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灵》 第1章 新娘子死了,红事变白事 傍晚时分,乌云沉沉,晚来的风吹散了些许燥热,却仍旧是闷闷的天儿。 便是如此,也已经比日头高悬着的时候清凉了不少。 街头巷角边纳着鞋底子唠家常的女人渐渐多了起来。 “哎你们听说没,邕宁侯府那今日才娶来的新娘子死了!” 一群人惊了一下,注意力腾地过去了。 那老邕宁侯早年可是跟随着先皇打过江山立过汗马功劳的。虽说到了如今的邕宁侯周为邦这里是有些落魄了,但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娶媳妇儿,那怎么说也算是件大事。 尤其是,他家娶的,还是同样位高权重的当朝兵部尚书姜云鹤家的千金。 如今,这新娘子在大婚当日竟然死了,这消息自然是不亚于一道惊雷。 “大葛家的,可不敢胡咧咧,那侯府今儿才办的喜事,咋叫你说的这一会儿就成了丧事儿?”说话的婆娘嘴巴张得能吞下个鸡蛋。 “可不是嘛,晌午那会儿不才敲锣打鼓地热闹了几条街,咋能说没就没了呢?大葛家的,话可不敢乱说,那邕宁侯府要是知道了可不得了……” 劝说的女人一面制止着,一面从面前不知谁带来的箩筐里抓了一捧南瓜子,掩饰不住的好奇神色却暴露了心中的期待。 那最先开口的女人似有些心虚地朝外看了两眼,却又很快支棱起来,神色坚定。 “我说的是真的,那新娘子的尸身还是我们大葛去收的,拜哪门子堂哟,那女子连侯府的大门都没登得进去,那侯府的世子呀,压根就不乐意娶她!” 几个女人手中的针线都停住了,圈子越拢越小。 这邕宁侯虽说有着老侯爷的功绩在,但毕竟是靠着父辈的荫庇有职无权,到底比不得手握实权的尚书府,这门亲事说到底邕宁侯府还算是高攀了,怎么会不乐意? 再者说,新妇抬到家门口才被婆家拒之门外这事儿也不多见。 更何况,如今还死人了呢? “快说说,到底咋回事儿?莫不是那姑娘气性大,受不得这羞辱寻了短见?” “要不就是她原就是个有暗疾的,这才被拦在门外了,受了刺激病发了?” 那位“大葛家的”,似乎很少有过如此众星捧月的时候,此刻眼见众人的关注点都在她身上,越发得意起来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她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将头高高地昂起来,像一只引颈的鹅。 “那嫁来邕宁侯府的姑娘,原本不该是这位,而该是她的姐姐。据说啊,那位世子爷跟这新娘子的姐姐二人原本情投意合,这姑娘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但在娘家时处处与姐姐为难,更是设计抢了亲姐姐的情郎嫁了过来……” “还有这档子事!难怪今儿晌午侯府接亲的时候都没见那位世子爷露面,敢情是心里不乐意这门亲事呢!” “竟然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要真是这样,那这女子死得也不算冤了!” 女人堆里,立时便有义愤填膺的声音想起来了,附和的声音次第响起。 此刻被围拢起来第一次成为关注中心的大葛媳妇儿只觉得此刻自己身上正散着熠熠的光环,她深深提了一口气,又张开了嘴。 “还有你们不知道的呢,今儿嫁过来的这位啊,死得甚是有几分蹊跷,据说这位姜家大小姐活着的时候就是个带点儿邪性的……” 这话还没说完,四周的风猛地迅疾了许多,周遭一下子暗了下来。 紧接着,天空忽然炸起一声响雷,似刀劈斧凿般在众人头上炸开,直将围作一团的几个女人齐刷刷吓了个激灵。 “大葛家的快别说了!” 一名胆小的女人尖叫一嗓子后抖手抓住了大葛媳妇儿,“眼瞅着这天就要下雨了,我刚想起来院子里还晾了老四的褂子,这就得回去收了!” 话没说完,她便急急站起了身,险些将带来的脚凳带翻了过去,却顾不得好好拾掇弯腰一把捞起来就扭着步子离开了。 街上人都知道,老四家两口子最是忌讳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平日里烧香拜佛那是一刻也不敢怠慢的,眼下这场景,又刚死了人,她哪儿有那胆气再听下去这耸人听闻的故事呢? 事实上,不光是老四媳妇儿害怕,眼瞅着这天儿说变就变,还真是带了几分邪性,这一圈围着的女人有哪个心里不发怵的,眼见有人寻借口走了,也纷纷跟着站了起来。 “我们家掌柜的眼看回来了,这灶上还冷着,我得回去做饭去了……” “对对对,我听着我家那小子又在嚎呢,得回去看看他给谁哭丧的!” 一个个女人相继离开之后,原本因为受到了关注而焕发出夺目光彩的大葛媳妇似是被天上还没落得下来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了一通一般,瞬间便萎靡颓丧了下去。 “你们……别走啊,我还有别的消息呢,这侯府的新娘子……哎……” 眼看着几人尽皆散开,意犹未尽的失落使得这难得受一回关注的女人重重地跺了跺脚,扭身要回自家院子,却冷不丁被身后一个不知何时便直愣愣站着的人影吓了一跳,捂着嘴巴发出半声尖叫。 尖叫的音儿还没发完,又发现眼前这人竟是自家男人,这才算把一颗狂跳的心安抚平稳,半怒半嗔道:“你这死相,回来了也不吱一声,我还当谁大白天里装神弄鬼的呢!” 只顾着撒娇...撒泼的女人没看见大葛阴沉沉的脸色。 话音落地半晌,女人却没等到男人的一句示好。 “死婆娘!以后再敢在外面胡说八道,当心我拔了你的舌头拿去喂狗!” 男人怒气冲冲的话使得原本就在一帮老姐妹面前丢了面子的妇人更是委屈万分,当即手中的针线筐一丢,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便想干嚎。 却不料,一向最见不得她这招的男人今日却毫无半分服软的模样。 “你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非要把一家子全都害死你才甘心呢!” 说完这话,男人狠狠跺跺脚,转头进了院子。 雨,像是受足了气终于憋不住的哭包泪一般,终于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了…… 第2章 娘啊,诈尸啦 雨势并没随着夜色渐深而减弱,反而越下越大。 这样的雨夜,便是在城里的街巷阡陌也难见人影,何况是在荒郊野岭。 确切地说,还是有一片坟墓的荒郊野岭。 因此,即便雨下得很大,四周也还是一片瘆人的寂静。 在一座座荒草萋萋年久失修的坟墓中间,有一块新耸的墓碑和它下面新抔的坟包格外醒目了些。 这新坟包前面,十分敷衍地摆放着一对早已被浇熄冲倒的白色蜡烛和些许品相欠佳的果子,坟前的盆里未燃干净的纸钱也被浸泡得不成样子,多半是下葬的人草草扔进那火盆里几张纸钱后片刻都未曾停留便离开了。 坟前,再无一人凭吊。 显然,躺着这里的是个不怎么被人在意的主儿。 更加能够确定的是,这人怕是到了阴间也要过得窘迫一些了。 打破了这雨夜寂静的,是一个黑影的出现。 只见这人目标明确步伐坚定,打从出现起就直奔着那座新建的坟墓而去。 到了坟前,看到那些几近潦草的贡品,黑影愣了一下。 “这也算是大户人家?” 明明花费了几十个铜板才从帮忙抬棺的杠夫那里打听到的,今日这里可是埋了位高门府第的少夫人。 要不是因着一些不能外传的秘辛,这位怎么也不能埋到这里来的。 可眼瞧着这坟茔的规格,实在不像是什么显赫门第的家眷该有的待遇。 自语了一句后,黑影略作犹豫便一掀衣袍在坟前跪了下来。 “这位夫人,陆聆无意打扰,无奈今日落了难,这才不得不请夫人江湖救急,待日后陆聆飞黄腾达了,定会为夫人寻一处风水宝地再行风光厚葬,再将济仁寺的高僧请来为你诵经七七四十九天,助你早登极乐,今日夫人就先高抬贵手,莫与我计较了……” 竟是个女声。 越说到后面,黑影声音就越小,仿佛是也知道自己飞黄腾达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这随口许下的诺多半是还不了的了,因此没了什么底气,只剩下深深的一礼。 该说不说,这名为“陆聆”的女子礼节还是做得足足的。 行完了礼,陆聆在如注的暴雨中站了起来,用力地舒展了一下手脚,随后便十分麻利地从身后背着的行囊中摸出一套“工具”来,埋头在那座新建的坟包上忙活起来。 看起来这修建坟墓的人也是十分了解为这墓中人下葬之人的态度,因此做工极为潦草,坟堆上的泥土虚软松散,在暴雨的冲刷下早已化作泥水四下里横流。 此刻,陆聆三下五除二的刨掘便几乎将这坟头铲平,露出地面下一具质量堪堪称得上尚可的棺木来。 一个闪电照下,那乌漆漆的棺椁看起来甚是有几分瘆人。 陆聆再度双手合十,对着棺木躬身道:“夫人,今日得罪了,来日陆聆定当厚报!” 说完,她欺身上前,双手按上棺盖,齐齐发力,沉重的棺盖缓缓滑开,隐约可见棺木中身着大红色喜袍的女人。 陆聆心头一震,忙将自己身上的斗篷摘下,覆于棺上。 据说人死后是尸身不能见水的,否则容易诈尸。 即便没有这个说法,她也不愿让这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子在死后还要因为自己的行径而丢失了应有的尊严。 俯下腰去,陆聆用一手撑着早已湿透的斗篷,一手在棺木中摸索着,打算捞出两件陪葬的珠串首饰就收手了。 尽管这新坟荒僻简陋了些,可这里躺的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再不济也是有头有脸的,总会有点儿值钱物件儿随葬。 斗篷实在有些破旧了,尽管陆聆努力想要盖住棺木,却还是有不少雨水落进了棺中。 摸索了好一阵子,却是一无所获。 正暗自怒骂着那家丧了新妇的人家如此刻薄吝啬打算就此作罢时,陆聆的手臂却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凭手感,她很快判断出这是一支质地上乘的玉镯。 正要从那躺着的人同样冰凉的手腕上撸下这只镯子时,忽然一阵凉意缠上了陆聆的手臂。 她猛地僵住了。 这新下葬的棺椁里,就已经有了蛇? 此刻陆聆有些顾不得棺木里的夫人了,慌忙掀开了斗篷猫进去身子朝里看去,一面用力甩动着手臂,试图将手上那阵沁人的凉意甩开。 毕竟,谁知道这里的蛇,带没带着些什么稀奇古怪难解的尸毒? 然而随着她的甩动,在极其昏暗的视线中,陆聆震惊地发现: 棺木里的女尸在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着。 缠上她手臂的,根本不是什么蛇虫,而是—— 那棺木里的女尸的手! “啊!” 一声破了音的尖叫声穿过厚厚的乌云,响彻遍野。 即便是胆大如陆聆般性子野到从小就被不少人当作过男孩子的姑娘。 即便她练了这么多年的拳脚功夫,委实不是花架子。 但此刻眼睁睁看着自己正要盗窃的棺中那具女尸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并在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缓缓将头转向了她的时候,陆聆的声音还是颤抖了。 “娘啊,诈……诈尸啦!” 第3章 闭嘴吧,我不是鬼 姜清越颇为无奈地看着眼前失去了理智大喊大叫的女子。 确切地说,除了声音和依稀可见的体型之外,她实在难以辨别眼前黑衣人的性别。 那声音实在是太有穿透力,如一把锐利的匕首切割着姜清越的耳膜,让她忍不住想要抬起双手捂上耳朵。 眼前这个女人,究竟在鬼叫些什么? 该尖叫的是她才对吧? 今日原本该是她大喜的日子,她此刻本该在一衾锦绣的花烛洞房中,和自己的新婚夫君红窗好梦细数衷肠的。 怎么一觉醒来竟置身于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淋着雨。 并且,竟然还是在一具棺材里! 而棺材的旁边,还有这么一个男女不分只管鬼叫的人! 就是她,刚才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还试图拿走自己手腕上那只娘亲留给她的镯子。 那只青灰色微微发暗的镯子外形实在一般,寻常人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可姜清越知道,普天之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只这样质地的镯子了。 想来,为她入殓的人也是因为不识货才放过了这只镯子。 如此看来,这试图盗墓的小贼倒像是有些眼光的。 只可惜,胆子有点小。 话说回来,这样的场景下, 怕是也没人能胆子大得起来吧。 姜清越微微叹了一口气,转向了陆聆。 原本陆聆长长的一嗓子终于伴随着她一口气的尽头而接近了尾声,但当她一转身看到那个令她响起尖叫声的“凶尸”睁着一双亮得诡异的眼睛看着她时,刚闭合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又张了起来。 这次,姜清越赶在陆聆发出声音之前,捂上了她的唇。 冰凉的触感一瞬间令陆聆全身汗毛倒竖。 她这是,因为自己扰了她泉下安宁而要把她带走吗? “夫、夫人……陆聆不是……有意的。唔……夫人大人大量饶了陆聆、我回头定会给夫人多烧些纸,夫人若还有什么缺了短了的尽可托梦给我,我——” 陆聆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话说到这里才发现,似乎从她说完第一句话后,她的嘴巴就重获自由了。 那“女尸”,放开了她。 她拼死反抗的决心才刚下定还未付诸实施呢,怎么就,结束了? “你以为我是鬼?” 姜清越的问话一度使陆聆怀疑自己的听觉在这如注的大雨中出了问题。 “难道……你……不是?” 便是幼时做错了事被爹娘审问时,陆聆也不曾这么小心翼翼过。 姜清越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 “我自然不是,否则此刻你哪里还能在这里同我对话?” 她说着话,转身扶着挤压着自己的棺材盖子有些踉跄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一身红色喜袍在漆黑的雨夜中格外醒目。 这惊悚诡异的一幕倘若被第三个人看见,定然要当场将那人吓得魂魄出窍。 即便是陆聆已然在心底慢慢接受了眼前女子是个尚且存活着的人的事实,看着眼前场景头皮仍忍不住一阵阵发麻。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今日怕真要被闷死在这棺木之中了。” 姜清越说着,将头上那顶满含珠翠的凤冠摘了下来,随手递到了陆聆手中。 “别的陪葬没有,这凤冠倒还值点钱,他们又觉得晦气才没收走,你拿去吧,当做我的谢礼。” 说完,她披散着一头次第滑落的长发便要离开。 没走出几步,忽然软软倒下,再次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姜清越终于看清了陆聆的长相。 