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一首幻听,把亡妻唱活了》 第117章 姜月事件4 大通铺的夜晚并不安静。 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呼噜声此起彼伏,跟蛤蟆坑似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是那种长期不洗澡的酸臭,混合着发霉的被褥味,还有不知道是谁晚饭没消化好放的臭屁味。 许青睡不着。 他蜷缩在那个只有一半宽度的铺位上,身体紧紧贴着墙壁。 墙壁冰凉。 那种凉意顺着单薄的旧衣裳往骨头缝里钻。 但他不敢动。 旁边那个叫姜月的假小子睡得很死,一条腿十分霸道地横在他被子上,大半个身子都快压过来了。 许青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带焦味的蓝色碎布。 只有这东西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没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 突然。 啪嗒一声。 那是配电室老旧闸刀跳闸的声音。 原本还会偶尔闪烁一下的走廊昏黄灯光,彻底灭了。 福利院为了省钱,或者是线路实在太老了,停电是家常便饭。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对于别的孩子来说,这不过是翻个身继续睡的小插曲。 甚至还有几个调皮的梦话嘟囔了一句“别抢我的肉”。 但对许青来说。 这无异于地狱的大门被踹开了。 黑暗。 并不是空的。 在他的世界里,当光线消失的那一刻,那场大火就会烧起来。 噼里啪啦。 他听到了木头被烧爆的脆响。 呼呼呼。 他感觉到了热浪扑面而来,那种能把眉毛瞬间燎焦的高温。 “救命……” “小青,快跑……” “别回头!跑啊!” 父母凄厉的喊叫声在耳边炸开,比刚才的呼噜声大了一百倍,一千倍。 许青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他看不见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了。 他看不见周围那些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了。 眼前全是红色的火苗,像是无数条贪婪的舌头,要将他吞进去,嚼碎。 “呃……” 许青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扼住脖子的声音。 那是极度的惊恐导致的气道痉挛。 他无法呼吸。 氧气进不去肺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就像是一条被扔在干涸水泥地上的鱼。 他的双手胡乱抓挠着。 指甲抠在粗糙的木板床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木刺扎进了指甲缝里。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烫。 浑身都烫。 好像皮肤正在一点点被烧焦,变成了黑炭。 许青想要尖叫,想要喊救命。 可他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地挣扎,把那块早已湿透的床单抓烂,抠破。 指尖渗出了血。 黏糊糊的。 这触感更像是那天父亲脸上流下来的血。 许青彻底崩溃了。 他翻过身,整个人跪趴在床上,用额头死命地去撞那冰冷的墙壁。 咚。 咚。 只有疼痛能让他稍微清醒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时。 那条横在他身上的腿动了动。 “谁啊?” 姜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被打扰的不爽。 作为福利院的孩子王,她的警觉性比一般孩子都要高。 以前为了抢刚出锅的热馒头,哪怕是睡得正香,只有闻到一点味儿,她都能立马弹起来。 姜月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 黑得跟锅底似的。 “大半夜的,哪只耗子在磨牙?” 姜月嘟囔了一句,准备躺下继续睡。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而且不像是什么耗子。 更像是有人在拿脑袋砸墙。 咚。 咚。 还有那种急促的、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就在她枕头边上。 姜月瞬间清醒了。 她伸手往旁边一摸。 摸到了一手冷汗。 还有那个正在疯狂发抖的小身板。 “喂!” “小哑巴?” 姜月喊了一声。 没人理她。 许青还在那儿抖,频率快得吓人,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响声。 “你怎么了?” “做噩梦了?” 姜月这下有点慌了。 她在福利院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尿床的,见过梦游的,甚至见过半夜爬起来偷吃牙膏的。 但从来没见过抖成这样的。 这哪是做噩梦啊。 这简直就像是羊癫疯犯了。 姜月摸黑抓住了许青的胳膊。 好烫。 “别撞了!” 姜月用力把许青往回拽。 许青的力气大得惊人。 那是人在濒死状态下的本能反应。 姜月差点被他带个跟头,脑门磕在床栏杆上,疼得她呲牙咧嘴。 “你属驴的啊!” 姜月骂了一句。 若是换了以前,要是谁敢大半夜这么折腾,吵了她的觉,还要让她磕破头。 她早就一脚把人踹下床,或者直接拎着那根钢筋教对方做人了。 但这次。 她没动粗。 因为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从许青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不像是哭。 更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小狗,被关在笼子里,那种绝望到极致的呜咽。 “怕黑?” 姜月虽然大大咧咧,但脑子好使。 这灯刚灭,这小子就疯了。 肯定跟这黑咕隆咚的环境有关系。 “废物。” “这么大个人了还怕黑。” 姜月嘴上骂着,动作却没停。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 把自己身上盖着的那床破被子掀开。 屋子里的温度很低,只有几度。 冷风瞬间把她那点睡意吹没了。 姜月打了个哆嗦。 她摸到了自己白天穿的那件棉袄。 那是件不知道谁捐的旧衣裳,原本是军绿色的,现在洗得发白,袖口还开了线,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 但这已经是她全部的家当里,最暖和的一件东西。 平时谁要是敢碰一下,她能追着那人打出二里地。 姜月拿着棉袄,摸黑盖在了许青身上。 “给你盖着。” “别抖了,再抖床都要塌了。” 她用力把棉袄往许青身上压了压,甚至还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没用。 许青还是在抖。 他蜷缩成一团,那块棉袄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 他还在那个充满大火的世界里。 那里没有棉袄。 只有烧红的房梁砸下来。 姜月能感觉到那种恐惧。 它是实质的。 甚至传染到了她身上,让她心里也跟着发毛。 “真麻烦。” “早知道不管你了,让你捡垃圾吃去。” 姜月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掀开许青的被子一角。 那里面冷得跟冰窖一样。 姜月钻了进去。 那张小床本来就窄,现在挤了两个人,连翻身都困难。 “往里挪挪!” 姜月推了许青一把。 许青就像个木头桩子,纹丝不动。 姜月没办法,只能侧着身子,硬挤在他背后。 她伸出手。 两只胳膊从后面环住了那个正在抽搐的小身体。 把他整个人圈进了自己怀里。 “别怕。” “姐在这儿呢。” 姜月的身体很暖和。 就像是个小火炉。 那是活人的温度。 带着点汗味,带着点肥皂味,还有那种让人踏实的生命力。 许青的后背贴在姜月的胸口。 那种剧烈的颤抖传导到姜月身上,震得她骨头都有点麻。 但这股真实的温度,就像是一道光。 哪怕很微弱。 也稍微刺破了一点那漫天的火海。 许青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还在挣扎。 他听到的爆炸声太响了。 太吵了。 姜月感觉到了。 这小子一直在甩头,像是在躲什么声音。 “吵死了。” 姜月腾出一只手。 那只手有点粗糙,手掌心还有以前爬树磨出来的茧子。 但很软。 也很热。 她把这只手严严实实地捂在了许青的耳朵上。 左边耳朵贴着枕头。 右边耳朵被姜月的手捂住。 世界安静了。 那种外界的风声、呼噜声、还有那些不存在的火焰爆裂声,都被隔绝在了这层温热的屏障之外。 许青挣扎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 那种要把耳膜震碎的幻听,似乎变小了。 变成了某种沉闷的嗡嗡声。 姜月松了口气。 看来这招管用。 但还不够。 这小子还是绷得跟块石头一样。 姜月想了想。 以前她生病发烧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好像也有个人这么抱着她。 那时候那个人是怎么做的来着? 好像是在哼哼什么东西。 