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医:从拯救朱标父子开始》 第26章 暗线 洪武十五年腊月初一,应天府大雪。 李真踏雪穿过东宫后苑时,靴子踩进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郑和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裹——里头是新收的冬薯,挑了几枚品相好的,要给太子殿下送去。 文华殿西配殿里,朱标正站在窗前看雪。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李真行礼:“臣李真,参见殿下。” 朱标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落在郑和怀里的包裹上。 “冬薯收完了?” “回殿下,收完了。三十七株,共收九十三斤。”李真道,“个头虽小,但能结薯。往后北方冬日,也能种东西了。” 朱标点头。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封信,递给李真。 “四弟的信。你看看。” 李真接过,展开。 “大哥: 鞑靼人退兵三百里,今年不会再来了。但我查到一个消息——脱古思帖木儿身边,有汉人谋士。此人自称姓王,北直隶口音,三年前出塞投奔北元。据俘虏供称,此次攻北平,攻城路线、兵力部署,皆由此人策划。 此人来历,我让人查了。查出来的东西,你自己看。 另,梁中平还活着。我每日让人给他送好酒好肉,就是不让他死。他越活得好,胡惟庸就越睡不着。 弟棣字” 信里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王勉。 李真看着那个名字,眉头微皱。 “王勉?” 朱标道:“四弟让人查了。此人是洪武十年的举人,原籍北直隶真定府。中举后未授官,在家赋闲三年,忽然消失。邻居说,他是‘出远门做生意去了’。” 他顿了顿。 “真定府——胡惟庸的老家。” 李真心头一凛。 “殿下是说,此人可能是胡惟庸送出去的?” 朱标摇头。 “不一定。但时间对得上。三年前,正是胡惟庸权势最盛的时候。那时候他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 李真沉默。 一个从胡惟庸老家消失的举人,三年前出塞投奔北元,如今成了脱古思帖木儿的谋士,策划了此次攻北平之战—— 若此人真是胡惟庸送出去的,那就不只是“通敌”了。 那是“养寇”。 “殿下,”李真道,“此事锦衣卫知道吗?” 朱标点头。 “毛骧那边,四弟已经递了消息。但他能不能查到胡惟庸头上,不好说。” 他走到窗前。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李真。” “臣在。” “你说,胡惟庸若真做了这事,父皇会怎么处置?” 李真沉默片刻。 “臣不敢妄测圣意。但臣知道——若坐实了,胡惟庸必死。” 朱标转过身。 “那若坐不实呢?” 李真看着他。 “殿下是说——” “王勉死了。”朱标道,“四弟查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个月前,一场‘风寒’,死在大漠里。脱古思帖木儿的人把他埋了,连坟头都找不着。” 李真怔住。 又死了。 又是死无对证。 “殿下,”他轻声道,“这手法,您不觉得眼熟吗?” 朱标看着他。 “陈瑛、张福、林福来、程先生、如今是王勉——每一个能指证胡惟庸的人,都死在开口之前。” 李真一字一顿。 “有人在替胡惟庸杀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不留。” 殿中一静。 炭盆里噼啪一声响,惊得郑和缩了缩脖子。 朱标沉默良久。 “你是说——还是那个人?” 李真知道他在问什么。 张五。 朱元璋的人。 “臣不敢说。”他道,“但臣知道,陛下若想让胡惟庸死,早就让他死了。陛下留着他不杀,一定是有用。” 他看着朱标。 “殿下,您想过没有——陛下要钓的那条鱼,可能不只是胡惟庸?” 朱标脸色微变。 “你是说……” 李真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 腊月初三,胡惟庸府上来了一个人。 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寻常的青布棉袍,像是个落第的穷秀才。可他进门时,胡惟庸亲自迎到二门。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来人落座,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相爷,久违了。” 胡惟庸看着他。 “王先生,你居然敢回来。” 此人姓王,名文华,是胡惟庸养了十年的幕僚。三年前,他被胡惟庸派出去办一件事——一件不能见光的事。之后就一直留在北边,不曾回京。 “相爷有召,学生岂敢不来。”王文华放下茶盏,“只是学生不明白,相爷为何此时召学生回来?京中风声正紧。” 胡惟庸靠在椅中,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 “正因为风声紧,才要召你回来。” 他看着王文华。 “王勉死了。你知道吗?” 王文华点头。 “知道。学生亲手办的。” 胡惟庸眸光一凝。 “你办的?” “是。”王文华的声音很平,“王勉此人,知道得太多。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学生自作主张,把他料理了。” 胡惟庸沉默。 良久。 “你可知道,他是本相放在北边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王文华抬头。 “学生知道。但学生更知道——棋子若被人发现,就成了弃子。王勉已经被燕王查到了,留着何用?” 胡惟庸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跟了自己十年,忠心耿耿,办事得力。可这次,他没有请示就杀了王勉—— 这是忠心,还是越权? “王先生,”胡惟庸缓缓开口,“本相问你,你杀王勉的时候,可曾想过——本相或许还想用他?” 王文华沉默片刻。 “学生想过。但学生以为,相爷留着他,是为了让他继续递消息。可他已经被燕王盯上了,再递消息,就是递假消息。假消息递过去,燕王就会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到时候,相爷损失更大。” 他抬起头。 “学生斗胆,替相爷做了这个主。相爷若怪罪,学生领罚。” 胡惟庸看着他。 忽然笑了。 “怪罪?本相为什么要怪罪?” 他站起身,走到王文华面前。 “你做得对。王勉死了,死无对证。燕王就算查到他头上,也查不到本相这里。” 他拍拍王文华的肩。 “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本相身边正好缺人。” 王文华叩首。 “谢相爷。” 腊月初七,东宫密室。 李真把那封北平来信看了三遍,搁在案上。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朱标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头。 “讲。” “王勉死的时间,您还记得吗?” 朱标想了想。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是鞑靼人退兵之后。”李真道,“燕王殿下查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这说明什么?” 朱标沉吟。 “说明有人抢在四弟前面,灭了口。” 李真点头。 “对。可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燕王在查王勉的?” 朱标怔住。 是啊,怎么知道的? 朱棣查王勉,用的是燕王府的人,走的是密线。消息怎么会走漏? 除非—— “军中有内鬼。”朱标沉声道。 李真没有接话。 但他知道,太子已经想到了那个最可怕的可能。 梁中平被抓之后,军中应该干净了。可若还有第二个梁中平呢?若这个人藏得更深、职位更高呢? “殿下,”李真道,“臣斗胆说一句。” “说。” “从现在起,燕王殿下那边的消息,不能再走常规渠道。” 朱标看着他。 “你是说——” “用人。”李真道,“用信得过的人,人传人,口传口。不写信,不存档,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 “直到找出那个内鬼为止。” 朱标沉默良久。 “好。” 腊月初十,应天府又落了一场大雪。 李真从暖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正要往值房走,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 “李大人。” 他转过身。 一个穿着蓑衣的人站在雪地里,看不清脸。 “谁?” 那人走近几步,摘下斗笠。 是张五。 李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五哥,何事?” 张五看着他。 “有人想见你。” “谁?” 张五没有答。 他只是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辆停在暗处的马车。 李真沉默片刻。 “好。” 他跟着张五,上了马车。 车内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一个中年人坐在里面,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李真看见他的脸,心头一震。 他见过这个人。 在武英殿。 在朱元璋身边。 此人从来不说话,从来不奏事,只是站在角落里,像一个影子。 “李大人,”那人开口,声音很轻,“老朽姓陈,在陛下身边当差。” 李真拱手。 “陈公公。” 陈公公摆手。 “不必多礼。老朽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告。” 他看着李真。 “王勉的事,是老朽让人做的。” 李真怔住。 陈公公——是朱元璋的人? “陛下让老朽告诉李大人——王勉死了,死得好。他若活着,胡惟庸就会知道我们在查他。他死了,胡惟庸就会以为我们查不到他。” 他顿了顿。 “可我们查到了。我们什么都查到了。” 李真心念电转。 “陈公公今日来,是想告诉臣什么?” 陈公公看着他。 “陛下让老朽问李大人一句话。” “请讲。” “李大人,是想让胡惟庸早死,还是想让他晚死?” 李真沉默。 这是一个陷阱。 无论他怎么答,都会落入朱元璋的算计。 他抬起头。 “臣不想让胡惟庸死。” 陈公公挑眉。 “哦?” “臣想让胡惟庸活着。”李真道,“活着,才能让殿下学会怎么对付他。死了,殿下就学不会了。” 陈公公看着他。 良久。 “李大人,你这答法,陛下应该会满意。” 他敲了敲车壁。 马车停下。 “李大人,请下车吧。” 李真起身,掀开车帘。 临下车前,他回头看了陈公公一眼。 “陈公公,臣斗胆也问您一句话。” 陈公公等着。 “张五哥杀程先生那日,是谁告诉您,程先生要从那条路走?” 陈公公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李大人,您猜?” 车帘落下。 马车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李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五走过来。 “李大人,我送您回东宫。” 李真看着他。 “张五哥,你跟着陈公公多久了?” 张五沉默片刻。 “十二年。” “十二年。”李真重复,“那你应该知道,陈公公背后的人,是谁。” 张五没有答。 他只是低下头,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真跟在后面。 风雪更大了。 腊月十五,朱标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胡惟庸三年前送王勉出塞,是走山东那条线。经办人,如今在登州卫做百户。姓周,名德旺。” 朱标看完,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接过,看了一眼。 “殿下,这封信从何而来?” 朱标摇头。 “不知道。今早起来,就放在我案头。” 李真沉默。 他知道是谁送的。 陈公公。 朱元璋。 “殿下打算怎么办?” 朱标看着他。 “你说呢?” 李真想了想。 “查。但要悄悄地查。” 朱标点头。 “毛骧那边——” “不。”李真摇头,“不用锦衣卫。用燕王殿下的人。” 他看着朱标。 “北平那边,有现成的。” 腊月十八,登州卫百户周德旺,因“饮酒过度,暴卒于家中”。 消息传到应天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二。 朱标拿着那份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又死了。 又让人抢先一步。 可这一次,抢先的人是谁? 胡惟庸? 还是—— 他忽然想起李真那日说的话。 “有人在替胡惟庸杀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不留。” 