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美人穿进恐怖副本里杀疯了》 第162章 再探南院 光。 刺目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扎得她眼眶生疼。她下意识闭上眼,又睁开,眯着眼适应那片白光。 入目的是一片帐顶。 水绿色的帐顶,绣着缠枝莲花,银线勾边,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是她熟悉的东西——她床上那张帐子,她看了无数遍的帐子。 罗勒没有动。 她躺在那儿,盯着那片帐顶,盯着那些银线勾边的缠枝莲花。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心跳从狂乱慢慢归于平静。手掌底下的床褥是软的,是暖的,是她熟悉的触感。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有鸟在窗外叫,叫得很欢实。 她回来了。 她回到督军府了。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张脸就凑到了她眼前。 “少奶奶!”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是炸在耳边的一个炮仗。罗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是一张圆脸,圆脸上一双圆眼睛,圆眼睛里盛满了惊惶和惊喜。 知秋。 那个从来不给她好脸色的那个贴身丫鬟。 ……竟然会因为她醒了而欣喜?? 那张脸离她太近了,近得她都能看清知秋鼻尖上那几点淡淡的雀斑。 “少奶奶醒了!少奶奶醒了!” 知秋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又尖了几分。罗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 然后更多的人涌进来了。 先是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灰比甲的嬷嬷快步走进来,是周嬷嬷,管着内院一应事务的老人。她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铜盆的小丫鬟,盆里的水晃荡着,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快去禀报督军和老夫人!” 周嬷嬷一边吩咐,一边走到床前,俯身看着罗勒。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眼睛里的东西复杂得很——打量,掂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戒备。 “少奶奶可算醒了。这一觉睡了两天两夜,可把老奴吓坏了。” 两天两夜? 罗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知秋眼尖,赶紧端过旁边小几上的茶盏,凑到她嘴边。 “少奶奶先喝口水,慢点喝。” 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罗勒就着翠喜的手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那些干涩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床前站着的人。 除了周嬷嬷和知秋,还有好几个丫鬟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那些人脸上神色各异——有的惊,有的怕,有的好奇,还有的嘴角抿着,像是在憋着什么。 罗勒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看得很慢。 没有那张苍白的脸。 没有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没有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瓷娃娃。 小贞不在这里。 “少奶奶?”翠喜的声音又响起来,“少奶奶在看什么?” 罗勒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没有那些黏腻的液体。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白皙纤细,是养尊处优的手。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灵活的。和平时没有两样。 “少奶奶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周嬷嬷凑近了一步,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她脸上来回扫,“要不要再请刘先生来看看?” 刘先生。就是那个做法事的先生。 罗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周嬷嬷。 “做法事?”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清楚多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少奶奶忘了?您这两日一直昏睡不醒,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瞧不出什么毛病。后来夫人做主,请了刘先生来府里做了场法事。这不,法事刚做完,您就醒了。可见是冲撞了什么,刘先生法力高强,给驱走了。” 冲撞了什么。 驱走了。 罗勒没有说话。 她靠在床头,看着那些丫鬟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 周嬷嬷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没怎么听进去。那些话从左耳进去,从右耳出来,什么都没留下。 她的目光一直往门口的方向飘。 那些丫鬟还在那儿。挤在门口,交头接耳,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其实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来。 “……听说醒了?” “可不是,刚醒的。知秋姐姐那一嗓子,整个东院都听见了。” “醒了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那天晚上……” “嘘!小声点!” 那几个脑袋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可还是能听见—— “你说她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谁知道呢。她……跑去……一个晚上……就成这样了。” “别说了别说了,周嬷嬷看过来了。” 那些脑袋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无其事的表情和故作忙碌的动作。 罗勒把那些话一句一句收进耳朵里,又一句一句咽下去。 她是怎么出去的? 她记得。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整个督军府都睡了。她披了件斗篷,一个人穿过垂花门,穿过游廊,穿过那道通往南院的月洞门。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拦住她,她就那么走出去了。 然后那间典当行。 然后那个博古架。 然后那只黑色的木匣。 然后…… 罗勒的眉头皱起来。 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伸出手,按在那只木匣上。记得匣盖动了,记得有道缝,记得有光从缝里透出来。记得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人站在她身后。 然后呢? 然后是一片空白。 像是有人用刀子把那段记忆剜掉了,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她知道那里本来有东西,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 “……少奶奶?少奶奶!” 知秋的声音把她从那些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 罗勒抬起头,看着那张凑近的圆脸。 “少奶奶又在发呆了。”知秋扁了扁嘴,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从醒过来就一直这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奴婢再去请刘先生来瞧瞧?” “不用。” 罗勒的声音比刚才稳多了。 她坐直身子,把被子往旁边推了推,作势要下床。 知秋赶紧拦住她:“少奶奶才刚醒,怎么就急着下床?再躺躺吧,等身子养好了再……” “我没事。” 罗勒拨开她的手,双脚踩在地上。地砖是凉的,那股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丫鬟赶紧给她套上绣鞋,又取了件外裳来披在她肩上。罗勒没有拒绝,由着她服侍。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妆台到衣柜,从圆桌到窗边的贵妃榻,一处一处,看得很仔细。 没有。 到处都没有。 那个小小的、苍白的、瓷质的影子,不在任何地方。 “知秋。” “奴婢在。” “我昏睡的这两天,有没有人动过屋里的东西?” 知秋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周嬷嬷吩咐过,少奶奶屋里的东西不许乱动,连扫地都是轻轻的。怎么,少奶奶丢了什么东西?” 罗勒没有回答。 她走到博古架前。 督军府的博古架比典当行那个小得多,也精致得多。 紫檀木的架子,分三层,摆着些玉器、瓷器、还有几件精巧的摆件。最上层是一个青玉笔洗,中间层是一对粉彩仕女瓶,最下层—— 罗勒的目光定住了。 最下层靠里的位置,空了一块。 那里本来放着什么?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盯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在努力地想浮上来。 可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怎么也翻不起来。 “小贞。” 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小贞?” 屋里静悄悄的。知秋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在喊谁。 罗勒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看着那些落着薄薄一层灰的隔板。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那块空处,把那些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小贞不在这里。 它去了哪里?如果典当行是梦,小贞怎么会消失? “知秋。我是在督军府昏迷的吗?” 知秋肯定地应了声,就是莫名有些心虚。 罗勒转过身,走向门口。那些丫鬟赶紧让开一条路,低着头,不敢看她。她穿过那道门,走到廊下。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照得人发懒。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啄食着什么。 东厢房的门关着,西厢房的门也关着,正房的帘子垂着,里面隐约有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看天。 太阳偏西了,已经过了正午。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 她没有回屋,就那样站着,看着天一点一点地往西斜。 知秋追出来,在她身后站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周嬷嬷也出来了,站在远处看着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勒没有理会她们。 她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太阳落到树梢那么高,站到那些麻雀飞走了不再回来,站到院子里开始有暮色漫过来。 过了良久。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屋内的妆台前坐下。知秋赶紧跟进来,想帮她上钗环,她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知秋愣了愣,不敢多问,行了个礼退出去。 门帘落下来,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罗勒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很年轻,眉眼还带着点没长开的青涩。可那双眼睛不对—— 哪里不对?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放在大腿上。 用力一掐。 疼。 那种尖锐的、真实的疼,从那一小块皮肤传上来,传遍全身。她低头看,那一块被掐得发白,然后又慢慢变红,变成一个清晰的指印。 疼。 真的疼。 竟然不是做梦。 她慢慢松开手,看着那个红印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目光从那个红印上移开,落在自己身上—— 身上的衣裳是干净的,是白天常穿的那件褙子。头发是梳过的,整整齐齐挽在脑后。手脚都好好的,没有伤,没有那些黏腻的液体。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天晚上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她知道不是。 她记得那条巷子。记得那间典当行。记得那个博古架。记得那只黑色的木匣。记得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人。 还有小贞。 小贞窜进去了。 小贞窜进了那道缝隙里。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苍白的、瓷质的影子,像一道光一样从她眼前掠过,然后消失在那些忽明忽灭的光里。 小贞去了哪里? 是还在那只木匣里?还是跟着她回来了?如果回来了,为什么看不见它?如果没回来,它怎么从那里面出来? 罗勒站起身,又在屋里走了一圈。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衣柜里,床底下,妆台后面,甚至连那些花瓶都拿起来看了看。 没有。 到处都没有。 天越来越暗了。 知秋进来点了灯,又问她要不要用晚饭。她说不饿,让她先下去。知秋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退了出去。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作响。罗勒坐在床边,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夜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督军府又到了属于它的夜。 罗勒站起身。 就着那点月光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廊下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丫鬟们都在耳房里歇着,偶尔传出一两声低低的说话声。 正房的灯已经灭了,督军和夫人应该已经歇下了。 她站在廊下,看向南边。 那边有一道月洞门。 月洞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尽头,是南院。 那个早就没人住的、破落的、荒废的南院。 那个丫鬟口中神秘兮兮的奇怪的南院。 她们说那里疯了死了几个女人了。 自己的“疯”,会跟南院有关系吗? 罗勒站在廊下,看着那道月洞门。月光落在门洞上,把那道圆拱照得发白。门洞那边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终于,她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163章 南院的女人 罗勒穿过那道月洞门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很轻,却在死寂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 没有动静。她环顾四周。 没有人发现她。 她这才敢继续往前走。 这是罗勒第一次在夜里走这条路。白天的时候,这里只是一条普通的夹道——青砖墁地,高墙夹峙,尽头是那道破旧的南院门。可到了夜里,一切都变了样。那些白天看不见的细节全都在黑暗里活了过来—— 墙根处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软得不像石头,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两边的墙太高了,高得把月光都挡在外面,只有窄窄的一条天光从头顶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可那光太薄了,薄得像一层纱,什么都照不透。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别的什么——腥的,甜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死在这里,烂在这里,那股味道渗进了砖缝里,怎么都散不掉。 罗勒加快脚步。 越往前走,越不对劲。 有什么声音从南院的方向传来。嗡嗡的,杂乱的,像是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又像是风吹过什么空旷的地方带起的回响。罗勒分辨不清,只觉得那声音压得人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她贴着墙根往前走。 夹道尽头就是南院的那道破门。她记得那道门——上次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破旧斑驳,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可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罗勒贴着墙,探出半边脸,往南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人。 很多人。 乌泱泱的一片全是人。 那些人穿着灰扑扑的军服,手里握着长枪,站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把整个南院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从那些人头顶透过来,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那些火把太多太密,像是一条燃烧的河,在夜色里蜿蜒流淌。 