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皈依佛门以后[西游]》
3. 第 3 章
往西行了约莫十八里,远远便见一片郁郁桑林。与别处不同,这处桑林生机格外丰沛,枝繁叶茂,鸟雀啁啾,一条半人高的白色细犬在林间空地悠闲踱步。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洒下细碎金斑,照亮了林心一座简朴的青石墓碑。
碑上无题无铭,只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四周丛丛红色山茶开得正烈,颜色炽烈得灼眼,几乎要将那方青石也点燃。
但有一人,坐于石碑前,着黑色素衣,像一片凝聚不散的乌云,再明媚热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也仿佛被吸尽了温度,只余下一圈孤寂冰冷的轮廓。与这片蓬勃生机格格不入。
那是,杨戬?
八戒踌躇在原地,虽见到了哮天犬,还是有点不太敢认。这跟他记忆中意气风发的真君未免差别太大。
似是察觉到外来气息,那黑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但看他身量挺拔,丰神俊朗。额间深刻的竖痕微微开启一线。除了气质过于冷峻,眼眸黑沉,不似过去神采飞扬,却正是他记忆中的二郎显圣真君。
“拜见真君。”
被那双过于黑沉的眼注视着,八戒下意识一哆嗦,拱手见礼,竟忘了自我介绍。
杨戬额间的三目内金光幽微一闪。天目半开,便已洞悉对方那猪妖形骸下的真灵旧识。
“原来是天蓬元帅。来我这里,所为何事?”
他并未与八戒寒暄,声音像浸过了冰泉,清冽却无温度。
八戒舔了舔嘴唇,小心斟酌着词句,“真君也知道,俺老猪……咳,我早先犯了天条,被贬下凡,又投错了胎,落得这副模样。如今在福陵山云栈洞栖身。不想今日我那山头,来了位女郎——”
他顿了顿,偷眼去瞧杨戬神色。
杨戬只是静静看着他,眉梢都未动一下,眼瞳里却像有两潭亘古不化的寒渊,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与暖。
被他这般注视着,八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后面的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竟有些吐不出来。
“天蓬元帅,”杨戬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压抑的暗流,“怎么不继续说了?”
八戒心一横,语速加快,一番话几乎像在往外倒。
“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女郎,模样生得跟尊夫人十分相似,用得正宗的截教剑法路子,俺老猪见得不多,心里头纳闷,就想着来真君这儿……看看,呃看看……”
他一口气说完,眼神飘忽,直直定在旁边一朵红得刺目的山茶花上,不敢再看杨戬的脸。
林间霎时静极了。连鸟雀都似屏住了呼吸,只有风吹过桑叶的沙沙声,衬得这份寂静愈发骇人。
八戒思忖着要怎么告辞,眼神不自在地沿着地皮游移,慢慢收回来。视线自下而上,不慎触到杨戬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指修长,紧握成拳,用力到指节嶙峋突起,泛出森森的白,仿佛攥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百年,杨戬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多谢你告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答应过,不能去找她。”
不能去找,就天天守着一座空碑?
八戒心下咋舌,却也不想给自己惹太多麻烦。如果不是他以前在天上交多了截教的朋友,欠了不少人情,也不会多管闲事跑这一趟。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原来如此,那俺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开溜。
云已驾起,却听得一声——
“且慢。”
那声音不高,却像定身咒,让八戒的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身后,比方才更加低沉晦涩的声音幽幽响起。
“……她,还好吗?”
*
五行山下,乱石如戟,草木稀疏,唯有山体上贴着的六字金帖光芒流转,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庄严。山风呼啸,卷起沙尘,更添几分苍凉孤寂。
龙女落在山巅,跟在观世音菩萨身后,目光落在山根处——
一撮金色毛发顽强地探出石缝,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龙女好奇的盯着那缕金色,“惠岸师兄总跟我说他有多么厉害,偷蟠桃,盗仙丹,打上凌霄宝殿,满天神将都拦他不住。怎么如今,就只剩下个脑袋露在外面啦?”