若这个“有人”,不只是张五呢? 若还有别人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宫后苑暖棚里,郑和正在给新扦插的冬薯苗浇水。这几个月他认字认到五百多个,已经能自己记账了。 李真蹲在一旁,帮他一起浇。 “李师傅,”郑和忽然开口,“您说,明年这些东西,真能种到山东去吗?” 李真点头。 “能。” “那山东的人,就能吃饱饭了?” “能。” 郑和咧嘴笑了。 李真看着他。 这个孩子,一年前还只会守苗,如今已经会想“山东的人能不能吃饱饭”了。 “郑和。” “奴婢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认字?” 郑和想了想。 “因为李师傅想让奴婢,往后帮更多的人。” 李真点头。 “对。但还有一句。” 他看着郑和。 “往后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先看清楚,谁是下棋的人,谁是棋子。” 郑和怔住。 “下棋的人?” 李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望向窗外。 窗外,雪还在下。 这场雪,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 腊月二十五,圣旨下。 明年开春,甘薯扩种五省——山东、河南、湖广、江西、浙江。每省选三府试种,种苗由东宫统一调配。 户部拨银五万两,工部拨牛具三千副,各地官府配合征调老农。 圣旨末尾,朱元璋亲笔加了一句: “此事太子全权处置,不必每事奏闻。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满朝震动。 这是太子监国的前兆。 胡惟庸站在朝堂上,面色如常。 他只是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看了一眼跪在丹陛下的朱标。 然后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李真独自坐在东宫密室里,案上摊着一份地图。 那是他让人画的——扩种五省的地图。山东、河南、湖广、江西、浙江,每一省他都标了红点,红点旁边写着数字:种苗数、田亩数、预计产量。 他看着那份地图,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叩门声。 “李师傅。”是怀恩,“太子殿下请您去守岁。” 李真应了一声,把地图收好。 推门出去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地图上,没有北平。 可他知道,北平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朱棣。 因为那里有鞑靼人。 因为那里——藏着这盘棋的终局。 他踏着积雪,向文华殿走去。 身后,东宫后苑的暖棚里,那些冬薯苗正在黑暗中悄悄生长。 风雪漫天。 年关将至。 第27章 影子 洪武十五年腊月二十九,夜,除夕。 李真踏进文华殿时,殿内已是灯火通明。朱标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 李真行礼:“臣李真,参见殿下。” 朱标摆手,示意他坐下。 “今夜是除夕,不必拘礼。”他顿了顿,“郑和呢?” “回殿下,郑和在暖棚守岁。他说,冬薯怕冻,今夜得守着。” 朱标沉默片刻。 “这孩子,倒是尽心。” 李真点头。 “他认字认到五百多了,已经能自己记账。明年开春,臣打算让他带那批监生,去江宁县实地走一趟。” 朱标看着他。 “你这是在给他铺路?” 李真没有否认。 “臣只是觉得,有些人,值得。” 朱标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空澄澈如洗,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 “李真。” “臣在。” “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会在哪儿?” 李真想了想。 “臣会在东宫种薯。殿下会在文华殿批奏章。” “就这些?” “就这些。”李真道,“太平年月,就该这样过。” 朱标回过头,看着他。 “你这话,是在劝我?” 李真摇头。 “臣是在告诉自己。” 朱标沉默。 良久。 “好。那就太平年月。” 亥时三刻,东宫后苑暖棚。 郑和蹲在棚角,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就着灯火看。这纸他已经看了一年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可他舍不得扔。 棚外传来脚步声。 他警觉地起身,摸向腰间的短棍。 “谁?” “我。”是怀恩的声音。 郑和松了口气。 怀恩掀开草帘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殿下赏的。除夕饺子,每人一份。” 郑和接过,打开。 热腾腾的饺子,还冒着白气。 他怔了一下。 “殿下……还记得咱们?” 怀恩在他身边坐下。 “记不记得,都得赏。这是规矩。” 郑和没说话。 他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肉馅,热乎的,香得他想哭。 怀恩看着他。 “郑和,你哭什么?” 郑和摇头。 “没哭。是热气熏的。” 怀恩没有戳穿他。 两人就着棚里的炭火,把一盒饺子分着吃了。 吃完,郑和抹了抹嘴。 “怀恩公公,您说,明年这时候,奴婢还能在这儿守苗吗?” 怀恩看着他。 “你想守,就能守。” 郑和咧嘴笑了。 正月初一,洪武十六年。 元旦大朝会,奉天殿。 朱元璋衮冕临朝,接受百官朝贺。殿外钟鼓齐鸣,殿内山呼万岁,一切如往年旧例。 可细心的人会发现,今日的朝会上,太子朱标站的位置,比往年更靠前了一些。 御座之下,丹陛之上,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胡惟庸站在百官之首,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又移开。 朝贺毕,朱元璋开口。 “今年,有几件事,朕要说与诸卿。” 满殿肃静。 “第一件,甘薯扩种五省。此事太子全权处置,各部配合。谁阻挠,朕办谁。” 无人敢应声。 “第二件,北平之战,徐达有功,赏。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华云龙追封国公,子孙世袭。” 徐达出列跪谢。 “第三件——” 朱元璋顿了顿。 “今年秋,朕要北巡。” 殿中一片哗然。 北巡? 陛下登基以来,从未北巡。如今突然要北巡—— “陛下,”胡惟庸出列,“北边苦寒,且鞑靼未平,陛下万乘之尊,不宜轻动。” 朱元璋看着他。 “胡相是怕朕出事?” 胡惟庸跪倒。 “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安危着想。” 朱元璋笑了一下。 “朕打仗的时候,你还在老家读书呢。” 他站起身。 “就这么定了。八月启程,太子监国。” 满朝跪伏。 “臣等遵旨。” 正月初三,东宫密室。 李真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份抄来的朝会记录。看到“八月启程,太子监国”那一行,他久久没有说话。 朱标推门进来。 “看完了?” 李真抬头。 “殿下,陛下这是——” “把摊子扔给我。”朱标在案边坐下,“让我试试,能不能接住。” 李真沉默。 八月,还有七个月。 七个月时间,太子要监国,要推甘薯,要应对胡惟庸,还要准备接住那个“万一”。 “殿下怕吗?” 朱标看着他。 “你说呢?” 李真没有答。 他知道朱标怕。 怕接不住,怕让人失望,怕父皇回来后看见一个烂摊子。 可他也知道,朱标不会说怕。 “殿下,”他道,“臣有一请。” “讲。” “从今日起,各部的奏章,臣陪殿下一道看。” 朱标挑眉。 “你一个医官,看得懂?” 李真抬起头。 “臣看不懂,但臣能帮殿下记住——谁说了什么,谁没说什么,谁的话里有话,谁的话是废话。” 他看着朱标。 “殿下一个人记不住的事,臣可以帮殿下记。” 朱标沉默。 良久。 “好。” 正月十五,上元节。 应天府满城花灯,百姓倾城而出。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李真没有去看灯。 他坐在暖棚里,和郑和一起给冬薯浇水。 郑和一边浇,一边忍不住往外瞄。 “想去?” 郑和摇头。 “不想。” 李真看着他。 “说实话。” 郑和低下头。 “想……想去看看。” 李真站起身。 “走。” 郑和怔住。 “李师傅?” “看灯。”李真道,“我也想去。” 两人出了东宫,混入人流。 朱雀大街上,各色花灯挂满了屋檐。有走马灯,有兔子灯,有莲花灯,有鲤鱼灯。孩子们举着小灯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走着,说着笑着。 郑和看呆了。 他进宫五年,从没看过灯。 李真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走到一座灯楼下,郑和忽然停住。 “李师傅,那是什么?” 李真抬头看。 灯楼上挂着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着一个人,穿着官服,蹲在地上刨土。 旁边写着三个字:李神仙。 李真愣住了。 郑和也愣住了。 “李师傅,那是您?” 李真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笑道:“小哥儿不认识?那是李神仙!去年救了皇太孙,今年在东宫种什么宝贝,能亩产几千斤!城里人都说,那是神仙下凡!” 郑和看向李真。 李真的脸色,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走吧。”他道。 两人挤出人群。 走出很远,郑和才小声问:“李师傅,您不高兴?” 李真摇头。 “没有不高兴。” “那您——” 李真停下脚步。 他看着远处那些花灯,看着那些笑着走着的人。 “郑和,你知道什么叫‘捧杀’吗?” 郑和摇头。 李真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往后,别让人知道你是跟着我的。” 正月二十,胡惟庸府上。 王文华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份密报。 “相爷,查到了。” 胡惟庸接过,看了一眼。 “陈公公?” “是。此人跟在陛下身边二十三年,从不说话,从不奏事,连朝会都极少参加。可锦衣卫的人说,有些事,毛骧插不上手,他却能。” 胡惟庸沉默。 二十三年。 朱元璋身边,居然藏着这样一个人。 “他背后是谁?” 王文华摇头。 “查不到。他做事太干净,从不留痕迹。只知道,他手里有一批人,不在锦衣卫名册上。” 胡惟庸把密报放下。 “本相明白了。” 王文华看着他。 “相爷的意思是——” “程先生的事,是他做的。王勉的事,也是他做的。”胡惟庸站起身,“他一直躲在暗处,替陛下盯着这盘棋。” 他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 “王先生。” “学生在。” “你说,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王文华想了想。 “继续盯着。等我们露出破绽。” 胡惟庸点头。 “对。他在等。等本相犯错,等太子长大,等时机成熟。” 他转过身。 “可本相也在等。” “相爷等什么?” 胡惟庸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等陛下北巡。” 正月二十五,北平来信。 朱棣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哥: 父皇要北巡的事,我听说了。八月,我在这儿等着。 那个内鬼,我查到了。不是军中的人,是王府的人。跟了我五年的长随,姓周,上月刚‘病故’。死之前,他见过一个人——从应天来的,姓王。 王勉的案子,有眉目了。回头细说。 弟棣字” 朱标看完,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良久。 “殿下,燕王殿下身边,也有他们的人。” 朱标点头。 “跟了五年的长随。若不是这次钓鱼,四弟恐怕到死都不知道。” 他看着李真。 “你说,咱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李真没有答。 他知道有。 一定有。 陈公公的人,张五的人,胡惟庸的人,还有那些不知道是谁的人——这东宫里头,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 “殿下,”他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从现在起,咱们说的话,做的事,都得当有人看着。” 朱标沉默。 良久。 “好。” 二月初一,惊蛰。 冬薯最后一茬收完。郑和带着监生们清点入库,一共收了三百多斤。虽然个头还是不大,但比第一茬强多了。 李真站在暖棚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怀恩走过来。 “李师傅,郁侍郎来了,说有要事。” 李真点头,向文华殿走去。 郁新正在殿内等着,见李真进来,起身行礼。 “李少詹事,户部的账,有点麻烦。” 李真接过他递来的册子,翻了几页。 “种苗缺这么多?” 郁新苦笑。 “各地报上来的田亩数,比预计多了三成。种苗不够,就得减。减了,就有人闹。” 李真想了想。 “郁侍郎,下官有一策。” “请讲。” “种苗不够,就先紧着愿意种的人种。不愿意的,不强求。等第一批人种出来了,赚了粮,自然会有人跟着种。” 郁新沉吟。 “这法子倒是稳。只是——各地官府能同意吗?” 李真看着他。 “郁侍郎,这是太子殿下主的事。谁不同意,谁来找太子说。” 郁新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李少詹事,你这招,够狠。” 李真摇头。 “不是狠。是明白。” 他顿了顿。 “这世上,有些人,得用粮喂饱了,才肯听话。” 二月初十,东宫后苑。 第一批春薯开种。 郑和带着三十名监生,一垄一垄地扦插。这回收的不是母薯,是去岁留下的种苗,足足一万多株。 李真站在地头,看着他们干活。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有人抬头擦汗,冲他咧嘴一笑。 他也笑了一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朱标走过来。 “种上了?” “回殿下,今日开种。” 朱标看着那些忙碌的监生。 “这些人,往后都是种薯的把式。” 李真点头。 “是。他们学会了,再去各府各县教别人。三年之后,这五省就铺开了。” 朱标沉默片刻。 “李真。” “臣在。” “你说,等甘薯种满天下那天,咱们在哪儿?”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那天一定有人记得——是东宫种出来的。” 朱标看着他。 “你这话,是在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新插的薯苗,望着那些年轻的背影。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第28章 惊蛰 洪武十六年二月十五,惊蛰后第十日。 东宫后苑的地里,第一批春薯已长出三寸新藤。郑和带着监生们在地头忙碌,有人松土,有人浇水,有人拿着小竹片给薯苗扶正。 李真蹲在一垄薯苗前,翻开一片叶子看了看背面。 没有虫卵。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 文华殿的方向,隐隐可见人影进出。自正月里圣旨下后,东宫就热闹起来——户部的、工部的、各地督粮道的,一拨一拨地来,一拨一拨地走。 朱标每日从辰时忙到酉时,有时连午膳都在案前用。 李真收回目光,对郑和道:“我去文华殿一趟。这边你盯着。” 郑和点头:“李师傅放心。” 文华殿西配殿,今日又坐满了人。 李真进门时,正听见郁新在说话。 “……山东巡抚报上来的数字,臣核了三遍,确实有出入。原定三千亩,他报五千亩。多出来的两千亩,种苗从哪儿来?” 朱标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那份奏章。 “他怎么说的?” 郁新道:“他说,地方百姓听说了甘薯的事,抢着要种。他拦不住,只好加报。” 殿中一阵低语。 有人道:“这是好事啊。百姓愿意种,还不好?” 郁新摇头:“好是好,可种苗不够。东宫这一批,满打满算只够三千亩。多出来的两千亩,拿什么种?” 众人看向朱标。 朱标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李真。 “李真,你说呢?” 李真出列。 “回殿下,臣以为,山东巡抚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眼下不必深究。” 朱标挑眉。 “怎么说?” “百姓愿意种,确实可能是真的。去年江宁试种的消息传出去,各地都有来信问的。”李真道,“但多报两千亩,未必全是百姓的意思。” 郁新追问:“那是谁的意思?” 李真看了他一眼。 “郁侍郎,您说呢?” 郁新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地方官。 多报田亩,就可以多请拨银、多请牛具、多请种苗。银子和牛具拨下去,落进谁的口袋,那就不好说了。 朱标缓缓开口。 “你是说,有人想借甘薯的事,捞一笔?” 李真垂首。 “臣不敢断言。但臣以为,凡事留个心眼,总没错。” 殿中一时静下来。 沉吟片刻。 “郁新。” “臣在。” “山东那两千亩,先不驳。但拨过去的种苗、银子、牛具,每一笔都要记清楚。明年这时候,我要查账。” 郁新叩首。 “臣遵旨。” 众人散去后,朱标留李真单独说话。 “你方才那话,是给郁新递话?” 李真点头。 “郁侍郎是做事的人。但做事的人,有时候想不到那些弯弯绕绕。臣点他一句,他往后就知道留心了。” 朱标看着他。 “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人。” 李真等着。 朱标没有说像谁。 他只是道:“父皇身边那个陈公公,你知道多少?” 李真心头微动。 “臣只知道,他是陛下的人。旁的,一概不知。” 朱标点头。 “我也不知道。我问过父皇,父皇只说了四个字——‘你甭管他’。” 他顿了顿。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父皇身边,需要有人做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毛骧是明的,陈公公是暗的。明暗两手,才能把天下攥住。” 李真没有说话。 他知道朱标在说什么。 太子在学。 学怎么做皇帝。 “殿下,”他轻声道,“您现在,已经有自己的‘暗手’了。” 朱标看着他。 “谁?”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说:“臣只是种薯的。” 朱标沉默良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好。种薯的。” 二月二十,北平来信。 朱棣的信这次很长,足足三页纸。 “大哥: 那个姓周的长随,死前招了一些事。他说,给他递消息的人,是从登州卫来的。姓周,叫周德旺——就是上回咱们查到那个百户。 周德旺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可他是怎么知道我在查王勉的?这事我想了半个月,想明白了—— 有人故意让他知道。 让我查到他,然后杀了他。让我以为线索断了,让我以为查不下去了。 这个人,不是胡惟庸的人。胡惟庸的人,不会帮我们‘查到’东西。 这个人,是父皇的人。 父皇在帮我查,也在帮你查。但他不让我们知道他在帮。他让我们自己去查,自己去想,自己去长心眼。 大哥,父皇这是在教咱们。 弟棣字” 朱标看完,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久久不语。 “殿下,燕王殿下说得对。” 朱标站在窗前,望着外头。 “我知道。”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朱标回过头。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看着李真。 “父皇教我的,我接着。父皇不说的,我自己想。父皇留给我的,我好好用。” 他顿了顿。 “包括你。” 李真垂首。 “臣惶恐。” 朱标摇头。 “你不用惶恐。你只需要——继续种薯。” 二月二十三,郑和满十四岁。 这孩子自己都不记得这个日子。是李真问起,他才恍然想起来。 “李师傅怎么知道?” 李真从袖中取出一支新笔,递给他。 “你去年说过一次。我记着。” 郑和接过笔,翻来覆去地看。笔杆是竹制的,笔头是狼毫,比他平日里用的那支秃笔强太多了。 “李师傅,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李真道,“你往后要写的东西多,得有一支好笔。” 郑和把笔攥在手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李真知道他怎么了。 “行了。收着吧。” 郑和用力点头。 “奴婢一定好好用。” 二月二十五,户部送来一份急报。 山东那边出事了。 种苗运到济南府时,被当地一伙人拦了。说是“此物来历不明,恐伤地力,不许种”。押运的差役被打伤三个,种苗被扣在当地,至今没追回来。 朱标看完急报,脸色沉下来。 “谁的人?” 郁新道:“查清楚了。是当地一个姓刘的乡绅,家里有良田千顷,在济南府说话极有分量。他放话说,这甘薯是妖物,种了会坏了地,往后粮食都种不成。百姓信他的,跟着闹。” 朱标沉默片刻。 “他想干什么?” 郁新苦笑。 “臣打听了。此人名下有一家粮铺,济南府三成的粮食买卖,都从他手里过。甘薯若种成了,粮价必跌。他这是——护自己的买卖。” 殿中一时静下来。 李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个人。 姓刘的乡绅,良田千顷,粮铺垄断三成买卖——这样的人,背后有没有人? “殿下,”他开口,“臣斗胆说一句。” 朱标看向他。 “讲。” “此人敢拦官府的种苗,打伤差役,背后必定有人撑腰。光凭他一个乡绅,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郁新怔住。 “你是说——” 李真道:“查他近来跟谁走动、往哪里送银子、家里有没有常客。查清楚了,就知道他背后是谁。” 朱标点头。 “毛骧那边,我让人去递话。” 二月二十八,消息查回来了。 姓刘的乡绅,去年冬天往应天送过一回礼。收礼的人,是户部一位郎中——姓郑,名友德。 郑友德。 郁新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都变了。 “殿下,郑友德是臣的人。” 朱标看着他。 “你的人?” 郁新跪倒。 “臣该死。郑友德是臣举荐入部的,臣有眼无珠,不知他私下结交外官。” 朱标没有说话。 他看向李真。 李真也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良久,朱标开口。 “郁新。” “臣在。” “你知不知情?” 郁新以头抢地。 “臣若知情,天打雷劈!” 朱标看着他。 “起来。” 郁新起身,额上已磕出一片红印。 朱标道:“你不知情,我信你。但郑友德是你的人,他出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郁新垂首。 “臣明白。臣这就去查,查个水落石出。” 郁新退下后,朱标看向李真。 “你怎么看?” 李真想了想。 “殿下,郑友德这事,未必是胡惟庸的人。” 朱标挑眉。 “怎么说?” “胡惟庸做事,向来干净。他要拦山东的种薯,不会用一个郎中。太浅了,一查就查到。” 他顿了顿。 “这更像是——有人想让我们查到。” 朱标心中一凛。 又是这样。 又是被人牵着走。 “你是说,有人在用郑友德,钓咱们?” 李真点头。 “钓咱们查下去。查下去,就会查到别的东西。” 他看着朱标。 “殿下,这盘棋,下的人不止两个。” 朱标沉默。 良久。 “那咱们怎么办?” 李真道:“查。但查的时候,得留个心眼——查出来的东西,是真是假,是谁想让咱们看见的。” 他顿了顿。 “还有,查的时候,得让燕王殿下那边也盯着。两边对照着看,才知道什么是真的。” 朱标点头。 “好。” 三月初一,北平来信。 朱棣的信这回很短: “大哥: 郑友德的事,我让人查了。此人三年前曾在真定府办过差,住过胡惟庸老家那间客栈。掌柜认得他。 这不是巧合。 弟棣字” 朱标看完,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良久。 “殿下,三年前——正好是王勉出塞那一年。” 朱标点头。 “郑友德去过真定府,住过那间客栈。然后王勉就从真定府‘出远门做生意’去了。” 他看着李真。 “你说,这是巧合吗?” 李真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李真想了想。 “是胡惟庸在告诉咱们——别查了。再查,就是他自己。” 朱标怔住。 “你是说,郑友德是他故意露出来的?” 李真点头。 “他让咱们查到郑友德,查到郑友德去过真定府,查到那间客栈。然后咱们就会想——再往下查,会查到什么?会不会查到他胡惟庸头上?” 他顿了顿。 “可咱们查不下去。因为郑友德只是去过那间客栈,没留下别的证据。咱们知道他有问题,但拿不住他。” 朱标沉默。 这招,够狠。 让你知道敌人是谁,但你就是抓不住他。 抓不住,就只能看着他继续逍遥。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胡惟庸这是在告诉咱们——他什么都不怕。” 他看着朱标。 “因为他知道,陛下还不想让他死。” 三月初五,东宫后苑。 春薯长势正旺,藤蔓已经铺满了地垄。郑和蹲在地头,用小竹片给几株长得太密的薯苗分株。 李真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郑和。” “奴婢在。” “你记住这个人——郑友德。” 郑和抬头。 “户部郎中?” 李真点头。 “往后你长大了,若有一天遇到他,离他远点。” 郑和怔了一下。 “他是坏人?”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说:“这世上,有些人,不一定是坏人。