浓眉大眼,颇有几分英气,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只可惜,她此刻的表情不太好看。 “单只给你请大夫抓药就花了我百来文钱!你那顶凤冠,当又不敢去当,折不成银子就没一点用。人说贼不走空,你说我这一趟不光没捞着银子还赔进去了,我图什么呢?” 姜清越回过头去,看到自己前一晚摘下的那顶凤冠正在床头的柜子上端端正正放着,似乎还被人用心擦拭过,干干净净,全然不像昨夜淋过大雨的模样。 她看着仍旧一脸怨气的陆聆,眼底却颇有些意味深长。 听起来,陆聆像是嫌弃她这副过于华丽的头面不好出手,实际上,秣京之中有多少明里暗里回收倒卖那些来路不明的贵重物件儿的铺子数不胜数。 陆聆若是真不知道这些,又怎么会去深夜盗墓? 无非是因为她活了过来,陆聆担心这大婚的凤冠于她意义非凡,才没拿去倒卖罢了。 这姑娘看着是个女飞贼,实则是有几分侠气在的。 陆聆见她眼神清冽柔和,毫无怒意,终究是没再将埋怨的话说出口。 “话说,你活得好好的,怎么坊间都在传你这侯府世子夫人在大婚之日死了,还把你给埋了?” 这要不是遇见了她这个盗墓贼,这位世子夫人假死也变真死了。 姜清越愣住了。 是啊,她是怎么从大婚变成了大丧的呢? 明明就在两天前,她还在为要嫁给周策安,这个她一直以来都想要与他白头的男人而欢喜到夜不能寐。 夜不能寐? 她想起来了,的确是因为那夜的失眠... 第4章 敢抢我的人,我要她为奴为妓 想到自己明日便要出阁,姜清越忽然忆起,自己此前在家中曾与长姐多有龃龉,如今即将嫁做人妇,也是该将这一切摩擦不快化解消除的时候了。 于是,她难得主动地踏进了姜家嫡女姜瑜落的院里。 姜瑜落屋里的灯还没有熄,姜清越轻捏裙裾拾步上了台阶正要敲门,却听到门内传出自己的名字。 “母亲说的可是真的?您真能让姜清越那个贱人明日永远从秣京城消失?” 这声音姜清越十分熟悉,属于姜瑜落。 随即传来姜家主母姜夫人杜氏的声音。 “瑜儿放心,那抬喜轿的轿夫我早已打点好,届时她药性发作晕死过去,轿夫会直接将她交给牙婆,那牙婆是专做外乡买卖的,绝无可能再让她回到秣京!对外,自会有人来传播和证实她难耐闺中寂寞红杏出墙后于大婚之日与人私奔的消息。” 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姜清越忍住了惊惧,沉心听下去。 姜瑜落对母亲这样的安排却仍嫌不够,咬牙道:“只让她卖到外乡哪够,母亲势必要交待那牙婆,将人卖入那最肮脏下贱之地!” 姜清越双拳紧握,指甲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手足多年,尽管姜瑜落自恃嫡女身份,对她百般刁难,杜氏对她也是极尽冷待,姜清越因此与二人并不亲近甚至还偶起争执。 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对她狠辣至此啊! “瑜儿放心,她既敢从你手上抢人,母亲自不会让她有好下场。只是这事终究少不得要那周策安从中斡旋圆场,明日之后,你还真打算照你答应他的嫁给他啊?” “那自是不会。若不是为了让那贱人梦一场空,那周策安又那么容易上钩,成日巴巴地围着我转,不惜主动提出要处理了她,我怎会看得上他?要知那鸿世子——” 姜清越听到周策安的名字时,浑身再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推门进去,厉声质问姜瑜落所言是否属实。 周策安,她的未婚夫婿。 他明明说过,他很期待与她成婚的这一日的。 却怎么会,与她的嫡母和姐姐一起,谋划着要如何将她陷入那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还没等她抬起手,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 是姜瑜落院里守夜的丫头回来了。 姜清越猫下身子,沿着窗下躲到了房后,直到看到那丫头提着灯笼进了房间,杜氏又依稀交待了几句什么后扭着身子出来了,她才悄悄溜出了姜瑜落的院子。 回到清欢院,姜清越一连喝了两碗凉茶,才止住了全身的战栗。 随后,她唤来了丫鬟曲莲。 曲莲自被买入姜家便跟着她,如今已有十年,是她在这姜府之中除了父亲之外最信任之人。 “小姐,您说夫人和大小姐还有姑爷他们要害您?” 听了姜清越的话,曲莲也大吃一惊,难以置信。 “小姐,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夫人和小姐平日虽待您不算宽厚,但怎敢有如此胆量?还有姑爷,他对小姐您可是情深义重,奴婢往日可是都看在眼里的,若说姑爷要害您,奴婢实在是觉得不可能啊!” 别说曲莲,这话若不是姜清越亲耳在姜瑜落门外听到的,任谁来告诉她她想来也是不信的。 毕竟尽管来往不算频繁,可周策安平日里在她面前的深情款款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尽管心底一阵阵抽痛发紧,然而姜清越清楚,自己此刻最重要的事便是先自保。 “顾不得那么多了,你即刻去将父亲请来,明日的婚礼我要取消!” 邕宁侯府眼下是嫁不得了,唯有先制止了明日之事,才能再暗中查明这几人之间的勾结,求父亲为她做主。 若她真是误会了周策安,那等此事之后,她定会求得他的谅解,心无旁骛地嫁给他。 直到此刻,她心底仍旧抱着一丝侥幸,仍旧不愿意相信,那个看着他的时候满目深情的人真的参与了此事。 “小姐不可啊,婚姻大事岂可这般儿戏?况且小姐口说无凭,老爷又怎会因为您这片面之词便取消了明日的婚礼呢?” 曲莲所说并非没有道理,可姜清越此刻已是别无选择。 若是自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明日照旧坐上了那顶轿子并设法避开了轿夫的算计,谁知道杜氏母女还有多少手段等着她,她不敢冒险。 “不要再说了,快去!” 姜清越甚少对曲莲这般疾言厉色。 曲莲愣了愣,眼底涌上一抹暗色,却很快将这委屈咽下,恭顺对姜清越道:“是,小姐。” 看着曲莲出了门,姜清越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一些,一直挺直着的背也渐渐软了下来,无力地伏在了桌面上。 直到此刻,她都没有弄明白,姜瑜落是如何和周策安搅在了一起的,莫非真如她所说,周策安心里真正的人,是她? 可姜瑜落心中若是也有周策安,大可向父亲禀明,求父亲成全他二人便是,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必定要将她除之而后快呢? 姜清越眼前,忽而是周策安在她面前对她嘘寒问暖的情景,忽而是姜瑜落咬牙切齿又带着阴沉狠辣的言语。 左思右想,心中像被一把钝刀来回割锯,脑中一盘乱麻却仍不得解,到最后,姜清越恨不得自己先一杯迷药将自己迷晕过去,好让自己无需再忍受这般折磨。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知道是父亲来了,便起身去迎。 然而,看到从门外走进来的人时,姜清越愣住了。 第5章 被活埋,幸运还是悲催? 如果说杜氏和姜瑜落一同出现在姜清越面前的时候,她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不知她们行动为何忽然提前。 那么到了此刻再回忆的时候,姜清越便已经可以笃定:那晚,是曲莲出卖了她。 急匆匆冲进来的杜氏没等尚在混乱中的姜清越缓过来,便指挥着带来的下人七手八脚地将她绑了起来。 “二小姐不知廉耻败坏门风,意图与家奴私奔,今被当场拿下,留于府中待嫁。为我姜府声誉着想,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半句,明日出阁之前,二小姐不得再踏出房门半步,闲杂人等亦不可接近清欢院!” 姜清越大惊失色,奋力挣扎,却无论如何难以挣脱几名粗壮婆子发狠的钳制,很快便被捆了个结实,口中也被塞进了一团布巾发不出声来。 迎着姜清越惊恐愤恨的眼神,姜瑜落没等母亲开口,便走近了她,扬手便打。 “贱人,还敢这样瞪着母亲和我,过了明日,有的是你痛悔求饶生不如死的时候!” 姜瑜落下手用了十足的力,姜清越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乱,脸颊红肿不堪,嘴角渗出血丝。 她双目之中也似要喷出火来一般,恨不得用目光将姜瑜落撕碎焚尽。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姜瑜落对她,何至于这般仇视? “你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吧?” 姜瑜落像是看透她心思一般,道:“反正今日之后,你我便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我不妨发发慈悲告诉你,让你今后受尽折磨而死的时候,也能做个明白鬼。” 姜清越从最初的愤恨中逐渐平静下来,似乎知道自己今日难逃厄运,索性不再反抗,只带着一抹绝望的疑问望向姜瑜落。 不想这样的目光却再度刺激了站在面前的人。 “啪”地又一记重重的耳光困在姜清越脸上。 “你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双眼睛,若不是怕你破了相不好卖进那地方去,我真恨不得……此刻便拿刀把你这对招子给剜出来!” 姜瑜落的恨意毫不掩饰。 “你这双眼睛、这张脸有什么特别的,除了这点儿狐媚劲儿,你有什么好的?从小到大,你处处抢我风头也就算了,连我看上的人都敢勾引,我怎么能容得下你!” 姜清越心底实在不得不为自己喊冤。 她与周策安之间,一直以来都是周策安主动居多,她更是从未有过半分失了礼仪规矩之处,做出丝毫有辱门风之事来,何来勾引一说? 何况,与周策安定亲以来,她也从未曾察觉到姜瑜落对周策安竟有别样心思。 究竟是她太蠢,还是这两个人太会做戏,才能在她浑然不觉中将她戏耍于股掌之间如今却还倒打一耙后置她于死地。 然而事到如今,即便是她再怎么争辩也是无济于事了,她所说的话怕也只会被认为是为了求饶所作的讨饶之语。 何况,即便她讨饶了,这些人已然开了弓,又怎会允得下回头箭? “瑜儿,”杜氏走上前来,轻拍女儿的手背以示安抚,“我儿放心,明日之后,这些烦恼便都没了。” 姜瑜落这才满意了些,脸上又现出得意的神色来。 “母亲可想好明日如何过父亲那关了?” 新嫁女出门,是要向父母拜别的,届时这姜清越被五花大绑着,又要如何解释呢? “这个你放心,母亲自有打算。只需找个和她身量相当的女子蒙上盖头,谁又能认得出是她呢?到时等迎新的轿子走远了便叫牙婆从角门把人接出去,以后姜家也好,周家也好,整个秣京都没有姜清越这个人了!” 姜瑜落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弯下腰来,凑近了姜清越的脸,伸出手戏谑地拍了拍。 “可惜了,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自此之后,便要在那烟花之地绽放了!妹妹放心,凭你这模样和才情,兴许能做个花魁呢——嘶,我倒是忘了,你要去的可不是青楼,而是娼寮!在那里讨营生的,只要是个女人就行,客人们可不会怜香惜玉,你这张脸啊,怕也没什么大用!” 姜清越一颗心不断下沉,直至幽深冰冷的渊底。 “对了,既然你如今也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还有一件事我也不妨大发慈悲告诉你,当年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娘也是...” “住口!” 姜瑜落的话被杜氏的一声厉喝打断。 娘亲?她怎么了?姜瑜落想说什么? 姜清越再度拼尽全力挣扎起来,口中“呜呜”地嘶吼着,想要将姜瑜落未完的话问出来。 然而,杜氏一个眼神过去,一名婆子走上前来,将一块浸了药水的帕子捂在了她口鼻上,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 姜清越的记忆只到被那婆子捂晕为止,后面的事情便一无所知了。 按照杜氏和姜瑜落的计策,此刻的她,不是该被卖到了千里之外的妓馆之中了吗? 可怎么还是会被装在轿子里抬到了邕宁侯府,又怎么会被人认为她已经死了而匆忙下葬了呢? 没有被卖掉,而是被活埋,也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6章 大杂院 此刻,面对陆聆带些探究的眼神,她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但被亲人与未婚夫婿联手暗算险些落入万劫不复境地的悲愤和屈辱还是没能忍住,从眼底泻了出来。 想到姜瑜落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她心底更是疑恨交织。 仔细回忆起来,姜清越对于生母宁氏的了解,甚至不及对嫡母杜氏的一成。 她只知宁氏曾是父亲姜云鹤的外室,在生下她之后,便被一道接进了姜家。 因是妾室,她不能称宁氏为母亲,便只叫娘亲。 自记事起,姜清越便极少见到娘亲有展露欢颜的时候,便是父亲偶尔来看望她们,她也只是淡淡的。 私下独处的时候,总在暗暗垂泪。 但她对姜清越却是十分温柔且恪尽教导,自姜清越三岁时便教她识字明理,大些时候便教她琴棋书画。 因着宁氏的慈爱与教导,姜清越从未曾因庶出的身份自怨自艾,更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的娘亲便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亲。 然而,在她六岁那年,宁氏却因病亡故。 那一晚,姜瑜落想说却被杜氏截断了的话,究竟是什么? 莫非,娘亲的死也是另有隐情? 难道是杜氏... 陆聆看着姜清越的眼睛一点点殷红,后来竟像是要滴血一般,心中再多的疑问此刻也只得先放了下来。 “罢了罢了,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你不想说不说便是了!”她瞟了一眼床头凤冠旁边的药,“那药该喝还是要喝的,花了我——” 她比了个夸张的手势,“那么多钱呢!” 姜清越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陆聆,面色稍缓。 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之后,她冲着陆聆扬了扬手中的空碗。 “今日多谢你了,那个东西——” 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顶凤冠,“没什么用了。把它拿到黑市上去卖,也能卖不少银子,正好可以救你的急。” 