那些火把插在院墙的缝隙里,插在倒塌的假山上,插在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树干上。还有一些握在军兵手里,高高举着,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那些火把太密太多,像是无数只燃烧的眼睛,在夜色里睁开,盯着院子里的一切。 也照亮了罗勒的视线。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院中,竟然全是督军府的军兵。 她认得那些军服——她见过无数次,像是影子一样出现在在督军府的角角落落,在那些站岗的、巡逻的、进进出出的人身上。 可那些人是守在府外的,是守着大门和各处要道的。 他们从来不会进内院,更不会来这个荒废的南院。 除非—— 除非出了什么大事。 罗勒把身子压得更低,贴着墙根,借着那些军兵投下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没有人发现她。那些人的注意力全在院子里,全在那个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圆圈中央。 她找到一处坍塌的半截矮墙,矮墙后面长满了荒草,刚好可以藏住一个人。她猫着腰钻进去,跪在草丛里,从枯草叶子的缝隙里往外看。 这一次她看清了。 南院的正中央,跪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白色的衣裳,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她的头发披散着,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火把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白衣照得忽明忽暗。 围着她的那些军兵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像是石雕的一样。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个跪着的女人。 不对。 是盯着女人前面的那个人。 那人站在院子正中央,背对着罗勒的方向。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火把,火把举得很高,火光把他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很老的男人。 罗勒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看见他的背——有些佝偻,被岁月的重量压弯了。能看见他的手——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握着火把的指节微微发白。能看见他的姿态——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不动,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爷。 那两个字从罗勒脑子里跳出来。 是老爷。 督军的父亲。她的公公。那个据说常年住在城外道观里、很少回府的老爷。 丫鬟们说小话的时候提到过他——具体的记不太清了,说他早年带兵打仗,杀过人,见过血,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信了道,把家业都交给了儿子,自己住到道观里去了。说他很少回府,一年也见不到几次。说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你骨头里的东西,让人浑身发冷。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她们说。南院这女人是老爷带回来的。 当时她还以为是什么侍妾,藏着怕人发现。 现在看这架势,貌似也并非如此。 罗勒没见过他。 她穿进来的时候,老爷已经住在道观里了。 可现在他在这里。 在这荒废的南院里,在深更半夜,被这么多军兵团团围着。 这群人在做什么? 罗勒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她认得。 灰布长衫,拎着个木箱子,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刘先生。那个她醒来时站在她床边的、周嬷嬷说是来做法事的刘先生。 他竟然在这里。 刘先生站在老爷身侧稍后的位置,微微躬着身子,像是在听老爷说什么。他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那东西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铜的?铁的?还是别的什么材质? 罗勒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刘先生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跪着的女人面前,蹲下身,把手里捧着的东西举到她面前。那女人低着头,披散的头发遮着脸,看不清她的反应。只见刘先生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低,隔着这么远,罗勒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努力捕捉那些飘散在夜风里的声音。 “……天……”刘先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地……” “……阴……” “……阳……” 像是咒语。又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老爷站在旁边,握着火把,一动不动。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罗勒藏身的矮墙前面。 那影子在地上扭曲着,像一条爬行的蛇。 罗勒盯着那条影子,心跳越来越快。她不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跪着的女人是谁,不知道老爷和刘先生要对她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应该趁没人发现赶紧走。 可她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把她钉在那里。 那女人说话了。 隔着这么远,隔着那些军兵,隔着重重的夜色,那女人的声音飘过来——很低,很轻,带着哭腔,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绝望—— “……不是我……” “……不是我……” “……不是我……” 她在喊。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像是快要喊不出声了。 罗勒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 她听过。 在哪里?什么时候?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些破碎的记忆像水底的沉渣一样往上浮。她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有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响,一直在响,一直在响—— “……不是我……” 罗勒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 莫名有种直觉,她必须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她必须知道那是谁。 罗勒从草丛里站起来。 然后小心地匍匐着往前爬。 贴着地,借着那些荒草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枯草叶子划过她的脸,划出一道道细细的血痕,她感觉不到疼。泥土钻进她的指甲缝,冰凉黏腻,她感觉不到。她只盯着那个跪着的白色身影,盯着那一头披散的黑发,盯着那个正在喊叫的模糊轮廓。 近了。 更近了。 她爬到那些军兵身后不到三丈远的地方,躲在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面。从这里,她能更清楚地看见院子中央的一切—— 老爷站在正中央,手里的火把烧得很旺,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满是褶子的脸照得分明。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眼珠浑浊,可浑浊里透着光,透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他在盯着那个跪着的女人,盯着她,像是盯着什么待宰的牲口。 刘先生蹲在女人面前,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他手里捧着的东西,罗勒终于看清了——那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圆形的,镜面在火光里反射出暗沉的光。他把那面铜镜举到女人面前,对着她的脸,嘴里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女人在躲。 她拼命地往后缩,把头扭向一边,不想看那面镜子。可两个军兵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看着我。” 老爷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得四周一片死寂。连刘先生的念叨声都停了。 女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控制。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面铜镜。 “……天地阴阳……生人死亡……镜中之人……现出原形……” 他在念。越念越快,越快越急,像是要赶在什么时辰之前念完。 就在这时,罗勒看清了她的脸。 那女人披散的黑发从脸上滑开,露出底下的面容—— 一双眼睛。 一双盛满惊恐的、瞪得极大的眼睛。 一张苍白的、沾着泪痕的、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张脸—— 罗勒的呼吸停了。 那是她的脸。 是她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是她醒来时摸过的眉眼、鼻梁、嘴唇。是她的轮廓、她的五官、她的皮相。 可那不是她。 那个女人跪在那里,被军兵按着,被老爷盯着,被刘先生举着铜镜照着。那个女人在发抖,在哭,在喊“不是我”。 那张脸上全是恐惧,全是绝望,全是某种罗勒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她? 不是她那是谁? 难道是自己吗? 怎么可能是自己呢? 可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罗勒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怕自己喊出声来。 脑子里的记忆在翻涌——那些破碎的、模糊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梦的东西。典当行,黑匣子,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惨白的手。还有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人,眼睛里碎着光,嘴唇动着,无声地说—— 快走。 快走。 快走。 罗勒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老爷和刘先生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突然抬起头。 她看向罗勒的方向。 隔着那些军兵,隔着那些荒草,隔着重重的夜色,她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罗勒藏身的地方。 她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那口型罗勒看得分明—— “救……我……” 罗勒僵在原地。 他顺着那女人的目光看过来。 很慢。很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那浑浊的眼珠转动着,朝罗勒的方向扫过来。目光从那些军兵身上掠过,从坍塌的假山上掠过,从那丛半人高的荒草上掠过—— 落在她藏身的地方。 罗勒整个人往草丛里缩。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最小,缩到恨不得钻进泥土里去。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心跳得太快太响,她拼命压着,压得胸口发疼。 风从她头顶吹过,吹动那些枯草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爷的目光在她藏身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继续。” 第164章 祭祀 那两个字从老爷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里。四周的空气像是被那两个字搅动了,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 刘先生点了点头。他蹲在那个跪着的女人面前,把手里的铜镜又往前递了递,镜面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那女人想躲,可肩膀被两个军兵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面暗沉的铜镜一点一点逼近。 罗勒藏在草丛里,透过枯草的缝隙看着这一切。 她不敢动。老爷的目光虽然已经转回去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留在她藏身的这片阴影里,在暗中窥视着她。她只能缩在原地,屏住呼吸,继续看下去。 刘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小,在火光里看不真切,只看见是一截什么——像是线,又像是丝。他捏着那东西的两端,轻轻一扯,那东西被拉长了,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不是线。 是头发。 一根头发。 很长,很细,在火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可那上面泛着的冷光又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刘先生捏着那根头发的两端,把它绷直了,悬在那面铜镜的上方。 那根头发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今晚根本没有风。它是自己动的,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铜镜上方缓缓地扭动,扭曲,像一条黑色的细蛇。 罗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根头发—— 它的一端在往下垂。垂向那面铜镜的镜面,一点一点地接近。当它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罗勒看见那镜面上荡开了一圈涟漪——像是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可那是铜镜,是金属的,怎么会起涟漪? 可那涟漪确实存在。 镜面在动。 那根头发的一端正往镜面里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另一端还捏在刘先生手里,绷得直直的,像是另一端连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刘先生抬起头,看向那个跪着的女人。 他的嘴唇又开始动了。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罗勒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魂兮……归来……” “……不,不对——” 他顿了一下,又改了口。 “……魂兮……定住……” “……莫要离体……” “……以发为引……” “……以镜为牢……” 他在念。一遍一遍地念。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是念晚了就会出什么事。 那根头发还在往镜子里沉。已经沉进去半寸了,还在继续沉。可那头发并没有变短——刘先生手里的那一端还在原处,沉进去的是另一端的延伸,像是那根头发在不断地变长,不断地被那面镜子吸进去。 那个跪着的女人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肩膀在微微地耸动。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想要挣脱出来。那两个按着她肩膀的军兵不得不加重了力道,把她死死地摁住。 她的嘴里发出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一片模糊的呢喃,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老爷站在旁边,握着火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在发光——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那面铜镜的光,映着那根正在下沉的头发,映着那个正在发抖的女人。 他在看。 像是在看一场戏。 刘先生的念诵声越来越高。那声音不像是在念咒,倒像是在唱歌——一种很古怪的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是把很多种不同的旋律揉在一起,揉出一种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的东西。那调子钻进耳朵里,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往脑子里爬。 罗勒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不是从耳朵里钻进去的,是从皮肤里,从毛孔里,从每一个能渗进去的地方往里钻。那声音像是有实质的,像是一根一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骨头里,扎进她的魂魄里。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根头发还在往下沉。 已经沉进去大半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还露在镜子外面,在刘先生的手指间绷得直直的。那截头发在轻轻地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面拽它。 那个女人抖得更厉害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扯,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声。