回廊时,"恰巧"撞见了卫嬿婉。 她正蹲在墙角,捧着一盆残花败叶,小声啜泣。 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可怜。 "嬿婉?"凌云彻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压抑不住的欣喜。 卫嬿婉猛地抬头,看见是他,慌忙擦了擦眼泪,起身要走。 "等等。"凌云彻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逡巡:"你……怎么瘦成这副模样?" "有吗?"嬿婉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许是夜里没睡好。" "是不是皇贵妃娘娘……"他试探着问:"苛待你了?" "没有!"嬿婉立刻反驳,随即又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娘娘待我……极好。" 这"极好"二字,说得千回百转,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凌云彻放柔了声音:"嬿婉,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必瞒我。你若真受了委屈,我……我会心疼。" 卫嬿婉抬头看他,眼眶瞬间红了:"云彻哥哥……" 这声"哥哥",叫得凌云彻心都软了。 他记得,从前卫嬿婉就是经常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喊"云彻哥哥"。 "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我不能说。"卫嬿婉咬着唇,眼泪滚下来:"说了,便是死罪。" "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凌云彻急了:"你忘了?咱们从前……"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卫嬿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如今是俪宸宫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娘娘。我若说错半个字,便是给娘娘招祸。 云彻哥哥,你别逼我……"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晕倒。 凌云彻慌忙扶住她,手掌触到她纤细的胳膊,他这才发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娘娘究竟怎么你了?" "娘娘没把我当人。"卫嬿婉终于崩溃了,眼泪决堤而下:"在俪宸宫,我名义上是掌事宫女,可实际上……实际上是娘娘的出气筒。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声音愈发凄楚:"她脸上落了疤,心情时好时坏,一不顺心便对我非打即骂。 那日我不过是打翻了茶盏,她便罚我跪在碎瓷片上,两个时辰……我的膝盖……" 她掀开裙摆,裤子的膝盖处还渗透着鲜血,是她用鸡血与朱砂精心调配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嬿婉!"凌云彻目眦欲裂:"她竟敢如此待你!" "她敢。"卫嬿婉凄然一笑:"她是皇贵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连皇后都得让她三分。 我算什么?不过是个奴才,死了都无人问。" "你不是奴才!"凌云彻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你是卫嬿婉,是我的……是我的妹妹。" "妹妹?"卫嬿婉苦笑:"我算哪门子的妹妹?我如今不过是娘娘的玩物,她高兴了赏我几件衣裳,不高兴了便往死里整。云彻哥哥,我快撑不住了……" 她身子一软,倒进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凌云彻抱着她,他以为自己是救世英雄。 "嬿婉,我带你走。" 卫嬿婉浑身一僵,抬头看他,眼中全是震惊:"你说什么?" "我带你离开这鬼地方。"凌云彻咬牙:"我如今是御前侍卫,俸禄不少,能养活你。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寻常日子。" "可是……"卫嬿婉眼神闪躲:"我是俪宸宫的人,我若走了,娘娘不会放过我……" "她不会知道的。"凌云彻握住她肩膀:"我自有办法。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跟我走?" 卫嬿婉低下头,沉默许久,久到凌云彻以为她不会答应。 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愿意。" "好!"凌云彻大喜过望,将她紧紧抱住:"你等我,等我安排妥当,便来接你。这段日子,你且忍忍,别让她起疑。" "我忍。"卫嬿婉靠在他怀里,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我会好好''忍''着,等云彻哥哥来救我。" 待凌云彻走远,卫嬿婉直起身,脸上的泪痕未干,但也早已没有刚刚可怜模样。 "蠢货。"她冷笑,眼底再无半分情意:"既然你自己找死,我便成全你。" 假山后,春婵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嬿婉,成了?" "成了。他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他摆布的傻丫头。却不知,如今的卫嬿婉,是俪宸宫的卫嬿婉,是皇贵妃娘娘的卫嬿婉。回去把这身衣裳烧了,脏死了。" 第136章 惢心 翊坤宫内,如懿靠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一方小像,那是凌云彻的画像,她亲手所绘,藏在寝殿最深处,连惢心都不曾见过。 "娘娘,"惢心端着新茶进来,就见她这副模样:"您……您还在想凌侍卫?" "谁?"如懿霍然回神,慌乱地将小像塞进枕下:"本宫不过是在想,如何扳倒俪宸宫那个贱人。" 惢心垂下眼,没戳破这欲盖弥彰的谎言,枕角还露着画像的半片衣角。 "凌云彻来了,在外头候着。"她低声说。 "让他进来。"如懿整了整衣襟,瞬间恢复了平日的端庄。 凌云彻踏进殿内,看见如懿时,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炽热。 这段时日在御花园私会,他早已摸清了她的脾气,她喜听情话,爱被捧着,稍有不如意便冷脸。 他也尝过了她指尖的温度,那些耳鬓厮磨,那些欲说还休,早已越了主仆的界。 "娘娘,"他压低声音,带着邀功的急切与谄媚:"嬿婉那边,已经上钩了。" "好。"如懿站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瓷瓶:"你告诉她,事成之后,本宫赐你们自由。 让她想法子,在那贱人的饮食里动手脚。这是鸩毒,无色无味,溶于汤水,便是太医也验不出。 只需三滴,便可要人性命。" 凌云彻握着瓷瓶,手一抖:"这……" "怕什么?"如懿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婉兮若死了,谁能查到你我头上? 动手的是卫嬿婉,与你无关,与本宫更无关。 她一个奴才,攀咬主子,谁信? 待富察氏倒了,本宫便是后宫第一人。到那时,你便是御前侍卫副统领,统领禁军,何等风光。 你我之间……也方便许多,是不是?" 凌云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想起这些时日的温存,想起她许诺的锦绣前程。 他握紧瓷瓶,重重点头:"卑职明白。" "去吧,"如懿拍拍他脸颊,像安抚一条忠犬:"好好哄着她,告诉她,你爱她,你想娶她,你想带她离开这牢笼。 女人嘛,只要听见''爱''这个字,命都能豁出去。" 待凌云彻退下,惢心才开口:"娘娘,您……您真要置皇贵妃于死地?" "怎么,你心疼了?"如懿瞥她一眼:"别忘了,你是本宫的人。 若本宫倒了,你以为富察婉兮会放过你? 那贱人表面菩萨心肠,实则最是睚眦必报,手段狠辣连太后都栽了跟头。 你跟着她,早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她重新拿出那张小像,指尖轻轻描摹着画中人的眉眼:"不过你放心,待本宫坐上凤位,少不了你的好处,到时候便放你出宫,让你跟江与彬双宿双飞。" 惢心垂首应是,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多么熟悉的承诺啊,当初在冷宫,如懿也说过类似的话。可结果呢? 她只让她"忍","别惹事","为了大局"。 如今,这承诺背后是要她做伪证、做帮凶,是要她陪着一起死。 惢心终于明白,李玉说得对,她再跟着如懿,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跟着这样一个主子,忠心就是笑话,情义就是利刃,随时会反捅自己一刀。 子时,俪宸宫偏门。 惢心穿着一身黑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颤抖着敲响那扇小门,门开了一条缝,进忠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像早就算准了她会来。 "来了?" "嗯。"惢心声音抖得不成形:"公公……真的能保我?" "能。"进忠侧身让她进来,领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偏殿:"娘娘说了,只要你肯说实话,便会保你周全。甚至,还能给你一个好去处。" 殿内,卫嬿婉正坐在灯下绣花,见她进来,温和的开口:"来了?坐吧。" 惢心眼泪滚珠似的往下掉:"奴婢……奴婢什么都愿意做,只求娘娘饶奴婢一命!只求……只求别牵连江与彬。" 卫嬿婉连忙拉她坐下,安抚着她:"娘娘说了,你这些年跟着娴嫔,吃了不少苦,忠心可嘉。 只要你肯说实话,娘娘不仅保你,还会成全你和江太医。" "奴婢说!奴婢全都说!"惢心抽噎着,将如懿与凌云彻这些时日的谋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从私会的细节到下毒的计划,从暧昧的言语到利益的交换,一字不落。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她让凌侍卫哄骗姑娘你,让你在皇贵妃娘娘的饮食里下毒……那鸩毒,凌云彻说等再见你应当就会给你了。让娘娘一定小心!" 卫嬿婉听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 她拍了拍惢心的手,语气真诚:"你放心,娘娘说了,待事了结,便让你出宫,与江与彬团聚,再不伺候那黑心肝的主子。至于娴嫔……她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只是需要你配合,在关键时刻指认娴嫔,以及……提供他二人私通的证据。" 惢心拼命点头:"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离开翊坤宫,离开那个魔鬼!"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在哭这些年的委屈与绝望,也在哭自己终于看清了一切。 卫嬿婉看着她,想起自己当初在启祥宫被金玉妍折磨的日子,这后宫里,每个女人都在泥潭里挣扎。 有人选择与恶鬼共舞,有人选择逆天改命,而她和惢心,都选择了后者。 她给惢心递上一杯热茶:"那就把眼泪擦干。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惢心,你是你自己。娘娘会护着你的。" 惢心接过茶,手仍颤抖,但眼中已燃起了希望的微光。 这深宫里,终于有人愿意给她一条活路。 第137章 成了 翌日黄昏,御花园偏僻的角亭,卫嬿婉如约而至。 她特意换了个模样,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憔悴,她知道,凌云彻要的就是这副模样,这副"在俪宸宫受尽磋磨"的模样。 "嬿婉。"凌云彻果然已在,他快步上前,想拉她的手,却又顾忌地缩回,只用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又受罚了?" "嗯。"卫嬿婉带着鼻音应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恰到好处的委屈:"今日娘娘心情又不好……我不过是劝她多进些补汤,便被她泼了一身热茶,烫得手臂都起了泡,连药膏都不许涂。" 她说着,卷起袖口,露出手臂上早已准备好的伤痕,那是用烛火熏烤出的红痕,还抹了些辣椒水,看起来红肿可怖,触目惊心。 凌云彻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怒火更盛:"她……她竟如此狠毒!" "云彻哥哥,"卫嬿婉抓住他袖口,指尖冰凉颤抖:"你说的那个''法子''……可还作数?我……我一日都忍不了了。" 凌云彻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时机到了。 他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便从怀中摸出那只白瓷瓶,塞入她手心。 "这便是娘娘给你的''自由''。"他压低声音:"只要三滴,溶于汤水,无色无味。待事成,我便接你走。" 卫嬿婉攥紧瓷瓶:"真的……会成功吗?" "会。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下在晚膳的汤里,那是她每日必用的,太医也验不出。 嬿婉,你想想,她死了,你便自由了。 我娶你,咱们远走高飞,过寻常日子,好不好?" "好。"卫嬿婉垂下眼,掩去眸中寒光,声音却愈发柔软依恋:"云彻哥哥,我信你。" 凌云彻满意地笑了。 他伸手,想抚摸她脸颊,却被卫嬿婉"不经意"地避开,她"怯懦"地往后缩了缩:"别……别让人看见……" "怕什么?"他愈发觉得她可怜,也愈发放心:"这地方偏僻,不会有人来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谁踩断了枯枝。 凌云彻脸色一变,慌忙退开两步,与卫嬿婉拉开距离。 卫嬿婉却镇定自若,甚至还理了理衣襟,冲声音传来的方向福了福身:"见过进忠公公。" 进忠从树影里走出来,笑得谦恭无害:"哟,这不是嬿婉姑娘么?怎么在这儿?" "奴婢……奴婢来采些桂花,给娘娘做糕点。"卫嬿婉声音发颤,将瓷瓶藏进袖中更深,姿态慌乱得像被当场捉奸。 进忠瞥了一眼凌云彻,眼底的讥讽一闪而过:"凌侍卫也在?这会儿不该在乾清宫当值么?" "我……我巡查至此。"凌云彻额头渗出冷汗,强自镇定:"既如此,卑职先告退了。" 他走得匆忙,脚步踉跄。 待他走远,卫嬿婉挺直了腰,脸上怯懦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意。 "成了?"进忠问。 "成了。"她摊开掌心:"毒药,他亲手给的。" 进忠冷笑:"这对狗男女,还真敢动手。" "鸩毒,无色无味,太医验不出。"卫嬿婉复述着凌云彻的话,眼底全是嘲讽:"他们以为,我仍是那个任他们摆布的傻子。" "姑娘打算如何做?" 卫嬿婉将瓷瓶递给他:"送去给齐太医,看看是什么脏东西,然后回禀娘娘,由娘娘定夺。" 进忠接过瓷瓶,领命而去。 --- 翊坤宫内,如懿正在描眉,惢心在一旁捧着脂粉盒。 "如何了?"她漫不经心地问。 "回娘娘,凌侍卫说,卫嬿婉已经收了东西。" "那就好。"如懿满意地笑了,镜中扭曲的脸:"等富察婉兮一死,俪宸宫大乱,本宫便是后宫唯一能与皇后分庭抗礼的人。到那时……本宫要富察氏满门,给她陪葬。" 惢心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这个主子,早已疯了。 而她,不能再陪着她疯下去。 第138章 将计就计 进忠将瓷瓶送至太医院时,齐太医正为俪宸宫配制养颜膏。 他接过那白瓷瓶,只拔开塞子嗅了嗅,脸色便沉得像泼了墨。 "这是鸩毒,"齐太医冷笑,将瓶中药液滴了一滴在银针上,针尖瞬间乌黑如墨:"但不止于此。" 他取来一碗清水,将药液化开,又滴入几滴特制的验毒汁。 不多时,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粉末。 "进忠公公请看,"齐太医指着那粉末:"这是北疆寒鸦的喙研磨而成的''锁魂散'',遇热则化,遇冷则凝,入血后能让人神志不清,疯癫而死。 最妙的是,它能让人死得就像突发癔症,连太医验尸都查不出毒来,只会以为是失心疯。" 进忠眯起眼:"娴嫔好毒的心思。" "不止,"齐太医又从药柜深处取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这''锁魂散''的配方,是玉氏贡品。 去年金贵人曾向太医院讨要过两钱,说是要入药。 这瓶子底的蜡封上,还有启祥宫的印记。" "玉氏……难怪娴嫔有恃无恐。她以为查到底,也只能查到金玉妍的头上,自己干干净净。" "只可惜,"齐太医将瓷瓶收好:"玉氏王族被灭后,这''锁魂散''的配方,傅恒大人已命人从王宫里搜了出来,原件就在皇上手中。 如今这毒再现,便是铁证。" 进忠满意地点头,将一锭金元宝推过去:"齐太医辛苦了,这事烂在肚子里,对你有好处。" "自然。"齐太医接过元宝:"下官还想多活几年,含饴弄孙。" --- 俪宸宫正殿。 婉兮听完进忠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玉氏……"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娴嫔倒是会找替死鬼。 金玉妍如今在景阳宫,玉氏王在地窖里刷恭桶,便是想背这锅,也没张嘴的机会了。" "娘娘打算如何?" "将计就计,让她误以为本宫已喝下。还有,给惢心一些,让她下在娴嫔的茶水里。让娴嫔亲自尝尝,自己的毒是什么滋味。" 进忠眼睛一亮:"娘娘高明!" "告诉惢心,别下多,一滴足矣。本宫要她疯,但不要她死。疯了,才能说出更多有趣的话,才能把她和凌云彻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桩桩一件件,吐得干干净净。" "奴才明白了。" "还有,让齐太医配些''解药'',说是给本宫调理身子的。这戏要做全套,本宫可得好好''病''一场,病得像真的一样。 本宫倒要看看,娴嫔看见本宫''疯癫''的样子,会有多得意。她越得意,摔下来时,就越痛。" --- 惢心端着茶盘走进内殿时,如懿正在摆弄那支凌云彻送来的发簪。 银簪很朴素,尾端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彻"字,是凌云彻亲手刻的。 如懿拿着簪子,对着铜镜比划,眼神痴迷得像陷入了某种幻境。 "娘娘,喝茶。"惢心将茶盏搁在妆台上,如懿随手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这茶怎么有股怪味?" "是新贡的雪山银针,说是带着雪水气,入口微涩,回甘却极好。" 如懿又啜了两口,便搁下了,继续摆弄那支簪子。 --- 卫嬿婉端着汤羹进俪宸宫寝殿时,婉兮正倚在榻上看书。 "娘娘,今日的参汤。" "放着吧。" 待卫嬿婉退下,婉兮才放下书,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瓷瓶。 她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瓶中药液在光下泛着诡异的银灰色。 她拔掉塞子,用银簪沾了一滴,滴入参汤中。 药液化开,瞬间了无痕迹。 随后,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春杏,"她唤道:"去告诉皇上和皇后,本宫有些乏了,要早些安置。" --- 亥时,乾隆正在乾清宫批折子,李玉匆匆跑进来:"皇上!俪宸宫出事了!皇贵妃娘娘突然惊厥,口吐白沫,已经……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什么?!"乾隆猛地站起,掀翻了龙案。 长春宫内,琅嬅刚安置永琮睡下,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中毒了!" 琅嬅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备辇!去俪宸宫!" --- 翊坤宫中,如懿正在沐浴,惢心捧着花瓣进来:"娘娘,成了!俪宸宫那位,怕是不好了!" 如懿"霍"地站起,水花四溅,脸上是扭曲的快意:"当真?" "千真万确!太医已经去了,说是突发癔症,症状怪异,连齐太医都束手无策!" 如懿放声大笑,那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让她狂,让她傲,让她仗着他的宠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如今呢?还不是要死在无名小卒手里! 去,告诉凌云彻,他立了大功。待那贱人一死,本宫便向皇上请旨,赐他副统领之位,再给你和江与彬赐婚,让你们双宿双飞!" 惢心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恩戴德:"奴婢谢娘娘恩典!" --- 俪宸宫内,一片兵荒马乱。 婉兮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不断抽搐,口中溢出白沫,眼神涣散,真的像疯癫之症发作。 齐太医跪在榻边,满头大汗:"皇上息怒,娘娘这是……这是癔症突发,怕……怕是不好了!" 乾隆双目赤红,一把揪住齐太医衣领:"治不好她,朕要你的命!" "皇上饶命!下官……下官定当尽力!" 琅嬅冲进来时,就看见婉兮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万箭穿心。 "兮儿!"她扑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婉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姐姐……你来接我了……" "接你?接你去哪儿?" "去……去阎王殿……"婉兮"痴痴"地笑:"阎王说……要我带两个人下去……一个是你……一个是他……咱们仨……在下面……做对鬼鸳鸯……" 她声音嘶哑,眼神涣散,真的像失了心智。 琅嬅眼泪滚下来,却见她悄悄对自己眨了眨眼。 那眼神,清明得像从未疯过。 琅嬅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喜极而泣。 她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个小混蛋,吓死姐姐了。" 婉兮"疯癫"地笑着,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等着看好戏。" 乾隆在一旁,看着她们姐妹俩"生离死别",心口像被千刀万剐。 他猛地转身,对李玉吼道:"查!给朕彻查!查不出是谁害朕的婉兮,朕让这后宫所有人陪葬!" 李玉应声退下,临走前,与齐太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139章 凌迟 俪宸宫内,婉兮正“疯”得酣畅淋漓。 她摔了茶盏,扯散了长发,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哭时而笑,把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 乾隆“怒不可遏”,当场杖毙了两个“伺候不周”的宫女,血溅在白玉阶上,触目惊心。 琅嬅扶着婉兮趴在榻边,抓着乾隆的衣袖,痴痴地笑:“夫君……你来看我了……咱们什么时候成亲呀?姐姐说……说要给我绣嫁衣……” 乾隆眼眶通红,将她抱进怀里,声音哽咽:“好,成亲,朕这就娶你。” 婉兮“咯咯”笑,眼神却越过他的肩膀,与琅嬅对视一眼,眨了眨眼。 琅嬅会意,立刻掩面痛哭,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我苦命的妹妹……你若有事,姐姐也不活了……” 进忠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 这帝后皇贵妃三人,演起戏来竟比戏班子还精彩,若不是他早知内幕,怕是也要被骗过去。 他低下头,掩去唇角那丝憋不住的笑。 --- 婉兮"中毒"这几日,如懿夜夜不得安眠。 她太兴奋了,兴奋得连惢心端来的安神汤都失效。 她闭上眼,脑中全是富察婉兮疯癫抽搐的模样,鲜血淋漓的惨状,和凄厉的哭喊。那画面太美,美得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床帐都在抖。 可兴奋过后,便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与恐惧。 这夜,如懿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她梦见自己赤身裸体躺在翊坤宫的床上,殿门大开,所有妃嫔、宫女、太监都挤在门外,对她指指点点。 她听见他们的声音—— "看啊,这就是娴嫔,一个与侍卫私通的贱人!" "她还想当皇后,还想母仪天下,呸!" "她害死了二皇子,害死了端慧太子!" 端慧太子!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记忆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她猛地坐起,瞳孔涣散,口中开始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是海兰……是纯妃……她们要我做的……" 惢心守在外间,听见动静,悄悄凑到门边。 如懿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梦魇的癫狂:"永琏……别怪我……谁让你是嫡子……谁让你挡了别人的路……芦花……对,是芦花……海兰说……芦花不会留下痕迹……" 惢心浑身冰凉,指甲掐进掌心。 二皇子永琏,皇上的嫡子,自幼患有哮症,对绒毛极为敏感。 当年死得蹊跷,太医说是御花园的芦花飞进殿中引发急症,谁曾想…… 如懿还在呓语,声音越来越大:"凌云彻……你答应我的……你说要帮我坐上凤位……你说你会娶我……你不能骗我……不能……" 她忽然尖叫一声:"富察婉兮!你别过来!你别找我索命!不是我……是太后……是太后要我下蛊……是太后……" 惢心再也听不下去,转身便往俪宸宫跑。 她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如懿的妆奁里摸出那支刻着"彻"字的银簪,和如懿亲手画的凌云彻小像,一并揣进怀里。 这是罪证。 --- 俪宸宫内,"疯癫"的婉兮正倚在榻上吃葡萄。 见惢心冲进来:"都听见了?" "听见了……"惢心跪倒在地,双手呈上簪子和小像:"娘娘,奴婢……奴婢什么都听见了!二皇子……二皇子是娴嫔害死的!" 琅嬅也在一旁,闻言脸色煞白:"永琏?" "是!"惢心声音发颤,却说得一字不落:"当年海常在设局,在棉被中混入芦花,由纯妃调换至二皇子寝宫。 二皇子夜间吸入芦花,哮喘发作,窒息而亡。娴嫔……娴嫔是幕后主使!她还说,是太后授意……是太后要她下蛊毒……" 婉兮接过那簪子和小像,细细端详:"好得很。人证物证俱全。" 她看向乾隆:"皇上,这出戏,该收尾了。" 乾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 “传旨——” "娴嫔乌拉那拉氏,私通侍卫,谋害皇嗣,罪大恶极,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三日后凌迟,剐足三千六百刀,少一刀,朕让刽子手补上!" "海常在珂里叶特氏,谋害皇嗣,凌迟处死,其族人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纯妃苏氏,协助谋害,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御前侍卫凌云彻,背主忘恩,谋逆犯上,赐车裂,夷三族!" "宫女惢心,举报有功,赐黄金百两,三日后风光出宫!" 惢心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奴婢……谢皇上隆恩!谢皇贵妃娘娘!谢皇后娘娘!” --- 翊坤宫内,如懿还在做着凤袍加身的美梦,殿门被猛地踹开。 进忠带着侍卫冲进来,将她死死按住。 "你们要做什么?!"她尖叫。 "奉旨,娴嫔乌拉那拉氏,私通谋逆,罪无可赦,即刻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如懿脸色惨白:"不……不可能……皇上不会这么对我……" "皇上说了,"进忠冷笑:"三日后,送你上路。剐足三千六百刀,少一刀,都算咱家失职。" 他凑近她耳边:"对了,娘娘,卫嬿婉姑娘让咱家给您带句话,您那支簪子,她替您收着了。 您与凌侍卫的定情信物,皇上很喜欢。" 如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进忠嫌弃地挥挥手:"拖走,扔去冷宫。记得挑最脏的那间,让咱们未来的''皇后娘娘'',好好尝尝滋味。" 侍卫们拖着她离开,地砖上留下一道水印,那是她失禁的痕迹。 --- 是夜,乾隆独自坐在俪宸宫寝殿内,看着榻上沉沉睡着的婉兮。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脸颊上淡粉色的新肉。 “你呀,总是这般大胆,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若不赌,”婉兮睁开眼,眸子清明:“怎么把他们一网打尽?” “你真的好了?” “从未真病过。”她坐起身,靠进他怀里:“不过是演给如懿看,让她得意,让她失态,让她在梦里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吐出来。” “那毒……” “一滴未尝。”她笑着,从枕下摸出齐太医给的解药:“齐太医早给了解药,我喝下的,不过是糖水罢了。” “那你脸上的白沫……” “牛乳和薄荷粉,齐太医特制的‘癔症妆’,逼真得很,是不是?” 乾隆气笑了,捏她鼻尖:“你个小骗子,连朕都骗过了。” “不骗你,怎么骗得过他们?”她窝在他怀里:“弘历,终于把该解决的人解决了。” “是,”他抱紧她,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终于宁静了。” --- 如懿被凌迟后,后宫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金玉妍在景阳宫每日听着牵机药发作的惨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后被囚在慈宁宫,听着恒媞与弘曕病榻上的呻吟,日日以泪洗面,却连门都出不得。 剩下的几位低位嫔妃,早被这番雷霆手段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缩在自己宫里,恨不得化作隐形人,哪还敢生事。 于是,这紫禁城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清净。 无需晨昏定省,无需虚与委蛇,无需步步惊心。 第140章 乏力 近几日,婉兮总觉得身子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睡不醒。 每日晨起,春杏要唤三四回,她才勉强睁开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用膳时更是胃口全无,看着满桌珍馐只觉得腻味,勉强吃两口,便忍不住干呕,吐得眼眶泛红,浑身发软。 起初只当是前阵子“装病”留下的遗症,可这一日午膳,她刚喝了两口燕窝羹,便捂着嘴疾步冲到痰盂边,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快要呕出来了。 乾隆正在一旁批折子,见状脸色煞白,连忙扔了笔冲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这是怎么了?” 婉兮吐得满脸泪痕,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许是……伤着肠胃了……” “传太医!”乾隆怒吼,声音都变了调。 齐太医搭脉良久,眉头越皱越紧,看得乾隆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忘了。 “如何?” 齐太医收回手,脸上却绽出喜色,跪地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皇贵妃这是……有喜了!” 俪宸宫内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惊喜的欢呼。 “什么?!”婉兮猛地坐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乾隆也愣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一把将她抱起来:"婉兮……"乾隆的声音发颤:"你……你真的……" 他手掌轻轻覆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里面那个刚刚萌芽的生命,眼眶却红了。 婉兮还怔怔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腹部画圈。 她今年才十七,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早有孕。 "齐太医,"她抬头,声音有些发虚:"当真?" "千真万确。"齐太医笑得胡子都抖起来:"娘娘脉象沉滑,如珠走盘,是喜脉无疑。已近两月了。" 两个月。 婉兮算了算日子,正是册封大典前后。 那几夜荒唐,她与乾隆……还有琅嬅……她脸"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乾隆却欣喜若狂,转头吩咐:"李玉,赏!俪宸宫上下,每人赏一年俸禄!齐太医赏黄金百两!" "谢皇上!"殿内跪了一地,喜气洋洋。 琅嬅闻讯赶来时,连凤袍都未整好,发髻微微松散,显然是听了消息便狂奔而来。 她冲进来时,正见乾隆抱着婉兮。 "姐姐!"婉兮看见她,连忙伸出手。 琅嬅忙上前握住,那只手冰凉,她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试图捂暖:"傻丫头,怎么不早点说? 前阵子装病,又是吐又是抽的,这孩子……这孩子竟这么乖,半点没闹你。"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没事,"婉兮急了,想给她擦泪,却被琅嬅一把抱进怀里。 "你要当额娘了……"琅嬅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哽咽:"姐姐……姐姐真为你高兴。" 婉兮被她抱得有些喘不上气,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哄着。 乾隆在一旁看着,只能无奈摇头:"朕发现,这孩子还没出生,朕的地位便又降了。" "哪有,"婉兮被他逗笑,破涕为笑:"皇上永远是第一。" "那眼下怎么不见你心疼朕,只抱着你姐姐哭?" 琅嬅终于松开婉兮,抹了把脸,又恢复了皇后的端庄:"皇上,婉兮有孕是大喜事,可前三个月最是要紧,得仔细养着。臣妾搬来俪宸宫亲自照料。" 乾隆挑眉:“皇后又要与朕抢人?” “臣妾不敢,只是皇上要处理朝政,臣妾却能日夜守着她。 这孩子,也是臣妾的外甥,臣妾理当上心。” 她说着,又握住婉兮的手:“你安心养胎,姐姐在,什么都不用怕。” 乾隆看着琅嬅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朕看你是想趁机把朕也一并赶出俪宸宫。" "皇上若愿意,臣妾自然不敢拦。" 婉兮被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扯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连忙捂住嘴。 "怎么了?"两人同时变色,异口同声地问。 "没事……"婉兮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像小孩子抢糖吃。" 她缓了缓,看向乾隆:"弘历,就让姐姐搬来吧。有她在,我确实安心些。" 乾隆还能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你如今是朕的祖宗,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他看向琅嬅,眼神里带着警告:"你不许半夜把朕的人拐走。" "皇上多虑了。兮儿先是臣妾的妹妹。"说要不等乾隆说话,就转身吩咐素练:"去,把本宫的衣裳、被褥、惯用的茶具,统统搬来俪宸宫。 从今日起,本宫就在这儿住下了。" "是。" 正说着,永琮和璟瑟手牵着手跑进来,显然也听说了消息,兴奋得小脸通红。 "小姨母!小姨母!"永琮爬上榻,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婉兮小腹上:"弟弟在里面吗?"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婉兮失笑,揉揉他的小脑袋。 “弟弟妹妹都好,”璟瑟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下子都来了就更好啦,儿臣养妹妹,永琮养弟弟,教他们骑马射箭,读书写字。 而且你看永琮像小姨母就这般可爱,那妹妹肯定会更像,一定是个美人儿。 儿臣会保护妹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永琮,你也要保护弟弟,知道吗?” 永琮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知道!我保护弟弟!我……我学武功!” 婉兮被两个孩子逗得笑出了眼泪,她一手揽住一个:“好,有你们在,姨母什么都不怕。” 永琮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姨母,弟弟……会动吗?” “现在还不会,”婉兮失笑,握住他的小手按在腹上:“要过些日子,才会伸懒腰,踢踢腿,到时候你就能感觉到了。” “那我现在就跟他说说话,”永琮当真趴在她小腹上,奶声奶气地喊:“弟弟!我是哥哥!你要乖乖的,不许闹小姨母,不然哥哥打你屁股!” 那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满殿人都笑了。 第141章 弟弟打我 俪宸宫的秋一日日深了,婉兮的肚子也一日日鼓起来。 怀孕三月时,害喜的症状总算轻了些,可新的麻烦又来了,她经常腿抽筋,尤其是睡至半夜便被疼醒,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咬着唇不吭声,怕吵醒身侧的人。 可乾隆还是醒了。 他如今夜里连翻折子的地方都挪到了寝殿外间,只为守着她。 她稍有动静,他便立刻披衣进来,掌心覆上她抽筋的小腿,轻重得宜地揉捏,一揉便是半个时辰。 “疼怎么不叫我?”他声音里带着睡意,却更多的是心疼。 “能忍。”婉兮靠在他肩上,声音软得像猫:“你白日要批折子,夜里再睡不好,身子怎么熬得住?” “胡说,”他低头吻她发心:“你和孩子才是朕的命。 你们若不好,朕要这身子做什么?” 他手掌贴在她小腹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他俯身,将耳朵贴上去。 “能听见吗?”婉兮好笑地问。 “能,”他一本正经地点头:“朕听见这小子在里头打拳,骂朕偏心,只疼他额娘,不疼他。” “才三个月,哪里会打拳?”