姜月清了清嗓子。 她要把许青耳朵里的那种恐怖声音彻底挤出去。 那就只能用别的声音来填满。 于是。 空灵的歌声缓缓传入小许青的耳朵。(画心前奏哼唱)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没有任何歌词。 也没有任何旋律可言。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难听。 姜月根本就没有音乐细胞。 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五音不全。 每一个调都在往奇怪的地方跑。 像是一只鸭子在被人掐着脖子叫。 又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姜月自己唱得倒是挺投入。 她觉得这调子还行。 至少声音够大,够稳。 她甚至还用那只捂着许青耳朵的手,轻轻打着拍子。 一下,一下。 拍在许青的脸上。 许青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断片了。 那恐怖的大火画面,被这突如其来的魔音给震碎了。 因为这声音实在是太难听了。 难听到让人根本没法集中精力去害怕。 难听到连那种地狱般的幻觉都要给它让路。 许青的身体僵住了。 不再发抖。 而是处于一种“这到底是什么声音”的懵圈状态。 姜月感觉到了怀里人的变化。 她以为是自己的歌声起了作用。 心里居然还有点小得意。 “好听吧?” “我以前在合唱团还站过第一排呢。” 姜月凑在许青耳边吹牛。 也不脸红。 反正这小子是个哑巴,也不会出去乱说。 “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姜月继续哼哼。 这一次,声音小了一点。 变得温柔了一点。 虽然还是跑调,还是难听。 但那种从胸腔里传出来的震动,顺着许青的后背,传到了他的心脏。 噗通。 噗通。 那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是这冰冷世界上,唯一愿意贴近他的心跳。 许青慢慢松开了抓着床单的手。 那只满是血迹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不再急促,不再破碎。 那种要命的窒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 虽然这安全感来自于一个五音不全的假小子。 来自于一首跑调跑到姥姥家的“啦啦歌”。 但这比什么都管用。 许青感觉眼皮很沉。 那种由于过度惊吓后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在姜月怀里缩了缩。 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那件带着霉味的旧棉袄盖在身上,居然比最高级的羽绒被还要暖和。 姜月唱累了。 她打了个哈欠。 “睡吧。” “再乱动就把你踹下去。” 姜月迷迷糊糊地威胁了一句。 然后把头靠在许青那瘦得硌人的肩膀上。 没过两分钟。 身后就传来了姜月那震天响的呼噜声。 这呼噜声比刚才的歌声还要有节奏感。 许青睁着眼。 看着眼前那片依旧漆黑的虚空。 但他看不见火了。 他只能听见身后那均匀的呼噜声。 感觉到那个紧紧箍着自己的手臂。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18章 姜月事件5 天刚蒙蒙亮。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缝隙,也没带来多少暖意,反而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许青醒了。 但他没动。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发霉的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看着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右手有点麻。 他侧过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旁边人的袖口。 那袖口原本是军绿色的,现在早就磨得发白,还沾着昨天蹭上的灰。 这是姜月的袖子。 那个昨晚唱着极其难听的调子,把他从噩梦里拽回来的假小子。 许青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他想松开。 但手指头僵硬得像是生锈的合页,根本不听使唤。 “嗯……” 旁边的“枕头”动了动。 姜月翻了个身。 她睡觉极不老实,一条腿直接跨过许青的肚子,那动静像是要起飞。 “别吵……” 姜月嘟囔了一句,眼皮都没抬,反手一巴掌拍在许青脑门上。 大概是把许青当成闹钟或者是某种扰人清梦的蚊子了。 许青没躲。 他感觉那只手掌粗糙得很,手心热乎乎的。 这一巴掌并不重。 反而让他那种刚醒来时的恍惚感消散了不少。 姜月终于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一样的短发,迷迷瞪瞪地看着四周。 然后她低头。 看见了许青那只还抓着她袖子的手。 还有许青那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带着点惊慌的眼睛。 “松开。” 姜月打了个哈欠,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把你姜姐袖子都拽变形了。” 许青赶紧松手。 他往墙角缩了缩,像是干坏事被抓现行的猫。 姜月没理会他的小心思。 她直接从床上跳下来,动作大开大合,脚上的布鞋踩得地板吱吱作响。 “起立!” 姜月回头吼了一嗓子。 那声音中气十足,直接把还缩在被子里的许青吓得一激灵。 许青赶紧爬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皱皱巴巴的,带着泥点子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焦糊味。 “跟我走。” 姜月也没等他,转身就往外走。 许青赶紧跟上。 但他腿短,昨晚又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姜月走得飞快,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 走了几步,她感觉后面没动静。 回头一看。 那个小哑巴正扶着墙,咬着牙在后面挪,额头上全是冷汗。 两人隔了有十来米远。 姜月皱了皱眉。 “真麻烦。” 她嘴里抱怨着,脚下的步子却慢了下来。 甚至还假装蹲下去系那根本就没松开的鞋带,硬是磨蹭了一分钟。 等许青挪近了,她才站起来,哼了一声继续走。 这次速度慢多了。 就像是在溜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狗。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 说是洗漱间,其实就是一排灰扑扑的水泥池子,上面接着几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这会儿还没什么人。 姜月拿起一个破了边的搪瓷盆,拧开水龙头。 哗啦—— 那是刺骨的地下水。 大冬天的,这水温估计接近零度。 姜月也没在那儿穷讲究,直接接了半盆水,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肥皂。 “过来。” 姜月把盆往水泥台子上一磕。 许青走过去。 他看着那一盆冒着寒气的水,本能地抗拒。 太冷了。 他现在的身体弱得像张纸,这水泼上去估计能结冰。 “怎么?还得我请你?” 姜月挑了挑眉毛。 她也不废话,直接上手。 一把按住许青的后脖颈子,把他整张脸往水盆里一按。 噗通。 许青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冰块。 那冷水顺着鼻腔、嘴巴往里钻,激得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他拼命挣扎。 但姜月的手劲大得离帕,按着他不撒手。 “洗干净点!” “把你脸上那股晦气劲儿都给我洗了!” 过了好几秒,姜月才松手。 许青猛地抬起头,大口喘着气,脸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 冷。 真特么冷。 但他那种浑浑噩噩的感觉没了。 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姜月手里拿着那块破肥皂,在他脸上胡乱蹭了两下。 动作粗鲁得像是在刷鞋。 “别动!” “这可是硫磺皂,杀菌的。” “看你那脸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许青不敢动。 任由那股刺鼻的硫磺味钻进鼻子。 洗完脸,姜月把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甩在他脸上。 “擦擦。” “以后每天早上都得这么洗。” “想在这个院里活下去,就别让自己生病。” 许青拿着毛巾,胡乱在脸上擦着。 虽然脸上火辣辣的疼,被冷水激得通红。 但他看着姜月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心里突然没那么怕了。 这人虽然凶。 但好像没坏心眼。 洗漱完,姜月领着他去后院。 那是晒衣服的地方。 