陆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救急?” “若非救急,你这样品貌的姑娘,怎会去做掘坟盗墓的事?” 姜清越看得明白,这个叫陆聆的姑娘,表面上一副掉进钱眼里的计较模样,骨子里却是个有侠义心肠的。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姜清越这话一出,陆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尽管还是一副“你少来”的样子,眼中却明显多了一份娇嗔少了一份疏离,但和她依旧铁齿铜牙的模样搭在一起,多少让姜清越有些不寒而栗。 “陆姐姐,阿源吐血了!” 门外忽然冲进来的小女孩打破了房内略显尴尬的沉默。 陆聆脸色一变,顾不得再理会姜清越,转头随着小女孩朝屋外奔去。 姜清越搁下手中的碗,匆忙下床跟了出去。 出了房间姜清越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处,是一间大杂院。 陆聆疾步冲进对面不远处的一间房内,听声音房里还有不少人。 姜清越跟进去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围了一圈的人,继而才是一个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孩子和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阿源!” 陆聆全然不顾孩子身上的脏污,将他搂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 “陆姐姐,阿源他...不会死吧?” 带陆聆进来的小女孩声音中带着哭腔。 陆聆将孩子放下,掏出帕子细细将他嘴角的血渍擦拭干净,又拿起他的手臂一言不发地为他诊起脉来。 片刻后,姜清越看着陆聆的脸色变得舒展起来,便知那孩子并无大碍。 果然,陆聆将孩子的薄被盖好后,站起来道:“阿源的伤已无大碍,方才吐的,不过是体内的淤血而已,这血吐出来后,阿源应该很快就会醒来,再过一阵子就能康复了!” 听了陆聆的话,围着孩子的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孩子们则忍不住轻声欢呼起来。 陆聆急忙竖起手指,示意孩子们安静一些后,将他们带离了这间屋子。 “你懂医术?” 等陆聆安抚并打发了从阿源屋里出来的人后,姜清越才好奇发问。 陆聆摇摇头。 “我只会舞刀弄棒练练拳脚,医术这么精细的玩意儿我可学不会。不过是因为这大杂院的妇孺老少难免常有病痛,也没有次次去求医问药的银子,也就只能久病成医了。” “那阿源的病……” 看起来没那么简单,这可不像是陆聆单靠经验就能救治的。 “是乾济医馆的邓大夫昨夜为他医治的,方才那些话,也是邓大夫昨夜便提醒过的。说是若阿源今日能吐出淤血,便可安然无恙了。” “乾济医馆?邓大夫,邓维光?” 第7章 宁愿她死了 姜清越多少有几分诧异。 乾济医馆是秣京之中颇负盛名的医馆,而馆主邓维光大夫凭借着一套出神入化的行针手法更是满城皆知,据说乾济医馆每日排队求诊的患者从天不亮便要等起,有时候等上大半日还未必能等到。 要请这邓维光亲自登门治病,只怕诊金不会低。 “你昨夜出城……该不会就是为了此事吧?” 姜清越含蓄的提问陆聆自然听得明白,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昨日阿源骤然病重,而整个大杂院都凑不出多少银钱来,我无奈之下,便想着去走走偏财路试试,谁想着……” 偏财没捞到,反而还又搭进去一笔诊金药费。 “那你又是如何请到了这位邓大夫的?” 姜清越说完,便见陆聆的脸色有些微不自然起来。 “那位邓大夫平素便乐善好施,常为穷人义诊,昨晚得知阿源病重便自行赶了过来,我带你回来时,他已然为阿源诊治完毕,诊金……便先欠着他了。” 原来如此。 此前姜清越只是听说过邓维光这么个人,也知姜府主母杜氏不时会找他行针问诊,自己却不曾到过这乾济医馆,也未曾见过这邓大夫。 如此看来,他倒也是仁心仁术,堪称一句悬壶济世了。 尽管陆聆那抹略微不自然的表情值得玩味,但姜清越也知她与陆聆毕竟交浅,不便言深,便未再多加询问。 何况她眼下也实在没有心思关注别的事。 她很想知道,此刻的姜家和周家,各自都是怎样的景象? “母亲,你别再说了!” 一声怒斥之后,周策安重重地坐在了椅上,满眼的痛心疾首。 姜清越已经死了,自己的母亲如今还要对她恶言相向,又是何必? 邕宁侯府主母赵氏见向来顺从的儿子竟然敢忤逆自己,愕然片刻后,声调抬高了不少。 “是谁教你跟娘这么说话的!就为了一个身份低贱的庶女,你竟然呵斥于我?” 秣京谁不知道,姜家那个二小姐空顶着个嫡小姐的名头,实际上不过是从一个身份低微到不知来历的乡野女子肚子里爬出来的。 “死者为大,她人都已经死了,还请母亲……” 周策安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有家丁匆匆进来传话。 “夫人,公子,姜尚书来了!” 原本一脸跋扈正欲好好“教育教育”这顽劣儿子的赵氏一听这话,气势立时瘪了下去,神色间还有几分慌乱。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眼下那姜云鹤找上门,定是为了昨日的事兴师问罪来了,此事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咱们周家便惹上大麻烦了!你还不快想想,该怎么给他个交代!” 周策安冷眼瞥了赵氏,神色间隐有几分讽刺。 “母亲昨日与人筹谋此事时,便该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怎么此刻却怕面对姜尚书了?” 赵氏气结,“你这说的什么话!昨日之事谁能想到出了这样的纰漏,谁知道人怎么就死在咱们门口了呢?况且,是那姜家人此前主动找上我商议的,又不是我非要对那姜清越那个贱……” 第一次触碰到儿子如此冰冷的眼神,赵氏还未说完的话竟然硬生生地被吓得咽了回去,改了口。 “……对她下手的是他们姜家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如今处处来责怪我,可有想过你自己也是答应了此事的?” 倘若姜清越能看到这一幕,说不得都得拍手称快道一声“狗咬狗”。 赵氏的怒气在面对姜云鹤的胆怯中败下阵来。 “可是安儿,杜秋妍她们原本的计划明明不是这样的,那姜清越怎么会被人抬到了这里?” 她们的计划? 将姜清越卖进娼寮,让她顶着自己新婚妻子的身份,去伺候别的男人? 周策安只是想想,就觉得心头发闷。 他宁愿她死了。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尽管从一开始,他也答应了她们,要配合她们打好掩护,给足牙婆将人带出秣京城的时间。 但他在再三挣扎之后,还是改变了选择。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故而他的妻子只能是姜家的嫡女。 若非结识姜清越在前,他求娶的人必定会是姜瑜落。 只是,姜云鹤对姜清越的偏宠有目共睹。倘若他负了姜清越,别说在求娶姜瑜落,怕是姜云鹤不扒他一层皮都算对他宽厚了。 何况,他心中并非没有姜清越。 如果姜清越注定不能成为他的妻,那他也绝不能让她被卖到那种地方去。 好在,周策安这些年同姜瑜落来往中,早已在姜家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那代替姜清越拜别了姜云鹤夫妇的丫鬟,在出门之后便被人打晕装进麻袋塞到了牙婆那里。 待到牙婆发现这女子气质样貌皆对不上察觉出问题而来通风报信时,姜清越的轿子已来到了近前,绝无再换回去的可能。 听到消息的周策安,在门内远远看过那轿子一眼。 大红色的,这般喜庆,想来轿子里的人也是一袭红衣,娇俏艳丽。 只可惜,他看不到了。 姜清越已然知晓他们的谋划,若是她今日醒来进了门,那明日身败名裂后患无穷的怕就是他了。 所以,她必须死。 周家管事的嬷嬷挡在了门外,对着轿夫一番呵斥。 早已心领神会的轿夫听懂了她的暗示,在众人交头接耳之际,趁着轿子里的姜清越还未醒来,将手中的药粉再次洒进了轿子。 那些药,足以让姜清越彻底昏死过去。 至少在下葬之前,她都不会醒过来。 无论她是真死还是假死,只要进了坟,她便必然没有再活过来的可能。 此刻,姜云鹤定是得知了自己小女的死讯找了过来,眼下,要如何面对他的问罪,周策安一时也有些六神无主起来。 第8章 母女的算计(1) “周为邦,你给我出来!” 虽为兵部尚书,但姜云鹤在朝中向来不轻易树敌,与人交谈时,无论对方品阶高低,从未曾流露过卑躬屈膝或居高临下之意,更从未曾有过仗势欺人之举。 像今日这样咄咄逼人的发难,还是头一回。 周策安母子对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去,而邕宁侯周为邦在下人通传之后也第一时间匆匆赶了过来。 毕竟,他这个侯爷如今只是个空架子,在姜云鹤这个手握实权的正二品大员面前,他也只有客客气气的份儿。 就在周家人惶惶不安的同时,姜家主母杜氏的房内也是一片慌乱。 姜瑜落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已然被她们紧紧捏在了手中的庶妹明明一直都在昏迷中的,怎么就会被人塞进了那顶喜轿中抬到了周家? “你问我,我问谁去?” 杜氏心里本就一团火,又惊又惧,面对女儿的质问自然没好气。 “昨日那死丫头出门,我再如何总要做个样子,忙前忙后的哪能事事周全?若不是你一味使性子躲懒,但凡能帮我看顾着些,也不至于让人把她带走了都还不知道!” 因着姜云鹤吩咐要给足姜清越出嫁的排面,彩礼准备了足足一百二十八抬,那规模即便是京中显贵的嫡女出阁也不过如此了。 便是知道这婚不成了之后,这些嫁妆终归还是要抬回姜家,姜瑜落的心里还是不好受。 故而前一日她便以在自己床上躺了整整一日的行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抗议。 可谁能想到,她的负气和大意竟然让姜清越从她们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了? 这下,原本准备好的证人和说辞都派不上用场了,与人私奔这样的污水也泼不到姜清越身上了。 最重要的是,姜清越的死,她们无法向姜云鹤交代。 “母亲此刻只知怪我,可若不是母亲拢不住父亲的心,连带着我这个嫡女处处都被那贱人比了下去,我又怎会在意她那区区一份嫁妆?” 杜氏愣了一下,整个身子都晃了一晃,怔怔地看着自己从小娇到大的女儿,心中更是抽痛不已。 当年,杜氏对相貌出众文采斐然的姜云鹤一见倾心,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姜云鹤对她从未生出过一丝一毫的情愫。 与姜云鹤的亲事本就是在杜氏一厢情愿下种种谋算后的成果而已,姜云鹤的心从始至终都不在她身上。 尤其是在后来,姜云鹤得知了她算计的真相之后,更是愤愤之下冷落了她多年,并与外室宁南卿生下了庶女姜清越。 只是谁也没想到,杜氏在得知此事之后,以不可让姜家的孩子没有身份为由主动提出接宁氏母女进姜府,宁氏病重的时候她更是不顾主母身份亲自照料。 而宁氏缠绵病榻年余之后撒手人寰,杜氏更是主动提出要将姜清越养在自己名下,以给她一个嫡女的身份,好叫她将来长大议亲时能有更多的选择。 杜氏的极尽体贴终于使得姜云鹤摒弃前嫌,对她重拾以往的敬重,二人自此才举案齐眉直至如今。 然而纵是到了今日,杜氏一直都清楚,姜云鹤的心并不在她身上。 二人之间,至多只是相敬如宾,却从未曾有过情深恩爱之时。 可这心底的隐痛如今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无情揭露出来,她如何能忍? 然而,再不能忍,杜氏也知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得要先过了姜云鹤这一关。 否则若是让姜云鹤知道她如此算计姜清越那还了得,岂不是要将她这么多年苦心孤诣精心经营得来的这一切毁于一旦? 别说这姜夫人的位置能不能保得住了,姜云鹤能不能留她这条性命都很难说。 “瑜儿,你要记住,昨日之事你全然不知,无论何时何人问你,切切要记在心上:姜清越是死在邕宁侯府门外的,对于她的死,咱们一概不知!” 事到如今,杜氏只能咬着牙告诫姜瑜落。 反正在她出门前,那个假冒的丫鬟是替她拜别过父母的。 出了姜家的门,是死是活哪里还由得了她这个姜家主母说了算? 姜瑜落愣住了。 推给邕宁侯府,侯府能认吗? 好容易周策安对她刚生出些许情愫,若是此刻她们将此事尽数推给邕宁侯府,他会不会因此而着恼了她? 虽说在她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更理想的如意郎君人选,可备不住这周策安也是一表人才,虽说家世比不得那人,倒也可以算得上一个不错的备选项,姜瑜落还不想轻易就丢了他。 若是万一因父亲前去问罪而恼怒之下,再将她们筹谋之事抖出来该如何是好? “他们不敢!” 杜氏斩钉截铁。 “若是他们认下了是周家将新妇拦在门外刁难使其羞愤之下引发心疾而亡,老爷便是恼怒,也至多只是与那周为邦反目罢了,却并不能真正对他施加刑罚。可若是这与人合谋害死自家新妇的罪名压下来,就不是他一个空有虚名的侯府能担得起的了。孰轻孰重,周家人心中必然有数!” 确定了此事不会殃及己身,姜瑜落这才放心下来,却又很快懊恼起来。 “只可惜了,让她就这么死了,我原本还想着日后让那牙婆好好地跟我说说她的处境有多悲惨呢!” 她要的本是让姜清越生不如死,这人一下子死了还有什么意思。 杜氏瞟她一眼,“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如今你父亲对她的死难以释怀,你也总该做点什么好让他……” “你要瑜落做什么?” 杜氏的话被突然响起的姜云鹤的声音打断了。 一瞬间,杜氏和姜瑜落的脸同时白了。 姜云鹤走到二人面前,看着杜氏。 第9章 母女的算计(2) “我刚才听见你说,要瑜落做些什么?” 听出姜云鹤的语气中并无质问,杜氏暗暗松了一口气。 “老爷回来了,我方才正跟瑜落说,清越那孩子就这么去了,老爷定然悲痛难已,让她这些日子多在老爷面前尽尽孝道,以慰老爷思女之心……” 说着,杜氏用力掐着大腿,迫使自己挤出了几滴眼泪。 “清越这孩子虽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到底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的眼里她就跟瑜落一样,都是我亲生的女儿,可如今……” 尽管这些年杜氏对姜清越极尽苛待,但在姜云鹤面前却从来都是将戏演得滴水不漏。 而姜清越自知自己不过外室之女,本就不该贪图更多,故而也从未曾在姜云鹤面前抱怨过什么。 