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往上翻,露出大片大片的眼白。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那身白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罗勒看着她,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在经历什么? 那根头发连着什么?连着她的魂魄吗?那面镜子在吸什么?吸她的魂?还是吸别的什么东西? 罗勒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女人在受苦。在经历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发疯的折磨。 而那折磨,是老爷和刘先生给她的。 那根头发终于完全沉进去了。 最后一截发丝消失在镜面上,镜面上又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那面铜镜又变成了暗沉沉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个女人变了。 她不再抽搐了。 她跪在那里,垂着头,披散的头发遮着脸,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刘先生站起身,捧着那面铜镜,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老爷身侧。他的额头上有汗,亮晶晶的,在火光里反着光。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很费力的事。 “老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成了。” 老爷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跪着一动不动的女人,看了很久。久到罗勒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让她跪着。”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沉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等天亮。” 刘先生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铜镜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木箱子里。箱子盖上刻着的那些符文在火光里一闪,然后被他盖上了。 老爷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一个军兵。 他转过身,往院外走。 那些军兵开始动了。一部分人跟着老爷往外走,一部分人留下来,散开在院子的各个角落。他们手里的火把还在烧着,插在墙缝里的那些火把也还在烧着,把整个南院照得如同白昼。 老爷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罗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看什么?他感觉到了什么? 老爷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外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消失在那条夹道的黑暗里。刘先生跟在他身后,也消失在黑暗里。 那些军兵也陆续往外走。 脚步声杂沓,枪尖碰撞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远去,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几个留下来看守的军兵,散在院子各处,像几尊石雕一样站在那里。 火把还在烧着。 插在墙缝里的那些火把,插在枯树上的那些火把,还有那几个军兵手里握着的火把。那些光还在,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可罗勒觉得更黑了。 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别的东西——是那个女人跪着的姿势,是她垂着头一动不动的样子,是她那身白衣在火光里刺眼的惨白。那些东西聚在一起,聚成一种比黑暗更黑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勒没有动。 她继续藏在草丛里,透过枯草的缝隙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还跪在原处。 两个军兵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背对着她,面朝外。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站岗。另外几个军兵散在院子各处,也都面朝外,背对着院子中央。 他们不看那个女人。 像是根本不在意她。 那个女人就那样跪着。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久到罗勒以为她真的死了。 然后她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头微微地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呢喃。 那种很轻很细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自言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些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地从她嘴里飘出来。 罗勒竖起耳朵。 还是听不清。 太远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些荒草,隔着夜风里飘散的各种气息,那些音节飘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散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声响。 罗勒咬了咬牙。 她应该离开。 她知道她应该离开。趁着那些军兵不注意,趁着夜色还没褪尽,她应该悄悄地退出这片草丛,沿着原路返回,回到她的院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动不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动不了,是别的东西——是那个女人的脸,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在她脑子里反复地出现,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个无声的口型一遍一遍地重复—— 救我。 救我。 救我。 罗勒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些记忆,那些破碎的、模糊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记忆,又在往上浮。典当行,博古架,黑匣子。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人,眼睛里碎着光,嘴唇动着,无声地说—— 快走。 可她没有走。 她不能走。 那个女人的脸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那双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那个无声的求救。 如果—— 如果上次她能看清楚那张脸。 如果上次那个女人安静地坐在院子里、背对着她的时候,她能走近一点,能看清楚那张脸,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或许她就能知道什么,或许她就能做点什么,或许就能扭转什么。 可她没有。 她当时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白色身影,没有走近。她错过了那个机会。 但现在—— 现在应该还不迟。 那个女人还在这里。她还能走近她,还能看清楚她,还能问她些什么。或许能从她嘴里知道点什么,知道这个副本是怎么回事,知道老爷和刘先生对她做了什么。 她从刚刚突然意识到。副本里的这些特殊限制——限制她的异能,限制她的道具,限制她做太多出格的事。 副本在让她跟着剧情走。 从那天晚上追着小贞出去,到走进那间典当行,到看见那只黑匣子,到醒来在督军府,到发现小贞不见了,到深夜来到南院,到现在看见这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这一切都是副本设计好的。 副本在推着她走。 让她看见该看见的,让她经历该经历的,让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终点。 那她呢? 她就只能跟着走吗? 罗勒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看着她那身白衣在火光里惨白的颜色,看着她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姿势,看着她披散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不,没有风。可那些头发在动,很轻微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发里面游走。 那个女人在呢喃。 那些破碎的声音还在从她嘴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快要断气的呻吟。 罗勒深吸一口气。 她动了。 她开始从草丛里往外爬。贴着地,匍匐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那些枯草叶子划过她的脸,又添了几道细细的血痕,她还是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盯着那些站在院子各处的军兵,盯着他们的朝向,盯着他们的视线死角。 很慢。 很小心。 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那些军兵背对着院子中央,面朝外。他们看不见她。只要她不发出声音,只要她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里动,他们就不会发现她。 她继续往前爬。 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了。 十丈。 八丈。 五丈。 她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衣裳了——是那种很粗糙的白布,像是丧服,又像是囚服。上面有污渍,有泥土,还有别的什么——暗红色的,像是血。那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深褐色,在那身白衣上格外刺眼。 三丈。 两丈。 她爬到那个女人身后不到一丈远的地方,躲在倒塌的假山后面。从这里,她能更清楚地看见那个女人——她的背在微微地起伏,在呼吸。她还活着。她的头还是垂着,头发还是披散着,遮着脸。她的嘴还在动,还在呢喃。 罗勒竖起耳朵。 这一次,她听清了。 “……不是我……” “……不是我……” 还是那三个字。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坏了的留声机,卡在那里,怎么也跳不过去。 罗勒的心揪了一下。 她从假山后面站起来。 很慢。很轻。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个女人。 那些军兵还是背对着她,面朝外,没有发现她。那些火把还在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拖出一条扭曲的黑线。 她走到那个女人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 停下来。 那个女人还在呢喃,还在重复那三个字,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站在她身后。 罗勒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想问你是谁。想问你和老爷是什么关系。想问他们对你怎么了。想问那根头发和那面镜子是做什么的。想问——想问很多很多。 可她还没开口,那个女人先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 很慢。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张脸—— 还是那张脸。 罗勒的脸。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了。没有绝望了。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那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微,很隐秘,像是藏在深渊底处的什么活物。 她的嘴还在动。 还在呢喃。 可这次,罗勒听见了不一样的字。 “……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罗勒。 那双空空的眼眶里,忽然有了光。 第165章 我叫什么名字? 火光还在烧着。 插在墙缝里的那些火把,插在枯树上的那些火把,还有那几个看守军兵手里握着的火把,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南院照得如同白昼。可罗勒觉得那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那些光落在皮肤上,凉的,像是月光,像是死人的手。 她站在那个女人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动。 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缓缓地抬起头,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刚才还是空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现在那洞里有了光。不是火把的光,是别的什么——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忽明忽灭的,像是将要熄灭的烛火。 她们就这样对视着。 很静。 静得罗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那些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某个军兵轻轻咳嗽了一声。能听见夜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呜咽。 那女人就那样跪着,抬着头,看着罗勒。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绝望,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在罗勒脸上慢慢地移动,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认识一遍。 罗勒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上面沾着的泪痕、泥土、还有干涸的血迹。看着那身脏污的白衣,看着那些披散的黑发里缠着的枯草。看着那女人跪在地上的姿势。 她应该觉得诡异。 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跪在这里,抬着头看着自己。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诡异,觉得害怕,觉得这一定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但是莫名没有这种情绪,只是有什么怪异感在胸腔里回荡。 那种怪说不清楚。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你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可那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动了,忽然开口说话了,忽然用一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你。 可她开口了。 那女人先开口的。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喉咙里塞着什么东西。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飘过这三步的距离,飘进罗勒的耳朵里。 “你终于来了。” 罗勒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叫终于?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女人,没有说话。她在等,等那女人继续说下去。可那女人不说了。她就那样看着罗勒,眼睛里的光在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你一直在等我?” 罗勒问。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破碎的声音。那声音不成句子,只是些零碎的音节,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喉咙已经忘了该怎么组织语言。 “我……” 她断断续续地吐着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费尽了力气。罗勒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绕到那女人侧面,避开那些火把直射的光,想看清她的脸。可那女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还亮着。 “你说我终于来了。”罗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什么意思?” 那女人看着她。 很久。 久到罗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女人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平稳了一点,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但至少能听出是在说话了。 “他们……抓人。” “抓很多……女人。” 罗勒的眉头皱起来。 抓人? “起初……说是……老夫人……”那女人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那些火把照不到的黑暗,像是在回忆什么,“给总督……相看亲事。” 