她在南海修行百年未出,最喜欢听菩萨的大弟子惠岸使者讲外面的事,其中又以这位齐天大圣的故事最出彩。
龙女听了许多次,如今却无法将幻想中那无法无天的身影,与眼前这被牢牢镇压、只露一隅的景象联系起来。
菩萨听了龙女问话,足踏莲华,行至山前,素手指向山体上那金光万道、蕴含无上佛力的压帖,“你看那处。”
龙女眯起眼,仔细辨认那六个璀璨大字,一字一顿轻声念出。
“唵、嘛、呢、叭、咪、吽……”
正是佛门六字大明咒。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蕴含着镇压一切的伟力。
菩萨道,“这猴头当年桀骜不驯,搅乱乾坤,被我佛如来以大神通降服,镇压在此,又贴此六字真言压帖,方得清净。如今,也有五百载春秋了。”
龙女恍然点头,却听山下传来一声叫嚷——
“是哪个在山上讲话,揭俺老孙的短?!”
那声音清亮,却带着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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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饰的恼意,在山谷间回荡。恨不得要跳上来一般。
龙女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听出那话里的恼羞成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忙捂住嘴。然后跟着菩萨一路下行,来到山脚开阔处。
此间早有感应而出的山神土地、五方揭谛等神祇恭立两旁,见到菩萨法驾,纷纷上前礼拜。
龙女对这些规规矩矩的护发神没什么兴趣,一双明眸再度投向了那山根之下。
只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卡在山体石匣内,口能言,身却半分动弹不得。
本该金光闪耀的毛发沾染了经年的尘土与雨露,显得灰扑扑的,有些地方甚至打了结,一绺一绺地贴在脑袋上,粘着枯叶和虱子。
然而即便落魄至此,那猴头的神采却未被全然磨灭。尤其是那双眼睛,嵌在毛茸茸的脸颊上,此刻正骨碌碌地转动着,宛如最上等的火琉璃,晶亮剔透,灵气逼人,仿佛蕴藏着永不熄灭的火焰与星光。
龙女看得入神,不自觉地轻“噫”了一声,脱口赞道:“真是个顶漂亮的猴王呀!”
“那是自然!”
山下的猴子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里透出三分得意,七分遇到知音般的畅快。
“想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水帘洞称王时,那可是无人不夸一声美猴王……”
他一边自得,一边努力侧着脑袋,循声望来,“让俺瞧瞧,是哪个这般有眼光——”
“是我是我!”
龙女向前小跳半步,举起手欢快地朝大圣挥了挥,笑得眉眼弯弯。
她最有眼光了!
大圣终于看到龙女,眨巴了几下他那双火眼金睛,脸上的得意之色尚未完全展开,便被一重困惑取代。
他看看眼前这白衣红绳、笑容烂漫的少女,又转动眼珠,瞥向一旁已受完众神礼拜、正含笑望来的观世音菩萨。
菩萨感知到他探究的目光,开口笑问,“姓孙的,你认得我么?”
“认得,认得!”
大圣忙不迭应道,语气倒是熟稔,“您是那南海普陀洛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嘛!”
他答得爽快,可那双眼睛却很快又溜回了龙女身上。苦于双手被山石所困,挠不得头,他只好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用力晃了晃,甩开几缕遮眼的鬓毛。
“嘿嘿,俺不光认识菩萨,菩萨身边这位,俺老孙也眼熟得很!”
龙女抬手指着自己,有些惊讶,“大圣认得我?”
猴子试图点头未果,只能对她努努嘴,半是调侃半是惊奇的问道,
“你不是那个杨小圣家里头的夫人吗?怎么今儿个不在灌江口跟你家那三只眼的吵架,反倒跟着观音菩萨,到我这里来了?”
4. 第 4 章
“杨小圣的夫人?”