她被他逗得直笑:“弘历,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他毫不犹豫:“像你,最好眉眼都像你,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会撒娇,会耍赖,把朕的心都骗走。” 正说着,殿门被轻轻推开,琅嬅端着一盅汤走进来。 “又在这儿腻歪,兮儿该喝安胎汤了,皇上别总缠着她说些有的没的,扰她歇息。” “朕哪里缠着她了?”乾隆不服气,却还是被琅嬅挤到一边。 琅嬅坐在榻边,舀起一勺汤,吹凉了递到婉兮唇边:“这是姐姐亲手熬的,最养气血。 你如今是两个人,得好好补着。” 婉兮乖乖喝了,又想起什么,问道:“姐姐,璟瑟和永琮醒了吗?” “还没呢,”琅嬅替她掖了掖被角:“永琮昨日睡前还念叨,说弟弟不听话,踢了你,他明日要替你教训他。” “他才多大,就知教训人了?”婉兮失笑。 “他啊,”琅嬅看向乾隆,话里有话:“跟他皇阿玛一个德行,护短护得没边。你如今怀着他的弟弟妹妹,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你。” 乾隆听出她话里的酸意,挑眉反击:“朕护短,皇后不也一样?昨儿个是谁为了婉兮想吃酸的,连夜把御膳房的醋坛子都搬空了?” “本宫乐意。”琅嬅理直气壮。 琅嬅话音刚落,外间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永琮带着哭腔的喊声:“姨母!姨母救命!” 三人脸色皆变,乾隆一个箭步冲出去,只见永琮跌坐在殿门口,怀里紧紧抱着个布老虎,小脸上满是泪痕。 “永琮!”婉兮急得要下榻,被琅嬅一把按住:“你躺着,别乱动。” 乾隆已将永琮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脖子,抽抽噎噎地说:“弟弟……弟弟打我……” “胡说什么?”琅嬅皱眉,又好气又好笑:“你弟弟还在你姨母肚子里,怎么打你?” “就是打了!”永琮委屈地指着婉兮的肚子:“我梦见弟弟了,他说……说哥哥不乖,我就要教训他,然后……然后打了我一拳……”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真被打疼了。 满殿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婉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将永琮抱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肚子上:“弟弟跟你说什么了?” 永琮眨眨眼,认真道:“弟弟说,他身边还有个妹妹……”他顿了顿,像在回忆梦里的情景:“妹妹也想早点出来,跟我一起玩布老虎。” 婉兮怔了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乾隆与琅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喜与不可思议。 龙凤胎? 难道……真的是龙凤胎? 琅嬅的手微微发抖,轻轻覆上婉兮的小腹:“永琮,你再说一遍,妹妹……真的也在?” “在的!”永琮用力点头,像在说一件毋庸置疑的大事:“弟弟说的,妹妹软乎乎的,让我好好护着,不许别人欺负。” “李玉,”乾隆声音都变了调:“去请齐太医来诊脉!快!” 李玉应声而去,脚步匆忙得要飞起来了。 第142章 龙凤 齐太医几乎是冲进俪宸宫的,连官帽都跑歪了,额角满是汗。 他跪在榻边,三指搭上婉兮的腕脉,屏息凝神,脸色变幻不定,看得满殿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如何?" 齐太医诊了左手,又换了右手,反复三次,眉头越皱越紧,却又在下一瞬舒展开来,眼底迸出狂喜的精光。 他伏地叩首,声音因激动而破音:“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恭喜皇贵妃娘娘!娘娘腹中……是双胎!且脉象一强一弱,一刚一柔,依臣多年经验,应是龙凤呈祥之兆!” 殿内瞬间安静。 永琮最先反应过来,蹦得老高,布老虎都甩飞了:“我就说!我就说弟弟和妹妹都在!我没骗人!” 璟瑟也激动得小脸通红,攥着婉兮的手直晃:“小姨母,真的是诶!咱们家有弟弟,也有妹妹了!” 乾隆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龙凤胎……当真是龙凤胎?” “臣以性命担保!”齐太医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婉兮靠在榻上,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低头看永琮,小家伙正趴在她肚子上,得意洋洋地邀功:“姨母,我厉害吧?弟弟和妹妹都听我的话!” “厉害,”婉兮眼眶发热,揉他软发:“我们永琮,是最厉害的哥哥。” 乾隆猛地转身,对李玉吼道:“赏!齐太医赏黄金千两!俪宸宫上下,每人赏三年俸禄!再传旨,大赦天下,为朕的龙子凤女积福!” “皇上不可!”琅嬅连忙阻止,眼中却也是压不住的喜色:“大赦天下乃国之大典,不可轻率。但臣妾以为,可减免今年赋税三成,既为皇嗣祈福,也显皇上仁德。” 乾隆深吸一口气,压下狂喜:“皇后说得是。就按皇后说的办。” 他俯身将婉兮抱进怀里,力道不敢太重,声音却抖得不成形:“婉兮……你给朕的,永远是朕想不到的惊喜。” 婉兮靠在他肩上,看向琅嬅,二人相视一笑。 消息传出,前朝后宫皆震。 龙凤胎是吉兆,自古便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更何况是皇上专宠的皇贵妃所出,这意味着富察氏一门荣耀,将再续百年。 傅恒闻讯,连夜从军营赶回,冲进俪宸宫时,满脸尘土,却笑得像个傻子:“龙凤胎?婉兮怀了龙凤胎?!” 他冲到榻边,想抱婉兮,又怕伤到孩子,手足无措地围着榻打转:“哥哥……哥哥给你带了最好的补品!还有,还有龙凤呈祥的长命锁,一金一玉,都备好了!” 婉兮哭笑不得:“哥哥,才三个月,急什么?” “这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福气!”傅恒眼眶通红,像哭又像笑:“我们婉兮,就是有福气……哥哥……哥哥真为你高兴!” 琅嬅在一旁笑道:“傅恒,你是孩子们的舅舅,皇上说了,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傅,永琮和两个孩子由你亲自教导。” 傅恒一怔,随即郑重跪地:“臣定不负皇恩,不负娘娘信任!” 他抬头看向婉兮,眼里全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与骄傲。 第143章 甜甜 婉兮已有五个月身孕,肚子圆滚滚地,连弯腰都困难,可精神却极好。 整日里歪在软榻上,听璟瑟弹琴,看永琮在院子里扑蝴蝶,偶尔与乾隆和琅嬅斗斗嘴,日子倒比从前更惬意安然。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婉兮正倚在榻上翻一本棋谱,永琮趴在榻边,小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圆滚滚的肚子。 “姨母,”他奶声奶气地问:“弟弟和妹妹什么时候出来陪我玩?我都等不及了。” “快了,”婉兮揉揉他的小脑袋:“再过四个月,他们便会出来,到时候永琮就是哥哥了,要护着他们。” “四个月是多久?”永琮扳着手指头,怎么也算不清,小脸皱成一团。 “就是你再睡一百二十个觉那么久。”璟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剥好的石榴籽,粒粒晶莹如红宝石,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喏,小姨母,舅舅说孕妇吃石榴好,儿臣亲手剥的,您尝尝。” 婉兮接过,还未送到嘴边,便觉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放下。 “怎么了?”璟瑟紧张起来,像只受惊的小鹿:“可是不舒服?” “无妨,”婉兮摆摆手,笑道:“这俩小家伙愈发淘气了,在里头翻江倒海,折腾得我没一刻安宁,连口东西都吃不下了。” 正说着,殿门被推开,乾隆和琅嬅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手里各抱一堆东西,竟是婴儿的小衣裳、小鞋子、小帽子,全是崭新的,针脚细密,一看便出自琅嬅之手,每一针都藏着满满的爱意。 乾隆将东西堆在榻上,无奈摇头:“朕这个当爹的,倒成了个摆设。这些日子,孩子的衣裳鞋袜,全是你姐姐在操持,朕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她嫌朕手笨,绣出来的龙像虫。” “你有这心便够了。”琅嬅白他一眼,又转头对婉兮笑道:“我今儿个做了两件小肚兜,一件绣龙纹,一件绣凤纹,金龙金凤,正配咱们这对龙子凤女。 我还特意在里头絮了最好的蚕丝,柔软透气,不伤肌肤。” 婉兮拿起那肚兜,触感柔软得像云,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姐姐的手艺,越发好了,这龙须都绣得活灵活现。” “那自然,这可是给咱们孩子做的,能不好?我熬了三夜呢。” 乾隆在一旁坐下,伸手覆上婉兮的肚子:“朕想了两个名字,若是个男孩,便叫永琛,琛者,珍宝也;若是个女孩,便叫璟婳,婳者,娴静美好。” 永琮认真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拍着小手道:“妹妹可不可以叫甜甜啊,妹妹一定像姨母一样甜!甜甜的,软软的,像糯米团子!” 他说着,还吸了吸口水,一副小馋猫的模样。 大家看着这小人精笑了。 琅嬅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永琮对乾隆道:“瞧,这当哥哥的比你有眼光,知道妹妹该叫什么。” 乾隆也笑了,将永琮抱起来,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好,便叫甜甜,小字就叫甜甜,朕的小公主,是这世界上最甜的小人儿。” 正闹着,傅恒又来了。 他每日下朝必来报到,今日更是带了个大箱子,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箱的玩具,小木马、小铃铛、九连环、拨浪鼓,应有尽有,堆得像座小山。 “哥哥,你这是把玩具铺子搬来了?”婉兮哭笑不得。 “我儿子满月时,我都没这么上心。”傅恒挠挠头,笑得憨厚:“这不是怕委屈了咱们家两个小祖宗么。” 他说着,从箱底摸出两把小巧的匕首,刀鞘上镶着宝石,刀刃却极钝,显然是给孩童玩的:“这是我命人打的,等小阿哥大一些,便可用来习字练腕力。 至于小公主……”他又摸出一支羊毫小笔,笔杆上雕着精致的梨花:“这是给她学画画的。” 乾隆看着那堆东西,挑眉笑道:“傅恒,你这是要把朕的儿子女儿,都培养成文武全才?” “那自然,”傅恒挺起胸膛,满脸自豪:“我的外甥和外甥女,自然要用最好的,教最好的。臣会亲自教导他们骑马射箭,读书明理,绝不让他们输给别人家的孩子。” 他话音刚落,永琮已经扑进箱子里,挑了个小木马抱在怀里:“舅舅,这个送我!” “都送你,都送你!”傅恒豪爽地一挥手。 婉兮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满榻的婴儿用品,看着永琮和璟瑟兴奋的模样,她握住乾隆与琅嬅的手,将永琮和璟瑟揽进怀里,轻声说:“有你们在,真好。” 第144章 生了 俪宸宫的冬日来得悄无声息,一场大雪降在腊月初七,将整个紫禁城裹成素白。 婉兮的产期便在这几日。 从清晨开始,她便觉得腹痛如绞,可到了巳时,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她腹中绞,冷汗浸湿了里衣,疼得她脸色煞白。 “快去……叫姐姐……”她对春杏说,声音抖得不成形。 春杏连滚带爬地冲出殿门,险些撞上正走进来的琅嬅。 琅嬅这几日几乎日夜守着她。 此刻见她这副模样,心口一沉,立刻明白了。 “要生了?”她握住婉兮冰凉的手,强自镇定,可指尖的颤抖还是泄露了慌乱。 “嗯……”婉兮抓住她的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掐进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姐姐……好疼……”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琅嬅一边高声吩咐稳婆和太医准备,一边将她抱进怀里:“姐姐在,不怕,什么都别怕。”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乾隆正在与傅恒及几位重臣议事。 “皇上,臣以为西北军饷一事……”傅恒话音未落,便见李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地,声音都变了调:“皇上!俪宸宫传来消息,娘娘要生了!” 乾隆猛地站起:“什么?!” “比产期提前了半月,怕是……怕是双胎的缘故,皇贵妃娘娘疼得厉害……” 乾隆脸色煞白,抬脚便要往外冲,连龙袍都来不及整理。 傅恒紧随其后,声音也发了颤:“奴才也去!” 两人一路疾行,脚步声在宫道上踩得纷乱。傅恒边跑边问:“怎会提前半月?可是有什么不妥?” “双胎本就容易早产,”乾隆声音紧绷:“朕只怕……只怕她受不住……” --- 俪宸宫内,婉兮已被安置在产房里。稳婆是琅嬅亲自选的,最是稳妥; 太医跪了一地,齐刷刷候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婉兮的叫声从产房内传来,起初还压抑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声像刀子割在人心上。 “婉兮!朕来了!”乾隆冲到门口,便被进忠和春婵死死拦下:“皇上!您不能进去!产房血腥,您是天子,沾染不得!” “滚开!”乾隆双目赤红:“那是朕的妻子儿女!朕管不得什么天子不天子!” 傅恒也劝道:“是啊,皇上,您进去婉兮容易分神。且您身上都是冷气,千万别让兮儿感染了不好的东西。" “皇上!”琅嬅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您进来只会添乱!兮儿会分神!您在外头等着,臣妾陪着……臣妾陪着她……” 乾隆僵在原地,回头看向傅恒,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可朕……朕怕……” 傅恒也红了眼,却强撑着道:“臣也怕。可臣信她,她定能挺过去。她是婉兮,命硬着呢。” “啊——”婉兮一声凄厉的喊叫。 乾隆腿一软,险些跪倒,被李玉死死扶住:“皇上!娘娘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的!” --- 产房内,婉兮已经疼得意识模糊。 她死死咬着口中软木,汗如雨下,长发湿成一缕缕贴在脸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稳婆在一旁喊着:“娘娘,用力!用力啊!小主子就在前头了!” 她攥着琅嬅的手,指甲在她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姐姐……”她哭着喊,声音嘶哑:“姐姐……我好疼……我快撑不住了……” “胡说!”琅嬅眼泪滚下来,砸在她脸上:“姐姐在!姐姐在这儿!婉兮,你是最勇敢的,你忘了?阎王殿都闯过,还怕这个?姐姐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到白头的……你要敢食言,本宫就把你这两个孩子扔去喂狗!” 这狠话让婉兮笑了,笑得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姐姐……你就会吓唬人……” “吓唬你又怎样?你给本宫活着!” 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出来了!出来了!是位小阿哥!哭得响亮着呢!” 婴儿清亮的啼哭声响起。 琅嬅身子一软,险些栽倒,稳婆又喊:“还有一个!娘娘,再用力!小公主还在里头呢!” 婉兮已经脱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兮儿!别睡!”琅嬅拼命拍她的脸,声音都喊破了:“想想永琮,想想璟瑟,想想皇上……想想我!你不许睡!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婉兮猛地睁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 “哇——”又一声啼哭,比前一个更清亮,像银铃。 “是位小公主!”稳婆声音都喊破了,喜极而泣:“母子平安!母子三个都平安啊!” ---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纷纷扬扬。 乾隆站在殿外,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像一座石雕,连睫毛上都结了霜。 傅恒陪在一旁,同样满身是雪,却一动未动,像另一座石雕。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门,仿佛要把门盯出个窟窿来。 忽然,一声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风雪,像利刃劈开夜空。 乾隆腿一软,险些跌倒,被傅恒眼疾手快地扶住。 “生了……生了……”他喃喃道,声音抖得不成形。 紧接着,又一声啼哭响起,比前一个更清亮,更娇气。 傅恒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是龙凤胎……真的是龙凤胎……婉兮她……她做到了……” “恭喜皇上!恭喜国舅爷!皇贵妃娘娘诞下龙凤胎,母子均安!” 乾隆怔了半晌,忽然仰天长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雪地里,洇开深色的痕。 傅恒也笑了,眼泪混着雪水,在脸上结成冰,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暖。 那一刻,连风雪都温柔了。 第145章 小公主 琅嬅抱着小公主,用柔软的狐裘裹得严严实实。 卫嬿婉抱着小阿哥,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宝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产房,见乾隆与傅恒还直挺挺地立在雪地里,眼睛都红红的。 “皇上,”琅嬅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怕吵着孩子:“兮儿已经睡下了,累坏了,叫都叫不醒。您和傅恒想看她,且等明日吧,让她好好歇一歇,养养精神。” 乾隆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怀里那一小团,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她……她平安?” 琅嬅想说“母子平安”,可话到嘴边,自己也哽咽了,最终只吐出一个“嗯”字。 “那就好,那就好。”乾隆喃喃着,声音抖得不成形,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傅恒更是伸长了脖子往卫嬿婉怀里瞧,急得恨不得伸手抢过来:“小阿哥可好?重不重?长得像谁?像妹妹还是像舅舅?” “回国舅爷,小阿哥极好,六斤八两,哭声响亮,眉眼像极了娘娘,将来定是俊朗非凡。”卫嬅婉小声回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小公主呢?”乾隆的目光移到琅嬅怀里,那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 “小公主六斤二两,乖巧得很,像极了兮儿,眉眼弯弯,定是个美人胚子。” 琅嬅侧身挡住吹来的风雪,低声道:“外头冷,孩子们经不得寒,去偏殿看吧,里头炭火足,暖和。” 偏殿早已收拾妥当,暖笼里添了新炭,熏得人脸上发烫,一进门便觉得暖气扑面而来。 乾隆小心翼翼地从琅嬅怀里接过小公主,他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婴孩,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公主正睁着眼,乌溜溜的眸子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好奇地盯着他瞧,像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她小嘴微张,吐了个小小的泡泡,发出“吧唧”一声响,像在跟他打招呼。 乾隆的眼泪“啪嗒”砸在她脸上,小家伙愣了愣,随即“哇”地哭起来,声音清亮得像银铃,理直气壮地宣告自己的不满。 “哎哟,不哭不哭,”他手忙脚乱地哄:“阿玛错了,阿玛不该吓你……别哭,别哭,阿玛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傅恒那边更是好笑,他抱着小阿哥,手臂伸得笔直,像举着个炸药包,动都不敢动,额角全是汗。 那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睁开眼,乌溜溜的眸子盯着他,忽地咧嘴一笑,笑得傅恒的心都化了,也红了眼眶。 “他对我笑了……”傅恒哽咽道,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这孩子……认得我……” “才出生的孩子,哪里会认人。”琅嬅嘴上这么说,眼里却也闪着泪光。 “不,他认得。”傅恒固执地摇头,用鼻尖蹭了蹭孩子软嫩的脸颊:“我是他舅舅,他自然认得。血脉相连,他感觉得到。” 他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喃喃道:“像……真像婉兮小时候……她刚出生时,也是这么丁点大,也是这么乖,大眼睛乌溜溜的,见人就笑……” “传旨,”乾隆终于想起正事,声音还带着激动的余韵:“俪宸宫上下护主有功,赏一年俸禄,进忠赐黄金百两,春杏擢升掌事女官,卫嬅婉、春婵各升一等宫女,各赐绸缎十匹。另,齐太医医术精湛,赏黄金千两。” 李玉应声记下,笔尖飞快。 “还有,皇后这些日子辛苦了,协理六宫,又亲自照料皇贵妃,赏东珠十斛,锦缎百匹。” “臣妾不辛苦,”琅嬅婉拒:“只要兮儿和孩子们好,什么都值得。”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璟瑟牵着永琮的手疾步走进来,两个孩子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小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汗珠,连气都喘不匀。 “皇额娘!弟弟妹妹呢?” “在这儿呢。”琅嬅招手,将两个孩子唤到跟前,俯身让他们看清襁褓里的小人儿。 永琮趴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妹妹,小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还是璟瑟胆大,轻轻碰了碰小公主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指尖,力道轻得像羽毛。 “妹妹抓我了!”璟瑟惊喜地叫出声:“皇额娘,妹妹喜欢我!她知道我以后会疼她!” 永琮也壮着胆子碰了碰弟弟的小脸,小阿哥闭着眼睛,小嘴咂了咂,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弟弟在梦里吃糕糕呢,”永琮认真地说,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他一定是个小馋猫,跟我一样。” 满殿的人都笑了,连襁褓里的两个小家伙都似有所感,小嘴咧了咧,像在笑。 窗外雪还在下,却不再是冷,而是瑞雪兆丰年。 这一夜,俪宸宫内灯火通明,笑声与哭声交织,却都是甜的。 而婉兮,在昏睡中听着这些声音,唇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 第146章 哄娃 俪宸宫的暖笼昼夜不熄,熏得满室如春,却哄不住小公主璟婳的哭声。 她是个天生的夜哭郎,每夜子时必醒,准得像更漏算好了时辰。 啼哭一起便撕心裂肺,穿透力极强。 奶母换了三个,皆因受不了这魔音灌耳而请辞,个个都说小公主是天上雷公转世,凡人消受不起。 倒是永琮自告奋勇,搬了个小凳子守在摇篮边,小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襁褓,奶声奶气地唱摇篮曲。 那调子不成曲调,词也是他自己编的:“妹妹乖,妹妹睡,哥哥给你当护卫,谁敢欺负你,哥哥打他退退退……” 甜甜却真就渐渐止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哥哥瞧,小嘴微张,像在认真听。 “瞧,”永琮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冲乾隆炫耀,小眉毛扬得老高:“妹妹喜欢我,只听我唱歌,皇阿玛你都不行。我才是妹妹最喜欢的人,谁都比不过我。” 乾隆哭笑不得,揉他脑袋:“你这是抢了朕的活儿,往后朕哄女儿,她不听可怎么办?朕这当爹的威严往哪儿搁?” “那皇阿玛就唱得比我好听些,”永琮说得理所当然,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乾隆的手背:“你努力,我看好你。” 小阿哥永琛却是个省心的,吃饱就睡,睡饱就吃,夜里从不哭闹,乖得像个小菩萨,连奶母都夸他好带。 可白日里却精得很,眼睛一睁便要人抱,还得竖着抱,平躺着抱便要嚎,脾气大得很,像个小霸王。 这日午后,婉兮正倚在榻上逗永琛,想把他放平躺着,他立刻“哇”地哭出声来,小眉头皱得死紧,抗议得理直气壮。 “哟,脾气还不小。”婉兮失笑,只得又将他竖起来,他这才止了哭,小脑袋靠在娘亲肩上,满足地咂咂嘴。 琅嬅走进来,见状笑道:“这小子随他皇阿玛,霸道得很,这才几个月大,就知道要人顺着他的心思。 往后怕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跟他爹一样专治。” 乾隆跟在后头,听见这话,挑眉反击:“朕看他是随皇后,傲娇得很,稍有不对便要发脾气,跟某人一个德行,难伺候得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婉兮怀里的永琛却忽然扭头,盯着乾隆瞧了半晌,小嘴一咧,竟冲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瞬间浇灭了乾隆所有的不服气。 乾隆心都化了,伸手想抱他,永琛却小身子一扭,将脸埋进婉兮颈窝,给他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小肩膀还抖了抖。 乾隆气得牙痒痒,伸手想将这小崽子抓过来“教训”一顿,可手刚碰到永琛的襁褓,小家伙立刻扁起嘴,作势要哭,乌溜溜的眼睛里还含着一包泪,要落不落的,委屈极了。 忽然,璟瑟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像老母鸡护崽似的张开双臂,挡在永琛前面,瞪着乾隆:“不许欺负我弟弟! 皇阿玛,弟弟才多大,您就逗他,您再这样就让小姨母罚你去睡书房。” 乾隆哭笑不得,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是皇阿玛错了。朕给你弟弟赔礼道歉,行不行?朕保证再不逗他了。” 璟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乾隆的肩膀:“这还差不多。皇阿玛要记牢了,弟弟妹妹是我和永琮的责任,我们负责养,负责教,负责保护,谁敢欺负他们,我第一个不答应,永琮第二个不答应!” 永琮也凑过来,像个小卫士似的站在璟瑟身边,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附和:“对!弟弟妹妹是我和姐姐的!皇阿玛和皇额娘都不能欺负!只有我们能欺负,我们说了算!” 这童言无忌的话逗得满殿人哄堂大笑,连襁褓里的甜甜都“咯咯”笑出了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在鼓掌附和。 婉兮笑着拉过两个孩子,一手揽一个,柔声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人精,弟弟妹妹才多大,就被你们护得跟什么似的。 皇阿玛和皇额娘那是疼爱他们,不是欺负,是喜欢才逗,知道么?” “疼爱和欺负不一样吗?”永琮歪着头,一脸困惑:“可是皇阿玛刚才就欺负弟弟了,弟弟都不高兴了。” “那叫逗,”乾隆蹲下身,试图挽回自己的尊严和地位:“是表示亲近和喜欢,你小时候朕也常逗你,你忘了?你还哭过呢。” “没忘,”永琮认真地点头,随即语出惊人:“所以我才要保护弟弟和妹妹,不让他们像我一样被皇阿玛逗哭。我要当个好哥哥。” 乾隆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地看向婉兮,眼神哀怨:“这家里朕的地位,怕是连这两个奶娃娃都不如了。再这样下去,朕要失宠了。” “你才知道?”琅嬅笑着补刀,顺手将甜甜抱起来,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就乖乖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像只慵懒的小猫。 正说着,傅恒来了。 他抱了个巨大的布偶老虎,足有永琮那么高,老虎眼睛用黑曜石镶成,威风凛凛,却又憨态可掬。 “舅舅!”永琮眼睛一亮,扑过去抱住老虎:“这是给弟弟妹妹的护卫吗?好威风啊!” “对,”傅恒揉揉他的脑袋:“这老虎是我命人做的,内里填的是最好的蚕丝,外头是雪虎皮,看着威风却不会伤人。 等他们大了,可以骑在上面玩,也可以当枕头,还能——”他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永琮说:“还能帮你一起保护弟弟妹妹,它可是百兽之王,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他们,连皇阿玛都不敢。” 永琮立刻将老虎摆在摇篮边,小手拍着虎脑袋,认真叮嘱:“虎将军,你听好了,要保护好我弟弟和妹妹,谁敢靠近,你就吼他,知道了吗?要是皇阿玛欺负他们,你也别客气,咬他屁股!” 那虎头虎脑的模样,逗得傅恒笑红了眼,连眼泪都出来了。 婉兮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满地的玩具,看着摇篮里两个睡得香甜的孩子,看着膝边两个争着当“家长”的小人精:“真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全是满足与幸福。 琅嬅一手抱着甜甜,一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幸福的日子才刚开始呢,后头还有一辈子。” 第147章 从前有只小凤凰 俪宸宫的梨花又开了,一树一树堆雪似地压在枝头,风一吹,便落了满庭的香雪,纷纷扬扬。 距离龙凤胎出生,已过去三年。 这日惠风和畅,日头暖得恰到好处。 婉兮正倚在廊下看永琮教永琛骑马,说是骑马,其实不过是个小木桩扎的木马,鬃毛用染色的麻绳编成,倒也威风凛凛。 永琛坐在上头,小身板挺得笔直,小手死死抓着缰绳,还真有几分小将军的模样。 永琮在后头扶着,嘴里不住念叨着:“弟弟坐直!腰别弯!眼睛看前面!对,就这样,哥哥要松手了……” 甜甜坐在璟瑟怀里,穿着琅嬅新做的桃红小裙。 她手里摆弄着傅恒送来的九连环,小嘴嘟囔着:“哥哥真笨,这个都不会解……他解了三天了,还没解开第一个……” 乾隆下朝归来,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他放轻脚步走到婉兮身后,从背后环住她,下颔抵在她发心,声音里带着朝堂的余威,却瞬间化作了绕指柔:“在看什么?” “看我们的孩子。”婉兮靠进他怀里,声音里全是满足:“永琮越来越有哥哥的样子了,永琛也不孬,璟瑟出落的愈发伶俐,甜甜更是鬼灵精,一个个都长得这么好。” “那是自然,”乾隆笑道,掌心覆上她依然纤细的腰:“也不看看是谁的孩子。” 正说着,琅嬅端着新做的梨花酥从内殿出来,见两人腻在一块儿,挑眉道:“光天化日的,也不害臊。孩子们都看着呢,成何体统?” “害臊什么?朕抱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乾隆说着,手上却更紧了紧。 琅嬅也不甘示弱地走过来,从另一侧环住婉兮,三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融在一起,密不可分。 永琮牵着永琛走过来,像个小大人似的咳嗽一声,一本正经:“皇阿玛,弟弟妹妹都看着呢,您注意些影响。” 甜甜从璟瑟怀里滑下来,跑到琅嬅身边,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皇额娘,今天可以听故事吗?额娘说她怀哥哥和我的时候,您给她讲故事,讲得可好听了,比皇阿玛讲得好听一百倍。” 琅嬅蹲下身,将她抱起来,在她软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好,皇额娘给你讲,讲一个……关于凤凰的故事。” 她抱着孩子坐在廊下,婉兮也靠过来,将头枕在她肩上。乾隆坐在婉兮另一侧,伸手握住她的手。 璟瑟趴在琅嬅膝头,永琮和永琛也挤过来。 阳光透过梨花树的缝隙洒下来,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永不褪色的工笔画。 琅嬅的声音轻缓响起,像春风拂过水面,带着岁月的温柔: “从前,有只小凤凰,误入深宫,遇见了它的真命天子,也遇见了最爱它的姐姐……” 婉兮闭上眼,嘴角噙着笑,眼角微微湿润。 故事很长,长到要用一生来讲。 可这个家,这间俪宸宫,这满庭的梨花,和身边这些爱她护她的人,都会陪着她,把这场故事,讲到白发苍苍,讲到地老天荒,讲到下一世,下下世。 窗外雪又落了,纷纷扬扬,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而她,早已身在梦中,不愿醒来。也无需醒来。 【全剧终】 第1章 走吧 京郊的冷风掠过八角亭,魏璎珞将最后一册书收入布包,指尖摩挲着磨毛的边角,那是婉兮亲手抄的《女诫》。 "真的要走这条路?"富察婉兮攥紧袖中帕子,压不住喉间轻咳。 她如今快要十四了,披着件月白斗篷,身形单薄的很,是早产落下的病根。 "姐姐不能白死。"璎珞答得干脆。 她知道婉兮不爱听这些,可在这位面前,她从不撒谎。 两人相识于四年前的元宵灯市。婉兮偷溜出府看走马灯,被拐子盯上。 是璎珞察觉不对,一路尾随,在胡同里抄起竹竿就冲上去。 竹竿断了,她额角也留了疤。 后来婉兮每每问起,璎珞只说"小伤",可婉兮分明记得,那天她袖口上被咬穿的牙印。 "你们府上若知道你常与我这样的包衣来往……"璎珞话未说完,便被婉兮打断:"你是我的魏璎珞姐姐,不是什么包衣之女。" 这四年,她们在这亭中见了三十六回。婉兮教她识字断句,教她临摹碑帖,教她史书里藏着的道理。 "进宫后,这些书别让旁人瞧见。"婉兮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小袋,"里头是《三十六计》的手抄本,你那么聪明,定然用得上。" 璎珞接过,触到她指尖冰凉:"婉婉,自己保重。" "我来年春天就要满十四了,不是小丫头。"婉兮踮起脚,认真地在她眉心一点,"倒是你,魏璎珞,不许让自己受委屈。宫里的人……她们都不懂你。" "我欠你的,还不清了。"璎珞有些哽咽。 "那就别还,你我之间何须见外。"婉兮笑了,眼眶微红,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温热的玉佩,"这是我这几日夜里琢的,你贴身带着,也算是我对你的祝福。 进宫后若有难处,去长春宫求助,娘娘知道你的。 若有机会,我也会去看你,好不好?" 她不等璎珞回答,便将玉佩塞进她掌心,续道:"在宫里,最要紧的是一个字——''藏''。" 婉兮复又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塞进她手里,声音更低了:"这是我默下来的,宫中妃嫔的母家、性子、喜好,还有些……我哥哥偶然提起的朝堂之事。你如今看不懂也无妨,留着往后慢慢琢磨。" 璎珞翻开,册上是婉兮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注解。她鼻尖一酸:"婉婉……" 婉兮轻声打断她:"璎珞,我只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咳。璎珞忙上前拍她背,却瞥见帕子上点点猩红。 婉兮飞快攥紧帕子,不想让她瞧见,可璎珞已经看见了。 璎珞喉头哽咽,只能点头:"婉婉,您也要保重身子。那些药……" "我知道,你都帮我配好了。"婉兮眉眼弯弯,"比府里大夫的方子还管用些。走吧。" 璎珞转身走出亭子,没回头。 她知道婉兮不喜欢人回头:"告别就该爽利,回头反而添愁。" 可走出十步,她还是没忍住。 婉兮仍立在亭中,她正用袖子抹脸,见璎珞回头,立刻放下手,冲她用力挥了挥,口型分明在说:"不许受欺负!" 魏璎珞攥紧那枚玉佩,转身没入长街尽头。 婉兮在亭中站了许久,直至那道背影渐渐变小,再也看不见。 第2章 哥哥 婉兮回府时,天色已黑。 远远的,那道颀长身影立在垂花门下,在晚风里纹丝不动。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去哪了?"傅恒的声音很淡。 "去见了个朋友。"婉兮垂着眼,想从他身侧溜过去,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婉婉,"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你身子不好,哥哥不是让你在府里好生养着?" "我就是在府里太闷了……" 话音未落,傅恒已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 婉兮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却在触到他沉郁眼色时,默默将辩解咽了回去。 他抱着她穿过回廊,步履沉稳,臂膀收得很紧。 沿途仆从见状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多看一眼,富察府的傅恒少爷对这位体弱多病的小小姐宠得过分,早已不是秘密。 "哥哥……你生气了吗?" 傅恒没答,直到进了内室,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才屈膝半蹲,替她掸去鞋面的浮尘。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没有。只是觉着……在婉婉心里,哥哥没那么要紧了。 从前你最听哥哥的话,如今为了一个别人,也能瞒着哥哥偷跑出府。" "哥哥……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别生气了。"婉兮拽着他袖口哄道,指尖因寒冷而微微发抖。 傅恒没应声,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压下心底翻涌的躁意。 他的婉婉,合该被护在府里千娇万宠,不该被任何人分去半分心思。 "手伸出来。" 婉兮乖乖伸出手。 傅恒将手炉塞进她怀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镯,不由分说套进她腕间:"这是我去珍宝斋挑的,哥哥给你的礼物。" "多谢哥哥。"她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剧咳,忙用帕子掩唇,"我乏了……" 傅恒脸色骤变,伸手便要夺那帕子。 