但他们做的事,会害死人。” 郑和沉默片刻。 “奴婢记住了。” 三月初十,圣旨下。 郑友德调离户部,外放广西某县做知县。明升暗降,从六品京官变成七品外官,傻子都看得出来是贬谪。 郑友德接旨时面如死灰,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离京那日,李真去送了。 城外十里长亭,郑友德坐在驴车上,形销骨立。 看见李真,他怔了一下。 “李少詹事?” 李真走到车前。 “郑郎中,一路走好。” 郑友德苦笑。 “什么郎中,现在是知县了。” 他看着李真。 “李少詹事,你今日来,是看我笑话的?” 李真摇头。 “我是来问郑郎中一句话。” 郑友德等着。 “郑郎中三年前去真定府,住那间客栈,是谁让你去的?” 郑友德脸色一变。 “你——” “我不参你,不告你,就是问问。”李真道,“郑郎中若愿意说,我记着这个人情。” 郑友德沉默良久。 然后他低声道:“是程先生让我去的。那时候程先生还在,他说,让我去住一晚,什么也不用做,住完就走。” 李真心头一震。 程先生。 又是程先生。 “多谢郑郎中。” 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身后,郑友德的声音追来。 “李少詹事,程先生已经死了。你查这些,有什么用?” 李真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死人不会开口。但死人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会有人记得。” 三月十五,李真把那句话告诉朱标。 朱标听完,沉默良久。 “程先生让郑友德去真定府,住那间客栈——是为了什么?” 李真想了想。 “臣猜,是为了留一条线。” “线?” “万一哪天需要用到郑友德,程先生可以告诉他——你去过那间客栈,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看着朱标。 “这是胡惟庸的手法。他养着很多人,有些人用得上,有些人用不上。但用不上的人,也得留着。留着,就是后手。” 朱标点头。 “所以郑友德这次跳出来拦山东的事,是有人让他跳的?” 李真道:“应该是。程先生死了,但程先生留下的那些‘线’,还在。有人接了他的手,在替胡惟庸办事。” 朱标心中一凛。 “这个人是谁?” 李真摇头。 “不知道。但臣知道,这个人比程先生更难对付。” 他顿了顿。 “因为程先生是明的,这个人是暗的。” 三月十八,春分。 东宫后苑的春薯,已经长到一尺多高。郑和带着监生们搭架子,让薯藤往上爬。 李真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远处传来脚步声,朱标走过来。 “想什么呢?” 李真回头。 “臣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会露面。” 朱标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接过程先生的手、藏在暗处的人。 “你觉得他会露面吗?” 李真想了想。 “会。但得等。” “等什么?” “等陛下北巡。” 他看着朱标。 “那时候,殿下监国,胡惟庸在朝。两边对上的时候,这个人一定会动。” 朱标沉默。 良久。 “那咱们就等。” 第29章 清明 洪武十六年三月二十,春分后第三日。 东宫后苑的春薯已长到两尺来高,藤蔓爬满了竹架,绿油油一片。郑和蹲在地头,用小竹片给几株长得太密的薯苗疏叶,动作比去年麻利了许多。 李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藤蔓出神。 “李师傅,”郑和头也不回,“您说,这薯叶子能吃不?” 李真回过神。 “能。嫩叶焯水,可以当菜。” 郑和咧嘴笑了。 “那往后百姓就有菜吃了。” 李真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片绿意,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 程先生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些“线”还在。郑友德被拔掉了,可郑友德只是一个小卒。真正在背后操纵的人,至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远处传来脚步声。 怀恩匆匆走来,脸色有些不对。 “李师傅,殿下请您去文华殿。郁侍郎来了,说是有急事。” 李真点头,抬脚就走。 文华殿西配殿里,郁新正拿着一份文书,面色凝重。 见李真进来,朱标抬手示意他坐下。 “山东那边又出事了。” 郁新把文书递给李真。 李真接过,快速扫了一遍。 济南府递来的急报:那个姓刘的乡绅,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纠集了一帮人,把官府派去教种薯的老农打了一顿,还放话说,谁再敢种那个“妖薯”,就打断谁的腿。 更麻烦的是,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份“证据”,说甘薯这东西会吸干地力,种三年地就废了。这份“证据”在乡间流传,不少原本愿意种的农户,如今都打了退堂鼓。 李真看完,眉头皱起。 “他这份‘证据’,从何而来?” 郁新苦笑。 “查过了。说是从一位‘饱学先生’那里得来的。那位先生姓甚名谁,住在何处,一概不知。” 朱标开口。 “他是想把这桩事,彻底搅黄。” 李真点头。 “殿下,此人背后一定有人。光凭他一个乡绅,编不出这样的东西。” 朱标看向郁新。 “户部那边,有没有查到什么?” 郁新摇头。 “郑友德被贬后,臣把他经手的文书全查了一遍。他确实和这个姓刘的有往来,但都是些寻常的书信,没有把柄。臣怀疑——有人在帮他擦屁股。” 李真忽然开口。 “郁侍郎,郑友德被贬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郁新想了想。 “没有。他被贬的旨意下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直到离京那天,才出了城。” 李真追问。 “那天有人去送他吗?” 郁新一怔。 “有……李少詹事,您不是去送了吗?” 李真沉默。 他去送了。郑友德对他说了那句话——“是程先生让我去的”。 可那是程先生。程先生已经死了。 “郁侍郎,郑友德在户部这几年,有没有和真定府那边的人打过交道?” 郁新回想。 “真定府……他三年前确实去那里办过差。当时是核查当地税粮,去了一个月。回来后,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 朱标看着李真。 “你是说,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可能就在真定府?” 李真摇头。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程先生是从真定府起家的。他养的那些‘线’,多半也在那边。” 他顿了顿。 “殿下,臣想亲自去一趟真定府。” 殿中一静。 朱标看着他。 “你去?” “是。”李真道,“臣是医官,走动方便。对外就说去那边采药,没人会起疑。” 郁新忍不住道:“李少詹事,这事危险。万一被人发现……” 李真打断他。 “郁侍郎,现在不是怕危险的时候。那个人躲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不把他揪出来,甘薯的事早晚被他搅黄。” 他看着朱标。 “殿下,臣请命。” 朱标沉默良久。 “你去了,能查出什么?” 李真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有些事,不亲自去看看,永远查不出来。” 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日的阳光照在后苑的薯地上,一片生机盎然。 “好。”他转过身,“你去。但要带人。” 李真摇头。 “带人反而扎眼。臣一个人去,扮作游方郎中,不引人注意。” 朱标眉头紧皱。 “万一出事呢?” 李真笑了笑。 “殿下,臣这条命,没那么容易丢。” 三月二十二,李真向朱标辞行。 郑和站在东宫门口,眼圈有些发红。 “李师傅,您……您什么时候回来?” 李真拍拍他的肩。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这边的事,你多盯着。有什么事,就去找怀恩。” 郑和用力点头。 “奴婢一定把薯守好。” 李真笑了一下,翻身上马。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青布直裰,背着药箱,活脱脱一个走方郎中。 马蹄声响起,他头也不回,策马向北。 真定府,距应天一千二百里。 李真走了十二天。一路上,他确实像个郎中,遇村进村,见人看病。治了几个头疼脑热的,收了几文诊金,顺便打听些消息。 四月初三,他进了真定府城。 这城不大,却也不小。胡惟庸的老家就在城外三十里的胡家庄,可城里也有不少胡家的产业。 李真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背着药箱,笑呵呵地问:“郎中先生,打哪儿来?” 李真随口道:“河南。听说这边药材好,过来收些。” 掌柜点头。 “那您算来对了。真定府的药材,在直隶都是有名的。” 李真放下药箱,装作不经意地问:“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出过一个举人,姓王,叫王勉?”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 “您……您怎么知道这个人?” 李真道:“前些年在河南行医,有个病人托我打听。说王举人是他的远亲,多年没联系了。” 掌柜摇头。 “那您别打听了。这人三年前就没了。” “没了?怎么没的?” 掌柜压低声音。 “说是出远门做生意,结果一去不回。有人说他死在外头了,有人说他……投了北边。反正,官府的人来查过,后来就不了了之。” 李真心头一动。 官府来查过? “哪个官府?” 掌柜摆手。 “这咱可不知道。您也别问,问多了惹麻烦。” 四月初五,李真在城里转了两天,把王勉的事打听得差不多了。 这人确实是洪武十年的举人,中举后没做官,一直在家读书。三年前突然说要出远门,收拾了行李就走了。后来有传言说他死在关外,也有人说是投了鞑子。真假没人知道。 但李真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王勉离家前一个月,曾经频繁出入城里一间茶馆。 那茶馆名叫“清风居”,开在城东。 李真决定去看看。 清风居不大,临街两间门面,里头摆着五六张桌子。这个时辰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上打瞌睡。 李真走进去,要了一壶茶。 伙计懒洋洋地端上来,正要走,李真叫住他。 “小哥,跟您打听个事。” 伙计回头。 “什么事?” 李真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三年前,有个姓王的举人,是不是常来这儿喝茶?” 伙计看见钱,眼睛亮了亮。 “您说王举人?对,他以前常来。跟咱们掌柜的熟得很。” 李真追问。 “掌柜的现在在吗?” 伙计摇头。 “掌柜的去年就回老家了。这店盘给别人了。” 李真心一沉。 “他老家在哪儿?” 伙计想了想。 “好像是……胡家庄那边。具体的,小的也不清楚。” 胡家庄。 胡惟庸的老家。 四月初六,李真出城往胡家庄走。 走了二十多里,远远看见一个村庄。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胡家庄。 他没进村,在村外的茶摊上坐下,要了碗水。 茶摊的老汉打量着他。 “先生是外地人?” 李真点头。 “我是郎中,路过这儿,想讨口水喝。” 老汉热情地给他倒水。 “您运气好,今儿天好。前些日子一直下雨,路都不好走。” 李真喝了口水,装作不经意地问。 “老人家,这村里有个开茶馆的吗?姓什么来着……我听说有个掌柜的,去年回老家了。” 老汉想了想。 “您说的是胡三吧?他是在城里开过茶馆,去年回来了。就住在村东头,那间青砖大瓦房就是他家。” 李真谢过,起身往村东走。 胡三家的院子不小,门虚掩着。李真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探出头来。 李真拱手。 “老人家,在下是个郎中,路过贵宝地,想讨碗水喝。顺便跟您打听个事。” 胡三看看他,又看看他背的药箱,让开身。 “进来吧。” 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墙角种着几畦菜。胡三把他让进堂屋,倒了碗水。 “先生想打听什么事?” 李真接过碗,没有绕弯子。 “老人家,您在城里开茶馆那会儿,是不是认识一个姓王的举人?” 胡三脸色微微一变。 “您……您是……” 李真放下碗。 “老人家别怕。我不是官府的人,就是个郎中。那王举人,是我一个病人的远亲,托我打听打听他的下落。” 胡三沉默半晌。 “王举人……他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 “怎么个命不好?” 胡三叹了口气。 “三年前,他常来我店里喝茶。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些话。