龙女闻言,先是迷惑愣怔了一下,随即摆手摇头。鼓着脸道,“你认错人啦!我是龙女,菩萨的弟子,可不是谁的夫人。”
“龙女?”猴子仿佛摸不着头脑,“他那夫人也是龙女,没错,没错!”
龙女急得跺了跺脚,又认真强调一遍,“我是佛门弟子,要六根清净的,真不是谁的夫人!”
见她急于自证的模样,悟空也不得不信一些,奇道,“你当真不认识那三只眼?”
“我为何要认识他,他长得比你这美猴王还要好看吗?”
龙女撅着嘴,杏眼清澈见底。
这个问题显然挠到了大圣的痒处。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得意的“嘿”声,尽管身不能动,却努力挺了挺那露在外面的脖子,洋洋自得。
“小圣不及大圣,他自然是不如俺老孙美!”
“我想也是。”龙女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很认真地顺着他的话去设想,一张脸上生着三只眼睛,岂不是跟西天的夜叉类似?
她秀气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小声嘟囔着,“三只眼睛……怎么也漂亮不到哪儿去吧。”
她的语气仿佛在评价一件不甚美观的摆设,倒是让大圣真正信了她和自己记忆中的不是同一个人。
一直静观他们说话的观世音菩萨,若有所悟,却没有点破。而是温声开口,将话题引回正途。
“那猴儿,我奉我佛如来金旨,上东土大唐寻访取经人,从此经过,特留残步看你。”
猴子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金眸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连声道,“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我已知悔了,情愿修行,再不敢行凶妄为!”
菩萨见他确有悔悟之心,欣然与大圣说那取经之事,教他耐心等候,莫再生祸,日后自有人来救他脱困,保那取经人西去。
悟空听了,满口应承,声声忏悔。
眼看这昔日搅得天翻地覆的齐天大圣也应允皈依,算是自家人了,龙女心里那点好奇又被勾了起来。
她见菩萨与悟空正事已毕,又蹭到那石匣边,蹲下身,与猴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平视,压低了声音,满是好奇地问,
“大圣,大圣,你方才说的那个杨小圣,他夫人真的同我生得很像吗?”
一旁的观世音菩萨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追问,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她低低念了声佛号,却并未出言阻止,只将目光投向远处苍茫山色,手中净瓶杨柳静默无声。
孙悟空被龙女那双毫无阴霾的眸子盯着,也仔细将她端详了一番,然后咂咂嘴,“说像也像,不过现在也不全像。虽说你们都是母龙,但那位夫人却凶煞得很哩!”
“凶煞?”龙女瞪大眼。因凶煞的描述,倒是把那母龙给忽略了。
她有记忆的百年来所见都是清净祥和,自己的气质外表也渐渐与菩萨相似,着实想象不出自己这张面容凶煞起来的模样。
“可不是!”
猴子被压在这山下五百载,身不能展,动不能移,除了土地山神偶尔奉命来看看,鲜少有人说话,更别提是这般有趣的话头。如今逮着个听众,还是与那旧闻主角如此相像的听众,当即谈性大起,眉飞色舞,恨不得从石匣里钻出来。
“想俺老孙当年仗着七十二变,跟那杨戬赌斗变化,斗得是难解难分!后来俺使个巧,变作杨小圣的模样,径自去了灌江口他那真君庙里。嘿,那庙里的鬼判、力士,一见俺这‘真君’回来,忙不迭地涌上来奉承讨好。左一个真君,又一个真君,全不知俺是假君。”
他摇头晃脑的学着鬼判谄媚模样,逗得龙女咯咯直笑。
然后大圣话锋一转,金眸里闪着促狭的光,
“俺本来只想骗些酒菜,不料有个鬼判凑近了,着急忙慌地跟俺说了一桩怪事。”
“什么事?”龙女追问。
“那鬼判说,”
猴子惟妙惟肖的模仿,“真君,您去天庭前带回来的那位夫人方才醒了,正在后头寝殿里发火要走,您快去看看吧。”
“哦哦,就是跟我长得很像的那位夫人?”
“对对对,就是她!”