婉兮后退半步,将帕子攥紧在掌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风寒罢了。" "风寒会咳血?"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怕惊动府中长辈,"婉婉,你还要瞒我到几时?" 婉兮心头一震。 "哥哥既已知道,便该明白,我这身子,活不了多久。"她竟笑了,带着自嘲,眼底的悲凉让傅恒心如刀绞,"既然如此,何不许我在这几年里,做些想做的事?" "不、许。"傅恒眼眶微红,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我不许你说这种话。太医说了,只要好生养着……" "哥哥。"婉兮打断他,"我入不了宫,当不了娘娘,对富察氏没有任何帮助。 我只是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做我想做的事。" 傅恒望着眼前这个才十四岁,却已看透生死的妹妹,忽然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逾越了礼法,逾越了兄妹的界限,可也是他们常做的。 "婉婉,"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你若死了,我便陪你一起。" 婉兮僵在他怀里,听见他胸口剧烈的心跳。 她想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 "哥哥……"她声音发颤,在这份逾矩的亲密里,她第一次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傅恒却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声音轻得像最温柔的呢喃,却字字如蛊:"婉婉是哥哥养大的,与哥哥最亲近,是不是? 那便该最听哥哥的话,对不对?只有哥哥,才是这世上最不会害你的人。" 婉兮被他问得茫然,下意识点头:"是……对……" "就当可怜可怜哥哥,"他收紧手臂,声音里竟带了哽咽,"一直陪着哥哥好不好?" "我一直都在啊……"她愈发迷惑,"哥哥这是怎么了?" 傅恒没回答,只是将她抱起,走向那张雕花梨木床。 婉兮在他臂弯里挣扎着要下去:"哥哥,我、我自己能走……" "别动。"傅恒将她轻轻放在床榻内侧,褪去外衣,自己也合衣躺下,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今夜婉婉咳得这样厉害,哥哥怎么放得下心?就让我这么陪陪你,好不好?" 他温热的吐息扑在她颈侧,婉兮浑身僵直,声音都变了调:"可我们都大了……这不合规矩……" "规矩?"傅恒低低笑了,"我们是亲兄妹,血脉相连,自然和旁人不一样。 你从小到大,不都是哥哥整夜整夜守着,抱着你睡?怎么长大了,反倒跟哥哥生分了?" 婉兮被他说得一怔。 是啊,小时候她体弱,常常半夜咳醒。哥哥就抱着她,轻声哄她入睡,一守就是一整夜。 那时候她觉得,哥哥的怀抱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我不是生分……只是……" "只是什么?"傅恒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愈发温柔,"婉婉是害羞了?" "我……"婉兮耳根发烫。 她分不清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被他说中了心事,或许,真的是她太敏感了? 哥哥待她好,她竟会胡思乱想。 "别想太多。"傅恒察觉她的动摇,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你是哥哥的珍宝,哥哥只想把你护在身边。这也有错吗? 还是说,婉婉现在有了更重要的朋友,便觉得哥哥烦人了?" "没有!"婉兮慌忙转身,对上一双泛红的眼。 她从未见过哥哥这般脆弱的模样,心口一疼,什么规矩礼法都抛到了脑后,"我最听哥哥的话了……哥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真的?"傅恒眸色微亮。 "嗯。"她点头,习惯性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婉婉最相信哥哥。" 傅恒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餍足。 他拉过锦被,将两人一同裹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宠溺:"那就乖乖睡觉。哥哥守着你,什么都别怕。" 婉兮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 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她,让她渐渐放松下来。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见哥哥在她耳边低语:"婉婉,记住你今晚说的话。永远……只信哥哥一个人。"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彻底沉入梦乡。 傅恒却睁开眼,借着月光凝视她恬静的睡颜。 指尖描摹着她眉眼,眸色深得可怕。 他的婉婉,这样乖,这样好骗。 说什么都信,训她什么都听。 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呢喃声散在夜色里:"傻姑娘……" 第3章 失控 天色未亮,婉兮在熟悉的清冽气息中醒来。 她仍被傅恒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昨夜咳得发疼的喉咙此刻竟莫名舒缓,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醒了?"头顶传来他刚睡醒的低哑嗓音。 婉兮想转身,却被他按住:"别动。再躺一会儿。" "哥哥不去宫里?"她记得他今日当值。 "和海兰察换了一下。"傅恒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你咳成那样,我怎么走得开。" 婉兮心头一暖,又有些愧疚:"对不起,又让哥哥操心……" "知道就好。"他惩罚似的收紧手臂,"那下次还偷跑出去?" 她在他怀里摇头,发髻蹭着他下颌:"不敢了。" 傅恒低笑,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丫鬟压低的声音:"少爷,夫人请您去一趟正房。" 他眸色微沉:"知道了。" 待他起身更衣,婉兮才瞧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他守了她一夜,根本未眠。 "哥哥,"她拽住他袖角,"额娘若是问起……" "别担心。"他俯身吻了吻她额头,"哥哥会处理。" 他走后,婉兮躺在榻上,指尖抚过腕间的羊脂玉镯。 镯子温润贴合,显然是特意照她尺寸定制的。 哥哥待她,向来是费尽心思的。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安。 她的病是从娘胎里带的,太医都说了,好生养着也不过三五年的光景。 这些年傅恒遍寻名医,甚至私下学了药理,只为延续她性命。 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条命,是悬在刀尖上的。 正想着,丫鬟进来伺候梳洗,眼神却有些闪躲。 "怎么了?" "没、没什么。"丫鬟忙摇头,"只是……夫人昨夜听见您咳得厉害,担心得不行,说要去宫里请太医来瞧瞧。" 婉兮心下一沉。 若是请太医,那她咳血的事便瞒不住了。 届时不止傅恒,连额娘也会将她困在府中,寸步不许离。 她不想被困住。 "别惊动额娘。"婉兮淡淡道,"我这病,太医来了也无用。" 丫鬟欲言又止,终究没敢违拗。 用过午膳,富察夫人还是来了。 她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儿,眼眶一红:"婉婉,你哥哥说你昨夜又咳血了?" 婉兮垂眸:"额娘听错了。" "你还想瞒我?"夫人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哥哥昨夜抱着你回房,满府的人都瞧见了。虽说你们是亲兄妹,可如今都大了,总该避嫌……" "额娘。"婉兮轻声打断,"哥哥只是怕我夜里咳嗽没人照看。他待我如何,您还不清楚吗?" 夫人叹了口气:"我正是清楚,才更担心。傅恒那孩子,对你太过上心,简直像……" 她没说完,但婉兮听懂了。 像什么? 像守着珍宝的恶龙,不许任何人染指,连多看一眼都不成。 "额娘多虑了,哥哥只是怕我因病坚持不下去了,才格外紧张些。" 提及她的病,夫人果然不再多言,只是红了眼眶。 待夫人离开,婉兮才松懈下来,靠在软枕上歇着。 傍晚时分,傅恒才回来。 他换过常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哥哥喝酒了?" "嗯。应付了几个同僚。"他坐在榻边,自然地伸手探她额头,"今日可还咳嗽?" "好多了。"婉兮盯着他,"额娘找你说什么了?" 傅恒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问了你的病情。我让她别担心。" "只是问病情?" 他抬眸,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忽然笑了:"小丫头,还管起哥哥的事了?" "我不是小丫头。" "是,是。"他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我们婉婉是大姑娘了,都知道跟哥哥避嫌了。" 他语气带笑,眼神却深沉的像吃了他。 婉兮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躲什么?哥哥能吃了你?" "哥哥……" "婉婉。"他打断她,指腹摩挲着她颈侧细腻的肌肤,"记住,这世上能抱你、能守着你、能陪你睡的,只有哥哥。别人不行,知道吗?" 他明明笑着,语气却像命令。 婉兮怔怔看着他,忽然问:"哥哥,若我哪天出嫁了,你也要陪睡吗?" 空气瞬间凝滞。 傅恒眼底的笑意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戾气。 "出嫁?你想嫁给谁?" "我……"她被他的眼神吓到,"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俯首,在她颈侧烙下一个极重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婉婉生是富察家的人,死是富察家的鬼。谁敢娶你,哥哥就杀了谁。" 他声音温柔,说出的却是世间最恶毒的话。 婉兮浑身冰凉。 她确信,眼前这个从小宠她到大的哥哥,对她的占有欲早已失控。 第4章 等我 傅恒踏进长春宫时,殿内燃着龙涎香,却掩不住一股沉沉的药气。 富察容音独自坐在西窗下,手中攥着一枚小小的长命锁,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她那张素白的脸愈发憔悴。 "皇后娘娘。"傅恒行礼,声音冷硬。 容音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长命锁上的刻字,"永琏"。 傅恒又气又心疼。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夺过那枚长命锁。 容音猛地回神,惊恐地伸手去抢:"傅恒!还我!" 他却旋身,手臂一扬,那枚锁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弧,直直坠入庭院的花丛深处。 "去找!"容音尖叫着扑向窗边,"快去给本宫找回来!那是永琏唯一的遗物!" 宫女们赶紧寻找。 "都不许去。谁敢去,我明日便禀明皇上,革了她的籍。" 容音猛地转身,泪水涟涟的眼底迸出恨意:"富察傅恒!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是你亲外甥!" "正因为是永琏,我才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傅恒厉声道,"姐姐,你睁开眼睛看看!这长春宫的烛火几日未换了?你的凤印多久没碰过了?高贵妃的母家在前朝步步紧逼,你却只会抱着一枚长命锁坐在这里等死!" "你懂什么!"容音嘶声喊道,"我失去了永琏!我痛不欲生!皇上他……他也只是嘴上安慰我,心里早就不在乎了!" "那是因为你让他失望!" 傅恒的话如刀劈下,容音踉跄着倒退半步。 "富察氏的女儿,大清的皇后,"他步步紧逼,"不是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寻常妇人!你这般模样,对得起阿玛的教诲,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对得起……永琏吗?" 容音跌坐在地,掩面痛哭。 傅恒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声音终于软了几分:"姐姐,有些事情,明知你会厌恶,我仍会去做。因为你是我姐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掉自己。"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木匣,塞入她手中,"这是皇上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可以怨他、恨他,但别忘了,你们曾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容音颤抖着打开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一道诏书,泛黄的绢帛上,是乾隆元年皇帝亲笔所书的立储诏——"皇二子永琏,聪明贵重,气宇不凡,着立为皇太子。" 玉玺的朱印旁,还有一行小字,是皇帝的批注:"此子类朕,必成大器。待其长成,朕当亲授治国之道,不负祖宗基业。" 那是永琏夭折后,皇帝在悲痛中写下的悼词。 原来,他从未忘记。 "他……他为何不早给我看……"容音泣不成声。 "他怕你看后更伤心。"傅恒轻声道,"可我更怕,你再不看,就真的要失去自己了。姐姐,皇上他在意你,富察家族需要你,你也……该为自己活一回。" 容音攥着那道诏书,终于崩溃大哭。这一回,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愧疚与清醒。 傅恒静静守着她,直到哭声渐歇,才起身告退。 踏出长春宫时,暮色已深,宫道上挂起了羊角宫灯。 一个身着宫女服制的身影迎面而来,怀中抱着一摞新制的衣裳,脚步轻快。 看见他时,那人愣了愣,随即躬身行礼:"富察大人。" 是魏璎珞。 傅恒脚步微顿,点了点头。 "大人,婉兮小姐她……最近还好吗?" 傅恒面色都有低沉。 他知道这个丫头。婉兮的"璎、珞、姐、姐",那个让婉兮不惜违背医嘱,不惜反抗最爱的哥哥也要偷溜出府相见的人。 "她不好。"傅恒声音冷淡,"近日咳血愈发严重了。" 璎珞脸色煞白。 "婉婉希望你好好活着,或许等你出宫时,还能见着最后一面。" 魏璎珞攥紧了怀中衣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最后一面?大人这话,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傅恒终于正眼看她"那我说明白些。 婉婉的病是娘胎里带的,太医说了,撑死不过三五年。所以为了再见你,她也会好好活着,活到你出宫见最后一面的那一天。" 说完便拂袖而去。 璎珞立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最后一面?三五年? 她魏璎珞这辈子不信命,更不信什么"最后一面"。 婉婉要她好好活着,她便要好好活着,活成能护住婉婉、能为她续命的人。 傅恒想让她知难而退,想让她心灰意冷? 他打错了算盘。 璎珞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转身走向绣坊。 夜色如墨,她单薄的身影很快融进深宫的回廊。 而傅恒停在转角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阴鸷。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有多残忍。 可越是残忍,越能让那丫头死心。 婉婉是他的。 即便她只剩三五年,也该在他怀里度过,而不是为了个卑贱的包衣宫女。 "少爷。"随从低声道,"夫人传话,让您回府商议三小姐的婚事。" 傅恒眸色骤冷:"回绝。婉婉的婚事,除了我,谁说了也不算。" 而此时的魏璎珞,已经将那摞衣裳交到掌事姑姑手中,转身进了最偏僻的角房。 她点了盏豆大的灯,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枚玉佩,在灯下细细端详。 婉兮亲手琢的"平安"二字,被磨得温润光滑。 她攥紧玉佩,对着忽明忽暗的烛火: "婉婉,你等我。" 第5章 玉佩 绣房最里间的角落,魏璎珞捏着那枚在姐姐遗物中翻出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玉质温润,雕工精致,正中一个"恒"字赫然入目。 她认得这样的雕工,与婉兮送她那块如出一辙,只是更厚重,更衬男子气概。 "这是富察家嫡系男丁的私印玉佩,"张嬷嬷压低声音,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惊惶,"我在宫中几十年,不会认错。" "是谁?" "富察傅恒,富察大人的公子。" 璎珞脑中嗡鸣。 富察傅恒,婉兮的兄长。那个在婉兮口中"最是端方自持、待她如珠如宝"的哥哥。 怎么……会是他? 可玉佩不会说谎,姐姐的死状更不会说谎。 璎宁被逐出宫的那个雨夜,衣衫不整,遍体淤痕,颈间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 官府草草定为"自缢",连尸首都不许家人领回。 她必须查清真相。 但绣房消息闭塞,方姑姑又对她严防死守,如何才能接触到傅恒? 如何才能……亲口问一问他? 指尖触到怀中的温软,那是婉兮给的玉佩。 "若有难处,去长春宫求助,娘娘会认得的。" 是了。 长春宫那位富察皇后,是婉兮的亲姐姐,也是傅恒的长姐。 若能近身伺候,何愁见不到傅恒?更何况,若傅恒当真清白,他该比任何人都想证明。 可机会从何而来? 转眼便是皇后寿宴。 绣房奉旨缝制凤袍,方姑姑却将最珍贵的孔雀羽线藏了起来,她早得了高贵妃的暗示,要趁此机会给长春宫一个下马威,顺便除掉那个"不识好歹"的魏璎珞。 "孔雀羽线呢?"寿宴前三日,方姑姑当众发难,"皇后娘娘的凤袍,你竟敢用次等丝线敷衍?" 璎珞垂眸,声音平静:"羽线昨夜还在库房。" "昨夜还在,今日就没了?"方姑姑冷笑,"莫不是被你偷去换钱了?你这等包衣出身,眼皮子浅……" "姑姑慎言。"璎珞抬头,眼底一片清明,"污蔑宫女偷盗,若是查无实据,按宫规也是要受罚的。" "你!"方姑姑气得脸色铁青,"好,三日后交不出凤袍,我看你拿什么抵命!" 是夜,璎珞独坐灯下。孔雀羽线确实没了,但她在绣房这些年,见过的好东西不止羽线一种。 鹿尾绒。 那是专为皇上冬衣准备的顶顶珍贵之物,绒毛泛着与孔雀羽相近的流光,却更温润内敛。 若用此线绣出云纹,再以特殊针法使其在不同光线下呈现祥瑞之色,未必会输孔雀羽的华贵。 只是此举风险极大,擅用御用之物,轻则杖责,重则丧命。 但她已无路可退。 三昼夜,她几乎不眠不休。 只执着地将每一针都绣得完美无瑕。 绒线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芒,绣出的云纹如天边霞光,又似凤凰羽翼。 寿宴当日,长春宫前。 璎珞捧着凤袍跪于阶下,声音朗朗:"孔雀羽线遗失,是奴才失职。但奴才不愿用残次绣品敷衍娘娘,故以鹿尾绒线替代。此绒毛虽不及珍材名贵,却更衬娘娘温厚贤德之风。" 殿内静了片刻,传来一道温软却含威仪的声音:"进殿来。" 容音端坐于上首,指尖轻抚凤袍绒线,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那云纹在阳光下呈金色,在烛光下又泛出淡紫,恰如凤羽流光,却比孔雀羽更添几分温润含蓄。 "临危不乱,化拙为巧。"她抬眸看向跪在殿中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魏璎珞。" "魏璎珞……"容音沉吟,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忽然笑了,"本宫听婉兮提起过你。" 璎珞心头一震。 "她说,她有个极聪明的姐姐,叫魏璎珞。" 容音起身,亲自将她扶起,"旁人遇祸只会推诿,你倒敢直言不讳,还能化险为夷。这般的聪慧韧性,留在绣房可惜了。" 她拍了拍璎珞的手,温声道:"来长春宫吧,近身伺候。" 璎珞攥紧袖中玉佩,俯身叩首:"奴才谢娘娘恩典。" 第6章 威胁 傅恒进殿时,容音正在翻阅内务府送来的账册。 "臣弟给娘娘请安。" "快起来。"容音放下册子,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咱们姐弟,哪来这些虚礼。 婉婉最近如何?身子可还好?我送去的药材可有按时服用?" "还是老样子,夜里咳得频繁些,白日里倒还安稳,大约是季节变换加重了病症,太医说需静养,平日要注意保暖,就算是春夏季节也要注意,早晚天气若凉,汤婆子和斗篷都离不得。 婉婉经常惦记着姐姐,总想进宫来陪陪姐姐。" 容音叹息:"那孩子,总是这般懂事。 你让她安心养病,别总惦记着进宫看我。 等过些日子我同皇上求个恩典,准她入宫小住几日,身边也好有太医随时照看。" 傅恒袖中手骤然收紧。 入宫?离开他的视线? 他绝不允许。 "娘娘费心了,只是婉婉这病,最忌奔波。 宫里头规矩重,只怕她反而拘束。" 容音沉吟片刻,终究点头:"你说得也有理。 那便罢了,你替我多照看她便是。" 傅恒应下,又寒暄几句,便告退出来。 刚转过回廊,一道身影便从暗处走出,拦在他身前。 "富察大人。"魏璎珞躬身行礼。 傅恒皱眉,脚步未停:"让开。" "大人掉了东西。"璎珞不退反进,从袖中缓缓摊开掌心。 是那枚雕着"恒"字的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哪来的?" "大人忘了?"璎珞抬眸,眼底毫无惧色,"阿满被逐出宫那夜,大人曾与她见过最后一面。 这玉佩,是她死前紧紧攥在手心的。" "满口胡言!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阿满。你怀疑我?" "我查了许久,姐姐死前最后见过的,是富察家的玉佩。 如今这东西出现在大人手中,大人觉得,我该不该怀疑? 大人是想在这儿说,还是去皇后娘娘跟前说?" "你以为,凭这个就能要挟我?" "不能,但婉兮能。大人若不想让我告诉婉婉,她敬仰的哥哥,或许与我姐姐的死脱不了干系,那就帮我查明真相。" "你威胁我?" "是求。"璎珞垂眸,"求大人看在婉婉的份上,还我姐姐一个公道。 否则,等我出宫那日,定会将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婉婉。" 她抬起眼,直视傅恒骤然阴鸷的眸子: "您猜,婉婉若知道她最爱的哥哥,手上沾着她最信任的姐姐家人的血会是什么神情?" 风卷过回廊,宫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冗长。 傅恒忽然伸手,掐住她脖颈,将她抵在冰冷的宫墙上。 "你找死。" 璎珞笑了,声音因窒息而嘶哑:"大人尽管动手。 我若死了,我留下的书信,明日便会送到婉婉手上。" 对峙良久,傅恒终于松开手。 他退后半步,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碰过她的手指。 "你想查什么?" "姐姐死前,最后见了谁。" "还有呢?" "没了。奴才只需知道真相。至于如何处置,奴才自会决断。" 傅恒将帕子扔在地上,转身离去。 走到转角时,他又停下,并未回头: "魏璎珞,你记着。" "婉婉信你,我才容你。 若敢让她伤心分毫,我会让你知道,死,是最轻的责罚。" 璎珞靠着墙缓缓滑坐,捂住刺痛的脖颈,咳得撕心裂肺。 可她眼底,却燃着两簇愈发明亮的火。 她赌赢了。 第7章 拍马屁 这日,婉兮拽着傅恒的袖口,从软榻这头一直跟到书案那头。 他走到哪,她便跟到哪,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哥哥……" "不行。"傅恒头也不抬,手上正为她调配药汁,骨节分明的手指执银勺,一圈一圈搅着黑稠的药汁,搅得耐心十足。 "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少拍马屁。"他冷笑,"上回说这话,是偷跑出府见魏璎珞。这回又想干什么?" "想姐姐了。"她偎在他身侧,发顶蹭着他臂膀,像只撒娇的猫儿,"她上次送来的那批药材里,有株百年老参,我想亲自去谢她。" "我明日遣人送入宫便是。"傅恒将药汁吹凉,递到她唇边,"张嘴。" 婉兮就着他的手喝了,被苦得蹙眉,趁他不备将药碗推开,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不要遣人,我要自己去。哥哥,我都快两个月没见着姐姐了。" "宫里规矩重,你身子受不住。"傅恒扶住她后腰,语气不容置喙。 "我受得住。"她仰起脸,"哥哥陪我一起,不就行了?" "你以为皇宫是你家后花园?"他捏她鼻尖,"说去就去?" 婉兮凑得更近,额头抵着他下颌,蹭来蹭去:"哥哥一定有办法的……你是乾清宫一等侍卫,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皇上最信任你了……" 傅恒被她蹭得心底发软,嘴上仍硬着:"少来这套。" "就一次。"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可怜兮兮的,"婉婉保证,进了宫就乖乖待在长春宫,不乱跑,不劳累,见了姐姐和璎珞就回来。好不好?" 傅恒看着她,没说话。 他清楚,婉兮难得有这样精神好的时候。 他若不应,她怕是要失落好久,夜里又该咳得睡不着了。 "哥哥……"她拽着他衣襟轻轻摇,声音甜得像掺了蜜,"婉婉知道你最好了……" 傅恒闭了闭眼。 他是她哥哥,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本该为她摘星揽月,予取予求。 半晌,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去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必须我全程陪着,寸步不离。" "好!"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最多两个时辰,时间一到,立刻回府。" "……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第三,"他俯身,唇贴上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独占欲,"不许跟那个魏璎珞说超过十句话。多一句,回府后罚你抄一百遍《女诫》。" 婉兮愣住:"这算什么条件?" "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纠结地咬着唇,在他近乎胁迫的注视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答应。" 傅恒这才满意地笑了,捏捏她鼻尖:"小骗子。你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我才没有。"她小声嘟囔,"哥哥最疼我了。" "知道就好。"他将汤药耐心的喂完,将她抱起,往内室走去,"我待会让人就给姐姐递帖子,既然明日要进宫,今晚早些歇着。哥哥守着你睡。" "哥哥不回去?" "不回去。"他将她放在床榻内侧,自己也和衣躺下,从身后将她圈进怀里,"我得看着你,省得你半夜兴奋得睡不着,明日没精神见你的''璎、珞、姐、姐''。"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婉兮在他怀里偷笑,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拼命忍着,身子微微发颤。 "笑什么?"傅恒在她腰间掐了一把。 "没、没什么……"她转身,习惯性地往他怀里蹭,"就是觉得,哥哥最好了。" "现在知道哥哥好了?"他冷哼一声,将她脑袋按在胸口,"小骗子。乖乖睡觉,再乱动,明日就别想去了。" 婉兮立刻不敢再动,闭上眼,唇角却悄悄弯起。 第8章 规矩 天色未亮透,傅恒便起身了。 他亲自为婉兮挑选入宫穿的衣裳,月白织金缎子,连风毛都选了最柔软的银狐皮,裹起来只露一张素白的小脸。 他半蹲着为她穿鞋。 "不肯穿厚些?" "穿多了显臃肿,看着太不和谐了,姐姐看了会担心。"婉兮小声辩解。 傅恒抬眸,眼底压着不悦:"你倒是处处为她着想。" "我也为哥哥着想。"她讨好地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啄了一下,"哥哥别生气。" 那吻轻得像羽毛,却让他眼底的戾气瞬间散了。他无奈地捏她鼻尖:"小骗子。" 富察府的马车已停在宫门外。 傅恒将裹着狐裘的婉兮抱下车,她在他怀里探出头,望着那道厚重的宫门,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 "两个时辰。"傅恒在她耳边低声提醒,"从现在开始算。" 婉兮忙不迭点头。 长春宫内,富察皇后早已备下她爱吃的点心。 "婉婉!"容音迎出来,亲手将她扶起,"怎么又瘦了?傅恒没好好照顾你?" "奴才不敢。"傅恒垂眸,目光却落在婉兮与容音交握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便是姐姐,他也不喜她们太过亲近。 "哥哥照顾得很好。"婉兮偎在姐姐怀里,眼睛却在殿内转,"姐姐,我……" "在找魏璎珞?"容音失笑,"她去内务府取新茶了,片刻便回。" 傅恒负手立于殿门处,闻言眸色沉了沉。 不多时,璎珞捧着茶盘进来,看见婉兮时眼睛一亮,却在触及傅恒审视的目光时,迅速垂下头。 "见过格格。"她规矩地行礼。 "璎珞姐姐!"婉兮挣开皇后的手,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傅恒轻轻按住肩膀。 "规矩。"他低声提醒。 婉兮只得站住,眼巴巴望着璎珞:"姐姐,我……" "第一句。"傅恒淡淡开口。 婉兮僵住,回头瞪他,却见他眼底的警告意味浓重。 璎珞将茶盏奉上,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婉兮的手,压低声音:"格格可还好?" "好,就是想姐姐。" "第二句。" 容音察觉不对:"傅恒,你数什么?" "没什么,"傅恒笑得温文尔雅,"怕婉婉话多伤神。" 婉兮委屈地咬唇,璎珞看不下去开了口:"傅恒大人对格格,真是无微不至。" 这话听似恭维,实则讽刺。 傅恒怎会听不出,他冷笑一声:"对婉婉,自然要尽心。" "那是自然。"璎珞垂眸,"只是奴才听闻,过犹不及,爱得太重,也会成为枷锁。" "你——" "璎珞姐姐!"婉兮慌忙打断,怕他们起冲突,"我送你的玉佩,可还戴着?" 璎珞立刻转为温柔的笑脸,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日夜不离身。" 婉兮开心的眉眼弯弯:"那就好。" 傅恒看着那枚玉佩,眼底翻涌着暴戾。玉佩这样的物件她竟敢这样轻易送人。 "时间到了。"他忽然开口。 "什么?"容音诧异,"这才刚坐下……" "太医交代过,婉婉不能久劳。"傅恒不容分说地将婉兮抱起,"奴才先带她回府,改日再来向娘娘请安。" 婉兮挣扎:"哥哥!我才说了三句话!" "两句。"他纠正,"方才那句,算半句。" "哪有你这么算的!" "我算的,便是规矩。" 第9章 装哭 婉兮眼眶一红,泪珠子说掉就掉,啪嗒啪嗒砸在傅恒手背上。 她本就生得单薄,此刻咬着唇,一副委屈至极又不敢言语的模样,活像一只被欺负惨了的小兽。 "姐姐……"她朝容音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婉婉是不是……是不是惹哥哥生气了?他、他非要我现在就走……" 容音心都揪起来了,忙从傅恒怀里将她接过来,抱在怀里柔声哄:"没有的事,你哥哥最是疼你,怎么会生气?" "可他都不让我和璎珞姐姐说话……"婉兮将脸埋进容音颈窝,抽抽搭搭的,"我就这么招人厌吗……连句话都不配说……" 傅恒额角青筋直跳。 他知道她是装的,这丫头自小就这样,想要什么时便装可怜,眼泪说来就来,骗过了府里上下,也骗得他一次次妥协。 可偏偏他就是见不得她哭。 哪怕明知是假的,那泪珠子砸在他心上,也烫得他理智全无。 "婉婉……"他伸手要去抹她的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你别碰我。"她瓮声瓮气地控诉,"你是个坏哥哥。" 容音责怪地瞪了傅恒一眼:"你也是,难得婉婉有精神,何至于如此严苛?不过多说几句话,能累着她什么?" "娘娘有所不知,"傅恒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太医交代过,她肺脉有损,言语过多亦会伤气。" "太医还说过,她需心情舒畅。"容音轻拍着婉兮的背,"你瞧她哭成这样,是养病该有的样子吗?" 傅恒抿紧唇,下颌线绷得死紧。 魏璎珞适时开口:"傅恒大人顾虑周全,是奴才不懂事,让格格伤心了。 不如这样,奴才去备些格格爱吃的蜜饯点心,待格格心情平复了,再说两句便罢。" 她这话看似退让,实则将皮球踢回傅恒脚下,人家都主动避开了,你还好意思阻拦? 傅恒冷冷瞥她一眼:"不必。婉婉的饮食,自有我富察府的人操心。" "哥哥……"婉兮从容音怀里探出头,眼睛哭得红肿,"我就再多留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我保证,就坐在姐姐身边,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我只想……想和姐姐待一会儿。" 她这话说得可怜,也退了一步,不见魏璎珞,只陪容音。 容音愈发心疼:"听见没有?她这样懂事,你还忍心?" 傅恒盯着婉兮看了许久。 她缩在姐姐怀里,像只找到了庇护所的幼鸟,可那双泛红的眼睛,却偷偷朝他眨了眨,带着得逞的狡黠。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就笑了。 "好。"他声音温柔得骇人,"都依你。" 婉兮眼睛一亮。 "不过,"他话锋一转,走到她面前,俯身与她平视,"回府后,哥哥要你亲口答应我三件事。" "什么……" "现在别问,反正,你会答应的。" 婉兮莫名有些发毛,可为了能多留一会儿,她还是点了点头。 傅恒满意地直起身,对容音道:"那奴才便在外殿候着。婉婉若有不适,娘娘随时遣人唤我。" 他转身离开,垂下的眼眸里翻涌着晦暗的占有欲。 婉婉,哥哥会让你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代价。 你想要一会儿的自由,便要用一辈子的顺从去换。 而他,有的是耐心,等她慢慢入瓮。 第10章 易碎感 外殿的时辰熬得极慢,傅恒指尖无意识地叩击茶盏。 他算着时间,婉婉只能属于她两个时辰。 多一息,他都觉得是别人偷走了他的珍宝。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喝划破寂静。 他眉心微蹙,旋即起身整理衣冠,在殿门处垂首恭立。 明黄身影踏入宫门时,乾隆一眼便瞧见了候在偏殿的傅恒,眉梢微扬:"傅恒?你今日不当值,怎么在这儿?" "回皇上,奴才送舍妹入宫探望娘娘。"傅恒答得不卑不亢,"她体弱多病,臣不放心,便在外殿候着。" "婉兮来了?朕也有许久未见了,她身子弱,甚少出门,也不知如今什么样子了。" "是。"傅恒答道,"她惦记娘娘,哭着闹着要进宫,奴才拗不过。" 乾隆笑了,眼中充满好奇和兴趣:"能让富察傅恒拗不过的,朕倒要瞧瞧。" 他抬步便往内殿去,傅恒想拦,却又不能明着拦,只能紧随其后。 内殿中,婉兮正偎在容音怀里,小声说着府里的趣事。 她眉眼弯弯,苍白的脸颊因笑意泛起一丝薄红。 乾隆在珠帘外停了脚步,这个女孩居然变化如此大, 他见过美人无数,宫里的妃嫔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绝色? 可眼前这个少女,分明只着了件素净的月白小袄,却让他觉得殿内所有的华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太特别了。 不是艳丽,不是端庄,而是一种……让人想捧在手心、又怕一碰就碎的易碎感。 容音警觉地抬头:"皇上?" 乾隆挑开珠帘,踏进殿内,目光却直直落在婉兮身上。 "臣妾给皇上请安。"容音忙要起身,却被乾隆抬手止住。 "朕听说你这儿来了娇客,"他温声道,目光却未从婉兮脸上移开,"便过来瞧瞧。这就是婉兮?" "是。"容音察觉到不对,不动声色地将妹妹往怀里带了带,"她身子不好,臣妾便一直让她在府里养着,难得今日有精神,才接进宫来看看。" "确实难得。"乾隆低笑,眸色却暗了,"朕记得,她小时候像只雪团子,如今倒是……长开了。" 婉兮垂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呐:"奴才见过皇上。" "不必多礼。"乾隆走近两步,见她害怕似的又往容音怀里缩,觉得有趣,"朕很可怕?" 婉兮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往姐姐怀里又缩了缩。 傅恒已跟进来,见状上前一步,将婉兮半个身子挡在身后:"皇上,婉婉该回府服药了。" "不急。"乾隆却坐下了,"既然来了,便陪朕用盏茶。" "奴才这就去沏茶,皇上,格格的病重,忌浓茶,奴才斗胆,以陈皮红枣茶代,可好?" 魏璎珞紧忙说道,这话说得巧妙,既显得周到,又暗示婉兮生着病,身体不适宜久留。 乾隆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开:"你倒懂事。" "承蒙娘娘教诲。"璎珞退下时,与傅恒擦肩而过,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一瞬的默契,都是要将婉兮从帝王眼前推开。 婉兮浑然不觉暗潮汹涌,只揪着容音的袖口,小声问:"姐姐,我可以走吗?" 她声音虽小,可殿内寂静,人人都听得清。 乾隆却笑的温和:"这么怕朕?" "不是怕……"她声音更低了,"是……是奴才病容难看,怕污了皇上的眼。" "不难看。"乾隆盯着她,眸色幽深,"像暴雨后的白茶花,倒别有种……楚楚可怜的风致。" 这话已越界。 傅恒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璎珞端着茶盏的手也一顿。 "你身子不好?朕让太医给你瞧瞧?"说着他竟伸手,想探她额温。 婉兮却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皇上恕罪,"她声音发颤,像只受惊的鹿,"奴才……奴才不习惯旁人触碰。" "旁人?"乾隆挑眉,眼底兴味更浓像猎手看见了挣扎的猎物,"在你眼里,朕是旁人?" "皇上!"傅恒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婉婉年幼不懂事,冲撞了圣驾,奴才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他将"管教"二字咬得极重,是要宣示主权。 乾隆抬眸看他:"傅恒,你紧张什么?朕不过是关心妹妹。" "奴才不敢。"傅恒垂首,额角青筋隐现,"只是婉婉病中,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哦?"乾隆收回手,目光在傅恒与婉兮之间转了一圈,"倒是你这做哥哥的,护得跟什么似的。" 他起身,看向容音:"皇后好生照料妹妹。朕瞧着这丫头投缘,改日宫里设宴,让她也来热闹热闹。" "皇上……"容音欲言又止。 "就这么定了。朕让内务府新制了件白狐大氅,瞧着婉兮这身量,穿着想必合身。李玉,去取来。" 李玉应声而去。 