几根铁丝横七竖八地拉着,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旧衣服,在风里像万国旗一样飘。 角落里蹲着几个人。 是二雷那帮人。 二雷脸上还贴着块胶布,肿着半边脸,正蹲那儿抽烟屁股。 看到姜月领着许青过来,二雷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那是恨。 也是怕。 昨天那顿打,让他现在屁股还疼。 他恶狠狠地瞪了许青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许青下意识地往姜月身后躲了躲。 姜月停下脚步。 她也没说话,只是手里把玩着那个空搪瓷盆。 当当当。 指关节敲在盆底,声音清脆。 她斜着眼睛看了二雷一眼。 眼神很淡。 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坨狗屎。 二雷被这一眼看毛了。 他把烟屁股一扔,用脚碾灭,灰溜溜地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连个屁都没敢放。 姜月嗤笑一声。 “怂包。” 她转头看着躲在身后的许青。 “看见没?” “以后遇到这种货色,别躲。” “你越躲,他越来劲。” “你要是敢冲上去咬他一口,他就怕你了。” 许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还不敢咬人。 但他记住了姜月的话。 姜月带着他来到一个大水缸前。 水缸旁边有个搓衣板。 许青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块湿漉漉的蓝色碎布。 那布已经在尿桶里泡过,又在他怀里捂了一宿,那味道简直绝了。 又酸又臭。 姜月指了指他怀里的布。 “拿来。” 许青立马后退一步,双手护在胸前,拼命摇头。 那是他妈妈留下的。 谁也不能抢。 “给我!” 姜月瞪起眼睛。 “都馊了你闻不见啊?” “你想把自己熏死,还是想把虱子养肥了?” 许青还是不给。 那是他的命。 姜月没辙了。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视线和许青平齐。 这次她的语气没那么冲了。 “我不扔。” “我就是给你洗洗。” “洗干净了,你再抱着。” “你要是不洗,这布过两天就烂了,到时候你连个念想都没了。” 许青愣住了。 他看着姜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那个脏兮兮的影子。 没有嘲笑。 没有嫌弃。 只有一种他不熟悉的认真。 烂了? 许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 确实。 本来就是烧焦的残片,又湿又脏,边缘已经开始掉渣了。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手。 姜月一把拽过那块布。 也没嫌脏。 直接扔进旁边的木盆里,倒上洗衣粉,开始搓。 她的手劲很大。 泡沫很快就变黑了。 许青蹲在一边,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布,生怕姜月把它搓坏了。 “放心吧。” “这点手艺我还是有的。” 姜月一边搓一边说。 “这布料子不错,的确良的。” “洗干净了还能给你缝个口袋。” “正好把你捡的那些破烂装进去。” 许青没出声。 他就这么蹲着,看着姜月那双长满冻疮的手在泡沫里翻飞。 那是一双并不好看的手。 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但这双手洗得很认真。 连那个烧焦的边缘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没用力搓。 许青心里那个原本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地方。 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有一点光照了进去。 很微弱。 但很暖。 这就是信任吗? 他不懂这个词。 但他觉得,如果是把这块布交给这个人。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洗完布,姜月把它拧干,挂在离风口最远的一根铁丝上。 “晾着吧。” “晚上就能干。” 姜月拍了拍手上的水。 “该干活了。” “去提水。” 福利院的水龙头经常停水,得趁着有水的时候把大缸装满。 姜月拎起地上的一只大铁桶。 那是那种老式的镀锌铁桶,装满水得有四十斤。 姜月虽然是个假小子,但也才十一岁。 这一桶水对她来说,有点吃力。 她把水接满,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提了起来。 身子稍微晃了一下。 “真沉。” 姜月嘀咕了一句,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她刚迈出一步。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是许青的手。 细得跟麻秆一样,手腕上还带着昨天被绳子勒出来的红印。 他抓住了铁桶提手的另一边。 姜月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许青。 许青也看着她。 他不说话。 只是抿着嘴,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提。 他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那点力气对于这一桶水来说,其实杯水车薪。 甚至还有点碍事。 因为两人身高不一样,这样抬着反而不好走。 “切。” 姜月撇了撇嘴。 “弱鸡。” 第119章 姜月事件6 两人的步伐并不协调。 桶里的水晃晃悠悠,洒出来不少,湿了许青的裤腿。 寒冬腊月里,湿裤腿贴在腿肚子上,跟裹了一层铁皮似的。 许青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那点力气在姜月看来,也就比没有强那么一点点。 大部分重量其实都压在姜月那边。 姜月斜眼瞅着他。 这小子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愣是没松手。 也没喊累。 就在那儿死撑。 “行了行了,撒手吧。” 姜月实在看不下去了,胳膊猛地一发力,把桶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许青手一滑,差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桶落地,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还好水没洒多少。 姜月把桶拎到大缸边上,哗啦一声倒了进去。 “真是个弱鸡。” 姜月拍了拍手,嫌弃地看了许青一眼。 “以后多吃点饭,瘦得跟只猴似的,带出去我都嫌丢人。” 许青坐在地上喘气。 他看着姜月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心里居然没觉得生气。 在福利院这种地方,能有人嫌弃你瘦,那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只有不想让你活的人,才会抢你的饭。 倒完水,姜月就走了。 她是这里的孩子王,忙得很。 据说前院那几个新来的又在搞事情,她得去镇场子。 走之前,她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堆烂木头。 “那些都得劈了,晚上烧锅炉用。” “干完活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许青点了点头。 姜月风风火火地走了,像个赶着去打仗的将军。 院子里只剩下许青一个人。 还有那一堆长满了青苔的烂木头。 许青拿起旁边那把生了锈的斧头。 斧头很沉。 对于小小的他来说,举起来都费劲。 但他没偷懒。 他举起斧头,笨拙地朝着木头砍下去。 一下。 两下。 木屑飞溅。 有的溅到他脸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他也不擦。 就这么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开始往西边偏。 中午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敲钟的声音。 当当当。 那是开饭的信号。 前院传来了孩子们兴奋的叫喊声,哪怕是像二雷那种坏种,听到吃饭也是跑得飞快。 脚步声轰隆隆地像一群野猪过境。 许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肚子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叫声。 很响。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使劲攥着,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没动。 姜月让他在这儿等着。 而且,他不敢去那个所谓的食堂。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用那种看异类的眼神盯着他。 那种恐惧感比饥饿还要强烈。 