悟空继续讲述,“杨戬那厮瞧着冷冰冰的,高傲的很,没想到竟然还偷偷藏了个夫人。俺这心里头,好奇得跟猫抓似的!便想去看看,是哪路神仙,能降得住那三只眼。”
“然后呢?你就去了?”龙女听得入神,往前又凑了凑。
“那当然!俺老孙龙宫地府都闯得,灌江口一个小小寝殿,还能怕了不成?”
猴子傲然一挺脖子,随即又做了个鬼脸,“谁知刚到那寝殿门口,还没见着人,里头就传来一声呵斥,‘你站住!不许进来!’”
“呀,”龙女小声惊呼,“她听出你不是真君了?”
“当时俺可不信!心想这妇人好大的脾气,连自家夫君都敢拦在门外。她越是不让进,俺老孙偏要进去瞧瞧!于是俺大摇大摆,学着杨戬那副腔调,笔直就闯了进去,口中还喊:‘夫人醒了?为夫来瞧瞧你。’”
他说到此处,那双总是闪着顽劣光芒的火眼金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回忆的微芒,语气也下意识地压低了些,仿佛重现当时情景。
“殿里光线有些暗,俺定睛一瞧,只见床边站着个女子,穿着身水绿色的衣裙,看身形苗条,但那脸……”
他顿了顿,看向龙女,“跟你现在这张脸,确有八九分相似,可又不太一样。她半边脸颊上,覆着一层细细的、泛着青光的龙鳞,头上两支小巧如玉的青色龙角尚未完全收敛,裙摆下隐约还能看到一条龙尾的影子,竟是半人半龙。”
龙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半人半龙啊,那岂不是很难看?”
“还行还行,不算难看。”
悟空安慰她一声,继续讲述,“那殿里古怪,弥漫着一股子香气,甜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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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说不上来是什么花香还是果香,让人莫名心头发躁。俺就没忍住,问那夫人身上是什么香?好生奇特,闻着叫人怪不自在的。”
“谁知就这么一句!”猴子眼睛瞪圆,似乎至今仍觉诧异,“那夫人原本只是冷着脸瞪我,一听这话,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脖子根,连那龙鳞覆盖的地方都红了。要不是俺知道她是条青龙,还以为她是条赤龙。”
“怎么会变红呢?”龙女听得紧张又不解。
“大概是气的吧。”
悟空嘿笑了声,“反正她二话不说,‘嘭’地一声,原地化作一条青龙,上来就张牙舞爪,要跟俺拼命!”
大圣说得兴起,仿佛又回到当年那狭窄的寝殿内,“那龙女有些本事,已修成四爪,比四海龙王那些老泥鳅强多了,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没打上几个回合,真杨戬就回来了,俺只好溜之大吉。”
猴子有些遗憾地撇撇嘴,“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啦。”
故事戛然而止。五行山下,一时只闻风声过隙。
龙女蹲在那里,消化着这段光怪陆离的往事。半人半龙的女子,奇异的甜香,突如其来的暴怒……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刚烈的形象,与她此刻清净平和的百年生涯格格不入。
旋即,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两手托着脸颊,浓密的长睫垂下,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真可惜,我没能瞧见大圣当年的威风。不然去见见那个跟我长得相似的夫人也不错啊。”
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那故事里的青龙女子,与她真正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孙悟空看着她这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那双能辨识妖魔、洞察变化的火眼金睛里,第一次浮起些微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厘清的困惑。
他张了张嘴,看着龙女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嘿嘿”干笑两声,含糊道,“五百年了,谁知道她还在不在灌江口,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一直静立旁侧的观世音菩萨蓦然开口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那嗓音清润温和,却清晰地送入龙女耳中,带着抚平波澜的力量,“龙女,悟空,既入佛门,当时时观照本心,莫要执迷外相,徒增烦恼。路,在前方。”
她手持净瓶,衣袂轻扬,示意龙女该离去了。
龙女连忙站起身,乖乖应了声“是”,又回头朝石匣里的猴子挥了挥手,笑容重新绽放在脸上,明媚一如山间毫无阴霾的阳光。
“大圣,等你出五行山,我们有缘再见啊!”
