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 第二三二三章 你怕不怕 一旁的金胜曼将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鼓励他也走过去迎接父亲,闻言不以为意:“生在权贵之家本就是勋贵子弟高人一等,纨绔一些实属正常。郎君当年不也是长安最大的纨绔?” 高阳公主翻了个白眼,看着俏儿的儿子房谦扯着金胜曼儿子房岳的小手慢慢走向父亲,哼了声道:“纨绔与纨绔也是不同的,他们父亲当年被称为‘长安四害’之首,能成为最大的害虫那也是本事,就怕只知纨绔、毫无城府。” 门前庭院的石板上,房俊席地而坐,被孩子们簇拥着围在当中,笑容灿烂的回答着叽叽喳喳的问题,但无论是长子房菽、亦或是最年幼的房岳都只能围在左右,怀里稳稳当当抱着的始终是闺女房静…… 金胜曼笑着道:“公主与其担忧几个小郎君成为纨绔,还不如担忧静儿,这么宠下去如何得了?” 高阳公主叹气:“可谁又能劝得了呢?只要劝说两句,必然又是‘女儿家最快乐便是待字闺中之时’,‘多宠两年没什么大不了’之类,任谁都劝不了。” 萧淑儿在一旁咬着嘴唇,闷声不吭,心底蛮不是滋味。 她在家中最是脾性柔弱,却反而是最为“重男轻女”的那一个,因为始终幻想着诞下一个儿子作为倚靠,所以平素对闺女难免有些冷淡,结果导致房静与她并不亲近。 房静最亲近的是武媚娘…… 但是这个不受自己待见的闺女,却是郎君的心头肉、掌中宝,简直就是“长公主”一样的待遇。 …… 高阳公主拿出嫡母威风将孩子们轰走,房俊这才得以脱身,起身掸了掸身上灰尘,笑着道:“哄孩子果然是第一等劳累的活计,平素劳烦诸位娘子了,在感激不尽。” 而后装模作样的一揖及地,惹得妻妾们嬉笑不已。 簇拥着房俊进了正堂各自落座,房俊舒服得伸了个懒腰,感慨道:“这一路风波险恶、漂洋过海,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还得是家里舒服啊!” 高阳公主瞥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神情似笑非笑:“倒也未必,郎君倜傥风流、文采斐然,走到哪一处不舒服呢?” 房俊:“……” 这女人眼睛太毒了吧? “咳咳!” 他干咳两声,解释道:“回京之后入宫觐见陛下,之后长乐公主得了消息让我过去,见我风尘仆仆、容颜憔悴,便让人给换了一身衣裳。” 言下之意,我这漂洋过海一路劳顿疲累不堪,长乐公主善解人意很是心疼,哪里像你这样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眼见高阳公主秀眸一瞪就要吵起来,萧淑儿赶紧转移话题:“媚娘怎没与郎君一同回来?虽说她志向高远、巾帼不让须眉,但终究是个女人,常年待在外面缺乏家人关爱,也不太好,洛阳实在是太远了,往来诸多不便。” 房俊叹口气:“她现在甚至觉得洛阳都近了,过不许久就要将商号总铺搬迁去华亭镇。” 妻妾们都吃了一惊。 高阳公主蹙眉道:“你就不劝劝?在洛阳也就算了,这要是去了华亭镇,怕是一年也回不来一趟。” 房俊无奈道:“这不是带着她出海走了一圈吗?见识了海外状况,又有了颇多想法。朝堂里素来认为我是推行新政的‘激进派’,结果媚娘认为商号的作用不止于此,仍旧大有可为,觉得我这个‘激进派’过于‘保守’……” 那女人不仅眼界高、胸襟广,而且精力充沛,根本就闲不住,当下商号诸般事务在旁人看来或许夙兴夜寐、忙碌不堪,但在武媚娘眼中却是轻而易举,所以还要开发海外、锐意进取。 这种女人圈在家里必然会生事的,只能放出去让她将精力消耗在繁杂事务上…… 金胜曼赞叹道:“媚娘真乃奇女子也!” 她是新罗公主,自幼所接受的教育与汉家女子大不相同,对武媚娘这种志存高远、海阔鱼跃的生活方式很是向往,但自认本身并无那种才能,故而也只能艳羡罢了。 ***** 翌日,房俊并未前去尚书省当值,而是带着亲兵部曲纵马长街、招摇过市,连续视察了左右金吾卫,又在京兆府待了一下午,傍晚时分返回府中,当夜于平康坊接受宴请。 次日仍未当值,而是去了御史台盘桓一上午。 等到第三日,诸多流言开始在长安城内传播…… 有人说关中百姓去到河北马上分了田地、安家落户,未来可期,毕竟一直被关中百姓赞誉为“万家生佛”的房俊又怎会坑害关中百姓? 也有人说之所以关中百姓唾弃、怒骂房俊“不当人子”,将他们阖家迁去河北送死,是某些政治对手故意引导舆论、散布谣言。 更有人说房俊已经去到御史台亲自检举揭发,要将幕后造谣、传谣之人绳之以法。 而传播最快、最广的一则消息,则说房俊面对谣言怒不可遏,将要打上门去要个说法。 至于打上谁的门没有明说,但谁干了什么事,谁自己清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安百姓对于“打上门去”这个说法确认不是谣言,毕竟房二那厮可是个名副其实暴脾气,“棒槌”会因为年纪增大、地位增高而变得温文尔雅、谦逊有礼吗?别人或许会,但房二肯定不会。 一想到勇冠三军、天生神力的房俊闯进某一个政治对手的官廨,将其摁在地上爆锤……整个长安都处于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亢奋状态,都在等着看看究竟是谁敢于背后造谣,又是谁会被房俊暴打一顿。 一时之间,长安内外、朝堂上下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有人坐山观虎斗、静坐壁上观,有人仓惶心中乱、日夜常戚戚。 尤其是那些背后造谣、传谣试图抹黑房俊声望者,唯恐房俊或登府门、或临官廨,二话不说饱以老拳…… …… 第四日。 一大早,房俊便穿着一身紫袍官服、头戴软脚幞头,腰横九环白玉蹀躞带,缀着锦线丝绦金鱼袋,脚蹬乌皮六合靴,策马出了坊门在亲兵部曲簇拥之下进了延喜门向南,自第四横街向西抵达尚书省官廨。 门口陆陆续续前来当值的官员纷纷束手立于一侧,恭敬见礼之余,也都偷偷打量房俊的神情气色。 据说这位这两日将侍中裴怀节骂了八百遍,且扬言要在其官廨找其算账,也不知今日会不会当真去闯一闯门下省?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倘若今日不去,待到冷静下来,这场好戏怕是就看不成了…… 房俊笑容灿烂,负手而行,充满上位者端庄矜持的仪态却又并不显得嚣张跋扈、目无余子,不少人便略有失望,看上去不像是想要找裴怀节麻烦的样子。 刚进了官廨大门,便有书吏快步上前,言说英国公有请。 房俊诧异:“英公这么早当值?” 在尚书省,尚书左仆射李积是主官,但他素来不耐烦具体事务且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所以若无大事,等闲事务皆交由属下处置,他自己甚至都很少来到官廨。 今日不但来了,甚至来得很早。 书吏躬身回话:“英公已经到了有一会儿,正在值房内喝茶,命下官等在这里请太尉相见。” 心底却在腹诽,你难道不知英公为何这么早就来当值? 就等着你呢! 房俊哂然一笑,微微颔首:“前边引路。” “喏!” 书吏领先两步侧着身子,一路将房俊引到李积值房,入内通禀之后,恭敬将房俊请了进去。 李积身穿官袍,正跪坐在窗前茶几一侧,见到房俊入内见礼,随意招招手,笑着道:“何必这般多礼?来来来,喝杯茶,聊聊天。” 房俊迟疑一下,道:“英公若是有要事请直言吩咐即可,若无要事,则请恕我失礼,先去办点事情再来与英公喝茶。” 一旁的书吏侧目。 虽然李积是尚书左仆射、房俊是尚书右仆射,高出房俊半级,但房俊同时又是当朝太尉、三公之一,比李积高出半筹,李积是贞观勋臣之首、军方第一人,房俊则是后起之秀,军中声望直追李积,实力甚至犹有过之…… 这两人可谓“军方双骄”,综合评定不相上下。 现在房俊这般不客气,难道要直接冲突? 毕竟这两人阵营不同、立场不一,这半年来关中各地对房俊攻讦不断、谩骂四起,李积可是一声不吭、听之任之,虽然没人知道这背后是否有李积之手尾,但仅凭这一份漠不关心,便很难让人打消怀疑。 再联想这两日坊市之间、朝野内外的流言纷纷,书吏有些心惊胆颤,这位该不会给英公两拳吧? 虽然英公当年也是驰骋沙场、斩将夺旗的猛将,可毕竟年事已高,而房俊又是出了名的勇冠三军…… 在书吏惊疑不定之时,李积却依旧面带微笑,看上去丝毫没有因为房俊的拒绝而恼火,随和道:“年轻人就是雷厉风行,先喝杯茶去去火气,待会儿想要干什么自去便是,我不拦你。”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二四章 打上门来 房俊与李积对视一眼,便抬脚走进值房,来到李积面前相对而坐。 李积一手执壶给他斟茶,另一手则从门边摆了摆,书吏微微躬身退出值房,将门虚掩。 接过茶杯呷了一口,房俊挑眉:“不知英公有何赐教?” 李积摇摇头:“以你今时今日之地位、权势,放眼朝堂还能有谁赐教于你?不过是随意聊聊而已,以往你可很是愿意去府上与老夫聊天的。” 房俊放下茶杯,淡然道:“那时候只觉得英公武勋盖世、韬略无双,每一言、每一语都蕴含道理,能够学到很多。但现在大抵是英公久已未曾亲临战阵,对于军事韬略仍旧停留在几十年前,不仅学不到新的知识,甚至觉得所言所行皆陈旧腐朽……您落伍了。” 当然不仅仅是说军事、韬略,更是在说李积的立场。 倘若说得直白一些,大抵便是——与你这个背叛契约的老东西,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积拈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杯尚未沾唇便被他放下,略微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我的确是老了,往昔在乎功名勋绩,在乎社稷天下,如今却只在乎家业兴衰、血脉传承……” “谁又能指着您呢?” 房俊打断他的话语,直言道:“每个人都有选择立场的权力,只不过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那么即使跪着也要走完。” 李积面色阴沉,目光灼灼的盯着房俊:“二郎此言何意?你是在威胁我吗?” 房俊神情平和,摇摇头,道:“英公误会了,我只是不解,既然你我立场不一、选择不同,此刻又有什么好说呢?” 既然明知李敬业的谋略不足以支撑其勃勃野心,却为了扶持这个孙子甘愿背叛当初的契约,又不肯死心塌地站在陛下那一边……这位以往杀伐果断、韬略无双的“军神”,如今变得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沉默良久,李积道:“裴怀节乃陛下任命之侍中,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陛下颜面,你若恣无忌惮行事,无异于与陛下公然撕破脸皮,这对于当下推行之新政大为不利。你如今已是帝国重臣,凡事应当以大局为重,岂能仍如以往那般桀骜不驯、纨绔无忌?” 说到底,他站在陛下那边是为了家族传承,是为了子嗣后代永葆富贵,并非是真心抵触改革、新政。 房俊道:“我先问问英公,从国家角度去看,‘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这个政策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李积略有迟疑,颔首道:“固然弊端不少,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随着国内局势稳定、百业兴旺,关中作为天下政治、经济、军事之中心自然汇聚越来越多的人口,粮食压力越来越大,营建东都洛阳只能纾解一部分压力,最佳政策自然是将臃肿的人口迁徙出去。 房俊便很是奇怪的看着李积,不解道:“既然如此,那些人在背后编造谣言煽动关中百姓对我攻讦谩骂之时,英公为何稳坐钓鱼台,对此视如不见?这个时候却警告我要顾全大局?他们不顾大局,您袖手旁观,我不顾大局便是桀骜不驯、纨绔无忌?您口中所谓的大局到底是什么大局?是那些卑劣小人的大局,还是您的大局?” 李积面色难看。 房俊上身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的盯着李积,言语咄咄逼人、毫不客气:“英公总是标榜自己不恋权势,可当初陛下晋升您为宰相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坚拒到底呢?既然已经坐上宰相的位置,自当在其职谋其政,却又口口声声不耐政务、不揽权柄……既然尸位素餐、沽名钓誉,此刻又何必做出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对我百般教训?” 李积面色铁青。 房俊起身,气势收敛,脸上重新浮现笑容:“身为长辈教诲晚辈几句理所应当,但是您应当明白,晚辈之所以聆听教诲往往是因为长辈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而不是因为长辈空有年岁、倚老卖老。” 