总督? 罗勒皱眉。 那岂不就是她这个身份的那个从未现身的现任丈夫? 女人的声音很慢,很涩,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能说出来。 “然后……嫁进去的……都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没死的……疯了。” “都没回来。” 罗勒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那些话从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石头一样砸在她心上。 都死了。 疯了。 都没回来。 她想起自己醒来的那个下午,那些丫鬟在门口窃窃私语,说的那些话——“疯了?”“说胡话?”“哪有这个人?”她们说的“疯了”。 原来还有前车之鉴。 但是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疯掉。 那这些“嫁进来就疯了”的女人呢? 她们是真的疯了,还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罗勒问。 那女人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我就是……这样进来的。” 她说。 罗勒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这样进来的? 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脸上有泪痕,有泥土,有干涸的血迹。那眼睛里有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那嘴唇在动,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思绪飞远,她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个女人说她是这样进来的——是说她也像那些女人一样,被督军府抓进来,被迫嫁给督军,然后疯了,死了,或者像现在这样跪在这里? 可如果她是这样进来的,那她是谁? 如果她是这样进来的,那罗勒自己又是谁? 罗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就这样……进来的。” 她说。还是那句话。 罗勒摇了摇头。 “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分。 “你怎么进来的,和我怎么进来的,不是一回事。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这也不是巧合。” 她顿了一下,盯着那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绑在身前,手腕上勒着粗粗的麻绳,勒出一道道紫红的印子。她看着那些印子。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什么。不是刚才那种空洞的光,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悲伤,像是心疼,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的亲人忽然出现在面前。 “双胞胎姐妹啊。”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不记得了吗?” 罗勒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双胞胎姐妹。 如果她们真的是姐妹,那她们长着同一张脸,就说得通了。 但还有别的不对。 “那为什么——” 罗勒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她在问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为什么她们承认我是少奶奶,却这样对我的娘家人?” 那女人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那双眼睛猛地抬起来。她整个人往前倾,想要站起来,可膝盖跪得太久,已经没了力气,刚撑起一半又跌了回去。她顾不得疼,就那样跪着,仰着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一样死死地盯着罗勒。 “你果然……”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果然被邪祟入体了。” “你竟然会说这种话!” 罗勒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女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烧成了火焰,看着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涌现出复杂的表情——愤怒,心疼,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他们果然对你做了什么!” 那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尖锐得刺耳。罗勒余光瞥见远处的一个军兵动了一下,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心里一紧,赶紧往下蹲了蹲,借着假山的阴影把自己藏得更深。那军兵看了两眼,又转回头去,继续面朝外站着。 “小声点。”罗勒压低声音说。 那女人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最初入府的目的,你忘了吗?” 罗勒看着她,没有回答。 那女人以为她真的忘了,眼睛里那点亮又暗了几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些勒出的紫红印子,声音变得又轻又飘,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蘅也被抓进来了。” 阿蘅。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罗勒心里荡开一圈涟漪。她不认识什么阿蘅,可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听过,又像是从来没有听过。 “我们最好的朋友。” 那女人补充道。 “她比我早三个月被抓进来。我托人打听过,说她已经疯了,被关在后院什么地方,不让见人。” “阿蘅失败之后。”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继续往下说。 “然后她们盯上了我们家。” “她们来的时候,我不在。她们跟我娘说,要给督军相看亲事,看上了我。我娘不敢得罪督军府,只能答应。她们留下话,三天之后来接人。” 罗勒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那女人还在继续说着。 “我回来之后,我娘把这事告诉我了。我当时就急了,想跑,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们要是找不到我,肯定要拿我娘出气。我正发愁呢,你——” 她看着罗勒,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点。 “你说你去。” 罗勒的眉头皱起来。 “我说我去?” 那女人点点头。 “你说,姐姐,你不能去。你身子弱,去了肯定回不来。我去。我比你皮实,比你能扛,说不定能活着回来,还能想办法救阿蘅。”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让。可你趁我睡着,偷偷把那些东西都换了。第二天她们来接人,接的是你。你穿着我的衣裳,戴着我平常戴的那支钗,就那么跟着她们走了。” 罗勒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那些话像是一幅画,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穿着别人的衣裳,戴着别人的钗,替别人走进这座吃人的宅子。那个女孩是她吗?如果那个女孩是她,那她现在是谁?如果那个女孩是她,那眼前这个女人又是谁? 可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记得。 “然后呢?” 她问。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暗下去。 “然后你就没回来。” “我等了三个月,没有你的消息。托人打听,打听不出来。想混进来看看,进不来。后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也被她们抓进来了。” “她们说,既然姐姐跑不掉,妹妹也一样。反正长着同一张脸,督军不会发现的。” 她抬起头,看着罗勒,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我进来之后,到处找你。找阿蘅。可哪里都找不到。问人,没人理我。后来我被带到老爷面前,他说——” 她顿住了。 “他说什么?” 罗勒问。 那女人的眼睛里闪过恐惧。那恐惧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那种空洞的、什么也没有的光。 “他说我身上有邪祟。” “他说要把邪祟赶出去。” 她低下头,看着那面铜镜——那面刘先生走的时候没有带走、还放在她脚边的铜镜。镜面暗沉沉的,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刚才那个,就是在赶邪祟。” “但是那个仪式太奇怪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我根本没有邪祟入体!她们也对你做过同样的事吗?” “督军府,到底在做什么勾当?” 罗勒的目光也落在那面铜镜上。 那面镜子。那根头发。那些念诵。那个“魂兮定住”。 她不知道那个仪式是做什么的,但她知道那不是赶邪祟。那是别的什么——是把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往外拽,还是把什么东西往她身体里塞?她说不清,只觉得那东西让人浑身发凉。 她看着那女人,看着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那空荡荡的眼睛。脑子里那些疑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滚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最基础的、最根本的答案。 过两日听府中的下人说,是什么宴会,当时罗勒被小贞缠的心烦根本没听清,但是听说那个所谓的总督也会去。 到时候再看看局势。 她目光回到女人的身上。 “最后一个问题。” 她说。 那女人看着她。 罗勒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 “我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问住的愣,是那种“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愣。她看着罗勒,眼睛里那点亮又晃了晃,像是在确认什么。 “罗勒。” 第166章 罗芮和小贞的关系 那个称呼落在罗勒耳朵里,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一把她不知道的锁里。 那把锁锈住了,太多年没开过,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可那钥匙的存在本身,就证明那把锁是真的,证明那把锁后面锁着什么东西。 她看着那女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眼睛里正在一点一点熄灭的光。 她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罗勒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军兵正朝这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手里的火把举得高高的,像是要看清这边的情况。 她来不及再问了。 她只能先往后退,退进假山的阴影里。 那女人还跪在原处,垂着头,披散着头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军兵走到近前,往那女人身上看了一眼。 夜还很长。 火把还在烧着。 那个女人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罗勒藏在草丛里。 那个军兵已经走远了,回到他原来的位置,背对着这边站着。 她没有再过去。 那个军兵虽然走远了,可他刚才已经往这边看过一次。如果他再看第二次,第三次,难保不会发现什么。 现在没有异能,她必须离开了,趁那些军兵还没注意到她,趁夜色还在,趁她还来得及全身而退。 可脑子里那些话在翻涌,一遍一遍地转。 副本怎么会用她本来的名字? 罗勒蹲在草丛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经历过那么多副本——荒村那个,她叫董耀祖。游乐园那个,她干脆连人都不是,只是一只河马,泡在脏兮兮的水池子里,等着游客往她嘴里扔饲料。 那是副本的规则。 副本会给你一个新身份,一个新名字,一个新的来龙去脉。 你会成为那个人,用那个人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除非是多人竞技的副本。那种副本里,玩家会用自己本来的名字。可这个副本不是。她从醒来到现在,除了乔莱,没见过任何一个像玩家的人。 那些丫鬟,那些军兵,那个刘先生,那个老爷——他们全都是副本里的人,全都是剧情的一部分。 为什么会是本名? 难道这个副本与众不同?还是那个女人说的话另有玄机? 她需要知道更多。 或者最少,她需要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罗勒从草丛里站起来。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片荒草,隔着那些火把的光,看着那个跪着的白色身影。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得只有风能听见。 “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的背影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一瞬间的颤动,像是被风吹动的草叶。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罗勒藏身的方向。那双眼睛在黑发后面亮着,那点亮比刚才更暗了,暗得快要看不见。 她张开嘴,说了两个字。 “罗芮。” 罗芮。 她呢喃着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一遍。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动。像是水底的沉渣被搅动起来,慢慢往上浮。可那些沉渣太碎了,碎得拼不成任何形状,只让她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说不出口。 名字只差一个字,脸长得一模一样。这说得通,这很合理。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 那种不对说不清楚。像是你明明记得自己把钥匙放在桌上,可再看的时候钥匙不见了。像是你明明听见有人在叫你,可回头的时候身后一个人都没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她,在等她发现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些火把还在烧着,可光已经不如刚才亮了。 火把会燃尽,插在墙缝里的那些,插在枯树上的那些,已经有一些开始暗下去,变成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 那几个看守的军兵还站在那里,可他们的姿势也变了——不再站得笔直,而是微微佝偻着,像是也困了,累了,等着换岗。 这是最好的时候。 罗勒看了一眼那个跪着的女人。 然后慢慢往后退。 她退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踩在草丛里最软的地方,不发出任何声音。 退到假山后面,退到那截坍塌的矮墙后面,退到那条长长的夹道口。 她最后看了南院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那条夹道。 夹道里比来的时候更黑了。 那些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窄窄的一条天光,比刚才更暗,暗得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 她只能摸索着往前走,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伸在前面探路。墙上的青苔湿滑黏腻,摸上去像是摸着一层腐烂的皮。脚下的青砖有的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尽量放轻脚步,可那些声音还是无法避免。 沙沙。咔嗒。沙沙。 那些细小的声响在夹道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踩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夹道很长。 来的时候没觉得这么长,回去的时候却觉得永远走不到头。那些黑暗像是有重量,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督军府到处抓人,少女们嫁进来之后死的死疯的疯,最好的朋友被抓,然后她替姐姐嫁进来,然后姐姐也被抓进来—— 那些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督军府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老爷到底在做什么?那个刘先生那个“魂兮定住”的仪式,到底在干什么? 还有那个女人。 她说的那些话里,有没有假的?有没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不知道。 夹道终于到头了。 那道月洞门出现在前面,圆拱形的门洞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白光。罗勒快步走过去,穿过那道门,回到督军府的内院。 内院和南院是两个世界。 这里有灯,有人声,有来来往往巡夜的婆子丫鬟。那些灯挂在廊下,一盏一盏的,把回廊照得昏黄温暖。远处有笑声传来,是哪个院子里的人在打牌,还没睡。近处有脚步声,是两个提着灯笼的丫鬟。 她决定要去看看那个老爷住的地方。 罗勒在脑子里回想督军府的布局。她醒来这几天,虽然一直待在院子里,可那些丫鬟们说小话的时候,也会提到各处的位置。老爷的院子在东边,靠着后花园,是个单独的跨院,平常没什么人去。 东边。 靠着后花园。 罗勒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她还有时间。 她沿着回廊往东走。 