“好好,再见!”
悟空望着她们驾云而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蔚蓝的天际。他方才啧啧称奇,
“怪哉,怪哉!俺这火眼金睛还能看错不成……”
一叶飘落,五行山下重归寂静。只有山体上的六字金帖,依旧放出万道金光,镇压山岳。
5.第 5 章
离开五行山向东,云路之下,山水渐渐染上人间烟火色。
不多时,忽见下方山涧之中,有白光翻腾,隐隐传来痛苦龙吟,更有道道天雷劈落,景象凄厉。
龙女攀着云头往下瞧,只见一条玉龙被锁链穿骨,困于浅滩,正受雷火加身之刑。
许是潜意识的偏好,又或者是因为悟空的故事,让她对龙族颇有好感。此刻见着小白龙受刑,竟感到些许的心痛和难受。
经历了三次,龙女如今已颇有经验了,扯扯观世音菩萨衣袖,小声问道,“菩萨,那条小白龙瞧着可怜,是否也要救他去西行取经呀?”
菩萨尚未答话,龙女已眼巴巴望着她,就差把“我们去问问吧”写在脸上。
按照之前的经验,菩萨应当会同意,然后领着她去救苦救难了。
不料这一次,面对龙女的主动询问,菩萨却停下云头,轻轻按住龙女扯她衣袖的手。
“龙女,此去大唐江州境内,有一金山寺。寺中有一僧人,俗家姓陈,法号玄奘,乃是佛祖座下金蝉子转世。”
龙女一听,立刻被吸引了注意,竖起耳朵。
“我欲让你代我先行一步,去那金山寺,见一见这位玄奘法师。”
菩萨注视着她,温声道,“你不必言明来历,可设下些小考验,试一试他的心性,代我观他向佛之心是否坚固澄澈,堪当大任。”
龙女随菩萨走了这一路,虽见了些世面,却始终跟在菩萨身侧,何曾单独行动过?此刻听闻自己竟能领了如此要紧的差事,可以代菩萨考验取经人,一双眸子顿时亮得惊人。
“真让我来考验?”她跃跃欲试,却还有些不解,“那菩萨您呢?”
菩萨微笑,“为师去救那小白龙,还要再往天庭去一遭,陈述这几个取经人弟子的情况。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大许要在人间等候数月光阴,可能胜任否?”
“能能能!”她慌忙点头应声,眉眼弯弯,笑得如同偷到灯油的小鼠。
但觉自己这样不太稳重,又赶紧板起脸,做出沉稳模样。
“菩萨放心,我一定仔细看,认真试!”
至于涧中那受苦的白龙,有菩萨解救那还需要她去操心?