傅恒下颌绷紧:"皇上,这于礼不合。" "朕赐件衣裳,有何不合?"乾隆笑得温和,眼神却是不容置喙的强势,"还是说,傅恒大人连朕对妹妹的赏赐,也要推拒?" 空气瞬间凝滞。 婉兮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虚弱地咳了两声,轻声道:"皇上美意,奴才心领。只是奴才怕受不起这般重赏……" "朕说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乾隆打断她,语气里有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李玉捧着大氅回来时,傅恒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那是一件通体雪白的狐裘,毛锋根根分明,在光下泛着银芒,比富察府那件不知华贵多少倍。 乾隆亲手将大氅披在婉兮肩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脖颈:"天冷了,仔细身子。" 婉兮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傅恒的笑容看着温润如玉,眼底却翻涌着最阴冷的戾气。 "奴才,代舍妹谢主隆恩。" 一字一句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回府的马车上,婉兮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解释:"哥哥,我真的没想要那衣裳,是皇上他……" "我知道。"傅恒打断她,将她连人带裘一同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不是你的错。" 他温柔地安抚着她。 可婉兮却觉得,他此刻比任何时候都可怕。 "婉婉。"他在她耳边低语,"答应我。" "什么?" "离他远些。" "谁?" "皇上,离他远些,越远越好。"他指腹摩挲着她脖颈,那里刚刚被乾隆触碰过,他要把别人的痕迹消除"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招人?"她小声重复,带着不解,"我病成这样,常年不出府门,出府也就是见见璎珞姐姐,怎会招人?哥哥是不是……太过担忧了。" 傅恒没再解释,他如何说得出口? 自从婉兮十岁那年初显少女模样,他便想尽了办法将她困在府内。 让她以"养病"为由,数月不出闺阁;他亲自挑选丫鬟,个个嘴严得像锯了嘴的葫芦,但需要贴身侍奉的只能他来;他甚至在府中下了令,但凡有外男造访,婉兮必须避于内院,连影子都不许人瞧见。 两个月前,额娘试探着提起"婉婉也快十四了,该相看人家",他当场冷了脸,拂袖而去。 事后额娘再未敢提,只因他放出话去:"婉婉的婚事,除了我,谁说了都不算。 谁敢打她的主意,便是与我富察傅恒过不去。" 他不让婉兮见外男,不许她议亲,甚至不许她及笄。 这样,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 这些话,这些心思,他一个字都不能讲给婉兮听。 傅恒吻上她微凉的唇,堵住她所有不解的疑问。 "答应我,以后不许见任何人,尤其是皇上。" "……好"她颤声应下,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真乖。"他又吻了吻她额头,眼底是一片偏执的疯狂,"记住,你是哥哥的。谁也抢不走。" 那件白狐大氅被他扯下,扔在马车一角,像丢弃什么脏东西,玷污了他的宝物。 他将婉兮裹进自己的鹤氅里,紧紧抱着,像是要将她藏进血肉,藏进骨髓,藏进这世上谁也寻不见的深处。 马车外,乾隆立于宫墙下,望着富察府的马车远去,眼底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暗色。 "李玉,"他唤身边太监,"去查查婉兮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嗻。" 风卷起他明黄的袍角,他轻声自语: "有意思。" "傅恒护得那样紧,朕倒更想抢了。" 第11章 答应哥哥 回府的路上,婉兮缩在傅恒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哥哥胸膛里那颗心跳得极快。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死紧,勒得她肋骨生疼,可她不敢喊疼。 现在的傅恒,让她想起幼时府里养的那只黑豹,平时温顺地任由她抚摸,可一旦别的兽类靠近它的领地,便会露出獠牙,双眼猩红。 而她,就是那只黑豹的领地。 "哥哥……"她小声唤他,"你弄疼我了。" 傅恒回过神,松了些许力道,却没放开。 他低头吻她发顶:"对不起,是哥哥不好。" 马车停在垂花门下,他抱着她下车,对迎上来的管家吩咐:"备水,格格要沐浴。" "是。" 婉兮一愣:"哥哥,我不脏……" "你脏了,那件大氅,配不上你。 皇上碰过的东西,都配不上你。" "哥哥,皇上只是……" "只是什么?"傅恒将她放在浴桶边,俯身与她平视,眼底翻涌着暗潮,"只是看你一眼? 只是赏你件衣裳? 只是夸你''楚楚可怜''?" 婉兮被他问得语塞。 "婉婉,"他指尖划过她脸颊,"你还不懂。男人的眼神,哥哥最懂。 更何况他是皇上,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么得不到?" 他话音落下,自己也怔住。 婉兮更是僵在原地。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哥哥,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傅恒没回答,只是将她剥净,抱进浴桶,近乎偏执地清洗这件被旁人目光玷污的宝物。 他动作极温柔,可眼神冷得很。 "婉婉,"他在她耳边呢喃,"答应我的三件事,可别忘了。" 婉兮心头一跳:"什么……什么事?" "第一,"他吻她湿透的肩,"从今日起,除了哥哥,不许让任何人碰你。 衣服要哥哥换,药要哥哥喂,寝……要哥哥陪着睡。" 婉兮睁大眼:"这、这怎么行?传出去……" "传出去了,哥哥便杀了传闲话的人。"他吻她发顶,"放心,没人敢乱嚼舌头。" "第二,"他指尖下滑,停在她心口,隔着皮肉感受那颗心剧烈跳动,"这里,只能想哥哥。不许想姐姐,不许想魏璎珞,更不许想今日见过谁。" 婉兮感受身旁压抑的气息,忙不迭点头:"我答应,我都答应。" 傅恒满意地笑了。 "第三……" 他将她从水中抱起,用柔软的锦被裹住,抱进内室,放在那张他们同眠了快十四年的床上。 "第三,"他覆身上来,撑在她上方,眼底是疯狂的占有欲,"等婉婉十五岁生辰那日,哥哥要送你一份大礼。 到时候,无论哥哥做什么,你都不能拒绝。" "是什么礼?" "现在不能告诉你。"他笑得温柔,"但婉婉这么乖,一定会喜欢的。 婉婉,你要记得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这样爱你。" "父母会护你,但那只是责任。" "皇上会喜欢你,但那只是占有。" "只有哥哥……"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迷,"只有哥哥,是拿命在爱你。 你死了,哥哥也活不成。" "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怕什么?"他收紧手臂,将她勒得几乎窒息,"哥哥会永远陪着你。 哪怕你死了,哥哥也会抱着你的尸骨,一起下地狱。" 婉兮被他眼底的偏执吓到,声音发颤:"哥哥,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突然发现,我的婉婉,长大了。" "大到……开始有别人惦记了。" 婉兮茫然地看着他。 她不懂,为什么从小宠她到大的哥哥,突然会变成这样。 可她不敢问。 因为此刻的傅恒,让她觉得陌生,又让她觉得……害怕。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乾隆展开李玉呈上的卷宗,上面是婉兮的脉案。 "肺脉虚损,先天不足,太医断言,寿数不过三五年。傅恒知道这些吗?" "回皇上,富察大人应当知晓。府里遍寻名医,已是公开的秘密。" "知晓也不让她自由,还护得那样紧?有意思。" 他合上卷宗,对李玉道:"去,传朕口谕,就说……皇后思念妹妹,特许婉兮格格在宫中养病,由太医亲自照拂。傅恒不放心,可一同入宫陪住。" 他想了又想:"等婉兮过了十四岁生辰再去颁旨吧。"这应当会是她最后一次在富察府的生辰,待到十五岁生辰他送给她一份大礼。 他倒要看看,当婉婉住进这四面宫墙里,傅恒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将她护得滴水不漏。 到时候,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他相信婉兮定会心甘情愿接受那份大礼,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把这朵白茶花摘下。 这天下是他的。 这天下的人,自然也归他所有。 富察傅恒,你能奈我何? 夜深了。 傅恒抱着婉兮,吻着她的额头:"睡吧,哥哥守着你。" 婉兮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没有。 她在怕他。 这个认知让傅恒心底涌起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她怕他,才会依赖他。 她离不开他,才会永远属于他。 "婉婉。"他在她耳边低语,"别讨厌哥哥。" "哥哥只是……太爱你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俊美却偏执的脸上。 而怀里的少女,不自觉的颤了颤。 第12章 圣旨 天气渐暖,婉兮也过了生辰。 圣旨抵达富察府时,傅恒正在喂婉兮喝药。 他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眼底满是宠溺。 碗里的药汁黑稠,泛着苦涩的气息,却被他喂出了甜腻的滋味。 "报——"府中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少爷,宫中来人了!说是皇上口谕!" 傅恒手一顿,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婉兮月白的寝衣上。 他眼底瞬间凝成冰。 婉兮被他的神情吓到,下意识攥住他袖口:"哥哥,怎么了?" "没事。"傅恒放下药碗,拿帕子细细擦拭她唇角,"你乖乖喝药,哥哥去去就回。" 他起身时,婉兮分明看见他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传旨的是李玉,他满脸堆笑,眼神却在内院深处流连:"皇上口谕,特许婉兮格格入宫养病。 皇后娘娘思妹心切,夜不能寐,还请格格入宫小住,以慰娘娘思念之苦。 太医署已备好汤药,定能将格格的身子调理妥当。" 傅恒垂首听着,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绽出。 这么久了,这个皇帝居然还在想着他的婉婉。 "李公公,舍妹病弱,恐惊扰宫中清静。" "哎哟,富察大人这话就见外了。"李玉笑得滴水不漏,"皇上金口玉言,说了要接格格入宫,那便是天大的荣宠。 大人若推辞,奴才可不好回话呀。" 他压低声音:"况且,皇上体恤大人御前当值辛苦,特许您在值宿之外,可在宫中安置,听闻格格一直都是大人照顾,皇上也特许您入宫后也可如此。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傅恒闭上眼。 乾隆在用皇权告诉他,你看中的珍宝,朕想抢,便能抢。 你想护,也只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护。 而他是乾清宫一等侍卫,每日寅时入宫,戌时方归。 即便允许贴身陪着婉兮,他也需轮值伴驾,寸步不能离乾隆左右,甚至不如府中自由。 这意味着,即便婉兮入宫,他也不可能时刻守在她身边。 乾隆这是要当着他的面,将他的珍宝放进虎狼环伺的笼子里,还要他亲自上锁。 "奴才,领旨谢恩。" 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李玉满意地走了。 傅恒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阴影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回到内室时,婉兮正揪着被角等他,他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婉兮看着眼底满是惊惶,他一言不发地欺身压下,吻住她。 这个吻不复往日的温柔,带着撕咬的狠劲,像要将她拆吞入腹。 "唔——"婉兮喘不过气,眼泪被逼出来,混着血,咸涩得发苦。 傅恒终于松开她,却仍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婉婉,"他抵着她额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带着药汁与血腥的混合气息,"你答应过哥哥,要离他远些,这才过了多久。 他就要你进宫,要日日看着你,要在你身边安插太医、宫女、太监……他要把你从哥哥抢走。你要哥哥怎么办?" 婉兮脸色白得像纸,连唇上都失了血色:"哥哥,我们……真的要进宫吗?" "皇命难违。"他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别怕,哥哥陪你。记住,进了那道宫墙,除了哥哥,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姐姐吗?" "包括姐姐。"他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唇,"这世上的所有人,你只能信哥哥。 姐姐不只是姐姐,她是皇后,是皇上的妻子。 只有我是你的唯一。 而你,也只是我的婉婉。" 婉兮被他话里的寒意吓到,声音抖得不成调:"哥哥,我害怕……" "不怕。"他将她抱得更紧,紧到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哥哥会陪着你。谁想靠近你,先从哥哥尸体上踏过去。 就算死,哥哥也会陪着你一起。咱们生同衾,死同穴,烧成灰也要混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第13章 护着 入宫那日,富察府从寅时便乱成了一锅滚粥。 丫鬟小厮来往穿梭,箱笼抬了一担又一担,绫罗绸缎、药材补品、婉兮惯用的甜白瓷茶具、甚至她那张黄花梨的雕花床都被拆成木板,要一并搬入宫去。 傅恒打定了主意,不让他的婉婉用旁人给的东西,哪怕一根针、一片瓦,都得是他亲自挑的、亲自摸过的、亲自刻上他印记的。 他转身进了内室,将裹在斗篷里的婉兮抱出来。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还抱着傅恒送的、从周岁用到现在的掐丝珐琅手炉,炉身上他亲手刻的"恒"字。 "哥哥,真的要把床也搬走吗? 宫里的床……睡着会不会不一样?" "会。"他吻她发顶,将她抱得更紧,"宫里的床,别人睡过。婉婉的床,只有哥哥能睡。" 午后,婉兮的马车停在长春宫侧门。 容音的贴身宫女明玉和璎珞已经等在阶下。 明玉率真爽朗,心直口快:"格格总算到了,娘娘惦记着好久,早备好了您爱吃的点心!" 她上前便欲搀人,却被傅恒一个眼风钉在原地。 璎珞无视傅恒的眼神,上前扶住婉兮的手臂,动作熟稔。 将婉兮安置在早已布置妥当的东偏殿。 殿内一应陈设,从被褥到香炉,从窗纱到笔墨,无不是从富察府原样搬来的。 他亲手将她放在那张组装好的黄花梨床上,掖好被角,又试了试手炉的温度,才起身。 临走前,他单独叫住了魏璎珞。 两人立于廊下,一明一暗。 "魏璎珞。"傅恒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平日需在御前上值,寸步不能离。 虽我不喜欢你亲近她,但她喜欢你。所以,我信你。" 璎珞抬眸,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 "她如今住进了这吃人的地方,你最清楚,谁对她不怀好意。好好护着她。尤其是在……那个人出现的时候。 你也不想让她入这后宫,对吧?" 璎珞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她听懂了,可也觉得这个人有些自欺欺人,但无论如何,她也要帮婉兮的,她希望婉婉活着。 "奴才明白。"她垂首。 傅恒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他转身离开。 "魏璎珞,记住你的身份。你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我第一个杀你。" "大人放心。"璎珞抬起头,眼底是同样偏执的决绝,"奴才的心思,与大人一样。" ——只想让婉婉好好活着。 傅恒听懂了这句未说出口的话,脚步微顿,终究没再言语,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婉兮抱着手炉,听见脚步声渐远,眼底的惊惶才慢慢散去。 她转头看向璎珞,小声问:"璎珞姐姐,哥哥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璎珞走过去,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轻声道:"没有。他只是太怕失去你。" "可我只是奉旨进宫养病,又不是不回去了……" 璎珞没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那道厚重的宫墙。 进去容易,出来却难。 这座紫禁城,从来不放走任何它看中的猎物。 而婉婉,已经是了。 第14章 惹不起 "璎珞姐姐,你姐姐那件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魏璎珞正在给她掖被角,指尖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答道:"才刚刚有些进展。" "什么进展?"婉兮的眼睛亮了亮,带着天真的希冀,"可需要我帮忙?我虽无用,但哥哥他——" "不必。"璎珞打断得有些急,意识到后又放缓了语气,"奴才能应付。" "璎珞姐姐,"婉兮困惑地望着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璎珞思考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悬在指尖。 那是枚羊脂玉佩,雕工精湛,温润如脂,正中一个"恒"字,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婉兮整个人僵在榻上,她认得这玉佩,之前哥哥弄丢了,她还曾笑话过他。 怎么会……在璎珞姐姐手里? "不会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不会的,你姐姐是怎么……怎么死的?" 璎宁的脸浮现在璎珞脑海,衣不蔽体,颈间淤痕,死状凄惨。 她攥紧玉佩,骨节发白:"她被人玷污,然后……杀害。" 婉兮猛地攥住璎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璎珞一惊:"不可能!" "婉婉……" "你看着我,我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 他品行端正,克己复礼,连宫女多瞧他一眼,他都会避嫌。 他每次下值,都是骑马飞奔回府,生怕我生病没人照看。 他不可能无事时长留宫中,他的侍卫服从不穿回家,都是放在宫里值房的!这玉佩……" 她急切地寻找着理由,"这玉佩定是旁人拾了去,或是拿错了!宫里的人那么多,侍卫服都挂在值房,弄混了也未可知! 我让他去查!他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是你姐姐的仇人,还是清白无辜,他一定也想洗脱嫌疑! 璎珞,你相信我的对不对? 明日哥哥来,我就让他去查,他定会将真凶揪出来,还你姐姐一个公道!"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璎珞看着她,想起初见时,胆小脆弱。 如今却会用尽全力攥着她,想保护她,也想保护那个被怀疑的哥哥。 她天真得像只懵懂幼兽,以为世间所有的事,都能用"查清楚"三个字解决。 "好,我相信你。" "真的?" "真的。"璎珞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温度渡过去,"明日傅恒大人来,便请他帮忙查。 若他真如你所说那般清白,定会还我姐姐一个公道。我相信你好不好……"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傅恒便来了。 他像是整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进了东偏殿,见婉兮正靠在软枕上咳着,脸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他眉心一紧,快步上前将她抱进怀里。 "怎么咳得这样厉害?昨夜没睡好?" 婉兮摇摇头,攥着他袖口,开门见山:"哥哥,璎珞姐姐的事,你听说了吗?" 傅恒身子一僵,殿外,端着药碗的璎珞停下脚步,隐在廊柱后,没进来。 "什么事?" "她姐姐的死。"婉兮仰着脸,眼底满是执拗的天真,"她姐姐死前,手里攥着一枚玉佩,那个玉佩是哥哥的。" 傅恒瞳孔骤缩。 "哥哥,我知道不是你,你品行如何,我最清楚。 可这件事事关你的清白,你不能坐视不理,也事关璎珞姐姐的家人,我不能不管。" "哥哥,你去查好不好? 用你的身份,你的人脉,去查个水落石出。 既能还璎珞姐姐一个公道,也能还你自己清白。 我相信你……可这件事也事关你的清白。"婉兮看着傅恒面色犹豫,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难不成这背后的人,是什么惹不起的人吗?" 傅恒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哥哥会生气,会拂袖而去。 可他只是缓缓笑了:"婉婉说得对,这件事是该查清楚,婉婉如此相信哥哥,哥哥也不能受这个冤屈。 那你也要答应哥哥,以后不许再忧思过度好不好? 他低头吻她发颤的唇,"为了别人伤神,哥哥会心疼。" "好,谢谢哥哥。" 殿外候着的魏璎珞,也松了口气,将汤药拿回去重新热一热。 第15章 帮助 关于容音的流言从储秀宫的阴沟里爬出来,顺着宫墙缝儿,如瘟疫一般,三天工夫就染遍了六宫。 起先只是几句闲话,说纯妃侍寝的次数比往年更少了,皇上翻她的牌子,十次有八次称病推拒。 再后来,话锋便转了向,说是纯妃不是病,是心。 心都拴在长春宫,哪还分得出半分给养心殿? "两位娘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每日关起门来,一待就是半日,连贴身的宫女都撵出去,谁知道里头做什么勾当?" "纯妃娘娘那清高的性子,若不是真心倾慕,怎会心甘情愿守活寡?" 这些流言蜚语传到养心殿时,乾隆正批折子,被这些流言扰的心烦意乱,索性直接放下笔:"摆驾长春宫。" --- 长春宫内,容音正握着婉兮的手,教她描花样。 "这朵牡丹,花心要用金线勾,花瓣却用浅粉的丝线,一层一层晕开,才显得娇而不俗。" 纯妃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时不时递过一杯温好的蜜水:"婉婉这双手,果然灵巧。 这花样若绣成帕子,皇上见了必定喜欢。" "我才不要他喜欢。我只想绣给姐姐和静好姐姐。" 容音与纯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一丝欣慰,还有深藏的忧虑。 这几日婉兮精神头好了不少,太医说是心情畅快的缘故。 她便日日赖在正殿,缠着两个姐姐教她读书写字、描花刺绣,像只黏人的猫儿。 容音和纯妃索性由着她,三个人挤在一张炕上,头挨着头,肩碰着肩,倒真像三个亲姐妹一般。 殿外,尔晴、明玉守在廊下,璎珞在院内洒扫。 几人各司其职,却都竖着耳朵,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不远处,储秀宫的小太监探头探脑,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溜了回去。 消息传到储秀宫时,高贵妃正在喝参汤,闻言笑得险些呛住,帕子掩着唇,眉眼间尽是恶毒的快意。 "成了。鱼儿上钩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日。 流言已经散得够久,够多,够脏。她知道乾隆的性子,多疑、自负、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只要他亲眼看见那两人关起门来的模样,哪怕什么都没做,猜忌的种子也会生根发芽。 长春宫的宝座、纯妃的性命、皇后的体面,都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她,只需隔岸观火。 --- 乾隆踏入长春宫时,脸色阴沉得很。 李玉跟在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霉头。 "皇后和纯妃呢?" "回皇上,在、在正殿……" 乾隆大步流星地走向正殿,靴子踏在青石板上,他猛地踹开殿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殿内,容音与纯妃并肩而坐,中间夹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三人围在炕桌前,头挨着头,正专心致志地描着花样,氛围温存得让人不忍惊扰。 听见动静,三人同时抬头。 婉兮本就受不得吓,看见那道明黄身影,脸色更是瞬间煞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手里还攥着绣绷,指尖却在肉眼可见地发抖,整个人下意识地往纯妃身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炕桌底下。 看着婉兮楚楚可怜的模样,乾隆的怒火就这样被浇灭了半截。 他以为会撞见什么不堪,会看见皇后与纯妃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眼前这幅画面太干净,太温情,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那些猜忌龌龊得可笑。 那些流言蜚语,在此刻显得如此污浊不堪。 可婉兮的恐惧太真实,真实得刺眼。 她怕他,本能地怕他。 这种怕不是敬畏,是猎物见到猎手时,刻在骨子里的惊恐。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钩子,挠得他心口发痒,又让他生出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她怕他,他会想法子,让她依赖他;她怕他,就会更需要他的庇护。 "皇上怎么来了?"容音起身行礼,声音平静"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臣妾好去迎驾。" 纯妃也起身,姿态端庄,可藏不住对婉兮的维护,身体微微侧着,将那小丫头挡得更严实。 乾隆没答,目光落在婉兮身上。 她缩在纯妃身后,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神让他想起幼时猎场里撞见的小鹿,惊恐、无辜、惹人……摧残。 "婉兮,过来。" 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容音和纯妃也稍变了脸色。 婉兮浑身一颤,求助地看向容音,眼底满是哀求。 可容音刚要开口,乾隆已加重了语气:"朕让你过来。"他就见不得婉兮这种眼神看着旁人。 婉兮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她颤巍巍地挪下去,纯妃想扶她,却被乾隆一个眼风制止。 她只能独自走到他面前,跪下行礼,身子抖得厉害。 "抬起头来。" 她听话地仰起脸,泪水糊了满脸,鼻尖通红,连唇都在颤。 那副破碎的模样却让乾隆喉结微动。 他伸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 婉兮却猛地往后一缩。 那只手僵在半空。 "朕……很可怕?"他问,声音竟有些涩还带着挫败感。 婉兮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 看的乾隆心都碎了。 "是朕不好,朕不该吓你。"乾隆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温柔,甚至带了几分低声下气,"别哭了,嗯?" 容音和纯妃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惊讶,何时看到皇上这般低声下气的哄人? 可婉兮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竟咳得弓起身子,指尖死死攥着衣襟,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容音终是忍不住,上前将她扶住,轻轻拍背,心疼不已:"皇上,婉婉体弱,经不起这般惊吓。" 乾隆看着那副可怜相,知道自己吓到她了,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股想要得到的欲望越强烈。 这种破碎的、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美丽,让他痴迷,让他上瘾,他感觉自己有点疯了。 "朕还有折子要批。"他起身,转身离开,背影有些狼狈,"你们……好好相处。" 门被关上。 婉兮的眼泪戛然而止。 她抬起袖子,动作利落地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双还泛红的眼,却已恢复清明。 "婉婉?"容音察觉不对,声音里带着试探。 纯妃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婉兮那双还泛红:"你……你是装的?" 婉兮垂下睫毛,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姐姐,我若不哭的狠些,他怎么肯走?" 容音怔住:"你早就知道……" "我听见那些流言了。说姐姐和静好姐姐不清不楚,我只是想帮帮你们。 姐姐待我好,我总得为你们做点什么。" "你……不怕他?" "怕,可怕有用吗?怕,他就不靠近了吗?" 哥哥说离他远些。 可她觉得已经离不开了,从她踏进这道宫墙起,乾隆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时机。 与其这般活着,不如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第16章 吓人 高贵妃听完小太监的回禀,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你再说一遍?" 小太监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回、回娘娘,皇上去时,长春宫里……富察格格在。她、她被吓得直哭,咳得喘不过气,皇上哄了许久,最后……最后就走了。" "富察格格?哦,就是富察家那个活不了几年的病秧子?" "正是。"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连头上的珠翠都跟着乱颤:"本宫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快死的小丫头片子。" 她原想借流言扳倒皇后和纯妃,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可仔细一想,这又算什么坏事?一个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三五年的病秧子,进了这吃人的宫里,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急,等以后除了富察容音,富察婉兮不也是顺带的事吗? 不过是个玩意儿,暂且让她蹦跶几日。本宫倒要看看,一个病得快死的小丫头,能护得住谁? 去,给本宫盯着长春宫。本宫要看看,那个病秧子还能装可怜装到几时。" --- 养心殿内,乾隆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停了笔。 "李玉。" "奴才在。"李玉躬身候着,大气不敢出。 他跟着乾隆这么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多疑、自负、说一不二。 可今日在长春宫,他竟亲眼看着皇上蹲下身,哄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最后还落荒而逃。 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朕很吓人吗?" 李玉心头一跳,"扑通"跪地:"皇上龙威天纵,奴才们敬畏还来不及,岂敢……" "朕问的不是这个。"乾隆打断他,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朕是说,朕对婉兮……是不是太凶了?" 李玉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砖缝里。 "那丫头,"乾隆语气中充满不解,"朕也没说什么,她怎就怕成那样? 她和傅恒那般亲近,每次看到朕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碰都不让碰。 朕是豺狼还是虎豹?" 李玉心道:您可比豺狼虎豹吓人多了。 可他嘴上只能恭谨地回答:"许是富察格格年幼体弱,不经吓。" "不经吓……可她对着皇后和纯妃时,笑得那般好看。 怎么到了朕面前,就只会哭? 李玉,去查查。朕想知道,她平日里的所有喜好。" "皇上这是要……" "不是要,是好奇。朕倒要看看,一个小狐狸,能有多难哄。" 他得想法子先让婉兮不再怕他,然后把婉兮的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隔离在外,尤其是富察傅恒打发的远远的,能与她亲近的只剩他一个人,她要婉兮只能看到他,可这件事他得仔细琢磨着。 李玉领了差事,没急着去长春宫。 他深知这位主子的"好奇"意味着什么,那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占有前的试探,是掠夺前的标记。 他得查得面面俱到,又不能惊动了那位被傅恒护得滴水不漏的小祖宗。 否则,富察大人那柄御赐的刀,可不长眼。 于是,他先绕去了太医院,调出了婉兮历年来的脉案,又去了内务府,查了她入宫后的饮食起居、衣料用度,甚至连她每日几时起、几时睡、几时咳嗽、几时用药,都问得仔仔细细。 最后,他才"顺路"去了趟长春宫。 "李公公?"璎珞正端着药碗出来,见他站在廊下,"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没、没什么大事。"李玉笑得和气,像个人畜无害的弥勒佛,"皇上体恤格格身子,让奴才来看看,可还缺什么?" "不缺。"璎珞答得干脆,"劳皇上挂念。只是格格体虚,刚喝了药睡下,不便见客。"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李玉却像没听懂,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姑娘跟婉兮格格亲近,可知她平日爱吃什么、爱玩什么、有什么心里惦记的人或事?" "公公问这些做什么?" "皇上关心,奴才总得回话不是?"李玉笑得滴水不漏,"姑娘行行好,也别让奴才为难。" "公公真想听?" "姑娘请说。" "格格她啊,"璎珞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玉听见,"最怕旁人碰她。 尤其是外男,碰一下,她能哭上半天。 上次皇上不过问了她两句话,她吓得发了高热,迟迟不退。" 李玉脸色微变。 "还有,"璎珞补充道,"她身子弱,受不得惊吓,也受不得气。 傅恒大人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她碎了。 皇上若真关心她,还是少去招惹为妙。"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咳嗽。 璎珞脸色一变,顾不上李玉,端着药便冲了进去。 李玉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长春宫里,从皇后到宫女,上上下下都在护着那丫头,像护着眼珠子似的。 可越是这样,皇上的兴致就越高。 这宫里,什么时候缺过想飞上枝头的女人? 可偏偏这个最不想被看见、最想躲起来的,却入了帝王的眼。 有意思。 第17章 洪水猛兽 李玉回养心殿复命时,已是暮色四合。 殿内燃着上百支烛火,亮如白昼,却照不亮乾隆眉眼间的阴郁。 "如何?" "回皇上,婉兮格格确实是体弱多病,受不得惊,也受不得气,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傅恒大人对她更是……视若珍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他偷瞄了一眼帝王的脸色,见乾隆眉头微蹙,似在思索,又补了一句:"魏璎珞姑娘说,格格最怕外男触碰,上次皇上问了两句话,她便发了高热,许久才退。" 殿内陷入死寂。 李玉额角渗出汗来,却不敢抬手去擦。 良久,乾隆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这么说,朕还成了洪水猛兽?" "奴才不敢!" "她怕朕,"乾隆喃喃自语,眼神落在虚空某处,回忆那双惊慌失措的眼,"傅恒抱着她时,她可不怕。" 婉兮看着傅恒的眼神是鲜活、明亮、充满信任。 而对着他时,却只有恐惧。 这种对比让他烦躁不堪,又让他生出一种扭曲的胜负欲。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 可这个女人,不对,是这个女孩,她不一样。 她越是怕,越是躲,越是想逃,他就越想抓住她,攥紧她,把她锁在身边,看她为自己哭,为自己笑,为自己害怕,也为自己……依赖。 乾隆坐直了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宫中太医常年在宫中任职,所见所闻浅薄,常年守着几本古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温补的方子。 听闻民间有位叶天士,见多识广,医术诡谲,最擅疑难杂症。 传旨下去,无论重金还是强请,务必寻来,特为婉兮医治。" "皇上这是要……" "朕让她活,朕若能救她,她的命就是朕的,如此……她就不会怕朕了吧。" 李玉心思通透,皇上要的不只是治好婉兮,而是通过"救命之恩"这个纽带,让那丫头欠他一条命,从而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靠近,只要能接近,其他的事情就是时间问题了。 这是帝王最擅长的手段,恩威并施,将猎物一点点诱进掌心,再慢慢收紧,直到她再也飞不出去。 "奴才这就去办。" 李玉退下时,乾隆又补了一句:"此事先别惊动富察府。 叶天士入宫,也不必大张旗鼓,先让他去长春宫请脉。 朕要看看,傅恒的反应。" 他倒要瞧瞧,那个将妹妹护得滴水不漏的富察傅恒,在得知自己寻来了名医,是感恩戴德,还是暴跳如雷。 "婉婉,朕要你活,要你长久地活在这紫禁城里。 活成朕的,只属于朕。" 而此刻的长春宫内,婉兮正缩在傅恒怀里,听他说着明日的安排。 "哥哥明日要当值,不能陪你了。 