倒教姜云鹤一直以为杜氏待姜清越仁至义尽了,即便偶有些不一样的端倪,也总在杜氏的刻意掩饰之下而未曾被他留意到。 此刻,姜云鹤情绪受到感染,原本冷凝的脸色愈发沉重起来,眼眶也变得通红。 也不知道他若是知道这些年的真相又该作何感想。 “秋妍,这些年辛苦你了。是清越没有这个福分!” 说完,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父亲,邕宁侯府那边怎么说?清越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姜瑜落抢上前去,打断了夫妻二人的泫然欲泣。 她实在是有些担心赵氏和周策安说漏了什么,连累到她和杜氏。 姜云鹤有些不满,也有些讶然。 杜氏忙抢上前解释道:“瑜落今日听闻消息后怎么都不肯相信清越的事,定要到周家去讨个说法,此刻急着想问问老爷,也是想让那周家给清越一个交代!” 姜云鹤的面色缓和了许多。 以往姜瑜落和姜清越二人不和之事他多少是有所耳闻的,如今看来,那多半也只是小女儿家之间的小摩擦罢了,姜瑜落对她这个庶出的妹妹也并非全然没有感情。 只可惜,没能够看到姐妹俩握手言欢。 “周为邦说...是清越到了周家迟迟不肯下轿,他们才恼怒的。不想喜婆掀了轿帘一看才知道清越不知何时早已昏迷在轿中了,请了大夫去救治之后并未成功,周家人觉着不祥,又怕街坊议论起来不好听,这才匆匆将人下了葬。” 姜云鹤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竟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姜瑜落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邕宁侯府也不是傻的,竟然将自己的责任也一推二六五,撇得干干净净。 并且看姜云鹤的模样,对于周为邦的这套说辞,他竟像是都相信了。 只是依旧悲痛并且愤慨。 “我姜云鹤的女儿,竟然被他们邕宁侯府就那么草草下葬了,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不说,他们竟还敢以清越的生辰在至阴之日为由污她不祥! 如今,他们竟敢提出将嫁妆退回姜家聘礼不退便了事了,简直是岂有此理!我姜云鹤稀罕的是那些铜臭之物吗,我要的是我的女儿! 他周为邦既然敢如此行事,我便是拼了这身官袍,也要到御前为清越讨个说法,只求将那周家治了罪,把清越接回咱们姜家的祖坟中好生安葬!” 杜氏心里又是一咯噔。 若是姜云鹤真与周家翻了脸,此事闹大了还不知会引出怎样的风浪来。 何况姜云鹤还要将人迁回来埋葬。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人发现姜清越的死并非发病,而是谋杀,那早晚都会查到她们头上的。 又何况,姜清越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进她们姜家的祖坟? 眼见姜云鹤大有事不宜迟说干就干的架势,杜氏一面抹着眼泪一面挡在了他的面前。 姜云鹤一怔,心生狐疑。 “秋妍,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得清越的死,就这么算了?你难道想就这样放任她的尸骨流落在外?” 若真是如此,他倒是要好好地重新审视一下杜氏对姜清越的这份“慈母之心”了。 杜氏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老爷说的哪里话,清越自五六岁时便在我跟前养着了,她是你的孩子,又何尝不是我的?如今她就这么去了,我这心就跟让人生生剜了一块儿似的。 要说讨说法,我比老爷更想到那邕宁侯府去讨个说法,毕竟昨日这婚事是我一手张罗的,我原本是欢欢喜喜嫁女儿,却不想送了女儿赴黄泉,要说难受,谁能有我难受?” 姜云鹤想到这些日子姜清越的婚事的确是杜氏在里外操持的,心中不仅生出几分歉然。 见他脸色稍缓,杜氏这才又接着说了下去。 “只是老爷,正因我将清越当做我自己的孩子,才不能让你这么做! 老爷试想,清越同侯府世子的婚事是不是我们两家自愿定下的?这两个孩子彼此之间又是否是情真意切?” 姜云鹤不假思索点了点头,道:“便是如此,也不是他周家能如此欺凌薄待我女儿的理由!” “老爷说的是!可老爷想想,此事若真闹开了结果会如何?” 见姜云鹤没说话,杜氏倒了一杯晾好的茶递给他,话又跟了上去。 “如今外人皆知,清越已然出了门,成了侯府的少夫人,若是老爷硬是将她接回姜家,难免会让外人猜测,是不是那周家对清越有所不满而有意将清越尸骸拒于侯府陵外?如此一来众说纷纭,还不知要编排些什么难听的话在清越身上。 再有,老爷如今虽是姜家家主,但姜家却还有大哥和三弟两家,清越一旦被侯府冠以退婚之名,姜家的姑娘们名声便是跟着毁了,瑜落倒也罢了,毕竟她们是亲姐妹,为妹妹担着些也是该的。可韵儿檀儿他们呢? 若是因此事而令老爷和大哥三弟之间生出隔阂来,令姜家家宅不安兄弟相争,使姜家女儿们自此之后抬不起头来,也令清越在身故之后还要背受骂名不得安宁,那我宁肯当这个恶人,老爷要打要罚,我都绝无二话!” 第10章 我要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杜氏说到最后,眼中已然是泪水盈盈。 姜云鹤抬起的脚,踟蹰着收了回去。 姜家的人没有几个好相与的。 他那大哥和三弟如今多半要仰仗于他,他若是执意要将清越接回,这些人怕也不敢横加阻拦。 只是,如杜氏所言,明面上不敢做的事,背地里就真的能不发一言吗? 他们不敢针对于他,那承担这些怨怼和怒气的人,便只能是姜清越了。 只是一想到此事之后清越要被人指戳议论魂魄不安,他还哪里敢再一意孤行呢? 归根到底,清越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出了门的人,如今算得是周家的儿媳了。 如今突发急症身故,说到底也怪不得侯府,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她的轿子连侯府的门都没进。 或许,好生安葬在邕宁侯府的陵园里,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吧。 “只是,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清越,终归是心中难平啊!” 姜云鹤痛心疾首。 身为父亲,他自是不能亲自前往侯府的陵园里去祭拜自己的女儿。 这也正是周家人敢肆无忌惮地将姜清越埋在荒郊野岭的缘故。 姜瑜落的贴心乖巧在此时便恰如其分地展示了出来。 她走到姜云鹤身边,抬起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看向他。 “父亲,您贵为朝廷重臣,自是不可屈尊亲自到邕宁侯府的祖陵去的,瑜儿此前不懂事,不知道要多让着些妹妹,常和妹妹拌嘴惹她不快,如今我也想到妹妹坟前与她好好说说话。父亲若是放心,便由女儿替您前往看看妹妹,也一并告诉妹妹父亲母亲的深切思念,只愿妹妹能够泉下安息早登极乐。” 早登极乐吗? 她心中可巴不得姜清越下地狱去。 姜云鹤重重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明日便由你代为父前往去祭奠清越吧,到时候让忠叔跟着一起去,再多带上些人。记住,若那周家胆敢在行事礼制上对清越稍有怠慢,咱们姜家绝不能轻易善罢甘休,势必要为你妹妹讨个公道!” 忠叔是姜府管家,也是姜家的老人了,姜云鹤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可以说在姜家的地位已经不亚于半个主子,如今在姜家也算是要颐养天年的人了。 寻常的事,姜云鹤根本不会劳动忠叔出面。 然而今日,为了个姜清越,父亲竟动了忠叔。 这个贱蹄子,人都死了,父亲还如此重视维护她! 姜瑜落用力攥紧手心,面上却是哀伤依旧:“父亲放心,瑜儿定不会叫姐姐身后受半分委屈。” 姜云鹤抬手,轻抚了一下姜瑜落的肩膀。 “瑜儿如今越发懂事了,很好。” 姜瑜落心中一喜,正要接话,姜云鹤却已将手放下,对杜氏道:“我今天有点累,想宿在怀瑾苑,晚膳不用叫我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姜瑜落的欢喜没着没落地顿在半空,看着杜氏因着姜云鹤最后那句“宿在怀瑾苑”而变得苍白的脸,心中的恼恨更甚。 怀瑾苑,是姜清越的生母宁南卿生前的住所。 “好一对会勾人的贱人母女,人都死了还能让父亲这般念念不忘!” 姜瑜落眼中喷射的火焰也不知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 倒是杜氏,很快就冷笑了起来。 “瑜儿不必恼火,那对母女再如何能耐,这不终究还是死了,往后这姜家,便再也没有让我们碍眼的人了!” 听到杜氏这样说,姜瑜落心中的火气总算是消减了一些,阴恻恻一笑附和道:“母亲说得对,从此以后也没人能碍着我们的眼、挡着我们的路了,以后父亲也好,姜家也好,都是我们的了!” 至于明日的祭拜,便权且当做一场游玩就好了。忠叔再尽忠职守,也无法透过那层层泥土看清棺材里的东西。 毕竟她再清楚不过,那周家的陵园里葬着的,只是一副衣冠而已。 一个外室生的庶女,邕宁侯府又怎么可能会真正允许她尸身入祖坟牌位进祠堂呢? 邕宁侯府正是十分清楚,这一切在姜瑜落和杜氏的掩护下,永远都不会被姜云鹤发现,这才能高枕无忧地将姜清越的尸首葬在了荒郊野外而鲜有人知。 只可惜姜瑜落并不清楚真正的坟茔具体的方位,否则还真想叫人去挖坟掘尸,好好让那个生前处处压她一头的人看看,如今她有多么的春风得意。 更重要的是,她想让姜清越死后也不得安宁。 姜瑜落恨恨地想着,解气了些后,眼底的恨意终究是渐渐变成了阴沉的得意。 “陆姐姐,邓大夫来了!” 小女孩欢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陆聆正和姜清越因为一包银钱来回拉扯着,互不相让。 “陆姑娘,你救了我,我说过这是给你的谢礼,如今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姜清越服了药又在陆聆的特殊照顾下吃了些肉粥,如今脸上已有几分血色了。 她正拼命往陆聆怀里推着的,正是昨夜她被陆聆挖出来时头上戴的那顶凤冠典当出去所得的银两,看起来那包碎银还是颇有些分量的。 毕竟她出阁的装束关系着尚书府的颜面和杜氏这个嫡母的心胸,杜氏自然会把场面功夫做足。 陆聆却怎么都不肯收下。 盗墓“借用”死人的钱,虽良心上遭受些许谴责,毕竟还能安慰自己总有偿还之日。 且无需日日面对着自己欠债之人,她多少也是会有些不安的。 “我哪儿知道就那么个东西能换这么多银子,这也太多了点,我可受不起。” 原本她就想着能凑够给阿源看病的诊金,再给他买些吃的补补也就够了,谁想这一包银子怕是能养着这大杂院的老老小小几个月吃喝了,她可不愿占姜清越这么大便宜。 更何况,如今姜清越顶着个已死之人的名头,未来何去何从还不知道,总是需要点银子傍身的。 两人互不相让地推来拒去间,便听到了房门外面一声男子掩饰尴尬的咳嗽声。 陆聆的手僵了一下。 第11章 岐黄圣手 姜清越便趁着这个机会将手中的荷包一把塞进了陆聆手中。 “你不是还欠着邓大夫的诊金,现下邓大夫人已来了,你手里有了银钱总得先把这诊金还了,加上后面阿源也还要继续抓药,难不成你还打算继续欠着邓大夫?” 话已至此,邓维光又在门外等着,陆聆也不好再说什么,神色复杂地抓着那包银子,走了出去。 院里,一群孩子正围着一个约摸二十来岁的男子嬉闹着,男子看起来温文儒雅,周身的气度与打扮与这大杂院的简陋破败格格不入,却难得地没对这群衣衫寒酸的孩子露出不耐轻蔑,而是温和笑着,还不时地询问一句阿源的病情近况。 这就是秣京城中颇有名气的乾济医馆的馆主邓维光了。 看到陆聆时,邓维光眼中闪过明显的亮色,从孩子群中绕了出来,走向了她。 “陆姑娘...” 邓维光原本略带急切的招呼,却在看到陆聆带有几分回避的客气示礼后顿了下来,旋即转为平淡语气。 “我来看看阿源,他今日怎么样了?” 陆聆已经走到邓维光面前。 “邓大夫有心了,所幸邓大夫昨日诊治得及时,今早阿源吐了淤血,现下已经好多了。对了,这是昨日的诊金,若还有剩余的,便劳烦邓大夫为阿源再开几副药吧。” 陆聆说着把姜清越塞进她手里的荷包递给了邓维光。 邓维光感受到荷包的分量愣了一下,“陆姑娘这是哪里得来这么多的银子?” 这大杂院的光景如何,邓维光再清楚不过。陆聆一年到头,身上的银钱也超不过半两。 陆聆这银钱来得本就不够理直气壮,这会儿面对邓维光的发问一时便有些语塞,喃喃道:“这是...我借了一个朋友的...” 邓维光的眼睛微眯了起来。 朋友?如果她有这样出手阔绰的朋友,这一年来又何需不断在一次次欠他诊金和设法偿还中间反复奔波呢? 他对于陆聆的困窘只是没有揭露过,却并非全然不知的。 但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姜清越从房里走了出来。 尽管此刻的姜清越已将前一夜身上那套脏污了的华贵喜服换下,穿上了陆聆的衣裙,但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典雅贵气却仍是令人无法忽视。 凭借自己多年来的阅历及眼界,邓维光几乎是一眼就可以断定:面前的这个女子,不属于这里。 前一日他为阿源诊治过之后就离开了,故而后来陆聆深夜去盗墓挖出来一个活生生的人乃至在其他医馆为她抓药治病的事,邓维光全然不知。 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难掩光芒的女子,很快便猜到了了陆聆给他的那包银钱的来历绝对与她有关。 “陆姑娘,这位是……你朋友?”邓维光面容依旧和煦,如春光一般。 陆聆见姜清越出来,方才因为邓维光怀疑的目光而现出的一丝窘迫消失了。 她走到姜清越面前,对邓维光点头道:“是的,方才那诊金也正是借了她的。” 继而又转向姜清越:“清越,这位便是乾济医馆的邓大夫。” 姜清越微微屈身,道:“久闻邓大夫大名,邓大夫岐黄圣手医者仁心,实在令人起敬。” 邓维光看起来甚是有些受用,面上却是没有流露出半分自得,依旧保持着起初的温润谦和,颔首还了一礼:“姑娘谬赞,在下不过遵从本心,为这些乡邻街坊尽些绵薄之力而已。” 他还待再说时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很显然陆聆也没有要同他进一步介绍的打算。 于是歇了想法,转头对陆聆道:“那这银子我便先收下了,回头我再配一些滋补气血和调养生息的药让人送来,不光阿源,这院里的老小皆可服用,也可备作不虞。” 陆聆听他这话就知道,到时从医馆送过来的定然又是远超这银子价值的药物。 但她没再推却,因为她很清楚,她拒绝不了。邓维光这些日子给大杂院给她的帮助本就已经数不胜数了,又岂是她这一次退却还得清的。 