说他不想在家待了,想出去闯闯。我劝他,你好歹是个举人,等几年补个官,不比外头强?他摇头,说等不了了。” 李真心头一紧。 “他说没说要去哪儿?” 胡三压低声音。 “他说,有人给他指了条路。走成了,这辈子荣华富贵;走不成,就当没这个人。” 李真追问。 “谁给他指的路?” 胡三摇头。 “他没说。但我猜,那人来头不小。因为后来,有官府的人来打听过王举人的事。问完就走了,也没下文。” 他顿了顿。 “再后来,就听说王举人死在外头了。” 李真沉默。 又是这样。 每一个线索,都指向一个看不见的人。 “老人家,”他站起身,“多谢您告知。这些钱,您留着喝茶。” 他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 胡三连连摆手。 “这可使不得……” 李真已经走出门去。 四月初八,李真回到真定府城。 他在客栈里坐了一夜,把这几天的线索串了一遍。 王勉出塞前,常去清风居喝茶。清风居的掌柜胡三,是胡家庄人。胡家庄是胡惟庸的老家。官府有人来查过王勉的事,但查完就没了下文。 那个藏在背后的人,一定就在胡家庄附近。 可他在哪儿?是谁? 李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可能会被人发现。 四月初九,他结了房钱,离开真定府。 四月十八,李真回到应天。 朱标在东宫见到他时,吃了一惊。 “瘦了。” 李真笑了笑。 “路上吃的不好。” 朱标让怀恩端来茶水,亲自递给他。 “查到什么了?” 李真把这一路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 朱标听完,久久不语。 “你是说,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很可能就在胡家庄?” 李真点头。 “臣怀疑,那个人一直在替胡惟庸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程先生是明面上的,他是暗地里的。程先生死了,他就顶上来了。” 朱标沉默。 “可咱们不知道他是谁。” 李真道:“殿下,臣这一趟,虽然没有找到那个人,但臣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人,一定认识王勉。也一定认识程先生。他知道的事,比咱们多得多。” 他顿了顿。 “要把他引出来,得有一个饵。” 朱标看着他。 “你想用自己做饵?” 李真摇头。 “臣分量不够。得用更大的。” 朱标眉头微皱。 “你是说……” 李真压低声音。 “陛下北巡。” 殿中一静。 朱标看着他。 “你是说,那个人会在父皇北巡的时候动手?” 李真点头。 “那时候殿下监国,胡惟庸在朝。两边对上,他一定会动。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朱标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 “好。那咱们就等。” 四月二十,北平来信。 朱棣的信很短: “大哥: 真定府那边,我的人也查了。确实有一个人,藏在暗处。他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程先生活着的时候,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要经他的手。 这个人很小心,从不露面。但他总要传递消息。我的人盯了三个月,发现一件事:每隔半个月,真定府会有人往应天送信。送信的人,是胡家庄的一个农户。 下回他再送信,我让人截了。 弟棣字” 朱标看完,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眼睛亮了。 “殿下,这是条线。” 朱标点头。 “等信。” 四月二十五,燕王府的人截住了一个从真定府来的农户。 他身上搜出一封信,信是写给应天某人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王勉的事已了。郑友德已废。接下来,等北巡。” 朱标看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李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窗外,春深如海。 东宫后苑的红薯藤,已经爬满了整片地。 第30章 信风 洪武十六年四月二十六,应天府入夏后第一场雨。 雨从半夜下起,到天明时还没停。东宫后苑的薯地里,郑和披着蓑衣,蹲在垄边查看雨水会不会冲了新苗。泥水顺着垄沟淌下去,藤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扎得牢牢的。 他松了口气。 文华殿西配殿里,李真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雨幕。 那封信就摆在朱标案上。 “王勉的事已了。郑友德已废。接下来,等北巡。” 短短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笔迹都是最常见的馆阁体。可就是这行字,把一条看不见的线,从真定府牵到了应天。 朱标坐在案后,看着那封信。 “送信的人呢?” 李真回过头。 “燕王殿下的人截住后,没有惊动他。信换了封皮,照常送出去了。” 朱标挑眉。 “照常送了?” “是。”李真走回案前,“送信的人不知道信被换过。他进城后,把信送到城南一间杂货铺。铺子里的人收了信,给了他几个铜板,他就走了。” 朱标沉吟。 “杂货铺查了吗?” 李真点头。 “毛指挥使那边连夜查了。铺子是三年前开张的,掌柜的姓周,四十来岁,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锦衣卫翻了他的底细——他十年前曾在真定府住过,和胡家有些往来。” 朱标沉默。 十年前。胡家。 那时候胡惟庸还在中书省做参知政事,离丞相之位还有几步。可他已经开始养人了。 “那个掌柜的,抓了没有?” 李真摇头。 “没有。毛指挥使说,放长线,钓大鱼。抓了他,那条线就断了。不抓,他还会送下一封。” 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阶前砸出一排水花。 “李真。” “臣在。” “你说,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李真想了想。 “臣猜,是写给胡惟庸的。可又不太像。” “怎么说?” “胡惟庸要消息,用不着这么麻烦。他府上的幕僚、门客、仆人,哪一个不能传话?非要绕这么大一圈,从真定府送到城南杂货铺,再由杂货铺送进去——这不合常理。” 朱标转过身。 “你是说,收信的人不是胡惟庸?” 李真点头。 “臣怀疑,是那个人。”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程先生死后接上手的人。 朱标沉默片刻。 “可这封信写的是‘等北巡’。若是那个人收的,他等北巡做什么?”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张标着五省红点的地图。 “殿下,臣在北平时,听燕王殿下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脱古思帖木儿身边那个汉人谋士,三年前出塞投奔北元。时间上,正好是程先生开始替胡惟庸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的时候。” 他转过头。 “臣在想,那个人等北巡,会不会是想——” 他没有说下去。 朱标替他说了。 “想在北巡的时候,再做一次‘王勉’?” 殿中一静。 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李真轻声道:“殿下,若真是这样,那陛下此行……” 朱标抬手止住他。 “父皇身边有陈公公,有锦衣卫,有十万大军随行。那个人就算想动手,也没那个本事。” 他顿了顿。 “可他要是只想递消息呢?” 李真心头一凛。 递消息。 把皇帝北巡的路线、时间、护卫部署,递到塞外去。 “殿下,”他道,“臣请命再去一趟北平。” 朱标看着他。 “去做什么?” “去见燕王殿下。把这事告诉他。让他那边盯着,一旦发现有人往塞外递消息,立刻截住。” 朱标沉吟。 “你刚从真定府回来,又要走?” 李真笑了笑。 “臣是郎中,四处采药,没人会起疑。” 朱标看着他,良久。 “好。你去。但要记住——活着回来。” 四月二十八,李真再次离京。 这一次他走得更急,日夜兼程,只用了八天就赶到了北平。 五月初六,他进了燕王府。 朱棣见到他时,正在后园练刀。右膝的伤早已痊愈,动作比从前更快、更狠。一套刀法使完,他收刀入鞘,看向李真。 “你怎么又来了?” 李真行礼。 “臣李真,参见殿下。” 朱棣摆手。 “行了,别来这套。说正事。” 李真把那封信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朱棣听完,沉默片刻。 “你是说,有人在等父皇北巡,好往塞外递消息?” 李真点头。 “臣和太子殿下都担心,那个人想借北巡的机会,把陛下行踪递出去。” 朱棣冷笑。 “递出去又能怎样?脱古思帖木儿去年被打怕了,今年还敢来?” 李真道:“殿下,王勉那件事,说明脱古思帖木儿身边有人。那人若收到消息,未必敢动手,但他可以把消息传给别人。” 他顿了顿。 “草原上,不止脱古思帖木儿一家。” 朱棣沉默。 他知道李真说的是实话。 北元虽然败了,可鞑靼、瓦剌各部还在。若有人把皇帝北巡的消息递出去,难保不会有哪个部落动了歪心思。 “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李真道:“臣斗胆,请殿下派人盯着北边各条商道。一旦发现有人往塞外递消息,立刻截住。” 朱棣看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本王的人能截住?” 李真抬起头。 “因为殿下在北边十年,没有人比殿下更熟悉这些路。” 朱棣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良久。 “好。本王让人盯着。” 五月初十,李真住在燕王府的客舍里,等着朱棣的消息。 这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 李真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黝黑,眼神锐利。他抱拳道:“李大人,殿下请您去前厅。” 李真跟着他穿过几重院落,进了前厅。 朱棣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封信。 见他进来,朱棣把信递给他。 “截住了。” 李真接过,展开。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北巡八月启程,路线未定。待定后,再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李真看着那封信,心头怦怦直跳。 “殿下,送信的人呢?” 朱棣道:“抓了。是个走商的胡人,常年在关内关外跑买卖。他说,有人给他五十两银子,让他把这封信送到塞外一个指定地点。他只知道收信的人叫‘王先生’,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真追问。 “那个给他银子的人,长什么样?” 朱棣摇头。 “他说没见过。银子是放在他货摊上的,信也是。他收了银子,就把信带上了。” 李真沉默。 又是这样。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殿下,那个胡人——” “放了。”朱棣道,“留着也没用。让他继续走商,说不定还能引出下一封。” 李真点头。 朱棣看着他。 “李真,你说,这信是谁写的?” 李真想了想。 “应天那边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路线未定,待定后再报’这九个字。”李真道,“只有应天的人,才知道陛下的行程还没定。” 朱棣沉默。 良久。 “你回去告诉大哥,北边这条线,本王盯死了。只要再有人送信,一定截住。” 李真抱拳。 “臣替太子殿下,谢过殿下。” 朱棣摆手。 “不必谢。这是本王的份内事。” 五月十五,李真启程返京。 临行前,朱棣送他到王府门口。 “李真。” 李真回头。 朱棣看着他。 “你这个人,胆子不小。” 李真笑了笑。 “臣只是个郎中。” 朱棣摇头。 “郎中?郎中会跑来跑去查这些事?” 他顿了顿。 “本王不管你是谁。但本王告诉你——好好活着。你活着,大哥身边就多一个能用的人。” 李真抱拳。 “臣记下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身后,朱棣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五月二十三,李真回到应天。 朱标在东宫见他,听他把北边的事说完,久久不语。 “路线未定,待定后再报。”他重复道,“这说明,那个人就在应天。而且,他离父皇很近。” 李真点头。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讲。” “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朱标看着他。 “写给那个‘王先生’的。脱古思帖木儿身边那个人,不就是姓王吗?” 李真摇头。 “臣也这样想过。可臣后来想,若真是写给王勉的,王勉已经死了,这信写给谁?” 朱标一怔。 是啊。王勉已经死了。 那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难道——王勉没死?” 李真沉默。 这也是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王勉若是没死,那脱古思帖木儿身边的“王先生”,还是他。他收到信,就可以继续给胡惟庸递消息。 可若王勉没死,他藏在哪里? “殿下,”李真道,“臣想去见一个人。” “谁?” “陈公公。” 五月二十五,夜。 李真站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等着。 那辆马车从暗处驶来,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陈公公的脸露出来。 “李大人,上车吧。” 李真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 陈公公看着他。 “李大人找老朽,有何事?” 李真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的抄本,递给他。 陈公公接过,看了一眼。 “这信是从哪儿来的?” 李真道:“燕王殿下在北边截住的。有人想往塞外递消息。” 陈公公沉默片刻。 “李大人想让老朽做什么?” 李真看着他。 “陈公公,您跟在陛下身边二十三年。应天城里,有没有一个人,既不露面,又能知道陛下行程的?” 陈公公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夜色。 良久。 “李大人,您听说过‘影子’吗?” 李真心头一动。 “影子?” “有些人,不在朝堂上,不在官员名册里,可他们就在那儿。他们替人办事,拿人钱财,从不留名。”陈公公转过头,“您要找的,就是这种人。” 李真追问。 “陈公公知道是谁?” 陈公公摇头。 “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这种人,只能等他自己露出来。您查不到他,因为他不存在。” 他顿了顿。 “可他只要做事,就会留下痕迹。您已经抓到痕迹了。” 李真沉默。 马车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陈公公敲了敲车壁。 “李大人,您该下车了。” 李真起身,掀开车帘。 临下车前,他回头问了一句。 “陈公公,若那个人真的露出来,陛下会怎么处置?” 陈公公看着他。 “李大人,您说呢?” 车帘落下。 马车驶入夜色,消失不见。 李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影子。 那个人,是个影子。 六月初一,北平来信。 朱棣的信很短: “大哥: 那个胡人又接了一封信。这回写的是——‘八月初十,德州’。 弟棣字” 朱标看着那封信,手微微发颤。 八月初十,德州。 那是父皇北巡的第一站。 那个人,把消息递出去了。 李真站在一旁,轻声道:“殿下,该收网了。” 朱标抬起头。 窗外,夏日的阳光照在东宫后苑的薯地上,一片金黄。 他缓缓点头。 “好。” 第31章 围猎 洪武十六年六月初三,东宫密室。 那封北平来信摊在案上,烛火映着那几个字:八月初十,德州。 朱标坐在案前,久久没有说话。 李真站在一旁,也没有出声。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良久,朱标开口。 “李真。” “臣在。” “你说,父皇知道吗?” 李真想了想。 “臣以为,陛下一定知道。” 朱标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陈公公。”李真道,“陈公公的人一直在盯着。咱们能截到的信,他们也能截到。说不定,他们比咱们更早拿到。” 朱标沉默。 他知道李真说得对。父皇身边那个影子,做事从不留痕迹,可该知道的事,他一件也不会漏。 “那父皇为什么不动?”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条从应天通往德州的官道。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讲。” “陛下北巡,走哪条路、在哪儿歇脚、带多少人——这些事,定下来之后,知道的人有多少?” 朱标道:“礼部、兵部、五军都督府,该知道的都会知道。少说也有几十人。” 李真点头。 “对。那个人能拿到消息,说明他就在这几十人里。陛下不动,是想让他继续跳。跳得越高,露得越多。” 他看着朱标。 “现在,他跳出来了。” 朱标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那咱们该怎么做?” 李真道:“收网。但不能打草惊蛇。” 他指着舆图上的德州。 “这个人把消息递出去,收信的人在塞外。可递消息的人,还在应天。咱们要抓的,是这个递消息的人。” 朱标点头。 “怎么抓?”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有个主意。只是——得委屈一个人。” “谁?” “郁新。” 六月初五,户部侍郎郁新被太子召入东宫。 出来时,他脸色发白,脚步踉跄。有人看见他,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开了:郁新因为山东那桩事,被太子狠狠斥责了一顿,说他“御下不严,用人失察”,让他闭门思过。 第二天早朝,郁新告病。 胡惟庸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早膳。他放下筷子,看向来报信的王文华。 “郁新病了?” “是。据说是被太子骂的,当场就站不稳了。” 胡惟庸捻着胡须。 “太子骂他什么?” “说是山东那桩事,郑友德是他的人,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 胡惟庸沉默片刻。 “不对。” 王文华一怔。 “相爷的意思是——” “太子不是这样的人。”胡惟庸站起身,“他要是想骂人,不会等到现在。郑友德的事过去两个月了,他这时候翻出来,必有缘故。” 他走到窗前。 “你去查查,最近太子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王文华领命。 六月初八,王文华回来禀报。 “相爷,太子最近没见什么人。除了那个李真,就是户部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郁新告病后,李真去过一趟郁家。” 胡惟庸眸光一凝。 “李真去郁家做什么?” “说是看病。李真是郎中出身,去看病也说得过去。” 胡惟庸没有说话。 他踱了几步。 “不对。李真这个人,从不做没用的事。他去看郁新,一定有事。” 他看向王文华。 “你派人盯着郁家。盯紧了。” 六月初十,夜,郁府。 郁新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看起来真像大病一场。 李真坐在床边,把完脉,收回手。 “郁侍郎,身子无碍。只是忧思过度,歇几日就好。” 郁新苦笑。 “李少詹事,您让我装病,我装了。可您总得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真压低声音。 “郁侍郎,有人把陛下北巡的消息递到塞外去了。递消息的人,就在应天。太子殿下想把他引出来。” 郁新脸色一变。 “递消息?递什么消息?” “八月初十,德州。” 郁新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可是死罪!” 李真点头。 “所以太子殿下要抓这个人。可这个人藏得深,只能引蛇出洞。” 他看着郁新。 “郁侍郎,您‘被斥责’、‘告病’的事,现在已经传开了。那个人若是聪明,就会想——太子为什么这时候发作?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郁新恍然。 “您是说,让他以为太子在查这件事,逼他动手?” 李真点头。 “他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六月十五,胡惟庸府上。 王文华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相爷,出事了。” 胡惟庸抬眼。 “讲。” “锦衣卫那边有消息——毛骧最近在查人。查的都是能接触到北巡行程的官员。礼部、兵部、五军都督府,一个一个过。” 胡惟庸眉头微皱。 “查到谁了?” “还没有。但风声已经放出来了。说是太子下的令,要严查泄密之人。” 胡惟庸沉默。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 “太子这是在钓鱼。” 王文华道:“相爷,咱们要不要——让那边停一停?” 胡惟庸回头。 “停?怎么停?信已经递出去了,收信的人会等着下一封。没有下一封,他们就知道出事了。” 他顿了顿。 “不能停。不但不能停,还得再送一封。” 王文华怔住。 “再送一封?相爷,这时候再送,不是往网里钻吗?” 胡惟庸摇头。 “你不懂。越是这样,越要送。送一封假的,让他们以为咱们还在递消息。真的那条线,才能藏住。” 他看着王文华。 “你去安排。下一封信,写‘十月’。让他们往冬天等。” 六月十八,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份密报。 “十月”?这是什么意思? 他起身,亲自去东宫。 朱标看了那份密报,眉头紧锁。 “十月?不是八月?” 毛骧道:“是。送信的人换了路线,这次是从通州出去的。咱们的人跟到半路,他把信塞给一个乞丐,乞丐又交给一个商队。等咱们拿到信,已经过了三道手。” 朱标沉默。 他看向李真。 李真也在想。 “殿下,这封信是在告诉那边——原定八月,现在改十月了。” 朱标道:“可父皇北巡的日期,从来没有改过。八月启程,八月十二到德州,这是定死了的。” 李真点头。 “所以这是一封假信。” 他看着毛骧。 “毛指挥使,送这封信的人,是想让塞外那边收到错误的消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毛骧想了想。 “要么是想保护真正的信使,要么是想——引开咱们的视线。” 李真道:“对。他们在用假信,掩护真信。” 朱标站起身。 “那真信什么时候送?” 李真摇头。 “不知道。但臣知道,他们一定会送。因为八月越来越近,再不送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朱标。 “殿下,得盯死所有出城的路。不管是官道还是小路,只要有信出去,就得截住。” 朱标看向毛骧。 毛骧抱拳。 “臣明白。” 六月二十五,郁新“病愈”销假。 他回到户部的第一天,就遇上一件事:有人往他案上放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谁在递消息,明日午时,城南醉仙楼。” 郁新看完,手心冒汗。 他没有声张,下值后直奔东宫。 朱标看了那封信,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这是饵。” 朱标点头。 “我知道。可这个饵,咱们得咬。” 他看向郁新。 “郁侍郎,明日你去。我让人在暗中跟着。” 郁新咽了口唾沫。 “臣……臣遵命。” 六月二十六,午时,醉仙楼。 郁新上了二楼,按信中说的,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 等了半个时辰,没有人来。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人。 直到太阳偏西,一个小二走过来,往他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你身边有人,我不见了。下次,让你一个人来。” 郁新脸色发白。 他回头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不知道哪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消息传回东宫,朱标久久不语。 李真道:“殿下,这个人很小心。他知道咱们会派人跟着。” 朱标看着他。 “那怎么办?” 李真想了想。 “让郁新再去。下一次,不派人。” 朱标眉头紧皱。 “那万一出事——” “不会。”李真道,“他想见郁新,一定有话要说。在他说完之前,不会动手。” 他看着朱标。 “殿下,这是咱们离他最近的一次。” 朱标沉默良久。 “好。” 七月初三,郁新第二次去醉仙楼。 这一次,他真的一个人。 他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才有人走过来。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直裰,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他在郁新对面坐下,开口第一句话是: “郁侍郎,您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您。