龙女没有深思为何一路带她同行的菩萨突然让她单独行动,只兴奋得朝菩萨合十一礼,便迫不及待地驾起一阵清风,像只初次离巢的乳燕,欢快地投向大唐地界,转眼不见了踪影。
观世音菩萨目送那抹活泼的白色消失在云端,唇边温和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低低念了句佛号。然后按下云头,朝那受刑的白龙行去。
恰如龙女所料,菩萨前去,问明那小龙乃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只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父王告了忤逆。被玉帝吊在此处,打了三百,不日就要诛杀。
菩萨心生慈悲,便上天庭,为这小龙求情。
至南天门外,祥光万道,瑞气千条。
守门天将见是观音菩萨,正欲行礼通传,却见一道身影自旁侧玉阶缓步而下,挡在了路径之前。
菩萨停住脚步,见那人,一身玄色常服,并无甲胄,身姿挺拔如松岳孤峰。面容是无可挑剔的俊美,眉如墨画,眼若寒星,只是那眼底深处,沉着化不开的幽邃与寂冷。额间一道竖痕淡金,此刻安然闭合。
正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他行至菩萨面前,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弟子杨戬,拜见慈航师叔。”
原来观世音菩萨以人间妙庄王三公主之身历劫得道前,本是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的慈航道人。按玉虚宫辈分,杨戬称这一句“师叔”,确是天经地义。
菩萨手持净瓶,周身笼罩着柔和的佛光,闻言微微颔首,一身平和。
却道,“贫僧已入沙门,过往种种,譬如昨日。真君无需多礼,只唤佛门法号即可。”
杨戬直起身,黑沉的目光往菩萨身后转过,沉默一瞬,径直问道。
“听闻师叔……菩萨近来新收了一名弟子,常随身侧,悉心教导。为何今次不见?”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问询。但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凝在菩萨慈悲含笑的面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
菩萨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一派祥和,未曾有丝毫不自然。似乎提前支开龙女,不让她随自己来天庭的事并不存在。
素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杨柳枝,一滴清露自枝梢滚落,在半空中化作细微光点散去。
她缓声道,“真君,诸法因缘生,亦随缘灭。执着于相,便是着相。譬如这露珠离于柳枝,消散了,便是了却一段因果,各自解脱的机缘。强求不得,亦不必强求。”
她语含深意,并未直接回答龙女之事,也未言明龙女此刻已去了何方。
杨戬听出个中的劝诫,唇线抿得更紧了些。随着这一番话压下,他那挺直的背脊,都仿佛沉重了几分。周遭流动的祥云瑞霭,映在他漆黑的眼底,却激不起半点暖意。
“多谢菩萨指点。”
静默片刻,他终于开口。额间天目却微微隙出一线金光,照向了净瓶柳枝。
周遭灵气顿如被热力蒸腾,彩华氤氲,重新聚出一滴甘露,垂挂在柳枝梢头。
做完此事,杨戬再次对菩萨躬身一礼,而后侧身让开道路。玄衣身影静立一旁,如同一尊失去热度的墨玉雕像。
这一番无声的动作,虽未言明,却实实在在摆明了他的态度——
若他非要强求,甘露亦可重聚。
“阿弥陀佛。”
菩萨轻叹一声,手持净瓶,步入南天门内。
*
再说龙女得了菩萨法旨,心中雀跃,她虽也贪恋人间繁华,却不敢耽误正事,径直入了大唐境内。按着云头下凡夫指点,一路往江州方向去。
起初她还驾着云,但见下方阡陌纵横,屋舍田畴星罗棋布,自己于地理本就迷糊,腾在空中寻一座寺庙,便如大海捞针。后来听人说那金山寺正在大江之畔,她便有了主意。
“走水路岂不便宜?”
她想着自己亲水,此法最是稳妥,也免得腾云驾雾惊扰凡人。
一掐诀,周身泛起朦胧水光,原地一转,龙女便化作一尾毫不起眼的黑鱼,“扑通”一声没入江中。
江水汤汤,夜色如墨。
龙女所化的黑鱼顺着水势而下,只在需要辨明方向时才悄然浮出水面,望一望星月与岸上灯火。水流冰凉,包裹着她,倒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宁。
正游曳间,忽见前方水波紊流,似有重物沉浮。
她摆尾近前,触到一片柔软衣料,接着是冰冷僵直的肢体。初时以为是不慎落水的浮尸,龙女心中微恻,正欲施个水诀送其上岸,却发现对方竟还有一丝微弱至极的生息。
“菩萨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为救人而耽误一会儿,想来菩萨不会怪我。”
龙女便恢复人身,卷了那人身躯破水而出,径直落到岸边的泥滩处。
月色清冷,芦苇摇曳光影,照亮那妇人的面容。见她衣着华美,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难掩姝丽,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入江风。
龙女忙并指在她额前一点,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生气,又轻拍其背。
妇人猛地呛咳起来,吐出几口浑浊的江水,悠悠转醒。
“这位夫人,”龙女蹲在妇人身边,声音放得极柔,问道,“你何以落水?可是为人所害?”