言罢,转身拂袖而去。 李积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好半晌才恢复如初,长长吐出一口气。 自己斟茶呷了一口,忽而摇头失笑。 这混账如此激怒自己,该不会是存了让自己怒极之下打他两下,然后趁机与自己决斗的心思吧? 旋即笑容敛去,目光向着武德殿的方向看了看,叹了口气。 …… 太极宫宫阙巍峨、浑然一体,但是从用途以及警戒等角度来说,实则要分为内廷与中朝,而承天门外则为外朝。 内廷与中朝的分界在于朱明门一线,以此为间隔,南边的太极殿为中朝、北边的两仪殿为内廷。内廷自是皇帝、后妃、未成年的王子公主居住之所,中朝则是以宰相为首的中枢机构。 太极宫正北的玄武门实际上便是内廷的门户,又占据了整个宫城的制高点,所以历来有“得玄武门者得宫城”之言…… 太极殿、太极门、嘉德门、承天门为整个宫城的中轴线,太极殿前左右分立鼓楼、钟楼,东西有左延明门、右延明门,左延明门之外为门下省官廨,右延明门外则为中书省官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裴怀节坐在值房之内,视线透过窗户便可以见到树梢、墙头之外矗立于太极殿广场上的鼓楼,朝阳初升,光芒照射在鼓楼之上仿佛镀了一层金粉煜煜生光,愈发显得巍峨耸峙、富丽堂皇。 自大唐立国以来,能够坐镇此间、总领门下省辅佐皇帝处置政务之重臣,屈指可数,已然跻身“社稷重臣”之列。 但是今日看着门外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书吏,裴怀节却没有多少“壮志得酬”“位高权重”的欣慰与傲然,始终心惊肉跳、忐忑不安,甚至莫名觉得那些毕恭毕敬的属下都在暗中窥伺于他,或冷眼、或嘲笑、或讥讽,都在等着房俊打上门来…… 没错,所有人都认为房俊迟早打上门来,包括裴怀节自己。 房俊提出“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的政策之后便即出海巡视海防,关中各地忽然之间谣言四起,使得本就心中仓惶、百般不愿的关中百姓愈发怨声载道,对房俊之攻讦、唾骂不绝于耳。 这些事情裴怀节也没觉得能够瞒过旁人耳目,甚至也早已做好被房俊报复的准备。 而对于房俊有可能采取的报复方式他想了很多种,皆一一予以思量,想出各种化解方式,固然不太可能完全化解,但有陛下支持倒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即便有些损失,相比于替陛下去嘶叫房俊、败坏房俊之声望所得之圣眷,着实微不足道。 但这两日升起的一些流言蜚语却让他悚然一惊,因为他千算万算、算了房俊种种反应,却唯独没算到房俊会否打上门来。 这并非他失策,毕竟到了这样一个身份、地位都要讲究一个体面,哪怕是政治斗争之中的生死大仇,又有谁会不管不顾的照着脸来两拳? 但如果对方是房俊的话……他真的极有可能这么干啊! “房二棒槌”之名响彻关中、天下咸闻,以往仗着房玄龄之权势、太宗皇帝之宠爱无法无天、恣无忌惮,膏梁纨袴、横行霸道乃是其本性,即便时至今日已经贵为太尉、帝国重臣,其桀骜之处却依旧不逊当年。 只要想象一下房俊当真打上门来,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两拳……裴怀节整个人就有些发麻。 当朝太尉打人,践踏官场规则、蔑视朝廷大臣,自然是骂声一片、威望大跌……但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治罪肯定是不能治罪的,刑部也好、大理寺也罢,甚至包括御史台在内,怕是连接都不会接这个案子。 至于降职、贬谪……陛下会为了他这个“鹰犬爪牙”而强行与房俊翻脸吗? 就算裴怀节再是自负、自信,也不敢相信陛下会为他做到那一步。 所以结论是即便房俊打了他,打了也便打了。 可他裴怀节呢? 堂堂侍中、帝国重臣,因为“造谣抹黑”“嫉贤妒能”种种原因被当朝太尉上门殴打…… 还有什么颜面恋栈官场? 还有什么颜面高居侍中之位? 必然成为天下人之笑柄! 裴怀节越想越是惶恐、越想越是惊惧,有些坐不住了,决定请陛下出面规劝、警告房俊一番,使其有所收敛。 倘若自己挨了房俊的打,陛下大抵是不会对房俊如何的,但是在挨打之前请陛下出面调停,应该是可行的吧? 毕竟自己所行之事皆符合陛下之意志…… 想到这里,裴怀节抓起一旁桌案上的幞头戴上,整理一下衣冠,迈步从书案之后走出,便要出门前往武德殿。 门外一声大喝令他倏然止步。 “下官黄门侍郎崔知温,还请太尉止步,却不知您为何而来?” “我要见裴怀节。” “门下省乃中枢重地,侍中更是国之宰辅,太尉若无事先约定,请待下官先行入内通禀。” “你滚一边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门外争执不下。 门内的裴怀节:“……” 终究是晚了一步。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二五章 以德服人 门外,门下省官廨的围廊人声鼎沸、吵杂不休,房俊不请自来、来者不善,门下省的官员即便未必对裴怀节这位长官有多么忠心耿耿,却也只能拦在面前。 毕竟这两日舆论纷纭,都在说房俊会不会直接打上门去,现在果然登门,哪一个不惧? 只是身为门下省官员,若是眼睁睁看着房俊闯入值房对裴怀节饱以老拳,他们这些人一个失职之罪是免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试图拦阻。 当然,倘若拦不住那就没办法了,毕竟谁不知房俊天生神力、勇冠三军呢…… 裴怀节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看了看门外,回头瞅了一眼敞开着的窗户,窗外是一处花坛,不远便是一道宫墙,宫墙外是太极殿广场,紧邻鼓楼。 若是腿脚快一些,能否在房俊追上自己之前沿着宫墙一路向北,绕过秘书省官廨直抵武德门? 只是想了想自己的岁数,以及最近床第之间面对美妾之时的力不从心,翌日起床之时的腰膝酸软以及美妾的幽怨神情,便郁闷的叹了口气。 大抵是跑不过房俊的。 倘若逃之不及被追上殴打,岂不是愈发颜面扫地? 但万一被房俊当着下属狠揍一顿,一样狼狈不堪…… 心里盘桓权衡,脚下往窗口移动,一手搭在窗台上,而后大声道:“外边何故喧哗?” 倘若房俊冲进来就打人,自己有足够时间翻窗而出,那些下属总能将房俊拦住吧? 虽然临阵脱逃很是丢人,但总比被当场揍一顿或者追上揍一顿好得多…… 房门打开,房俊迈步而入,身后黄门侍郎崔知温正扯着他一只袖子,却怎么也扯不住。 更后边,一群门下省官员已经涌到门口。 然后所有人都见到裴怀节正站在窗前一手搭着窗台,整个身体已经调整好了姿态,随时都可以翻船而出、落荒而逃。 门下省官员:“……” 虽然房俊威名赫赫,不可力敌,但是堂堂侍中连正面硬刚的勇气都没有,怂成这样? 既然这么怂,又何必背地里造谣、传谣呢? 裴怀节根本无暇关注属下官员的想法,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房俊,色厉内荏:“房俊你莫要欺人太甚,这里是门下省,朝廷中枢重地,你还敢出手伤人吗?” 只要房俊再度上前一步,他便马上翻窗而出。 房俊见状失笑:“侍中此言何意?某自海外巡视归来,带了一些番邦特产,虽然不值什么钱却也是一番心意,朝堂上诸位同僚家里多多少少都送了一些,侍中的那一份也已遣人送去府上。现在不过是正要入宫觐见,所以顺路过来坐一坐,话说自从侍中继任,某还是第一次前来……怎地却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该不会是侍中背后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坏事,故而做贼心虚吧?” 裴怀节:“……” 这厮不是来打人的? 居然还送礼? 他脑中混乱纠结,一时之间理不清头绪…… 崔知温再度拉住房俊,苦苦规劝:“太尉乃当朝重臣,功勋盖世、万民敬仰,万万不可当众殴打侍中,否则惹得陛下震怒、中外惊诧,难以收场啊!” 房俊奇道:“我何时说要打人?” “这……” 崔知温语塞。 您气势汹汹直奔门下省而来,来了就要见裴怀节,这不明摆着找他算账吗? 房俊痛心疾首:“你们这些人啊听风就是雨,我房俊文韬武略、天下一等,誓要做一个儒雅随和、光风霁月之‘儒将’,外头那些个风言风语诋毁攻讦,你们岂能相信?你也是堂堂黄门侍郎、名门子弟,却这般缺乏对于事物之准确判断能力,让人失望啊。” 崔知温一张脸涨得通红,看看房俊,再看看裴怀节,不知说什么好。 您算是将“指桑骂槐”这个成语完美复刻了…… 裴怀节面色阵红阵白,问道:“太尉到底意欲何为?” 房俊笑着走进值房内:“我也是堂堂太尉啊,怎地到了此间却连一杯茶水都欠奉?” 裴怀节看着房俊的脚步,浑身紧绷,直至见到房俊施施然坐在书案一侧的椅子上,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看上去……似乎真不是来打人的? 稍许,裴怀节与房俊隔着茶几对坐,崔知温亲自沏了一壶茶水端上来,打横坐在一旁相陪,斟茶递水,同时偷偷叮嘱一众官员躲在门后,万一值房内打起来便冲进去劝架…… 裴怀节喝了口茶水,稳了稳心神,开门见山道:“太尉今日到底所为何来?” 他不觉得自己与房俊有什么交情,仇隙倒是不少,既然登门那必是来者不善。 房俊笑了笑,没有回答裴怀节的质问,反而看向一旁的崔知温:“所谓‘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士兵’,以往马周任职侍中,整个门下省忙碌公务、清心寡欲,现在却是小人当道、乌烟瘴气。” 崔知温脸色涨红,羞恼道:“太尉慎言!吾等怎就成了小人?” “心胸狭隘、以己度人,造谣传谣、颠倒黑白,不是小人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知温说不出话。 虽然这些事都是裴怀节背地里干的,与他并无半点关系,可现在当着裴怀节的面,他怎么说都得罪人,只能闭嘴,心里郁闷至极。 裴怀节被人指着鼻子骂,有些坐不住了:“太尉到底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言,莫要在此胡乱搅合、污人清白。” “污人清白?” 房俊笑了一声,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裴怀节:“我今日前来只是有一句话要问问侍中,‘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这个政策,对于帝国、对于关中百姓来说,究竟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 裴怀节略作沉吟,只得道:“自然是利大于弊。” 房俊又问:“那么关中百姓对于这项政策之实施,当真有传言之中那么怒火填膺、那么宁死不屈?” 裴怀节沉默,他有些明白房俊今日之来意了。 未必让他亲口承认那些谣言都是他创造、传播,但必须让他承诺这件事到此为止。 少顷,他摇头道:“虽然民间舆论纷纭,但大多数关中百姓还是懂得利弊得失的,也会坚决拥护国家政策。” 房俊道:“但民间舆论是需要引导的,或者向好,或者向坏。” 裴怀节有些憋屈,这是要让他亲口认错啊。 但他能有什么法子呢? 只得颔首,道:“自然是向好的。” 房俊便笑起来:“有些事情只是缺乏沟通,只需当面聊一聊,便可避免诸多误会。” 然后他看向崔知温:“我说你是个小人并没有错,你怕我登门打人,这分明是贬低我的人品、道德。” 左一句小人、右一句小人,崔知温有些炸毛,愤然道:“太尉人品正直,但道德未必坚挺。” 就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个破事儿,也好意思吹嘘标榜道德? 你缺德才对吧! 房俊笑了:“倘若我真想打人,又何必亲自出手?只需安排人在侍中必经之路埋伏,待其经过之时予以殴打,你奈我何?别说什么殴打侍中是大罪这种话,愿意为我赴死的死士可以从承天门排队到朱雀门,别说打人,就算是灭门,也一样有人奋勇争先、视死如归。” 崔知温语塞,他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 自己对房俊之行为、性格先入为主,觉得他虽然功勋盖世、文武兼备,但骨子里仍旧是那个行事恣意的膏梁纨袴,并没有什么城府,更没有什么格局。 果然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沉默稍许,他拱手认错:“太尉教训的对,是下官小人之心了……但未必度君子之腹,因为太尉也算不上君子。” 当面对一国之侍中扬言威胁,又是死士、又是灭门,你能是什么君子? 