何况,大杂院的这些老弱们,的确也需要这些药材。 “那我便先替院里这些人谢谢邓大夫了——邓大夫可要进去看看阿源?” 邓维光原本来这里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本还想多和陆聆说几句的,却不想有这一问。 不知道为什么,姜清越忽然有种陆聆并不是很想同邓维光多聊下去的感觉。 于是她上前两步,打算帮陆聆解个围。 “聆儿,我们是时候该去……” 话没说完,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陆聆察觉到不对,迅速回身,赶在姜清越倒下之前,撑住了她。 一瞬之后姜清越清醒过来,对上陆聆关怀的眼神,心中不由一暖。 这个原本同她并没有什么交集的姑娘,不过是短短两日间,竟令她感受到了真正的关切与担忧。 这些年来,除了父亲姜云鹤,已许久不曾有人对她这般了。 哪怕是当初的周策安…… 她晃了晃头,不再去想,扶着陆聆的手臂站了起来。 此刻邓维光也来到了二人身边,见姜清越脸色仍旧不适,忙道:“看姑娘脸色仍是不佳,陆姑娘不妨先将这位姑娘扶进去让在下诊治一二。” 姜清越想要谢绝,脑中眩晕之意却不减反增,甚至耳畔也开始嗡嗡作响,仿若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怨怼之声。 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第12章 怪病 “奇怪……” 房内,邓维光搭在姜清越腕上的手指久久未松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陆聆神色比躺在床上的姜清越看起来还要紧张。 “邓大夫,她怎么了?可是哪里有什么问题?” 这床上的人,不光是她新结识的朋友,还是她的债主。 她陆聆可不想背上一笔一辈子无主可还的债。 姜清越也百般不解,明明自己向来身体还算不错。难不成还是昨夜那场险些被活埋的闹剧让她元气受了损伤? 那这笔账,可要跟邕宁侯府还有那姜瑜落母女俩好好记上一笔了。 然而,两人的猜测却都没有在邓维光这里得到证实。 “奇就奇在,姑娘的脉象和缓有力,不浮不沉,绝非是病弱之人的脉象。可观姑娘面色此刻却又实在不像是无恙之人,在下实在是惭愧,竟未能诊出姑娘究竟因何不适。” 陆聆眼睛越瞪越大。 邓维光已然是这秣京城中闻名遐迩的名医了,若是连他都诊不出姜清越的病,那岂非是说,她病得已然十分严重了? 姜清越起先也是心中一沉,却又很快缓过神来,笑着对邓维光道了谢。 “邓大夫既说脉象无异,那便是无事了。想来是昨夜淋了雨受了寒所致,眼下已服了药,脉象无异也属正常,但真要大好总还需要再将养两日的。” 总不能真说邓维光是庸医,诊不出她的病吧。 这台阶邓维光接得倒也挺快。 “姑娘所言不无道理,想来那便该是无碍了。既是如此,在下便不托大,再为姑娘开方了,姑娘好生休息。” 说着他起身收拾好医箱,在陆聆的道谢中走了出去。 毕竟他此来是为了来看那个病孩子阿源的,总不好在一个姑娘的闺房中耽搁太久。 陆聆送着邓维光出了门,房内只余姜清越一人时,她脑中的眩晕感才开始慢慢减弱,耳畔的怪声到陆聆回来的时候便已经彻底消散了。 陆聆满眼的忧愁。 她早前已经把姜清越给她的那包碎银都给了邓维光,眼下想再请个大夫来替她看诊怕也是难。 但对姜清越怪病缠身的担心却始终挥洒不去。 姜清越见陆聆一双眉毛中间拧起了麻花,不由笑道:“你该不会是觉得我有什么可怕的恶症吧?” 陆聆白她一眼:“呸呸呸,胡说什么,邓大夫都说了你没事。” “你也说邓大夫都说了我没事了,你还忧愁个什么劲,还不快去陪着邓大夫看看阿源?” 姜清越的“陪”字咬得略重了些,带着半分揶揄。 她是看得出来的,邓维光对陆聆有意。 邓维光在秣京也算是名望在外,且又是一表人才的模样。医术医德皆是有口皆碑,倒也算是个不错的。 只是不知道,陆聆对邓维光又是什么样的心思。 而且不知为什么,姜清越总觉得陆聆配得上更好的。 故而,她的揶揄也仅止于此。 陆聆自然听出了这半分的打趣,但她面上却没有寻常女儿家听到这般调侃时的娇羞,倒更像是有些无奈。 只这一个神色,姜清越便看了出来。 陆聆对邓维光,没有那个心思。 奇异的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姜清越倒似乎放了些心一般,长长吁了一口气。 像是她早就预设了一个什么想要的结果一样。 “你没事了?” 没等姜清越这口气吁完,陆聆便忽然发现,方才还浑身瘫软连脖子都直不起来的姜清越,此刻已然直挺挺地在床上坐得好好的。 故而打断了姜清越的那口气。 姜清越转转头,发现自己此刻一点儿头晕的感觉都没了。 她下床站了起来,走了两步,神色中的惊讶不亚于陆聆。 “还真是一点事儿都没了?” 第13章 他克你 若不是此前眩晕耳鸣的感受太过真实,她都要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过那一段经历了。 好在没事了,便比什么都强。 “我就说吧,定然还是昨夜受凉尚未痊愈所致,这下你总可以安心了。” 陆聆松了一口气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姜清越。 “我怎么忽然有一种感觉——” 陆聆的眼中忽然透着一种莫名的诡异,逼近了姜清越。 “你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昨夜她被活埋下葬,要说起来离那阴曹地府也算得上是近在咫尺了,若说真因此招惹了什么邪祟阴灵,倒也是能说得上的。 姜清越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她自己本就是极阴命格,在他人看来多少容易沾染邪灵的,但这么多年来,她可从未见过传言中的魑魅魍魉。 看出了姜清越神中的不以为然,陆聆也觉此言有些荒谬,又继续推测起来。 “若不是的话,那是为什么呢?” 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姜清越,你有没有发现,你是从见到邓维光的时候开始晕的,他一走,你就好了?我知道了,一定是———” “一定是他克你!” 若不是念着她毕竟救了自己,姜清越一定会狠狠送陆聆两个无语的眼刀。原本以为陆聆会说是邓维光用什么想象不到的方式对她下了药,毕竟他是个大夫,却不想还是如方才“中邪”一般无二的怪力乱神之言。 “对对对,他克我,”姜清越连连点头,“所以以后咱们还是少见他的好,除非确实需要向他求医的时候,你看这样可好?” 说完这句,她忽然反应过来。 这话的意思是,她以后要一直和陆聆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陆聆也有些意外。 倒不是不愿收留姜清越,而是她十分清楚姜清越出身富贵养尊处优,如今在这连寻常百姓生活都比不了的大杂院里,她怎么能生活得惯? 但此刻她却也没有过多犹豫便接过了姜清越的话。 “你说好便好,那以后我们少见他便是。” 毕竟她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去面对邓维光对她那份别样的关心,能少见他还是少见为妙。 既要在此生活下去,就要换个身份。否则日后那姜家、周家听到风声,少不得麻烦又是一堆。 姜清越虽未将全部经历诉说彻底,陆聆也大概听了个明白,那样的婆家娘家,不亚于龙潭虎穴,姜清越还是不要回的好。 至于新身份,在想好之前,陆聆决定叫姜清越“小月亮”。 且,反抗无效。 姜清越:... “那你呢?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尽管陆聆和这院里的每个人都很亲近,但姜清越知道,那些都不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我啊,我是个孤儿,从小便被这院里的人捡进来,捡我来的阿婆去世后,我就吃百家饭长大的。” 陆聆神色如常。 姜清越却心头一紧。 欲言又止。 陆聆笑起来,“不必如此,我早就坦然了。小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有父母疼爱,我也曾好奇过,自己的爹娘是谁,为什么会不要我,但如今...” 她斜过眼,“早就不重要了,人活着能干的事儿可太多了,哪有那么多精力成日想些没用的?” 姜清越坐过去,抓住陆聆的手。 还没开口,屋外传来声音。 “陆姑娘在吗?” 是邓维光。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皆有些微古怪。 这邓大夫,来得也太频繁了些。 第14章 表白现场,她又晕了 腹诽归腹诽,念及这段时间以来邓维光对大杂院的援手之情,陆聆终究还是起身迎了出去。 姜清越本不欲露面,但想到陆聆那句“他克你”,心中不由微动,便也跟随着陆聆的脚步踏出了门槛。 邓维光此来是为送药。 之前陆聆给的诊金,他只象征性地收了些许,余下的悉数换成了大杂院日常需用的各类药材,满满当当地装了两大布袋。随行的药童拎得气喘吁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陆聆见状一怔,“这也太多了些。” 大杂院人多,病痛也多,她对药材市价并非一无所知。 那日所付银钱,绝计买不下这许多药材。 “不多。” 邓维光示意药童将药袋置于檐下,神色中竟是满满的恳切。 “就当是我为这院里的街坊们尽些心意,也算是...感谢他们对你这些年来的照拂...” 姜清越走到门口的时候,恰将这一句话听了个分明。 她这是——猝不及防撞上了表白现场? 再想收回已迈出门槛的脚,却是为时已晚。一时之间进退维谷,只能硬着头皮,明知尴尬,却不得不向着尴尬处行去。 陆聆面部线条绷紧,一时没有说话。 邓维光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了。 但,他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要替她感谢? 陆聆自认并没有给过他任何足以引起误会的明示或暗示。 他又哪里来的自信?这般理所当然的姿态,倒像是认定了她与京城那些闻他之名便赞不绝口倾心仰慕的女子一样,只需他稍示好意,便会受宠若惊、欣然相就。 偏偏此刻,她却总有点拿人手短的底气不足一般,终究未能将这句质问的话说出口。 好在,姜清越及时终结了这修罗场—— 双脚刚踏出门槛的她,再度在二人面前晕了过去。 ... 再度醒来的时候,姜清越只觉得耳边嘈杂不堪,陆聆一开一合的唇近在眼前,声音却已被完全淹没。 环顾一下却发现,除了陆聆和邓维光之外,这间房里并没有别人。 但那凄楚的怨怼声、哀泣声却在她耳中翻涌不休。声声泣血,句句含悲。 姜清越猛地坐起身,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 “小月亮,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陆聆弯着身子,双手扶在姜清越肩上,语调中带着浓重的担忧和焦灼。 一旁的邓维光凝眉不语,目光沉静地审视着榻上之人。 眼前这个女子明明脉象平和一切正常,却次次在他面前晕倒。 要么就是她的确患了什么自己也诊不出的疑难杂症,要么就是... 她有意地在阻拦自己接近陆聆。 邓维光眼眸暗了暗,再度看向姜清越。 然而,她眸中的惊惶迷惘看起来又真切得不容作伪...莫非是真的病了? 姜清越素来胆大,除了那一夜听到杜氏母女的谋算时,很少有觉得毛骨悚然的时刻。 可这一刻,她再度真切地被恐惧攫住了心神—— 因为她猛然间意识到,耳中的那些声音,并不像是活生生 的正常人发出来的! 第15章 亡魂 “你是说,亡魂?” 陆聆长睫颤动着,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在邓维光在姜清越醒来之后便已告辞,此刻房内只剩她们二人,不然别人听到这个说法定要吓得跳起来。 姜清越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你肯定不会相信的...” “我相信!” 陆聆的语气急切却真诚。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么荒谬的说法从姜清越口中说出来,她就能毫无缘由地信了。 姜清越心中一动,看着陆聆的眼神又暖了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可以听到你们听不到的声音,虽然我听不清楚,可我总觉得,那声音并没有恶意,似乎是想要向我倾诉什么...” 她凝眉沉思,忽然神色松动。 “这两次发作,都是在见到邓大夫之后,你说会不会——” 话没说完,是考虑到邓维光对大杂院的关照,还有他对陆聆的那份情愫。 姜清越并不清楚,陆聆心中邓维光究竟是什么样的位置。故而言语上还是留了些分寸。 但陆聆却没那么多顾忌。 “你是说,那些亡魂是冲着邓大夫来的,难道是因为他与这些亡魂有什么仇怨?” “会不会是他误诊误断,看病的时候医死了人?” “可他医术如此精湛,照理不至于啊,且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患者在他那闹过的。” “那就是他初学医的时候学艺不精,害死了人又被瞒下了?是了,一定是这样...” 此刻姜清越的回答已不重要,陆聆独自完成了整轮的自问自答,并得出了自认为合理的结论。 姜清越看着陆聆一副事不关己旨在看戏的模样,终于放下了心。 她对邓维光,果真没有半分别样心思。 “陆聆,你跟我讲一讲邓大夫的事吧。” 在她昏过去的那段时间,那些缭绕的魂魄一刻也未曾停歇地在她耳边诉说着什么。 倘若不弄个清楚,或许他们日后便要日日入她的梦也未可知。 就当是为了以后清净吧。 姜清越这么跟自己说。 那厢,陆聆总算停止了自己的碎碎念,听到了姜清越的话。 “邓大夫他...应该...算是个好大夫吧?” 即便是有了前面的猜测,即便对邓维光并无男女之意,陆聆还是给出了自己心中客观的评判。 乾济医馆馆主邓维光,年近三十,医名在外,京中达官贵人凡有疑难病症者皆要到他门前求个医才算心安,便是与宫里的太医也常有切磋往来不遑多让。 纵有如此声名,邓维光却并不恃才傲物为医不仁。 每月初八,乾济医馆皆会举办义诊,为身患病痛却又无力求医的穷困百姓免费看病,碰到实在困苦的,连抓药都是半卖半送赔着银子出去的。 仅此一项,便已胜过京中大多数的医馆。 这些年乾济医馆声望赫赫,这也是原因之一。 而陆聆也正是几个月前的初八,带着身患重病的阿源去求诊的时候认识了邓维光。 “初八?你可知他为何会选择这一日?” 这不头不尾的日子,想来对于邓维光是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才是。 