她虽在佛门,修得慈悲佛法,天性中却自有一股急公好义的正气。心道这妇人若是为人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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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不得要帮她讨还公道。
那妇人闻声,目光逐渐恢复焦距,看向龙女。
眼前的少女姿容清丽,眼中具是怜惜。
她怔了片刻,万般愁绪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滚落。随后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干涩。
“无人害我……是妾身,自行投江自绝。”
龙女瞪大眼,“为何自绝?是受了谁的欺负?”
妇人倚着龙女的手臂坐起,望着滔滔江水,仿佛望着自己半生漂泊的孽缘。然后断断续续的,将自己的经历说来。
原来她本名殷温娇,乃是当朝丞相之女。十八年前嫁于新科状元陈光蕊,不想随夫往江州赴任之时遭贼人觊觎,害死夫婿,抢占了殷温娇。
她与陈光蕊鹣鲽情深,本欲随夫而去。被神仙南极星君劝阻,告知她腹中之子往后将有大成就,让她静候一十八载,自有母子团圆,报仇雪冤之日。
殷温娇因此忍辱负重,十八年后,果真等来了已经出家为僧法名玄奘的亲子。然后玄奘持血书认母,上京城求得外公帮助,将此事禀告圣上,发兵剿灭了贼人。又有陈光蕊当年救了变身为金鱼的龙王,得以尸身多年不腐坏,竟死而复生。
诸般离奇曲折,一一述来。说到阖家团圆,夫婿归来时,殷温娇眼中却无半分喜色,唯有沉沉悲哀,一片灰败。
龙女听得惊叹连连,没想到自己随手救下的竟是菩萨所言取经人玄奘的生身之母!
她忙追问,“既已阖家团圆,夫人为何还要寻此短见?”
殷温娇唇边泛起一丝极苦的笑,令人心酸。
“团圆么?”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湿透的衣襟。
“夫君他得龙王守护,十八年过去身躯不腐,而容颜如旧,仍是少时模样。可我呢?”
殷温娇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眼角细密的纹路,啜泣道,“十八年煎熬,妾身容颜凋残,再不是当年颜色。婆婆虽未明说,话里话外,却嫌我……嫌我耽误夫君。又忧心我儿出家,陈家香火无继,要我为夫择一美妾……夫君他虽待我如旧,也拒绝了纳妾。可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煎熬,不如一死了之,也免得遭人口舌,成了门楣之玷。”
龙女听罢,一股不平之气涌上心头。
她握住殷温娇冰凉的手,着急道:“夫人此言差矣!你为保他骨血,忍辱十八载,何等艰难?那陈光蕊若心里真有你,岂会因容貌更改、旁人闲话便生嫌隙?你为他死了,让你年迈的父母和儿子又如何心安?为一个相处没几日的男人,几句闲话,就舍弃自己,让至亲肝肠寸断,这岂是聪明人所为?”
见殷温娇神色动摇,龙女又道:“要我说,你夫君若真个有情有义,自然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更遑论寻死。若是他与你婆婆心意相同,那你更不必为他死,直接与他分说清楚,和离便是!你堂堂相府千金,难道离了他,还会活不下去?”
殷温娇被她一番快语说得怔住。生死间有大恐怖,她死过一遭,也想通了许多。
却叹道,“仙子所言句句在理。但人心难测,夫君他从未对我说过什么恶言,待我也温和如初,我……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如何作想。”
龙女闻言,也有些为难。但思索片刻,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凑到殷温娇耳边,压低声音,“你便如此这般……”
细细说了一番。
殷温娇初时惊愕,随即犹豫,最终在龙女满怀善意和期许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金山寺的晨钟刚刚敲响,洒扫的小和尚打开山门,便吓得“哎呀”一声大叫,连滚带爬地去禀报方丈。
只见山门前临江的石阶上,静静地伏卧着一具“女尸”。其人穿着昨日玄奘之母殷温娇的衣裳,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江水中,随波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