房俊大笑:“君子可欺之以方,弱点太多难免对坏人针对,所以我才不愿做什么君子,我只信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倘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崔知温偷瞧了面色难堪的裴怀节一眼,心底暗叹,明面上被人家房俊彻底碾压连句狠话都不敢说,就只会背地里搞一些阴谋诡计、散布谣言,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房俊起身,居高临下目视裴怀节:“此事到此为止,不会出现反复了吧?” 裴怀节当然明白他所谓“此事”是哪件事,心头强忍憋屈,点点头:“自然不会。” 房俊笑容灿烂:“那就好,侍中虽然有时候糊涂了一些,但关键时刻还是能拎得清,很好。那我就告辞了,还要去觐见陛下。” “恭送太尉!” “请留步。” 看着房俊负着手迈着方步离开了门下省官廨,送到门口的裴怀节面色铁青,转身回去自己的值房,“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正堂内、游廊下,一众门下省官员面面相觑、心思莫名,彼此之间对视几眼传达一下意见,便不约而同各自回到工位、值房开始处置衙门里的各种公务,纷纷将对于裴怀节的不屑与蔑视隐藏起来。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二六章 自作聪明 房玄龄所言之“威慑”当然只是调侃,以他温润如玉之君子作风岂能鼓励儿子去打人?其本意是告诉房俊一个道理,地位、权势到达一定程度便无需太多的阴谋诡计,只需堂而皇之的登门表达出“我很愤怒、后果很严重”的态度,别人自然避其锋芒、退避三舍。 当真敌人浑然不惧、一步不退,那时候直接开战就好。 总之不可做出一副“我要打你、你怕不怕”的姿态。太粗鲁了,也落于下乘。 简单、直接一些,效果更好。 对待裴怀节如此。 对待李承乾亦如此。 …… 由门下省出来,向北自史馆、秘书省门前右转,不久之后便抵达武德门外,门内的内侍先将其请入门阀等候,一溜烟儿跑去武德殿内通禀陛下。 等待陛下召见的功夫,正好见到顶盔掼甲的现“百骑司”大统领李敬业由殿内而出,似是急于出宫办事,见到房俊,站住脚步躬身施礼。 “末将参见太尉!” 房俊并未表示出任何轻视,笑容可掬的站起身还礼:“不愧是英公家的麒麟儿,相貌堂堂、英姿挺拔,龙行虎步、豪气凌云,果然是家学渊源,英公后继有人!” 李敬业眼角不受控制的跳了两下。 虽然他比房俊低了一辈,但两人年岁相仿,平素相见并无太多辈分上的礼节,现在房俊故意做出长辈姿态对他予以点评,显然是取笑他刚刚狗腿子一般入武德殿通风报信。 取笑也就罢了,但加上一句“家学渊源、英公后继有人”,则是将李积也一并包含在内,毕竟这一阵攻讦诋毁房俊的各种谣言甚嚣尘上之时,李积不仅作壁上观,也予以支持。 “太尉谬赞了,末将愧不敢当。当年太宗皇帝曾称赞太尉‘有宰辅之才’,更有‘生子当如房遗爱’之传言,房相温润君子、人所共知,有太尉传承衣钵,实乃官场标杆。” 有什么话你当面道明,拐着弯的指桑骂槐作甚? 伪君子! 房俊笑容收敛,面色阴沉:“家父国之宰辅、先帝功臣,也是你这等乳臭未干的杂鱼可以评价?” 李敬业大怒:“那你怎可评价我父?” 房俊咄咄逼人:“我评价你父,或对或错皆出于公心,你评价我父,你算老几?” 附近禁卫、内侍一个个噤若寒蝉。 李敬业面孔涨红,知道自己说错话。 房俊虽然晚了一辈,但如今却是与李积平起平坐,平素也从不会分出高矮拿捏长辈身份;而他李敬业于国家无功、于江山无勋,区区一个“百骑司”统领,有什么资格评价房玄龄,况且是骂对方伪君子? 房俊步步紧逼:“现在,马上道歉认错承认自己说错话,我既往不咎,否则说不得替英公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 李敬业僵在那里,进退维谷。 心中悔之不迭,打个招呼离开就好,何必招惹这个棒槌呢? 只记得这厮纨绔恣意、横行霸道,却忘了当初也是能在太极殿中舌战御史的存在啊…… 但让他给房俊道歉,却又不能。 他如今是“百骑司”头领,天字第一号鹰犬,对外代表着皇帝的意志,他向房俊低头,就意味着皇权式微。 他李敬业的头可以掉,但不能低下去。 心里这么想着,他的头颅愈发抬了起来,下颌对着房俊,傲气凛然、浑然不惧。 房俊看着他这一副“斗鸡”一般的神情,没忍住笑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着实有些跌份。 与这样一个好勇斗狠、满腹草料的纨绔相争,实在是没意趣得很。 抬起手拍了拍李敬业的肩膀,语气有些唏嘘:“这世间明暗交错、正反交织,并不是非黑即白,与你想象的世界并不一致,要谨言慎行,更要独善其身,要对得起英公对你的付出,不要以为那些都是理所当然。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心里很是感慨。 李积唯恐李敬业闯下弥天大祸,却又不舍得将这个嫡长孙投闲置散圈养起来,只能被迫转投陛下阵营、向陛下彻底效忠。 然而李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真以为将整个家族拖下水,以整个家族为李敬业背书,就可以确保李敬业不会被政治风波席卷、进而步步高升直至撑起李家的门楣? 事实上,无论李积是否孤注一掷,只要李敬业这个夯货始终坚信所谓的“忠义”“节操”,李家必将被其拖入政治这个泥潭,最终遭受灭顶之灾。 李家唯一的活路,就是李敬业能够迷途知返、悬崖勒马。 毕竟“政治”这扇门里,无正反、无对错、无善恶、无黑白,唯有赤裸裸的利益。 当需要整个将整个李家分而食之的时候,哪有人会犹豫半分? …… 进了武德殿,李承乾早已坐在靠窗的地席上烧水沏茶,待房俊见礼之后招手示意其落座,亲手斟了一杯茶放到其面前。 房俊恭声道谢,拈起茶杯呷了一口。 李承乾笑容温和,揶揄道:“知道二郎必定口渴,所以早早沏了茶水招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房俊放下茶杯,苦笑道:“让陛下见笑了。” 显然,这是在隐晦的责怪他闯入门下省、又在武德门训斥李敬业。 但房俊也仅只是一句“见笑了”,连请罪都未曾。 李承乾笑容敛去几分,淡然道:“这几日朝野上下流言纷纷,都在说二郎必然闯入门下省、拳打裴怀节,连我都好奇二郎会否当真如此行事一吐胸中块垒……居然晓之以理、以德服人,可见二郎如今果然长进了。” 房俊笑着摇摇头:“朝堂有规矩在,以往年青不知分寸时常做出狂悖之事,太宗皇帝与家父屡屡训斥、责罚,如今总是要心中存了敬畏……裴怀节不过一鹰犬爪牙而已,连马前卒都算不上,如何值当我出手?” 李承乾:“……” 你不打裴怀节非是懂了规矩、知了分寸,而是因为裴怀节不是主使? 他眉梢一挑,盯着房俊:“倘若面对主使之人,二郎就要饱以老拳了?” 我就坐在这里,你敢不敢打?! 房俊神色不变:“裴怀节之流德行浅薄、才具不足,能够与其合谋造谣、传谣之人也有失格局,与此等卑劣浅薄之徒争斗下去徒惹笑柄,毫无益处。” 李承乾眼皮下意识跳了一下,笑容重新浮现:“二郎如今成熟稳重、谋定后动,我很欣慰。” 房俊笑容灿烂:“陛下慧眼如炬,微臣也觉得自己这两年大有进步!” 李承乾:“……” 跟这个聊下去能把自己气坏,他果断转化话题:“春日,薛仁贵已经从海上撤军回到关中,休整之后率领麾下安西军启程返回西域驻扎。好几位宰辅都有谏言,认为如今西域已经不再是帝国边陲,继续驻扎数万大军空耗军饷辎重,应当对安西军调任别处或者予以裁撤,二郎以为如何?” 房俊愕然:“这是谁出的馊主意?该不会又是裴怀节那个蠢货吧?” 李承乾表情略有不自然,想了想,颔首道:“确实是侍中之建议。” 就让裴怀节背锅吧…… 房俊奇道:“其余诸位宰辅难道没有反驳吗?这个建议简直就是乱政之始,一旦通过则整个西域局势瞬间糜烂,薛仁贵之前打下的七河流域、两河之间大片土地会被各处胡族反噬,战略缓冲区域彻底丧失,西域重新成为对敌的前沿阵地,而安西军无论调防还是裁撤都会导致实力大损,如何维系西域安稳?西域一旦失守,敌军越过天山长驱直入兵锋直抵河西四郡,威胁陇右、关中之安危……能够提出这样一个谏言,可见其人之能力根本不足以胜任宰辅之位,陛下应当考虑将其撤职,另用贤能。” 中枢担忧地方军队势力尾大不掉、甚至自成一派形成军阀,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西域却与其他地方不同。 其无与伦比的战略价值自古以来便被视为西北凭恃,西域受中原王朝之控制,则国内局势平稳、繁荣兴盛。反之,在西域被异族控制之时,关中、洛阳等地时刻受异族之威胁,要么投入巨大予以反攻,要么扎紧篱笆严加防范——无论反攻亦或防范,都要消耗无数人力物力。 所以任意一个有作为、有志向之君王,做梦都想屯兵西域、御敌于外。 现在安西军横扫中亚诸国,将战略地带向外猛推了几百上千里,西域安稳则关中安稳……却反倒要自毁长城? 李承乾面色有些古怪,干咳一声,解释道:“二郎倒也不必这般激动,不过是一个谏言而已,大抵并未考虑清楚……” 房俊却无心与他虚与委蛇,直言道:“这是陛下的想法吧?” 李承乾:“……” 你眼光这么好的? 房俊气得不轻:“陛下身在长安、坐镇中枢,对于边疆之局势了解不足,便应当广泛听取意见之后再做决断,岂能坐井观天、凭空臆想,导致西域之局势有可能彻底糜烂?陛下倘若连‘知人善任’都做不到,谈什么皇图霸业、名垂青史?”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二七章 皇后魅惑 李承乾也很生气,怒道:“我倒是想知人善任,可这朝堂上上下下哪一个不是对皇权虎视眈眈,欲将皇权压制、分割而后快?你们哪一个是忠臣义士?我敢指望你们这些人?” 一直压抑在心底的仓惶、愤怒彻底爆发出来。 一个两个满口“为国为民”,可你们何曾将我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为国为民的同时,就不能也为我这个皇帝? 自己觉得没骂一句“乱臣贼子”已经算是很有涵养了…… 房俊见他怒气冲冲、委屈巴巴的模样反而笑了出来:“陛下之意,吾等皆奸贼乱党?” 李承乾哼了一声:“奸贼固然不是,乱党也算不上,但你们一味打压、分割皇权却是不争之事实!政事堂也好,军机处也罢,原本是辅佐于我处置国事,如今却自行其是、游离于皇权之外,我既不能对军队如臂使指,亦不能对政务一言而决,这皇帝当得有甚意趣?” 当初设立军机处的时候,说好的集中军权避免军阀滋生,结果军权倒是集中了,却再不归属于他这个皇帝指挥,除去名义上的“三军统帅”之外,任何命令都要得到军机处之同意,否则很难调动军队…… 政事堂更是如此,一众宰相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各个都想当“千古名臣”,往往为了某一项政策争执不下,动辄举手表决,谁在乎他这个皇帝的意见? 即便他本身并非强势之性格,对于权势也谈不上炙心,却依旧视为耻辱。 百年之后,后人将会如何评价他这位“大权旁落”、“受制于臣”的皇帝? 九泉之下再见太宗皇帝之时,他又该如何交待? 房俊执壶给李承乾斟茶,轻叹一声,语气诚挚:“吾等非是针对陛下,更未有任何不臣之心,只是皇权犹如洪水猛兽,只可节制、不能放任,绝对的权力必然滋生绝对的腐化,此乃天地至理。国家想要发展,人民想要幸福,盛世想要延续,这是陛下一意孤行所不能做到的。” 这是他第一次与李承乾开诚布公的谈论“皇权”,其实这些道理李承乾心里都明白,只是因为其所处之地位而难以接受。 李承乾哼了一声,讥讽道:“说到底都是对我不敬而已,太宗皇帝之时,怎不见汝等这般公忠体国、为国为民?这番话语胆敢对太宗皇帝说一说,怕是项上人头不保!” 房俊摇摇头:“局势不同,太宗皇帝登基之时立国未久,天下各处看似忠于大唐实则潜流涌动、人心未稳,需要强大的集权去震慑各方、推行国策,所以不是容许犯错的,以便于最短时间将局势稳定下来。而现在盛世已现,繁荣昌盛,哪怕政策的制定慢一些、中枢的扯皮多一些,也绝对不容许犯下一丁点错误从而将大好局面一朝丧尽。” 李承乾恼羞成怒,喝斥道:“放肆!” 他听得懂房俊这番话语隐藏的意思——形势不同,现在不是开国之时需要锐意进取大刀阔斧;人也不同了,你李承乾终究不是太宗皇帝…… 即便他无比认可自己不如太宗皇帝的事实,但何必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他不要面子的吗? 房俊不仅不怕,反而继续叹气:“太宗皇帝可不会听了两句逆耳忠言便乱发脾气。” 李承乾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被拿捏了。 他侥幸继承大统、登上皇位,多年来一直朝乾夕惕、战战兢兢,努力做好一个皇帝该做的任何事,目的只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承认他这个皇帝,承认是当初太宗皇帝犯了错不该废黜他。 