所以他选择了不去。 他以为姜月会给他带吃的。 或者有人会想起来还有个新来的没吃饭。 但他想错了。 在福利院,没人会记得一个哑巴。 饭点很快就过去了。 喧闹声平息下来。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青重新举起斧头。 但他已经没力气了。 手腕软得跟面条似的。 斧头砍在木头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反倒震得虎口发麻。 他就这么一直砍。 一直等。 从中午等到下午。 从下午等到黄昏。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冷风又开始刮起来。 呼呼地吹着那堆劈好的木柴。 许青终于撑不住了。 他扔下斧头,顺着墙根滑坐下来。 胃里已经不叫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尖锐的绞痛。 这种痛让他想吐酸水。 但他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口水都吐不出来。 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顶着胃部。 额头抵在膝盖上。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很快就被冷风吹干了,黏糊糊的。 天色越来越黑。 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开始在黑暗里滋生。 就在许青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饿死在这里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很重。 吧嗒吧嗒。 那是布鞋踩在硬泥地上的声音。 “喂!” 一声暴喝在头顶炸响。 许青艰难地抬起头。 借着远处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他看见姜月正叉着腰站在面前。 姜月现在的样子有点狼狈。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沾着几块黑泥,袖子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看来今天的“镇场子”活动比较激烈。 “你是傻子吗?” 姜月一来就开骂。 她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许青,气不打一处来。 “让你在这儿等着,你就真的一步都不挪?” “吃饭的铃声你是聋了没听见?” “一下午不见人,我还以为你被黄鼠狼叼走了!” 许青没说话。 他也没力气说话。 他只是看着姜月,眼神有点涣散。 姜月骂了两句,发现不对劲。 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平时就算不说话,也会往后缩一缩,露出一副受惊小鹿的表情。 今天这状态,怎么跟个要死的人似的。 姜月蹲下身子。 她伸手推了许青一把。 “喂,活着没?” 许青被推得晃了一下,直接歪倒在柴火堆上。 他捂着肚子的手松开了一点。 姜月看见了他的脸色。 惨白惨白的。 嘴唇都发紫了。 “我去……” 姜月吓了一跳。 她赶紧伸手去摸许青的额头。 全是冷汗。 冰凉。 “你怎么了?” 姜月的声音里也没了那种凶悍劲儿,反而带了一丝慌乱。 “哪儿疼?” “二雷那个王八蛋又来打你了?” 许青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微。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又指了指嘴巴。 姜月愣了一下。 她盯着许青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饿的?” 许青点了点头。 姜月猛地站起来,气得原地转了两圈。 “你饿了你不会喊啊?” “你没长嘴吗?” “哦不对,你确实是个哑巴。” “那你不会比划吗?” “就算不会比划,你也知道去食堂抢啊!” 姜月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在福利院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抢饭打得头破血流的,见过为了个馒头藏在床底下的。 就没见过饿死都不吭声的。 这也太“木头”了。 “你是觉得这一身骨头太硬,想把自己饿死给谁看?” 姜月指着许青的鼻子骂。 许青垂下眼帘。 他也没法解释。 解释什么呢? 说自己怕见人? 说自己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说自己以为你会回来? 姜月骂累了。 她看着许青那副要在寒风中去见太奶的样子,叹了口气。 “真没用。” “要是把你扔在外面,不出三天就被野狗吃了。” 姜月一边嘟囔,一边把手伸进自己那个满是补丁的裤兜里。 她在里面掏了半天。 就像是在掏什么稀世珍宝。 最后。 她掏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大概有半个巴掌大。 形状不规则。 看着像块石头。 那是块红薯干。 真正的土法晾晒的红薯干。 这东西在福利院可是硬通货。 比现在市面上的巧克力都要珍贵。 这还是她上周跟隔壁村的孩子打赌赢来的。 平时她都舍不得吃。 只有在夜里饿得实在受不了,胃里像火烧一样难受时,她才会拿出来。 在嘴里含一会儿,等那股若有若无的甜味渗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收好。 现在,这块被她当成命根子的红薯干,正躺在她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拿着。” 姜月把红薯干往许青面前一凑,语气生硬。 许青盯着那块黑漆漆的东西,没动。 他没见过这玩意儿。 或者说,他现在的大脑处理不了除了“火”和“疼”以外的任何信息。 “拿着啊!非得让我塞你嘴里?” 姜月见他没反应,火气又上来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是个大冤种。 辛辛苦苦在外面打了一架,回来还得把自己珍藏的口粮分给一个木头。 这要是让二雷那帮人看见,她苦心经营的“疯子”人设非得崩了不可。 许青还是那副呆滞的样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他的意识正在消散。 极度的饥饿让他的体温迅速流失,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妈妈正拿着剥好的橘子,站在火光外面冲他招手。 “真麻烦。” 姜月暗骂了一声。 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伸出手。 她的手指有点粗糙,还带着泥土的气息,直接捏住了许青的下巴。 “张嘴。” 许青本能地想抗拒,但下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钳制住了。 姜月也不等他反应,另一只手把那块硬得像磨刀石一样的红薯干,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 这一下用力过猛。 红薯干直接磕在了许青的牙床上。 许青发出一声闷哼。 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生理性的疼痛,混合着积压已久的委屈,顺着消瘦的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么哭?” 姜月虽然语气凶悍,但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 她拍了拍许青的后背,那动静听着像是在捶鼓。 “给我嚼!咽下去!” “这可是我拿命换回来的,你要是敢吐出来,你看我不揍你!” 姜月举了举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许青被塞了一嘴的东西,根本没法说话。 红薯干太硬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啃一块木头。 唾液慢慢分泌出来。 干枯的红薯干吸收了水分,开始一点点变软。 一种被封存了很久的味道,突然从他的舌根深处钻了出来。 是甜味。 虽然带着点土腥气,虽然被风吹得有点发苦,但那确确实实是甜的。 这种味道顺着味蕾,直接撞向了他的大脑皮层。 许青愣住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到甜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在那场火灾发生前的那个晚上。 爸爸带回来一包最便宜的散装大白兔奶糖。 他在灯光下一边嚼着奶糖,一边听妈妈讲那个老掉牙的故事。 那甜味和现在的红薯干重叠在一起。 那是活着的味道。 许青开始费力地咀嚼。 他的牙龈因为用力而有点隐隐作痛,但他没停。 每嚼一下,那股浓郁的红薯清甜就多出一分。 他感觉胃部的痉挛似乎减轻了一点。 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正从喉咙滑下去,慢慢扩散到全身。 姜月坐在他旁边。 