第16章 为什么是初八 陆聆眼中的茫然更深了一些,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邓维光此人,除了那一手精湛的医术以及来为院里老少看病的援手之情之外,便再无其他清晰的轮廓。 而他来时,多半时候也只是看诊、开方、施针,言语温和且从不多言。 她和他之间,除了必要的病情交流,并无过多的往来,更遑论去研究他的生平过往、师承来历了。 凭心而言,邓维光实在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大夫,若是论起婚嫁,应当也是不少长辈心中的良配。 只是陆聆自己也不清楚,她怎么就会对这么一个对她示好又挑不出太多毛病的人生不起丝毫波澜。 姜清越看她这副模样,心下明了,从陆聆这里是问不出更多了。 她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这大杂院里老的老,小的小,更是不用指望听到什么消息。 看来,她是得好好出去走走了。 城中,醉清心茶楼。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茶楼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楼里一如既往地热闹,客人络绎不绝。堂内氤氲着新沏茶水的热气与淡淡的茶香,混合着各色点心糕饼的甜腻气息,构成了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客人之中,有身着长衫、摇着折扇在此品茶会友的文人雅士,高谈阔论间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有刚从酒肆出来、面带酡颜来此清心醒酒的豪客,大口灌着浓茶,试图驱散喉间的灼烧与脑中的昏沉;更有许多闲来无事,点上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便能坐上大半个下午,只为听那说书先生一段跌宕起伏故事,或是看来往行人百态,以此打发漫长时光的寻常百姓。 还有,混迹于这喧嚣之中,心怀别样目的的——守株待兔者。 茶楼小二还在耐着性子,脸上堆满勉强的职业性假笑。 眼前这个头戴帷帽的姑娘已然拉着自己问了一堆问题了,若不是看在她身旁那位身着劲装。眉宇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的姑娘,眼神冷冽得让他心里发怵,他早就不耐烦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这二位,在这儿坐了大半晌就要了一壶最寻常不过“清心绿叶”,还敢指望她能给什么丰厚的赏钱不成。 但他若此刻真敢掉头就走,难保那姑娘会不会一掌将她眼前那张桌子给劈成两半。 “这位客官,您问的事儿小的实在是不清楚。” 小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更真诚些。 “是,这乾济医馆确实和咱们茶楼门脸对着。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茶楼生意这般兴隆也确有一部分缘故是候诊的病患和家眷等得心焦或是寻个地方歇脚,便来捧场。可、可即便如此,小的们实在是攀不上医馆的门路,更别提知晓邓大夫的前尘往事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答案不尽人意,小二回想了一番,言重忽然迸出了些光。 “但别的不论,这邓大夫的医术那实在是没得说的。” 第17章 这么神秘 见帷帽女子没有打断的意思,小二便继续往下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对邓维光的推崇,或许是想借此转移话题,或许是真有几分感激。 “乾济医馆在这儿开了七年,刚开张那一两年,倒也寻常,就是家普普通通的医馆。可后来,不知怎的,邓大夫的医术,尤其是那一手神乎其神的针法,就渐渐扬了名了。小的只知道这七年里邓大夫没少帮着穷苦百姓看病。就说我那妻弟家的孩子吧,前年冬天得了急症,高热抽搐不止,眼看着就不成了。跑了几家医馆郎中都直摇头,两口子哭得死去活来。也是刚好赶上初八乾济医馆义诊,他们两口子抱着孩子求到了邓大夫门前。您猜怎么着,人家几针下来,嘿,还真把那孩子从阎王爷手里给抢回来了!要么说邓大夫那一手针法能起死回生呢!” 小二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般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好心”劝诫的意味。 “我说客官,平日里这乾济医馆的诊金可是不低,毕竟人家那医术在那放着呢,您二位要是想寻邓大夫看诊,要么就多备些银子,要么就等到初八再来,只是那日人山人海,怕是天不亮就得来……” 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付得起乾济医馆诊金的样子。 小二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面上却硬是没敢流露出半分轻视来。 “你可知,乾济医馆为何将每月的义诊日定在了初八?” 打断他的还是那带帷帽的女子。 小二摇头,似从方才的滔滔不绝中醒了过来,“这个小的就着实不知了。不光是小的不知,此前来此就诊的病患也有不少曾提出过,但乾济医馆那边从无答复,这些年这个日子也从未有过更改。” 眼见问到了自己的盲区,小二方才浓厚的谈兴已消,又怕再耽搁下去自己这半天的工钱都要搭进去,便试探着开口。 “客官,眼看着这楼里客人越来越多了,小的实在得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您看?” 女子微微点头,对面的肃杀女子这才“嗯”了一声示意他离开。 小二撩起汗巾子一擦额前并不存在的汗,如释重负地仓促转身。片刻间,那热情洋溢的招呼声立刻又响了起来,与方才的谨慎小心判若两人。 看起来,乾济医馆自七年前在这里开张并逐步声名鹊起之后,留在世人眼中的便只是济世救人的光环了。 越是万众瞩目,越是不易藏奸。 然而,乾济医馆开张七年之久,竟然无一人知晓他出身门第师从何处以及在此之前所有的经历。 越发透出了几分神秘。 或许,围绕在他身上的那些谜团,真正的内情并非是发生在这七年之中? 这样的话,只在这里打听怕是很难查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姜清越饮下杯中最后一口茶后打算站起身来。 却又忽然被不远处传来的一个浑厚的声音绊住了脚步。 第18章 神医?不过如此 “你们都道这邓大夫、医术无双,可我看啊……也……不过如此!” 不远处的一张茶桌旁,一名年约五旬的男人似是喝多了酒,醉醺醺地与同伴道。 “老徐啊,你这初来乍到没多久,可不兴乱说。除了宫里太医,咱们秣京城中,你还能寻着比邓大夫医术更高明的大夫?别的不说,单是他那手回魂针就找不出第二个会使的人来。” 听起来,这被叫做老徐的人,想来是从外地来此营生不久的。 被同伴出言提醒后,他非但没有收敛一些,嗓门反而更大了。 “你还别不信,我、我说真的,二十年前,老徐我就见过比这针法厉害的!就我!我这条命还是被那针救下来的!那针……也是九针,但不叫什么回魂针,叫……” 他拍着胸脯回忆着记忆中那比邓维光技艺更厉害的针法名字,却最终徒劳地挠挠头,端起眼前的茶水一仰脖,悉数灌进了口中。 很快,一桌人岔开了话题。 原本欲离开的姜清越因着这桌人的对话多留了片刻,离开之前,她深深盯了那桌人几眼。 东风镖局。 一行镖师正与镖局内诸人告别。 他们并非东风镖局的镖师,只是半月前押送货物至此。 这些镖师本就是走南闯北讨口江湖饭的,自是过惯了四海为家的生活,如今货物已交接,人自然也要离开了。 “徐镖头!” 一道清亮女声传来,那被叫的人转过头。 正是前一日在茶楼侃侃而谈看不上乾济医馆跟邓维光的那个“老徐”。 眼前却是两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你们找我……有何事?” “有桩生意,想和徐镖头谈。” 东风镖局的人暗暗吸了口凉气。 放着秣京的镖局不找,找个外乡进京来的,这俩丫头可真是…… 但毕竟不好直接上前拦抢。 何况,这俩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富贵人家的,想必不会是什么大生意,也就随他去了吧。 徐镖头起先也有些诧异,再一想虱子再小也是肉,送上门的生意哪儿有拒接的道理,便点头应了伸手将人迎进了镖局。 借贵宝地一用。 坐定后,徐镖头还未开口,那看起来更柔弱些的姑娘便先说明了来意。 “是这样...咳咳...”姜清越说话中不住咳几声,“我是想请徐镖头护送我们...咳...前往外乡求医。” 徐镖头愣了一下,走镖这么多年,押运的货物形形色色,送人这还是头一遭。 但这事也不是没有过。 说到底还是他那小地方的镖局,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姑娘是想,让我们送你?敢问是要去何处?” 眼看着面前的姑娘弱柳扶风,徐镖头忍不住升起一阵怜惜之意,此刻连镖金多少也没顾得上思量。 “具体的我也不知,只听说西山那边似是有位名医...其实,我也不知该去往何处求医,就连乾济医馆的邓神医都对我这病束手无策了,如今...咳...我也只能是抱着这一丝求生的希望四处求告...” 徐镖头眉头蹙起。 眼前这姑娘,约摸和他女儿一般的年纪,却承受着这般苦楚,实在是令人难禁恻隐。 “唉,姑娘遭遇实在令人不忍。我之前倒是认识个真正堪称神医的,只可惜...” 第19章 真正的神医 姜清越眼中陡然一亮,坐直了身子。 “那徐镖头可否将我们送至那位神医处?” 徐镖头心中不忍更甚,甚至为给了眼前姑娘希望而内疚起来。 “姑娘,那神医已经...不在了。” 姜清越眼中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却仍旧小心翼翼地,抱着最后的期待。 “那,这位神医可有传人?” 徐镖头实在不忍再让这姑娘失望,拼命搜索着脑中的回忆,却终究是一无所获。 “在下实在是不清楚,当年我也只是因走镖途中遭遇不测险些丧命为他所救,之后见识了他那一手能从阎王爷手中抢人的针法。我伤愈离开那里之后因常年漂泊便再没去过,后来再经过想去看看时便听说他已故去了...” 就在姜清越眼中的光彻底暗淡下去之前,那徐镖头忽然一拍脑袋。 “我想起来了!” “我记得当日那位神医应是有家小的,没准儿他会将自己这门绝学传授给子孙呢?” 似乎欣喜于终于为眼前的姑娘寻到一线生机,徐镖头脸上的欣慰远超初听闻有人要找自己谈生意的时候。 ... “你真要去砀州?” 陆聆抱着手臂,看着正忙碌收拾包裹的姜清越。 事实上,姜清越几乎没什么好收拾的,典当了身上那套料子上乘的嫁衣之后,就连眼下她身上的这套衣裙,都是陆聆的。 “砀州我得去一趟。” 倒不全是姜清越古道热肠,一定要为一个并不确定的猜测不远千里奔波劳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玉镯,微叹了口气。 自那日再晕倒后,她夜夜入梦便是越发清晰的悲泣控诉之声,虽听不清楚那声音究竟在控诉什么,她心里却十分明白,那是“他们”在向她求助。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找上她,但很显然,若是她不肯应下这个求助,她的太平日子怕也要一去不返了。 眼下手上的玉镯中,已然出现了一团隐约可见的黑雾。 姜清越不知道,这团黑雾会不会随着那些东西的怨念加重而变深,直至最后毁掉这个镯子... 还有她。 从地底下爬出来,好容易重活一回,她不想冒这个险。 “既然如此,那我陪你走一趟吧。” 陆聆说着,转身开始收拾起行囊。 对上姜清越诧异的眼神,她避了一下,若无其事。 “这么多年我还从没离开过这秣京城,如今有机会出去见识一下,我自然不能错过。” 姜清越:... 好吧,她只当不知道陆聆纯粹是因为不放心她独自出行。 只是那位徐镖头似乎对此事上了心,在同姜清越讲完自己见闻之后,竟然当下便安排好了行程要送她去砀州。 原本姜清越是想要从他那里探听到他口中的那位神医所在即可,以后再寻一理由撤了这趟镖。 她典当的那身嫁衣,便是为了自己违约而预备赔付给他的。 然而眼下见徐镖头一腔热忱,她便清楚,仅那些银两实在是不足以偿还他的一片赤诚。 “徐镖头,我……” 姜清越实在难以启齿。 第20章 夜半凶影 “我其实……没有那么多银子可以雇你镖队来走这趟镖了。” 她将手中的那点银子送到徐镖头眼前,诚心地向他行了一礼。 继续欺瞒这个古道热肠的老镖头下去,她于心不安。 徐镖头略愣一下,却没有过多意外。 这两个姑娘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衣着朴素,这位又是个旧病缠身的,若还富足着才是奇怪。 “不妨事,”他笑着摆了摆手,“我这趟镖跑完回家原本也要经过砀州的,眼下便当是多个同伴,一道出发吧。” 他将那些银子推回去给她。 “这银子,便留着你在路上请我喝酒吧。” 一身武艺傍身的徐镖头本就是有着几分义气在身,年少时,谁又不曾做过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的梦呢? 两个弱女子孤身在外谁知会遭遇什么,能在即将告老时行此侠客之举,日后也算是他老来谈资。 如此,姜清越倒是不好再与他过多推拒了。 显然,徐镖头的“顺路”并非是那么顺。 方向近似,并非是路途一致。 要到砀州,和徐镖头要回的家乡至少要绕上三成的路程。 镖队的其他人显然清楚这趟镖并无任何收益,故而在徐镖头的首肯下,陆续按照原定路线返回了。 自己一时的义举,自然是不愿累及旁人,毕竟都是要养家糊口的。 故而最终同行的便只有徐镖头并姜清越、陆聆三人。 一路也算风雨兼程,在出发一周之后,一行人总归是抵达了砀州的前一站,清泉。 眼看天即将擦黑,三人便就近找了个客栈住下,打算明日一早启程,直奔砀州。 一日的奔波劳累,简单用饭后,同一房间内的姜清越与陆聆洗漱完便倒头睡下了,料想隔壁徐镖头应也是如此,便也没去打个招呼。 约摸三更时分,姜清越被门外动静吵醒。 惊坐起身后,才发现陆聆早已贴在门边。 见她起身,陆聆借着窗棂透下的月光悄无声息地对姜清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姜清越不明所以,却知此刻最该做的就是听话安静。 窗外影影绰绰的黑影闪过,姜清越心神一凛,脑中闪过众多念头。 莫非是杜氏母女发现了她还活着,再次派了人来对她下手? 要么就是邕宁侯府的人?是邕宁侯夫妇? 还是周策安?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如今再记起,竟然不觉悲愤只剩厌憎。 