简而言之,处处将太宗皇帝作为标杆,即便不能超越,也要无限接近。 所以他最不能容忍的一句话便是“你不如太宗皇帝”…… 而太宗皇帝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自然是“善于纳谏”,魏徵那样的人怼着太宗皇帝喷得满脸唾沫星子,太宗皇帝也能忍下来且唾面自干。 现在房俊明显揪住了他的弱点,我这逆耳忠言你听不听?听了,你就按我说的做,不听,你就是不善于纳谏。 不善于纳谏也就罢了,可万一再上纲上线、无限延伸,说他“刚愎自用”、“乾纲独断”,甚至再来一句“隋炀帝之殷鉴不远”…… 他非得气吐血不可。 心底不服,他冷哼道:“我自是不如太宗皇帝,可你也比不上房相!想当年房相辅佐太宗皇帝成就霸业,夙兴夜寐、勤于政务,公正无私、温润君子,实乃当世之道德楷模。可你看看你,嚣张跋扈、行事恣意,操持权柄、任用私人,最重要是自诩正人君子实则好色如命。” 说到这里,他底气愈发充足,伸手敲了敲面上案几,声音高了几分:“你就说这大唐的公主被你祸害几个了?恬不知耻,混帐至极!” 这番话骂出来,心里舒畅得很。 这棒槌文韬武略、才华盖世,不仅诗词双绝、书法大家,更开创“格物新学”,俨然一代宗师。功勋更是彪炳青史、震撼当世,较之贞观勋臣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唯有从道德上予以狙击,才能事半功倍! 睡妻姐、偷妻妹,你可还是个东西? 如你这般道德败坏之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什么我不如太宗皇帝? 呸! 房俊被捏住要害,一张黑脸也红了几分,没办法,这方面他确实遭人诟病、劣迹累累。 涨红着脸不忿道:“圣贤说‘食色性也’,也说‘为大英雄能本色’,微臣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又算得什么大罪?最起码微臣夫妻和睦、夫唱妇随。反倒是陛下自诩道德,却不知皇后回宫了没有?” 李承乾气得脸红:“此我宫闱之事,臣子焉能窥视?” 房俊摊手:“天下皆知之事,何来窥视之说?微臣待会儿去东宫参见太子殿下,要不要顺便帮你劝劝皇后回宫?” “哼,此我之家事,用不着太尉费心!” “陛下此言差矣……陛下君临天下乃四海之主,家事既国事。” 李承乾气笑了:“所以我想要易储不行,如今却连与皇后有一点夫妻之间的矛盾你们也要管?” 房俊理直气壮:“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倘若陛下连‘齐家’尚且不能,遑论明明德于天下呢?” 李承乾脑仁疼,他的口才肯定是辩论不过对方的,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另一手连连挥动:“休在我这边聒噪,快去觐见你的太子殿下吧!” 房俊试探着问道:“当真不用臣劝一劝皇后?” “不用!” 李承乾断然拒绝。 虽然皇后搬去东宫日久使得他很是恼火,也对他的声誉造成一定影响,但这段时间他在太极宫内逍遥自在、无所约束,日子过得极为舒适惬意。 “……喏。” 房俊这才起身告退。 …… 东宫,丽正殿。 西侧偏殿之内,繁茂的枝叶将阳光切碎、斑驳光影自敞开的窗户投射到案几之上,微风徐徐、树影婆娑。 苏皇后跪坐在地席之上,一袭宫装雍容华贵,浅施粉黛的俏脸上唇红齿白,眸光流转之间一股轻熟少妇的风韵流泻而出。 此刻正用明亮的眼神盯着房俊上下看了一会儿,娇哼一声:“你还舍得回来?” 语气之中,颇有几分埋怨“负心人”也似的幽怨,气氛瞬间暧昧…… 房俊无语。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位皇后非常善于经营暧昧。 明面上对他这般亲近、暧昧皆是为了借助他的力量保住太子的储位,为此甚至不惜许下当初那份承诺,但私下相处之时,一颦一笑间却总是令人觉得除去“公事公办”之外,若有若无还有那么几丝情愫。 房俊暗自惊醒,这一定是最大的错觉,要把持住…… 低眉垂眼道:“皇后恕罪,微臣巡视海疆乃分内之事,再说若非躲出去这大半年必然陷入长安舆论漩涡之中。微臣这脾气您也知道,万一忍不住动手打人可如何是好?名声坏了倒在其次,误了太子殿下大事才追悔莫及。” 苏皇后看着房俊略显拘谨的神情,心里微微纳罕。 这厮该不会是紧张、害羞吧? 可这厮“好公主”的癖好是实打实的,能是什么正直受礼的好东西? 对公主可以下手,没道理对自己这个皇后便不动心思吧…… 苏皇后眸光流转,洁白的贝齿轻咬下唇:“你只在意太子的大事,却将我一个人丢在这群狼环伺的东宫,任我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就不觉得太过狠心么?” 房俊苦笑,怪不得这些年来苏皇后能够始终将李承乾拿捏得明明白白,心智、手段皆在李承乾之上啊。 若非太子归属攸关皇权强弱,李承乾“揭竿而起”奋力抗争,且苏皇后对其废储之意极为恼火、失望之极,干脆搬出太极宫死保太子,怕是李承乾根本脱离不了苏皇后的影响。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二八章 国色天香 房俊做出扭捏之态,支支吾吾、犹犹豫豫:“皇后误会微臣了,微臣岂能不在意皇后呢?出海这些时日,微臣每晚都想着皇后,忧思难解、辗转反侧……” “噗嗤!” 苏皇后忍受不住,以手抚额、笑得花枝乱颤。 “停停停!可快别说了!你这人真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 房俊一脸无辜,摊手道:“我以为皇后喜欢听这个,那便顺着您的话说呗……怎么,皇后不满意?那微臣也可以再大胆一些。” 苏皇后娇嗔:“快闭嘴吧!这等话语传出去,你我还要不要活了?” 粉白的肌肤透着红润,眼波流转、眉目如画,那股流泻而出的风韵将殿内空气都熏染得带了暖色…… 天香国色,不外如是。 意识到房俊灼灼目光,苏皇后红润的俏脸一板,轻声呵斥:“无礼!” 房俊收回目光,颔首认错:“微臣被皇后容光所慑一时心神失守,以至于目不转睛、亵渎皇后……” “闭嘴!” 这下苏皇后当真受不了了,任她何等心智、手腕,却又如何是房俊这等“老手”之对手? 只觉得这厮固然无礼至极,却偏偏撩拨她心弦颤动,仿佛又回到待字闺中之时那种少女怀春、怦然心动…… 一直以身做饵掌握着主动,对于把握这份距离很有信心的苏皇后忽然警觉,自己或许有些作茧自缚了,倘若任由这份暧昧发展下去恐有一日抽身不得、万劫不复。 意识到这一点,她马上收拾情绪,秀美面容收敛笑意,背脊挺直、气质端庄,一副神圣不可侵犯模样。 她警告道:“我与你之间的约定始终有效,但那要事成之后才能履行,在那之前,还望二郎莫要妄想,多多自重。” 房俊见她这副模样,隐隐也能猜测其心中所想。 该不会是要破防了吧? 忍不住笑起来,提醒道:“皇后大抵是误会了,所谓的约定一直是皇后单方面的希冀,微臣却从未给予肯定答复。” 苏皇后玉容愕然,旋即大怒:“你无耻!” 什么叫“单方面的希冀”? 难道是我纠缠着非要献身于你? 那是有扶保太子登基这样一个前提的! 房俊做摊手状,一脸无辜:“凡事以定为重,付定则契成,所谓一诺千金不过红口白牙而已,只需厚面皮不认账,谁能奈何?” 苏皇后咬着银牙:“你还想要定金?” 房俊很是期待:“皇后要给吗?” “给你个棒槌!” 苏皇后恨恨的骂了一声。 门外脚步声响,有宫女快步入内送来一壶新沏的茶水,而后躬身离去。 房俊执壶斟茶。 苏皇后拈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平复一下荡漾的心情,瞅着房俊问道:“最近虽然朝堂上下舆论纷纭,但皆是有关‘关中百姓填河北之地’的讨论,东宫风平浪静,难道陛下已经回心转意,消了易储之心?” 房俊也拈着茶杯喝了一口,摇头道:“怎么可能呢?陛下虽然才具略有欠缺,但志向却甚为高远,一直比肩太宗皇帝,心心念念做出一番丰功伟绩让那些诋毁、质疑他的人闭嘴。但上回诸多朝臣坚定支持太子也让陛下明白,如今东宫羽翼渐丰、根基渐稳,非是轻易之间一道圣谕便可将太子废储、另立储君,所以必然改弦更张、徐徐图之。” 苏皇后忧愁的叹口气:“何至于走到今时今日这般地步呢?” 古往今来,为何皇帝对于太子总是充满忌惮? 因为太子是最接近皇位的那个人,一旦根基稳固、羽翼丰满,随时随地都能向皇位发起冲击。 父子亲情在最为极致的权力面前如同沙滩堡垒一般不可靠,扣阙、威逼、甚至于毒杀,无所不用其极。 别以为满朝大臣各个高呼仁义道德便会对这种事予以反对、批判,“从龙之功”几乎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勋,所能获取之利益足以使得任何人铤而走险。 只要成功,谁人在意究竟使了何等手段? 玄武门之变便是前车之鉴…… 但太子全无根基又不行,动辄有被废之风险,而太子一旦被废几乎意味着从皇后到太子、再到整个后族、以及太子血嗣之灭绝。 故而,太子算是天下最为凶险、艰难之职位。 强了不行,容易引起皇帝忌惮,凭空引发危险。 弱了也不行,皇帝一道圣旨便予以废黜,朝不保夕…… 房俊宽慰道:“无论如何,只要左右金吾卫、安西军、皇家水师坚定不移的支持太子殿下,储君之位便稳如泰山。在大唐,易储不仅仅是皇家之事,更是天下之事,威望高隆如太宗皇帝都不能在储位归属这件事上随心所欲,更遑论陛下呢?” 皇帝也好、太子也罢,乃至于三公九卿,每一个官职、每一个位置都攸关着一定的利益,任何变动都意味着利益的转换。 在这场利益的盛宴之中,立场就等同于利益,每一个官职、每一个位置都天然拥有一大批拥趸,名也好、利也好、权也罢,立场相同者的利益捆绑一处,既要向更高层次的利益索取,亦要保护住已经拥有的利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承乾身为皇帝要去夺回本应属于他的利益,自有人追随其后、向着东宫发动攻击。 太子李象也因各种利益团结了一群人在身边,这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哪怕是面对皇帝也敢于反击,因为风险越大、收益越高。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易储牵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或从龙之功,或毕生前途,岂是那么容易? 苏皇后明白这个道理,倘若太子一系根基浅薄不足以保障更多人的利益,自然支持者寥寥无几,轻而易举被皇权碾过。但现在有房俊这个中流砥柱,连带着房俊的盟友都坚定不移的站在太子这边,东宫力量无比强大,哪怕是陛下昏了头不管不顾颁布易储的诏书,东宫也不会缴械投降、引颈就戮,极大可能会爆发一场内战,重演“玄武门之变”也不一定。 她只是关心则乱…… 说来也怪,这些道理在她心中都如明镜一般,却患得患失、辗转反侧。 现在经由房俊之口叙述一遍,她便心神安定、胸有成竹。 说到底,女子本弱,总是需要一个强势的男人做主心骨…… 一双美眸在房俊脸上转了一圈,轻喝一声,道:“本宫已经明了当下态势,再无忧虑,太尉且先退下吧。” 房俊一愣:“定金呢?” 苏皇后瞪大美眸:“什么定金?” “皇后刚刚不是说要预付一下定金吗?” “我几时说过?” “啧啧,皇后您这张嘴啊,当真是骗死人不赔命。” “放肆!太尉焉敢无礼?” “说说而已,怎就无礼了?皇后大抵是不知什么叫‘无礼’,微臣倒也不妨给您演示一下真正的‘无礼’。” 说着,房俊猝然起身,上身从茶几之上探过去。 “哎呀!” 苏皇后看着忽然接近的这张脸,猝不及防下惊叫一声,上身猛地后仰,樱唇微张、眼眸慌乱。 “哈哈!” 房俊看着这幅惊慌失措、钗横鬓乱的模样儿,得意的大笑一声:“微臣告退。” 躬身施礼,转身退出。 苏皇后这才醒悟自己被调戏了,轻轻“呸”了一口,俏脸血红、容色妩媚、心如鹿撞…… ***** 芙蓉园。 金德曼挣扎着从床榻做起,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衣袍披在身上,将曼妙背影掩藏起来,纤足刚刚触及地面稍稍用力,便觉得两腿一软一个踉跄,所幸侍女眼疾手快上前搀扶才避免扑倒在地。 稳住身形,金德曼回头瞪了床榻上正咧嘴大笑的郎君,翻了个白眼,冷着俏脸在侍女搀扶之下去了侧室沐浴。 虽然平素对房俊千依百顺,但毕竟曾是新罗女王自有尊严,绝不容许这等白日宣银,只是今日房俊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到来之后二话不说便将她扛着丢在床榻之上,大加鞭挞,折腾得她骨酥筋软、连连求饶…… 但她还是要表达不满,以此来维系自己如同窗外柳条一般脆弱的自尊。 房俊心思灵透,自然感受到金德曼的不快与委屈,也知道她为何如此,心里便也有些懊悔不该如此急切的发泄一通毫不顾忌她的感受,不过他最是擅长甜言蜜语,从床榻之上爬起来光着身子在侍女面红耳赤之下走进侧室,跳进浴桶,温柔小意的替金德曼揉捏着肩膀,又细心的将秀发打散、用肥皂小心清洗。 