你乖乖待在殿内,不许乱跑,不许见生人,尤其是……" "尤其是皇上。"她无奈的接话道,"我记下了。" 傅恒吻她发顶:"真乖。" 第18章 叶天士 叶天士入宫那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圆滚滚的身子在宫门外踮脚张望,活像个刚出炉的馒头。 那张娃娃脸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颊边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让人一见就想捏一把。 "这位便是叶神医?"李玉打量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怎么看着……" "像个卖包子的?"叶天士哈哈一笑,"公公有所不知,医者需面带喜相,病人才瞧着高兴。 我若板着脸,没病的也得吓出病来。" 他随李玉进了长春宫,一路走一路瞧,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半点不见拘谨。 东偏殿内,傅恒正给婉兮喂药,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这个"神医"。 "富察大人。"叶天士拱手行礼,"久仰大名。听说您把妹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今儿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傅恒只冷冷道:"若是来招摇撞骗的,现在滚还来得及。" "哎哟,大人这话说的。"叶天士也不恼,笑呵呵地摆手,"我虽爱说笑,医术可不闹着玩。要不,先让我瞧瞧病人?" 婉兮靠在软枕上,好奇地打量这个圆滚滚的大夫。 他长得喜庆,看着就让人心情松快,不像那些太医院的老学究,一个个板着脸,开口闭口都是"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听得人心里发沉。 "小丫头,别怕。"叶天士凑过来,娃娃脸上满是笑意,"我诊脉不疼的,就三根手指头,比蚊子叮还轻。" 他搭上婉兮的腕,指尖温暖干燥,眉目间的嬉笑瞬间敛了,像换了个人。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他收回手,叹了口气。 "怎么样?"傅恒浑身都紧张着。 "不怎么样。"叶天士摇头,胖脸上的酒窝都消失了,"先天不足,早产加母体亏虚,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你们富察府这些年怕是砸了不少银子,药当饭吃吧?" 傅恒脸色更冷:"说点我不知道的。" "成,这娃娃的额娘怀她时,年纪不小了吧? 三十有五,算高龄产妇。"叶天士伸出五根胖手指晃了晃,"再加上早产,心肺没长全就出来了。 这就像……"他挠挠头,想了个比方,"就像没熟透的果子,强行摘下来,看着红,里头却是酸的,咬一口还涩嘴。" "能治吗?"璎珞声音急迫的询问。 "能,也不能。 说她能,是因为我确实有法子能让她多活几年,说不准还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说她不能,是因为这法子金贵、麻烦,还耗银子,更耗心力。你们舍得吗?" "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 "不是银子的事。"叶天士摆摆手,"这丫头得跟着我学医。" "什么?" "她得自己懂药理,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天气该添衣什么天气该静养。 她这身子,靠旁人养着,养不了一辈子。 得她自己上心,自己护着自己。"他看向婉兮,"丫头,怕苦吗?" 婉兮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怕。" "怕累吗?" "……有点儿。"她小声说,"但为了能多陪哥哥几年,累也不怕。" 叶天士笑得眼睛又眯成缝:"好孩子。那你听好了,从明儿起,你得每日卯时起身,跟着我看药材、认方子、练吐纳,待稳定之后,一切治疗都会顺利。" "我答应。" 傅恒却皱眉:"她体弱,如何能……" "富察大人。"叶天士打断他,娃娃脸上难得正经,"您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她这病,根子在先天,靠补药续命,最多三五年。 可若她自己争气,学会有张有弛,调养生息,活个十年八载,甚至更长,也不是没可能。 您是想让她当一辈子菟丝花,还是让她当能独自迎风的白茶?" 傅恒沉默了。 他当然想让她永远依附自己,永远离不开自己。 可他更想让她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能陪他白头,久到能让他耗尽一生去疼。 "让她学。"他最终开口,声音艰涩,"但 教她的事,我来。" "哎,这可不成。"叶天士又笑开了,"您懂医理吗?" "……略懂。" "略懂可不够,这丫头得跟着我,我让她往东她不能往西,我让她尝药她不能皱眉。 您这当哥哥的,舍得吗?" 傅恒看向婉兮。 "哥哥,我想学。" "听见没?"叶天士拍拍他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孩子自己想活,您就别拦着。再说了,有我在,保准儿累不着她。" 殿外,李玉悄无声息地退下,直奔养心殿。 "皇上,叶天士已经见过婉兮格格了。" "怎么说?" "他说……能治好。" 乾隆笔尖一顿,在奏折上落下一滴浓墨:"傅恒什么反应?" "傅恒大人起初不信,后来……答应了。" "答应了?他竟舍得让婉婉去学那些苦东西?" "说是婉兮格格自己愿意的。" "好。传朕口谕,特许婉兮格格随叶天士学医,不必拘泥于宫规。 朕倒要看看,傅恒能忍到几时。 让叶天士每十日,来养心殿回禀一次格格的病情。 朕要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学了什么,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嗻。" 李玉退下后,乾隆靠在龙椅上,指尖轻叩桌面。 傅恒啊傅恒,你护得再紧又如何? 朕寻来的神医,朕给出的恩典,朕让婉婉欠下的恩情。 早晚有一日,她会明白,这宫里,只有朕能给她活路。 而那个时候,你对她而言只是个无用的哥哥而已。 到那时,你猜她会选谁? 是选你这个只能给她三五年寿命的哥哥,还是选能给她十年或更久、甚至会一辈子安稳的朕? 第19章 下马威 叶天士第一堂课,便给了婉兮一个下马威。 卯时初刻,天还黑得像墨,浓得化不开,他便拎着个药箱,直挺挺站在东偏殿门口,扯着破锣嗓子喊: "丫头,起——床——啦——" 婉兮被这声鬼哭狼嚎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攥着被角惊惶地睁开眼。 傅恒抱了她一夜,此刻也醒了,眼底凝着一层戾气,想要杀人。 他先将婉兮裹成粽子抱下床,亲自给她穿鞋、穿衣,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温柔。 然后怒气冲冲地打开殿门:"你找死?" "哎哟,富察大人。"叶天士笑嘻嘻地摆手,像看不见他眼底的杀意,"您这脾气可得改改,肝火太旺,于寿数有碍啊。" "你——" "哥哥!是我答应叶先生这个时辰的。" 傅恒压下火气,继续伺候她洗漱、梳头。 叶天士在一旁看得直咂舌:"我说大人,您这是养妹妹还是养闺女?" "与你无关。" "成,无关就无关。"叶天士耸耸肩,摊手道,"但今儿起,这丫头归我管。您请回吧,别耽误孩子上课。" 傅恒站着没动。 "怎么,不放心?"叶天士挑眉,脸上写满无辜,"怕我吃了她?" "怕。"傅恒俯身吻了吻婉兮发顶,"婉婉,受不了就哭,哥哥随叫随到。" "嗯。"她乖乖点头,目送他离开。 傅恒离开后,叶天士才松了口气,冲婉兮挤挤眼:"丫头,你哥这人,占有欲强得吓人。" 婉兮低头看着脚尖:"我知道。" 可是傅恒对她太好,十四年来用命护着她,费尽心思为她续命,生怕她撒手而去。她理解哥哥的心情,也愿意接受他的情绪,就是有时会被吓到。 "知道就好。"叶天士打开药箱,"来,第一课,认药材。" --- 十天一晃而过。 这十日里,婉兮每日卯时起身,跟着叶天士看药材、背方子、练吐纳。 她学得极快,那些拗口的药名、复杂的药性,她过耳不忘,还能举一反三。 叶天士越教越心惊,这丫头哪里是学医,分明是的天赋异禀。 "你以前学过?"他问。 "没有。"婉兮摇头,"只是记性比旁人好些。" 更重要的是,她想活。 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十日傍晚,李玉果然来了。 "叶先生,皇上请您去养心殿回话。" 叶天士正啃着婉兮亲手做的桂花糕,满嘴碎屑:"现在?" "正是。" "行吧,丫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婉兮笑着点头,目送他离开。 叶天士前脚刚走,后脚傅恒便来了。 "他去了养心殿?" "嗯。"婉兮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疲惫,"哥哥,我今日认了一百零八味药材,手都酸了。" "那就不学了。"傅恒吻她指尖,"哥哥养你。" "不行。"她固执地摇头,"我想学。我想……自己护着自己。" 傅恒心疼的将她抱得更紧,他何尝不知道,她学医是为了活命,可这也意味着,她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这种认知让他恐慌,又让他无力。 --- 养心殿内,乾隆一边批折子,一边听叶天士絮叨。 "……这丫头悟性极高,记性也好,我教一遍,她能记十遍,还能问出十一个为什么。" "她身子弱,不能劳累,每日顶多两个时辰,再多就撑不住了,得让她歇着。" "她怕苦,却从不皱眉,再苦的药,她眼一闭就灌下去,比练武的人还硬气。" "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她……" "行了行了,"乾隆打断他,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笑意,"朕让你汇报病情,没让你夸她。" 叶天士嘿嘿一笑:"皇上恕罪,实在是这丫头太招人疼了,天真可爱,特别好骗。 连我这么个无牵无挂的,都想收她当关门弟子。" "招人疼……傅恒也这么说?" "富察大人?他可没工夫夸。"叶天士挠挠头,脸上写满无奈,"他每日来,就是问''今日累不累、有没有受委屈、学了什么'',跟查户口似的。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再吐出来喂狗。" "哦?他不喜欢你教婉婉?" "可不是嘛。"叶天士撇嘴,"可婉兮丫头自己愿意学,他也没办法。 只能每日黑着脸,在边上盯梢,盯得我后背发毛。" "叶天士,你做得很好。" "皇上过奖,不过是尽本分。" "好好教。教得好了,朕有重赏。" 叶天士心头一凛,面上却笑得憨厚:"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从养心殿出来,夜风一吹,叶天士才发觉后背湿透了。 他抬头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丫头啊,"他喃喃自语,"你这一劫,怕是比病还难渡。" 他摸了摸怀里乾隆刚赏的金牌,那东西沉甸甸的,烫得他心口发慌。 帝王施恩,从来不是无缘无故。 这一赏,是把他也拖进了棋局。 从今往后,他既是婉兮的师父,也是乾隆的眼线。 而那个傻丫头,还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回去带好吃的,不过他更相信跟着婉兮有肉吃,乾隆……早晚被这小丫头拿捏的死死的。 第二天,李玉带着赏赐来了长春宫。 "皇上有旨,"他展开明黄圣旨,"婉兮格格聪慧过人,勤奋好学,特赏紫貂大氅一件、红罗炭十篓、金丝燕窝五斤、人参鹿茸若干……另,特许格格每日学医,不必拘泥宫规,宫中各处,皆可出入。" 婉兮跪地接旨,这些赏赐,是恩宠,也是枷锁。 傅恒在一旁,脸色冷得像冰雕,他听懂了最后那句"宫中各处,皆可出入"的意思。 这是在告诉婉婉,也告诉他,婉兮在宫中也依然自由着,这紫禁城,也是她的家了。 而她真正的家,那个有他傅恒在的富察府,正在慢慢淡出她的世界。 "谢主隆恩。" 傅恒伸手扶她起身:"婉婉,别怕。" "不怕。哥哥,我会活很久很久,久到能保护你。" 傅恒一怔,他的婉婉,终于开始学着长大了。 可这种长大,却让他无法阻拦、无可奈何。 第20章 苦命鸳鸯 叶天士的教学方式,堪称残忍。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他便会将婉兮从温暖的被窝里拎出来,扔到御药房冰冷的石阶上,塞给她一盏灯笼:"去,把今日要用的药材,按我说的分量捡出来。 错一味,便站一个时辰。" 如今天气日夜变换太大,婉兮因身体的缘故身上都是冷的,即便是最热的天气对她而言也只是正好,其他时候屋内都要暖些的。 婉兮初时冻得发抖,指尖在药材堆里翻捡,被粗糙的药柜磨得通红。 叶天士还在一旁啃着热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半点不心软。 "师父……"她小声哀求,"我冷。" "冷就记住这感觉。"叶天士含糊不清地说,"你体虚寒重,这药房里上百种药材,哪种温热、哪种寒凉,你得用身子记,用鼻子闻,用指尖摸。光背方子没用,得刻在骨子里。" 傅恒每回送她来,都冷着脸站在门边,像尊煞神。 叶天士好几次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忍不住抱怨:"富察大人,您要不先回去?您在这儿,丫头紧张,我也紧张。" "你教你的。"傅恒不为所动,"我看我的。" 终于,婉兮已能在黑暗中仅凭气味,分辨出三十余种药材。 叶天士终于点了头:"丫头,有长进。" 婉兮冻得唇色发紫,却笑了:"师父,我今日多认了五味。" 叶天士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塞进她手心,"这可怜的,吃吧,甜一甜嘴,省得总说苦。" 傅恒走过来,脱下自己的斗篷将她裹住,抱进怀里。 他身上的体温渡过来,婉兮打了个哆嗦,终于缓过一口气。 "哥哥,我能自己走……" "不许。"他声音冷硬,抱着她往殿外走,"叶天士,明日再敢让她冻着,我拆了你的骨头。" "哎哟喂,我的爷!"叶天士哭笑不得,"您这护得也太过了,她将来是要自己行医的,不吃苦怎么成?" 傅恒没理他,抱着婉兮消失在晨雾里。 叶天士看着他们的背影,摇头叹气:"苦命鸳鸯啊……不对,是苦命兄妹。"他感觉不对,又纠正自己,"也不对,谁知道是兄妹还是什么……" --- 乾隆来长春宫那日,正值午后。 他没让人通传,带着李玉径直踏入东偏殿。 殿内,婉兮正趴在炕桌上,跟着叶天士画穴位图。 她画得认真,笔尖在纸上勾出一个个小圆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这是涌泉穴,"叶天士指着图,"主肾经,虚火旺时按一按,能安神。你夜里总咳,可以按这里。" 婉兮点头,正要落笔,忽然瞥见那道明黄身影,指尖一抖。 "皇、皇上……" 她慌忙要下炕行礼,却被乾隆抬手止住:"免了。朕听说你学得刻苦,来瞧瞧。" 他走到炕边,视线落在那张穴位图上,画得虽稚嫩,却工整细致,每个穴位旁都标着小字注解。 "这是你画的?" "是……" "很好。"乾隆伸手想摸她发顶。 婉兮却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缩到叶天士身后,指尖死死攥着师父的衣袖。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 叶天士咳了一声,打圆场:"皇上恕罪,这丫头胆儿小,怕生。" "怕生?朕记得,叶先生和她认识不过几十日。 还是说,叶先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就能让她比信任朕更信任你?" 这话里的醋意和压迫太重,重得叶天士额角都沁出了汗。 他嘿嘿一笑,娃娃脸上满是憨厚:"皇上这可冤枉臣了。 臣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会做些糕点糖果,把这丫头喂熟了罢了。 您也知道,小孩子嘛,谁给好吃的,谁就亲。" "朕记得,也赏过她不少东西。"乾隆目光始终锁在婉兮身上,"怎么不见她亲朕?" 婉兮攥着叶天士衣袖的手指更紧了,指尖泛白。 叶天士感觉自己的袖子快被她扯破了,心里叫苦不迭:这丫头看着柔弱,手劲儿倒不小。 "许是……"他搜肠刮肚地想词儿,"许是格格心里敬畏皇上,不敢亲近。 这敬畏和亲近,本就是两回事。 就像您敬天,可您也不会抱着天啊。" "敬畏?朕瞧着她不是敬畏,是嫌弃。叶先生,你说呢?" "臣不敢妄言。"叶天士的额头也开始冒汗。 "朕让你说。" "那臣斗胆。"叶天士硬着头皮,"格格年纪还小,不怎么接触人,心思单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她心里清楚很。 皇上您……您是天,天威难测,她怕也是常情。" 乾隆这回笑得温和了些:"叶先生教得好。婉兮,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婉兮不敢动。 "朕不碰你。"乾隆的声音柔了几分,带着诱哄,"就问你几个问题。" 婉兮这才从叶天士身后挪出来,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敢看他。 "叶先生说,你学得快。" "是……" "为何想学医?" "我想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头,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然后陪哥哥久一点。" 陪哥哥。 又是傅恒。 乾隆的心疼了一下,不明显,却酸涩得难受。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可这个丫头,她不要他给的亲近,不要他给的荣华富贵,不接受他的示好,她只想陪着她哥哥。 "罢了,你好好学。朕等着,看你学成那一日。" 他转身寂寞的离开了。 殿内,叶天士一屁股坐下,抹了把额头的汗:"丫头,你再这么拽下去,为师这袖子就要被你扯断了。" 婉兮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师父,我……" "你做得很好,不过丫头,你这招''装可怜'',用得愈发娴熟了。" "师傅教的好。" 第21章 三清宴 宫中设宴那日,天降雷雨。 宗亲齐聚御花园,酒过三巡,行至听雨阁避雨。 恰在此时,远处宫墙闪过一道惨白光影,琉璃片在电光中折射出扭曲人影,如鬼魅悬空。 随即,风中传来女子凄厉呜咽,一声接一声,泣血似的,断断续续喊着:"冤枉……还我命来……" 那声音在雨夜里飘忽不定,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宗亲皆是养尊处优之辈,哪禁得住这般惊吓,顿时乱了阵脚。 胆小的已经腿软,胆大的也脸色发白,直喊"有鬼"。 唯有和亲王弘昼,脸色惨白得像见了真的鬼,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嘶声大喊:"不是我!我没想到她会死!我没想杀她!" 喊完这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却已来不及了。 傅恒恰巧从暗处走出:"王爷,您说谁?" --- 长春宫正殿。 皇后容音端坐主位,脸色铁青。 婉兮靠在软枕上。 弘昼被"请"来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傲慢。 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养尊处优惯了,连皇权都不太放在眼里,更别提一个区区侍卫。 "富察傅恒,你好大的胆子。"他冷笑,"敢绑本王?" "不敢,只是请王爷来,当面问清一桩旧案。" 容音端坐主位,脸色凝重:"和亲王,请将话说清楚。阿满之死,与你是否有关?" "阿满?"弘昼挑眉,眼珠一转,忽然笑了,"哦,那个宫女啊。" 他这一声"哦",轻飘飘的,像在说一只蝼蚁。 璎珞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血都要渗出来了:"是,那个宫女,奴才的亲姐姐,王爷可还记得,正月初十,宫中家宴?" 弘昼脸色微变:“是,本王承认。那夜本王醉了,路过御花园,见那宫女生得美貌,一时糊涂……事后本王酒醒,懊悔不已,想补偿她,却得知她已被赶出宫去!她居然死了? 本王可以对天发誓,玷污她的是我,但杀她的绝不是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婉兮见不惯便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王爷的意思是,您玷污了女子的清白,这还不算杀人?您与杀人凶手,有何区别?" 弘昼连忙说:"本王愿补偿白银千两!再为璎珞的父亲寻一个好差事,以后仕途步步高升! 将阿满追封为侧福晋,入我宗室祖坟!"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个感激涕零般的声音:"王爷大恩,草民……草民感激不尽!" 是璎珞的父亲,魏清泰。 "父亲!您说什么?" 他走进殿内,竟"扑通"一声跪在弘昼面前,不敢看璎珞:"璎珞,一切都是为了璎宁,为了她死后的名声。 若能入宗室祖坟,她便是半个主子,不再是个低贱的宫女……王爷已愿意补偿,你莫要再追究了。你姐姐……死都死了,活人还得往前看。" 婉兮攥紧傅恒的手,气得浑身发抖:"你……无耻……" 璎珞看着虚伪的父亲,又想了许久也明白弘昼是始作俑者,而杀人灭口的另有其人:"王爷的承诺,可算数?" 弘昼不屑的承诺:"当然,从今往后,魏家便是本王半个姻亲,你父亲的仕途,还有你出宫后的婚嫁,都包在本王身上。" "如此,就多谢和亲王了。" 弘昼满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起身要走,经过婉兮身边时,又停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惊艳和贪婪。 他早就听说富察家有个病秧子妹妹,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病如西子胜三分"。 那张脸,尤其是此刻因怒而泛红的眼尾,更添一股勾人的媚态。 可惜了,是傅恒的妹妹。 弘昼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不甘。 傅恒凭什么?战功赫赫、圣眷正浓,连妹妹都生得这般勾人。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油腻得让人作呕:"富察大人,你这妹妹,养得可真好。"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刺向他。 容音握紧了扶手,傅恒眼底翻涌着杀意,璎珞恨不得杀了他。 而婉兮,在他贪婪的目光下,缓缓抬起了眼。 "那王爷可要看好了,这好模样,或许能送你下地狱。" 弘昼的笑僵在脸上。 第22章 弘昼 晚间,魏璎珞陪着婉兮在园子里慢慢走,说是散心,实则是叶天士交代的,饭后须得活动一刻钟,有助气血运行。 婉兮脚程慢,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咳两声,气色却比入宫时好了许多,脸颊上甚至浮起一层健康的薄红。 "婉婉今日气色不错。"璎珞扶着她,轻声道。 "是师父教得好。"婉兮笑了笑,眉眼间难得的轻松,"他今日教我按足三里,说能健脾胃。 我按了一下午,晚膳竟多喝了半碗粥。 璎珞姐姐,今日在长春宫的事……你如何想的?杀人灭口的人,你心里可有怀疑的对象?" 璎珞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四周影影绰绰的假山:"有。但我没有证据。" "是谁?" "能从宫外将人勒死,做得悄无声息,连傅恒大人都查不到破绽……"璎珞冷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恨意,"这宫里,能有这种手段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是说……" "高位妃嫔,或是……"她没说完,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璎珞警觉地回头:"谁?" 无人应答,只有更深的寂静,静得像坟场。 "许是野猫。"婉兮道,声音有些发虚,"咱们回吧,哥哥该下值了,他说今晚要给我带茯苓糕。" 两人起身往回走,却没发现假山后一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婉兮的背影,像蛇盯住了猎物。 弘昼远远瞧见她,白日里长春宫那一瞥,她那副娇弱却坚韧的模样。 他想要她,想得心里发痒,想得浑身燥热。 小丫头片子还敢威胁他。 傅恒又如何?他最看不起傅恒装的正义凛然的模样。 皇上又如何?皇上最宠他这个弟弟,他弘昼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即便得不到,毁去也好过放在别人手里。 "王爷,这……这不妥吧?"身边小太监吓得腿软,"那可是富察大人的妹妹,皇上都……" "脱。" 小太监不敢违抗,抖着手脱下太监服。弘昼迅速换上,压低帽檐,将那张养尊处优的脸隐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御花园的回廊九曲十八弯,婉兮咳了几声,脚步慢下来。 璎珞拍着她的背:"歇歇?" "嗯。"她靠在廊柱上,刚喘匀气,便见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走近,头埋得极低,身形却有些僵硬。 璎珞却觉得不太对劲,这太监的身量太高,走路的姿态与寻常太监不同,最关键的是,那双从帽檐下瞥过来的眼睛,太毒。 "你是哪里的太监?怎么没见过你?" "回姑娘话,奴才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一把攥住婉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她往怀里拖。 "你——"婉兮惊叫一声,却被他捂住嘴,那手掌带着酒气和腥臭。 璎珞反应极快,抄起路边一块石头就砸过去,正中他肩头,石块碎裂。 那太监闷哼一声,将璎珞甩了出去,这边并未松手,反而拖起婉兮就往假山深处走,脚步踉跄却疯狂。 "来——"璎珞张口欲喊,却被他伸出的手钉住。 "敢出声,我就拧断她脖子。" 婉兮挣,根本挣不开分毫。 她肺里空气被挤压,咳嗽瞬间爆发,咳得撕心裂肺。 那太监看着这美人娇弱,任人宰割的模样更兴奋了。 他将她拖进假山深处,按在冰冷的石壁上,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衣襟:"小美人,别怕,本王会好好疼你……" 本王? 弘昼! 婉兮在心底嘶喊,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他虎口上,齿尖深深陷进肉里,血腥味在口中漫开。 弘昼吃痛,猛地甩开她:"贱人!" 婉兮被推倒,额头磕在假山石上,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 璎珞扑过来,扯着他,却被弘昼一脚踹在腹部,剧痛让她抱着肚子蜷缩在地,半天喘不上气。 "璎珞姐姐!"婉兮想爬过去,却被弘昼踩住裙摆。 他俯身,掐住婉兮的脖子:"小美人儿,白天不是挺厉害吗? 怎么现在只会哭了?" 婉兮被他掐的窒息,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可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直接从头上拔下支簪子,她猛地往前一刺,簪尖划破他脖颈,渗出一丝血线。 趁着弘昼吃痛松手的瞬间,婉兮爬起来就跑,顺便整理好衣服,边跑边喊:"救命——" 身后两个人赶紧追上去。 拐过回廊,迎面撞见一乘明黄銮驾,宫灯煌煌,仪仗森严。 "皇上……救我……"她声音虚弱得像要断掉,双腿一软,直接扑倒在地,额头的血混着泪,糊了满脸。 魏璎珞先一步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膝行几步,痛哭流涕:"启禀皇上,不知格格哪里惹和亲王,竟惹的和亲王意图杀害!请皇上为格格主持公道!" 弘昼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乾隆从銮驾上下来,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他放在心上,费尽心思救活的小姑娘,脖子上都是勒痕,额头流血,手里还攥着一根沾血的簪子。 他一脚踹在弘昼心口,力道大得将他踢飞出去,还吐了血。 "弘昼,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皇兄!是她勾引我——"弘昼嘴硬地嘶喊,"她故意引我来此!" "勾引?"乾隆冷笑,弯腰将婉兮抱进怀里,"弘昼,你当朕是瞎子?她伤成这样,难道不是你心思恶毒?你竟告诉朕是她勾引你?" 他抱起奄奄一息的少女,头也不回地往养心殿走:"传旨,和亲王弘昼,品行不端,夜闯御花园,意图戕害皇亲,着令革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终身禁足,交宗人府去办!" "叫叶天士,立刻来养心殿!若有半分耽搁,朕摘了他脑袋。" 銮驾掉头,直奔养心殿。 婉兮在乾隆怀里,意识模糊,却还在呢喃:"哥哥……我要哥哥……" 乾隆抱紧她:"他在值房,朕已经派人去传了。 婉婉,别怕,朕来了。" 第23章 裕太妃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叶天士额头沁满汗珠,手指翻飞如蝶,在婉兮额上施针止血。 那伤口不大,却深得见骨,血已浸透半边发髻,顺着鬓角蜿蜒而下,染红了枕巾,触目惊心。 "如何?"傅恒立在一旁。 "伤得不轻,但好在没磕到要害。"叶天士手下不停,银针一根根扎下去,"只是她肺气本就弱,此番惊吓过度,又呛了风,怕是要高热几日,还得防着惊厥。" 话音刚落,婉兮便是一阵剧咳,血从唇角溢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傅恒眼眶瞬间红了,攥紧的拳指节泛白,恨不得当场撕了弘昼。 乾隆站在榻边,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皇上,"容音带着璎珞进来,面色凝重,"裕太妃到了。" 殿外传来凄厉的哭喊,那叫声中却无半分真心。 裕太妃跌跌撞撞冲进庭院,发髻散乱,珠钗歪斜,见弘昼跪在地上,二话不说夺过随行宫女手中的鞭子。 "你这个畜生!"她扬手便抽,鞭风呼啸,撕裂空气,"竟敢做出这等龌龊事,丢尽皇家脸面!我今天就打死你,替皇上清理门户!" 一鞭下去,弘昼后背的衣料应声而裂,皮开肉绽,血溅在青石板上。 又一鞭,力道不减,抽得他闷哼一声,几乎跪不稳。 裕太妃一边打一边哭喊,那哭声悲愤交加,却掩不住眼底精光。 她深谙此道,用亲生儿子的血肉,换一道免死金牌,换弘昼的前程无忧。 直打得弘昼惨叫连连,最后昏死过去,她才扔了鞭子,扑通跪在乾隆面前,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得砖面砰砰作响。 "皇上!都是哀家教子无方,才让弘昼犯下大错!求您重罚弘昼,也一并降罪于哀家!让哀家这个做额娘的,陪他一起受罪,赎他满身罪过!" "太妃这是何意?" "哀家深知,此事传出去,有损皇室声誉!"裕太妃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皇室颜面"。 "弘昼只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戕害皇亲! 那富察格格若肯息事宁人,愿奉上万两黄金添妆! 至于那魏璎珞,一个包衣奴才,给些封赏便打发了……" "一派胡言。"容音出声打断,声音虽轻,却带着皇后的威仪,"太妃娘娘,婉兮是富察家的千金,是本宫的妹妹,不是你用金银能打发的物件。 魏璎宁虽为宫女,却也是一条人命。 您这些话,是将皇家颜面置于人命之上?" 裕太妃一哽,随即又哭:"皇后娘娘教训的是!可弘昼毕竟是皇上的亲弟弟,若真严惩,外人只会说天家无情……" "这太妃,"容音侧头,用只有璎珞能听见的声音道,"演得一手好戏。" "可不是,"璎珞冷笑,眼中是看透一切的讥讽,"表面吃斋念佛,慈悲为怀,实则佛面蛇心。 为了护住儿子前程,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姐姐的死,弘昼或许不知情,但这位太妃……定然知晓内情。 她这般护着儿子,肯定是会为他处理好一切的。" 容音缓缓点头:"她算准了皇上顾念兄弟情分,又顾及太妃照顾之情。 这顿鞭子下去,弘昼受了苦,皇上反而不好再重罚。" "苦肉计罢了,只可惜了婉婉,伤成那样,还险些被倒打一耙。" 此时殿内,傅恒忽然惊呼:"婉婉!" 众人赶紧进去,不再搭理殿外唱念做打的太妃。 只见榻上的婉兮又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声响。 "叶天士!"傅恒的声音变了调,"她怎么了?" "不好!她肺气逆冲,这是要厥过去!"叶天士飞快地施针,银针如雨点落下,"快!拿参片来!再取我的药箱,快!" 乾隆一步上前,力道大得推开傅恒:"让开!" 他亲自捏开婉兮的嘴,将参片塞进她舌下。 "婉婉,朕在,你哥哥也在。你给朕挺住。" 叶天士的银针如落雨,一根根扎进婉兮的穴位。 她咳出的血染红了乾隆的龙袍前襟,刺目得骇人。 "皇上,"叶天士收了针,声音发沉,"格格暂且稳住了,但今夜是关键。若高热不退,怕是……" "朕不许她有事。"乾隆打断他,目光落在榻上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她若有闪失,朕摘了你脑袋。" "臣明白。" 傅恒站在一旁,双拳攥得指节咯吱作响,青筋暴起。 他看着乾隆坐在榻边,握着婉兮冰凉的手,看着本该只属于他的珍宝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那股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皇上,"容音上前一步,"裕太妃还在殿外,弘昼已被抬回府中,太医说伤得不轻。" "伤得不轻?朕那一脚,要不了他的命,等他醒来再打五十大板,他该庆幸自己姓爱新觉罗。" 他站起身,龙袍上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告诉裕太妃,让她回去吧。 圣旨已下,不会撤回。 弘昼降为郡王,终身禁足,朕没牵连太妃已经是极大的颜面了。 至于魏璎宁的事,魏璎珞,朕准许你自己去解决。 想查就查,想杀便杀,朕给你这个特权。" "奴才谢主隆恩。" "不必谢朕,谢婉婉吧。 傅恒,今夜你守着她。朕今夜不睡批折子,有事立刻来报。" "嗻。" 待众人走后,傅恒跪在榻边,握住婉兮冰凉的手,将脸埋进她掌心。 "婉婉,"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若敢死,哥哥绝不独活。" 第24章 醒来 婉兮醒来时,已是三更。 殿内烛火幽微,傅恒趴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睡着了,眉心紧蹙,连睡着都透着不安。 她动了动指尖,他便立刻惊醒:"婉婉?" "哥哥……水……" 傅恒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 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又咳起来,牵得额头伤口一阵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寝衣。 "慢点。"傅恒吻她发顶,"叶天士说,你今夜若能醒来,便算是闯过鬼门关了。" 婉兮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我答应过哥哥……要活很久的……"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乾隆披衣而来,明黄寝袍外只罩了件玄色大氅,显然是匆忙赶来。他一眼便看见榻上相依的兄妹,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醒了?" 傅恒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免了。她怎么样?" "回皇上,刚醒。" 乾隆走到榻边,伸手想探她额温,婉兮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只手在半空僵了一瞬,终究落下,轻轻贴在她额上。 "还烫着。"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叶天士呢?" "在外殿煎药。" "让他进来。" 叶天士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乾隆坐在榻边,傅恒立在另一侧,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像两头对峙的狼。 而中间那只小白兔,正瑟瑟发抖。 "皇上。"他放下药碗,"格格暂且无碍,但需静养,不能再受惊了。" "朕知道。"乾隆接过药碗,竟亲自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婉兮唇边,"喝药。" 婉兮愣住,看看他,又看看傅恒,不敢张口。 "朕让你喝药。"乾隆加重了语气,眼底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傅恒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皇上,奴才来……" "傅恒,你守了一夜,也该歇歇了。朕照顾她,有何不妥?" 婉兮垂下眼,乖乖张口,将那勺苦药喝了下去。 她喝得急,眉头皱成一团,却不敢吭声。 一碗药喂完,乾隆将碗递给叶天士,用帕子轻轻擦拭她唇角,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苦吗?" 她点头,又飞快摇头。 "怕朕?" 婉兮不敢答,只是攥紧了傅恒的袖口,那细小的动作让乾隆眼底又暗了几分。 "罢了。你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目光掠过傅恒,落在婉兮脸上:"傅恒,你也退下。让她自己睡。" "皇上,婉婉怕黑,奴才须得陪着。" "怕黑?朕记得,她只怕朕。" 门被关上,殿内又只剩兄妹二人。 傅恒脱靴上榻,将婉兮抱进怀里。 "哥哥……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他吻她发顶,带着狠劲,"我只是恨。" "恨谁?" "恨我自己,势力太弱,护不住你,也……争不过他。" 婉兮回抱住他。 --- 裕太妃回宫后,砸了满殿的瓷器。 "那个病秧子!竟敢毁我儿前程!"她面目狰狞,哪还有半分吃斋念佛的慈悲相,"去,给哀家查!哀家倒要看看,傅恒那妹妹,是真病还是假病!" 心腹宫女低声道:"太妃,奴才听闻,皇上为那丫头寻了神医,每日亲自过问病情,怕是上了心。" "上心?"裕太妃冷笑,"一个活不过几年的病秧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哀家要的,是她永远开不了口!" 她招手,让宫女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宫女脸色煞白:"太妃,这……这可是谋害皇亲……" "皇亲?"裕太妃眼神阴毒,像一条蛰伏的蛇,"一个太医断言早夭的病秧子,自己病死,也算谋害?本来也活不成的东西,哀家只是送她去该去的地方罢了。" 