她看着许青那副眼泪汪汪啃红薯干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那点肉疼消失了。 “怎么样?甜吧?” 第120章 姜月事件7 姜月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那是只有在炫耀战利品时才会有的神态。 “整个福利院,也就只有我有这好东西。” “你跟着我混,以后饿不死你。” 她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那泥印子越抹越开,整张脸像个刚出土的花猫。 但她的眼神很亮。 许青盯着她看。 他发现这个叫姜月的女孩子,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 虽然头发乱糟糟的,虽然穿得破破烂烂,虽然性格像个炮仗。 但她是热的。 就像这块红薯干一样,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许青终于把最后一小块红薯干咽了下去。 他感觉嗓子眼儿干得厉害。 但他没觉得难受。 这种霸道得甚至有点野蛮的呵护,成了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抓到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还要吗?” 姜月问了一句。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她口袋里就剩下这一块了,要是这小子真点头,她只能去刨地了。 许青还没来得及点头。 姜月的手已经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 摸了个空。 原来那块红薯干已经是最后的存货。 她刚才也是脑子一热,把攒了一周的口粮全都塞这小子嘴里了。 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姜月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表情稍微有点不自然。 她迅速把手抽回来,若无其事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没了。” “看什么看,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姜月翻了个白眼,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尴尬。 “等以后……” 她顿了一下。 看着许青那双还没完全恢复神采的眼睛。 “等以后姐混出头了,带你吃好的。” “那种带肉的大包子,我让你一手拿一个,脖子上再挂一串。” 许青没动。 他嘴里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他不在乎什么大包子。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凶。 夜风更大了。 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乱颤。 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姜月打了个哆嗦。 她看了看四周。 这时候回大通铺肯定不行。 那边现在全是人,这小子刚吃完红薯干,身上肯定有味儿。 要是被那群饿狼闻到了,少不了一顿麻烦。 “过来。” 姜月冲许青招了招手。 她往旁边挪了挪。 那里是福利院围墙的死角。 有一大片阴影。 月光照不到这里,风也被墙挡了一大半。 是个绝佳的避难所。 许青乖乖地挪过去。 他挨着姜月坐下。 两人肩膀抵着肩膀。 姜月也没推开他。 在这该死的冬天,两个人凑在一起,好歹能稍微聚点热气。 “喂。” 姜月突然开口。 许青侧过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月问得很直接。 许青垂下眼帘。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烂棉絮。 发不出声音。 那种被火烧过的灼热感虽然早就没了,但只要一想说话,嗓子眼就发紧。 他摇了摇头。 姜月叹了口气。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乱画。 “这就难办了。” “在这个院子里,不会说话是很吃亏的。” “别人抢你东西,你连告状都不会。” “被人打了,你也喊不出救命。” 姜月把手里的树枝折断。 啪的一声脆响。 “这不行。” “我不能二十四小时都把你拴裤腰带上。” “我有我的事儿。” “我也得去干活,去抢饭,去跟隔壁村的小兔崽子们抢地盘。” 姜月转过头。 盯着许青的眼睛。 那眼神很认真。 “咱们得定个规矩。” 许青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什么规矩。 姜月把断掉的树枝扔到一边。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既然你是个哑巴,那咱们就用哑巴的办法。” “我教你几个动作。” “这几个动作,只有咱们俩知道。” “你只要做出来,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姜月说干就干。 她是个行动派。 “第一件事。” “也是最重要的事。” 姜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尤其是你这个弱鸡身板,再饿两顿估计就能直接埋了。” 姜月把手放在自己瘪瘪的肚子上。 用力按了按。 然后顺时针揉了两圈。 动作很夸张。 “看好了。” “以后你饿了,就做这个动作。” “别瞎比划,也别指嘴巴。” “指嘴巴那是讨饭的叫花子,咱们虽然穷,但不能没骨气。” 许青看着她的动作。 觉得有点滑稽。 但他没笑。 他伸出手,学着姜月的样子,在自己肚子上按了按。 他的手太瘦了。 隔着单薄的衣服,能清楚地摸到肋骨。 揉起来一点肉感都没有。 “不对!” 姜月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太轻了!” “你那是摸肚子吗?你那是在给自己挠痒痒!” “要用力!” “要表现出那种……那种肠子都饿青了的感觉!” 姜月又示范了一遍。 这次她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手捂着肚子,身子还稍微佝偻了一点。 演得极像。 许青看着她那副夸张的样子。 心里突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学着姜月的样子,稍微用了点力,把腰弯下去一点。 手掌死死按着胃部。 脸上也配合地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 其实不用演。 他是真的饿。 那块红薯干虽然顶了一会儿事,但胃里的空虚感是实实在在的。 姜月这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有点那个意思了。” “虽然看着还是有点傻,但起码我能看懂。” “记住了啊,这就是‘饿了’。” “只要你做这个动作,不管我在干什么,我都想办法给你弄吃的。” “哪怕是去偷院长的鸡,我也给你弄来。” 姜月说这话的时候,挺了挺胸脯。 那件破棉袄显得更鼓囊了。 许青看着她。 心里那个冻住的地方,又化了一点点水。 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郑重。 姜月又捡起那根树枝。 在地上戳了个洞。 “第二件事。” 她的脸色严肃了起来。 刚才那种玩笑般的轻松气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这个残酷环境里磨练出来的警惕。 “在这个院子里,除了饿死,还有一种死法。” “被人打死。” 姜月压低了声音。 眼睛往四周瞄了一圈。 确定没人偷听。 “二雷那帮人,你也看见了。” “那是群没人性的畜生。” “今天我虽然把他们镇住了,但那是明面上的。” “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最喜欢趁人不注意咬一口。” 姜月看着许青脸上的那道还没消肿的血印子。 那是昨天被二雷踩的。 她心里有点不痛快。 既然说了罩着这小子,要是再让他被人打了,那就是打她姜月的脸。 “如果遇到危险。” “或者是如果你害怕了。” “比如怕黑,怕打雷,或者是看见二雷那帮混蛋拿着棍子过来了。” 姜月想了想。 她本来想教许青挥拳头。 但看了看许青那两根麻秆一样的胳膊。 算了。 让他挥拳头,估计还没打到人,自己先折了。 得换个隐蔽点的。 还得是能最快让她知道的。 姜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袖口早就磨破了边,耷拉着几根线头。 她想起昨天晚上。 这小子做噩梦的时候,手也是死死抓着这个地方。 抓得指节发白。 抓得像是抓着救命稻草。 “就这样。” 姜月把胳膊伸到许青面前。 “你看好了。”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住袖口的一角。 然后快速地扯了两下。 动作幅度很小。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个动作。” “扯袖子。” “不用太用力,把你姜姐衣服扯烂了你赔不起。” “只要轻轻拽两下。” 姜月盯着许青。 