沐浴之后,两人依偎在窗前湘妃塌上,窗外凉风习习、杨柳依依,金德曼侧着身子看着优哉游哉喝着茶水的房俊,咬了咬嘴唇,略显羞涩。 “郎君今日怎地这般……急切?如狼似虎一般,太过冒失。” 房俊自是不肯承认自己在东宫受了刺激,更不会承认刚才几乎将金德曼当成皇后的替代品…… “我已子嗣成群,你也经受医官检查并无病患,想来只所以至今仍未有孕实是好事多磨,那么就只剩下概率问题了。这两年若无意外我不会离开长安,定要鞠躬尽瘁、全力以赴,助陛下蓝田种玉、燕姞梦兰!”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二九章 开发辽东 【书友们,过年好!】 无子一直是金德曼心中的痛楚,她亟待一个与房俊结合的子嗣诞生,一则是日后之保障,再则也能继承优秀血脉,孩子将来聪慧伶俐、出类拔萃。 然而房俊固然勇猛精壮,更是子女成群,她亦经受检查并无无子之症,但两人缠绵多年却始终未能有孕,这让她心中仓皇、失落,甚至隐隐有一丝恐惧。 没有一个儿子可以凭恃,总不能当真期待着房俊对她几十年如一、恩爱不辍吧? 虽然她感受得到房俊非是负心薄幸、冷酷无情之辈,不会玩腻、厌烦之后将她丢在一边,可寄人篱下与有子可恃却是截然不同的…… “提升概率”真的有用吗? 即便她也的确很是享受这个过程…… 夏日芙蓉园内树影婆娑,枝叶之间隐隐可见不远处的湖光水色,金德曼很快将负面情绪暂且压下,笑吟吟问道:“且不说我了,说说你那位晋阳公主吧……你招惹她作甚?” 房俊苦恼不已,放下茶杯叹口气:“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多情累美人……我虽无意招惹,然则自身这等俊秀才华、倜傥风流却又如暗夜之中萤火一般璀璨夺目,引得美人倾心,如之奈何?” “哈!” 金德曼忍不住娇笑,花枝乱颤,淡薄的衣衫下峰峦起伏。 “堂堂太尉这般厚脸皮,羞也不羞!” “实话实说而已,难道女王未曾感受我这份优秀?” 金德曼嫌弃:“咦~!俊秀未见、倜傥不足,自以为是罢了。” 房俊大怒,双手叉着金德曼腋下一用力便将娇笑纤细的娇躯提了过来,金德曼大惊,半空之中手舞足蹈,落下之时刚好跨坐在郎君身上,唯恐跌倒赶紧手足并用,八爪鱼一般紧紧缠住。 一双大手便从衣衫下摆探了进去。 “陛下胆敢质疑我之魅力,该罚!” 金德曼轻咬樱唇,目光莹莹:“这是惩罚吗?分明是奖励!” ***** 盛夏炎炎,秋日渐近,越来越多的赶考士子由全国各地涌入长安,不仅各处客栈、旅馆一房难求,就连诸多道观、寺院都人满为患。为了给这些士子提供衣食住行,无数商贾、货殖也在不断汇聚,整个长安城车马辚辚、熙熙攘攘,造就了科举考试之下一种另类的繁荣。 政事堂内,诸位宰辅济济一堂。 因为侍中裴怀节近日莫名低调,以往凡马周之建议必然反对的情况迟迟未见,故而各项政务之推进极为快速,一应事项只需马周提出,其余诸人要么赞成、要么沉默。 此等情景令很少主持政事堂会议的李承乾面色阴沉,很是不爽。 如今的政事堂是帝国的政事堂,却不是皇帝的政事堂,其建立之初衷在于辅佐皇帝处置政务,减少流程、提升效率,现在却自成一体、游离于皇权之外。 李承乾自觉已是一枚“人形图章”,政事堂、军机处的大臣们将军政大事商议完毕,送至他这个皇帝手里加盖玉玺、颁行天下, 好不容易扶持起来一个裴怀节,却是连一个回合都抵挡不住便败下阵来…… 而那些能力卓越的大臣却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在治理国家的同时竭尽全力制约皇权,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自己是隋炀帝那样狂悖无道、倒行逆施的昏君吗? 李承乾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诸般政务解决完毕,中书令马周又拿出一份文书放在面前桌案上:“这是辽东大都护崔敦礼刚刚递交中书省的文书,其中涉及辽东开发,诸位传阅一下。” 有书吏快步上前,将文书递交给尚书左仆射李积。 李积一目十行看完,向下传阅。 李承乾面色木然,这份文书由崔敦礼递交中书省,现在摆在政事堂诸位宰辅面前,但是他这个皇帝却还未看过…… 虽说中书令对于政务有处置职权,无需事事都请示他这个皇帝,只要在与一众宰辅商议做出定论之后交由他这个皇帝定夺即可,但这种剥夺了皇帝参政、议政之权力的行为,令他极为郁闷。 文书在宰辅之间传递,很快看完。 内容并不庞杂,只是崔敦礼列举了上任之后对辽东等地的勘测以及各处胡族之了解,做出应当对辽东胡族予以打击、同时开发辽东之决定,请求政事堂核准。 马周道:“太宗皇帝举国东征、伐灭高句丽,昔日依附于高句丽的契丹、靺鞨等胡族迫于大唐兵威纷纷选择投降或内附,但这些部族扎根于白山黑水之间实力雄厚,其中大部分并非忠心臣服于大唐,而是阳奉阴违、暗藏野心。倘若任期屯聚各处、积蓄实力,迟早生变,我认为崔敦礼之建议非常合理,应当予以剿灭。” 高句丽虽然覆灭,但其残余势力仍旧在辽东一带盘踞,加上各部胡族,局势极其复杂,所以即便崔敦礼赴任辽东都护府管辖广袤土地、数百万民众,朝中却无人羡慕,甚至认为是明升暗降。 李积一改常态,主动表达意见:“辽东地域广袤,山岭起伏、河流密布,不利于大军开战,这在伐灭高句丽之战时已经很是明显,若非最后苏定方率领水师以火炮轰塌平穰城的城墙,战争结果仍是未知之数。契丹、靺鞨各部之实力固然比不得高句丽,但皆是马上部族、战力剽悍,倘若依靠精兵优势避我之锋芒、依托于复杂地形采取游记战术,则极易使得官军疲于应对,后患甚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诸人纷纷侧目。 以往,李积虽然选择背弃与房俊之间的“盟约”站到陛下一边,但更多是一个象征意义,对于具体事务从来不公然发表意见,好似泥胎陶塑一般。 似今日这般站出来公然表示对马周之反对,极其罕见。 这背后是否有所意味? 民部尚书唐俭垂垂老朽、须发皆白,脸上斑纹密布、老态龙钟,却依旧不肯退下去让出权力。 开口道:“隋唐两朝先后四次攻伐高句丽,所耗费之人力物力无以计数,前隋更因此间接导致亡国,不知多少汉家儿郎埋骨辽东。如今高句丽虽然覆灭,辽东局势依旧危若累卵、动荡不休,从国家财政方面考量,不易再度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毕竟辽东之地偏僻苦寒,得不偿失。” 这也是当初太宗皇帝欲东征高句丽之时朝野上下反对之理由,相比于辽东那些荒山野岭、河流荒地,还不如集中力量对水位大降的云梦泽予以开发。 辽东之地有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马周对此并不认同:“辽东固然苦寒,却绝非荒地。崔敦礼赴任之后派遣官吏对整个辽东予以勘测,其地广袤、水源充沛,尤其是那些厚厚的腐叶之下掩藏着肥沃的土地,多处地方的土壤呈现黑色,一把能攥出油来……随着育种技术的不断改良,耕种技术的进步,土地产能急剧提升的同时所耗费之人力也在减少。以往华夏之困局在于地广人稀、劳力不足,但是在不久之后这个状况将会发生天翻地覆之扭转,人多地少将会成为常态,似‘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之类的政策应予以承袭。” 育种改良、耕种进步、人口爆发、土地兼并,大唐以后将会越来越缺少土地,在向海外殖民的同时对于国内土地之开垦更应当提升至最优先级别。 而开垦土地,首当其冲便是水位下降的云梦泽以及辽东的黑土地。 当然,无论是云梦泽水位下降之后露出的肥沃土地,亦或是辽东那些掩藏在厚厚腐叶之下的黑土地,都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开发才能成为真正沃野千里的巨大粮仓。 但只要这两处地方能够顺利开垦完成,大唐不仅再无缺粮之虞,更可安置数以百万计的百姓。 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一贯坚持“凡马周所赞成的我必反对”的裴怀节,此刻却老神在在坐在一旁喝着茶水,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与李积形成强烈反差…… 李承乾环顾左右,心底叹气。 房俊还一声未吭呢,局势基本已经确定…… 开发辽东? 这在李承乾看来并非当务之急,甚至应当予以延后。毕竟崔敦礼赴任辽东大都护、主政辽东,整个辽东之地天然便成为房俊的势力范围,且顺理成章成为东宫的根基之一。 辽东地域广袤、牧场很多,且民风剽悍,不出意外即将增添一部“辽东军”,横扫辽东的同时又会向太子宣誓效忠。 这些势力有如基石一般一块一块垒就东宫之根基,随着局势之发展整个东宫愈发羽翼丰满,易储之难,一日难过一日。 所以他不能坐视辽东顺利开发。 “相比于辽东苦寒,我倒是认为应当现行开发云梦泽,倘若将云梦泽水位下降之后的土地分为湖南、湖北两处,分别安置官员、调拨资源,使其齐头并进、相互竞争,定能在温暖之地开垦出无数农田。所产出之粮食通过水道北上洛阳、滋养关中,这才是强国之道。”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三O章 妥协,妥协 对于关中在帝国未来之定位,朝中早已分明泾渭分明的两派。 “保守派”认为关中乃帝国肇始之基、龙兴之地,且四关分布、八水环绕,必然为京畿重地、帝国核心,即便采天下之物力输入关中也值得,关中稳、天下安。 “激进派”则认为关中历经数千年之开发早已土地贫瘠、水土流失,再加上越来越多的人口所耗费之物资无以计数,时至今日大部分都要依靠漕运添补,“吸举国之血以养关中”,得不偿失,不如干脆迁都洛阳以长安为陪都。 到了如今,两派争执严重、各执一词,早已超越“关中是否仍为帝国核心”之范畴,上升至政治层面。 皇权拥护者感受到东宫逐渐壮大之威胁,死守关中维系开国勋贵、宗室亲王等势力,伺机易储;东宫拥趸则同样受到皇权之威慑,认为唯有“走出去”挣脱“陈旧势力”之束缚才能确保更大之利益。 “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这样的政策等同于变相削弱开国勋贵、宗室诸王之实力,被认为可一不可再。而开发辽东更是举国之力浩浩荡荡,再度从关中抽调人力物力,岂不是导致关中力量愈发薄弱? 所以李承乾亲自站出来公然反对,等同于亲自吹响反击之号角,确保开国勋贵、宗室诸王之利益。 自然有人景从。 宗正卿、韩王李元嘉附和道:“陛下明鉴万里,云梦泽气候适宜、温暖潮湿,最是适合庄稼生长,倘若能够将湖水退去之土地予以开垦、种植,必然成为帝国一大粮仓,无论是漕运入京、亦或增补洛阳都很是便利,再辅以海外稻米,帝国再无缺粮之虞。” 唐俭也道:“相比之下,辽东苦寒,荒野处处、地广人稀,又有各部胡族虎视眈眈、威胁甚大,并不利于开发。当然也不是说放弃辽东广袤之地,而是国力有限,辽东、云梦泽二选其一集中力量,当首选云梦泽,待云梦泽开垦完毕,再图辽东。” 马周没有反驳,而是看向房俊:“太尉有何高见?” 房俊放下茶杯,挺直腰杆。 政事堂内诸人皆心中一紧,目光关注。 谁都知道现在房俊等同于“东宫护卫”,任何时候都以东宫利益为先,即便面对陛下也据理力争、寸步不让,该不会在这政事堂上公然怼陛下,让陛下颜面尽失吧? 李承乾也很紧张。 万一这个棒槌当真不给他留下颜面,自己是忍下去“卧薪尝胆”,还是当众翻脸? 房俊面色淡然,开口便直接提及李承乾:“陛下之言……”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一顿,目光将在场诸人紧张神色收入眼中,微微一笑,续道:“……切中利弊、老成持重。” 诸人:“……” 好好好,故意消遣我们是吧? 李承乾也无语,松一口气的同时暗骂一声,这个棒槌! 调戏我呢?! “云梦泽水位连年下降,被湖水浸泡几百年的湖底更多露出水面,这些土地极其肥沃,一旦得到开发必然产量不低,且其地处于山南东道、江南西道之间,调拨人力物力更为便利。不过开发云梦泽与辽东并不是非此即彼,有所侧重的同时应当双管齐下,现在制定策略集中力量开发云梦泽,也要下令辽东都护府对境内之地仔细勘测、制定计划,一旦云梦泽开发完毕,开发辽东的计划便搬上日程。” 诸人恍然,房俊这是在退让一步的同时,也咬紧了立场。 李承乾沉吟稍许,颔首道:“太尉之言甚有道理,无论云梦泽亦或是辽东皆大唐之领土,虽然国力有限开发有先后,但终究要予以开垦种满粮食,养活大唐百姓。” 诸位大臣都松了口气。 陛下气盛,万一意气之争与房俊顶牛坚决不同意开发辽东或者无限期搁置,不仅导致君臣之间裂隙日深,且会影响国策。 事实上辽东是应当先行予以开发的,毕竟开发辽东的同时顺便对辽东部族展开围剿、清除,能够使得广袤的辽东之地完全归附于大唐,再无后顾之忧。 可一旦辽东开发,必然由东宫势力主导,这是陛下很难容忍的…… 既然陛下妥协,皆大欢喜。 然后是更为重要的一个问题:“谁人主持云梦泽开发?” 