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春风》
1. 臣惶恐
“安王殿下!安王殿下!请留步!容老仆通禀我家公子……”
“滚开!”随之“砰”一声,谢府书房的门被萧昱安一脚踹开!
萧昱安咬牙道:“谢珩之,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蛊惑储君!”
谢珩之将手中毛笔轻轻地放在笔山后,从容起身,绕过书案,对着萧昱安深深一揖。
“下官,参见安王殿下。不知安王殿下驾临寒舍,有何赐教?”谢珩之声音平静中带着疏离的恭敬。
“赐教?”萧昱安冷笑一声,几步逼近。他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谢秘书郎,你以为你巧言令色,就能搅弄风云,离间天家骨肉了吗?”
萧昱安又靠近一步道:“你以为你披着光风霁月的外皮,就能掩盖你那攀权附贵,蛊惑储君的……肮脏心思吗?”
谢珩之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内握紧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肮脏心思……吗?
“安王殿下,下官愚钝,倒是有一问想请教安王殿下。”
谢珩之微微抬起下鄂,神色平和地说道:“太子殿下,素来贤明仁德,安王殿下所言的“蛊惑储君”,究竟是在污蔑下官,还是在……诽谤储君?”
萧昱安听了,笑道:“你……倒还是惯会强词夺理!”
“安王殿下,若觉得下官所言无理,大可请宗正寺或御史台公断,甚至可以直接禀明陛下!”谢珩之说得清晰而缓慢,他站在那里,素色锦袍衬得他身姿如竹,风流挺拔。
萧昱安又缓缓地逼近谢珩之,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地呼吸。
萧昱安比谢珩之略高一些,此刻垂眸,审视着谢珩之平静无波的脸。
“谢秘书郎,看来,是本王小瞧你了。今日便不再叨扰了。”
谢珩之闻言,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整理了一下微有褶皱的衣袖和袍襟。极其标准地深深一揖,声音清润平和、沉稳得体道:“下官,恭送安王殿下。”
萧昱安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他宽大的肩膀无意撞到了海棠垂枝,颤动间,有花瓣碎落……
时春,乍暖还寒,更深露重。
水珠顺着谢珩之的肌肤滑落,滴滴,漾起圈圈细微的涟漪。
谢珩之在沐浴间闭目养神,窗棂风动……
凉而微刺。
草席扎身。
谢珩之再次睁开眼睛。是在京都一处地牢,浑身酸软无力,镣铐加身。
谢珩之用胳膊费力支撑,勉强侧起半身,脊背挺的笔直如竹。
湿透的白色里衣贴在他的身上,清晰勾勒着此刻的不堪。青色长发散落在他的脸颊和颈侧,更添几分狼狈。
但谢珩之那双眼睛却是清明冷静,映着萧昱安扭曲的身影。
“醒了?那便想清楚,是否还要当太子殿下的佞幸?”萧昱安居高临下地说道。
“安王殿下,下官与太子殿下清清白白。下官只是尽臣子本分,为太子殿下分忧而已。怕是安王殿下误信了谣言……”
“事到如今,还在狡辩。”萧昱安冷笑道:“你是非要逼我……动手吗?”
谢珩之垂眸,视线落定在草席之上的霉点中。生有一个霉点,就会生有无数个霉点。
“安王殿下,是欲置本朝王法不顾了吗?”
“这就不劳烦谢秘书郎费心了。本王既然敢抓谢秘书郎入这牢狱,自然是有备无患。谢秘书郎,蛊惑储君,到底……所图为何?”
“……”
脚步声响起,伴着灯笼的黄光,亮了牢房。
太子萧盛宸走到谢珩之面前,蹲下,解开自己的披风搭在谢珩之的身上。“本宫来迟了。让谢卿……受委屈了。”
“太子殿下。”谢珩之的声音很哑,却异常清晰平静。“臣无妨的。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安王殿下……也是……担心太子殿下安危。”
太子萧盛宸紧紧握住谢珩之冰凉的手道:“本宫都明白。本宫……定会给谢卿,一个交代!”
朝会。身穿青色官服的谢珩之在大殿角落里执笔记录。
御座之上,皇帝萧彻衍的目光看向阶下的谢珩之,道:“谢秘书郎,朕听闻日前东宫议事,谢卿对北吉粮草筹措致北疆颇有见解。今日淮州漕运盐税之事,谢卿有何看法?”
谢珩之放下笔,从容出列,于御前深深一揖,姿态端方。“陛下垂询,臣惶恐。臣才疏学浅,承蒙陛下不弃,臣浅言一二,权作引玉之砖。”
谢珩之将户部奏报中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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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不清之处,提出了几种核算验证之法,逻辑清晰,见解透彻。
谢珩之言毕,皇帝抚掌轻赞道:“心思缜密,条理分明。谢卿果然不负谢氏清名,更不负太子多次向朕举荐之意。”
“太子举荐”四字,让安王萧昱安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陛下,谢秘书郎是才思敏捷。”萧昱安刻意顿了顿,语气微妙道:“然,淮州盐政之弊,盘根错节,绝非仅靠翻阅案牍、推演数据便可洞察。何况谢秘书郎又久居京都,清贵惯了,怕是难以应对!”
皇帝目光转向萧昱安,未置可否。
御史大夫张仪正出列道:“陛下,账目不清,则一切皆虚。能厘清此案者,正需谢秘书郎这般算术人才啊!”
萧昱安眼中戾气一闪,正要再驳。
皇帝萧彻衍抬手止住了可能再起的争论。他的目光已然是带着深思与决断。
“张爱卿所言有理,账目是根本。谢卿!”
“臣在。”
“朕擢升你为从五品盐铁司巡盐御史,赴淮州专司核查盐税亏空一案!你要给朕,把这本糊涂账,从头到尾,算个清清楚楚!”
谢珩之道:“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皇帝萧彻衍的目光转向了面色不虞的萧昱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权衡。
“安王!”
“儿在。”萧昱安收敛神色,眉宇间却仍有挥之不去的矜骄。
“你曾协理过京都刑狱。此次淮州盐案,牵扯必深。”
皇帝萧彻衍的目光陡然变得深沉而具有压迫感。
“朕命你,以亲王身份,协理此案,护卫谢卿安。你与谢卿,需同心协力,将此案办成!”
萧昱安咬牙道:“儿,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保障谢御史安危,协助他……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退朝,众臣鱼贯而出。
萧昱安几步追上正欲沿侧廊离去的谢珩之。他一只大手握住谢珩之的手腕,将其摁在廊柱上,讥讽道:“好风凭借力,送尔上青云啊。”
“……”
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落在谢珩之清俊的脸上,花影迷离。
“嗯?”萧昱安握紧拳头道:“是又不会说话了吗?”
2. 风乍起
萧昱安的拳头落在了廊柱上。“谢御史放心,淮州山高水远,本王定会好好保护谢御史!”
萧昱安言罢,便松开手离去。
谢珩之垂眸看着被风吹起的官袍一角。
轻笑一声。他不过是枚看似重要的棋子罢了……倒也能招惹上那人……厌恶吗?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山路面上剧烈摇晃。
车厢内,谢珩之眉头微蹙,紧抿着唇,明显不适的样子。
“谢御史,行这点儿山路就受不住了?”
萧昱安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若是实在撑不住,本王倒是可以发发善心,将你送回驿站好生休息。免得还没到淮州,就先折了陛下钦点的干吏。”
谢珩之的眼睫轻颤道:“劳安王殿下挂心,下官无碍。可一道同之。”
“谢御史,你在太子殿下面前也是这般不识抬举吗?”
“安王殿下,好意,下官自是心中感恩。然公务所需,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下官只是尽臣子本分罢了。”谢珩之的声音依然圆润如玉。
“臣子本分?”萧昱安嗤笑一声。
“谢御史的本分里,有几分是真的为了朝廷公务,又有几分是为了迎合上意……固宠邀功?”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信重,委以重任,下官自当竭尽全力,以报君恩。”
“你!”萧昱安被噎得一窒。“谢御史,本王劝你将能耐都用在正道上,不要辜负皇恩浩荡!”
谢珩之目光清明坦然道:“安王殿下劝诲,下官谨记于心。”
萧昱安听了,冷笑一声,便信手掀起车帘子,瞧见团团火烧云霞下的炊烟袅袅。
“李将军!”
“安王殿下,卑职在。”
“雨将至,山路行,恐有险。派人去山庄子提前打点,歇两日待雨停后再赶路。”
“是。”
山庄子的茅屋子余量不多。能收拾出够干净的屋舍仅一处。
萧昱安本想将就着同谢珩之住两日。不想,谢珩之住入屋舍当晚就咳嗽不止。
萧昱安道听得心烦,便出了那屋舍。让谢珩之带的老家仆忠伯近身伺候去了。
谢珩之是染了风寒,吃了药汤后,便早早昏睡了去。
萧昱安倚靠在榆树枝干上,望向山坡之下。
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若是北吉、北疆也能耕种出这般景致……
风吹冷。
萧昱安猛地摇了摇头。
萧昱安撸清手中的榆树钱子,一把放入口中,用力嚼着。
谢珩之所道的“以兵养兵之法”,是好的也是坏的……
一夜雨急风骤,谢珩之倒是睡得意外安稳。反而是被清晨的春雷惊醒的。
谢珩之见四下无人,口又有点儿渴,看见窗边桌子上有茶壶,便披上外衣,自个儿下了榻。
桌子上的茶壶水是空的。
一盘子倒是装满了鲜绿色叶子果。
谢珩之伸手拈起了两片放入口中。
有点儿甜。
“公子,您醒啦!正好,老仆热好了菜粥,您尝尝……”
谢季忠将菜粥从托盘取下放置在了桌子上。看见谢珩之又拈起了几片榆树钱子,便道:“公子,您身子未大好,这榆树钱子乃是生物,少吃些。若公子喜欢吃,老仆便蒸些榆树钱子糕给您吃……”
“忠伯,我吃两片无妨的。”
谢珩之将那几片榆树钱子放入口中。视线透过木窗看向榆树。
那榆树上的榆树钱子在细雨霏霏中显得格外新绿。
谢珩之会心一笑。
真是阴晴不定的。
雷雨阵阵,待到彻底放晴日,谢珩之的风寒也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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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之萧昱安先后上了马车,动身离开。一路上相安无事的抵达了滨城驿站。
在滨城驿站休整了两日,便乘着官船南下淮州。
夜,明月高悬。
谢珩之走到船尾舱面甲板上,透透风,正撞见了,卧坐在这甲板上闭眼喝酒的萧昱安。
谢珩之脚步一顿,转身离开。
“站住!”萧昱安不悦的声音从谢珩之身后传来。
谢珩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行礼道:“下官拜见,安王殿下。”
萧昱安吃尽壶中酒道:“谢珩之,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的吗?”
风乍起,吹乱了谢珩之的额前细发。
“安王殿下,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是个晴天!”