昏黄的光晕里,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随着她的脚步不断变化。 路上差点遇到几次巡夜的婆子。 她偷摸藏起来,等她们离开后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走过一片小小的竹林,前面就是后花园了。 后花园在月色下阴沉沉的,她走进去。园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着那些假山、亭子、池塘,把它们照成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白色。 池塘里有东西在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没敢多看,快步穿过园子,往东边那个跨院走去。 老爷的院子就在前面。 那道门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气派的朱红大门,只是一扇普通的黑漆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光? 罗勒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老爷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她想起南院里那些军兵——那么多军兵,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可老爷自己的院子门口,却一个人都没有。没有站岗的,没有守门的,连个灯笼都没挂。只有那扇虚掩的门,和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又像是在引诱什么人进去。 罗勒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她知道这不对。 这太明显了。一个刚做过那种仪式的老爷,一个刚指挥过那么多军兵的人,他的院子门口却空无一人,门还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这太像是一个陷阱,太像是有意在等什么人自投罗网。 罗·什么人·勒此刻就现在大门口。 明知山有虎偏要偷摸爬。 她需要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 需要知道那个老爷到底在做什么。 她用不了异能。副本限制了她。她只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悄悄地看。 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廊下,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几盆枯萎的花,和一株快要死掉的石榴树。正房的窗户透出光,有人在里面说话。 她闪身进去,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正房的方向摸。院子里铺着青砖,她踩着砖缝走,尽量不发出声音。那些灯笼挂在廊下,风一吹就轻轻地晃,把她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她摸到正房的窗下。 窗户是支起来的,开着一道缝。里面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飘出来,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是老爷的声音。 “……明明上次魂魄已经离体了,为什么会失败?” 罗勒的呼吸一紧。 魂魄离体? 然后是刘先生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张。 “老爷,这……以前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按理说,仪式完成之后,魂魄应该被锁在镜中,就在她魂魄逃离之后,现在不知为何重新回来了。” 老爷没有说话。 刘先生继续说着:“不过老爷放心,她现在魂魄刚入体并不稳定,只需要再过三天,一定能在宴会之前将魂魄重新抽离。” 三天。 宴会。 罗勒蹲在窗下,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收进耳朵里。 为什么要抽离魂魄? 抽离之后呢?那具身体会怎么样? 她想起罗芮跪在南院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想起她嘴里那些囫囵不清的呢喃。那就是魂魄被抽离之后的样子吗?一具空壳,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只会重复那几句话? 可刚才罗芮明明认出她了。明明说了那么多话,说了那些关于抓人、嫁人、替嫁的事情。那些话条理清楚,虽然断断续续,可分明是有意识的人才能说出来的。 就像刘先生说的——“好不容易重新回来了”? 罗勒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罗芮。 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 她想起罗芮说的她们的好朋友阿蘅。她们最好的朋友,三个月前被抓进来,已经疯了,被关在后院什么地方。 疯了。 魂魄被抽离之后,会疯吗? 还是说,疯只是外面人看见的样子,实际上是因为魂魄没了,只剩一具空壳? 罗勒蹲在窗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小贞。 那个小小的、苍白的、瓷质的鬼娃娃。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天晚上它窜进了那只黑匣子,然后—— 然后它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它。 小贞。 罗芮。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着,转着,忽然撞在了一起。 她真正接触到罗芮,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小贞消失之后。 那天晚上她进了典当行,看见那只黑匣子,然后那只手朝她伸过来,然后她醒了。醒来之后,小贞不见了。然后她去了南院,看见了那个跪着的女人——罗芮。 罗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成形,模模糊糊的,还看不清,可她知道那东西就在那里。 小贞消失了,然后罗芮出现了。 小贞窜进那只黑匣子之前,罗芮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是没有被她看见的。 那—— 小贞和罗芮,有什么关系吗? 罗勒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窗户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老爷和刘先生在说着什么三天后的安排,说着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可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小贞消失之后,罗芮才出现的。 是巧合吗? 还是—— 小贞就是罗芮的魂魄?? 她的脸总是被深邃的黑色眼窝窝和乱糟糟的头发挡住。 这么一回想,她根本不知道小贞长什么样子。 所以难道小贞总是跳脸,是为了让罗勒看清楚自己的样子吗?? 那念头从她脑子里跳出来,跳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很有可能就是解开这个副本的关键。 她需要知道更多。 窗户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她已经听得够多了。再听下去,万一被发现,什么都完了。 罗勒慢慢站起身,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廊下,退到院子里,退到那扇虚掩的黑漆门前。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 外面还是黑沉沉的夜。月亮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可在那之前,她需要先回去,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先等到天亮。 天快亮了。 她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第167章 这大红大紫的,你不喜欢? 罗勒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从老爷的院子回来之后,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帐顶那片绣着缠枝莲花的缎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事。 罗芮,魂魄,三天后的宴会,还有小贞。那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她头疼,转得她根本睡不着。 后来不知怎么的,眼皮越来越沉,那些画面渐渐模糊,她就那么睡了过去。 敲门声还在继续。 不重,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少奶奶,该起了。” 罗勒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那光比昨天更淡一些,像是蒙着一层什么东西,照得屋里昏昏沉沉的。 “少奶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是知秋。 罗勒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进来。” 门开了。 知秋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地上。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前,掀开帐子,挂在两侧的金钩上。 “少奶奶昨夜睡得可好?” 罗勒看着她。 知秋的脸和昨天一样,圆圆的,眉眼清秀。 可她的表情不对。 昨天她醒来的时候,知秋那张脸上全是惊喜,全是关切,眼睛里红红的,像是哭过。她凑得那么近,声音那么尖,一口一个“少奶奶”,喊得又急又响。后来罗勒下床,她追在后面,想拦又不敢拦,急得直跺脚。 可今天—— 今天知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冷,不是淡,是那种很正常的、丫鬟该有的表情。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她来这里的第一天。 恭恭敬敬的,客客气气的。带点莫名的不满。 她垂着眼,不看罗勒,只盯着自己手里的帕子,盯着架子上的铜盆,盯着地上那一小块被水洇湿的砖。 “少奶奶,水打好了,可以洗漱了。” 罗勒坐在床上,看着她。 “知秋。” “奴婢在。”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知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谢少奶奶关心,奴婢睡得还好。” 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和昨天那个又尖又亮的声音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罗勒没有再问。 她下了床,走到架子前,弯腰洗脸。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她洗了脸,接过知秋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知秋又递上青盐和柳枝,服侍她漱口。 整个过程安静极了,只有水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没有人说话。 罗勒一边漱口,一边从镜子里看知秋。 知秋站在她身后,垂着眼,一动不动。那张圆圆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垂着,睫毛盖住了里面的光。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青灰色的比甲照得发白。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泥塑的人。 真奇怪。 罗勒把柳枝放下。 她想起昨天—— 应该说是前天。 她刚醒来的时候,知秋那张脸凑得那么近,眼睛红红的,声音尖尖的,喊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那时候的知秋多鲜活,多热络,多像一个人。 可今天的知秋…… 不像人。 像什么? 罗勒说不上来。她只知道,知秋前后就像两个人。 为什么? 是因为昨天她去了南院,被人发现了?还是因为知秋知道了什么,不敢再和她亲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静观其变。 “少奶奶,今日要穿哪件衣裳?” 知秋打开衣柜,站在旁边等着。 衣柜里衣服倒是多,只不过全是些素白或者深色。 罗勒看了一眼:“那件黑色的吧。” 知秋取出那件衣裳,服侍她穿上。动作很轻,很熟练,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罗勒由着她摆弄,心里在想着别的事。 穿好衣裳,知秋又服侍她梳头。梳子一下一下地划过头发,很轻,不会扯疼她。 可梳头的时候知秋也不说话,只是梳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做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罗勒从镜子里看着她。 “知秋。” “奴婢在。”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知秋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短,可罗勒看见了。 “奴婢……怕打扰少奶奶休息。” 真突兀的回答。 罗勒没有再问。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薄云遮着,透下来的光又淡又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在落叶,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秋天了。 罗勒忽然觉得有点凉。 梳好头,知秋退后一步:“少奶奶,好了。” 罗勒站起身,正想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丫鬟走进来,朝罗勒行了个礼。 罗勒认得她,是老夫人院子里的大丫鬟,叫素云。 素云长得清清秀秀的,眉眼很淡,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表情平静。 罗勒冷不丁觉得有些古怪。 觉得这个表情很熟悉。 不过短短两秒,在知秋接话后便猛的反应过来,两人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表情。 “少奶奶,老夫人吩咐奴婢过来传个话。督军今日要回来,老夫人请少奶奶过去一趟,商量布置的事。” 督军。 罗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丈夫。 那个她进来副本之后从没见过的人。 丫鬟们说小话的时候提到过他。 说他常年在外带兵,很少回府,一年也见不到几次。说他这个人话少,不爱笑,看人的时候眼睛冷冷的,让人不敢靠近。 说他和他爹,那个老爷,关系不好,父子俩见面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吵起来。 她没见过他,可今天他要回来了。 “少奶奶?” 素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罗勒看着她:“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素云点点头,又行了个礼,退到门外等着。 知秋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墨色的披风,给罗勒披上。那披风是绸面的,摸着滑滑的,可穿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罗勒拢了拢领口,跟着知秋往外走。 素云在前面带路。 三个人走在回廊里,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廊下的灯笼还没收,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白色的灯笼? 罗勒眉头一皱,她盯着那灯笼上厚厚一层灰尘。 往常的府中一直挂着的吗? 罗勒一边走,一边看。 今天的督军府,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她从南院回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有人来人往,有笑声,有说话声。可今天,那些声音都没了。不是完全没了,是少了,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偶尔看见几个丫鬟婆子走过,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谁也不说话。 连鸟叫声都没有。 罗勒抬起头,看那棵老槐树。那树上本来有很多麻雀,每天叽叽喳喳地叫,叫得人头疼。可今天,那树上一只鸟都没有。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地抖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少奶奶?” 素云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罗勒转过头。 可她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今天的督军府,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压着的安静。像是一个人屏住呼吸,躲在暗处,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这些空荡荡的院子,和这些不说话的人。 刚才路上遇到的几个丫鬟,怀里抱着什么布料,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的,从她眼前掠过。 没有表情。 全都没有表情。 不是冷淡,不是疲惫,是那种像是脸上蒙了一层什么东西,把所有的表情都遮住了。她们的眼睛也是空的,看着前面,看着脚下,就是不看她。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连余光都没有扫过来一下。 这真的是督军要回来的样子吗? 罗勒心里疑惑着。 督军要回来,是大事。老夫人让人来叫她过去商量布置的事,说明要把府里好好收拾一番,迎接他回来。可那些丫鬟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没有期待,没有紧张,什么都没有。 