她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去,找太医院刘太医。 他不是想往上爬吗?告诉他,哀家给他这个机会。 只要让富察婉兮''自然''病死,哀家保他前程无量。" "可是叶天士那边……" "叶天士?"裕太妃嗤笑,"一个民间郎中,能斗得过太医院的规矩? 那些药材经不经过太医院的手?那些脉案记不记在太医院的册子上? 只要想做,有的是法子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病''死。" 第25章 引雷 魏璎珞得了乾隆那句"想查就查,想杀便杀",便如出鞘的刀,再无顾忌。 她查了三日,便将魏璎宁之死的真相查得清清楚楚,那夜弘昼醉后兽行,被裕太妃知晓。 太妃非但未阻止,反而命心腹太监将璎宁拖走,藏在寿康宫偏殿。 她本欲等风头过后,将璎宁送出宫灭口,谁知璎宁性子烈,当晚便趁看守不备,一头撞柱自尽。 裕太妃怕事情败露,便命人将尸首抬出宫,伪造成自缢假象。 而婉兮那枚"恒"字玉佩,是璎宁被拖走时,从弘昼身上拽下的,她到死都想留个证据,替自己讨个公道。 "好一个吃斋念佛的太妃。"璎珞攥着供词,眼底淬了冰,"佛口蛇心,借刀杀人。" 如今,这毒妇又将爪子伸向了婉婉。 璎珞得知裕太妃买通太医,要在婉兮的药里动手脚时,那双一向冷静的眼,彻底被仇恨烧红了。 她本想借刀杀人,可婉婉等不及了。 那丫头身子骨那么弱,药里的毒哪怕下得再轻,也足以要她半条命。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打听到寿康宫三日后要办寿宴,搭了天棚遮阴。棚顶用的是江南进贡的"蝉翼纱",轻薄透光,最妙的是,纱里要缝入细竹篾作支撑。 璎珞花了两日两夜,用比发丝还细的铁丝,混在竹篾里,一针一线缝进窗纱。铁丝另一端深埋地下,形成完美的引雷装置。 而三日后恰巧有雷雨。 --- 寿宴那日,果然乌云压顶,雷声隆隆。 裕太妃端坐主位,接受众人贺寿,即便儿子废了,也忍不住得意。 这时魏璎珞从暗处走出,一身素白衣裙,在雷光中如索命厉鬼。 "太妃娘娘。"璎珞跪地行礼,"奴才有句话,想请太妃当众说明白。" "你是……"裕太妃眯眼,认出她是长春宫那个宫女,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今日是哀家寿辰,你一个奴才,有什么话不能等明日再说?" "等不得。"璎珞抬起头,眼中饱含着恨意,"奴才想问,正月初十那夜,寿康宫偏殿,死了个宫女,太妃可还记得?" 殿内瞬间安静了。 裕太妃脸色一变:"胡言乱语!哀家每日吃斋念佛,寿康宫岂会出人命!" "是吗?"璎珞步步紧逼,"那太妃可敢对天发誓,您此生从未害过一人?若有虚言,愿遭天打雷劈?" "大胆!"裕太妃拍案而起,"一个贱婢,也敢逼哀家发誓?" "太妃不敢?"璎珞冷笑,"还是说,心虚了?" 宗室命妇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裕太妃被逼到墙角,众目睽睽之下,她若不发誓,便是心虚;若发誓……她不信这贱婢能奈她何。 "好!"她咬牙切齿,"哀家发誓——此生未害一人,若有虚言,愿遭雷劈!"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劈下,如银龙坠地,直直击中棚顶。 铁丝导电,瞬间将雷火引入棚内,裕太妃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雷火焚身,惨叫着倒下,浑身焦黑,抽搐不止。 众人惊叫着四散奔逃,却无人敢上前施救。 天惩。 这是天惩。 裕太妃作恶多端,遭了天谴。 --- 乾隆闻讯赶来时,只看见焦黑的尸首,和跪在地上、面色平静的魏璎珞。 "是你干的。"他陈述,而非询问。 "是。"璎珞坦然承认。 "魏璎珞,你好大的胆子。" "奴才只求公道。"她叩首,"太妃害我姐姐,又想害婉兮格格,奴才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以血还血?"乾隆冷笑,"你当朕不知道那天棚的手脚?" "皇上圣明。"璎珞抬起头,"可太妃死于雷劈,是天意。奴才只是……让天意来得更快些。" 良久,乾隆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赏:"好一个天意。" 他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朕说过,想杀便杀,你做到了。"他走到璎珞面前,"可你太高调了。 裕太妃是皇考遗妃,你让她死得这般难看,宗室那边,朕须得给个交代。" "奴才愿领死。" "可婉婉会伤心,朕舍不得。 宫女魏璎珞,言行无状,冲撞太妃,导致太妃受惊失足,卷入雷火。 即日起,贬至辛者库。" 接着转回对璎珞说:“待风头过了,朕会寻个由头,把你调回长春宫。” 璎珞叩首:"奴才领旨,谢主隆恩。" "不必谢朕。"乾隆转身,"要谢,就谢婉婉。"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在辛者库,好好活着。 朕要你亲眼看着,婉婉是怎么活下来的。" --- 而那一边的养心殿内,婉兮睡梦中,仍在呢喃:"哥哥……还我璎珞姐姐……" "好,朕还你。"乾隆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等她从辛者库回来,朕让她一辈子陪着你。" 第26章 辛者库 辛者库的日子,苦得像黄连里泡出来的。 璎珞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寅时不到便要去刷恭桶。 接着是浣洗太监宫女的衣裳,井水冰冷刺骨,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午后挑水、劈柴,扁担压得她脊背几乎要断,掌心的血泡破了长,长了又破 饭菜是馊的,水是冷的,床板上只铺了层稻草,夜里总有老鼠窜来窜去,啃她的脚趾,在她耳边磨牙。 她在这鬼地方,还遇到了一个特殊的人叫袁春望。 那是个容貌清隽却屡遭欺辱的男人。 尤其被张管事那个老阉货觊觎,每日用下作眼神剐他,夜里常找借口将他叫去"训话"。 他性格孤僻冷傲,对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独来独往。 那夜,张管事故技重施,在袁春望的饭里下了药,欲趁他昏迷时侵犯。 璎珞刷完马桶回来,正见张管事拖着不省人事的袁春望往柴房去,他清瘦的身体像片落叶般无力。 她抄起墙角的扁担,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正中张管事后脑。 一声闷响,那老阉货闷哼着倒地。 璎珞救了袁春望,袁春望偷了令牌,将张管事塞进粪桶,趁着夜色运出宫,扔进了护城河。 冰冷的河水吞没了一切罪恶,也让他们在死地里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我无父无母,自小入宫受尽了欺凌。你今日救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好。我们结拜为兄妹。在这辛者库,彼此取暖,相依为命。" 两人对着月光跪地,磕了三个头。 从此,袁春望成了她这在地狱里唯一的亲人。 --- 婉兮的身体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夜里咳得也少了。 叶天士夸她"悟性高,有长进",她看着开心,其实心里惦记着一个人。 那日之后,乾隆再未提起璎珞。 他像是等着什么。 傅恒那边也是,每次婉兮刚提一个字,傅恒就用要养好身体,其他都不是难事给挡回去。 他巴不得璎珞永远消失,不再分走婉婉半分心思。 可婉兮知道,璎珞也是为了她,才落到那般境地。 她想去看看她,哪怕只说说话,哪怕只看一眼。 机会来得巧,这日傅恒当值,乾隆在养心殿召见朝臣。 婉兮借口去御药房认药材,支开了明玉和尔晴,拐了个弯,直奔辛者库。 辛者库在紫禁城最偏僻的角落,阴暗潮湿,连阳光都懒得光顾。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腐臭味,像一座活死人墓。 婉兮提着食盒,站在门口时,守卫的小太监都愣了:"格格?您怎么来这种地方?" "我来……看个人。" 她刚走进院子,便看见璎珞正在井边洗衣。 那双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十指上的血泡触目惊心,新旧伤痕交叠。 "璎珞姐姐!" 璎珞一怔,抬头看见她,眼中慌乱,赶忙用袖子遮住手:"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婉兮走过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姐姐,你受苦了。" 袁春望从柴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迅速行礼:"见过格格。" "起来吧。"婉兮目光落回璎珞手上。 想去握,又怕弄疼她,只颤巍巍地伸手,"疼吗?" 璎珞收回手,藏在身后,笑得云淡风轻:"不疼。早就习惯了。" "骗人。"婉兮的眼泪掉得更凶,"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的手,从前虽然也粗糙,但会给我做点心,会给我绣帕子,会……" 她话没说完,便哽咽得说不下去。 袁春望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得出来,这个贵气逼人的小姑娘,是真的心疼璎珞。 头一次看到有尊贵之人愿意为了一个奴才屈尊来到此处。 "婉婉,你不该来。这里腌臜,会污了你的眼。" "我不怕。"婉兮固执地摇头,伸手轻轻触碰璎珞掌心的血泡,"我怕的是姐姐回不来了。 姐姐,你要好好的。 等我……等我身子再好些,我去求皇上,求哥哥,把你接回去。" 璎珞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想起初见时那个胆小脆弱的小丫头,如今竟敢独自来这鬼地方看她,她长大了。 "傻姑娘。"璎珞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你要做的,是好好活着。 其他的,姐姐自会想办法。 姐姐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去见你。" 婉兮从食盒里端出几样点心,是她在长春宫小厨房亲手做的,还热着:"姐姐快吃,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茯苓饼,我特意少放了糖……" 璎珞接过,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苦进了心里。 "好吃。"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下来。 婉兮伸手,用袖口替她擦泪:"姐姐别哭。 等你回来,我天天给你做。" "好。" 又掏出袖中的药膏:"还有药膏,你手上的伤得抹药……" “好。” 天边乌云翻滚,眼看又要落雨。 婉兮不得不离开,一步三回头。 璎珞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直到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她回头,看见袁春望靠在门边,眼神复杂。 "她便是你用命护着的人?" "是。" "值得。"袁春望难得笑了,"有这样的主子,是你的福气。" "不是主子。是家人。" 是这世上,唯一会为她流泪,会心疼她手心里的茧,会不管不顾闯进地狱来找她的人。 第27章 容音有孕 容音晨起时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像有只手在里头搅弄。 尔晴扶着她在廊下透气,她却猛地干呕起来,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脸色煞白如纸。 "娘娘!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别声张。"容音摆摆手,指尖冰凉,"许是昨夜没睡好,胃口不好。" 可尔晴哪里肯听,主子身子金贵,半点马虎不得。 她急匆匆去了太医院,不到半个时辰,赵院判便提着药箱来了,诊脉时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扑通"跪地,声音发颤:"恭喜皇后娘娘!娘娘有喜了,已经两月有余!" 容音怔在原地,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一片,却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扎根,带着微弱的、却坚定的脉搏。 "有喜……" 她想起自己失去的永琏,想起那个冰凉的小小身体,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娘娘这是喜极而泣。"赵太医赔着笑,"娘娘放宽心,好生养着,定能诞下健健康康的小阿哥。"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乾隆正在批折子,朱笔一顿,在奏折上落下一滴殷红。 "当真?" "千真万确。"李玉跪地,"赵太医诊了三遍,脉象滑实,确是喜脉。太医说娘娘身子底子好,胎像极稳。" "好。传旨,赏长春宫上下半年月银,赏刘太医黄金百两。让皇后好好养着,后宫事务暂由纯妃与娴妃协理。 告诉皇后,安心养胎,别想太多。" --- 消息传到东偏殿时,婉兮正在跟叶天士学认药材。 她捏着一片甘草,凑在鼻尖闻,听见明玉跑进来嚷嚷"娘娘有喜了",整个人愣住,随即眼里迸出光来。 "姐姐有孕了?真的?" "自然是真的。"叶天士笑道,"这可是大喜事,皇后娘娘盼了多久了。" 婉兮起身便要往外走,脚步虚浮又急切:"我要去看姐姐。" 傅恒一把按住她,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不许去。" "哥哥!" "你身子未愈,皇后又刚刚有孕,胎像未稳。 你去了,若过了病气,或是让她为你操心,伤了腹中胎儿,你担得起吗?" 傅恒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听话,等胎稳了再去。" 婉兮被他说得愣住:"我只是想去道贺……" "你这份心,姐姐知道。等过些日子,哥哥陪你去。" 他声音虽柔,却不容置疑。 婉兮知道,哥哥这是为她好,也是为姐姐好。 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姐姐定然急得动胎气。 "那……我给姐姐绣个肚兜,哥哥,你帮我送过去,好不好?" 傅恒看着她,终究点了头:"好。" --- 翊坤宫内,娴妃听见消息时,手中的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瞬间烫红一片,她却浑然不觉。 "有孕……" 她想起自己的弟弟,想起当年皇后"召回太医、改赐金药"的旨意,想起弟弟在病榻上痛苦挣扎的模样。 "娘娘?"贴身宫女珍儿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可要备礼,去长春宫贺喜?" "自然要去。"娴妃擦了擦手,眼底却翻涌着暗潮,"不仅要贺,还要贺得风光体面。"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温婉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富察容音,你以为有孕就能坐稳后位?你以为有个孩子就能高枕无忧? 这宫里,想要你腹中那块肉的人,多了去了。 而你,护得住吗? 第28章 权势 容音一直卧床养胎,晨起吐得昏天黑地,夜里又睡不安稳,短短半月便瘦了一圈。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尔晴扶着她在廊下慢慢走动消食。 容音一手护着尚且平坦的小腹,一手搭在尔晴臂上,神情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远处,傅恒正抱着婉兮从御药房回来。婉兮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埋进他颈窝,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医书。 傅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得像怕惊扰了梦里的蝴蝶。 尔晴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神瞬间变了。 "娘娘,您对婉兮格格,真是疼到了骨子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格格也大了,总这么被傅恒大人抱着,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外头已有闲言碎语,说大人对妹妹,过了界。" 容音皱眉:"谁敢乱嚼舌头?本宫怎么从没听到过?" "这……自然是些不长眼的。但人言可畏,娘娘何不劝劝大人,让格格多学学规矩? 或者……为格格定门亲事,也好断了那些龌龊心思。" 容音猛地停下脚步,脸色沉下来:"尔晴,你逾矩了。" "奴才知错。"尔晴立刻跪下,心中不甘心,"奴才是怕,怕大人这份疼宠,误了格格终身。" "婉兮才多大?还是个孩子。 她的婚嫁,由她自己作主,本宫不会干涉,更不会用她去换什么富察氏的荣耀。 尔晴,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尔晴垂首,掩去眼底的怨毒:"奴才明白。" 孩子?她这个年龄不嫁人也可以议亲了,都把她当孩子,护的跟眼珠子似的。 --- 与此同时,钟粹宫内,纯妃也在病着。 她病的是心病。 纯妃发现傅恒对婉兮珍视非比寻常,那日在长春宫。 她远远瞧见傅恒抱着婉兮站在廊下,那姿势不像兄妹,倒像守着珍宝的恶龙,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低头给婉兮喂药,指尖拭去她唇角的药汁,动作温柔得很。 而婉兮靠在他怀里,那种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刺痛了纯妃的眼。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第一次在富察府见到傅恒。 那年她十四,随母亲去富察府做客。 傅恒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玄色劲装,额角还挂着汗,眉眼间是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英挺。 她只看了一眼,便陷进去了,从此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她本是高门嫡女,入宫是注定的事。 可她不愿,不愿成为皇帝的妃嫔,她只想做傅恒的妻子。 于是入宫后,她想方设法躲避侍寝,洗凉水澡、装病、甚至故意触怒乾隆。 她将自己困在钟粹宫内,只守着一份无望的爱意苟活。 傅恒曾送过皇后一幅《四季图》,是名家手笔。 纯妃见了,皇后也送给了她,挂在自己殿内,每日看,夜夜看。 她还偷偷绣了条穗子,偷偷送给傅恒。傅恒以为是姐姐绣的,日日佩戴在腰间。 她曾写过一封情书,字字泣血,托贴身侍女玉壶送去。 可玉壶那丫头私心作祟,竟私自扣下,还骗她说"傅恒大人收了,说会好好珍藏"。 纯妃信了,满心欢喜地等,等来等去,却等到他看婉兮时,那种要将人吞进肚子里的眼神。 原来,他的温柔从来不止给姐姐,也给了那个病秧子妹妹,甚至对妹妹的深情,她以前居然都没发现过。 纯妃的世界开始崩塌。 她终于鼓起勇气,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拦下傅恒,将那份压抑多年的爱意和盘托出。 她甚至不管不顾地去扯他腰间的穗子:"这穗子是我绣的,我绣了三个月!傅恒,你当真不知我的心意?" 傅恒却退后半步,眼神满是疏离:"娘娘请自重。 奴才只把娘娘当姐姐看待。" "可是玉壶说……" "玉壶?"傅恒皱眉,"奴才从未收过什么书信。若有,也是娘娘误会了。" 纯妃的脸瞬间惨白。 她回宫后,将玉壶拖进内室,翻出了那封被私扣的情书。 玉壶跪地求饶,她却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原来她这么多年的痴心,全是一场笑话。 嫉妒像毒蛇,撕咬着她的心。 她开始迁怒皇后:"你明知我心意,却从不为我周旋,还纵容你妹妹勾引他!" 她恨婉兮,恨那个病秧子凭什么得到傅恒全部的珍视,恨她夺走了自己唯一的光。 娴妃就是这时候找上她的。 娴妃端着茶盏笑意温婉:"纯妃,您这般清高,可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在这宫里,只有皇上的恩宠和皇子,才是立身之本。" "你懂什么?我根本就不想要皇上的恩宠。" "那您想要什么?"娴妃凑近了些,"想要傅恒大人? 可他眼里只有他妹妹。 想要皇后娘娘的怜惜? 可她如今有孕在身,自顾不暇。妹妹,您再不争,就什么都没有了。" 纯妃的心被说动了。 她不想要皇上的恩宠,可她要权势,要地位,要能把傅恒踩在脚下的资本。 她要让他知道,当初拒绝她,是他此生最大的错误。 于是纯妃不再躲避侍寝。 她精心设计了"雨中作诗"的场景。 那日晚上,她遣退宫人,独自站在御花园的听雨阁,在细雨里梨花带雨地吟诗。 她算准了乾隆会途经此处,算准了他会停下脚步。 果然,乾隆来了。 他站在回廊下,远远看她。 纯妃心中一喜,刚出亭子,却听见他淡淡开口:"倒是好兴致。" 说完,竟转身走了。 明黄袍角消失在雨幕里,连头都没回。 纯妃僵在原地,雨水混着泪水,狼狈地糊了满脸。 她费尽心思的"偶遇",在乾隆眼里,不过是"好兴致"三个字罢了。 连他都不要她。 那她这些年的坚持,这些年的痴心,算什么?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得像夜枭,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 傅恒啊傅恒!你害了我!你害了我一辈子! 还有你,富察婉兮!你们兄妹,害我至此! 第29章 惩罚 纯妃病了整整三日,高烧不退,太医说是"惊惧过度,忧思伤脾"。 第四日,她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玉壶,替本宫梳妆。本宫要去养心殿谢恩。" 玉壶愣住:"娘娘,您身子还未好……" "本宫好了。"纯妃坐起身,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忽然笑了,"好得很。" 她从未如此清醒过。 她爱傅恒,爱了半生,爱到把自己困在这金丝笼里,成了一个笑话。 可傅恒不要她,甚至连她的情意都不曾真正看见过。 他的眼里,只有一个婉兮。 而皇上……那个她避之不及的男人,连她费尽心机的"偶遇"都不屑一顾。 她什么都没有了。 不,她还有这宫妃的身份,还有钟粹宫主位,还有这年轻貌美的皮囊。 既然得不到真心,那就抓住权势。 至少,权势不会背叛她。 --- 这日午后,乾隆在御花园散步。 远远便瞧见纯妃站在花丛中,身着一身烟青色旗装,素净得不像后宫妃嫔,倒像哪家的闺秀。 她看见他,也没躲,只是盈盈下拜:"臣妾给皇上请安。" 乾隆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脸上:"病好了?" "好了。"纯妃抬起头,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柔弱,"多谢皇上挂怀。" "嗯。"乾隆转身欲走,纯妃却忽然开口:"皇上,臣妾新谱了首曲子,不知皇上可愿一听?" 乾隆看了她片刻,竟点了头:"准。" 钟粹宫内,琴音袅袅。 纯妃抚着筝,指尖翻飞,情意绵绵,却又不失端庄。 皇上喜欢才情,喜欢温顺,喜欢不争不抢的淡泊。 一曲终了,她起身行礼,姿态谦卑:"臣妾献丑了。" 乾隆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幽深。 "你从前,从不弹琴给朕听。" "从前是臣妾不懂事。如今想通了,臣妾是皇上的妃嫔,自然该行妃嫔的本分。" 她走近两步,鼓起所有勇气,伸手想为他整理衣领。 乾隆没躲。 她指尖触到他衣襟的瞬间,心底涌起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原来,得到他的亲近,也不是那么难。 可下一瞬,乾隆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纯妃,你身上,有股味儿。" 纯妃一僵:"什么……味儿?" "算计的味儿。"乾隆松开她,转身离开,"朕不喜欢。" 明黄袍角消失在殿门外,纯妃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她放下了自尊,就能换来恩宠。 可原来,在乾隆眼里,她连算计都不配。 --- 是夜,婉兮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她偷偷听见明玉和尔晴说话,说璎珞在辛者库被人欺负,双手冻得不成样子。 她必须去看她,必须去。 等傅恒下值归来,已是亥时。 他沐浴更衣后,照常将婉兮抱进怀里,吻她发顶:"睡吧,哥哥守着你。" 婉兮闭上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傅恒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他太累了,连日当值,又要顾着她,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婉兮睁开眼,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挪出来,悄无声息地下了榻。 她穿上衣服披上斗篷,提着白日里悄悄准备好的食盒,蹑手蹑脚地出了殿门。 辛者库里,璎珞和袁春望正坐在柴房门口分一块窝头,见她来,两人都愣住。 "你怎么又来了?"璎珞皱眉,"不是说了让你别来?" "我想姐姐。"婉兮把食盒塞给她,"这次我做了杏仁酥,师父说杏仁润肺,对你也好。" 袁春望识趣地起身:"我去劈柴。" 他走远了,婉兮才敢握住璎珞的手,"姐姐,你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璎珞笑笑,"春望哥会偷些药来,抹上就不疼了。" "春望哥?就是那个……" "嗯。他待我很好,在这地方,有个人相依为命,是福气。" 婉兮抱紧她:"姐姐,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别说傻话。"璎珞打断她,"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记住了?" 两人在月色下相依,直到更夫敲响三更。 婉兮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可她没发现,暗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等回到寝殿,刚关上门,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婉婉,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婉兮浑身一僵,转身看见傅恒从榻上起身。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哥哥……"她声音发颤,下意识想逃。 "过来。"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婉兮不敢动。 傅恒伸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哥哥!"婉兮挣扎,"我只是……" "闭嘴。"他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那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霸道而粗暴,要将她的呼吸全部夺走,像要把她拆吞入腹。 他的齿尖磨着她柔软的唇瓣,尝到一丝血腥味也不肯松口。 婉兮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眼泪滚下来,混着血,咸涩得发苦。 良久,他才松开她,将她死死箍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婉婉,"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占有欲,"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你来这种地方?" "说过……" "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会听话?" "……是。" "那现在,哥哥该怎么惩罚你?" 他将她扔在榻上,随即覆身压下。 "哥哥……我错了……"她哭着求饶。 "错了?"他吻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得与眼神里的暴戾判若两人,"晚了。" 他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这次却温柔了许多,带着安抚,带着占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迷。 "婉婉,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背叛哥哥的代价。 以后,再敢为了别人违抗我,我就把你锁起来,锁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婉兮颤巍巍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哥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乖。你是哥哥的,只能听哥哥的话。 别人再可怜,再值得你心疼,也不许越过哥哥去。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遍。" "我是哥哥的,只听哥哥的话……" 傅恒满意地笑了:"睡吧,哥哥守着你。 今夜哪也不去,就守着你。" 第30章 御景庭 今日,太后在御景厅设宴。 皇后本因孕吐剧烈,晨起便吐了三回,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可这是太后的席面,她这个做儿媳的不能缺席,更不能失态。 于是强撑着改了三次妆,将青白的脸色用胭脂盖得严严实实,扶着尔晴的手款款而至,端庄得挑不出错。 她知道,今日太后要见婉兮,她这个做姐姐的,必须在场。 婉兮被特许随行,不必跪,不必拜,还坐着软轿。 太后也很好奇这个丫头,能让傅恒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能让乾隆上了心,还能让裕太妃"遭天谴"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宴至中途,太后忽道:"哀家前些日子得了些鹿血,最是滋补,命人炖了汤,众人都尝尝,别辜负了哀家的心意。" 鹿血端上来,腥甜的气味弥漫在御景亭里。 太后最喜此物,说是能延年益寿,年年都要喝上几回,旁人自不敢辞。 谁也没注意到,那宫女端着盘子"不小心"脚下一滑,整盅鹿血掉落在地,甜腻的腥气瞬间冲鼻,浓稠的暗红色在金砖上蜿蜒开来。 "奴才知罪!"那宫女跪地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 太后皱眉,正要开口,却听天际传来"吱吱"的叫声,由远及近,黑压压一片,竟是蝙蝠! 鹿血的腥气引来了成群蝙蝠,它们扑棱着翅膀,尖牙毕露,直朝人群袭来。 宗室女眷们吓得尖叫四散,杯盏翻倒,珠钗落了一地,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娴妃却在这时展现出惊人的冷静。 她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罩在太后头上,又命人燃起熏香驱赶蝙蝠,自己挡在太后身前,姿态从容,声音沉稳:"太后莫怕,有臣妾在。" 太后对这个心腹特别满意。 而另一侧,明玉被撞倒在地,皇后被人群推搡着,踉跄着撞向亭边的石柱。 千钧一发之际,婉兮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把抱住容音,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自己却被撞得闷哼一声,后背重重磕在栏杆上。 高贵妃瞅准时机,悄悄从背后靠近,猛地一推! 容音重心不稳,直直向亭下坠去! 婉兮脚下也一滑,她踩到了一滩油,显然是有人刻意泼洒。 可她竟在这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抱住容音,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让自己的背朝下,做了容音的垫背。 "砰——"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皆昏迷过去,血慢慢从鬓角渗了出来。 高贵妃见状,眼中透露着狠毒的失望。 她虽没推成容音,但婉兮这个眼中钉若是死了,也是好事。 可随即,她咬咬牙,用尽全力撞向栏杆,"咔嚓"一声,左臂传来剧痛,骨头断了。她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皇后娘娘!婉兮格格!来人哪,救命啊——" 那副模样,倒真像是为救人而受伤,情真意切。 --- 乾隆闻讯赶来时,两人已被抬回长春宫抢救。 叶天士一头扎进内殿,施针的施针,灌药的灌药,忙得人仰马翻,额上汗珠滚落。 "如何?"乾隆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冰。 "皇后娘娘动了胎气,因救治及时,胎儿保住了。只是这番惊吓,需卧床静养,再不能劳心。" 叶天士擦着汗,"婉兮格格伤得更重,后脑有淤血,肺部受伤严重,左腿骨折怕是要养上三五个月。" 乾隆走到榻边,看着昏迷的婉兮,那张小脸惨白如纸,额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唇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彻查,朕要知道,今日之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祸!" 李玉带着人查了整整一日,证人证词却乱成一团。 有的说蝙蝠是意外,有的说闻到鹿血味儿就不对劲,有的说看见有人推了皇后,有的说高贵妃是舍命救人。 一时之间,难以定罪。 "皇上,"李玉低声道,"贵妃娘娘伤势不轻,太医说怕是要落下病根,她坚称自己是去救人的……" 乾隆看了眼高贵妃那副凄惨模样,又看了眼昏迷的婉兮,冷笑一声:"伤势不轻?朕瞧她精神得很,演得一出好戏。" 可终究没有确凿证据。 "先将高贵妃禁足,无旨不得外出。"乾隆闭了闭眼,"待婉兮醒来,朕再问她。" 第31章 快死了 辛者库里,袁春望正在替璎珞挑破掌心的血泡,窗外传来几个小太监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御景庭出大事了,皇后娘娘和婉兮格格从亭子上摔下来,伤得可重了!" "何止!说是贵妃娘娘为了救人也受伤了,手臂都断了,血糊了一地!" "啊?那格格怎么样了?" "听说还昏迷着呢,叶天士说怕是醒不过来了……" "嘘,小声点,这要是被上头听见,咱们几个脑袋加起来都不够掉的!" 璎珞手中的瓷碗"啪"地摔在地上:"婉婉……"她脸色煞白,起身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带翻了脚边的水盆。 "你疯了!"袁春望一把拽住她,"你现在去,就是擅离职守,罪加一等! 别说救人,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我管不了那么多!"璎珞甩开他,眼泪已经滚了下来,"我想见她……我得见她……她快死了!你听见了吗,她快死了!" 这丫头,这才分别几个月呀,怎么就又出事了? 袁春望看着她的神色,终究叹了口气:"我帮你。"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他的太监服,和一块偷来的腰牌。 他塞进她手里:"子时,长春宫守卫换班,只有半刻钟的空档。 你快去快回,千万别耽搁。" "哥……" "去吧。"他打断她,"记得看完就回来。" --- 子时三刻。 璎珞穿着肥大的太监服,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她混在送夜香的队伍里,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长春宫。 东偏殿内,烛火幽微,映着榻上那张惨白的小脸。 婉兮躺在榻上,额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左腿用夹板固定着。 小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连唇都是灰的。 璎珞跪在榻边,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她的脸,却怕弄疼了她,悬在半空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婉婉……"她声音哑得不成调,"你又骗我。 不是说要好好活吗?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眼泪一滴滴砸在被褥上。 她就这么跪着,看了许久,哭了许久。 直到窗外传来更鼓声,才匆匆起身。 正要离开,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璎珞闪身躲进屏风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低了。 进来的是明玉,她端着药碗,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她没看见璎珞,坐在榻边给婉兮擦脸,一边擦一边掉泪:"格格,您快醒醒吧。您要再不醒,傅恒大人怕是要疯了……" "他这几日不吃不喝,就守在您榻边,谁劝都不听。 皇上也每日都来,那脸色阴沉得吓人,整个长春宫也提心吊胆……" "那日的事,奴才总觉得不对劲。蝙蝠来得蹊跷,那油也泼得蹊跷。 可李玉公公查了许久,都说没有证据……" 屏风后,璎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蝙蝠、鹿血、油污…… "明玉。"她忽然出声。 明玉吓得差点打翻药碗:"谁?!" 璎珞从屏风后走出来,摘下帽子。 "璎珞!"明玉又惊又喜,走过来拉住她,"你怎么来了?要是被发现……" "我担心婉婉。"璎珞走到榻边,看着婉兮,"你方才说,那日是意外?" 明玉咬了咬唇,压低声音:"我觉得不是。 格格摔下去前,我好像看见……看见高贵妃推了娘娘一把。" "你确定?" "不敢确定,但当时场面太乱了,我也摔倒了,只瞥见一眼……"明玉皱眉回忆,"可高贵妃又确实为了救娘娘断了手臂,这说不通啊。" "那油呢?" "油……"明玉想了想,"那油是从亭子的栏杆边流下来的,不像是意外泼洒,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只是场面太混乱,高贵妃还舍命相救,那打翻鹿血的宫女也死了,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那是最好的证。" 