云梦泽范围广袤、占地极广,如今水位逐年减退、更多陆地露出水面,开发所需之人力物力实乃天文数字,主导之人手中的权力极大,谁人能不觊觎? 这必然是一个万众瞩目之位置。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政事堂外树影婆娑,微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蝉鸣阵阵。 会议继续进行。 唐俭首先发声:“老臣举荐礼部尚书许敬宗。许尚书在此前丈量田亩的国策施行之中处置圆滑、功劳甚大,且足以彰显其协调各方、绸缪谨慎之能力,最为适合此项任务。” 在开发云梦泽主持人这个话题上,民部尚书的话语权是很大的,毕竟无论人力、物力之调拨都要民部全力配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裴怀节看了陛下板着的面色一眼,终于开口说话:“我赞同莒国公之提议,许尚书资历深厚、功勋卓着,能力更是出类拔萃、屡建奇功,定能妥善实施开发适宜。” 一旁,从始至终充当看客的许敬宗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即便以他的定力也难免心潮起伏,患得患失、紧张不已。 礼部尚书这个职位看上去很是清高,且名义上六部之中以礼部为首,实则更多部务皆偏重务虚,提调科举、教化天下,权力自然是有的,却与许敬宗之理想相去甚远。 他崇尚的权力是那种大权在握、一呼百诺,而不是在某一个领域内作威作福…… 此前运作侍中失败,对他的仕途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若能主持云梦泽之开发无异于一步登天,可若是再度失败,他的仕途基本宣告结束,只等着在礼部尚书任上混一混年头,便可以告老致仕了…… 李承乾面色淡然,不置可否。 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他不能轻易开口,毕竟许敬宗此前未能升任侍中已经极大的打击了他这个皇帝的威望,倘若此次提议再被房俊等人强烈否决,他可就真的下不来台了。 堂内沉默稍许。 李积暗叹一声,只得开口:“许尚书智谋出众、处事沉稳,实是难得之能臣,此前种种功绩皆未能予以嘉奖,此番应再度委以重任,事成之后一并封赏。” 丈量田亩、出使大食,这些功绩都因为运作升任侍中失败而暂时搁置,未能予以筹功。有功不赏乃是大忌,论理应当再给一次机会,然后数功并举、予以封赏。 否则何以彰显帝王之公允? 谁反对任命许敬宗主持开发云梦泽,谁就是公然反对陛下,欲令陛下陷于“赏罚臧否、迥然有异”之不利之地。 无人应声。 马周等了一会儿,问道:“倘若由许尚书主持开发云梦泽势必南下,礼部尚书之职位由谁接任?” 礼部尚书虽然虚名大于实权,但也正因如此,若无资历、名望,难以服众。其余各部一旦主官调任,副官顶上来是常态,唯独礼部不行,即便是左右侍郎也更偏重于实务而在资历、名望上有所欠缺。 房俊道:“颜勤礼可胜任。” 诸人再度看望李承乾。 颜勤礼何人也? 大儒颜师古之弟,琅琊颜氏当代家主,文采绝世、名满天下。 贞观年间,颜勤礼曾被太宗皇帝授予“詹事主簿”,而当时的“太子詹事”便是房玄龄,所以颜勤礼一直以房玄龄之“下属”自居,对房玄龄甚为恭敬、言听计从。 显然,房俊同意许敬宗主持云梦泽开发之条件,便在于由颜勤礼接替许敬宗担任礼部尚书。 礼部在手,可继续主导科举考试以及各项改革。 李承乾默然。 他不愿房俊继续把持礼部,但却无法拒绝,一则在于不答应由颜勤礼接任礼部尚书,房俊便不会答应许敬宗主持云梦泽开发,再则若是否决颜勤礼,普天之下又能找到哪一位大儒能够与颜勤礼并驾齐驱? 这又是一次交易,房俊再度逼他妥协。 虽然明知朝堂之上权力斗争之中妥协才是主流,但一次又一次、妥协再妥协,任谁也心中恼火。 泥人也有三分火性! 一旁的李积始终在察颜观色,见李承乾面色凝重、眼神阴翳,心叫不好,赶紧出声:“颜勤礼天下名儒、誉满神州,琅琊颜氏子弟遍天下,足矣升任礼部尚书之位。” 李承乾顿时醒悟。 拒绝妥协不仅仅是与房俊公然分歧,更在于得罪了颜勤礼,以及其身后庞大的儒门子弟群体! 他现在始终贯彻“仁爱”之名,而“仁爱之君”的名声是需要人去传扬、吹捧的,负责传扬、吹捧的主体便是儒学子弟。一旦自己反对颜勤礼的消息传扬出去,势必引发整个儒门子弟的不满、攻讦,对于自己“养望”大业打击极大。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三一章 双管齐下 李承乾不是庸人,自幼受到最完善的帝王教育,如今又做了多年皇帝,对于政治之了解颇深,知道无论何等乾纲独断的帝王都要在某些时刻妥协,对臣子妥协,对外敌妥协,甚至对自己妥协。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一回事。 心中不舒服又是另外一回事…… 得到李积之提醒,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诸位爱情所言甚是,颜勤礼的确极为合适礼部尚书之职位。琅琊颜氏儒学泰斗、门徒无数,正可以发挥兴教化、正礼仪之作用。” 李积道:“陛下明鉴。” 房俊也颔首道:“陛下英明睿智、烛照万里。” 李承乾:“……” 怎么这话听上去满满的讽刺呢? 这个棒槌! ***** 御书房。 政事堂会议之后,李承乾回到此处,与李积、裴怀节、许敬宗继续议事,主题自然是交卸礼部差事、准备开发云梦泽。 李承乾换了一身常服、洗了把脸,整个人精神不少,喝了一口热茶,感叹道:“此番为了爱卿争取这个差使,我这张脸面几乎丢在政事堂内,爱卿定要将这件事办的稳妥,否则朝野上下必遭非议。” 许敬宗当然知道陛下在政事堂内忍了多大的气,一脸感激,恭声道:“陛下放心,微臣此去大泽、开垦土地,定然废寝忘食、鞠躬尽瘁,愿意以身许国!” 不仅是感激陛下在此等恶劣局势之下为他争取了这样一个执掌大权的差使,更在于他自己的仕途成败在此一役。 放眼朝堂,资历上能够与他这个“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比肩的已经寥寥无几,自身之能力也极为卓越,距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也一步之遥,怎能没有勃勃野心呢? 裴怀节拧着眉毛,看了看雄心勃勃的许敬宗,对李承乾道:“云梦泽当下之水位虽然逐年减退,但历史以来时高时低、湖面时大时小,变化无端。春秋战国以及两汉之时的云梦泽湖面极小,仅在丹阳、江夏之间,至三国两晋之时,湘资沅澧四水不再直接注入长江而是汇入云梦泽,导致水位增高、湖面迅速增大,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 顿了一顿,见包括陛下在内都看向他,这才续道:“……湖面扩张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江水倒灌。长江北面的云梦泽逐渐被泥沙沉积成陆地,失去了蓄水功能,长江水向南泄洪,致使湖水面积急剧扩大。当下能够开垦的便是江北因泥沙沉积而露出水面的陆地,但江水既然能够南下,一旦水位大涨的时候势必北返,倘若不能垒堤筑坝防范洪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开垦的田地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简而言之,洞庭湖时常受到上游河水灌注之影响,导致湖面不断向南、飘忽不定,那些露出水面的陆地固然肥沃却需要筑造堤坝约束洪水反噬,否则一场洪水涌来湖面水位急剧上涨,便会倒灌回来将开垦出来的良田全部淹没。 开垦田地虽然不难,但筑造堤坝却是一项极为困难的工程。 李积补充道:“洞庭湖周围山岭耸峙、水流密布,沟壑深邃、密林处处,故而其气候潮湿、蛇虫遍地,且瘴气四起、蛮荒处处,人员之生存困难极大,要提前做好预备,否则举步维艰。” 春秋战国以来,历朝历代对于洞庭湖附近历经几百上千年湖水浸泡、潮湿肥沃的土地皆垂涎三尺,但碍于国力不足、气候不宜等重重困难只能放置一旁,白白浪费,想要予以开发岂是轻而易举? 也就是当下国力昌盛、物资丰富,才敢这般改天换地、开垦良田。 “纵使艰难险阻,我也定要将湖泊变为良田,不仅养活更多百姓更要将此功绩名标青史,使得后世子孙皆颂扬陛下之丰功伟业!” 许敬宗自然知道这项任务难比登天,但他哪有退路? 硬着头皮也要上。 李承乾欣然道:“爱卿只管制定计划、放手施为,我会叮嘱民部全力支持,无论人力物力皆以爱卿为先,争取建立一番举世瞩目之政绩!” 这不仅是许敬宗的政绩,更是他李承乾的政绩。 试想,洪水为患千百年的洞庭湖在他治下变成万顷良田、粮食丰收,较之开疆拓土也更胜一筹。 毕竟华夏之传统历来不在于攻城拔寨、灭国无数,而在于种地。 谁能获取更多的土地让百姓耕种粮食,谁就是好皇帝,反之,即便拓土千里、伐师灭国,也有可能被冠以“穷兵黩武”之骂名。 …… 东宫。 偏殿之内,苏皇后一身宫装,云髻高绾、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坐在主位,房俊、马周、刘仁轨各占一席,案几上分别摆放着茶水、糕点、干果。 苏皇后眸光莹莹看着房俊:“如此说来,开发辽东的提案已经被陛下否决,转而由许敬宗主持开发洞庭湖?” 一旁的马周恭声道:“现在帝国虽然繁荣昌盛,但无论开发洞庭湖或者辽东都需要耗费极大人力物力,两者只能二选其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皇后略显失望。 她当然明白开发辽东的重要性并不仅仅在于给帝国增添数万顷良田,更在于可以安置更多拥护东宫的官员参与其中、建功立业,这对于太子的声望增长极其有利。 她抱怨道:“许敬宗居然能够做出指使褚遂良的儿子弹劾刘洎这等事,其人贪利忘义、品德低下,焉能担当重任?你们为何不在陛下面前弹劾于他?” 马周默然。 房俊柔声解释:“斗争是要有底线的,要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不能为了斗争而罔顾国家利益,更不能为了斗争而斗争,否则内耗加剧、恶果不堪。吾等不仅仅忠于陛下、忠于太子,更代表了大唐百姓之利益,要始终将国家利益、百姓利益放在首位,只要许敬宗确实适合开发洞庭湖,那么无论他是谁的人,无论其道德品行如何,当予以支持。” 官场之上,哪有那么多的道德圣人? 清官也好、污吏也罢,首重能力,只要能够制定国策、施行国策便是好官,至于会否在任职之内做出其他贪墨之行为,那则是另外一回事。 苏皇后瞪了他一眼,闭口不言。 房俊喝口茶水,看向马周:“至于陛下虽然决定首先开发洞庭湖,却也不必将辽东之开发搁置。” 马周愕然:“双管齐下,如何使得?帝国当下最为重要之国策便是基础设施建设,兴修水利、铺设道路、修葺城墙、疏浚河道……每一项所消耗之人力物力都是天文数字,若非海外输入之钱帛、奴隶,根本难以为继。洞庭湖与辽东一并开发,则势必影响到这些基础设施建设,许多工程一旦停摆,再想开工千难万难,当有所侧重,不能贪大求全。” 大唐举国之基础设施建设轰轰烈烈,如此疆域广袤之帝国,注定这项国策必定延续多年持之以恒的不断投入才能见到效果,而一旦见效,则功在千秋,子子孙孙受益无穷。 甚至于即便大唐亡国,这些基础设施建设也依旧存在,惠及后世。 岂能搁置停摆? 房俊摇摇头,道:“开发辽东,大可不必由帝国主持。” 马周不解:“如此浩大之工程,除去帝国中枢调拨物资、征发徭役,何人有此等实力?”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辽东地域广博、幅员辽阔,可供开垦之土地多达几千万亩,一旦开发,那是何等壮观之景象? 除去举国之力,谁人可以承担如此浩大工程? 房俊早已胸有成竹:“首先,将辽东之地细分规划,于鸭绿水以南设置安东都护府,草原上设置饶乐都督府管理奚族、室韦部落,设置松漠都护府管理契丹,设置黑水都护府管理黑水靺鞨,于忽汗城设置渤海都护府……这些都护府管理各地胡族,隶属于辽东城的辽东都护府,形成整个山海关以外大唐疆域之行政区划。” 刘仁轨震惊于如此庞大之构想,问道:“这些都护府若是采用当地胡族参与管理,并且朝廷对这些胡族领袖册封官职,则可极快将其完全纳入大唐版图。” 以夷制夷,这就是隋唐以来的羁縻政策,中枢花费最小的代价,以最快速度稳定边疆。 房俊却断然摇头:“绝对不可!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大唐国势强盛、兵威赫赫,那些胡族看似俯首帖耳、实则暗中积蓄力量秘密发展,一旦局势有变便会迅速揭竿而起、反噬大唐。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名义上的羁縻州府,而是真真正正属于大唐之领土。” 