像是迎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什么东西。 又像是她们根本不知道督军要回来。 可素云明明说是老夫人让她来传话的。 罗勒想着这些,脚步却没停。她跟着素云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终于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的院子比她的院子大得多。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时候本该开着花,香飘满院。可那几棵桂花树上,一朵花都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叶子,绿得发黑,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沉沉的。 素云在院门口停下脚步,朝罗勒行了个礼。 “少奶奶,老夫人就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 罗勒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虚掩的门。 知秋在她身后站着,一动不动。 “知秋。” “奴婢在。” “你跟我一起进去。” 知秋没有说话。罗勒回头看她,看见她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怎么?” “奴婢……”知秋的声音顿了一下,“奴婢在门口等着就好。” 罗勒看着她。 又是这样。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重了一层。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老夫人的屋里燃着炭盆。 明明还没到冷的时候,那炭盆就烧上了。火烧得很旺,红通通的,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可罗勒一踏进去,却觉得那暖里透着一股凉。不是温度上的凉,是别的什么,从炭火里透出来的,从那些红通通的炭块里往外渗的凉。 老夫人坐在榻上。 她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的头面。那张脸保养得很好,白白的,没什么皱纹,可那白不是活人的白,是那种纸扎的人的白。她的眼睛看着罗勒,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瞳仁。 “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罗勒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行了个礼。 “母亲。” 老夫人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榻沿。 “过来坐。” 罗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炭盆就在脚边,那红通通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那炭火,没有转头。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今日他回来。” 老夫人开口了。 那个“他”,指的是督军。罗勒的丈夫。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好好布置布置。弄得喜气洋洋的,他看着也高兴。” 罗勒听着这些话,看着老夫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什么特别平常的事,像是根本不在乎那个要回来的人是谁。可她说的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的是“喜气洋洋”,说的应该是高兴的事,期待的事,让人脸上忍不住露出笑的事。 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层纸扎的白,和那两个黑洞洞的瞳仁。 罗勒的脊背开始发凉。 “母亲说的是。”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稳得很,像是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老夫人点点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屋里某处。 “一会儿你同我一块去盯着府中的布置。” 罗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屋角放着几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东西。布匹,绸缎,还有一些做了一半的衣裳和帷幔。那些东西堆得高高的,像是小山一样,把那个角落塞得满满当当。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布匹上。 …… …… 竟然,全是白的。 从最上面到最下面,从左边到右边,一匹一匹,一层一层,全是白的。那种丧事用的白,那种纸扎的白,那种让人看了就心里发凉的白。那些布匹堆在那里,在从窗棂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白得刺眼,白得像是落了一层霜。 罗勒浑身的血液的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盯着那些白色,一动不动。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那红通通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老夫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样轻,那样平—— “怎的了?这些大红大紫的,你不喜欢?” 第168章 总督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那红通通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老夫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样轻,那样平—— “怎么?这大红大紫的,你不喜欢?” 罗勒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冻,冻过手腕,冻过小臂,冻过肩膀,一直冻到心脏。那颗心还在跳,可跳得又慢又沉,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她的胸腔。 大红大紫。 她说的那些东西,是大红大紫?? 罗勒眼里看见的,分明只有一片惨白。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榻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那双眼睛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瞳仁。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纸扎一样白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张被火光照着的纸人。 屋里很暖。 炭火烧得太旺了,旺得让人出汗。可罗勒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每一个能藏住温度的角落往外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还带着点抖: “母亲,这是什么颜色?” 老夫人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罗勒看见了。那是一个笑,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是用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红色啊。” 她说。 那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罗勒看着那片惨白的布匹,看着那些丧事用的白,纸扎的白,死人穿的白。那些白色堆在那里,一层一层的,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红色。 她恍惚间想起刚才路上遇见的那些丫鬟,怀里抱着的那些布料。那些布料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也是白的。她们抱着那些白色的布料,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些丫鬟的脸。一张一张的,从她眼前掠过,全都没有表情。那种像是脸上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表情,那种眼睛空洞洞的、什么都不看的表情。 今天的知秋,和昨天的知秋,像是两个人。昨天的知秋那么鲜活,那么热络,眼睛里有光。今天的知秋,恭敬,客气,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人,像一具—— 像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 罗勒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那些不对劲的细节,那些她感觉到却说不出来的东西,正在一个一个地往一起凑。像是一幅拼图,之前全是散的,看不出是什么,可现在,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起来,拼出一个她不敢想的形状。 魂魄。 空壳。 罗芮跪在南院里,那双眼睛空荡荡的,嘴里囫囵不清地呢喃。刘先生说,她的魂魄好不容易重新回来了,极不稳定。 知秋今天的模样,和罗芮被抽离魂魄之后的模样,是不是有点像? 那些丫鬟们脸上的空洞,眼睛里没有的光,是不是也有点像? 还有那些白色。 那些丧事用的白,那些纸扎的白,那些死人穿的白。老夫人说那是大红大紫,可她看见的只有一片惨白。 她看见的,和她们看见的,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是因为—— “怎么不说话了?” 老夫人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她脑子里那些正在成形的念头。 罗勒抬起头,对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一件东西。那目光让她不舒服,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爬。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母亲说得是。”她说,“这颜色……很喜庆。” 老夫人点点头。 那目光还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被掀开,一队丫鬟鱼贯而入。五个人,穿着清一色的青灰比甲,低着头,走到屋角那些堆满布匹的桌子前,开始动手收拾。 她们的动作很轻,很整齐,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个人抱起一匹白布,另一个人接过,放在旁边准备好的托盘上。第三个人收拾那些做了一半的帷幔,第四个人整理那些剪下来的碎料。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抬头。 罗勒看着她们。 那些脸,一张一张的,从她眼前掠过。 没有表情。 全都没有表情。 不是冷淡,不是疲惫,是那种像是脸上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表情。和刚才路上遇见的那些丫鬟一样,和今天的知秋一样。她们的眼睛也是空的,看着手里的布料,看着脚下的地,就是不看她,不看老夫人,不看任何人。 第五个丫鬟走到最里面,抱起一匹白布。那白布堆得太高了,她抱的时候有一些滑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另一个丫鬟走过来,弯腰把那些落在地上的白布捡起来,放在她的托盘上。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罗勒坐在那里,看着她们做完这一切,排成一列,朝老夫人和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鱼贯而出。门帘掀起又落下,那些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还在烧,噼啪地响着。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夫人转过头,看着她。 “一会儿有个报社的记者来。” 罗勒愣了一下。 记者? “你好好招待招待。”老夫人说,“带她在府里转转,看看我们准备的这些。让她写篇文章,好好宣传宣传。”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可说到“好好宣传宣传”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又动了动。又是那个笑,那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是用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罗勒看着那个笑,心里那股凉意又重了一层。 “是,母亲。” 她说。 老夫人点点头,那目光还在她脸上。 “你去吧。她应该快到了。” 罗勒站起身,行了个礼,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夫人还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纸扎一样白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罗勒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天。 太阳被一层薄云遮着,透下来的光又淡又冷。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一朵花都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叶子,绿得发黑,在风里轻轻地抖着。 知秋站在院门口,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看见她出来,知秋抬起头,行了个礼。 “少奶奶。” 声音恭恭敬敬的,客客气气的。 罗勒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可这条路,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些丫鬟们刚才抱走的那些白布,已经挂上了。廊下,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白纸灯笼,那种丧事用的白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檐下,垂着白色的布幔,一匹一匹的,从上面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拂动。 那些白色太多了。 廊下,檐下,树上,墙角,到处都是。白色的灯笼,白色的布幔,白色的绸带,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白得刺眼,白得瘆人。风一吹,那些白色的东西就轻轻地飘,轻轻地晃,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摇。 罗勒走在那些白色中间,一步一步的。 知秋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经过那片竹林的时候,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竹林深处低语。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只看见那些竹子,一排一排的,在风里摇晃。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落在那些白色的布幔上,落在那些白色的灯笼上,像是无数只黑色的手在那些白色上面抓挠。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 那些白色到处都是。 她看见几个丫鬟正在往树上挂白色的绸带,那些绸带垂下来,在风里飘着。她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看见她走过,她们停下来,行了个礼,然后又继续挂。 几个婆子正在往墙上贴白色的纸花,那些纸花剪得很精致,一朵一朵的,贴在灰墙上,白得扎眼。她们的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有手里的动作,一下一下的。 那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着,转着,越转越快,越转越乱。 可她没有时间想清楚了。 前面就是府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开衫,脚上是双黑色带绊的布鞋。头发剪得很短,齐耳,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她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皮箱子,箱子上绑着一根背带,背带斜挎在肩上。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 那种老式的、方方正正的、用皮腔的相机,黑色的,沉沉的,挂在她胸前。 她站在那里,正抬头看着府门上挂着的那些白色灯笼。那些白灯笼在风里晃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罗勒的脚步慢下来。 居然是乔莱。 圆圆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有点往上翘,像是随时都在笑。虽然此刻那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的表情,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报社记者,居然是她。 终于看见熟悉的人,罗勒浑身都放松了。 真是让她好找。 乔莱转过头,看见了她。 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起来。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可眼睛里有了光。那光让罗勒觉得,这一切好像没那么糟了。 “少奶奶~” 乔莱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或许是因为知秋还在身旁的缘故,她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但尾音又露出点揶揄。 “我是《晨报》的记者,敝姓乔。