萧昱安听了,将目光看向谢珩之。谢珩之身后高悬的月亮确实是又大又圆,月华似水,显得谢珩之的疏离淡漠格外清晰。
酒壶瓶子破碎声响……
接下来数日,谢珩之几乎都是躲在自己的舱室里,很好的避免了与萧昱安的碰面。
官船顺风而下,两岸青山留不住,已入了淮州地界。
谢珩之待在舱室内,望向窗外。
官船正行至一处险隘。江面陡然收窄,两岸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水流也变得湍急汹涌。
斜阳的余晖被高耸的山壁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投在河面上,诡谲多变……
“有敌袭!保护安王殿下!保护谢御史!”亲卫声嘶力竭的呐喊道。
手持利刃的悍匪不断地借助飞爪敏捷地攀船而上!刀剑碰撞声、惨叫声、落水声混乱交织一片。
萧昱安一边冷静下达命令,一边剑光闪动间,将数名匪徒刺倒。
然突袭者不似寻常水匪,高手不断,又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似乎是对萧昱安的身手路数十分熟悉。
专攻其薄弱处……
3. 试探
谢季忠重新点亮了桌角的灯盏。“公子,您今日踏错了一步。”。
谢珩之纤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谢季忠转过身来向谢珩之靠近了些道:“主君,离京前的万千叮嘱——恪守臣节、独善其身……公子,是忘了吗?”
谢季忠的目光紧紧锁住谢珩之道:“老仆观您,对那安王似乎……有所不同。今日更是暗中救他……是为何?”
谢珩之的那双眼睛无波无澜,唇角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忠伯,您过虑了。”
谢季忠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君,轻叹了口气后道:“公子,今日受扰了,好好歇息吧,老仆告退了。”
“嗯。”
舱室木门轻轻开合。谢季忠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谢珩之依旧站在原地。
应该趁乱补箭杀了他才是……怎么就……射偏了呢……
谢珩之的身形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根厚雪压身的竹子抖了抖零星雪花。
官船靠岸淮州码头,漾碎满河金光。
淮州大小官员早已等候多时。以淮州刺史崔有旭为首,众官员行礼高呼——“臣等恭迎安王殿下,恭迎谢御史!安王殿下千岁!谢御史福安!”
萧昱安不怒自威道:“都免礼吧。”
“谢安王殿下!”
众人起身,崔有旭立即眉眼含笑道:“安王殿下与谢御史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州府衙内略备薄酒,为安王殿下与谢御史接风洗尘。”
萧昱安嗯了一声,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目光瞥向身旁的谢珩之讥笑道:“谢御史看着气色不佳,若是不胜酒力,还是回官驿歇着为好。”
“有劳安王殿下挂心,下官无妨。崔刺史盛情难却,自然是要赴约的。”
州府衙内,接风宴席之上,众官员的目光多是集中在上席身份尊贵的安王身上。
坐在下席的谢珩之则少有人关注,倒是可以安静地好好吃菜。
酒过三巡之时,一位面色泛红的盐课提举司的官员,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谢珩之面前。
“谢御史,下官敬……敬您一杯!您,年轻有为,下官以后……需多仰仗您……提携!”盐课提举司的官员语气是客气讨好,眼神却是夹杂着轻视。
谢珩之端起酒杯,起身温和回应。
那官员却似乎醉得厉害,竟然端着酒杯失礼地直奔谢珩之的手腕而去。
谢珩之眸光微沉,手腕一松间使得对方杯中的酒液顿时晃出了一大半,大都泼洒在了他的官袍之上。
谢珩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地愕然与无奈之色,温和笑道:“下官醉了,小心些。”
那“醉官”见状,越发觉得这位谢御史“年轻好欺”,便又凑近,伸手要抚摸……
“你是个什么东西!”萧昱安冷声喝道:“朝廷钦差面前,也敢如此失仪……动手动脚!是闲命长了!”
那醉了的官员听了,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安王殿下恕罪!下官……下官该死!下官只是见谢御史人物风流……心生仰慕……”
“仰慕?”萧昱安冷笑一声道:“崔刺史,这是……你淮州的“风土人情”?”
崔有旭连忙离席跪下行礼道:“安王殿下息怒!是……下官……管教不严!还不快来人,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了下去!”
两位衙役听了忙上前,将那个吓得瘫软如泥的“醉”官员拖了下去。
萧昱安不正眼瞧着在场的一众官员道:“谢御史乃是奉皇命而来,稽查淮州盐务。尔等需全力配合!若有违着,本王定会严惩不怠!”
满堂官员听了皆惶恐,纷纷行礼应诺。
谢珩之见状,朝着萧昱安的方向,行礼道:“多谢安王殿下维护……朝廷体面。下官幸蒙皇恩,委以稽查淮州盐务之重任,定鞠躬尽瘁,不负厚望!”
萧昱安看着谢珩之那疏离又做作的样子,心中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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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厌烦。
“本王乏了!”萧昱安说罢就冷着脸大步流星地离开。徒留满堂官员,一时皆是噤若寒蝉,心惊胆战。
谢珩之看着萧昱安离去的身影,伸出手指拂了拂官袍上的酒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咚,石子沉入水中,扰乱了一池睡莲的清净。
萧昱安抬头望月。今天的月亮依旧很大却不圆。
“安王殿下,据卑职今日探查,官船中人并未发现您所说的那可疑之人。不过谢御史和他身边的老仆,卑职未能寻得机会探查……需要寻个时机探查。”
“我知道了。此事你不必再探查了,退下去吧!”
“是。”
萧昱安又扔了块石头入池塘,再次击中了水里的月亮。
会是他救的我吗?
他能救我吗?
“……”
谢珩之由一高大的小厮提灯在前引路,一径行至睡莲池边的曲廊处,小厮的灯笼忽的被灭了……
有石子滾落的声音……
“……”
谢珩之进入自己房间时,等候着的谢季忠惊呼:“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谢珩之的官服湿了,青发上沾着些许草叶与睡莲花瓣,朱唇咬得红肿破皮……手腕处还有些许擦伤……
“回来的路上被颗石子拌了一下……不小心摔进了池子里……吃了点儿污水罢了……”谢珩之淡淡地道。
“公子,这石子怕是成了精。老奴寻个高人降伏了他去!”
谢珩之听了,笑道:“忠伯,那石子成不成精,你家公子都降伏得了。还是先命人打水来吧。”
谢季忠心中知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见谢珩之神情安好,便也就不再多问。只道了句“公子,老仆这就去命人安排。”
谢珩之在谢季忠关门后,红晕从脸颊生起,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情不可禁……
清风传着蝉鸣,蝉鸣不止,烦燥不歇……
4. 阴霾
雨打芭蕉绿。
“啪啪啪……”
州府衙门书房的窗纱又透出不停歇的算盘乱响声。
听得人心烦!
“谢御史这是打算把淮州十年来的账本都重新算一遍?”
都转运盐使司送来的陈旧账册——堆积如山。是要算到猴年马月?
“谢御史,还真是亲力亲为,鞠躬尽瘁啊!”
谢珩之作揖行礼回道:“安王殿下谬赞了。下官只是尽力……做事。”
萧昱安听了,冷笑了一声,便懒得再搭理谢珩之。
“……”
雨后新晴,天空如洗,栀子花香盈庭院。
“安王殿下,淮州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赵政南送来拜帖。”
萧昱安接过拜帖,扫了一眼——船舫夜游……
萧昱安将拜帖扔回给李毅。“说本王会去。谢御史……无空。”
“是。”
“……”
船舫之上,彩灯通明。
坐在上位的萧昱安,不正眼的瞧着,下面站着一排美人。
淮州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赵政南给萧昱安敬了杯酒道:“安王殿下,可是都不合您心意?下官这就命人再为您寻得一批淮州美人?”
萧昱安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不正眼瞧他道:“你这酒是什么名字?”
“回安王殿下,是醉玉露!”
“美人倒不用送了,你给本王多送些这醉玉露便是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
“……”
萧昱安船舫夜游回来时,见州府衙门书房的灯光还在亮。
便忍不住一脚踹开了州府衙门书房的门。
“谢珩之!你是打算跟这些发霉的账本耗到……死吗?”
“直接提审相关人员,大刑之下,还怕他们不从实招来吗?”
谢珩之起身行礼道:“安王殿下,严刑或可得口供,却易屈打成招,让真凶逍遥法外。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被反咬一口……”
“又是这套说辞!本王来此,是为了听你说废话的吗?”
萧昱安双手撑着案子,陡然靠近,俯视着谢珩之道。
谢珩之轻轻咳嗽了一声,嗓音微微发哑道:“安王殿下,账目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每一处不合规的损耗,每一笔对不上的支出,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条线索。”
“下官只是……需要时间。”
萧昱安今儿心情不错,没有立刻反驳,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谢珩之。
这才发现,不过才又过了半月余,谢珩之这个人却是又清减了不少……
“随你吧!”萧昱安冷哼一声。“本王倒是要看看,谢御史能从这些烂纸里找出什么线索来!”
萧昱安离开时并未把踹坏了的门,修整好。
风一起便携着栀子花香涌入书房内。
栀子花香味浓而不烈,清而不淡。倒是有宁神安心之效果,谢珩之,闻着闻着便伏案而睡……
谢珩之和萧昱安已经来淮州两月余。
萧昱安在淮州官员们的应酬间,把淮州美食美景美人赏了个遍。遇到特别好吃的美食就会心情大好,给谢珩之也捎带一份。
谢珩之则是几乎整日埋首于淮州都转运盐使司送来的陈旧账册之中。偶尔也会请来一些底层书吏、老盐工询问。问的却多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或是早已无人使用的旧制流程……
盐案的调查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次看似接近核心,却又被更深的迷雾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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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昱安看着谢珩之日夜埋首于账册,那渐显单薄的身影,心头有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又是一个深夜,萧昱安再次忍不住地踹开州府书房的门道:“谢珩之!你到底要看这些破账本到什么时候?”
谢珩之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抬起头,微微蹙眉,露出些许凝重之色,仿佛被萧昱安的话干扰了重要思绪。
“安王殿下。”谢珩之起身行礼,声音中带着刻意压低的谨慎道:“下官方才发现一处蹊跷。去年漕运押送的一批损耗盐,数目对不上,且经办吏员在事后不足一月便举家迁往邻州秦州,踪迹难寻。”
萧昱安眼神一凝道:“秦州?”
“是。”谢珩之点头,语气加重。“此人极为关键,或许手握真实账目或知晓内情。但是情况未明,若大张旗鼓前去,怕是会打草惊蛇,恐……”谢珩之适时流露出一丝丝担忧。
“恐什么恐!”萧昱安不耐烦道:“既有关键人证,自然要立刻提拿!本王亲自去一趟秦州,倒要看看谁敢阻拦!”
“安王殿下,此事不宜声张。下官以为,安王殿下可带数精锐,轻装简从,速去速回,方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本王即刻点人出发。你给本王待在衙门里,哪里也不准去!”萧昱安顿了顿,目光看向谢珩之又说道:“本王留一队亲卫给你调遣!你……别做蠢事!”
谢珩之垂眸,轻声道:“下官遵命。殿下此行,请务必小心。”
萧昱安若有似无得轻点了下头,转身大步离去安排人马。
子夜时分,萧昱安带着数余名精锐亲卫,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淮州城,直奔秦州的方向。
萧昱安骑在马上,夜风阵阵扑来,却怎么都吹不散他心头那抹不安的阴霾。
5. 鱼肚白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州府衙门书房孤灯独明,是黑暗中唯一的靶心。
一股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煤油味随风飘来。
谢珩之眸光一凛!