姜清越的念头没转完便打住了,因为那些黑影从她窗前经过后,很快便消失不见。 很显然不是冲着她们来的。 但陆聆却并未回身,而是用手指在唇中一蘸,在窗纸上轻戳出了一个洞,之后便将趴下身子,眼睛对着窗洞看了出去。 姜清越松下去的那口气再度提起来。 深更半夜的,这些鬼鬼祟祟的黑影悄然出现,即便目标不是他们,这里今晚也定然不会太平。 只是,若他们真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在劫掠了其他房客之后,是否就会放过她们? 而她们,又是否能够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就这样深陷不测而不作任何预警? 陆聆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她看到那些黑衣人拿出一支竹签,在戳破了对面客房的窗纸之后,对着里面深深吹了一口。 是迷烟! 第21章 救了个将军千金 姜清越此刻已经踮着脚尖走到了陆聆身旁,并照着她的样子戳了一个窗洞往外看。 当意识到那几人在做什么时,姜清越脑中第一反应是“要救人”。 她对那间房的客人是有些印象的。 那是两名年纪和她相仿的姑娘,应当是主仆二人。 只是那小姐打扮的姑娘看起来病殃殃的,似是身子不大好。 她们刚来到这间客栈的时候,曾在来房间的楼梯处与二人狭路相逢。 因那姑娘走得慢了些,急性子的陆聆发声道“先让让”之后,姜清越看到转过头的一张没有几分血色的脸。 尽管立即意识到她是因为身体不适才走得慢了些而生出内疚,陆聆却也只是略微点头示意后便从她身畔经过。 那姑娘却未露出丝毫不悦,反对落在后面没有超过她的姜清越歉意一笑,道: “实在是抱歉了,我这身子拖着,不防挡了道儿……” 就是这一句话令姜清越对她好感大增,还礼之后便慢慢跟在主仆二人身后,直到看着二人进了房。 而此刻,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看起来就来意不善,若是她们袖手旁观,那两位姑娘只怕要凶多吉少了。 但以对面几人暗夜潜入却未惊动任何人的身手来看,她们即便有心想帮,只怕也不是对手。 姜清越正思忖间,便只听对面房中传出惊呼声。 眼见屋内二人并未被迷烟迷倒,黑衣人再顾不得许多,踹开门挥刀便要砍,但伴随着一声“有毒”扑面而来的一团不明白色烟雾又迫得他们不得不退出了房间。 紧接着,房内响起了尖锐的呼救声。 客栈内一阵骚动,不少房内都传出了动静。只是并没有什么人出来。 姜清越转头正待开口时,陆聆已经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你自己当心!” 姜清越清楚以陆聆的性子是不会对此事袖手旁观的。 何况今日楼梯上那个照面之后,陆聆虽未表露,姜清越却是看得出来她心底的愧意的。 只是陆聆身手虽不错,对上这么几个莫测的黑衣人,姜清越还是担心她吃了亏。 心思急转间,她也一道冲出了房门,对着楼下高呼起来。 “快来人,走水了!” 这下原本只是有些骚动的客栈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 一扇扇门相继被人惊慌推开,里面的人有些来不及收拾细软行囊的,便整个拎着个散乱的包袱冲了出来,还有些人衣衫都没穿戴整齐,半边扣子还没系上,送塌塌地挂在肩上晃摆着。 楼下的客栈掌柜跟小二听闻呼声也再不敢装聋作哑,先后招呼着跺着楼梯朝上奔来。 那黑衣人原本见陆聆冲出,已分出两人挥刀向她劈来,好在被陆聆闪身躲开的同时一脚蹬在一人小腿窝处,那被蹬到的黑衣人一个腿软头便重重地磕在了墙角。 另一人眼见同伴受伤,目中露出凶光,刀刃向下带着风声朝着陆聆的脖颈抡去,陆聆后仰避过手肘向后一拧,黑衣人手中的刀应声落地,人也被一掌击飞出去。 其他正待继续朝房内进攻的黑衣人眼见来了个不是善茬的,立时分出两人杀意腾腾地朝着陆聆袭来。 陆聆应付那两人还算轻松,又加二人后,压力骤增间周遭便是险象环生,一个不防已是闪着寒光的刀锋近在眼前。 “吾命休矣”的感慨还没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是徐镖头。 “看不出来,小丫头身手可以啊。” 颇为意外的徐镖头对陆聆赞许一声,手中的飞蝗石却没停下来,几下便打倒了逼到陆聆近前的两人。 其他人还待上前时,客栈内已是因着姜清越的呼喊声热闹了起来。 眼看着冲到门外又错愕止步的人越来越多,为首的黑衣人一声唿哨,几人便齐齐纵身一跃,径自跳到了大堂,继而冲破了窗棂翻着窗子逃走了。 剩下客栈一群惊慌失措又蓦然发现虚惊一场的住客大眼瞪小眼。 …… 这一夜以掌柜连声对住客们致歉并吩咐小二每间房送了茶点水果等压压惊而告终。 得以死里逃生的主仆二人,此刻正泪眼汪汪地坐在姜清越房里。 “秦月多谢各位搭救,救命之恩虽眼下无以为报,他日也必当竭力报答。” 陆聆的那几拳几脚救了她,徐镖头关键时刻的飞蝗石拖住了时间,而姜清越的那几嗓子更是扭转了局势。 原来她叫秦月。 “秦时明月汉时关,姑娘可是祖上行伍?” 姜清越对这个名字生出几分亲切。 秦月,清越。二人之间似乎天然该有一段缘分。 陆聆也发现了这玄妙之处,默念着二人的名字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倒是一旁的徐镖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此刻还沉浸在对于方才那场战役中陆聆显露出的身手的意外中。 秦月眼中露出感伤,“恩人果真兰心蕙质,不瞒恩人,我父亲生前正是驻守北境的朔北将军秦峰。” 生前,便是她父亲如今已不在了的意思。 “原来是将门之后,”姜清越对眼前的人多出一份敬意,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朔北将军忠勇之名我年少时亦有耳闻。将军镇守边关多年,护得北境百姓安宁,大启有将军乃国家之幸,更乃百姓之幸。” 她微微前倾,将手轻轻覆在秦月的手背上,“将门无懦弱之辈,秦姑娘孤身一人行走,这份坚韧,想必是继承了将军的风骨。” 秦月抬眼,对上姜清越温煦如春水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真诚的敬意与理解。 她原本强压的酸楚竟在这目光中缓缓消融。 “秦姑娘,据我所知,圣上当年为嘉奖朔北将军特于秣京城中赐居将军府,姑娘何以只孤身出现在这千里之外,还被那些亡命徒盯上?” 秦月脸上刚聚起的一丝血色又瞬间消散了。 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陆聆起身,在徐镖头对着她“你知不知道这样骗人是不对的”“你们明明足以自保为何还要拉上我”“你这一身的拳脚功夫,师父是何人?”的絮叨声中走出了房间。 徐镖头对这二人一示意,起身跟了出去。 “如今的朔北将军府,早已被鸠占鹊巢,我父亲他也是被...奸人所害!” 第22章 旧居 陆聆和徐镖头在客栈后院趁着夜色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之后,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粗犷直爽的汉子身手竟比她想象得还好。 而徐镖头得知陆聆并未真正拜师学艺,全是靠从大杂院那些闲杂书籍中学来的招式,又仅得院中一略通武艺的老人指点一二,便已有了如今的身手,更是又惊又喜,直嚷嚷着陆聆天资非凡,一定要让陆聆拜他为师。 陆聆自是不肯的,她向来无亲无故自由散漫惯了,忽然被人强塞个名分的感觉可不怎么好。 但又拗不过徐镖头即便是不要这个师父的名头也要教她几招的惜才如命,只得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半切磋半学艺地比划了半晌。 待回到房间时,秦月脸上的泪痕将干未干。 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姜清越与徐镖头商议着,让她与徐镖头换了房间,住在了自己的隔壁。 不仅如此,她还带给了陆聆另一个消息。 秦月打算和她们同行,一道前往砀州寻找徐镖头口中的那位“神医”。 “砀州?她们去那里做什么?” 陆聆想不明白,即便是有着救命之义,秦月也没有必要为此而放弃自己原本的行程。 姜清越想着秦月的话,心中难免带了一份凄然。 “她身患重症,本也是遍寻名医未果,如今跟着我们,也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 “那她怎不回秣京城去找邓大夫,虽说此人神秘莫测,但医术还是没得说,万一能治好她呢?” 陆聆想起秦月那苍白的脸,连唇角都没什么血色,心下明了,却又奇怪。 “我何尝不是如此劝她的。可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改变主意。” 姜清越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几张银票。 “还拿出这些来,说是谢礼。” 姜清越没有推拒银票,是因为她也还欠着徐镖头银子。 徐镖头这个年纪,也是上有老小有小的,奔波在外的人,无非是混个生计。 能给他的,她自然要给。 何况现在他一人要护送的,可是她们几人了。 也算是秦月出的一份镖金。 眼看着已过三更,陆聆没再多问,打了个哈欠上床睡了。 姜清越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海中都是秦月恳求她带上自己时的坚决和凄婉。 即便在她再三提出回到秣京城或可在乾济医馆求得治愈之策后,秦月还是坚定拒绝。 而她身后那名丫鬟眼中泄露出来的恐惧更是令姜清越百思不解。 秣京究竟有什么,能令二人忧惧、避讳至此? 联想到今夜那场刺杀,和秦月所说的,朔北将军乃为奸人所害,她似乎窥见了什么,细究时,却又抓不住那影子的真正形态。 再启程时,这一行变成了五人。 徐镖头原本执意不肯收下姜清越的银子,但见姜清越态度坚决,又看得出新同行的秦月二人非富即贵,便也不再推拒。 连马车都换成了更为宽敞舒适的四轮车,行进起来比从前那辆两轮的平稳多了。 一路上,经过姜清越的再三纠正跟制止,秦月终于改口,不再对着几人喊恩人了。 姜清越没有说错,虎父无犬女。 尽管看得出来秦月受病痛折磨,多数时候都处于极度不适之中,但许是不愿给几人添麻烦,她除了抿紧嘴唇沉默不语外,再未表现出什么异于常人的举动。 但姜清越还是常在观察到她不适的时候便放缓脚程,尽量让她多歇一歇。 于是,原本不到两日便能到的路途,他们足足走了三日才到。 砀州城并不算大,但毕竟过去了这么些年,所以找到徐镖头口中那名老神医的故居几人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徐镖头,你确定就是这里吗?” 陆聆眉头微蹙,打量着眼前的木门。 那是两扇已经倾斜到不能合拢的门,门上的旧漆斑驳脱落,露出朽坏的木质。一道深刻的裂缝从上贯穿而下,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将门板撕裂。门轴大概早已锈死,或是承不住岁月的分量,整个门扇就那样颓唐地歪斜着,留出一道窄窄的、幽暗的缝隙,像一只倦怠的眼,窥视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徐镖头上前一步,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漫长的呻吟,“吱呀——” 声音在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内的光景,便在这呻吟声中,缓缓地铺陈开来。 首先攫住呼吸的是一股潮湿的、厚重的土腥气,混杂着植物腐烂的甜腻与积年灰尘的沉闷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 目光越过门缝,所见是满院的荒芜。 院子想必曾有过整齐的格局,如今却早被野草与时光一并抹去。齐腰深的蒿草、野艾和不知名的藤蔓纠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毯,却又处处透着衰败的枯黄。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依稀可辨,但石板已被厚厚的青苔覆盖,滑腻如动物的脊背,缝隙里倔强地探出几丛狗尾草,在风中微微摇曳。 院角的一架紫藤、一张石桌,都已被苔衣包裹。 最深处的几间正房,屋瓦碎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黢黑的椽子,窗纸早已烂尽。屋檐下,一张巨大的蛛网在斜照里闪着微光,只网住几片枯叶与浮尘。 “就是这里没错啊。” 徐镖头原先的不自信在看到院中的布局时渐渐消弭了。 那扇石桌,当初他还帮着那位孙神医搬移腾挪过呢,为的就是给他的爱女腾出地方来,搭那紫藤架。 “对啊,他是有个女儿的,就算是孙神医不在了,他家人呢?莫非是...举家搬迁了?若真是如此,咱们这趟岂不是白来了?” 徐镖头挠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秣京距这里,实在是不近。他也实实在在地收了姜清越后来补给他的那笔银子。 姜清越上前一步,隔着门缝查看了院里的景象,心中也不免有些失落。 莫非他们这一趟,真的只能无功而返了? 但她还是不想就此放弃。 不光是为了自己脑中那莫名的“呓语”,也是为了给秦月找到一份生的希望。 或许可以找左邻右舍再打听一下这家人的行踪。 她这么想着,转过了身,却听到陆聆的惊叫。 “小月亮,你的手——” 第23章 满门惨死 姜清越下意识低头,一眼却变了脸色。 原本晕在她手镯中的那团黑雾,此刻忽然如镇压不住的魔障要冲出桎梏一般,在镯子里奔腾翻涌,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已然从镯子中渗出,缠绕在她腕周,使她的手腕看起来一圈发乌。 她咳嗽一声,将衣袖往下放了放,“想来是途中没注意,蹭上了脏污,不碍事。” 陆聆神色有些怀疑,她离姜清越近,看得出那显然不是沾染脏污那么简单,但此刻也想不了那么多,便没再说话。 看来,这个地方的确是没有找错的,或许京城中那位邓神医跟曾在这里居住过的孙神医之间,确实有些渊源。 不然“它们”也不会有这么大反应。 “都不在了?‘不在’是什么意思?孙神医不在了还有媳妇儿孩子呢,怎么就都不在了?” 徐镖头原本雄浑的嗓音乍一提高,险些把对面的人吓一跳。 此刻,姜清越一行人正在孙神医故居不远处的宅院门口,打听着孙神医家人的下落。 而那险些被吓到的中年女人,正是这家的女主人。 “不在了就是没了的意思啊,一家子人,都没了!他闺女嫁人后,一家子就都搬走了,再听说的时候就知道全家都没了,到底是咋个没的,说啥的都有,我们也不是官府,哪能晓得那么多?” 