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这就是‘害怕’。” “也是‘救命’。” “只要你拽我的袖子,不管是正在吃饭,还是正在睡觉。” “哪怕天塌下来。” “我也先顾你。” 这段话有点长。 也有点煽情。 姜月说完之后,自己觉得有点肉麻。 她赶紧咳嗽了两声,掩饰过去。 “试试。” “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许青看着面前的那只袖管。 军绿色的布料,上面全是灰尘和污渍。 但在他眼里。 这好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堡垒。 他慢慢伸出手。 手指还有点僵硬。 他捏住了姜月的袖口。 那布料很粗糙,磨着指腹。 他轻轻拽了一下。 又拽了一下。 动作很轻。 小心翼翼的。 生怕弄坏了这件并不结实的衣服。 姜月感受着袖口传来的微弱拉力。 那种力量顺着布料,一直传到了她心里。 有点痒。 也有点沉甸甸的。 “行。” “脑子还算好使。” “没我想象的那么笨。” 姜月把手收回来。 “就这两个。” “多了你也记不住,我也懒得教。” “饿了摸肚子,怕了拽袖子。” “这就是咱俩的黑话。” 姜月靠在冰冷的砖墙上。 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并不圆的月亮。 “以后要是遇到外人,别随便比划。” “让人家看出来了,就不灵了。” “这是秘密。” 第121章 姜月事件8 许青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饿了摸肚子。 怕了拽袖子。 很简单。 却像是两道护身符,贴在了他身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 谁也没说话。 围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但还是冷。 那种冷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许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把双手插进那件不合身的大衣袖管里。 整个人团成一个球。 他在看姜月。 借着月光,他能看清姜月的侧脸。 不算好看。 皮肤有点黑,眉毛很浓,鼻子上还有点小雀斑。 头发更是乱得一塌糊涂。 但此刻的姜月,安安静静地靠在那儿。 没有平时的那种张牙舞爪。 竟然透出几分孤单来。 许青突然觉得。 这个一直冲在前面保护他的“姜姐”。 其实也才比他大不了几岁。 她也是个孤儿。 她也没人疼。 她在这个吃人的福利院里,靠着拳头和一股子狠劲,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她也会冷吧? 她也会饿吧? 她也会怕吗? 许青看着姜月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手背红肿,好几处裂口都结了黑痂。 看着都疼。 许青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那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在火灾之前,他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在火灾之后,他是被人欺负的哑巴。 他一直都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或者是被嫌弃的那一个。 但这会儿。 看着月光下的姜月。 他突然很想做点什么。 哪怕他现在是个废物。 哪怕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想保护这个人。 就像她把最后一块红薯干塞进自己嘴里那样。 保护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心里扎了根。 疯长。 许青动了动。 他从大衣的袖管里把手伸出来。 那只手很小。 也很凉。 但他还是伸了出去。 他没有去做那个“摸肚子”的动作。 他现在不饿。 哪怕饿,他也能忍。 他的手,慢慢靠近了姜月的胳膊。 那里是姜月的袖口。 许青的手指有些发颤。 但他还是捏住了那块布料。 轻轻地。 拽了一下。 姜月正在发呆。 她在想明天该去哪弄点柴火,这鬼天气眼看着就要下雪了。 突然感觉到袖子动了一下。 她愣住了。 低下头。 看见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正拽着自己的袖口。 又拽了一下。 很轻。 却很坚定。 姜月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转过头,看着许青。 “怎么了?” “二雷来了?” 姜月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身边的半截砖头。 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在四处张望。 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哪呢?” “哪个不长眼的敢这时候来找麻烦?” 可是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枯树枝在风里摇晃的影子。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姜月有些疑惑。 她重新看向许青。 许青没有指任何地方。 他也没有表现出惊恐。 他的眼神很平静。 甚至带着点……温柔? 他只是看着姜月。 手依旧拽着她的袖口。 不松开。 姜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里面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全然的信赖。 姜月突然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看见了坏人。 也不是真的怕什么具体的东西。 他只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一件事。 确认她还在。 确认这不仅是一个动作,而是一个承诺。 姜月身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突然就卸掉了。 她扔掉手里的砖头。 重新坐下来。 她看着那个还在执着地拽着她袖子的小手。 有点好笑。 又有点想哭。 真是个傻子。 没事瞎拽什么。 吓死个人。 但她没骂他。 也没把袖子抽回来。 姜月伸出那只满是冻疮的大手。 反手握住了许青的小手。 把那只冰凉的手,严严实实地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手很糙。 磨得许青的手背有点疼。 但很暖。 “别怕。” 姜月的声音很轻。 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许青听见了。 “我在。” “只要我不死,这院里就没人能动你。” “哪怕是阎王爷来了,想带你走,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姜月握紧了他的手。 像是握住了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 “傻木头。”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在这个寒风刺骨的深夜。 在福利院斑驳的围墙阴影里。 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就这样手拉着手。 定下了一个只有他们听得懂的契约。 不需要语言。 不需要发誓。 只需要一个拽袖子的动作。 就能把两个孤单的灵魂,死死绑在一起。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福利院的冬天特别长。 风刮在脸上,皮都能给你蹭掉一层。 许青成了姜月的小跟班。 这事儿在福利院还挺新鲜。 以前姜月那是独来独往的一匹孤狼。 谁都不理。 现在屁股后面多了个瘦得跟难民似的小哑巴。 关键这小哑巴还挺倔。 二雷那帮人有时候想趁姜月不在,给许青下个绊子。 许青也不躲。 他就死死盯着对方。 实在不行就抱头蹲下。 反正只要不死,等姜月回来,那帮人就得倒霉。 姜月是个讲信用的。 说了罩着,那就真罩着。 哪怕是抢半个馒头,她也得掰给许青四分之一。 多了没有。 她也正长身体,饿得眼冒金星。 这天下午。 院长不知道从哪弄来一车过冬的大白菜。 全是那种烂了帮子的处理货。 院里的孩子都被叫去搬白菜。 许青也没闲着。 他个子小,力气小,就负责把烂菜叶子揪下来,扔到一边的垃圾堆去。 姜月在他旁边。 这丫头干活是一把好手。 两颗大白菜往咯吱窝一夹,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动作快点。” 姜月把一颗白菜扔进地窖,回头冲许青喊。 “晚上能不能喝上热乎汤,就看这会儿能搬多少了。” 许青点点头。 他手里加快了动作。 突然。 院子角落的焚烧炉那边冒起了一股黑烟。 那是锅炉房的老张在烧垃圾。 里面混了不少塑料袋和橡胶皮。 黑烟滚滚。 那个味道特别呛人。 焦臭。 刺鼻。 风一吹,那股烟正好朝着许青这边卷过来。 许青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那颗刚剥了一半的白菜掉在地上。 