羁縻州这个形式不过是好大喜功的君主用以彰显功绩的谎言罢了,除去名义上纳入帝国版图,实则中枢对其毫无管辖之权限,区域之内各部胡族自行其是,不纳贡、不交税,只名义之上归于中枢军事领导,可真正发生战争的时候却往往出工不出力。 要之何用?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三二章 商号之力 苏皇后聪慧贤淑,后宫之事颇有手段,但毕竟生于世家、长处深宫,对于朝堂之运转、政治之斗争、天下之架构并不熟稔,听着房俊的构想只觉热血澎湃,倘若这些尽归于太子名义之下,将会获得何等声望? 然而马周却被吓了一跳,惊诧道:“二郎之意,要将整个辽东纳入军管?” 辽东有多少? 自山海关而出,南抵平穰城,北至北海,向东则跨越乌洛浑山、望建河,其面积抵得上半个大唐…… 如此广袤之地域之内全部实施军管,行政架构以“都护府”之形式存在,难道要打造一个“国中之国”? 房俊道:“军管三十年,等到这一代人相继落幕、下一辈人成长,那些胡族才能在文化、习俗、经贸等等领域彻底融入大唐,辽东才算是真正纳入大唐之版图,地域之内皆唐人。” 民族自有其风俗、起源、文化,倘若不能与大唐融而为一,则尽管占领其地、慑服其人,也永远不能使其真真正正成为帝国之民、大唐之土。 刘仁轨很是兴奋:“太尉之计策甚妙,就该如此!那些胡族部落日出归降、日落复叛,倘若以羁縻州予以管辖,帝国既要给予其政策、还要采取怀柔手段,稍有风吹草动便起兵叛乱,还不如从一开始便予以军管,将胡人各部编入大唐军籍,打乱整编,以为我用!” 房俊颔首:“辽东开发,首要在大唐各州府县大肆宣传,声明去往辽东之民给地、发钱、发种子、五年免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等到唐人蜂拥而至,再与当地之胡人打乱整编组成‘兵团’,这些‘兵团’不参与战斗,不分发武器,而是以生产、建设为主,开垦田地、修建道路、兴修水利。” “与此同时,商号出资在辽东各条大河的入海口处修建港口,组织船队沿河溯流而上,通过水路将各种物资输送至辽东各处,支援垦殖建设。” 所谓开发辽东,但限于国力、交通、气候、人口等等原因,真正能够有效开发的也不过松嫩平原、辽河平原、三江平原等处,大小兴安岭以外的土地鞭长莫及。 而这三处平原皆有大河贯穿其中,只需在辽水(辽河)、望建河(黑龙江)的入海口处修建港口、囤积物资,然后便可通过四通八达的水系将各种物资输送至各处,省时省力、事半功倍。 只是一年只能干半年活,冬季天寒地冻河水结冰就得猫冬了…… 马周质疑:“开发辽东所需之人力至少三十万,所需之辎重粮秣无以计数,以商号之财力、运力自然无虞,但那些王侯公卿、世家门阀岂能同意?” “东大唐商号”采取股份制,几乎大唐所有王侯公卿、世家门阀都在其中占有多少不一的股份,这些年商号运营良好、利润巨大,上上下下都支持商号掌握在房俊手中,甚至对房俊将商号交托于自己的小妾管理也予以默许。 然而分钱的时候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此投入巨资到辽东开发之中,那些人家岂能愿意? 稍有不慎,便是“举世皆敌”的结果。 房俊早有腹案:“商号以物资支援辽东开发当然不能无偿,可允许其赚取少许利益,而后五年之内所有辽东产出之粮食皆由商号以统一价格购买,再以漕运之形式输入洛阳、长安。” 马周心中默算片刻,点头表示认可。 辽东彻底开发自然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向荒原要地、向老天要粮,其中艰难险阻不可描述。可一旦得以开发,那便是几千万亩的良田,所产出之粮食有如恒河沙数、不可计算。 如此之多的粮食皆由商号同意采购、销售,即便平价输入洛阳、长安,其中之利益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五年免税、五年供应,五年之后,辽东大地所产出之粮食则皆归帝国。 这笔账算的精妙,且利益巨大。 且不提那些粮食,单只是将辽东一地彻底纳入大唐之版图、辽东之民真正编户齐民,那便是一桩彪炳千秋之赫赫功绩。 而对于那些商号背后的王侯公卿、达官显贵等股东来说,无需盘剥乡民、苛捐杂税,站着就把钱挣了,自然要全力支持。 可谓皆大欢喜。 但隐患也不是没有,区区一个商号,居然能够支撑起辽东如此广袤地域之开发,集聚起来的人力物力财力无以计数,那是何等的耀眼? 那已经不是“富可敌国”可以描述,而是有“倾覆天下”之实力…… 陛下岂能不忌惮? 他将忧虑说出。 房俊笑着道:“时至今日,商号早已发展成为不可动摇的庞然大物,其中牵扯之利益盘根错节深入大唐各个阶层,又岂是谁人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可以抹煞?就算陛下忌惮想要采取一些手段,他身边那些大臣便会勇于劝谏,劝陛下悬崖勒马,勿要与民争利。” 顿了一顿,他又道:“更何况商号越是强大,东宫之根基便越是稳固,当有朝一日商号摆明车马支持太子殿下的时候,那些个股东们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你猜会如何选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周啧啧嘴,沉思片刻,叹道:“好一个与民争利,好一个摆明车马!” 毫无疑问,商号就是房俊手中的无敌神兵,他把持神兵挥斩至哪一个方向,便等同于裹挟着无数人的利益站在房俊的立场。 偏偏又没有人可以从房俊手中将商号夺走,因为商号之所以横行天下、聚宝盆一般吸纳中外财富钱帛,起根源在于横行七海的皇家水师。 某种意义来说,皇家水师等同于商号的“伴生品”,两者利益予以一致,商号为水师提供海量的钱帛、资源、人力,水师则为商号提供当世无敌的武力保障。 只要水师存在,商号便被房俊手拿把掐。 而水师由房俊一手缔造,上上下下全是他的死忠,虽然冠以“皇家”之名义,可即便是陛下也不可能将水师收归己用。 苏皇后轻轻抿着樱唇,看向房俊的目光之中异彩涟涟,她不太明白其中的操作过程,却知道一旦房俊的构想成功,意味着东宫一系声威大震、功勋赫赫,太子的地位愈发牢不可破。 到那时候,陛下倘若再度提及易储之事必将遭受朝野上下之反对。 更何况其余皇子凭什么取代太子? 这男人的确是个可靠的,为了扶保太子可谓尽心竭力。 或者他如此尽心尽力之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扶保太子,更为了自己与他之间的那个承诺? 想到这里,即便贵为皇后、母仪天下,芳心之中也忍不住一阵悸动、泛起涟漪。 毕竟有一个男子为了她,以江山为枰、以黎庶为子,又怎能不心生爱慕? 女人从来都是慕强的。 刘仁轨振奋击掌:“那就这么干吧!” 按照房俊之构想,开发辽东只需兵部、商号相互协作即可,完全可以将朝堂中枢彻底抛开。 马周颔首,言简意赅:“可!” 房俊道:“那就劳烦宾王详细制定一份计划,完成之后你我联名上书,进谏陛下。” …… 待诸事议定,三人起身告退,苏皇后独将房俊留下。 侍女站在门口,苏皇后亲自为房俊斟茶,左手捏着宫裙右手袖口,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上戴着一个翠绿莹润的镯子,素手执壶,仪态端方,俏脸柔顺。 放下茶壶,美眸在房俊脸上扫过,苏皇后轻叹:“将整个辽东之开发谋划起来,甚至不需要朝廷中枢之参与,此等魄力,普天之下大抵也唯有二郎了。” 房俊放下茶杯,轻笑着道:“开发辽东是一项长远规划,需要数十上百年持之以恒、坚定不移的投入,短期内其实很难见到成效,能够开发的田地也不过仅只大河流域而已,相对偏远之土地并不能得到有效开发。” 想要将“北大荒”变成“北大仓”,不仅需要充足的后勤保障,更需要数以百万计“信仰坚定”的青壮连续奋战数十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那是何等壮怀激烈、斗志昂扬? 这在任何一个封建王朝时代都绝无可能实现。 能够将辽水、粟末水、望建河流域开发完成真正纳入大唐之统治,已经堪称奇迹了。 即便如此,苏皇后也欣喜不已。 “太子有如此功绩必然声望大涨,天下拥趸不计其数,储位稳如磐石。” 自汉四郡崩溃,中原王朝失去对于辽东之管辖已经超过三百年,能够将其收复、重设州县,甚至地域更远抵粟末水、望建河流域,这是华夏历史上从未有之的事情。 虽然现在大唐对于开疆拓土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可在太子名义上领导之下达成这样的成就,依旧可以传扬天下、彪炳青史。 “文成武德”乃明君英主之标配,太子尚未践祚便立下大功,天下谁人不服、谁人不敬?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三三章 芳心荡漾 苏皇后嘴角翘起、笑意盈盈,看着房俊的时候眸光如水、眼波流转,颇有几分娴雅温顺、小意逢迎,仿佛闺阁少女见到梦中情郎既有欣喜又有羞涩…… 房俊瞥了皇后一眼,警告道:“微臣守身持正、心坚如铁,皇后千万不要试图对微臣施以美人计,微臣根本不会上当!” “厚脸皮!” 苏皇后嗔了一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旋即秀眉微蹙,略有担忧:“如此浩大工程,不仅仅需要划分各处都护府之范围、职权,更要投入无以计数的人力物力,崔敦礼此前仅只是兵部尚书从未参与中枢职务,能否担得起来?万一效果不理想甚至中途夭折,声势被许敬宗压下去,那就事与愿违了。” 她看得明白,房俊之所以主张开发辽东除去刚才提及的那些原因之外,更重要是当面锣、对面鼓的与陛下打擂台。陛下倚仗皇权将开发之权夺去,由开发辽东转而开发洞庭湖,主持之人也由崔敦礼变成许敬宗…… 某种意义来说,这是太极宫与东宫的较量。 谁在较量之中败下阵来势必牵连本方阵营,进而影响到储位归属。 一旦东宫全面落败肯定声望大跌,陛下再想推动易储之事,所受之阻力自然越来越小。 反之,则等同于给太子铸就一身铁甲、刀枪不入,储位再无波折。 房俊宽慰道:“皇后不必担忧,此次胜算超过九成。” 苏皇后眸光闪闪:“何以见得?” 房俊耐心分析:“首先,许敬宗开发洞庭湖倚仗中枢之力,但中枢架构严密、规则森严,每一项事宜从地头算起送抵中枢要经过层层机构、多处衙门,每一位官员都要为此负责,所以召集会议、权衡利弊必不可少,最重要是陛下势必插手其中,洞庭湖那边的每一个要求都肯定由陛下做出决断再予以批准、拨放,行政效率必然是个灾难。” 无论征发徭役、调拨粮食、派遣官员,都会牵扯到无数地方衙门,洞庭湖开发的功绩与这些衙门无关,可一旦因此导致各地政务延误、本地政策不能按时落实,板子却落在他们身上。 “推诿责任”乃是官员必备之技能,每一个徭役的征发、每一石粮食的运输,都要仔细推敲斟酌之后报于上官由上官定夺,自己将责任撇的干干净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如此层层拖延、级级推诿,行政效率岂是一个灾难可以形容? 反观辽东则“垂直管理”,由各地都护府组建“兵团”、召集人手,皆归于辽东都护府处置,而所需物资一并通过商号采购,用船队送到地头…… “书院学子在毕业参加科举考试之前,会前往辽东实习一年,参与整个辽东的开发。这些学子锐意进取、斗志昂扬,办事效率岂是那些官僚可比?在提升辽东开发运作效率的同时积累经验,一举两得。” 无论任何年代、任何体制,年轻人群体都是破除陋习、打碎陈规的无双利器,因为老的官僚们可以躺在任上享受着福利、利益,但年轻人不行。 年轻人锐意进取、只争朝夕。 年轻人渴望功勋。 管理体系,辽东必然优于洞庭湖。 至于各种亟需之物资,洞庭湖需要层层上报之后从各地协调征集,而辽东这边只要有钱就行了,商号可以送来一切所需要的东西,且可以先记账,以后通过垄断辽东粮食采买来还钱…… 苏皇后欣喜:“如此说来,可高枕无忧矣!”,她对于房俊无比信任,既然房俊说“必胜”,那自然就是“必胜”。 房俊没好气瞪她一眼:“世事无绝对,无论优势如何巨大也不会有‘必胜’这回事,反而有骄兵必败的道理!” 苏皇后俏脸一板,气道:“你那是什么态度?还敢瞪我!” 房俊不以为然:“谁叫你说蠢话呢?” “是你说必胜的!” “所谓必胜不过是鼓舞士气之言,底下的兵卒可以士气大涨、视死如归,但统帅若是心存必胜之意,则愚不可及!” 苏皇后不满:“那你说说看,这一仗怎么输?” “变数在于两地之土着。洞庭湖附近虽然也有僚人出没,但多是小股匪寇,只能施以突袭、暗杀等等手段。可辽东地域广博,部族林立,无论契丹、室韦、亦或者靺鞨皆控弦数万乃至于十余万的大族,这些部族人心凝聚、力量强大,一旦未能予以妥善安抚导致局势动荡,顷刻之间便是一场大规模的兵灾,此前种种成就毁于一旦。” 卧于白山黑水之间的东北,自古以来都是肥沃富饶、水草丰茂的数千里膏腴之地,这里三面环山、三面临海,大兴安岭隔绝了来自草原的大部分威胁,小兴安岭和外兴安岭阻止了太平洋季风继续北上,带来了丰富的水汽。 辽河,松花江、嫩江、图们江乃至鸭绿江纵横交错,低矮的丛林,起伏舒缓的山丘,从古至今孕育了无数游牧民族。 