几乎在同一时间,窗外猛地亮起刺目的火光。数支浸满了油的火箭呼啸着射向书房的窗户和木门。
“走水了!”尖锐的呼喊声划破寂静夜色。
火势蔓延开来,吞噬着木质门窗,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
谢珩之用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快速移动到书房内侧一个预先观察好的角落,蹲下身体,尽量减少吸入浓烟。
谢珩之冷静地判断着形势。
门外厮杀声激烈,火越烧越大。呛人的烟雾让谢珩之忍不住咳嗽起来,眼睛也被熏得生疼。
谢珩之眯着眼睛瞧见,一个身形矫健、双目狰狞的黑衣人手持长刀,破窗而入……
天色微明鱼肚白。
半路折返赶回的萧昱安,离淮州城尚有数里,便望见了城中衙门方向处冲天的黑烟。
萧昱安扬鞭策马,不顾一切地冲回衙门!
映入眼帘的是烧得只剩框架的书房残骸、满地狼藉、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以及来回忙碌的亲卫……
萧昱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谢珩之呢?”萧昱安一把抓过迎上来的李毅,声音嘶哑。
李毅连忙道:“安王殿下,谢御史无恙……在那边……”
萧昱安一把推开李毅,冲到谢珩之面前。
“谢珩之,你是不是以为你很聪明?要是本王留下的亲卫不够呢?你现在就是一具焦尸了……你知道吗?”
萧昱安的大手握住配剑的剑柄,手背青筋爆起。“谢珩之,你是觉得自己活着无能,死了才能显得你多么鞠躬尽瘁?”
萧昱安气谢珩之的算计和隐瞒,更气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人的安危牵动到如此失态的地步!
“谢珩之,你最好记住!你的命是皇差的!没查清案子之前,给本王好好留着!”
谢珩之微微垂眸,避开了与萧昱安的直视。他原本就站得笔直的身体,此刻更显紧绷,双手微拱于身前,对着萧昱安深深一揖道:
“安王殿下训示的是。下官行事鲁莽,险误皇差,罪该万死。下官多谢安王殿下提点。下官之性命,自当为陛下、为朝廷珍重,不敢再行险招。”
谢珩之说完依旧保持着揖礼的姿势,恭谨到了极点,也疏离到了极点。
萧昱安僵在原地,看着谢珩之低垂的头顶和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萧昱安几乎是狼狈地转过身。
“谢御史,知道就好!”言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直到萧昱安的脚步声远去,谢珩之才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眸光似乎比平时更加幽深了一些。
谢珩之静静地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寻李毅吩咐善后等相关事宜。
州府大牢深处。被生擒的那名刺客,经过一夜的严刑拷问,终于精神崩溃,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一些信息。
此人不过是最外围的执行者,所知极其有限。他只奉命拿钱办事。至听命于谁,盐案背后的真正主使,他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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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提供的几个接头地点和模糊的外貌特征,经李毅带人紧急排查,早已人去楼空,线索至此彻底中断。
“废物!”萧昱安一脚踹在牢房的铁栏上,发出哐当巨响,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萧昱安脸色铁青,眼含怒火。既是有对线索中断的愤怒,更有对谢珩之昨夜冒险却只换来这点微不足道信息的憋屈。
谢珩之的神色却平静得很。他看了一遍李毅呈上的寥寥数语口供,轻轻将它放置到案子上。
“安王殿下息怒。”谢珩之的声音平稳无波。“此等死士,能吐出这些,已属不易。”
“不易?”萧昱安几乎要气笑了,逼近一步道:“这就是你拿命换来的结果?”
萧昱安盯着谢珩之。
他绝不相信谢珩之如此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抓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
“你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你到底在想什么?”
谢珩之抬眸,对上萧昱安探究而愤怒的视线,眼神清澈却难以捉摸道:“下官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确认他们确实想杀你?这还用确认吗?”萧昱安低吼道。
“是。”谢珩之淡淡道:“确认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否则,他们不至于动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冒险袭杀朝廷钦差。”
谢珩之顿了顿,又继续道:“线索断了,固然可惜。但昨夜之事,只为敲山震虎。”
萧昱安挑眉道:“敲山震虎?”
谢珩之轻轻点了点头。“令他们害怕,互相猜疑,自乱阵脚,甚至会……试图用别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6. 炙阳之下
谢珩之在淮州府衙门发出两道告示使得整个淮州官场和商界,在炙阳之下炸开了锅!
新盐税政策条条致命,直指命门,让所有依靠盐政捞钱的人心惊肉跳。而助捐之策,更是将了他们一军。
谢珩之根本不执着于去查清淮州盐案谁贪了多少,谁杀了谁。他直接挥起刀,要切掉他们未来最大的利益来源。同时,又扔出一根救命浮木——助捐。
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等着被新盐政刮掉一层皮,利益大幅受损;要么,乖乖捐响银,支持朝廷北疆军用。显示了“忠诚”,落得了“虚名”的同时,新盐政的刀子落下来时会考虑轻一些,甚至日后还有别的优政。
可谓釜底抽薪,又驱狼吞虎。
“疯了!简直是疯了!”盐运使司内,几名官员聚在一起,面色惨白。
“这个谢珩之,他怎么敢……”
“新盐政若施行,我等……我等还有活路吗?”
“还有那助捐!这是逼着我们掏钱买平安啊!”
“岂止是买平安!那是无底洞!北疆就是个吞金兽!多少钱填得满?”
“可不捐……看他这架势,新盐政真能要了我们的命……”
恐慌在蔓延......
他们习惯了在旧的规则里贪墨营私,何曾见过这等不讲规矩、直接掀桌子还改规则的手段?
那些与盐案有牵连的幕后之人,更是又惊又怒。
“好一个谢珩之!好一个陛下的忠犬!”某处隐秘的宅院内,一声冰冷的怒哼响起。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查清案子,而是冲着我们口袋里的银钱!去填北疆那个窟窿!难怪安王殿下也会一起来淮州……安王殿下是来数银子的?”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关键是现在怎么办?那新盐政条款,条条要命!助捐更是逼着我们出血!”
“杀了他!必须尽快杀了他!”有人恶狠狠地提议。
“杀?怎么杀?上次折了那么多人,都不成。如今那谢御史警惕性更高,更难下手!”
“就算那谢家小儿真死了,那安王殿下也断不会手软!这新盐政和助捐难道就会作废?朝廷难道不会再派别人来?到时来的,怕是更狠的角色!”
“难道我们就只能任由他宰割?”
“……”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淮州府衙门内,萧昱安找到正在批阅公文的谢珩之。他压下嘴角,眉头微皱,颇显忧虑地问道:“谢御史,若他们就是不买账,联合起来抵制新盐政呢?我们岂不是会陷入寸步难行之困境?”
谢珩之抬眼看向萧昱安,目光坚定道:“回安王殿下,他们会买的。”
“谢御史,你就如此笃定?”
“安王殿下,于利益之下,人心趋同,可结盟约。”谢珩之顿了顿,又淡淡道:“然足够的恐惧和更大的利益诱惑,也能让盟约脆如薄纸,风吹即破!”
“是吗?”
“……”
接下来的日子,东南淮州之地风起云涌。
正如谢珩之所预料。
一些较小的盐商,生怕成为杀鸡儆猴的对象,开始试探性地接触官府,询问捐助事宜。
一些与盐案牵扯可能不深,或更看重长远利益的官员,态度也开始松动。
甚至有几家背景深厚、原本态度强硬的大盐商,也派出了管事,暗中与谢珩之接洽。
当然,抵抗也有存在。多数已经被萧昱安带兵武力镇压。
淮州盐案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但巨额银两,已开始浩浩荡荡北运。
沉重的银箱被装上特制的加固马车,由精锐的兵士与战马共同押运,车队蜿蜒如铁甲长龙。
萧昱安站在望楼上,玄色亲王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俯瞰着这壮阔的场面。目光轻易就锁定了那个修竹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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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之似乎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此刻正与户部前来接收银两的官员低声交谈,手指在文书上缓缓点划。在听到完对方的回话后,谢珩之脸上扬起了淡淡的笑意。
萧昱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
这个谢珩之对谁都会笑。
萧昱安想起了那些关于谢珩之和太子兄长的“流言蜚语”。那是他远在北疆都有所耳闻的……
萧昱安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望楼。径直走向那群正在核对文书的官员。
户部官员见萧昱安过来,连忙行礼,噤若寒蝉。
谢珩之,在转过身时笑意敛下。
“安王殿下。”谢珩之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萧昱安的目光扫过那卷文书,又落在了谢珩之的脸上。“数目可都核验清楚了?北运一事关系重大,若出了半分差池,谢御史,恐怕你担待不起。”
谢珩之眉眼未动,只淡声道:“回安王殿下,所有银两皆已与淮州府库、都察院、户部三方账册核对无误,每箱铅封完整。沿途护卫调度已与兵部确认,责任明晰。安王殿下,若有疑虑,可随时调阅所有文书副本。”
“谢御史,果然是心思缜密,算无遗策。难怪能得陛下和东宫如此信重。”他刻意在“东宫”二字上微微停顿。
谢珩之再次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安王殿下,过誉。臣只是尽忠职守,不敢辜负皇恩浩汤。”
“……”谢珩之这是在用他之前的警告阴阳他?
萧昱安猛地深吸一口气,挤出一句:“最好如此!”
说完,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谢珩之站在原地,直至萧昱安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文书上,继续与其他官员和颜悦色地交谈起来。
银车依旧在一辆接一辆地驶离,沉重的车轮声碾过大地,也碾过萧昱安纷乱如麻的心绪。
久久不停……
7. 霜叶
离开淮州地界,车马辚辚北上。
车厢内,萧昱安百无聊赖地靠着软枕,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珩之身上。
谢珩之正在看着手中的一卷文书,那身原本合体的绿色常服显得有些空荡。
历冰霜、不变好风姿,温如玉。
萧昱安看着,心头那点儿自淮州以来便盘旋不去的、莫名的烦躁又悄然升起……他抬手“唰”地一声掀开了帘子,看向了窗外。
时值深秋,枫叶红得绚烂恣意。深深浅浅的红交织层叠,如火如荼,洒染了整片山峦与天际。
萧昱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道:“热烈宜人,谢御史以为如何?”
谢珩之手中翻阅文书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先是落在萧昱安柔和的侧脸上,后又循着萧昱安的目光望向车窗外那炽烈的红枫林。
“安王殿下,雅兴。秋色虽好,然物候有常,天道有序,盛极则衰……”
谢珩之顿了顿,又道:“何况,林深地僻,形胜复杂,最易隐匿宵小之徒。不宜久留。”
萧昱安听了,眼神倏地沉了下来,冷笑道:“谢御史,真是时时刻刻不忘本职!”萧昱安将目光拉回到谢珩之的身上。
“本王偏认为这秋叶胜春华,错之可惜!”
谢珩之听了,垂眸看向文书,避开了萧昱安锐利的视线。
“停车!”
驾马的亲兵,毫不迟疑,立刻稳稳勒住缰绳。
李毅策马赶到车窗外道:“安王殿下,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于此地休整两刻。本王要下去走走。”萧昱安顿了顿,又故意道:“让亲卫队散开警戒,不必跟得太近。扰了本王清静。其余人等,原地歇息,饮马喂料!”