老夫人让我来的。” 罗勒看着她,点了点头。 “乔记者。” 她顿了顿,侧身让开一步。 “请进。” 乔莱拎着那只皮箱子,跟着她往里走。知秋跟在后面,还是那个模样,恭恭敬敬的,一言不发。 她们走在那些白色中间。 白色的灯笼,白色的布幔,白色的绸带,到处都是。那些白色在风里轻轻地飘着,轻轻地晃着,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摇。 乔莱的目光从那些白色上面扫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罗勒看见,她的脚步慢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又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府上……这是在准备什么?” 乔莱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罗勒看着她。 “督军要回来了。” 她说。 乔莱的眼睛动了一下。 “哦。” “你老公。” …… 罗勒有时候真是非常心累。 她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 那些白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些地方,那些白色的布幔垂得太低了,几乎要碰到人的脸。罗勒伸手拨开一匹,那布料冰凉冰凉的,滑过她的手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皮肤上爬过。 乔莱的目光一直在看。 看那些白色,看那些丫鬟,看那些面无表情的脸,看那些空洞洞的眼睛。 端的是一副好奇模样,莫名让这个灰暗阴森的府中多了点人气。 罗勒忽然觉得,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往下落了落。 就在这时,府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督军回府——” 那声音拖着长腔,一声一声地传进来,从府门口,穿过一道道门,穿过那些白色的布幔和灯笼,传到她们耳朵里。 罗勒和乔莱同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府门的方向。 门开了。 最先涌进来的是军兵。 灰扑扑的军服,腰间系着皮带,手里握着长枪。他们跑进来,分成两列,沿着甬道站定,面朝外,把中间的路让出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然后是一辆汽车。 那种老式的、黑色的、方头方脑的汽车,车头大大的,车灯圆圆的,像两只眼睛。它从府门外缓缓驶进来,车轮压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突突突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汽车在甬道中央停下来。 那些军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石雕的一样。 车门开了。 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脚踩在地上。 那个人从车里下来,站直身子。 黑色的军装,笔挺的,肩章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着金属的光。腰带扎得很紧,勒出窄窄的腰身。帽子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那下巴的线条很硬,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些军兵也一动不动。 那些白色的布幔在风里轻轻地飘着。 那些白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整个世界像是静止了。 只有风吹过那些白色,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 罗勒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一身黑色站在一片惨白中间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她,把她往那个方向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她,让她不要过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 罗勒转过头,看见乔莱正举起那台老式相机,对着那个方向拍照。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咔嚓咔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那些军兵转过头来,看向她。 乔莱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拍着。镜头对准那辆黑色的汽车,对准那些站成两列的军兵,对准那些在风里飘着的白色布幔,对准那个站在车旁一动不动的人影。 咔嚓。 咔嚓。 那个穿黑色军装的人忽然动了。 他转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帽檐太低了,还是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个下巴,还有那两道从帽檐下面透出来的目光。那目光很沉,很冷,像是有重量一样,压过来。 罗勒站在那里,迎着那目光。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快得她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敲打着她的胸腔。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府里走去。那些军兵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杂沓,很快消失在那些白色的布幔后面。 汽车还停在那里,发动机已经熄了,静静的,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黑色巨兽。 乔莱放下相机,转头看着罗勒。 “那就是督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罗勒点了点头。 “你之前见过他吗?” 罗勒摇了摇头。 乔莱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东西很复杂,像是疑问,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他知道你是谁吗?” 罗勒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那种快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别的什么。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风从那些白色中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焚烧落叶之后残留的烟气,若有若无,却一直往鼻腔里钻。 那味道—— 罗勒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味道她闻过。 总督…是熟悉的人?? 第169章 相见恨晚啊相见恨晚 “怎么了?” 乔莱的声音将罗勒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摇摇头,回头再看去时,总督已经迈步走进去了。 罗勒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上,眉眼还是那样弯着,嘴角还是那样微微往上翘,像是随时都在笑。 罗勒摇了摇头。 “没事。” 她又转过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个穿黑色军装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 他只留下一道背影,正和老夫人一起,往正厅的方向迈步。老夫人的步子很慢,很稳,酱紫色的褙子在风里微微拂动。他走在老夫人身侧,稍稍落后半步,黑色的军装在那些惨白的布幔之间格外扎眼。 那些军兵跟在他们身后。 还有丫鬟,婆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各色人等。一群人拥簇着那两个人,沿着那条铺满白色布幔的甬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人走在那些白色中间,黑色的,灰色的,青色的,像是一条河,缓缓地往前流动。可那流动的姿态太整齐了,太缓慢了,不像是走路,倒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 罗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正厅的门里。 那些人也一个一个地消失在门里。 最后只剩下几个军兵,站在正厅门口,像石雕的一样,一动不动。 甬道又空了下来。 只有那些白色的布幔还在飘,那些白色的灯笼还在晃,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白得刺眼,白得瘆人。 罗勒收回目光,转向乔莱。 “走吧。” 原本想说些什么,却余光撇见知秋的裙边,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我带你在府里转转。” 知秋还站在旁边,垂着眼,一动不动。罗勒看着她,顿了一下,又说: “知秋,你先回去吧。我带乔记者四处逛逛,不用你跟着。” 知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瞳仁。她点点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白色的布幔后面,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很快就听不见了。 “你这侍女好生瘆人,跟鬼似的,” 乔莱皱眉,摆出夸张的表情。 罗勒给了一个噤声的眼神,看着她走远,随后才转身。 “走。” 她们沿着另一条路走。 这条路通往罗勒的院子,比来时的路偏一些,经过的人少一些。那些白色的布幔和灯笼还是到处都是,可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影。只有风,从那些白色中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罗勒走在前头,乔莱跟在旁边。 那台老式相机还挂在她脖子上,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皮箱子拎在手里,沉沉的,把她那只手压得发白。 罗勒张了张嘴,想问。 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想问她的任务是什么。想问她这几天住在哪儿。想问她知道多少关于这个副本的东西。 可她还没开口,乔莱的声音就先响起来了。 “你这儿还能再住一个人不?” 那声音吊儿郎当的,像是一点都不着急,像是她们不是在什么诡异的副本里,只是在外面逛街逛累了,随便找个地方歇脚。 罗勒愣了一下。 “什么?” 乔莱耸耸肩。 “我问你这院子还能不能再住一个人。就我这样的,不占地方,给个床板就能睡。” 罗勒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有一肚子问题要问,结果这人上来就问能不能住她这儿? “你到底住在哪儿?” 罗勒终于问出来。 “我前两天找了你很久,就差张着一张嘴逢人就问了,没找到你。” 乔莱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说什么不堪回首的事。 “我还想说呢!我住桥洞里!” 罗勒的脚步顿了一下。 “桥洞里?” “对,桥洞里!”乔莱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就是府外面那条河上的桥,桥底下有个洞,我就住在那里!你知道那洞里有多潮吗?你知道那洞里有多少虫吗?你知道那洞里晚上有多冷吗?” 罗勒:“……” “该死的天杀的副本!”乔莱越说越来劲,“老娘缺这点钱吗!我积分好几……好多呢!结果呢?结果他妈的不能用!一分钱都不能用!我就只能抱着我这破相机,睡桥洞!” 罗勒看着她那张气得鼓起来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行吧。”她说。 乔莱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正经了一点。 “我这个身份,是报社一个小记者。” 罗勒听着。 “原本这家报社是我爹妈的,他们开的,办了好些年,在城里还算有点名气。结果呢,前几年他们意外去世了,报社和房子就都被我姑姑一家霸占了。” 她顿了顿。 “我这个身份还没成年,根本没办法。告也告不赢,抢也抢不过,就只能抱着我爹的遗物,这个破相机,四处给人拍照谋生。有时候能赚几个钱,有时候赚不到,就睡桥洞。” 罗勒看着她。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你挺惨的。”罗勒说。 “可不是嘛。”乔莱耸耸肩,“不过这身份再惨,也是副本给的。等出去了,该怎样还怎样。” 罗勒点点头。 她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面就是她的院子了。院门口那棵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地,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罗勒忽然想起什么。 “你为啥不去典当行住?” 乔莱的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 “典当行。”罗勒说,“我前几天去过一次。那地方虽然偏,但是能住人。你怎么不去那儿?” 乔莱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典当行那个老板不对劲。”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觉得他有问题。” 罗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问题?” 乔莱摇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那天你走了之后,我一直没能得到新剧情的提示,也没人来接我,我就想着去问问老板有没有能歇脚的地方,就去了他的院子。” 她顿了顿。 “结果一进门,就感觉不对。那老板看我那眼神,不像是看客人,倒像是看什么猎物。怪吓人的,最后我也没问出口。我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后来再也没去过。” 罗勒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人。那双墨玉一样的眼睛,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咱们找到副本的关键道具之前,最好少跟他接触。”乔莱说,“那地方,肯定有问题。” 罗勒点点头。 她们走到院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飘下来,落在地上。知秋不在,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有风从那些白色中间穿过来,凉凉的。 罗勒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乔莱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只皮箱子放在脚边,相机还挂在脖子上。 “哎呀你这地方是好啊,不愁吃穿的。呜呜羡慕。” 罗勒无所谓地环视了一圈,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倒是可以住这儿,我找个借口给你塞进来。就是,如果你不怕鬼的话。” ”鬼???” 乔莱上一秒还在喜滋滋地想着自己可以住大院子了,下一秒就瞳孔瞪地圆溜溜地张着嘴一句话不说。 罗勒看着她,慢慢把那些事说出来。 从小贞的出现开始,一直说到这府里的怪事,知秋对自己的前后态度转变。以及自己在典当行的一系列经历。 还有老爷和刘先生的怪异举动。 罗勒重点讲了南院的那个怪异的女人。 那个跪着的、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乔莱一直听着,没有插话。她的表情从吊儿郎当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拼一幅复杂的拼图。 “……她叫罗芮。”罗勒说,“她说我们是双胞胎姐妹。她说督军府到处抓少女嫁进来,嫁进来的人都死了,疯了,没一个回去的。她说我们最好的朋友也被抓进来了,她是为了找我,才被抓进来的。” 乔莱的眉头皱起来。 “你信吗?” 罗勒看着她。 “我不知道。” “她说的事情,我当然没有一点记忆。可那张脸,确实和我一模一样。还有那个名字——罗勒,那是我自己的名字。” 乔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等等。” 她说。 “你说她叫你罗勒?” 罗勒点头。 “副本里,一般不会用玩家本来的名字。除非是多人竞技,需要互相识别。可这个副本——” 很明显,乔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随后她顿住了。 罗勒看着她,等着。 乔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在这时,罗勒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今天早上醒来,发现知秋变了一个人。就像前两次一样,又变了。” 乔莱的眼睛眯起来。 “变了一个人?” “昨天我刚醒来的时候,她对我特别热络,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说话又尖又响。可今天,她就像……就像换了个人。客客气气的,恭恭敬敬的,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丫鬟。 “不只是她。今天我在府里见到的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那些丫鬟,那些婆子,她们的眼睛都是空的,像是……” 她没说下去。 乔莱替她说了。 “像是魂魄被抽走了?” 罗勒看着她。 “对。” 乔莱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白色的布幔上,落在那些在风里晃着的白色灯笼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刚才说,那个刘先生和老爷爷在说什么——魂魄抽离?” 罗勒点头。 “他们说,明明上次魂魄已经离体了,为什么会失败。还说,她的魂魄好不容易重新回来了,极不稳定,需要三天后再抽离一次。” 乔莱的眼睛亮得吓人。 “三天后?” “嗯。” “三天后是什么日子?” 罗勒摇头。 “不知道。他们只说,要在宴会之前完成。” “这府里一桩桩一件件,你不觉得都特别奇怪吗?”罗勒像是找到了伯乐,嘴巴就没停下来过,“还有,这四处都挂着的奇奇怪怪的白色帷帐,还有白色灯笼。