商周时期的肃慎,秦汉之时的东胡,两晋期间的扶余,贯穿整个魏晋隋唐的鲜卑,如今的靺鞨、契丹、室韦,以及其后的女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片丰茂肥沃的土地上,与森林、大河并存的是一支又一支强悍部族,这里部族林立、强者生存,尚武之风延绵不绝。 谁敢自持武力强盛对这里予以轻视,势必要付出惨痛代价。 苏皇后听明白了,这厮根本就是不让她有半分骄矜之心,一而再的打击她的信心,让她老老实实、言听计从,免得擅作主张、坏了大事。 这使得她心中颇为不忿,难道在这厮眼里自己就是个蠢货? 一双美眸瞪着房俊,咬着嘴唇不说话。 房俊轻咳一声:“当然,微臣必然谋定而后动,危险是有一些,但尽可能控制于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虽然机关枪那种东西还未出现,但火器的快速发展已经注定无论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还是东北的渔猎民族,都会很快能歌善舞起来。 …… 待到房俊告退离去,苏皇后一个人坐在原地,手里捧着茶杯愣愣出神,国色天香的俏颜绯色渐深。 自己到底怎么了? 刚才面对房俊之时俨然一副小女儿姿态,娇嗔、撒娇、斗嘴…… 绣鞋里的脚趾都用力蜷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娇羞令她几乎无地自容。 这哪里是为了太子的储位甘愿奉献一切? 分明就是芳心荡漾、情难自禁。 可这放在待字闺中之时叫做“心有所属、意有所钟”,可现在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又该叫做什么? 苏皇后放下茶杯,抬起素手捂住滚烫脸颊,简直不敢想。 ***** 九月初一,朝会。 寅时未尽,长安城内各处里坊的房门便次第开启,一辆辆马车、一匹匹军马自坊内鱼贯而出,朝堂重臣们或亲兵护卫、或仆从簇拥,挑着灯笼向着承天门进发,宛如一条条火龙在漆黑的夜色里蜿蜒游动,汇于皇城。 卯时三刻,太极殿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李承乾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御座,冠冕流苏、神态威严。 一项项事宜被三省六部九寺的主管大臣提起,李承乾听取谏言之后一一予以回复。 最终便是今日的重头戏,已经担任岳州刺史的许敬宗当众呈上自己数日以来废寝忘食拟定的“开发洞庭湖计划书”。 每月初一的朝会虽然召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参加,但更多还是处置一些涉外、宣传等等事务,真正重要的事情往往在政事堂内由宰相们商议拟定,但开发洞庭湖兹事体大,需要动员整个中枢乃至于十余个州府、五十余县,在太极殿上当众宣布可引起朝堂上下之重视,彰显皇帝之决心。 当许敬宗将计划书简略读完,朝堂之上一片赞同之声。 “云梦泽自古穷山恶水、蛮荒之地,陛下雄心壮志、予以开发,实乃造福万民、流芳百世之举!” “自古王朝更迭,何曾有哪一位帝王有此魄力?陛下英明睿智、文成武德!” 李承乾坐在御座之上睥睨全殿,颇有些志得意满。 这还只是宣告开发洞庭湖而已,倘若他日开发完成,为帝国剔除这一颗盘踞于心腹之地的病灶,安置数百万百姓、开垦百万亩良田,又将是何等功勋赫赫、声望大涨? “既然诸位爱卿对此项工程并无异议,那朕便宣布正式启动!所涉及到的各级衙门、州府、一应人等,务必竭尽全力予以配合,若有拖延阻碍、相互推诿者,严惩不贷!” “喏!” 大殿之上群臣轰然应诺。 李承乾欣然颔首。 一旁,内侍总管王德见流程已经完毕,再无其他事务,便要站出来宣告退朝。 只是未等他迈动脚步,便见到中书令马周排众而出,站在御前。 王德迟疑一下,站住脚步…… 李承乾颇有些意外,看着马周问道:“爱卿还有何事?” 马周躬身,双手捧着开发辽东的计划书高举,朗声道:“臣谏言在开发洞庭湖之同时,辽东也应一并予以开发,已制定了详细之规划,请陛下御览!” 太极殿上一片静谧。 李承乾面色阴沉……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三三四章 怒了一下 无论洞庭湖亦或辽东,予以开发乃迟早之事,这不仅是开垦出足以安置数百万百姓、种植千万亩良田的国策,更是注定流芳百世的煌煌政绩,皇帝也好、大臣也罢,谁能视若无睹? 只是碍于国力之限制,避免耗空国力、引发内乱,两者只能择选其一。 上一次政事堂上,李承乾以帝王之权威强势驳斥了开发辽东之提议,决定先行开发洞庭湖。 这不仅仅是二选其一的问题,更是太极宫与东宫的博弈。 李承乾大获全胜,将尚未完成的功绩揽入怀中。 现在,马周却当众重提旧事,将已经被他这个皇帝驳斥的提案再度提出,这是想要作甚? 公然反驳皇帝的决定吗? 简直岂有此理! 李承乾忍着怒气,语气冷硬:“对于辽东与洞庭湖开发之事宜,上次政事堂内已经取得共识,因国力有限故而只能择选其一,洞庭湖先行开发、辽东且待时机,中书令今日不仅旧事重提,且推翻朕之决断,意欲何为?” 这话对于他的性格来说已经非常不客气,甚至对于宰相之首的马周以“中书令”称呼,非是“爱卿”,心中之恼怒可见一斑。 马周面色不动,依旧保持躬身双手上举呈递奏疏的姿态:“辽东广袤之地,民众百万,乃太宗皇帝倾举国之力东征而得,攸关边疆安稳、社稷根基,焉能视若无睹?微臣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制定这一份无需耗费国力之计划,可确保辽东充分开发、局势稳定,使其广袤地域完全纳入大唐之版图,请陛下御览!”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无人发声。 身为宰相之首的中书令如此强硬,面对陛下怒火半步不退,稍有不慎足以导致整个帝国中枢权力架构的动荡。 李承乾面沉似水,瞪着马周一言不发。 良久,房俊走出来站在马周身边,躬身施礼:“请陛下御览!” 太极殿上,落针可闻。 李承乾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一下,依旧不为所动。 内侍总管王德只觉得冷汗涔涔,偷偷瞄了陛下一眼,而后迈动脚步走下丹陛,双手从马周手中取过奏疏转身走回去,小心翼翼放在御案之上。 李承乾目光从房俊、马周两人脸上移开,垂眸看向面前的奏疏,抬起一只手将其拿起,深吸一口气,打开来仔细阅读。 殿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倘若陛下不退这一步而是硬钢到底,简直不知会有何等可怕之后果…… 御案侧后方那一座落地自鸣钟的钟摆左右摇晃、滴答轻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半晌,李承乾放下手中奏疏,沉声道:“这份奏疏朕要详细观阅、仔细斟酌,再行商议。” 马周再度躬身施礼,恭声道:“喏。” 只要陛下接受这份奏疏,无论是否允准都要给予回复。 李承乾点点头,一甩袍袖:“退朝吧!” “恭送陛下!” 殿上群臣齐齐躬身施礼,待到李承乾的身影消失在后殿,这才一一起身,目光在房俊、马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心思莫名的转身退出太极殿。 ***** 御书房内。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继而是一声咬牙切齿的怒喝:“欺人太甚!” 李承乾坐在御案之后,一张白胖的脸庞狰狞扭曲,怒火滔天。 裴怀节劝慰:“怒气伤肝,火大伤身,陛下乃万民之主、天下至尊,当养尊处优、静心涤虑,以安天下人心。” 李承乾怒极而笑:“万民之主?天下至尊?你拿我当傻子哄吗?!古往今来何曾有这般被大臣当面直顶的帝王?” 裴怀节:“……” 他想说这样的帝王还是有的,且不少。 但陛下盛怒至极,自然不敢多话,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许敬宗,也闭嘴站在一旁。 李积放下手中奏疏,揉了揉眉心,沉声道:“陛下息怒,虽然此前早已定下先行开发洞庭湖的决策,但那是在国力有限的情况下做出取舍而已,事实上无论洞庭湖还是辽东迟早都要开发。” 李承乾怒气未竭:“但我已经做出先行开发洞庭湖之决策,大殿之上再度要求开发一并开发辽东,却将我这个帝王放在何处?” 李积无奈:“马周这份奏疏虽然谏言一并开发辽东,但也明确辽东之开发无需调用国力,与洞庭湖开发并不相悖。” 李承乾气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岂是是否调用国力之事?房俊也好,马周也罢,其心可诛!” 他动用皇权强势决定开发洞庭湖,各项计划制定完成即将开始调拨人力物力前往岳州,只等明年开春便大干一场。 结果房俊、马周等人却拥戴太子担任开发辽东之统帅,不动用国力、全凭商号对辽东进行开发,不就是存着与他竞争的心思? 到时候如果洞庭湖的开发不甚理想,而辽东那边却大获成功,天下人会有何等评价? 身为帝王,调动举国之力开发洞庭湖却未竟全功;太子仅仅依靠商号之力便完成对辽东之开发……高下立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现在他对于东宫便已经有心无力、插不下手,到那时东宫声威大涨,岂不是完全无可奈何? 他又该如何面对皇后、太子? 李积被叱责一通却面无表情、波澜不惊,耐心解释道:“陛下稍安勿躁,辽东地域广博、河山纵横,即便倾举国之力也难以在数年之内开发完成,更何况区区一个商号?” 许敬宗也道:“辽东地广人稀,几十上百万人口填进去连个水花不见,纵使商号再是财力雄厚也难免面对人手捉襟见肘之困境,这可不是那些海外藩国移民个十几二十万人口便能解决的问题。” 李承乾自觉有些失态,怒气稍减,摆手让内侍奉上香茗,这才问道:“二位爱卿,愿闻其详。” 他的确怒火甚炙,但也就怒了一下。 李积道:“微臣笨嘴拙腮、思维凝滞,还是请许刺史来说吧。” 许敬宗冲他微微颔首,当仁不让:“陛下明鉴,辽东地域之广不下于大唐任何两道之和,然而即便将各部胡族加在一处其人口也不足大唐任何一道之十一。商号固然财力雄厚,可以采购充足的粮食、器械支持开发,但器械也好、农具也罢,总要有人使用,没有足够人手难以铺开大规模的开发……此其一。” 顿了一顿,见陛下若有所思,遂续道:“商号可以组织船队沿着大河逆流而上,将物资快速运抵水网交汇之处,这是很大的优势。但辽东不仅有大河,更有大山,山脉阻隔、道路全无之处极难进行开发,所以所谓的辽东全境开发,其实只能在大河抵达之处,辽水、粟末水、望建河流域,仅此而已……此其二。” “奏疏之中,马周言及在辽东各处设立多处都护府,归属于辽东都护府管辖之下,并且对各自辖区之内的汉胡百姓编户齐民、组建‘兵团’……以臣之见,这大抵出自于太尉之手笔,毕竟放眼朝堂无人能比太尉更熟悉各种军事体制。此法虽然将各部胡族约束起来,使其再不能如以往那般啸聚山林、横行原野,便于朝廷对其管理,但同时也加大了对于胡族之压迫,那些生存于白山黑水之间的胡族桀骜不驯,焉能老老实实放下刀箭、拿起锄头在都护府管理之下去开垦荒地、种植粮食?这必然埋下隐患,一旦爆发,各地都护府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进行开发?此其三。” “有这三点弊端,微臣敢保证辽东之开发不可能克尽全功,顶多也只能在辽水、粟末水、望建河流域的平坦原野开垦处土地。如此,洞庭湖之开发便立于不败之地。” 李承乾思索片刻,明白过来。 辽东开发困难重重、危机四伏,根本不可能全部开发完成,如此顶多与洞庭湖齐头并进、不相上下。而洞庭湖若能开发完成,便是必胜之局。 倾举国之力予以开发的洞庭湖,怎可能开发不完呢? “如此说来,几乎是必胜之局?” 许敬宗颔首:“这是必然。” 李积则摇摇头,说道:“倒也不必如此狭隘,无论洞庭湖亦或辽东皆大唐之领土,两者若能皆完成开发,对于帝国缺粮之忧可以最大程度予以缓解,此国之良策也。依照马周之奏疏即便最终辽东不能完全开发,却也将各部胡族彻底纳入管辖,短则二十年、长则五十年,辽东之地、辽东之民,则尽属大唐矣。” 他对许敬宗素来不怎么看得上,就在于其眼界短浅、气量狭隘。 洞庭湖与辽东两地之开发固然意味着太极宫与东宫之间的竞争,但其背后却也攸关帝国利益。 洞庭湖气候温暖、雨量充沛,开垦出来的田地必然产量极高。 辽东地域广博、土壤肥沃,一旦开发则凭空增添数百上千万亩良田,一跃成为与关中、蜀中等地不相上下的巨大粮仓。 即便辽东之开发未能达到理想效果,可将其地之胡族尽数管辖、归化,其功甚至更在增添千万亩良田之上。 两地开发,齐头并进、彼此竞争,最终受益的整个帝国。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