“是,安王殿下!”李毅毫不迟疑,抱拳领命。旋即调转马头,声音清晰洪亮,向整个车队传达命令道:“安王殿下有令——全体休整两刻!亲卫队左右散开警戒!余者原地歇息,检查车驾,饮马喂料!”
亲卫队听令立刻行动起来,控制着马匹,娴熟地向道路两旁的林地边缘散开。仆从们也纷纷下车活动,忙给马匹喂水添料。
萧昱安拂袖下车,独自一人,在红枫林里,漫无目的走了一小段。
夕阳西下的光变得愈发醇厚金黄,透过层层叠叠的红枫叶隙,在萧昱安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拉长了他孤长的影子。
红枫林景依然美得夺目,然萧昱安心头那股被谢珩之轻易挑起的烦躁却是不减反增。
他伸手就近蛮横地折下了一枝红枫叶。一个带着明显挑衅和捉弄意味的念头倏地窜上心头。不过一刻钟余,萧昱安便手持那红枫枝,大步流星地返回了车队。
萧昱安径直走到车驾前,一把掀开车帘子。看见车厢内,谢珩之似乎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微垂着眼眸,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纷纷扰扰都与他毫无关系。
萧昱安看准了他手中摊开的文书,将手中那枝炽烈张扬的红枫叶,投掷了过去。那红得耀眼的枫叶枝野蛮地覆盖在了文书之上。
萧昱安抱臂倚在车门口,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刻意与戏谑。
“谢珩之,本王瞧着,红色更衬你。这枝红枫,本王赏你了。”
萧昱安等着看谢珩之愕然,或羞恼,或无奈地将这“赏赐”拂开。
“下官,谢安王殿下,赏。”谢珩之平静恭顺的应道。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捏起那枝横陈于文书上的红枫。将它搁置在一旁的空位上,与那些重要的公文卷宗仔细地隔开些许距离,避免落叶弄污了纸页。
萧昱安猛地放下抱着的双臂,不再倚靠车门,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压迫感,几乎将车厢口的光线都遮挡了大半。
“谢御史倒是宠辱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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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昱安语带嘲讽,声音压低了几分道:“本王赏的东西,就这么不入谢御史的眼?连多看一刻都嫌碍事?”
萧昱安的视线扫过那被谢珩之妥善安置在一旁、却又明显被冷落了的红枫。
“还是说,谢御史只对那冷冰冰的文书感兴趣,对本王、对本王赏的任何东西,都只觉得厌烦碍眼?”
这话问得已是极为失礼。
谢珩之握着文书的手指颤了颤。他抬首,异常冷静得看着几乎逼近眼前的萧昱安。
“安王殿下言重了。”谢珩之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安王殿下所赏,岂敢轻视。只是文书乃公务紧要,不敢耽搁。”
“此枫叶炽烈绚烂,下官已妥善收置,回府后自当寻瓶供养,方不负安王殿下美意。”
谢珩之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扫过萧昱安紧绷的下颌和隐含怒意的眼睛,继续道:“安王殿下若觉下官忙于公务有所怠慢,下官惶恐。不若安王殿下先行歇息?待下官处理完手头这几份紧要卷宗,再向安王殿下请罪?”
“你!”萧昱安猛地抬手,狠狠一掌拍在身旁的车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车门框都为之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外的仆从和亲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惊疑不定地望过来,却又不敢靠近。
“好!好得很!谢御史勤于王事,忠贞可嘉!本王岂敢打扰!”萧昱安咬着牙道:“你看你的文书!”
说完,萧昱安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坐骑走去,声音冰冷地命令道:“李毅!启程!今夜赶到下一个驿站之前,谁都不准再停!”
“是!安王殿下!”李毅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高声传令:“全体听令!即刻启程!”
萧昱安翻身上马,大手一扯缰绳,骏马吃痛,扬蹄嘶鸣……
8. 灯火
月牙初悬,驿站各处渐次点起灯火。
谢珩之坐在灯前,就着昏黄的火光,开始极其耐心地处理那枝红枫叶。
他用软布极其小心地拂去叶片上沾染的细微尘土,动作轻柔。
对于几处略有折损的叶缘,谢珩之并未如从前般修剪,而是尽可能地将其抚平,保留了它被赠予时的原有形态——包括那份被粗暴折下的野蛮。
“公子,可安歇了?老仆给您送了碗姜汤来,驱驱寒。”是谢季忠老而慈祥的声音。
谢珩之动作未有丝毫停滞,神色倒瞬间恢复如常,他平静应道:“进来吧,忠伯。”
谢季忠推门而入,手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
“少爷又拾掇枫叶了?老仆记得您从小就好这个,还总嫌书童谢逢春手脚粗笨,非是自己亲手处理才满意。”
谢珩之端起热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并不多言。
谢季忠絮叨着:“这习惯好,风雅。只是仔细着眼睛,莫要在灯下弄太久,伤神。”谢季忠丝毫没有将公子此举与白日里那位怒气冲冲离车骑马的安王殿下联系起来。
谢珩之安静地喝着汤,任由谢季忠收拾了一下房间,又叮嘱了些明日进京的注意事项。
直到谢季忠端着空碗告辞离去,房门再次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谢珩之的目光才又缓缓移向那枝红枫。
风动,灯火摇曳。
萧昱安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斜落在未书写完的奏报文书上。
“子坚,你觉得谢御史,此人如何?”
李毅明白安王殿下的眼里甚少关注除了太子以外的他人。这次主动提及,哪怕语气再过随意,李毅也知道,安王殿下在意谢御史这个人。
立在一旁的李毅看向萧昱安。握拳道:“安王殿下,卑职,看不透。”
李毅从萧昱安的神情中看不透,此刻的在意是好还是坏。
对于看不透之事儿,还是少言为好。
“既然看不透,那便不再看了。”萧昱安提笔继续书写奏报文书
——谢御史勤勉过人,忠心体国,尤擅文书。儿以为,此人若入值中书,必能裨益朝政,为陛下分忧。
萧昱安搁下笔,灯下墨迹泛着微光。
谢珩之,不是喜欢看冷冰冰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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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吗?那便陷在无穷无尽的文书堆子里,乐不思蜀吧!
大殿之上,百官肃立,静听圣谕。
“谢卿此次淮州所为,实出朕之意料。”皇帝缓缓开口。“忠心体国,不辞劳苦,乃是年少良才。”
谢珩之垂首恭立,姿态谦恭却自带风骨。
陛下略作停顿,环视百官,声震殿宇:“即日起,擢升谢珩之为中书舍人,官居五品上!望谢卿克尽职守,勤勉王事,于中枢之地,更进一步,勿负朕望!”
中书舍人掌机要文书,谢珩之以弱冠之龄得此要职,实属罕见。
片刻寂静后,那位须发皆白的中书省老舍人颤巍巍出列,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声如洪钟:“陛下圣明!谢舍人,年轻有为,才华横溢!老臣谨代表中书省,领旨谢恩!”
随即,殿内百官齐声躬身附和:“陛下圣明!”声音整齐划一,在殿宇间回荡,庄重而肃穆。
谢珩之整衣出列,于御阶之下深深跪拜,行三叩大礼。
“臣!叩谢陛下天恩!”谢珩之声音微颤,情感克制而饱含感激。“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必恪尽职守,效忠陛下,报效朝廷!万死不辞!”
9. 灼灼
谢府门房见谢珩之回来,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异样。低声道:“公子,主君在祠堂里等您。”
谢珩之预料到了。
祠堂内,光线晦暗间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谢家家主,当朝礼部侍郎谢明远,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父亲。”
“跪下!”
谢珩之听了,立即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活着回来了?还立了功?”谢明远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珩之的身上。“得了陛下青眼,擢升中书舍人?”
“儿,侥幸。”谢珩之垂着头,声音平静地回道。
“侥幸?那安王是最能惹祸的由头!陛下提拔你个秘书郎同他去淮州查案,分明就是拿你当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一枚死了无损大局,若活着回来却能搅动浑水的棋子!
谢明远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会……不知吗!”
谢珩之沉默静无言。他的长睫毛轻而易举地掩盖住了其眼里的情绪。
“我谢家诗礼传家,谨守臣节,从不涉党争,不慕虚权,只求稳立于朝堂。中书舍人?那是离陛下最近的地方,也是离漩涡最近的地方!”
“你非但不知推拒,竟还感恩领受?”
“谢珩之,我谢家,藏锋守静的家风,你是全然抛之脑后了吗?”
“儿,不敢……”谢珩之面色平静地回道。
“不敢?”谢明远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香炉里的灰似乎都被震得颤了颤。“我看你是敢得很啊!”
“你明明都知道……却仍不思避险,不独善其身,不恪守臣节……反而还挣了这份泼天的富贵回来!你这般锋芒毕露,是欲要将我谢家百年基业烧成灰烬吗!”
谢明远的怒火不再压抑。他猛地转身,取下了一根黝黑发亮的牛皮鞭。
“褪去外袍!”谢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谢珩之将官袍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中衣。
“今日为父便打醒你!让你记住何为家训!何为祸由己招!”
啪!!!
皮鞭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抽砸在谢珩之的背脊上!
谢珩之整个人几乎被抽得向前扑倒,全靠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中衣的布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其下的皮肉上,一道狰狞的鞭痕迅速凸起,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一鞭!打你狂妄无知,引火烧身!”
啪!!!
第二鞭几乎毫不停歇地落下,精准地抽在交错的位置。
谢珩之身体剧烈地一颤,蜷缩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二鞭!打你累及家门,罪无可恕!”
啪!!!
第三鞭落下,力度丝毫未减。
谢珩之终于支撑不住,闷哼出了一声。
“三鞭!打你……打你枉读圣贤书,不识时务,自取灭亡!”
谢明远看着谢珩之背上那可怖的伤痕,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他扔下皮鞭,将那沾了血的“家法”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今日起,你告病在家,闭门思过。中书省那边,为父自会去替你辞谢。这个官,绝不能做!”
“父亲……”谢珩之猛地抬头道:“陛下亲自下诏,岂能不……”
谢明远打断道:“那就让它变成一个虚职!滚下去!”
谢珩之披上外袍,遮住惨烈的伤痕。踉跄着,一步一颤地退出了祠堂。他几乎是拖着身体挪回至自己的院落。
“公子!”一直守在房内的老仆谢季忠急忙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谢珩之。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湿黏。
谢季忠心下大惊。忙将谢珩之扶到床边,让他勉强侧身趴伏在榻上。
“忠伯……无碍的。”
“这还叫无碍!”谢季忠连忙唤小厮去取温水、伤药和干净的布帛。
处理伤口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沾血的中衣碎片与皮肉黏连,需用温水一点点浸湿剥离。每一下轻微的触碰,都让谢珩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牙关紧咬,才将痛苦的呻吟死死压在喉咙里。
“公子……您……您这是何苦啊……”谢季忠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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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地涂抹药膏,一边声音沙哑地道。
谢珩之闭着眼,长睫被冷汗浸湿,微微颤动,没有回应。
谢季忠叹了口气,话语里充满了后怕与担忧:“那中书舍人听着是风光!陛下的心思,深似海……安王殿下又对您……与虎谋皮……唉,老爷也是担心您……”
药膏带来的清凉暂时缓解了部分灼痛。
“忠伯,”谢珩之声音低哑地开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我知道父亲的苦心。可是……皇命难违。”
谢季忠急道:“时间长了,陛下兴许就忘了这事儿了。咱公子您才学是好,可老仆宁愿您平平安安做个闲散文人,也好过……好过如今这般……”
谢珩之沉默片刻道:“忠伯,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谢珩之顿了顿,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坚定道:“忠伯,宽心,无妨的。”
“公子心里有数便好。可……不会容易……”
“忠伯,我累了,想歇息。”谢珩之轻轻合上眼,将脸埋入软枕之中。
谢季忠见状,只好悄步退了出去,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长夜漫漫,孤枫灼灼。
翌日,谢府便传出消息。谢舍人,心劳受损,疾症加重,一病不起,无法履职,已向宫中告假。
皇宫深处。
皇帝萧彻衍,看着手中的告假文书,轻笑一声。
“病得真是时候。”
皇帝萧彻衍看了一眼站在案子对面地萧昱安道:“安王,此事,你如何看呢?”