她俯身,在婉兮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婉婉,等姐姐回来,为你讨回公道。" "你要做什么?"明玉抓住她,"别乱来!" "放心吧。"璎珞重新戴上帽子,"记住,今晚我没来过。"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像一阵风,来去无痕。 第32章 不记得 容音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她睁开眼,手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一片,却有一种微弱的、坚定的脉动传来孩子还在。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进鬓角。 "容音。"乾隆坐在榻边,"你醒了。"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尽,哭到这深宫再也榨不出她一滴泪。 "太医说,孩子保住了。"乾隆伸手想握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皇上。"她睁开眼,目光空洞,"臣妾累了。" "朕知道……" "您不知道。臣妾只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能活下去的孩子,为何这般难? 每走一步,都是刀山火海,连亲妹妹都要为我搭上性命。 这后宫……这后宫到底还要从臣妾身上剜走多少东西,才肯罢休?" 她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婉婉她是为了护着我才摔下去的。 她那么小,那么脆,磕了碰了都要咳上半日,却拿自己的命去垫我……皇上,臣妾这皇后当得,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还算什么六宫之主?" 乾隆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她的苦? 可他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君父。 他不能只凭感情行事,前朝后宫,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得权衡,得妥协,得做那个孤家寡人。 "高贵妃的父亲高斌,是治水能臣,眼下黄河水患未除,朝廷离不开他。"他声音发涩,"朕暂时……还不能动她。" 容音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臣妾这顿惊吓,白受了?婉婉那身伤,也白受了?" "朕会查。只是需要时日。" "时日?"容音闭上眼,"臣妾等够了。臣妾不想再等,也不想再斗了。臣妾只想……只想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守着婉婉醒过来,过安生日子。" 她睁开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决绝:"皇上,臣妾求您,让臣妾从此闭宫养胎,不再过问六宫事。 臣妾……只想当一回母亲,当一个能护住自己孩子的母亲。" 乾隆看着她,半晌,终是点了头:"好。" 他走时,背影萧索。 --- 养心殿内,乾隆负手而立,面前摊着李玉呈上来的折子。 "皇上,"李玉小心翼翼道,"高斌大人递了折子,为贵妃娘娘求情,说娘娘断臂之痛,已是严惩,望皇上体恤。另附了一份黄河水情的详细奏报。" 乾隆没说话,指尖在折子上敲了敲,那"笃笃"声敲在空旷的殿内,也敲在他心上。 高斌是治水能臣,手握实权,朝中清流与世家皆对他礼让三分。动高贵妃,便是动高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安稳,容音的胎,婉婉的命,都得靠这份权衡。 "朕知道了。"他合上折子,"贵妃高氏,降为嫔位,着令禁足三月,无旨不得出宫。告诉高斌,朕看在他的面子上,饶她这条命。但若再有下次,朕连他一起办。" "嗻。" 李玉退下后,乾隆走到窗边,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他何尝不想杀了高贵妃,为婉婉报仇?可他是皇帝,不能只凭意气用事。 前朝与后宫,从来都连着筋,割不断,理还乱。 --- 婉兮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头痛欲裂,左腿更是疼得像被千根针同时扎着,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 "醒了?"傅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他趴在榻边,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整个人都透着憔悴。 "哥哥……" "别说话。"傅恒吻了吻她的额头,"叶天士说你脑后有淤血,得静养。 不可动气动怒,不可劳心费神。" 婉兮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我记得……摔倒的时候,护住了姐姐。她和孩子……" "母子均安。"傅恒抱紧她,"是你救了她们。"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 乾隆走进来。 "醒了?" 傅恒想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 乾隆走到榻边,伸手想探她额温,婉兮却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还闭上了眼睛。 那动作虽小,却狠狠扎在乾隆心上。 他明白她的冷淡从何而来,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 她怨他不能为她们姐妹做主,怨他护不住她在乎的人,怨这后宫的肮脏和他身为人君的无奈。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叶天士呢?" "在外殿煎药。" "让他进来。" 叶天士进来时,看见这兄妹二人依偎着,乾隆坐在一旁,像个外人,确实是外人。 "如何?" "回皇上,格格醒来便无大碍了,只是需静养,再不能受惊受气。 一个月内,不可下床走动。 否则腿伤难愈,日后怕是要留跛疾。" 乾隆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婉兮苍白的脸上:"朕会让人彻查当日之事。 婉婉,你可记得,是谁推了你们?" "当时太乱了,奴才……不记得了。" 她记得。 她记得高贵妃那只涂着蔻丹的手,记得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毒,记得她推人后瞬间转换成救人的伪善。 可她不能说。 高贵妃的父亲正在黄河治水,朝廷离不开他们,前线万千百姓的性命都系在高家身上,就算说了也于事无补。 皇后姐姐刚刚有孕,也经不得再动干戈。 更不能让哥哥为难,不能让他因自己而卷入朝堂纷争。 "不记得了?" "是。奴才只记得,要护着姐姐,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再给朕些时日……" "皇上言重了,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乾隆看着她,半晌,苦笑一声:"你长大了。" "在这宫里,不长大,就得死。 皇上请回吧,奴才要歇息了,这里有哥哥,足矣。" 乾隆起身,看了眼傅恒,又看了眼婉兮,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傅恒抱着婉兮,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嘶哑:"婉婉,对不起。" "哥哥没有错。"她轻拍他的背,安抚着他,"是我们生在富察家,生在这紫禁城,命该如此。 哥哥,我想见见璎珞姐姐,好不好? 我求你,偷偷带她来见我,我想和她说几句话,就几句,求你了。" 傅恒思虑了半晌,终是点了头:"好。哥哥想办法。" "多谢哥哥。"她闭上眼,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33章 别再见 傅恒打点好一切,将璎珞从辛者库调来"伺候汤药"。 婉兮靠坐在榻上,左腿还打着夹板,额上绷带渗着药味。 她提前支走了所有人,只留了盏豆大的灯,在黑暗中虚虚地燃着。 殿门被推开时,她看见璎珞站在门口,穿着肥大的太监服,瘦得像根竹竿,脸被寒风吹得发青,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着她熟悉的火光。 "姐姐。" 璎珞关上门,快步走到榻边,想握她的手,却在看见自己满手的茧和冻伤时,缩了回去。 她怕自己的粗糙,硌疼了她。 "我手脏。"她哑声说。 "我不嫌。"婉兮抓住她的手,攥得死紧,她的手真冷,怎么暖都暖不热。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望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婉兮先开口: "姐姐,如今想来,你在辛者库反倒是安全的,至少不会被这些连累。" 璎珞皱眉:"你说什么?" "那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刀光剑影,不必今日护着这个,明日防着那个,连喘口气都得算计。"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塞进璎珞手里。 那是傅恒给她的零用,她一分都没花,全攒着。 "这里头是银子,一千两,够你使了。待风头过了,你和袁春望就寻个好去处,买通管事的,调去太庙洒扫,或是去圆明园当差,都行。总之……别再回来了。" 璎珞攥着那荷包,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婉兮闭上眼,不敢看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我们断了吧。 今后你是魏璎珞,我是富察婉兮。咱们……别再见了。" 殿内静得像坟。 良久,璎珞笑了,那笑声像刀子刮在琉璃瓦上,尖锐得刺耳:"富察婉兮,你再说一遍。" "我说……" "你想让我走?"璎珞打断她,俯身逼近她,眼底是翻涌的怒火与痛心,"让我扔下你,在这吃人的宫里自生自灭?"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嫌我累赘?嫌我护不住你?还是嫌我身份低微,给你丢脸了?" "都不是!"婉兮终于哭了出来,压抑多日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不知为何醒来后想到你,我就想让你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已经为了我入辛者库,我不想你再为我拼命,我想要你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她喘得厉害,咳了几声,唇角又渗出血丝:"姐姐,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这宫里……这宫里没人会赢的,我们都得死在这,如今能活一个算一个。" 璎珞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被血染红的唇,心像被撕成两半。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婉兮的脸颊,指尖是粗糙的茧,却带着世间最柔软的疼惜:"傻姑娘。" "姐姐……" "我不走。"璎珞斩钉截铁,"你赶我,我也不走。 我在辛者库挨冻受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来护着你。你现在让我走,那我受的那些苦,算什么呢?" 她声音软下来:"婉婉,你听着。 这宫里是吃人,可只要我们俩在一块儿,就能活。 你信我,也信你自己。我们能赢,一定能。" "可我……" "没什么可是。"璎珞从怀里摸出叶天士给的麦芽糖,塞进她嘴里,"甜吗?" 婉兮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甜就好。以后姐姐天天给你带糖,带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咱们一起,把这后宫,闹个天翻地覆。 记住了,魏璎珞和富察婉兮,死也要死在一块儿。你想推开我,没门。" 婉兮攥紧她的手,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委屈,有害怕,也有庆幸。 殿外,傅恒靠在廊柱上,听着里面的哭声,闭上眼。 他既欣慰,又嫉妒。 欣慰的是,婉婉有这样的人陪着她,护着她。 嫉妒的是,那个人不是他。 第34章 咬死他们 璎珞回到辛者库时,袁春望正蹲在井边磨刀。 见她回来,他抬眼,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一扫,手指一顿:"见着了?" "嗯。"璎珞坐下,从怀里摸出婉兮塞给她的那块杏仁酥,掰了一半递过去,"她给的。" 袁春望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睛哭成这样,她还给你吃的?" "她哭得更凶。"璎珞把半块酥硬塞进他手里,"她说,要跟我断了,让我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还塞给我一千两银子,说是够我后半辈子使了。" 袁春望捏着那半块酥,指尖摩挲着酥皮上精致的印花,忽然笑了,:"这傻丫头。" "她不傻。"璎珞反驳,声音还有些哽咽,"她是不想我死在这宫里。" "那你呢?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走。我告诉她,魏璎珞和富察婉兮,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那你就活给她看。但活着,不是躲。是回去,是把她从那个吃人的地方拽出来,是把害她的人一个个咬死!" 他掰开她的手,将那半块杏仁酥塞进她嘴里:"吃了。这是她给你的,你不吃,她该伤心了。" 酥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哥,"璎珞含着那块酥,眼泪滚了下来,"我想回去。" "那就回去。"他转身继续磨刀,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不是现在。得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她需要你的时候。她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给你塞吃的,说明她还能撑。等她撑不住了,就是你回去的时候。" 璎珞没说话,只是默默吃完那块酥。 袁春望说得对,婉婉那个傻丫头,以为推开她就能护住她。 可她不知道,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牺牲"。 真正的保护,是并肩站着,是把那些想害她们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真的一个人。" 袁春望磨刀的手一顿:"我答应过你,要当你哥哥。哥哥,就得护着妹妹。 不管她是魏璎珞,还是富察婉兮。" 夜风吹过,井边的水桶发出"吱呀"的声响。 璎珞靠在井沿上,看着天边的残月。 那丫头居然敢说,我们断了吧。 可她们哪里断得了?从四年前那个元宵灯市开始,从她为婉兮挡下拐子的那一竹竿开始,她们的命就缠在一起了,死都分不开。 "春望哥,我得快点回去。我怕……我怕她等不及。" "她会等。"袁春望起身,将磨好的刀别在腰间,"那丫头比谁都倔,比谁都贪生。所以,你得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到能回去护她的那一日。" 璎珞攥紧那块没吃完的杏仁酥,点了点头。 她不会让婉婉等太久的。 她魏璎珞这辈子,不信命,不信天,只信自己。 ——信自己能活着回去,信能把那个傻丫头,从这吃人的宫里,完完整整地拽出来。 次日傍晚,明玉偷偷溜进辛者库,塞给她一包东西:"璎珞,这是格格让我给你的。 她说你手上有伤,得用好的药膏,不然会留疤。" 璎珞打开一看,是上好的玉容膏,还有那日在殿内没说完的话,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是婉兮的簪花小楷: "姐姐,我想通了。你说得对,咱们在一块儿,就能活,咱们一起,把这后宫闹个天翻地覆。" 末尾还画了个笑脸,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璎珞攥着那张纸,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这傻丫头…… 璎珞攥着那张纸条,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个字都刻进眼底。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那个笑脸的眼睛。 "哥,"她把纸条递过去,指尖都在颤,"你瞧,她改主意了。" "这丫头,还不算太傻。" "她本来就不傻,只是心肠太软,总想把所有人都护周全。"璎珞抹了把脸,将药膏小心收好,"可如今她想通了,知道在这宫里,想活命就不能当软柿子。" "那你呢?打算怎么回她?" 璎珞转身进了柴房。 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张揉得皱巴巴的草纸,和半截炭条。 她趴在水桶上,一笔一划地写字,那炭条在她粗糙的掌心里断了好几次,她也不恼,只耐心地接着写。 字很丑,像狗爬,却力透纸背。 "写了什么?" 璎珞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将纸条折成方胜,塞进一个空药瓶里,递给袁春望:"哥,劳烦你明日把这瓶子埋在那棵老槐树下。明玉会来取。" "不直接回她?" "直接回,太危险。这宫里,除了你和婉婉,我谁也不信。这瓶子,明玉认识。 我要让她知道,她不必一个人扛。等回去把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个撕碎。" 次日傍晚,明玉果然悄悄溜进辛者库,在老槐树下挖出了那个药瓶。 她打开一看,里头除了那张草纸,还有一枚用红绳编成的平安结,结心嵌着一颗狼牙,那是璎珞从辛者库一个老太监手里换来的,据说能辟邪挡灾。 纸上只有八个字,歪歪扭扭,却如金石掷地: "等我。咬死他们。" 明玉攥着那纸,手都在抖,眼眶一热。 她赶回长春宫时,婉兮正靠在榻上喝药。 "格格,璎珞回信了。" 婉兮接过纸,看到那八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砸在"咬死"两个字上。 她攥着那枚平安结,贴在心口,低声笑了。 "姐姐……" 第35章 不敢 又过了半月,婉兮的腿伤好了些许,但是不敢走。 这日午后,乾隆又来了长春宫。他来时,婉兮正坐在窗下,看窗外那株西府海棠开花。 "婉婉。" 婉兮回头,瞧见他,既未起身,也未行礼,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皇上。" "你还在怨朕。"他陈述,不是疑问,是笃定的判断。 "不敢。"她垂下眼睫,话里话外都是疏离。 "是不敢,还是不想?" 乾隆走近,在她身旁的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打着夹板的左腿上,眼中是自责的痛色。 婉兮没答,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在膝头的手。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朕护不住你,护不住皇后,护不住你在乎的每一个人。朕这个天子,当得窝囊。 可朕是皇帝,朕得权衡,得取舍,得顾全大局。 婉婉,你懂吗?朕不是不想护,是不能只护。" "奴才不懂。"婉兮终于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没有从前的畏惧,只有凉透了的失望,"奴才只知道,姐姐差点没命,奴才这条腿差点废了,璎珞姐姐为了护我,还在辛者库受苦。而这一切,只换来一个''权衡''。 奴才的命是命,姐姐的命是命,璎珞的命也是命,不是皇上棋盘上的棋子,可以随手牺牲。" 乾隆被她噎住,半晌才道:"朕答应你,会给你一个交代。" "奴才怎敢劳烦皇上。 奴才这条贱命,不值当您费心。" 她这话已是大不敬,乾隆也未动怒,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是不敢,还是不愿?" 婉兮没答,话锋一转:"皇上,其实您一直在等奴才求您放回璎珞,对吗?" 乾隆一怔,没否认:"是。" "那奴才偏不开口。 您想要奴才欠您恩情,想要奴才求您,想要奴才对您摇尾乞怜。 可奴才偏不。 璎珞护我一场,若我用求人来换她回来,便是辱了她的情义。也辱了我自己。" "魏璎珞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重要。"婉兮答得毫不犹豫,"重要到,奴才不愿让她蒙羞。她是我姐姐,不是谁的筹码。" "小丫头,你这张嘴,真是……"乾隆气笑了,伸手想触碰她额上的伤。 婉兮没躲,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里只有疏离。 乾隆的手最终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罢了,朕不等你开口。朕自己把她还给你。 朕明日便下旨,调魏璎珞回长春宫。 不是因为你求朕,是因为……朕想看看,你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他站起身要走:"婉婉,朕第一次见你,你缩在皇后怀里,像只受惊的猫。 朕想,这宫里怎么会有这么胆小的丫头? 后来朕发现,你不是胆小,你是倔强,倔强的拒绝外人触碰,你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你想护的人。 朕……朕开始羡慕傅恒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殿门关上,婉兮靠在软枕上,久久未动。 她比谁都想让璎珞回来,想得夜里睡不着,想得心口发疼。 可她不能开口,不能求。 一旦求了,她和璎珞之间那份纯粹的情谊,就脏了,就变了味,成了皇帝施恩、奴才受赏的交易。 她不要那样。 她要璎珞清清白白地回来。 --- 第二日一早,圣旨便到了辛者库。 李玉亲自来传旨,念完"魏璎珞护主有功,着即调回长春宫,任一等宫女"后,整个辛者库都静了。 璎珞跪在地上,没急着谢恩,抬头看李玉:"公公,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的意思,姑娘还不明白?"李玉笑得意味深长,"婉兮格格那脾气,倔得跟头小牛似的。 她不开口求,皇上便只能自己给。这恩典,不是给姑娘的,是给格格的。 姑娘,别辜负了格格这份心。" 璎珞谢了恩,起身时,袁春望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将一个包裹塞进她怀里。 "里头是药,你手上有伤,记得每日换。 还有,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 "我记得。"璎珞转身看他,这个在辛者库里与她相依为命的男人,这个认了她做妹妹的孤狼,"哥,等我站稳了脚跟,就想法子把你捞出来。" "不急。你先去护着你那个傻丫头。我在这儿,还能活。 若有一天护不住了,记得回来。 辛者库虽苦,至少能保命。" 璎珞眼眶一热,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36章 高兴 璎珞踏进长春宫时,正值午后。 她穿着崭新的宫女服制,藏青色的衣料熨帖合身。 曾经粗糙的手已经用脂膏养回了几分细嫩,可掌心的茧还在,那是她在辛者库留下的勋章。 明玉迎出来,眼圈一红:"璎珞!" "哭什么。"璎珞笑得云淡风轻,"我这不是回来了?" 她走进东偏殿,婉兮正靠在榻上看书。 见她进来,那丫头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却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璎珞姐姐。" "嗯。"璎珞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书,"伤还没好,多看这些伤神。" "我好想你。"婉兮终于忍不住,伸手拽住她袖口,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璎珞在榻边坐下,仔细查看她腿上的夹板,"叶天士这手艺还行,没给你治瘸了。 她伸手,轻轻触碰婉兮额上那道还未痊愈的疤:"还疼吗?" "不疼了。" "撒谎。"璎珞盯着她的眼睛,"你每次撒谎,都不敢看我。" 婉兮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惊人。 "璎珞。我……" "嘘。"璎珞打断她,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说过,魏璎珞和富察婉兮,死也要死在一块儿。你想推开我,没门。" 婉兮破涕而笑。 两人说着说着,都哭了,又都笑了,像两个疯子。 傅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沉得像墨。 他既庆幸璎珞能回来护着婉婉,又嫉妒她们之间那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那种默契,像是用血和命换来的,坚不可摧。 他转身离开,却在转角处撞见了乾隆。 "她很高兴。"乾隆陈述,"你瞧,朕没让她求朕,她也一样高兴。" 傅恒垂眸:"皇上圣明。" "傅恒,朕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乾隆看着他,眼神幽深,"她对你,是全心全意的信赖。对朕,却只有防备和疏离。" "皇上多虑了。婉婉她只是……" "只是什么?"乾隆打断他,"只是朕没护住她?只是朕让她失望了?" 他没等傅恒回答,便拂袖而去,背影透着落寞。 傅恒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 高嫔被降位后,禁足在储秀宫,却并未安分。 她日日摔摔打打,咒骂不休,宫人们苦不堪言。 她恨皇后,恨婉兮,恨魏璎珞,恨所有挡了她路的人。 她更恨自己那只断了的左臂,太医说,即便养好,也再不能提重物,连端茶都吃力。 这于她而言,比死还难受。 她本是高门嫡女,自皇上登基便是贵妃,皇上宠她,太后护她,她以为这后位迟早是她的。 可如今,她成了一个残废的嫔位,禁足在这方寸之地。 "魏璎珞……富察婉兮……"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淬了毒,"本宫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 "断音草,生于南疆沼泽,其汁无色无味,入口微甜。 长期服用,可致咽喉肿烂,声带受损,最终失声。"叶天士掰着手指解释,"这玩意儿金贵得很,宫里可没有,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 婉兮听得认真,指尖捏着那株干枯的草叶,若有所思:"师父,这毒……能查出来吗?" "查不出。"叶天士嘿嘿一笑,脸上满是狡黠,"太医院那些老匹夫,只会看风寒发热,这种岭南来的偏门玩意儿,他们见都没见过。 再说了,这毒是慢性的,每日只需一丁点,混在汤药或茶水里,十日之后,声音开始嘶哑,二十日后,说话费力,一个月后,彻底失声。到那时,神仙也查不出源头。" 婉兮垂眸,将那株草收进袖中:"师父,这草,能送我吗?"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让该安静的人,安静些。" 叶天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丫头,好像长大了,长出了獠牙。 "行。但别玩太过火。"他拍拍她肩膀,"出了事,记得找师父背锅。" 婉兮点头,眼中充满感激。 第37章 哑了 当夜,月黑风高。 婉兮让明玉悄悄将魏璎珞唤来东偏殿,只说有要事相商。 "姐姐。"婉兮拉她坐下,打开一个匣子,里面躺着一只琉璃瓶,瓶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这是''幽梦散''混入熏香中,可致幻。中毒者会看见自己害死的人,夜夜噩梦,寝食难安。" 璎珞细细打量,瞬间明白了:"你想动手?" "高嫔不是喜欢唱戏吗?那就让她听听,那些被她害死的宫女嫔妃,在戏台上给她唱一出''索命''。" 璎珞看着她,欣慰的笑了:"婉婉,你长大了。" "被逼的。"她合上匣子,"姐姐,咱们不害人,但也不能再任人宰割。 她们害我们一次,我们便还一次。她们要我们命,我们便让她们……生不如死。 姐姐,你说,这算不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璎珞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算。这算自保。婉婉,记住,在这宫里,心软是最要不得的。 想活下去,就得比她们更狠。" --- 翌日清晨,储秀宫内。 高嫔正对着铜镜,试图用脂粉掩盖眼下的青黑。这些日子她夜夜噩梦,梦见那些死在她手上的宫女来索命,尖叫着掐她的脖子,撕扯她的头发。她睡不好,吃不好,连脾气都愈发暴躁。 "娘娘,该喝药了。"贴身宫女端来一碗黑稠的汤药,那是太医开的安神药,每日晨起必饮。 高嫔接过,皱着眉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得让她作呕,她却不得不喝,否则白日里连站都站不稳。 可她不知道,这药里,被人掺了断音草的汁液。不多,每日只一滴,无色无味,混在苦涩的药汁里,神仙也尝不出。 而寝殿内,那盏她最喜爱的"苏合香",也被换成了混入"幽梦散"的熏香。 白日里闻着只觉清爽,可到了夜里,便会引她入梦,梦见那些被她害死的人,排着队来找她。 --- 十日后,高嫔晨起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 她试着唱戏,开口却像破锣一般,刺耳难听。 "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怎么了!"她尖叫着,可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太医来诊,只说"风寒入喉,需静养",开了几副润喉的方子,自然是无用的。 二十日后,她连说话都费力,每吐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刀割。 她疯了似的摔东西,骂人,可发出的声音却像老鸦一般,难听至极。 一个月后,她彻底失声。 她再不能唱戏了。 那个曾以一曲《贵妃醉酒》艳惊四座的贵妃,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夜夜噩梦。 梦中,那些被她害死的宫女嫔妃,一个个浑身是血,围着她唱戏。她们唱《铡美案》,唱《窦娥冤》,唱《阴魂索命》,唱得她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有一夜,她甚至看见怡嫔,那个被她逼死的嫔妃,站在她床头,青白的脸上挂着血泪,一字一顿地问她:"高宁馨,您还睡得着吗?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还有许多她害死的宫女,孩子都围着她,向她索命。 高嫔尖叫着醒来,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在床上剧烈地抽搐。 她疯了。 ---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婉兮正在跟叶天士学针灸。 "成了?"叶天士问。 "成了。多谢师父。" "谢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叶天士摊手,笑得一脸无辜,"我只知道,高嫔娘娘是忧思过度,痰迷心窍,这才失了声,疯了神智。" "师父说得对。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 养心殿内,乾隆听着李玉的禀报,久久不语。 "高嫔疯了?" "是。太医说,是忧思过度,痰迷心窍,又失了声,这才……"李玉小心翼翼观察着帝王的神色,"皇上,可要派人去瞧瞧?" "瞧什么?她父亲高斌刚递了折子,说黄河水患已除,不日便能回京复命。 他前脚报功,他女儿后脚就疯了,倒是巧。" 李玉不敢接话。 "朕这个妃子,唱戏唱了一辈子,如今终于能安安静静的,那也她自己作的,活该。只是……这疯得未免太巧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长春宫的方向:"李玉,你说,这事儿是谁的手笔?" 李玉心头一震,"扑通"跪地:"奴才不敢妄猜。" "不敢猜,还是不想说?"乾隆没回头,"这宫里,想让高嫔闭嘴的,大有人在。可能让她''自然''失声的,却只有一个人。 小狐狸,学医学得不错。" 李玉额上渗出冷汗:"皇上圣明。" "圣明?朕若真圣明,就不会由着她胡来。罢了。高嫔既已疯癫,便移居冷宫,终身不得出。对外就说,她伤心过度,忧思成疾。" "嗻。" 李玉退下后,乾隆走到一幅画像前。画中女子不过豆蔻年华,一身素衣,站在海棠树下,笑得眉眼弯弯,正是婉兮。 "婉婉,"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你比朕想象的,更狠,也更聪明。 朕是该罚你,还是……该夸你?" 他想起那丫头倔强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罢了,朕护不住你,便护着你这点小算计吧。" 第38章 丢了自己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婉兮执意要去见姐姐的,她让明玉搀着,一瘸一拐地挪向长春宫正殿。 左腿上的夹板还未拆,每走一步,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骨髓里搅动。 她走得极慢,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格格,歇会儿吧?您这腿才将将长好,万一再伤了可怎么得了?" "不妨事,我想看看姐姐……" --- 长春宫正殿内,容音正靠在紫檀木雕花的软枕上,手里翻着一卷医术。 听见珠帘响动,她抬眼望去,正见婉兮扶着明玉的手,艰难地跨过那道寸许高的门槛。 那孩子瘦得脱了形,宽大的月白绫子袄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你这孩子!"容音一惊,慌忙掀开锦被下榻,连声唤人,"快搀着!伤还没好,跑来做甚么?" "想姐姐了。"婉兮在榻边坐下,气息还有些喘,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容音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小心翼翼地伸手,虚虚地覆在那里,"小外甥可还乖?有没有闹您?" "乖得很,"容音拉着她的手,触到那满手的冷汗和凸起的骨节,心头蓦地一酸,喉头发哽,"就是有些贪睡,太医说是个安稳性子。" 她说着,眼眶已红了。 自那日御景庭一事后,她夜夜惊醒,总要摸一摸肚子才能确认孩子还在。 如今见婉兮为了护她落得这般模样,更是百感交集。 "傻丫头,"容音用帕子拭去她额角的汗,声音发颤,"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倒惦记起我来了。 这腿……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婉兮笑着摇头,反手握住姐姐的手,那手温热而柔软,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姐姐的命,我豁出命也要保。 如今孩子没事,姐姐也没事,我便什么都值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可那话语里的内容却令人脊背生寒: "姐姐,我为咱们报仇了。您……高兴吗?" "什么?" "高嫔,她疯了,也哑了。 再也不能唱戏,再也不能骂人,再也不能害人了。" 她歪着头,像是在等待夸奖,语气轻快得可怕:"她欠姐姐的,欠我的,我都讨回来了。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容音心头巨震,下意识攥紧了她冰凉的手:"你……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呀。"婉兮任她抓着,顺势靠在她肩上,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只是让她喝了点好东西,闻了点好闻的。 姐姐不是教过我吗?女子立身,贵在风骨,不在口舌。 可有些人,连口舌都不配有,既管不住那张害人的嘴,那便……让她永远安静些,不好么?" 容音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妹妹。 她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临摹欧阳询的碑帖,教她史书里那些忠臣的骨头、奸佞的缝隙,教她如何在这宫里谨小慎微地活下去。 可教她如何借刀杀人、如何兵不血刃地毁掉一个人。 这些,是谁教的? 是这吃人的后宫,是这不见血的刀光剑影,是那些想置她们于死地的恶鬼们,把她的婉婉,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婉婉,你可知,高嫔的父亲是治水能臣,皇上暂时动不得她。你此番作为,万一被查出来,你……" "查不出来的,断音草是岭南的偏门玩意儿,十年才得一株,太医院那些老匹夫,见都没见过,闻所未闻。 至于幽梦散……是师父亲手配的,那叫''心障'',是业障,查不出毒,也验不出伤。 姐姐,您别怪我狠心。 她想要您孩子的命,想要我的命。 我若不先下手为强,难道要等到她卷土重来,等到她真的弄死我们其中一个,才后悔么?" 容音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 她不是觉得婉婉狠,她是心疼。 心疼这个才十四岁的丫头,被逼得亲手染了血,沾了这宫里最肮脏的算计。 "婉婉,"容音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想要把她重新揉回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答应姐姐,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人,丢了自己……" "我答应姐姐。"可姐姐,在这宫里,不丢了自己,就得丢了命。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还要看着姐姐的孩子出生,还要看着璎珞姐姐嫁人。 所以,我不后悔。哪怕日后下地狱,我也认了。 只要姐姐和孩子好好的,我什么都认了。" 第39章 尔晴 高嫔的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储秀宫的大门落了锁,疯癫的女人被抬进冷宫,再也唱不出一句完整的戏词。