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味道。 太熟悉了。 那天晚上,家里的窗帘被烧着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还有爸爸身上那件皮夹克烧焦的味道。 全都混在一起。 直冲天灵盖。 许青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没了。 全是火。 全是烟。 他听不到姜月的吆喝声。 也听不到别的孩子吵闹声。 耳边只有大火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那个声音。 “跑!小青快跑!” 许青的腿开始发软。 他站不住了。 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下去。 他双手抱住头,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剧烈地颤抖。 那种抖动幅度很大,连牙齿都在打架。 咯咯咯。 声音听着渗人。 姜月刚搬完一趟回来。 一眼就看见蹲在墙角的许青。 她心里咯噔一下。 把手里的白菜往地上一扔。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怎么了?” 姜月一把抓住许青的肩膀。 “二雷又打你了?”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 手里已经摸向了腰间别着的那根半截钢筋。 周围几个搬白菜的小孩吓了一跳,赶紧躲得远远的。 可是四周没人。 二雷正在另一头偷懒,根本没往这边凑。 姜月有点纳闷。 她重新看向许青。 “喂。” “说话。” “哦不对,你不会说话。” 姜月有点急躁。 她伸手去扒拉许青捂着脑袋的手。 “拽袖子啊!” “是不是怕了?” “那你拽我袖子啊!你不拽我怎么知道你想干嘛?” 许青没反应。 他的手死死抱着头,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姜月废了好大劲才把他的手掰开。 这一看。 姜月愣住了。 许青满脸都是眼泪。 那是那种无声的、崩溃的哭法。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脸色白得像张纸。 嘴唇都紫了。 但他就是不出声。 嗓子里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看着随时都要抽过去。 姜月这下真慌了。 她以为许青得了什么急病。 “哪疼?” 姜月伸手在他身上乱摸。 “肚子?” “胃疼?” 许青摇头。 “腿断了?” 许青还是摇头。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神涣散,根本没有焦距。 姜月急得脑门冒汗。 “那你倒是比划啊!” “哑巴语咱们不是教过吗?” “饿了摸肚子,怕了拽袖子。” “你这又哭又抖的,算哪门子事儿?” 许青听到了姜月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大,很急,带着一股子粗糙的焦急。 这声音把从那场大火的幻觉里拉回来了一点点。 他看着姜月。 看着那张脏兮兮却满是关切的脸。 他想说话。 想说我想爸爸妈妈了。 想说我不想待在这儿。 想说我心里难受,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可是张开嘴。 只有嗬嗬的风声。 舌头像是木头做的,根本不听使唤。 那种巨大的、无法排解的悲伤堵在胸口。 要把他撑炸了。 许青颤抖着伸出手。 那只手很脏,全是泥土和菜汁。 他没有去摸肚子。 也没有去拽姜月的袖子。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 很重地。 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个位置。 是心脏。 姜月愣住了。 她盯着许青的动作。 “这儿?” 姜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肋骨断了?” 她还是往皮肉伤上想。 在福利院,没人教过他们什么是心理创伤。 受伤就是流血,就是骨折。 许青摇摇头。 他的手依然死死按着胸口。 用力往下压。 仿佛要把那颗跳动的心脏按住,不让它那么疼。 他看着姜月。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种眼神。 姜月这辈子都没见过。 太绝望了。 太无助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眼神。 像是个活了八十岁、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的老头。 里面装着漫天的火光,装着烧焦的废墟,装着回不去的家。 他在说: 我这里疼。 不是肉疼。 是里面疼。 疼得我活不下去了。 姜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闷得慌。 她虽然没读过书,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她也是个孤儿。 那种大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感觉。 她懂。 只是她习惯了用拳头、用骂人、用抢东西来掩盖。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刺猬。 只要扎人,自己就不疼了。 可许青是个软柿子。 他没刺。 他所有的疼,都得自己硬扛着。 姜月鼻子有点发酸。 她看着许青那个按着心口的手势。 这是个新动作。 不在那个简陋的“哑巴语”教材里。 但姜月看懂了。 这是“伤心”。 是要命的那种伤心。 “行了。” 姜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哑哑的。 她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看了。 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 姜月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伸出那双刚才还搬过白菜、全是泥土的大手。 一把将许青搂进了怀里。 很用力。 勒得许青的骨头都有点响。 “别哭了。” “难看死了。” 姜月一边骂,一边用那件破棉袄把许青裹住。 “一股子烂白菜味儿。” “你是要把鼻涕都蹭我身上是不是?” 许青把头埋在姜月的肩膀上。 那里也不软。 骨头硬邦邦的。 衣服也是硬邦邦的。 但是那种熟悉的热度又传来了。 还有姜月身上那股特别的味道。 那是汗味、泥土味,还有那种生命力旺盛的味道。 那股焦糊的烟味被挡在了外面。 许青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他还是很难受。 心口的那个洞填不上。 但起码。 现在有个东西堵在门口,不让冷风往里灌了。 姜月的手在他后背上拍着。 一下。 一下。 没有什么节奏感。 力道还挺大。 拍得许青差点咳嗽出来。 “哎。” 姜月叹了口气。 她抬头看着福利院灰蒙蒙的天空。 还有那几只落在围墙上的乌鸦。 “这破地方。” “真不是人待的。”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第123章 姜月事件9 冬天的日子过得特别慢。 尤其是对于肚子总是填不饱的人来说。 每天除了那是那几个固定节目:挨冻、抢饭、听姜月骂人。 二雷那帮人确实消停了两天。 大概是被那一钢筋给抽怕了。 毕竟谁也不想真的变成瘸子。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死心了。 坏人是不会变好的,只会变得更阴。 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你拿棍子捅它一下,它跑了。 等你转身睡觉的时候,它还是会溜出来咬烂你的米袋子。 二雷这几天一直在观察。 他蹲在墙角,顶着个乌眼青,手里搓着烂泥球。 眼神一直往许青身上飘。 他在找机会。 找姜月不在的时候。 哪怕只有几分钟也行。 只要姜月去上厕所,或者是去被院长叫去训话。 他就有把握把那个只会躲在女人后面的哑巴弄到厕所去吃屎。 可惜。 姜月这人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心眼却比针尖还细。 她不管干什么都带着许青。 简直就像是裤腰带上拴了个挂件。 就连上厕所,她都让许青在门口那个破石墩子上坐着。 手里还要给他塞根棍子防身。 二雷恨得牙痒痒。 但他不敢动。 他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骨头都要断裂的疼。 这天下午。 天阴沉沉的,看着要下雪。 院长妈妈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正跟管仓库的老张在走廊底下说话。 二雷本来是想去偷听一下今晚吃什么。 结果听到了更劲爆的消息。 “这批过冬的物资刚送来。” 院长妈妈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愁眉苦脸的。 “全是厚棉衣,还有几箱子压缩饼干。” “本来该入库发下去的。” “但这几天那个新来的会计请假了,没法盘点。” 