萧昱安眉峰微挑,脑海中闪过昨日谢珩之在殿中那苍白却强自镇定的脸。抱拳道:“陛下,儿以为文臣身子骨弱,经不起风浪也是常事。”
皇帝目光深邃,似笑非笑道:“是吗?朕倒是觉得,谢卿,不像是个弱不禁风的。”
“罢了,既然病了,就让他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中书舍人的位置,暂给他留着就是了。”
皇帝萧彻衍信手将那告假文书扔在了案子上。
萧昱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复杂的情绪。谢珩之,告病……
10. 冬猎
西风尽,北风起。
皇家猎场,白雪覆盖着山色。
太子萧盛宸与安王萧昱安并辔而行,侍从们远远跟着。
猎物已清点完毕,大多成了晚宴的犒赏。
唯独那张品相极佳的火狐皮子,还被萧昱安有些赌气地搭在马鞍侧畔。
太子萧盛宸带着了然的笑意道:“七弟,谢舍人病弱,这火狐皮子正是合用的。”
萧昱安抿着唇,甩了甩马鞭抽开一截枯枝。那枯枝上的雪花猝不及防地洒落。
太子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又道:“本宫可是听闻,孙太医是常去瞧着的!七弟,你也该去瞧瞧才是!”
萧昱安听了,明显不悦道:“一个“病着”的人,何必去扰他清净?我又不懂医理,去了,何用?”
太子萧盛宸驱马缓缓前行,眼神示意萧昱安跟上。
“谢舍人称病,也是暂避锋芒,独自舔舐罢了。如今,谢舍人既入中书,本宫便要避嫌。七弟,代本宫去瞧瞧,可好?”
“……”萧昱安仍是冷着脸,明显不想答允的模样。
太子萧盛宸见之,目光意味深长,笑道:“七弟若是去送了,谢舍人是会开心的。”
萧昱安听了,猛地拉紧缰绳,马蹄前扬。
“……”
雪后初霁,寒气刺骨。谢府院落檐角有残雪滴落。花厅内,白气氤氲间,透着素心腊梅花的雅香。
安王府长史周谦钰被谢季忠引入厅内,身后小厮捧着一紫檀长盒子。
“下官奉安王殿下之命,特来探望谢舍人。”周谦钰躬身行礼道。
谢珩之抬眸浅笑道:“周长史辛苦,快请坐。”
周谦钰落座后示意小厮开盒子。盒盖开启,一件火狐裘氅赫然呈现。其毛色赤红如焰,华美夺目。
“安王殿下冬猎亲获这火狐,特命宫里的巧匠赶制成此裘,望能为谢舍人急早御寒。”
周谦钰朗朗笑道:“安王殿下是牵挂谢舍人,望谢舍人笑纳。”
谢珩之轻咳了几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后,缓缓道:“安王殿下厚爱,下官心领。”
周谦钰笑容微僵一瞬。他就知道这个差事不好办成……
谢珩之看向周谦钰温和道:“此等华裘,下官穿之徒惹瞩目,反成负累。还请周长史回禀安王殿下,下官谢安王殿下厚爱,然万万不敢受。”
一时唯闻炉子上茶水轻响。
周谦钰深知再无转圜,起身一揖,笑道:“谢舍人之言,下官定当回禀。”示意小厮合盖后又道:“下官,告退。”
谢珩之微微欠身道:“抱恙在身,恕不远送。”
安王府。
萧昱安听完回禀,面色微沉,摆手屏退侍从。静立于窗前,望着青青翠竹。
胸中躁郁难平——谢珩之,你就这般不屑与本王……的任何有牵扯吗?
梨春风的雅阁内,暖香缭绕,酒酣耳热。
觥筹交错之间,萧昱安慵懒地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
他英俊的脸上染着浓重的酒意,视线漫无目的,扫过场中的伶人……最终,落定在了正欲退下候赏的旦角柳清欢身上。
萧昱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周围的喧闹都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跟随安王,揣测着他的心思。
永昌侯府的赵铭德最是会察言观色。他抬手止住了乐声,朝那旦角柳清欢勾了勾手指,示意其快过来领安王殿下的赏。
旦角柳清欢会意,心中一紧却又不敢怠慢,忙碎步至行礼道:“拜见安王殿下。”
“抬起头来。”
柳清欢依言缓缓抬头。
萧昱安倾身向前,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几乎喷洒在柳清欢的脸上。
“安……安王殿下……”柳清欢的身体轻颤如同风中飘着的柳絮。
“冷了吗?”萧昱安信手将那火狐裘氅扔到了柳清欢的怀里。“赏你了”
柳清欢被砸得踉跄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抱紧了这突如其来却又烫手山芋般的“厚赏”。“多……多谢,安王殿下赏赐……”柳清欢磕头谢恩。
萧昱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匍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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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的卑微模样。心中没有得意反而生了刺痛。
萧昱安酒忽醒得彻底摆手示意其退下。
“……”
流言蜚语,往往比事实更香艳,更恶毒。各种不堪的猜测和编排已然甚嚣尘上……
永昌候府赵铭德是功不可没。
那赵铭德添油加醋,将安王如何醉酒、如何盯着那旦角柳清欢戏看,又如何随手将火狐裘氅赏赐出去的细节,描绘得是活灵活现。
“听说了吗?安王殿下是先被谢舍人下了面子的……”
“那叫柳清欢的戏子长得清冷,啧啧啧……可是颇有谢舍人的风姿……”
“安王殿下这是借着戏子羞辱谢舍人啊!”
“可不是吗?那谢家最是好名声……而今不知要如何自处?”
“……”
东宫。
太子萧盛宸听完内侍的禀报后,俊雅的眉头微微蹙起,放下批复文书的朱笔道:“这个安王……真是胡闹!”太子萧盛宸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斥责。
顿了顿又吩咐道:“命人将那戏子寻个妥当的地方安置。勿要再让他出现在安王面前,以防被有心人利用。”
“是。”内侍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太子殿下,谢舍人那边……是否需要派人安抚?”
太子萧盛宸目光微凝,轻轻摇了摇头笑道:“谢卿……自有分寸。”
谢府。
谢季忠将外间的风言风语,委婉地禀告给了正在书房看花笺的谢珩之。
“忠伯,我知道了。”谢珩之淡淡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桃红信纸被橘红色的火焰包裹蜷缩成灰烬。
谢珩之又开口道:“无妨的,忠伯。我想吃孙婆做的透花糍。”
“好。老仆这就吩咐下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谢珩之一人。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然一片清明淡然。
谢珩之移步到窗前,双手打开窗棂。高墙之下的素心腊梅,有花开正盛,有含苞待放。
同枝而生。
11. 笑春风
谢季忠引着一人踏雪而来,来人肩头积雪未及拂,手中提着的医箱却护得严好。
“这样大的雪,仲思何必急早赶过来。”谢珩之倚在枕上笑着望向孙叶珍。
孙叶珍解下雪湿的白狐斗篷,露出一张温和面容。“从医者不敢怠慢。”孙叶珍在谢珩之榻边坐下,将医箱轻轻放置一旁,三指轻按其腕脉。“何况还是舒白你。”
孙叶珍垂眸开始诊脉。
炭盆里的银丝碳噼啪作响……
孙叶珍收回手,开口道:“舒白,我昨日听闻了一件趣事。有一只交尾羽“鹅”,戏水了另一只交尾羽“鹅”,意乱情迷……后……热成了一盘菜——烤~醉鹅!”
孙叶珍说这话带着几分玩笑,谢珩之却听出了其中的关心试探。
谢珩之发出了恰当的轻笑,随之又忍不住的轻咳了几声。“昨夜忽如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咳咳~平白染了这风寒……”
孙叶珍抬眼看向谢珩之,眸中掠过一丝笑意道:“缘是这样啊~”
谢珩之微微点了点头。他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中的情愫。耳朵尖尖却泛起了红韵,美若雪中一点儿红梅。
昨夜之事儿,谢珩之只是道出了一点点……
昨夜忽如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跳高墙而来的萧昱安……踉跄跌进了他的怀里。萧昱安灼热的气息混着酒味落在他的耳边……
“安王殿下,你吃酒醉了……”
他的手腕忽地被萧昱安更为灼热的手掌握住。
“我没醉~我……”
“……”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舒白。你现在就是说太阳打西边升起,我也是会相信你的……”
“仲思……你……莫要打趣我了!”谢珩之羞的将脸躲进了裘被里。
谢珩之母家与孙叶珍家有两家结亲。他俩是总角之交,胜似骨肉。谢珩之在孙叶珍眼中还是那个害羞腼腆,爱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
但谢珩之自己知道他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孩子了。因为他可以躲在身后的大人们,早都不在了……
但他还是愿意在孙叶珍面前装装曾经会做的样子……
“好好好……”孙叶珍将裘被拉开一角。把一个粉色瓷瓶递给谢珩之。“舒白,我亲自给你煎药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偷偷地顺风卷入室內……
惊扰了一场春梦。
萧昱安在自己王府的锦被中倏然惊醒。他的脑海中闪现——
他握住那人手腕……将那人紧紧抱在怀中,抵在雪地里……
那人颈间好闻的素心蜡梅香,撩拨着他剧烈跳动的心……
冰凉的白雪,滚烫的喘吸……
“荒唐……”萧昱安揉着额角低斥一声,声音发哑而餍足……
昨夜,萧昱安在永昌侯府赵铭德的夜宴上,饮了几杯其自酿的“冬烈烧”。
酒性极烈,但以他的酒量,绝不至于如此。
萧昱安环顾四周,这间布置精致的暖阁……亦是陷阱……门外隐约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决不能留在这里。
冬至祭天斋期破了色戒的罪名,实在是不光彩,他萧昱安可一点儿不想担!
必须走!