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她是报应,说她是自作孽,却没人知道,那"报应"二字背后,藏着多少算计与血泪。 长春宫也闭了宫门。 皇后下了懿旨,说"胎象未稳,需静养",将六宫事务暂交纯妃与娴妃协理。 这道旨意一出,后宫哗然,却无人敢置喙,毕竟皇后这一胎来得艰难,又是皇上嫡子,谁敢说不让养? 她也乐得清闲,只一心一意养胎。 可婉兮心里那股不安,却一日比一日重。 这日午后,她借口腿伤复查,把叶天士请进东偏殿,实则是想探探尔晴的底。 "师父,您说一个跟在主子多年身边、忠心耿耿的宫女,会在什么情况下,对主子生出异心?" 叶天士正啃着婉兮亲手做的桂花糕,闻言斜睨她一眼:"这得看主子碍不碍她的路,或是……她想要的,主子给不给得了。" "比如呢?" "比如,她想爬龙床,主子偏不肯举荐;她想嫁高门,主子偏只给她配个小侍卫;再比如……她瞧上了不该瞧的人,而那人的眼里,却只有主子。" 婉兮心头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药杵。 这几日尔晴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 容音绣小衣时,尔晴会在一旁盯着她的肚子发呆,那眼神复杂得骇人,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怨毒。 可当容音抬头,她又立刻换回那副恭顺的笑模样。 傅恒来时,尔晴总会"恰好"端茶送水,"恰好"在廊下与他擦肩而过,用帕子"恰好"拂过他的手背。 她看向傅恒的眼神,藏着少女怀春的羞涩,却又在瞥见傅恒对婉兮的宠溺时,瞬间扭曲成嫉妒的火焰。 尤其是那日,傅恒抱着婉兮从御药房回来,尔晴站在廊下,手中的托盘差点打翻,脸色白得吓人。 婉兮当时便觉得不对劲,那不是一个宫女看主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看仇敌的眼神。 "姐姐,"这日傍晚,婉兮挪到容音榻边,轻声道,"我有个想法,想与姐姐商量。" "说。"容音正绣着一顶小帽,针脚细密。 "我想让璎珞到姐姐跟前侍奉。" 容音手一顿:"她不是你的贴身宫女吗?" "正是如此,我才放心。"婉兮压低声音,"姐姐如今有孕,吃用都需格外小心。璎珞跟在我身边这些日子,跟着叶天士学了不少医理,针灸、药理、毒理,她都懂些。 让她到姐姐身边,我也安心。" 容音笑了:"你呀,是怕我这儿的人照顾不周?" "不是怕照顾不周,是怕有心人,趁姐姐养胎,做出什么手脚。" 容音蹙眉:"你是指……" "姐姐,"婉兮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尔晴跟了你多少年?" "快十年了。" "十年,"婉兮冷笑,"够一个人把忠心磨成野心了。 姐姐可曾注意过,她最近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主子,倒像在看……挡路石。" 容音脸色微变:"婉婉,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婉兮从袖中摸出一枚荷包,正是尔晴前几日送给容音的,"姐姐可闻过这里头的香味?" 容音接过,闻了闻:"不过是寻常的安神香。" "寻常?"婉兮冷笑,"我与叶天士学医许久,这里面混了''忘忧草'',少量可安神,但长此以往,会致胎儿孱弱,甚至……胎死腹中。" 容音攥着那荷包,指节发白,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尔晴她……她怎会……" "她不会?"婉兮打断她,"姐姐忘了高嫔是怎么疯的?这宫里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姐姐心存善念,可别人未必。 姐姐,防人之心不可无。 璎珞在我身边,学了三个月的毒理,什么毒她都能分辨。 让她来,不是夺尔晴的权,是为姐姐和孩子的安全多一层保障。" "姐姐若不信,大可让叶天士来验那荷包。只是……"她握住容音冰凉的手,"别打草惊蛇。 咱们悄悄地把璎珞调过来,只说让她跟着我一起侍奉您,学学规矩。 尔晴若真心坦荡,自然不会多想;若她心里有鬼……" 容音心中难受不已,她待尔晴如姐妹,到头来,竟抵不过一个男人,一个虚妄的前程。 "……按你说的办。 让璎珞过来。只是婉婉,答应姐姐,别伤她性命。 让她……让她自己走。" 婉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尔晴,我给过你机会的。 你可别乱来。 --- 次日,璎珞便"奉命"到正殿侍奉。 尔晴见到她时,脸色微微发白,却强撑着笑:"璎珞回来了?真是好事。" "是啊。"璎珞笑得云淡风轻,"以后还得请尔晴姐姐多多指教。" "不敢当。"尔晴退后半步,垂首敛眉,姿态谦卑,可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 是夜,她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看着正殿透出的烛光,眼底怨毒翻涌。 富察婉兮,你防着我。 可你以为,调来个魏璎珞,就能护住皇后的肚子? 她冷笑一声,她托人从宫外弄来了"落胎药",只需一点点,混在容音每日必喝的安胎药里,不出三日,那孩子便保不住。 她等了多少年,从豆蔻等到如今,等一个上位的机会,等一个前程。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挡她的路。 哪怕是待她如亲妹的皇后。 哪怕是那个病秧子婉兮。 她转身回房,却在推开门时,愣住了。 璎珞正坐在她榻上,把玩着一个空药瓶,笑得眉眼弯弯:"尔晴姐姐,这么晚了,还没睡?" 那药瓶,正是她藏落胎药的瓶子。 "你……" "我什么?"璎珞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尔晴姐姐是在找这个吗?" 她将药瓶抛起,又接住,像抛着一件玩具。 "可惜了,里头的药,我已经换成补身子的参粉了。姐姐若不信,大可拿去验验。" "魏璎珞!"尔晴脸色煞白,"你竟敢……" "敢什么?敢拆穿你的诡计?"璎珞冷笑,"尔晴,你最好安分些。 否则,下次换的就不是药,而是你的命了。 你瞧着傅恒大人的眼神,我瞧见了。 你瞧着皇后娘娘肚子的眼神,我也瞧见了。 你最好记住,这长春宫里,如今有双眼睛,专门盯着你。" 尔晴浑身僵硬。 璎珞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对了,尔晴姐姐若不想死得太难看,我建议你,自己向皇后请辞。 就说……想回家嫁人了。 体面地离开,总比被揭穿后,死无全尸要好。" 门被关上。 尔晴瘫坐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第40章 自投罗网 尔晴会善罢甘休吗? 当然不会。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魏璎珞的脚步声远去,指甲深深抠进砖缝,抠得指尖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疼,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甘与怨毒。 她恨,恨得心肺俱裂。 恨富察婉兮,一个病秧子,却占尽了所有人的宠爱,傅恒宠她如命,皇后护她如宝,如今连皇上也上了心,三天两头往长春宫跑,赏赐如流水。 恨魏璎珞,一个包衣奴才,凭什么能踩着她往上爬,凭什么能活着从辛者库回来,凭什么能与她并肩,成了皇后跟前的红人,连傅恒都对她另眼相待。 更恨富察容音。 主子?姐妹?她伺候了十年,十年!从潜邸到长春宫,她掏心掏肺,端茶捧盂,换来的不过是"忠心耿耿"四个字,一个虚无缥缈的"姐妹情分"。 可婉兮一来,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傅恒眼里只有婉兮,皇上眼里只有婉兮,如今连皇后也要将魏璎珞那个贱人调来,明晃晃地防着她! 那她算什么? 她这些年的付出,这些年的痴心妄想,又算什么?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 正道走不通,那就走偏门。 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就得到他的人。 既然做不成富察家的媳妇,那就做紫禁城的女主人! --- 三日后,乾隆来长春宫探望皇后。 这是惯例,自皇后有孕,他每隔几日便来一趟,坐一坐,问一问。 尔晴觉得,她的机会来了。 她特意换了身衣裳,不是宫女规制的粗布,而是自己托人从宫外带来的软烟罗,藕荷色的料子,薄如蝉翼,衬得她肤色如雪,腰肢盈盈一握。 她又将头发打湿,半散在肩头,做出一副楚楚可怜、弱不胜衣的模样。 还特意熏了她特意调的"醉花阴",前调清甜如花香,后调却催情,一丝一缕,勾人心魄。 在乾隆踏进门的那一刻,她"恰好"端着茶盘从转角处走来,腰肢款摆。 "皇上万福。"她盈盈下拜,腰肢软得像柳条,声音甜得发腻。 乾隆瞥她一眼,没在意,只当是寻常宫女,径直往殿内走:"皇后呢?" 尔晴咬了咬牙,在起身时"不慎"踩到裙摆,身子一歪,手中茶盘"哗啦"倾倒,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向乾隆的龙袍下摆。 "奴才知罪!"她立刻跪地,声音里带着哭腔,梨花带雨,"奴才该死!" 她算得精准,茶水泼在龙袍下摆,湿得不严重,却足够她"赎罪",足够她近身,足够她施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她膝行上前,掏出帕子,作势要为皇帝擦拭,指尖却"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腕,像羽毛拂过,带着刻意的、勾人的暧昧。 "皇上息怒,让奴才来为您……" "滚开。" 尔晴僵住,不甘地抬头:"皇上……" "朕让你滚开。"他一脚踹开她,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狼狈地摔在地上,"尔晴,你这身衣裳,是宫女的规制?" "奴、奴才……"她慌乱地扯着衣角,妄图遮掩。 "这身香气,"乾隆俯身,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剖开她的伪装,"是催情香?" 尔晴脸色煞白,她的计划被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 "皇上息怒,奴才只是……只是倾慕您……" "你配吗?"他甩开她,像甩开什么脏东西,"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杖责三十,贬去辛者库。告诉皇后,她身边的人,该好好管教了。" "皇上!皇上饶命!" 尔晴尖叫着被拖走,经过东偏殿时,她看见璎珞陪着婉兮在廊下复健。 婉兮倚着廊柱,正试着迈出一步,璎珞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相视一笑,那画面温馨得刺眼。 恰好看到尔晴,婉兮和璎珞面面相觑,都看到对方的眼中的意思。 她这是怎么了? 你动手了? 没有啊,还没开始呢。 可尔晴觉得这一切,都是他们的算计。 她们早就布好了局,等着她往里跳,等着她自投罗网,她不甘心! "皇上!奴才有话要说!是关于婉兮格格和傅恒大人的!他们……他们兄妹有私!他们不清白! 富察婉兮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都是装的!皇上,您被她骗了!" 第41章 容不得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 乾隆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眼神阴鸷得要杀人:"你说什么?" 尔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嘶喊:"奴才亲眼所见!傅恒大人对婉兮格格,绝非兄妹之情!他抱她、同榻而眠! 白日里寸步不离,夜里更是守在榻边!皇上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去查他们有没有逾矩!去查他们是否清白!" 乾隆没说话,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廊下的婉兮。 她倚着廊柱,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颤,却没解释,没辩解,只是静静看着他。 "皇上,您信吗?" 尔晴被拖走时仍在嘶喊:"奴才句句属实!皇上若不信,便去查!去查啊——!" "堵上她的嘴!" 太监立刻用破布塞住尔晴的嘴,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双眼充血般瞪着婉兮。 乾隆走向廊下,停在婉兮面前,垂眸看她。少女脸色苍白如纸,额上的疤还未痊愈,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竹,宁可折断,也不弯曲。 "皇上,您信吗?" 乾隆没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那双眸子里看出端倪,看出哪怕一丝的慌乱或羞惭,可那里只有坦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能这般平静。 连他都能看出傅恒对她不一般,可为什么,她还能这样平静地站在他面前,问他"您信吗"? "朕只信证据。但朕想听你说。" "说什么?"婉兮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凄艳,"说哥哥待我如何?说这些年他如何护我? 说他为我学药理,为我日夜不眠,为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说这些年,我病得快死的时候,只有他抱着我,哄着我,守着我,恨不得替我去死? 说每一个寒冷的夜里,我咳得喘不过气,只有他把我捂在怀里,用他的体温暖着我,生怕我哪一口气上不来,就死在他怀里?"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被固定的左腿,指向额上的伤疤,指向这具千疮百孔的身子:"皇上,您瞧瞧我,瞧瞧这副破败的身子! 太医说我活不过三五年,说我随时会死!哥哥他怕,他怕极了! 他怕哪一日醒来,奴才就没了气息,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以他守着,抱着,恨不得将奴才绑在身上,走到哪带到哪,生怕一眨眼,我就没了!" 眼泪终于滚下来,她却笑得愈发灿烂:"这……便是尔晴口中的''有私''吗? 若算,那便是吧。 若皇上也这般认为,那奴才认罪。 奴才与哥哥,确实私情甚笃。 这私情,是十四年的相依为命,是血脉相连的亲情,是宁死不弃的守护。 皇上若觉得这也有罪,那奴才无话可说,请皇上赐死。" "婉婉!"傅恒从殿内冲出,一把将她护在身后,"皇上,是奴才的错!妹妹自幼病弱,奴才不放心别人照顾,是奴才不该逾矩,不该对妹妹太过亲近。 但婉婉清清白白,她什么都不懂!" "我懂。"婉兮却从他身后走出来,轻轻推开他的手,"哥哥,我懂你对我的好,也懂这宫里容不得我们这般好,容不得没有任何算计的好,更容不得真心。 一切与哥哥无关,是奴才仗着生病舍不得哥哥,才让哥哥平白无故地被人污蔑。 皇上要罚,罚奴才一人便是。 只求您……别怪哥哥。" 话音未落,她猛的抬手从发间拔出一根银簪,毫不犹豫的狠狠刺向自己咽喉。 "婉兮——!" "婉婉——!"傅恒肝胆俱裂,伸手欲夺,却隔了半步,指尖只擦过她衣袖,眼睁睁看着那簪尖刺向细嫩的脖颈。 乾隆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扣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簪尖还是划破了皮,在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渗出来。 "富察婉兮!"乾隆的声音在抖,像是恐惧到了极致,"你疯了!" "我没疯,"婉兮被他箍在怀里,挣了挣,却挣不开,只能仰着脸看他,"皇上,奴才只是累了。 这宫里的日子,奴才过够了。 您放过哥哥,也放过奴才吧。" 乾隆将她抱起,抱得很紧,不想再松手,不能再松手:"传旨,宫女尔晴,诬陷皇亲,以下犯上,即刻杖毙。 其家眷,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嗻!" "傅恒,你退下。朕……有话单独问她。" "皇上!" "这是圣旨!" 傅恒僵在原地,看着婉兮被乾隆抱在怀里,那个本该只属于他的人,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抱着,以一种占有的姿态。 他眼底翻涌着暴戾与绝望,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却终究跪地叩首:"……嗻。" 他转身离开,背影萧索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乾隆将婉兮抱回东偏殿,放在榻上。 "小骗子,你故意的。你知道朕舍不得你死。"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乾隆打断她,指腹轻轻摩挲她脖颈那道血痕,"你知道朕想要你,知道朕舍不得你死,知道只要朕在,就没人能动你哥哥。 所以,你用你的命,赌你在朕心中的分量。" "奴才没有……" "你有,你赌赢了。婉婉,你不必再防着朕,只要你……别再推开朕。" "皇上言重了,奴才这条命,本就是您给的。您要护,奴才便受着。您若要收回去,奴才……" "朕不要你的命,"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朕要你活,活得比谁都好。 活得让朕看着,就觉得这紫禁城,还不至于那么冷。" 乾隆转身走出去,对守在门外的李玉吩咐:"去,将傅恒叫回来。告诉他,朕……可以暂时放过他。" "嗻。"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那盏豆大的灯映着婉兮的身影,单薄却倔强,"小骗子……"。 第42章 伸爪子 魏璎珞给婉兮的脖子上药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冰凉的棉签刚碰到那道细长的血痕,怀中的人儿便轻轻打了个哆嗦,璎珞的心也跟着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从前你像猫儿似的,乖乖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她声音发哽,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现在怎么还学会伸爪子了? 挠别人也就罢了,还伤了自己……都敢拿簪子往脖子上扎,到现在还没归位呢。" 她说到最后,尾音都颤了。 婉兮靠在她怀里,讨好地蹭了蹭:"姐姐,我没事。" "没事?"璎珞气得想骂人,可看着她苍白的脸,又舍不得,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继续给她上药,"那簪子都抵到喉咙了,再深半寸,神仙也救不回来! 你知不知道,本来看着你们在争执着,结果你突然抽出簪子,心都快停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滚了下来,砸在婉兮的手背上。 "姐姐……"婉兮慌了,想抬手给她擦泪,却被她按住。 "别动。药还没上完呢。 你呀,净会折腾人。在辛者库的时候,我每日想着你能好好活着,就心满意足了。 结果你倒好,我刚回来多久就给我演这么一出大戏。" "我答应过姐姐,要活很久很久的。"婉兮靠在她怀里,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我不会死的。"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璎珞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你赌赢了,可你要是输了呢?你要是输了,我怎么办? 婉婉,你给我记住。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 你要是敢再胡来,我就……我就把你锁起来,一步都不许离开!栓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姐姐舍得吗?" "舍得!"璎珞凶巴巴地瞪她,眼泪也不停,"我什么都舍得,就是舍不得你死。" 她轻轻的吻了下婉兮的额头:"傻姑娘,以后别再吓我了。 我这辈子受的惊吓,全是你给的。" "好。"婉兮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我就听姐姐的话,哪儿也不去,只跟着姐姐。" 璎珞重新拿起药瓶,继续给她上药:"这药膏是叶天士特意配的,不会留疤。 你额上这道疤已经够显眼了,脖子上再留一道,日后怎么嫁人?" "嫁什么人。我这副身子,谁要?" "我要。"璎珞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失言,咳嗽一声掩饰尴尬,"我是说……你这祸害,除了我,谁敢要?" 婉兮抬眼瞧她,见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忍不住笑了,声音带着狡黠:"姐姐,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璎珞瞪她一眼,凶巴巴的,眼里却还含着泪,"先把你这伤养好了再说。还有,以后不许再胡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婉兮凑过去,在她脸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姐姐最好了。" 璎珞愣住,随即哭笑不得,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没良心的,就会撒娇。" 话虽如此,她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只要婉婉还活着,还在她怀里,还能撒娇,还能耍赖,那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43章 去查 药上完,婉兮便窝在璎珞怀里不肯动了。 "姐姐,"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困倦,"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困在这儿了?" "困在哪儿?"璎珞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这宫里。"婉兮闭上眼,"出不去,也活不长。" "胡说。 叶天士说了,只要你肯好好养着,再活十年八年不是问题。 再说了,谁说我们出不去?" "能出去吗?" "能。"璎珞低头看她,眼底是坚定的光,"等朝廷局势稳了,等皇后娘娘生下小阿哥,坐稳了后位……我们就求皇上,让他放我出宫。到时候,我带你一起走。 咱们去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个小药铺,我给人看病,你就在后堂算账,过安生日子。" 婉兮眼睛亮了亮,像黑夜里亮起星子:"真的?" "真的。"璎珞吻了吻她的额头,"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活到那时候。"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 殿门被推开,傅恒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榻上相依的两道身影,脚步顿住,"皇上走了?" "哥哥。"婉兮想从璎珞怀里起来,却被她按住,"别动,药还没干透。" 傅恒目光落在她颈间的伤痕上:"还疼吗?" "不疼。" "皇上……没为难你?" "没有,他说他信我。" 信你?傅恒在心底冷笑。他哪里是信你,他分明是看上你了。 他护你,是因为你是富察婉兮。 傅恒忽然转身,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骨节瞬间血肉模糊。 "哥哥!"婉兮急了,想下榻,却被璎珞按住,"让他砸。砸完了,疼过了,才知道清醒。" 傅恒僵在原地,背影抖得厉害。 他恨,恨这紫禁城的天,恨这吃人的规矩,更恨自己,恨自己护不住她,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另一个男人觊觎,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哥哥。" 身后传来婉兮虚弱的声音,像一根线,牵着他回头。 他转过身,看见婉兮正艰难地挪下榻,左腿打着夹板,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冷汗浸湿了额发,可她还是走过来了,一瘸一拐。 "别动!"傅恒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起,"腿不想要了?" 她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哥哥,别哭。你哭起来,就不像你了。" 傅恒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拿簪子抵着脖子的时候,我有多害怕……若你有万一,你让哥哥怎么活?" "可是哥哥,"婉兮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的衣料里,带着哭腔,"我也不想你因为我而死。你若死了,我也不活。" 兄妹二人就是这般,为了对方,可以毫不犹豫地拿自己的命去换,像两株并蒂的藤蔓,缠得太紧,紧到分不清彼此,也紧到……再也分不开了。 璎珞在一旁看着,百感交集。 她认识婉兮已有四年了,作为旁观者,她看得比谁都清楚,傅恒对婉兮,确实不仅仅是兄妹之情。 那种占有欲,那种偏执,那种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的疼宠,早已越了界,成了病态的执念。 而婉兮……她从襁褓起就被傅恒抱在怀里长大。 富察夫人身子不好;皇后娘娘入宫多年,相见时短。能真正用心照顾她的,只有傅恒。 从小到大,喂药的是他,穿衣的是他,哄睡的是他,守夜的也是他。 见过的外男屈指可数,见过的温情也全是他给的。 每次出府去见她,是婉兮唯一接触外界的机会,见到的也不过是些商贩、茶客、书斋掌柜,从未有过同龄的、正常的男子交往。 婉兮不知何为男女之情,只以为哥哥待她好,便是天经地义,只以为相依为命便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她只知道,哥哥待她好,她便要待哥哥更好。 她以为那种恨不得日日黏着、寸步不离的依恋,便是亲情的全部。 哥哥为她拼命,她也能为哥哥去死。 这是她通过四年相处发现的。 婉兮确实聪明伶俐,心思通透,可唯独在"情"之一字上,干净如白纸。 而傅恒,就是那个执笔者。 他用十四年的时光,日夜灌输着"你只能依赖我、只能信任我、只能爱我,与哥哥之间所做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思想,像一张白纸被染成了他想要的颜色,还自以为那是原本的模样。 可璎珞不能轻举妄动,那个男人平日里冷静自持,可一旦涉及婉兮,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若她此刻捅破这层窗户纸,傅恒不会反思,只会变本加厉地将婉兮锁得更紧。 真是令人……头大呀。 --- 养心殿内,乾隆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龙榻上,看着那身被尔晴碰过的龙袍在火盆里化为灰烬。 火舌舔舐着明黄的绸缎,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玉,你说,傅恒和婉兮,真的只是兄妹?" "奴才不敢妄言。" "不敢言,还是不想说?朕今日抱她时,她眼底没有半分情意,只有算计。 她用命赌朕会心软,赌朕舍不得她死,她赌赢了。" "皇上圣明。" "圣明?"乾隆自嘲地笑了一声,"朕若真圣明,就不该由着她胡来。 可朕……朕就是舍不得。李玉,你说奇不奇怪? 这后宫佳丽三千,哪个不是对朕千依百顺? 偏她一个,敢跟朕对着干,敢拿命威胁朕,朕却偏就……放不下。 派人去查。 查傅恒和婉兮,从小到大,所有的过往。朕要知道,他们到底……有多亲密。" "嗻。" 乾隆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可以放过。 可尔晴那番话,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他心口,让他寝食难安。 婉兮宁愿死,也不愿求他。 她宁愿承认"勾引"兄长,也不愿向他低头。 她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护着傅恒,护着魏璎珞。 那她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一个能护住她所在乎之人的盾牌? 而她是一个随时可以为了别人而牺牲的傻子? "富察婉兮,你越是这样,朕越是……放不了手。" 第44章 偏执 调查结果送到养心殿时,已是三日后。 厚厚一叠卷宗,详细记录了傅恒与婉兮自小到大的所有过往。 从婉兮呱呱坠地起,傅恒便日夜守在她摇篮边,连乳母都近不得身; 她三岁染风寒,高热不退,傅恒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只为求一位告老的老大夫出山,膝盖冻得坏死,至今阴雨天还会酸痛; 她七岁摔断了腿,傅恒背着她走了十里路去求医,自己的靴子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却一声不吭; 他十二岁那年,为了试一味新药,差点把自己毒死,只是为了看她喝下去会不会有不良反应。 桩桩件件,皆是兄长对妹妹的疼宠,可桩桩件件,又都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独占欲。 乾隆一页页翻过,指尖在"同榻而眠"四个字上停了许久,久到墨迹都似要渗进他指腹。 那卷宗上写着,自婉兮早产体弱,夜夜惊啼,傅恒便抱着她入睡,一抱便是十四年。 "李玉,你说,什么样的兄妹,会睡到一张榻上?" 李玉心头一跳,"扑通"跪地:"皇上,傅恒大人对格格,确实疼爱过头了些。 但……但格格自幼体弱,夜间咳嗽不止,大人也是不得已才……" "不得已?这上头写着,他十二岁那年,为了试一味新药,差点把自己毒死,七窍流血,昏迷三日,只是为了看她喝下去会不会有不良反应! 李玉,你告诉朕,这是不得已,还是心甘情愿?" 李玉不敢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钻进砖缝里。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长春宫的方向。 "朕记得,傅恒小时候,最是端方守礼。 连和硕公主想牵他的手,他都会避嫌,板着脸说教半天,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朕还笑话他,说他像个老学究,不通人情。 可他对婉婉……抱她、亲她、为她试药、与她同眠。 这哪里是兄妹?这分明是……" 他没说完,可李玉听懂了。 这分明是,把妹妹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当成了命根子,当成了这世上唯一的光,谁也碰不得,谁也夺不走,连看一眼都是亵渎。 "皇上,"李玉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发颤,"奴才斗胆说一句。 傅恒大人对格格虽疼爱过度,但二人毕竟是亲兄妹,血脉相连,或许……或许只是大人顾念兄妹情分,一时失了分寸。" "血脉相连?朕倒觉得,这血脉,成了他最好的挡箭牌。 他可以借着''哥哥''的名义,做尽所有逾矩的事,却无人能指摘。 连朕,都不好发作,不好明着夺了他的''妹妹''。 传旨,召傅恒明日辰时,到养心殿见驾。 朕要亲自问问他,他这个哥哥,到底是怎么当的。" "嗻。" 李玉退下后,乾隆坐回龙椅上,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卷宗里的字句,"同榻而眠"、"试药"、"抱着哄睡"、"寸步不离"。 他说他不在意,真的不在意吗? 当所有东西都放在眼前,白纸黑字,桩桩件件,他无法不在意,无法不嫉妒。 --- 当夜,乾隆独自一人去了东偏殿。 婉兮已经睡下,侧身蜷缩着,连睡梦中都紧蹙着眉。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张脸更白,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伸手,想触碰她额上的疤,却又在离她半寸处停住,怕惊醒她,更怕……她醒来后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他。 "婉婉,你究竟想要什么?" "朕能给你天下最好的大夫,能给你天下第一的荣华,能护你一辈子周全。可你……为什么不要?" "傅恒能给你的,朕也能给。他给不了的,朕还能给。 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你为什么……偏要选他?" "可你宁愿拿命去保他,也不愿向朕低个头。 你让朕……该怎么办?" 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朕不会让他再碰你,从今日起,你只能是朕的。 你的人,你的命,你的一切,都只能是朕的。" "朕要你活着,而且必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朕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朕不许你死,更不许你……属于别人。" 第45章 爱她 次日,傅恒刚走进养心殿。 殿内气压低得吓人,连呼吸都觉困难。 乾隆坐在龙案后,见他进来,开门见山地问道:"傅恒,朕问你,你与婉兮,可有逾矩?" 傅恒僵住,随即跪地:"奴才不敢。" "不敢?"乾隆冷笑,将卷宗扔在他脚边,纸页散开,"那这上头写的,都是假的?" 傅恒捡起卷宗,一页页翻过,脸色越来越白。 "朕再问你一遍,"乾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对婉兮,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傅恒垂眸,看着那卷宗,突然笑了:"皇上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问?" "朕要听你亲口说。你对婉兮,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是,我爱婉婉。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奴才想娶她,想让她做奴才的妻子,想护她一辈子。 奴才知道她活不长久,哪怕她只能活三五年,奴才也要她做三五年快活自在的傅恒之妻,而不是什么富察家的格格,不是这紫禁城里一件易碎的摆设。" "混账!"乾隆一脚踹翻御案,奏折滚了一地,"她是你的……!你竟敢——" "为何不敢?"傅恒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守了她十四年,护了她十四年。 她吃的每一口饭,我喂的;她喝的每一口药,我尝的;她夜里咳嗽,我哄着她睡。她怕黑,怕雷,怕冷,怕孤独,她只有我! 她活不了几年,奴才早就决定,她若死了,奴才绝不独活! 我愿意拿命爱她,拿命换她多活一日,有什么问题? 殿内死寂。 李玉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殃及池鱼。 "拿命爱她……朕竟不知,富察一族,竟出了你这样的情种,你可知,你这是悖逆人伦,是诛九族的大罪?" "奴才知道。"傅恒叩首,额头触地有声,"皇上若因此要治奴才的罪,奴才无话可说。只求皇上,放过婉婉。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习惯了奴才的陪伴,习惯了奴才的感情,她只知道哥哥对她好,她是无辜的!自从……" "她不知道?她若不知道,那她为何拿命护你? 为何宁死也不肯向朕低头?傅恒,你当朕是瞎子,还是傻子? 你可知,今日朕若真要治你的罪,富察家会如何?你的母亲,你的族亲,还有……你那刚有孕的姐姐,都会因你而死。 朕会让他们死得很惨,比凌迟更惨。" "奴才求皇上,看在富察氏一族为朝廷忠心耿耿的份上,只治奴才一人之罪,奴才死不足惜。 请看在奴才这些年为皇上出生入死的份上,饶婉婉一命。 她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朕若饶了她,你拿什么来换?" "奴才的命,奴才愿以死谢罪。" "你的命,朕不稀罕。 朕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让你做你的乾清宫一等侍卫,继续让富察家荣耀显赫。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婉婉留在宫里,由朕亲自照顾。你富察府,不必再接她回去。" 傅恒瞳孔骤缩,如遭雷劈:"皇上这是要……" "朕要她。 朕要她的人,要她的心,要她留在这紫禁城,做朕的女人。 傅恒,你是朕的臣子,你该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妹,臣……也该拱手相让。" 良久,傅恒忽然笑了,那笑声充满绝望,眼角笑出了泪:"皇上若真想要她,为何不直接下旨? 又何必……与奴才谈条件?" "因为朕想让她心甘情愿。 而你,傅恒,你是她最在乎的人,你的话,她会听。" "奴才若说不呢?" "那朕只能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将你革职查办,流放宁古塔,富察氏全族,甚至皇后都要受到牵连。 而你那妹妹,朕照样会接进宫来。只不过到那时,她是以罪臣之妹的身份,永世不得翻身,连辛者库都比不上,人人可欺,人人可辱。 不过,你放心,你的命朕不会要,朕会好好留着你,让你眼睁睁看着她成为朕的宠妃,为朕生儿育女。 她如今肯与朕说话,肯算计朕,肯拿命赌朕的真心,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还在。 朕得留着你,让她有个念想。 让她知道,只要她乖,她在乎的人,朕一个都不会动。 可她若不乖……朕就让她亲眼看着,你在牢里,生不如死。 可你若死了,她就真的活不成了,你也舍不得让她死,对吧。" 傅恒看向乾隆,眼底血红一片,泪水无声滚落。 他终于明白了,他护了十四年的珍宝,终究要被人夺走。 而他的命,从此由不得自己。活着,要做威胁婉婉的棋子;死了,婉婉就更活不成了,会跟着他去死。 而那个人,是天子,是他无法反抗、也无法战胜的君王。 "皇上,您这是要奴才……亲手把她送给您?" "不,朕要她自己走过来。 而你,只需告诉她,这是最好的选择。 傅恒,你是个聪明人,应当能想明白,你是要她陪你一起死,还是要她……好好活着?" 傅恒闭上眼,两行热泪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她的守护者,而是束缚她的枷锁,是插在她心口的刀。 他活着,她就得乖乖听话;他死了,她就得万劫不复。 这是比死更残忍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