老张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 “那咋整?” “总不能堆在院子里吧?这一会就要下雪了。” 院长叹了口气。 “先搬到后山那个废弃仓库去吧。” “把门锁好。” “等会计回来了再入库。” “千万别让那帮皮猴子知道了,不然非得给我拆了不可。” 老张点点头,招呼了两个护工就把东西往后山运。 二雷躲在柱子后面。 听得眼睛都直了。 棉衣。 压缩饼干。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福利院,这就等于黄金。 要是能偷两件棉衣出去,卖给镇上收废品的王瘸子。 起码能换五块钱。 五块钱啊。 够买好几包辣条,还能买瓶冒气儿的汽水。 二雷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贪婪这东西,一旦冒头,就怎么也压不住。 但是。 去后山仓库? 二雷又有点怂了。 那地方在福利院最北边,紧挨着乱坟岗。 平时连野狗都不往那边跑。 据说以前那里死过人,还不止一个。 一到晚上,那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呜呜哇哇的,跟鬼哭似的。 福利院的孩子没一个敢靠近那边的。 就连最胆大的姜月,平时也是绕着走。 二雷虽然坏,但也怕鬼。 他想去偷东西,又不敢自己去。 这就很难办。 他在柱子后面抓耳挠腮。 突然。 他的视线穿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了操场另一头。 那边有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玩蚂蚁。 是那个哑巴。 许青。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二雷那全是坏水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如果让那个哑巴去呢? 那仓库的窗户虽然封了,但有个排气扇的口子坏了。 大人钻不进去。 那个哑巴瘦得跟猴一样,肯定能钻进去。 到时候让他把东西扔出来。 自己就在外面接着。 要是被发现了,那是哑巴偷的,跟自己没关系。 要是遇到鬼了…… 反正哑巴也不会说话,被鬼吃了也就吃了。 二雷越想越觉得这计划简直完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 甚至连腮帮子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 “姜月……” 二雷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我看你能护他到什么时候。” …… 另一边。 水房。 这是全福利院是非最多的地方。 一共就四个水龙头,却有三十多个孩子等着用水。 谁也不想在寒风里多站一分钟。 插队的、推搡的、骂娘的。 乱成一锅粥。 姜月也在里面。 她手里拎着那个大铁皮桶,两只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谁敢挤她,她就拿肩膀把人撞飞。 “挤什么挤!” “赶着去投胎啊?” 姜月吼了一嗓子。 周围几个想趁乱插队的小崽子立马缩了回去。 许青没挤进去。 他站在离水龙头两米远的地方。 手里抱着那个破搪瓷盆。 这是姜月安排的战术。 她在里面抢大头,负责把桶装满。 许青负责看管物资,别让那个盆被人顺走了。 许青很听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也不看别人,就盯着手里的盆。 盆底掉了一块瓷,露出发黑的铁皮,看着像一只眼睛。 就在这时。 他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 是被某种带有恶意的东西盯上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熟悉。 就像是在火灾现场,那种大梁即将塌下来之前的压抑感。 或者是那晚二雷踩断他骨头之前的眼神。 许青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左边是一群正在打闹的女孩子。 右边是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大孩子。 没什么异常。 但他那种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许青猛地转过头。 他看向了不远处的那棵大槐树。 树干很粗,上面的皮早就掉光了。 二雷就躲在树后,只露出了半个脑袋。 那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许青的脖子。 二雷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毛的贪婪。 许青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火苗。 他顾不上手里的搪瓷盆了。 他往前跨了两步,直接挤进了吵闹的人群。 姜月正因为水流太小而对着水龙头破口大骂。 “这破水管是不是塞了袜子?” “流这点水是给猫洗脸吗?” 姜月一边骂,一边用力拍打着水泥台子。 许青走过去。 他伸出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准确地捏住了姜月的军绿色袖口。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动作。 怕了。 或者是救命。 他连续拽了三下。 由于用力过猛,姜月的身子都被他拽得歪了一下。 姜月愣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手里的铁皮桶重重地磕在地上。 里面的半桶水溅了出来,湿了她的裤腿。 她没去管裤子。 她盯着许青。 她看见许青那张惨白的脸。 还有那双写满了惊恐、正不断往树后瞟的眼睛。 姜月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那种保护欲像是被点着的炸药桶。 在这个院子里,许青是她唯一觉得需要心疼的东西。 “谁?” 姜月压低了声音,语气生硬。 她顺着许青的目光看过去。 槐树后面,那个黑影晃动了一下。 二雷见被发现了,不仅没跑,反而还露出一个极其挑衅的冷笑。 他甚至还对着许青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转身,消失在了食堂后面的小巷子里。 “又是这个王八羔子。” 姜月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她松开了水龙头,任由珍贵的自来水哗啦啦地白流。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鹅卵石。 那是刚才被踩出来的,上面还带着泥。 她掂了掂石头的重量。 “他刚才干什么了?” 姜月看着许青问。 许青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他又指了指刚才二雷站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虽然还是没声音,但姜月看懂了。 他在威胁我。 姜月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气。 冷气顺着嗓子钻进肺里,让她的大脑异常冷静。 她伸手摸了摸许青的头,把那几根乱糟糟的头发压顺了。 “没事。” “他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以后他再敢这么看你,你就告诉我。” 姜月把手里那块鹅卵石揣进了兜里。 那是她准备留给二雷的见面礼。 洗漱间的人渐渐散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 北风呼啸着吹过院墙,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姜月拎着水桶,走在前面。 许青抱着盆,低着头跟在后面。 他的步子踩得很准,每一步都落在姜月的影子里。 走廊上的灯泡坏了两个。 剩下的那个发出的光是惨绿色的。 照在那些坑洼不平的墙壁上,显得阴森森的。 “别看了。” 姜月头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 “那帮人现在也就是嘴硬。” “他们要是真有本事,早就冲过来动手了。” “这叫虚商声势,懂吗?” 许青点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虚....声势,但他相信姜月。 两人回到了大通铺所在的屋子。 屋里现在闹哄哄的。 十几个孩子正在那儿为了抢一个破枕头打得不可开交。 姜月走过去,对着床板狠狠踢了一脚。 “都给我闭嘴!” “谁再闹,滚出去睡雪地!” 屋子瞬间安静了。 姜月把水桶放在床底下。 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红薯干。 那是她下午偷偷省下来的。 她递给许青。 “吃吧。” 许青接过红薯干。 他掰了一半,递还给姜月。 姜月没接。 “我不饿。” “你这种身板,多吃点肉才能长个儿。” “以后长高了,你就不用拽我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