萧昱安强撑着翻身下榻,脚步虚浮,体内那股邪火灼烧着他的经脉。
萧昱安踉跄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是永昌侯府的后园,假山树木在漫天飞雪夜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远处有巡夜护卫的灯笼光影晃动。
萧昱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凭借残存的理智和对危险的直觉,猛地推开窗户,翻身跃出。
落地时腿脚一软,险些栽倒。体内的药力不断蚕食他的意志。
他必须找个地方,熬过去……意识在灼热与冰冷间拉扯。
萧昱安避开京都大道,在巷陌穿行。
风雪扑打在他滚烫的脸上,带来片刻清醒,随即又被更猛烈的浪潮淹没。萧昱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堵高墙拦住去路。
墙内,有梅香透出,香味清冷幽远,宁神定心……
就是这里了。
萧昱安需要一个提供一丝喘息之机的地方。
他的王府太远了。提气,纵身。药力影响下,落地时比平时沉重了许多,发出一声闷响。
“是谁?”
一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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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警惕的声音骤然响起!
萧昱安循声望去,只见黄色素心腊梅花下,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那人披着厚重的裘衣,面容在雪月光下,映照不清。
怎么偏偏是他呢?
萧昱安体内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灼热,在看清来人是谁时,陡然升起了一股更深的烦躁与厌恶……
谢珩之……佞幸……
萧昱安打算运气离开。再糟糕也不过如此了……怎料脚步不稳,踉跄一下,竞跌进了谢珩之的怀里。
“安王殿下,你吃酒醉了……”谢珩之显然认出了他……
萧昱安握住谢珩之的手腕。
“我没醉。我……酒……有问题……”萧昱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暗哑的厉害。
谢珩之显然听懂了萧昱安的未尽之言,但他居然没有退后一步。
风卷着鹅毛雪花,掠过两人之间短暂的间隙。
萧昱安体内的灼热几乎要达到顶点。他盯着谢珩之那双依旧冷静无波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
他猛地将谢珩之紧紧抱在怀中,抵在了雪地里……嗅到了谢珩之颈间好闻的素心蜡梅香……
谢珩之的手抵在萧昱安胸前,那力道却并非全然的拒绝,更像是一种谈判权衡的僵持。
“安王殿下,此举,于礼不合……”
“……”
冰凉的白雪在滚烫的喘息间融化……
“……”
一阵风过,刮得树枝洒雪呜咽作响。
酒液缓缓倾倒在墓碑前,如同洒下一行无言的泪。
谢明远的声音低沉沙哑。
“夫人,这是你最爱喝的蜜酒……今年冬天,大雪来的格外早,也格外冷啊。”
谢明远顿了顿。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深沉的、混杂着骄傲与痛楚的神情:“我们的珩之啊,他如今……”
谢明远的声音骤然哽住。他闭上眼,脑海闪过谢珩之那张情绪愈发不显于色的脸。
很好二字如何也说不出口来。
谢明远伸手触摸冰冷的墓碑。温柔的像是在触摸爱人的脸。“夫人,你在天有灵,护我们的珩之平安。”
树欲静而风不止。
12. 风里听风
萧昱安本来就头痛,心烦意乱,现在又凭多了耳鸣之症状……
“安王殿下!是伯吉糊涂啊!是伯吉混账!”赵铭德见萧昱安,边叩头,边大声哭道:“伯吉误信了江湖酒术士的话……谁知竟酿下如此塌天大祸啊!”
赵铭德背负着一捆荆条跪在王府内院冰雪之上。额角磕的一片青紫血污。
“伯吉罪该万死!不敢求安王殿下饶恕,只希望安王殿下……心情顺畅,贵体安康……昨夜之事……”
赵铭德涕泪横流,凄凄惨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模样。
“好了!”萧昱安低声怒斥道:“堂堂八尺男儿,如此哭啼,成何体统!”
“……”赵铭德哭声闻言而止,抽咽却难抑。
“伯吉,照你这般说辞……本王昨晚,就应是呆在你准备的暖阁内,等着你请的名师诊治?而不是冒着大雪自回王府,让你们永昌侯府提心吊胆的寻了一夜?”
赵铭德惶恐又满怀希望地抬头。
“安王殿下~都是误会啊,天大的误会啊!伯吉对安王殿下向来都是是忠心不二啊!伯吉待安王殿下如何,安王殿下还不知吗?伯吉怎么可能会存了,呜呜,害……晏哥的心思呢……”
萧昱安居高临下,俯视着泪眼汪汪的赵铭德。
赵铭德是一路跟着自己身后的……是能交付后背的关系。
“罢了!看在你我……往日情分上。本王,信你是无心之失。”
“安王殿下,宽宏大度!伯吉……臣,定毕生不忘安王殿下之恩德!”赵铭德连连叩首。他就知道安王殿下虽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但是有把他放在心中。
安王殿下,还是那个,他哭哭就会心软的晏哥~
萧昱安边揉着额角,边漫不经心道:“赵左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赵铭德心领神会,立刻感恩戴德道:“臣领罚!臣谢安王殿下不杀之恩!臣愿即日起自请贬去南州……待到来年荔枝熟,伯吉亲手摘……”
萧昱安挥了挥手,打断道:“快滚吧!”
“是!是!”赵铭德如蒙大赦,叩恩后便踉踉跄跄地退了下去。
今年的冬至祭天父皇格外在意,若是赵铭德在祭天礼上闹出乱子,怕是他也难辞其咎。
南州……很远……倒是个躲风雪的好地方。
雪还在下……
新雪淹了旧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事了无痕。
“舒白,年年雪景如此,怎么今儿个还瞧出了神呢?快些喝药吧!”
谢珩之接过孙叶珍手中的药碗。“仲思,今年这场雪下的格外久!”
“瑞雪兆丰年啊。舒白,你的贺雪诗分我一首如何?”
谢珩之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吹了吹药汤,闭眼,喝了下去……
今天的药不苦,甚至还有丝丝酸甜……谢珩之将空药碗放在木案上。“赠予仲思两首。”
“呦!看来舒白今日心情不错,如此慷慨大方~”
“我何时对仲思,不慷慨大方?”谢珩之的脸上漾起温润的笑意。
“那我若说,还想要两盒孙婆做的透花糍呢?”
“好说。”
“王大家的《快雪时晴帖》呢?”
“依你。”
孙叶珍摸着下巴,目光有意无意扫过窗案上的白玉花瓶,花瓶所插之物与其极不搭配。
“那枝枯红枫呢?”
“不可。”谢珩之依旧是脱口而出。
“为何?”那枝枯红枫果然有来历。
“它啊……是安王殿下赏赐之物,我需要好瓶供着……”
“哦?那安王殿下倒也算是歪打正着投舒白所爱喽?”
“仲思……红枫何其无辜呢,无心却被有心用……”
“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孙叶珍轻笑一声,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偷得浮生半日闲。快哉啊!”孙叶珍语气轻快,带着舒朗的笑意。
只是不敢再去看谢珩之的眼睛。
孙叶珍的目光落向窗外,雪花纷飞似白蝶翩翩群舞。
“舒白,看样子我是等不到雪停了!”
谢珩之抬眸,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最终却只道:“仲思,路上小心。”
“嗯。”孙叶珍低低应了一声。
冷冽的寒风携着雪花,扑打在孙叶珍的脸上。周遭银装素裹的景致在他眼中全然失了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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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
刚下马车的谢明远见到孙叶珍,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仲思贤侄?这般大雪天,你还来府诊视,辛苦了。”
孙叶珍闻声立刻,深深一揖,行礼道:“谢世叔安好。晚辈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谢明远目光如炬,见他面容似有倦色,便又道:“仲思贤侄,既来了,何不留下。你谢世叔打了头鹿,又带了蜜酒,一起围炉烤肉去!”
“多谢世叔美意,然事务繁忙,晚辈这就不得不告辞了。”
谢明远见孙叶珍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既如此,仲思贤侄慢行。路上,当心。”
“嗯。”孙叶珍再次行礼告别。
谢明远望着孙叶珍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孩子来的未免太勤了些……
鹿肉发出细密的滋啦声,油星溅落。铜盆里炭生火苗倏地一窜高后又低伏下去。
“珩之,有些事有些人如同这炭火。靠得太近,会有灼伤;离得太远,又无法取暖。其中的度与分寸,需要你控制得宜才是。”
“儿……明白。”
炭火的影子在谢珩之的脸上跳跃不清。
谢明远执箸,翻动着肉片,动作缓慢而专注。
谢珩之提壶将蜜酒缓缓地倒入谢明远的酒杯中。
谢明远夹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肉片,放入谢珩之面前的碟中
“尝尝,火候如何?”
“……”谢珩之将肉片放入口中。味同嚼蜡。鹿肉是阿娘最喜欢吃的。阿娘不在,苦涩难咽。
“父亲,正好。”谢珩之面色平和的回道。
“可惜,起风了……”谢明远忽然说道。
谢珩之顺着谢明远的目光望去,院中青竹,承雪压弯,枝叶未动。
是父亲的心在动摇了……
“……”
谢珩之正离开竹苑时,已经是月上枝头。
深冬的白天很短,夜晚很长。
谢珩之独自拿着灯笼,如黄色飞萤,在黑夜里晃动。
忽大风刮过。
弯竹之上的风雪,一时间,簌簌抖落,竹又挺拔直立,冲云天。
借之东风,破束缚。
13. 簪上雪
“他怎么会在?”萧昱安骑着高马巡视。
谢珩之立在文官的行列中,红色的官袍外罩着一件白色裘衣。
呵~谢珩之这个……佞幸,真是适合红色。看着气色好多了,整个人都显得明亮起来。
谢明远那只老狐狸怎么肯把他放出来了……
哼~佞幸还真是惯会自己找罪受!
冬至,阴气之至,阳气始生。虽然雪不下,但更是寒气袭人。
谢珩之的长睫毛染上了冰珠,抬眼看向萧昱安方向时,只望到萧昱安的侧脸。
“吉时已至!”太常卿外奏。
萧昱安的目光落在他父皇萧彻衍的身上。
萧彻衍穿着庄重的衮服,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踏上高高的祭坛。
太常寺的乐工们奏起《肃和之曲》。
紫色绸缎燃烧的烟气,袅袅上青天。
萧彻衍素脚踏在祭坛冰寒的石板上,以表虔诚。他双手高举玉帛,向着苍天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萧彻衍起身拿起盛着浑酒的杯子,敬酒间,忽身影猛地一晃,在文武百官,万千百姓的注视下,直直地向后倒去……
“陛下!”
“父皇!”
太子萧盛宸一个箭步上了一层台阶,扶住了即将倒地的萧彻衍。
太子萧盛宸小心地将皇帝交给太医,转身道:“本宫奉陛下之命,代行祭礼。”
“安王!护卫祭坛!”
“遵令!”
萧昱安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凌厉地扫视着蠢蠢欲动的人群。
“所有卫兵听令,护卫祭坛,若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是!”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万千百姓鸦雀无声。
“祭礼继续。”太子萧盛宸的声音铿锵有力。
在太子萧盛宸行礼完毕的刹那,阴沉的天空竟然破开一道道缝隙,金色的阳光正照在祭坛中央。
太子萧盛宸被渡了一层金光,仿若神祇。
“祥瑞!天降祥瑞!”
祭坛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百官众人先后纷纷跪倒在地,向着祭坛方向叩拜。
永昌侯一党的官员面面相觑,终究也不得不随众跪拜……
千算万算不如上位者的忽然生变。
筹备再大的戏,点戏人病倒了,也只能无奈取消。
谢珩之的跪拜极其标准,他手心朝下,轻轻地叩首后目光斜落在永昌侯一党处。
谢珩之的鼻头眼尾皆是绯红。
在这寒风刺骨的天气,许是再正常不过,无人在意,无人生疑。
差一点……
仅仅只差一点点……
呵……
筹谋万千敌不过……天意……弄人?