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郁新强作镇定。 “什么事?” 那人道:“您回去告诉太子——北边那封信,不是胡相送的。是另有其人。” 郁新怔住。 “另有其人?谁?” 那人摇头。 “我不能说。但您可以告诉太子,那个人,就在他身边。” 说完,他起身就走。 郁新想追,可那人三两下就消失在人群中。 七月初五,郁新把那句话带到东宫。 “就在太子身边?” 朱标看向李真。 李真的脸色也变了。 就在太子身边? 会是谁? 怀恩?郑和?还是东宫那些来来往往的属官? “殿下,”李真道,“这个人要么在挑拨,要么在说实话。不管哪种,咱们都得查。” 朱标点头。 “怎么查?” 李真想了想。 “从现在起,所有能接触到北巡行程的人,一个一个过。谁有异动,谁有可疑,一个一个记下来。” 他看着朱标。 “殿下,那个人说得对——就在您身边。那咱们就从身边开始查。” 七月初十,离北巡还有一个月。 东宫的灯火,一夜未熄。 窗外,夏夜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李真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从应天通往德州的官道。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案前的朱标。 烛火映着太子的脸,年轻,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真。” “臣在。” 朱标没有抬头。 “你说,等这件事了了,咱们能歇歇吗?”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了了这一桩,还有下一桩。” 朱标苦笑。 “我知道。” 他搁下笔,站起身。 “可我还是想问。” 李真看着他。 “殿下,臣不知道能不能歇。但臣知道,等甘薯种满天下的那天,您一定能在田埂上,好好歇一歇。” 朱标望着窗外夜色。 良久。 “好。那就等那天。” 第32章 夏深 洪武十六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东宫后苑的薯地里,藤蔓已经爬满了竹架,绿得发黑。郑和站在地头,手里捧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叶背上有几个小虫眼,他用指甲轻轻刮掉虫卵,又仔细检查了旁边的几株。 李真从文华殿出来,沿着廊庑往后苑走。 路过东宫属官的值房时,他放慢了脚步。门窗都开着,里头的人各司其职——有人伏案抄写,有人核对文书,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一切如常。 可“如常”二字,如今听起来却有些刺耳。 那个人说,泄密者就在太子身边。 李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后苑的地头,郑和还在那儿蹲着。 “李师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您看,这几株有虫眼,要不要用药?” 李真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不严重。用草木灰撒一圈就行。” 郑和点头,转身要去取灰,被李真叫住。 “郑和。” “奴婢在。” 李真看着他。 这孩子跟了自己一年半,从守苗到管苗,从认字到记账,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底细,李真是知道的——云南人,八岁入宫,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那个人说,泄密者就在身边。 李真沉默片刻。 “没事了。去吧。” 郑和愣了一下,也没多问,跑去取灰了。 李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不是他。一定不是。 可万一呢? 他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文华殿西配殿,朱标正在见毛骧。 锦衣卫那边有了新消息。 “殿下,臣查了那个在醉仙楼见郁新的人。”毛骧跪在下首,“此人很谨慎,进出都挑了人多的地方,几次换衣易容。但臣的人从茶楼伙计嘴里问出一点——他说话带着一点北直隶口音。” 朱标眉头微皱。 “北直隶?” “是。不是应天本地人,也不是南边口音。北直隶那边,保定府、真定府一带,都是这种腔调。” 朱标沉默。 真定府——又是真定府。 “还查到什么?” 毛骧道:“此人约见郁新那日,穿的是寻常青布直裰,料子是松江产的,应天城里随处可买。鞋是新的,底子还没磨平。说明他不常走路,出门坐车。” 朱标抬眼。 “坐车?” “是。而且不是一般的马车,是那种带棚的骡车,城里专门出租的。臣查了城南几家车行,有一家记得,那日确实有人租了一辆,租车的付的是现钱,没说去哪儿。” 朱标沉吟。 坐车、换衣、北直隶口音——这个人做事极小心,可还是留下了痕迹。 “继续查。查那家车行,查那几日租车的人长什么样。” 毛骧领命。 毛骧退下后,李真进来。 朱标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李真听完,沉默片刻。 “殿下,北直隶口音——真定府那边的人。” 朱标点头。 “程先生是真定府的,王勉也是真定府的。现在这个人,也带着那边口音。那条线,一直没断。” 李真道:“程先生死后,有人接了他的手。这个人,应该就是程先生的旧人,一直在暗处替胡惟庸办事。” 他看着朱标。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那个人对郁新说,‘就在太子身边’。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蝉声如潮,一声比一声高。 “我想了一夜。”他道,“若是假的,他想让咱们疑神疑鬼,自乱阵脚。若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 李真接道:“若是真的,那东宫里,确实有人替他递消息。” 朱标转过身。 “你觉得是谁?” 李真摇头。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从现在起,所有能接触到北巡行程的人,都得过一遍。” 他顿了顿。 “包括臣自己。” 朱标看着他。 “你?” 李真道:“殿下,臣也是能接触到的人。那个人若想挑拨,第一个就会把水搅浑。臣不能例外。” 朱标沉默良久。 “好。那就一起过。” 七月十八,朱标以东宫名义,召集所有属官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是挨个问话。问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些日子有没有见过生人、收过什么东西、去过什么地方。 问话从上午持续到傍晚,三十多个人,一个一个过。 轮到郑和时,这孩子有些紧张。 “奴婢……奴婢一直在地里,没出过后苑。见过的人就是李师傅、怀恩公公,还有送菜的伙计。” 朱标看着他。 “送菜的伙计?哪个送菜的?” 郑和道:“就是每天往后苑送菜的,姓张,四十来岁,瘦瘦的。他每天辰时来,把菜放在门口就走,从不进来。” 朱标看向怀恩。 怀恩上前道:“回殿下,确有此人。他是东宫指定的菜贩,已经送了一年多。奴婢查过他的底细,是应天本地人,祖辈都在城里卖菜,没有可疑。” 朱标点头,让郑和退下。 问完最后一个,天色已经黑透。 李真陪着朱标回到文华殿,两人对坐无言。 “三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有问题。”朱标道,“要么真的干净,要么藏得太深。” 李真道:“殿下,那个人若真是东宫里的人,一定藏得很好。咱们这样问,问不出来。” 朱标看着他。 “那怎么办?” 李真想了想。 “换个法子。” 七月二十,朱标下令:东宫所有属官,即日起不得随意出宫。有公事需外出的,必须登记去处、事由、往返时间,回来还要核对。 这道令一下,东宫里人心浮动。可没有人敢说什么。 李真自己也登记了。他要去暖棚看薯,每日进出,一五一十写清楚。 七日后,毛骧送来一份名单:这几日出宫的人,共有十一个。其中六个是例行公事,三个是替太子跑腿,两个是告假回家探亲。 那两个告假的,一个父亲病重,一个妻子生产。锦衣卫去查了,都是真的。 李真看着那份名单,眉头紧锁。 难道猜错了?那个人根本不在东宫? 他正想着,怀恩进来禀报。 “李师傅,郁侍郎来了,说有急事。” 郁新这次来,脸色比上次还白。 “殿下,李少詹事,那个人又找我了。” 朱标霍然起身。 “什么时候?” “今日午时。我下值回家,刚进巷子,一个小孩子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我问他是谁给的,他说是个叔叔,给了他一文钱让他送。” 郁新从袖中取出纸条。 李真接过,展开。 “告诉太子,泄密的人,不是东宫的。是宫里头的。” 宫里头? 朱标看着那行字,脸色微变。 宫里头——那就不只是东宫了。那是父皇身边的人,是后宫的人,是那些太监宫女。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朱标沉声道,“一会儿说身边,一会儿说宫里,他在耍咱们?” 李真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 “殿下,臣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朱标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太折腾了。”李真道,“他费这么大劲,约郁新两次,传话两次,就是为了让咱们往错的方向查?那他图什么?” 他顿了顿。 “他图的是——让咱们别再查真正的方向。” 朱标心中一动。 “你是说,真正的泄密者,既不在东宫,也不在宫里?” 李真点头。 “对。他在别的地方。一个咱们都没想到的地方。” 七月二十五,离北巡还有半个月。 北平来信。 朱棣的信这回格外长: “大哥: 那个胡人又出现了。这回他没带信,只带了一句话——‘德州那边,有人接应。’ 我的人跟着他,发现他在关外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汉人衣裳,但骑马的样子是草原上的。两人说了几句话,胡人就回来了。 我让人画了那个人的像,随信奉上。你看认不认得。 另,塞外最近有动静。脱古思帖木儿的部众在往南移动,不像是要打仗,倒像是在等人。 弟棣字” 信里夹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人像。 李真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 那人的眉眼,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殿下,这个人……” 朱标也在看。 忽然,两人同时开口。 “王勉!” 画像上的人,和郁新描述的那个约见他的神秘人,有七八分像。 可王勉不是死了吗? 七月二十六,李真带着画像去找郁新。 郁新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就是他!那天在醉仙楼见我的,就是这个人!” 李真心头狂跳。 王勉没死。 那个脱古思帖木儿身边的汉人谋士,那个三年前出塞投奔北元的举人,根本没有死。他回来了,就在应天。 他约见郁新,传话给太子,搅动这一池浑水—— 他想干什么? 李真猛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转身就往外跑。 东宫密室,李真把画像往朱标面前一放。 “殿下,王勉没死。他回来了。” 朱标看着那张画像,手微微发颤。 “他回来做什么?” 李真深吸一口气。 “臣在想,那两封信——一封写‘八月初十德州’,一封写‘十月’——都是他放的。” 朱标怔住。 “你是说——” “他在替胡惟庸做事。但他也在替自己做事。”李真道,“他让咱们以为泄密者在东宫、在宫里,把水搅浑。真正的目的,是让咱们忽略一个人。” “谁?” 李真一字一顿。 “他自己。” 殿中一片死寂。 窗外,蝉声忽然停了。 七月二十八,朱标密奏入武英殿。 朱元璋看了那封信,看了那张画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标儿。” “儿臣在。” “这个人,朕等了他三年。” 朱标怔住。 “父皇早就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朱元璋站起身,“王勉出塞那年,朕就知道。朕让人盯着他,看着他给脱古思帖木儿出主意,看着他替胡惟庸办事。朕一直没动他,就是在等今天。” 他走到朱标面前。 “他要回来了。他以为没人知道。可他不知道——他每一步,都在朕眼里。” 朱标跪在地上,脊背僵硬。 “父皇,那现在……” 朱元璋看着他。 “现在,收网。” 七月三十,离北巡还有八天。 东宫后苑的薯地里,第一批春薯已经可以收了。郑和带着监生们一垄一垄地刨,刨出来的薯块堆成了小山。 李真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怀恩走过来。 “李师傅,殿下请您去文华殿。” 李真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怀恩。” “奴婢在。” “你跟了太子多久了?” 怀恩道:“回李师傅,六年了。” 李真看着他。 六年。 六年里,怀恩一直在东宫,做事稳妥,从不张扬。李真从没怀疑过他。 可那个人说,泄密者就在身边。 李真收回目光。 “走吧。” 文华殿里,朱标正在等一个人。 毛骧跪在下首。 “殿下,查到了。王勉进城后,一直住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他每隔三五日会出门一次,去的都是人多的地方,从不与人多说话。” 朱标道:“他见过什么人?” 毛骧道:“目前为止,只见过郁侍郎一次。其他时候,就是吃饭、喝茶、闲逛。” 朱标沉默。 这个人,到底在等什么? 李真推门进来。 “殿下,臣有一事要禀。” 朱标看向他。 “讲。” 李真道:“王勉回来,不是偶然。他是在等北巡。等陛下离京,等殿下监国,等胡惟庸动手。” 他顿了顿。 “等一个机会。” 朱标心中一凛。 “什么机会?” 李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夏日正盛。 可他知道,暴风雨快来了。 第33章 收网 洪武十六年八月初一,应天府。 离皇上北巡还有七天。 东宫后苑的薯地里,第一批春薯已经收完。郑和带着监生们把薯块一筐一筐抬进地窖,码得整整齐齐。收成不错,三十亩地收了九万多斤,比去年又多了两成。 可郑和高兴不起来。 这两天东宫的气氛不对。那些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属官们,一个个绷着脸,走路都绕着走。怀恩公公更忙了,整日不见人影。就连李师傅,也是一早出去,天黑才回来,回来就关在密室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郑和蹲在地窖口,望着文华殿的方向。 他想问,又不敢问。 文华殿西配殿里,朱标正在听毛骧禀报。 “殿下,王勉还在那间客栈里。这几日他出门三次,一次去茶楼,一次去书铺,一次只是在街上闲逛。没见任何人,没递任何消息。” 朱标眉头微皱。 “他在等什么?” 毛骧道:“臣以为,他在等人。” “等谁?” “等北巡的消息定下来。”毛骧道,“他回来后一直没动,就是在等最后的信。只要陛下离京的消息传开,他就会动手。” 朱标沉默。 他看向李真。 李真站在舆图前,盯着那条从应天到德州的官道。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讲。” “王勉回来,胡惟庸知不知道?” 朱标一怔。 “你是说——” “王勉是胡惟庸的人,三年前出塞,也是胡惟庸送出去的。他回来,按理说应该先去见胡惟庸。可他没有。他一直住在客栈里,谁也不见。” 李真转过头。 “要么,胡惟庸不知道他回来了。要么,胡惟庸知道,但不想让人知道他知道。” 朱标沉吟。 “若是第一种,王勉想干什么?瞒着胡惟庸做事?” 李真道:“臣想的是第二种。” 他看着朱标。 “胡惟庸知道王勉回来了,但不让他进府,也不联系他。为什么?” 朱标心中一凛。 “因为他在等。等王勉替他把事办了,万一出事,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李真点头。 “殿下说得对。胡惟庸这个人,从不亲自出手。他要的是一把刀,刀砍了人,刀可以扔,他的手是干净的。” 殿中一静。 毛骧忍不住道:“殿下,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父皇怎么说?” 毛骧道:“陛下说,让殿下自己拿主意。” 朱标沉默。 自己拿主意。 这是父皇在考他。 良久,他转过身。 “毛骧。” “臣在。” “盯死王勉。他只要出城,立刻拿人。若他往宫里递消息,截住。若他去见胡惟庸——” 他顿了顿。 “也截住。” 毛骧抱拳。 “臣明白。” 八月初三,夜。 城南那间客栈里,王勉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他回来了二十七天。二十七天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等着。 等一个消息。 等那个人告诉他,什么时候动手。 可消息一直没来。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难道出事了? 不,不会。他回来得很小心,换了几次身份,绕了几个弯子,没有人能查到他。就算有人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可为什么那个人还不来?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 轻轻的脚步声,上楼来了。 王勉闪到门边,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 他等了片刻,弯腰捡起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时,城外十里亭。” 没有落款。 王勉攥紧纸条,嘴角微微扬起。 终于来了。 八月初四,辰时。 十里亭在应天城南,是出城后的第一个歇脚处。平日里有挑夫走卒在此歇脚,也有送行的在此话别。 王勉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直裰,背对着他,正在喝茶。 王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了。” 那人抬起头。 王勉看清他的脸,愣住了。 不是那个人。 是毛骧。 “王先生,久候了。” 王勉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可他刚站起来,四周忽然涌出十几个锦衣卫,把他围得严严实实。 毛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王先生,跟我走一趟吧。” 辰时三刻,锦衣卫北镇抚司。 王勉被押进一间密室,按着跪在地上。 毛骧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翻着一叠文书。 “王勉,洪武十年举人,原籍真定府。洪武十三年出塞投奔北元,改名王通,在脱古思帖木儿帐下做谋士。去年参与策划攻北平之役,兵败后退回塞外。今年七月潜回应天——” 他抬起头。 “本指挥说的,可对?” 王勉面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毛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 王勉终于开口。 “我……我要见一个人。” 毛骧挑眉。 “见谁?” 王勉咬着牙。 “胡相。” 毛骧笑了。 笑得很冷。 “王先生,你还没明白?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他弯下腰,与王勉平视。 “你被卖了。” 八月初四,申时,东宫。 朱标听完毛骧的禀报,久久不语。 “他招了吗?” 毛骧道:“还没有。但他松口了。他说,只要让他见胡惟庸一面,他什么都招。” 朱标看向李真。 李真摇头。 “殿下,不能让他见。见了,胡惟庸就有办法让他闭嘴。像程先生那样。” 朱标点头。 “毛骧。” “臣在。” “接着审。审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记下来。让他活着,但不能让他见任何人。” 毛骧领命。 八月初五,早朝。 胡惟庸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如常。 可他的眼皮跳了一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王勉回来一个月了,一直没有消息。他派出去的人,也联系不上。难道出事了? 散朝后,他回到府中,召来王文华。 “王勉那边,有消息吗?” 王文华摇头。 “没有。他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胡惟庸沉默。 王文华小心翼翼地问:“相爷,要不要派人去查?” 胡惟庸抬手止住他。 “不用。查了,反而惹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夏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蝉鸣如潮。 “王先生。” “学生在。” “你说,王勉会不会已经落到锦衣卫手里了?” 王文华脸色一变。 “相爷——” 胡惟庸回过头。 “若真是如此,本相就得准备后手了。” 八月初六,夜。 北镇抚司的密室里,王勉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 毛骧让人轮番审他,不给他一刻安宁。他的精神几乎崩溃,可还是咬着牙,什么都不肯说。 毛骧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王勉。” 王勉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我……我要见胡相。” 毛骧看着他。 “你见不到他。他也不会见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王勉面前。 王勉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一行字: “王勉已无用,可弃。” 那是胡惟庸的笔迹。 王勉浑身发抖。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毛骧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 “王勉,你想清楚。替一个把你当弃子的人扛着,值不值?” 门关上了。 王勉盯着那张纸,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八月初七,辰时。 王勉招了。 他招出了三年前出塞的经过,招出了替胡惟庸传递消息的事,招出了这次回来的目的—— 在北巡途中,找机会接近皇上,然后“意外”行刺。 不用成功。只要有人行刺,就可以把罪名扣在太子头上。太子监国期间,皇上遇刺——这罪名,够朱标喝一壶的。 毛骧听完,后背发凉。 他把供词连夜送进东宫。 朱标看完,手在发抖。 “李真。” “臣在。” “你看看。” 李真接过,看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 “殿下,胡惟庸这一招,够狠。” 朱标点头。 “他知道杀不了父皇。但他可以让天下人以为,有人想杀父皇。太子监国期间出这种事,我百口莫辩。” 他看着李真。 “现在怎么办?” 李真想了想。 “殿下,这事已经出了锦衣卫的手。毛骧的供词,一定会呈给陛下。” 他顿了顿。 “接下来,看陛下的意思。” 八月初八,武英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王勉的供词。 毛骧跪在下首,屏住呼吸。 良久,朱元璋开口。 “标儿知道了吗?” 毛骧道:“回万岁,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 朱元璋点头。 “他怎么说?” 毛骧道:“太子殿下说,接下来,看万岁爷的意思。” 朱元璋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盛。 “毛骧。” “奴婢在。” “传旨给太子——这事,他办得好。剩下的,朕来办。” 毛骧一怔。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朱元璋回过头。 “让他准备监国。朕后日启程。” 毛骧叩首。 “遵旨。” 八月初九,圣旨下:皇上明日北巡,太子监国。 同日深夜,胡惟庸府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从后门进去,在书房里坐了不到一盏茶,又从后门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八月初十,辰时。 朱元璋的车驾从应天北门出发,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朱标率百官送至城外,跪了许久,直到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起身回城。 李真站在他身后,望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 “殿下,开始了。” 朱标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望着应天城的方向。 城门口,百官正在散去。 人群中,胡惟庸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走着,和往日一模一样。 可朱标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