今天是总督回来的日子,喜庆日子哪有人家挂白色的?” 结果这番话说完,空气都安静了。 意料之中的附和声没有响起,乔莱疑惑着开口:“啊?你在说什么啊?这明明是红色的啊?” ……? 空气瞬间像是凝固了一样,一时间两人之间的那些惺惺相惜瞬间破碎,都站起身退后一步。 “你在说什么啊?!” “你在说什么啊?!” 异口同声的崩溃响起,如果不是周围的这些白布衬托,场面或许能称得上是滑稽。 天知道罗勒心里有多崩溃。 乔莱不可置信地再次反问:“这些灯笼在你眼里是白色的?!” 回应她的是罗勒坚定的点头。 “对啊!!” 气氛再次沉默了一会儿,乔莱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狂翻背包:“你等着,我拍了照片的,我给你看照片!!” 她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锣声,鼓声,还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响。那声音从府门口的方向传过来,穿过那些白色的布幔和灯笼,传到她们耳朵里。 她们同时站起身,往那个方向看去。 “怎么了?” 罗勒问。 乔莱没有回答。她举起那台相机,镜头对准那个方向,咔嚓按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从月洞门外跑进来。 是素云。 她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脸上却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那双眼睛空洞洞的,看着罗勒,又像是没在看。 “少奶奶。” 她的声音也是那种平平板板的,没有一点起伏。 “老夫人请您和乔记者去正厅。督军要见你们。” 罗勒和乔莱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疑问,警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默契。她们在无数个副本里练出来的那种默契,不用说话,只凭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乔莱的手指在相机上轻轻敲了两下。 罗勒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向素云,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这就过去。” 素云站在那里,没有动。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看着她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她们走,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罗勒从石凳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乔莱拎起那只皮箱子,把相机往胸前正了正。 她们跟着素云往外走。 穿过那道月洞门,又走进那些白色中间。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那些云层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透下来的光又淡又冷,落在那些白色的布幔上,落在那些白色的灯笼上,把那一片惨白照得更白了,白得像是会发光。 那些白色的布幔在风里飘着。 那些白色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她们走在那些白色中间,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素云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罗勒和乔莱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第170章 总督此人 沙沙,沙沙。 竹林深处像是有什么动静传来。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些竹子还是那样,一排一排的,在风里摇晃。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落在那些白色的布幔上,落在那些白色的灯笼上,像是无数只黑色的手在那些白色上面抓挠。 可这一次,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竹叶,是别的什么。黑色的,很小,一闪就过去了。她没看清是什么,只觉得那个影子有点眼熟,像是—— 像是小贞。 罗勒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罗勒偷偷看了一眼斜前方走着的两个人,素云没察觉,乔莱也没心没肺地蹦蹦跳跳着。 她心跳止不住地快了,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脑子里不可控制地开始思绪散开。 小贞? 小贞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消失了吗?不是窜进那只黑匣子里了吗? 更甚至,在罗勒的推理中,小贞和罗芮既然是同一个人,如果小贞出现在这里,那么罗芮…… 不应该啊?昨天才刚刚进行过一次仪式。 难道在自己睡觉的功夫,刘先生又对罗芮下手了?? 罗勒止不住地想,心中不停冒出荒唐的猜测,又不断将自己的设想否定。 可那个影子—— 太像了。 那个小小的,黑色的,一闪而过的影子。 罗勒忍住回头看的冲动,继续往前走。她告诉自己,可能是看错了。可能是竹影,可能是别的什么。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贞在这里。 在这个府里。 在那些白色的布幔和灯笼中间,在那些面无表情的人中间,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她。 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知道,她的后背开始发凉,那种凉从脊椎骨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头皮,让她的每一根头发都竖起来。 如果说上一次,小贞是为了让她看清她的脸,从而找到线索,那么这一次,小贞又是想告诉她什么呢?? “到了。” 素云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打断了罗勒的思绪。 罗勒抬起头。 正厅就在前面。 那是一座很大的屋子,罗勒来的很少。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气派。可那些白色的布幔从檐下垂下来,一层一层的,把那些雕梁画栋遮去了大半。那些白色的灯笼挂在廊下,一排一排的,在风里轻轻地晃。 正厅的门开着。 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声传出来。 素云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少奶奶,乔记者,请。” 罗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乔莱跟在后面。 正厅很大。 比从外面看上去还要大。高高的房梁,深深的进深,一进去就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那股凉意不是温度上的凉,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屋里燃着好几个炭盆。 她之前一直没想过,为什么才秋季的时节,督军府里就到处都是炭盆,也不至于冷到这个地步吧? 那些炭盆摆在各个角落,火烧得很旺,红通通的,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可那暖意只在皮肤上,进不到骨头里。罗勒站在那里,只觉得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得紧紧的。 老夫人坐在上首。 她还是那身酱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的头面。那张纸扎一样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门口,看着走进来的罗勒和乔莱,一动不动。 督军站在她旁边。 那帽檐压的有些低,罗勒离得远了,不太能看清对方的长相,只觉得露出来的那部分下巴格外秀气。 秀气? “站着愣什么?” 老夫人威严的声音打断了罗勒的思绪,她回过神来低下头,不再抬头看,只是仍然能感觉到总督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冷冷的,像是有重量。 罗勒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 她在老夫人面前站定,行了个礼。 “母亲。” 然后转向督军。 她顿了一下。 她应该叫什么?叫夫君?叫督军?她不知道。她没见过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督军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的光动了动。只是一瞬间,很细微,可罗勒看见了。 “坐吧。”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声音落在耳朵里,沉沉的,却莫名有些熟悉、又有些怪异。 哪里怪异……她说不上来。 罗勒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乔莱站在她身侧,没有坐。她把那只皮箱子放在脚边,那台相机还挂在脖子上,镜头对着屋里,不知道在拍什么。 老夫人开口了。 “这是乔记者。《晨报》的,来给我们写文章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 督军的目光从罗勒身上移开,落在乔莱身上。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胸前那台相机上。 “记者?” 他问。 乔莱点点头,脸上带着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是。敝姓乔。老夫人请我来,给府上拍些照片,写篇文章,宣传宣传。” 督军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台相机上。看了很久。久到罗勒心里开始发毛。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老夫人。 “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夫人点点头。 “都准备好了。布都挂上了,灯都挂上了,就等你回来。” 督军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的火在烧,噼啪作响。 罗勒坐在那里,余光扫着四周。 屋里的陈设很讲究。紫檀木的桌椅,青花瓷的摆件,墙上挂着字画,案上供着鲜花。可那些东西上面,都蒙着一层什么。不是灰,是别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让那些精致的物件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有人用过。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些桌子上。 又是布匹。 堆得高高的,一匹一匹的,全是白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正看着她。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东西。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滑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 罗勒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乔记者。” 老夫人忽然开口。 乔莱应了一声。 “拍几张吧。把那些布置都拍下来。回头写文章用。” 乔莱点点头,举起那台相机,对准屋里的那些白色。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督军站在那里,看着她拍。 老夫人也看着她拍。 罗勒也看着她拍。 整个屋里,只有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和炭盆里噼啪的声响。 乔莱拍了几张,放下相机。 “老夫人,我想在府里多拍几张。那些布幔,那些灯笼,都拍下来。回头文章里用得上。” 老夫人点点头。 “让少奶奶陪你去。” 啊南无阿弥陀佛乔莱你又救我一命!! 罗勒压住心中的激动,假装平静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督军还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他还是没摘下帽子,但是这个高度,罗勒刚刚好能够看见「总督」被遮住的上半张脸……… 她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猜想过总督或许是副本里重要的角色,也猜想过有可能是玩家…… 但是她没猜到这个人竟然是……云眉!!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就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但这种感觉并不是什么信任来源。 她说不上来,但至少,事情没有变得更糟。 她转过头,快步走了出去。 外面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天。 那些白色的布幔在风里飘着,那些白色的灯笼在风里晃着。罗勒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那股凉意从鼻腔进去,一直凉到肺里。 乔莱站在她旁边,没有拍照。她的目光在那些白色上面扫着,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已经不见了,换成了另一种——认真的,警觉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觉不觉得……”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罗勒看着她。 “觉得什么?” 乔莱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些白色的布幔后面,落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督军。” 她说。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乔莱的眼神罕见地认真起来,像是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 罗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是吧是吧!我就说!一副怨妇样子!” 额? 罗勒原本只是想逗逗乔莱,没想到听到这样的评价。 云眉看自己的眼神很幽怨吗? 没有吧? “走吧。” 乔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带我四处转转。我要多拍几张。” 罗勒的思绪被拉回来,她快走两步跟上,决定说实话: “那个督军是云眉。位面10的老大云秋亭的妹妹,我刚刚看见她的脸了。”她见乔莱果然有反应,继续说,“嗯,天梯榜前十。估计是和你说的一样,后面进来的。” “我去!”乔莱兴奋了,“云眉姐,你不早说呀!” “果然你认识。” “我当然认识了。当年带我混了不少本呢!”乔莱兴致冲冲,“不过不知道她手里拿着的是哪个序列。”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沿着回廊往前走。 那些白色的布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些地方,那些布幔垂得太低了,几乎要碰到脸。罗勒伸手拨开一匹,那布料冰凉冰凉的,滑过她的手背。 乔莱举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 拍那些布幔,拍那些灯笼,拍那些面无表情的丫鬟,拍那些空洞洞的眼睛。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 走到一处偏院门口,乔莱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是什么地方?” 她指着那扇虚掩的门。 罗勒看过去。 那扇门很旧,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是—— 那是通往南院的路。 “南院。” 罗勒如实说。 乔莱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罗勒点点头。 “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就在那里?” 又点点头。 乔莱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亮。 “带我去看看。” 她罕见地犹豫了,原本自己其实也想过偷偷带乔莱去看看,但是今日毕竟督军回府。 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平日里军兵数量都那样多,更遑论今天:“那里有军兵守着。” “那又怎样?”乔莱耸耸肩,“我是记者,来拍照的。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罗勒看着她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胆子真大。 “那就走吧。” 不管了,乔莱肯定有逃跑的方法。 她们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那条夹道还是那样,又长又窄,两边的墙很高。天光从头顶漏下来,薄薄的,淡淡的,照得脚下的青砖发白。 乔莱一边走,一边拍。咔嚓,咔嚓,咔嚓。那些快门声在夹道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们。 走到夹道尽头,罗勒停下脚步。 她往外看了一眼。 南院还是那个南院。荒草,枯树,倒塌的假山,积着污水的池塘。那些军兵还在,站成两列,把院子中央围得严严实实。 可院子中央—— 没有人。 罗勒的心猛地揪紧——罗芮呢? 她四处看,到处找。可哪里都没有。只有那些军兵,站在那里,像石雕的一样,一动不动。 “怎么了?” 乔莱问。 罗勒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院子中央,盯着那块罗芮跪过的地方,盯着那些被膝盖压出来的印子——那些印子还在,还在地上,可那个人不见了。 罗芮不见了? 理智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不定罗芮只是因为今日情况特殊所以不被准许出现在院子里。 但是刚刚看见的小贞的影子却又让罗勒无法放心。 如果情况已经变得更糟了。 那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