皇帝萧彻衍在帐篷内睁开双眼,从大太监苏文义口中得知太子与安王的行事,拍手叫好。
“天意……哈哈哈,天意授之,吾儿英明神武!好好好!”
人的悲欢从不相通。
唯有自渡。
谢珩之捂着胸口,逆着人流,在雪地里寻找。
“怎么会找不到了呢?”
谢珩之垂眸看着白茫坑印的雪地,情绪不露,只是眼尾绯红晕染的更为厉害。
“谢舍人,是在找这个吗?”
骨节分明的大手掌里躺着一支精巧的竹节状白玉簪子。
谢珩之行礼道:“多谢,安王殿下”。他的姿态是恭谨的,语气是客气而疏离的。
“谢舍人,不必言谢。”萧昱安将手掌收回,把簪子放入怀中衣袋子里。“本王没有要物归原主的意思。”
“安王殿下,此簪子对下官意义非凡。君子成人之美……”
“不成人之恶。”萧昱安于马上看向谢珩之略微起了波澜的双眼后,松开了缰绳,扬鞭子离去。
风中传来萧昱安的声音——“谢舍人既然穿了新朱袍,这旧簪子便是与尔不合。冬三九,我还谢舍人支新簪子。”
“……”萧昱安的声音响亮,不止是谢珩之一人听到了。
谢珩之如冰柱般坚定的留在原地不动。好一阵子,才抬起脚,沿着萧昱安离去的方向,踩着马蹄印子行走。
北风冷冽,倒是更容易使人冷静。
赶赴冬至盛宴时,谢珩之已然收拾好心情的模样。席间,谈笑风生,应付自如。
冬至盛宴结束,谢珩之回府院当晚就真的病倒了。
“阿娘,对不起,儿今天什么也没能做成。陛下还厚赐了他们……
谢珩之仿佛被烈火烧身。
他被困在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大火里,久久,出不来……
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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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被捂着嘴不让说的事实……
那些被遗忘被粉饰的物与人非……
他今日还弄丢了阿娘的玉簪。
可笑的是,他藏在心里的肮脏心思,竟然令他无法启齿……
他办不到像他父亲那般……
可以一边为了博取好名声,年年对着个衣冠冢装情深哀悼!一边又能对发妻恩师全家的身死异处,置之事外、充耳不闻!
“咳咳咳……”谢珩之一阵咳嗽骤起,血流唇边。他的权力太小……他太无能了……
孙叶珍,拿着帕子轻轻擦干净谢珩之唇边的血。
“舒白,若想见我,口信一声便是,何必还真弄出病来了呢?
“仲思,我……”谢珩之淡定清冷的眸子里泛出了一丝丝窘迫。
孙叶珍错开谢珩之的视线,伸出手指将长针取下,又在银盆里清洁擦干后,放入了针包里,系好针包带,又放入医箱里,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好在不严重,还……活着!”
“是啊!活着就好!”谢珩之看着孙叶珍,唇角含笑道。
活着。
时间在流淌。
病可能会好。
病可能不会好。
至于戏吗?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是全然为他人作嫁衣裳。不过是变了个时间与台场。
虽然错过了一个好时节。
但还有的是时间与机会。
数九寒天尽,纵然京都的桃花不开,也是春至安来……
何必心急如焚呢?
“仲思,天色已深,今晚留下,我们像儿时般同榻夜谈,可好?”
孙叶珍看着谢珩之漂亮的眼睛在灯火的勾映下,生出旖旎之景。
“不好。”孙仲思垂眸笑着回道:“舒白长大了,我也长大了。这卧榻方小之地,何以容你我之自在?”
“简单。我这就吩咐人,再加设个榻子,仲思同我联榻便是。”
“那……却之不恭了。”
“……”
谢珩之没有困意。
孙叶珍更是没有困意。孙叶珍辗转反侧,犹豫再三后开口道:“舒白,香灵山的金佛很灵验,何日得闲一同去吧!”
“好!”谢珩之很自然地应下。
谢珩之不信佛。
但终究是有人信佛的。
14. 安禅
萧昱安在伽蓝神鼓楼上,一眼,瞥见了从天王殿门走出来的谢珩之。
谢珩之总是端着,立着,像是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混在一群活人里,还真是显眼得很。
瞧着,是要一人独往静心湖去了。
香灵山上香灵寺,除了供奉的诸多神佛外还有三宝。
分别是香灵寺中静心湖,静心湖旁清明镜,清明镜处招财猫。
静心湖不是湖,而是一处活泉水。
冬天不冻,常清澈见底,碧波荡漾,偶有喷珠吐玉,时银雾飞溅兮若仙境。
清明镜不是镜子,而是一块奇石头。
这石头本是平平无奇山涧乱石,偏偏有一面常年历经水流冲磨倒是平滑得出奇,竟似镜子般可以照相。
空净大师一见这石头,便认为其有灵性,遂花重金搬运回了香灵寺里。取名为清明镜。
又有幸得张皇后亲笔提字——镜照如实。
香灵寺为保护清明镜还特意给其建造了个亭子,曰——知止亭。
亭子挂的对联——
上联是:大道需俯仰观法观象观天观地。
下联是:君子系美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谢珩之喃喃低语完这副对联后,目光落定在了镜照如实四个字上,若有所思。
张皇后的字甚妙,太子殿下的字颇得其几分神韵,然,安王殿下的字却是……
谢珩之不禁笑然。听到了脚步声,以为是孙叶珍拜完了诸多神佛来寻他了。便将笑意加深,回首,微怔。
本就刻意展现地笑容僵持在唇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见是本王失望了?”萧昱安冷脸笑道:“难不成,是在此……佳人有约?”
谢珩之垂眸行礼道:“安王殿下,说笑了。遇见安王殿下,是下官之荣幸。”
“谢珩之,这清明镜,镜照如实,你直面照相,不心虚吗?”
谢珩之思忖片刻,淡然道:“本是无相,心生万相。道是君心照我心,君心清,则我心清;君心明,则我心明;君心实,则我心实;然君心若虚,则我心亦虚之……敢问,君心,虚否?”
“……”
萧昱安仅耳听了两句便知道,谢珩之那张好看的朱唇里是吐不出他想听的真话。
于是乎他根本没有耐心仔细听谢珩之说的那什么车轱辘话。
他的目光在谢珩之的脸上不断审视,试图捉住些许信息,终是无果。又不甘心地徘徊于其朱唇启合,贝齿微露间……
“安王殿下?”
“谢珩之,你难道不知道这香灵寺最灵的最邪的是什么吗?”
“……”谢珩之并不想知道。
萧昱安看向谢珩之一如既往平静的眼睛,忽然俯身于谢珩之的耳旁,灿笑道:“是专斩——烂桃……”花字尚未说出口,只听
“喵喵~”
谢珩之的长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
一只三花小猫已然踩过谢珩之的肩膀跃到了萧昱安头上。
还拉了一坨屎。
“……”
三花小猫,慵懒蜷在谢珩之的怀里,抬着头看向孙叶珍,双目灵动不凡。
“舒白,你这运气真好。第一次来居然就引得了这招财猫。”孙叶珍边说边忍不住地伸手捋了捋三花猫。“这只三花猫品相真是好,当得了猫中仙子。”
谢珩之听了摇了摇头,笑道:“仲思,是安王殿下忍痛割爱了。”
“舒白,他哪里是忍痛割爱啊,他怕是唯恐避之不及才是!”
“仲思,此话如何说起,谁人会不喜爱招财猫呢?”谢珩之看着怀中的三花猫道。
孙叶珍见谢珩之不解,又轻声道:“安王殿下,猫毛过敏。”
谢珩之垂首,看着三花小猫的长毛尾巴惬意地一晃又一晃。
方才萧昱安匆忙离去,不单是这只三花小猫在他头上拉屎了吗?
“仲思,是如何得知的呢?”谢珩之慢悠悠地问道。
孙叶珍犹豫片刻,低声说道:“遥想当年我们一同在国子监求学时。忽有一日,他猫毛过敏便是急寻得我给弄得药治。因为当时国子监禁止我等学子养猫,我便特意先询问了一下缘由。”
孙仲思停顿了一下,微眯着眼睛看向谢珩之,笑道:
“舒白,你定也想不到,他那样目中无人的人,竟然会注意到山林间受伤的野猫,且还会亲手绑扎……现在想来,嗯,都觉得真是奇了怪了呢?”
“嗯,我是想不到……”
萧昱安居然猫毛过敏。
当时萧昱安确实没有注意到那只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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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七,这里有陷阱,咦,还有只小狸猫。它受伤了!”
“珩之,你不会是要救它吧?”
“当然啊,你快过来搭把手。”
“……”
“萧七,小狸猫腿受伤,流血不止。我抱着,你给它好好包扎一下。”
“撕拉!”萧昱安从中衣宽袖子上撕了一块布。后又将那块布撕细了几条。给小狸猫仔细温柔地包扎起来……
谢珩之目光看向静心湖,有水波漾动。“仲思,安王殿下的过敏症状严重吗?”
“当然算不得严重。不过,嗯……”孙叶珍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当年也未必是同我道了实情……舒白,怪我多言了,谈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是啊,往事不可追。
“舒白,我同你说,这香灵寺的诸位神佛你可不一一去拜,但是这香灵寺的素斋饭,你可一定都要尝尝……”
“……”
禅房内。
“啊秋,啊秋,啊秋……”沐浴完的萧昱安,喷嚏不停。
“安王殿下,我在斋堂瞧见孙太医了,要不等饭后,请他过来,给您看看好?”亲卫林风致关心道。
“不要!啊秋!先把斋饭拿来,本王要吃!”
“是。”
“怎么一个长生包子都没有?”
“安王殿下,福寿面也是很香的。”林风致笑道。安王殿下素来对吃食不甚在意,所以林风致在打素斋饭时也很随意。在孙太医想让谢舍人多吃长生包子时,林风致便会意的没有去抢。
“介初……”
林风致的右眼皮跳了起来。安王殿下喊他字时,他已经习惯性要生成不好之事儿的预感。
“本王要吃长生包子!”
“安王殿下,孙太医今天把斋堂所留无几的长生包子都打走了……”
“那孙老二他一个人吃得完吗?去,要回来些!”萧昱安挑眉道。
“安王殿下,孙太医是打给谢舍人一同吃的……”
“……”谢珩之那作死的劲头,是吃再多的长生包子都补不够的。“罢了,本王,又不想吃了。”
“……”
信鸽飞至禅房。
林风致将解下的信纸,递交给萧昱安。萧昱安打开信纸,眉头舒朗。
15. 鹊知风
谢珩之和孙叶珍,吃完素斋饭后,便将剩下的一同装入食盒,提着去布施了。
多是布施在寺里僻静大树的树下。
少数被谢珩之拎着,布施在了禅院门旁的红梅树下。
谢珩之手中握着些熟白大米,尚未洒出,便有只鹊儿鸟落入其掌上啄食。
孙叶珍见之,边摸着三花猫边笑道:“舒白,你今儿真是好彩头,先是招财猫,后是兆喜鹊!”
谢珩之闻言,轻笑,蹲下身子,将手中熟白米饭团团缓缓地放置在雪地上。
那原本落在谢珩之掌中的鹊儿鸟也随之飞到雪地上,倒是不怕生来不怕人,怡然自得地啄着食。
谢珩之,起身,伸手从红梅枝上取了些积雪,双手搓了搓后,又从袖袋中掏出了手帕,一面擦手一面笑道:“仲思……我们今晚留住吧,一同商量明儿迎接这只三花猫的事儿,可好?”
“……”
孙叶珍笑着点头,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被大太监夏守仁的突如其来,止住了口。
孙仲思离开前将三花猫抱还给了谢珩之。交递间,在谢珩之的手背上拍了三下。
谢珩之会意地点头,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摸了三下三花猫的头。
“……”
谢珩之回到禅房,小歇后,便命小厮取了笔墨纸砚。
小厮备好后,退在一旁伺候。
谢珩之开始在案几上提笔画写迎猫契书。
不料这三花猫不安分得很。竟然跃上了案几,踩过了砚台,还信步于契约书上,错落留出了个个“梅花”……
谢珩之只得笑着将三花猫抱起,收拾妥当后,方才又提笔……
墨水顺着笔尖滑落,晕染了方纸。
孙叶珍思忖片刻,又继续开始,一气呵成地写完了药方。
后又快速誊抄了份新的药方递与了夏大太监。
将滴了墨迹的药方纸当着夏大太监的面,烧成了灰烬。
“……”
香灵寺晨钟被撞响,一声又一声,引得香灵山鸟展翅飞行。
孙叶珍昨晚回来时已经是夜半三更,谢珩之有意让孙叶珍多睡些时辰解乏。自个儿独自去那静心湖冬钓两条红非鱼便是。
可孙叶珍执意要一同去,笑说道:“舒白,若是你钓不上来那红非鱼,我还能帮你针扎上两条来,确保不会误了吉时。”
“那就有劳,好人喽!”谢珩之笑着回道。
二人吃过白茶,用了糕点,便更换了衣服,登高去往静心湖。
穿过天王殿门,走至途中,孙叶珍望下,见寺庙山门停下了几辆金玉马车……
一众丫鬟婆子有秩序地簇拥着一姑娘。那姑娘穿着红色羽纱面白狐子里的鹤氅。
见之忘俗。
“舒白,你瞧瞧,可有熟悉之感?”
谢珩之笑道:“似有故人影。仲思,你莫不是对那姑娘有意?”
孙叶珍听了,连连摆手道:“我……我,我早有意中人的……”
谢珩之笑道:“是吗?哪家好姑娘,如此有福气?说与我听听?”
孙叶珍忙将视线落定在玉树琼枝上,回说道:“这……现下不可说……再等等。”
“好,我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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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鹊登枝报佳音啊,姑娘。”
王与容看着禅院花门旁红梅枝上,跃动着的双双喜鹊,笑道:“赏,都赏。”
香灵寺的禅院又分为东厢房和西厢房。
男香客住在东厢房,女香客住在西厢房。
王与容在西厢房内净手焚香,更换了衣服后,便去往了大悲宝殿。
见大悲宝殿的楹联是——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王与容的丫鬟雪芽道:“我家姑娘,天仙般的人物,何必下了瑶台入他家……咱这姻缘不求也罢!”
王与容笑而不语。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完观音像后,一双玉手开始轻轻地摇着竹签桶。
“上上签!”
“上上签!”
“上上签!”
王婆拾签看后,眉开眼笑道:“姑娘,三签连上,大吉啊!”
王与容笑着点头,伸手,由丫鬟青荷扶着起身,脚忽地一软,身子一倾倒,竹桶落,签片洒一地。
雪芽忙拿过竹桶,低身拾签片。偏有的签片落在了香案下,雪芽只好掀起案子帘布,半个身子,探进去拾取……
雪芽将签片拾取好,整理后装入了签桶里,放置回了案子上。
一切妥当后,方追着王姑娘等人离开了大悲宝殿。
香灵寺内红梅花开正盛,喜鹊飞上枝头,正成了“喜上眉梢”。
谢珩之将其景致画在了纸上,栩栩如生。后又提笔在画旁落款——鹊报喜音,建和十三年冬二九……
完毕,令小厮收拾妥当,送了出去。
16. 踏雪寻梅
佛堂,敲木鱼声断。
林风致回说:“安王殿下,三签连上。”
“这般巧合得好……倒是少见。”萧昱安转动了一下佛珠。
“安王殿下,据卑职察看并无问题。”
萧昱安笑道:“那应是天作之合。”待母后醒来,便将此佳音告之……
敲木鱼声继续响起,萧昱安手中转动着佛珠,口中诵着消灾祈福的佛家经文……
英华殿。
皇帝萧彻衍将案子上一叠子文书拿起仍向跪着的太子身上。
“朕让你监国,你就是这么监国的?竟敢做出结党营私,构陷国家忠良之事?”
太子萧盛宸拾起其中一二本文书,快速阅览过后道:
“陛下,儿冤枉。是儿查出淮州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赵政南擅用职权行贪墨之实。赵崔两家乃是姻亲,怕东窗事发,故联合其门下之人诬陷儿才是。请陛下明鉴!”
“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儿方发觉些许端倪。因证据不足,故之前并未禀告陛下。现在想来,恳请陛下派暗卫从这些上书之人下手……定能寻得新证据……”
“……”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等你当了皇帝,有本事……再做你想做的事情吧!”皇帝萧彻衍喝道。
英华殿外枝头的梅花颤了颤。
大太监苏文义下了白玉台阶道:“谢舍人,您也听到了,不管是何要紧事儿,老奴劝您还是改日再上禀吧!”
“有劳苏大太监提醒。下官做得几首贺新诗予苏大太监。”
“谢舍人,文采斐然,老奴就代上收下了!”
谢珩之回到谢府自己的院落,进了屋子,换了衣服,吃了杯茶。
便信步于院中,静静地赏着花开正盛的黄色素心蜡梅。
大丫鬟兰蕙担心自家公子着了凉,便拿着手炉去送。兰蕙人未至,手炉中的梅花香饼儿味先至。
谢珩之转回身,接过手炉,温和笑道:“我忽得想吃梅花香饼儿了。”
“公子,我这就去取些儿。”
兰蕙出了院中花门,与送物件的小厮擦肩而过。
小厮听兰蕙言在院中寻得谢珩之道:“公子,安王府的周长史今日来了,未等到公子归来,便言有事匆匆离去。所送的物件倒是执意留下了,公子要如何处置?”
谢珩之看着小厮捧着的一大一小两个长方形锦盒,笑道:“放到我书房案子上吧。”
“是。”小厮听了便往书房走去。
谢珩之伸出手拉下一枝素心蜡梅花,靠近,嗅了嗅。
今日就是冬三九了啊!他反倒是如期而至——
梅花香饼儿的香味儿浓于院中的素心蜡梅花。
怪腻的。
谢珩之将梅花饼先放置一旁。亲自伸手打开了放在案子上面较小的锦盒。
映入眼帘的是一支梅花簪子。
沉香木为骨枝的一头,由金银线牢牢绑着一簇荣花红梅。
“做得……”谢珩之微微皱着眉头笑道:“有点儿丑。”伸出手想取出红梅簪子,调整一番,看是否能挽补一下。
但指尖尚未触及红梅簪子时,便又收回了。
左右他又戴不得,便还是任由他原来的样子放着吧。
将盒子盖上后,起身放置在了书架子上。
又打开了另一个大的长方形锦盒。盒子里装着的则是一轴卷轴。
谢珩之打开,见是一幅画,题的是踏雪寻梅新胜旧。画的是白雪之下一簇红梅压青竹。
“幼稚……”
谢珩之将画平放在案子上,拿起毛笔,沾上墨,将竹枝横向斜上添了几笔。
着墨不多。但是竹子立马劲拔起来,穿行于傲骨红梅间,相映成趣。
“公子,主君请你去,有事儿要议。”
谢明远和谢珩之所议的是元正朝会之事。
主要目的是提醒谢珩之首次参加元正朝会,定要谨言慎行,要格外注意站队。
谢珩之知道人还是喜欢听自己想听到的话。谢明远自然也不例外,便有意顺着谢明远的话回说。
谢明远摸着长胡须子,笑道:“我儿有长进了,也是可以为父分忧了。”
“儿听父亲教诲,才能略有长进。”
一时父慈子孝。
残月高挂。
谢珩之回到自己的书房中,盘算后,提笔写拜帖……尚未写完,三花猫就跳上了案子,开始撒娇捣乱……
时大寒,旧雪未融,新雪又至香叶海。
香叶海中,天酒楼,一雅间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一边将水貂斗篷解下一边道:“谢舍人,好大的面子,敢给本王递封空白的拜帖!是又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脏心思三字萧昱安未说出口,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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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子里好热。
他看见身穿红衣的谢珩之,正垂首,专注地在点茶,像是一幅画。
茶香、红梅花香、暖香充盈着方寸间……
萧昱安怔了一下后,又自行坐下,托着腮不耐烦地瞧着……
“安王殿下,请喝茶。”
萧昱安看着杯中茶戏,是二候兰花有信,又看了眼茶案上瓷花瓶中插着的红梅。
“喝个茶搞这么麻烦!”萧昱安轻咬了几口茶后将茶杯轻轻放下。
“本王是收到了消息——有十万余两助捐响银丢失。”
谢珩之听了,面上未生波澜道:“安王殿下,请吃茶酥饼。”
谢珩之将烤热恰好的茶酥饼放至安王殿下的盘中。
萧昱安瞧了眼那绿色茶酥饼,眼熟……是淮州吃过的……
谢珩之是什么用意?
“你是想用一杯茶,一个茶酥饼,就将本王打发了吗?”萧昱安漫不经心地道。
“……”
谢珩之垂首未答。思忖片刻后,缓缓道:“是下官考虑不周了。安王殿下,想要……吃什么?”
萧昱安冷笑道:“本王想要……吃什么?谢舍人,会不清楚吗?”
炉中炭火噼啪作响,炉网上的绿茶饼底烤的发黄……
谢珩之一面拿起竹夹将绿茶饼有序地翻着,一面道:“在淮州那夜……安王殿下的眼睛疼吗?”
萧昱安冷哼一声道:“你现在方问不觉得迟了吗?都过了七月有余,本王要是还疼,岂不是……瞎了!”
萧昱安说完才察觉出不对劲。
当夜他是有易容改装成小厮试探谢珩之的身手。
只是不想没看清谢珩之的身手,反倒是被他扬了药粉眯了眼睛……因看不清又失了手……两人双双落了那睡莲池子里……好生狼狈……
幸在被池水清洗后,眼睛倒是能模糊看清些许,他便及时脱身走了。
这段回忆不算光彩,萧昱安不愿意多想,却是被谢珩之此时钻了空子。
萧昱安冷脸皱眉又道:“那丢失的十万余银两可是在中州府衙库里……凭空消失的!按照我们的赌约,你可算不得赢!”
谢珩之抬头看向萧昱安笑道:“是,安王殿下。可下官也不见得输啊。”
萧昱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道:“来都来了,你……你想吃什么?本王请了……毕竟本王还是有一则喜讯要提前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