女人定下神来后,似乎对徐镖头的咋咋呼呼有些不满,语气也有些冲。 要不是看在孙神医生前对他们这些乡邻颇为照顾,她连这些话都懒得再和这粗汉说。 姜清越走上前去先打了个礼。 “大嫂见谅,我们是原先受过孙大夫照拂的,此次路过砀州想着来看望一下故人,却不想得此噩耗,我叔父这才失了态,惊扰您了。若是还有孙大夫别的消息,还望您能不吝告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女人的脸上才放晴了些。 “姑娘啊,我看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倒能跟你说说。孙大夫以前对我们这些街坊那也是极好的,要是有啥知道的,我能不说吗?” “实在是他们打年年一成婚就都搬走了,说是去了观县,好些年就没再回来过。” “孙大夫是病逝的,老人讲究个落叶归根,也就那会儿这家人回来了一趟,当时那丧事还是我们家老霍帮着操办的。” “这丧事一办完,一家人就又走了,再后来就只听说孙家嫂子、年年,还有她那个女婿跟孩子一起出事儿了,似乎说是马车翻下了山,据说尸首找到的时候那惨状...别提了!” 女人脸上渐渐涌出不忍。 “可怜了那娃娃,也就是刚会走的样子,虎得很啊!” 一家四口,殒命谷底。 这般惨烈的事故,难怪时隔多年后仍能引人一阵唏嘘。 姜清越心底黯然,也清楚从女人这里再问不出什么了。 不仅是她这里,怕是这周边的街坊邻居,已经再难有可问的信息了。 “眼下我们或许只能再去观县碰碰运气了。” 姜清越回头看了一眼秦月。 她的脸依旧苍白着,却也并没有因为孙神医一家都不在了、自己救命的希望几乎破灭而更加惨淡。 听到姜清越的提议,她也没有第一个表态,而是附和着陆聆和徐镖头一起,点了点头。 仿佛是不是还能找到孙神医遗留在这世上的绝技,对她来说丝毫都不重要。 “你要不要,先去找一间砀州城内的医馆...” 既然这里可以出一个孙神医,或者也能出一位张神医赵神医,说不定就能医好了秦月的病呢? 秦月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整个大启国,还能有哪里的医馆能够比得过秣京城的呢?不用耽搁了,我们直接去观县吧。” 姜清越清楚,再劝无用,便转过头去,看着徐镖头。 “原本我们说好的是到砀州,如今契约已结,徐镖头可回家乡了。” 徐镖头一愣,连忙摆手。 “不成不成,我说了要带你们找到孙神医家里的,眼下这还没找到地儿,不算完。” 姜清越明白,他原本就打算白白陪自己跑这一趟,却因途中收了银子,总是过意不去。 “徐叔,”姜清越改了称呼。 “您能陪着我们,不远千里来到砀州,找到了孙神医的故居,已经是帮了我们太多。后面的路大抵都在城中行走了,或许我们几人一行会更方便些。” 徐镖头听不出来姜清越是不愿再麻烦他还是真的觉得有他在反而不便,不由踟蹰了起来。 “行了,小月亮这么说了,你就快回家去吧,你怀里那揣着的银镯子再不送出去可就捂化了!” 这几日下来,陆聆与徐镖头也算是越打越亲近,徐镖头不顾陆聆的拒绝,几日间便将自己的绝活儿都同她讲了个遍。 除了练功,有时候也会同她讲到自己家里那个爱唠叨的媳妇儿和不省心的孩子。 连给媳妇儿买的镯子都拿给陆聆看了。 话没说完,陆聆转头从那中年女人处套了一碗茶来,双手端到了徐镖头面前。 他再次愣住了。 眼前的女娃,虽口口声声说着不会认师父,却还是将这碗象征着拜师的茶水敬到了他的面前。 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后,徐镖头爽朗大笑了两声。 “既是如此,那老徐我就先行一步了。几位记着,若是日后到了云州朝县,定要去老徐家中一坐!” 说完,徐镖头转头从行囊中摸出一柄短刀来,递给了陆聆。 “陆丫头,这刀是我多年前押送的一批镖货中的,当年那镖送到后,接镖人却不在了,混乱中有人让我从那镖货中挑些物件抵剩下的镖银。” “我不识货,却也觉得这短刀十分顺眼,只是这刀太过精巧,并不适合我这粗人,如今看来倒是衬你,便送你了。” 陆聆粗略一看,便知这刀不是俗物,单是刀柄上几颗她从未见过的红色宝石便定然不菲。 “我不能要。”陆聆将徐镖头的手推回去。 徐镖头却不由分说拽起陆聆的手,将刀塞进她手中。 “这刀跟着我,也只能在这包裹里憋屈着。咱爷俩也是有缘,你就甭跟我推脱了。” 话说到这份上,陆聆便知推不掉了,当下也不再推辞,收下短刀,无声向徐镖头行了一礼。 后会有期。 一日后,姜清越几人站在了观县县衙的门前。 满门惨死,在观县这样的小城,应是少见的,县衙中不会毫无记录。 第24章 同舟医馆 “孙流年?你是说八年前马车翻了,一家四口都葬身山地的那个孙流年?” 得益于秦月手中丰厚的银两铺路,姜清越绕开衙役走卒,直接见到了观县县衙主管文书档案的蔺主簿。 看着面前的几个姑娘,蔺主簿一时之间实在想不透她们的来意。 但在银子面前,他自是可以无话不说。 何况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正是,我们想知道当时孙流年一家出事的详情,若是有相关案卷,最好能让我们看看。” 看案卷?蔺主簿的眼珠转了几转。 那可是另外的价格了。 秦月使了个颜色,身后的丫鬟典儿便上前去,拿了张面额百两的银票出来,推到蔺主簿面前。 观县不过一个万人上下的小城,蔺主簿的俸禄也不过几辆碎银,这一张银票他便是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几个年头。 左右环顾后,蔺主簿飞快将银票收进怀中。 “明日散值后,还在这里见。” 整个观县最为奢华的茶楼,这里的包厢用来谈一些不宜见光的事,最合适不过。 秦月的银两花得其所,蔺主簿再来的时候不光带来了孙流年一家出事的案卷,甚至还带了一页他手抄的摘要。 姜清越接过案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永佑八年六月十一,观县同舟医馆馆主林博携妻孙流年、子林松及岳母孙丁氏一家外出探亲,途中因山石坠落马匹受惊狂奔而致马车坠落山谷,四人殒命谷底无一幸免。 案卷中还详细记载了当日出事后报案人的信息、笔录,搜救的过程以及尸首寻到后仵作的验尸记录和典史勘察现场、询问证人及检验证物后作出的判断。 此案排除刑案嫌疑,系乃意外。 意外吗? 姜清越盯着那四个字,努力想从中找出一点破绽来。 若是意外,那几欲要冲出镯子将自己湮灭的黑雾又怎么说? 孙神医一手神乎其神的针法,可救人于膏肓,是九针。 邓维光的回魂针世间少有,也是九针。 永佑八年,孙神医妻女齐齐殒命。 永佑九年,邓维光的乾济医馆在秣京开业。 见到邓维光起,她镯子中开始黑雾聚拢。 到了孙神医故居,那黑雾便开始躁动不安。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可若巧合太多,便不能仅仅只是巧合了。 姜清越看完案卷后递给一旁的秦月。 秦月细细看完,也未从中找出不寻常之处。 若是剔除了远在秣京的邓维光这条看似毫无关系的线索,这桩惨案,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翻来覆去又看一遍,姜清越仍是从案卷中找不出一个头绪来。 无奈之下,只得先将卷宗归还。 蔺主簿手捧着案卷,如释重负。 “那姜姑娘,咱们就...后会有期?” 不,最好还是...后会无期。 姜清越呆坐了一阵子,被蔺主簿的话拉回现实。 “有劳蔺主簿了,这桩案子,若是此后有需要劳烦蔺主簿的地方,还望不吝援手。” 蔺主簿心中咯噔一下,脸苦了一层。 娘哎,就知道这钱没那么好赚。 但嘴上只能客气答应下来:“姜姑娘客气了,若是有能为姑娘答疑解惑之处,姑娘尽管开口就是。” 陆聆起身送走了蔺主簿,一回头看到姜清越还坐在桌前。 蔺主簿手抄的那份摘要在她面前铺陈开来,像是一张密密麻麻标注了方向的舆图。 “那就顺着这舆图走下去吧。” “我们去同舟医馆看看。” 说是同舟医馆,哪里还有医馆的影子。 在蔺主簿给出的旧址处,她们看到的,只有一间生意颇为惨淡的酒楼。 几人进了酒楼半晌,都没见有小二过来招呼。 柜台后面掌柜无精打采地半歪着头正打瞌睡。 正是日头西沉该上客的时候,这酒楼中却统共稀稀拉拉坐了两三桌客人。 落座后典儿招呼了一声,才有个搭着毛巾的小二心不在焉地从后厨的方向走过来。 “您几位要用点什么?” 姜清越懒得计较这懒洋洋的态度,抬眼道:“你们东家呢?” 小二神色一惊,这才正眼打量起了面前几位客人。 上来就要见东家,这是因着他的怠慢生出了不满想要找东家告状了? 可又怎么怪得了他? 酒楼这般状况,连他那点微薄的工钱都拖欠许久了。 如何要他热情得起来? 也罢,真是惹恼了东家把自己赶出去,好赖也能把这些时日的工钱结了。 “我们东家平日里不管这酒楼的事,几位若是想见他,便到...” “我要见的不是你们酒楼的东家,而是这房子的东家。” 姜清越没等小二说完,便打断了他。 小二眼睛再一次瞪大了。 随即又突地绽出喜色。 这酒楼一开始东家便是贪了便宜接手的,谁想真应了便宜没好货这话,打从接手起生意就日复一日地萧条着。 眼看着酒楼的招牌菜式从黄焖鱼翅、烧鹿筋变成荷包里脊、熘鸡脯,再到如今的家常小炒。 酒楼的伙计也从起初的十个八个到三五个再到如今剩了他一人。 东家不止一次愁叹道若是有人能接手这酒楼就好了。 如今这几人谈吐不俗,尤其还有位姑娘衣着打扮一眼看去便是大户人家出身。 她们找房主,莫非正是有接手这酒楼的打算? 若是如此,那自己将这买卖撮合成了,不说奖励,少说东家也得把工钱先给他结了吧? “几位客官,您若是想见这房主,小的这便带您过去,没几步路的事儿!” 坐在房主面前的时候,姜清越算是大概明白了小二忽然热情洋溢的缘由。 “您要是接这酒楼,我房价再给您降两成!” 听完小二先入为主地说明来意,房主眼睛亮了一亮,没等姜清越开口就抢在了前头。 姜清越没隐藏自己的不解。 “陈东家,我看你那房子位置不错,应是不愁租赁的,怎会...” 那姓陈的胖男人长叹了一口气。 “姑娘,我也不瞒你,省得你真赁下来后面又反悔了,跟这家——” 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小二。 “一样,三年两年地拖欠着,不给房钱。” “我这房子地段好,建筑规格也高,要说原本真是不愁赁的。怪就怪九年前赁给了一家惨死鬼啊!” 第25章 名声不佳 九年前。 惨死鬼! 不正是孙流年一家! “陈东家说的可是林博一家?”姜清越不打算兜圈子,开门见山道。 “可不是嘛,你说原本这家人开了个医馆,我当初就是瞧着这是行善的营生,连房钱都没给他多要,想着算是给自己积德了。” “谁知道这家人口碑没攒下来,没两年又出了那么大的事,愣是连累着我那好好的房子都被传成了不祥之地。” “你说这家人也不是死在我那房子里的,我冤不冤呐!” 房东絮絮叨叨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姜清越却听出了一丝端倪。 “陈东家,你说那家人口碑没攒下来,是什么意思,同舟医馆在观县的名声很差?” 照理说不应该。 孙神医无论是医术还是声望在家乡当地都是让人挑不出错处的。 他的女儿若是得了传承,理应不会太差才是。 “可不是嘛,那林博要说起来医术还是可以的,就是做人短了点...” 同舟医馆竟是林博而非孙流年行医? 莫非孙神医的医术并未传给自家闺女? 姜清越还未想明白,对面的话便断了。 话说到一半,陈谦似乎开始意识到这几个姑娘并不是来和自己谈生意的,音调里的热切下去不少,倒是多出几分疑惑。 “几位姑娘今日这是专程打听那林博的事儿来了?” 边儿上小二也是一愣,直觉今日自己高兴早了。 想到白忙活一场,一张脸苦了下来。 秦月抬眼示意一下,典儿便从袖中拿出一粒碎银来,给了小二。 “多谢小哥带我们过来,这便算作谢礼吧。” 小二拿着碎银再三道谢,又觉得自己苦早了。 虽说要不回几个月的工钱,这粒碎银也足够花销大半个月了。 出手这么阔绰的客人,他可是打从进了这酒楼第一次遇见。 看来他还是没看走眼。 “不瞒陈东家,我们正是为了打听同舟医馆的事而来。” 看着典儿送走了小二,姜清越才道。 陈谦眼里最后的一点光,灭了。 却并没有立即下逐客令。 眼前几位姑娘,虽多半衣着普通,容色谈吐却都十分不凡,纵是他自持身正并无逾矩之心,却也无论如何也不至令人反感。 何况,提到那同舟医馆,他本就是一肚子的苦水要往外倒。 “也罢,你们既寻到我这里,想来多半是和那一家子有点关系的。我话先说到前头,当年他们是还剩了半年的房钱不假,但我这房子也因为他们一直都没再赁出去,且这几年也受了...” “东家多虑了。” 姜清越淡淡打断陈谦。 “东家放心,我们并非是为讨要房钱而来。不过是多年前与这家人略有渊源,此行途径观县想着拜访一下,不想惊闻故人满门殒命,这才忍不住来探究一二。” “既是如此,姑娘若是想知道什么便问吧。只是我并不怎么常去,与那家人也并不算熟稔,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无妨,我们本也只是来打听一二。咱们就当随便唠唠就好。” “依照东家所说,那同舟医馆一直都是林博一人行医吗?他的夫人,可懂医术?” “林夫人是不是懂医术我还真不知道,我出入医馆那几次,是未曾见过她替人诊治过,想来多半是不会的。” 那孙神医,果真是半点没将自己的医术传给女儿? 那林博的医术,又是跟谁学的,会是孙神医吗? 是有什么传男不传女的规矩? 这么想着,对那位孙神医的仰慕便少了些。 “但要说医馆就林博一人行医,那倒也不是。” “据我所知,他那医馆中,还请了一名大夫的,那大夫似乎还和他师出同门。” “同门?”姜清越原本对这医馆雇佣的大夫并不在意,听说他与那林博同门后,不免多了一份关注。 “东家可知那位大夫的姓名故籍?如今何在?” 若真与林博是同门师兄弟,必定对同舟医馆乃至孙流年一家有更多了解。 “这我还真不清楚,那位大夫是个少言的,我同他话都没说过几句。但看着倒是个踏实能干的。” 姜清越心凉半截,却也还留了半截。 知道有这么个人就成,陈谦不了解,他日日出诊治病救人,总会有人了解的。 “那你方才所说,同舟医馆口碑不佳,又是怎么回事?” 陈谦顿了顿,似是犹豫该不该说。 “我几人与那林博并无亲缘,陈东家但说无妨。” 姜清越的话打消了陈谦的顾虑。 “要说那林博吧,医术的确是不错的。故而同舟医馆刚开张那会儿上门求医的病患着实不少。” “起先口碑的确是打出去了的。我那会儿也打心底里高兴。你说谁不希望自己的房客生意红火日进斗金的呢?” 说完这话,陈谦似乎忽然意识到不合适,打了个磕绊。 那林博开的是医馆,若是生意红火,岂不是说观县百姓多遭病痛了? 秦月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并未出声。 姜清越看了她一眼,也没出声。 陈谦干咳一阵后,似乎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言辞中的不当之处,才放下心又讲起来。 “头半年里,那林博确实也算得上医者仁心,凭着一手不错的医术救治了不少的病人,三五不时就有去送牌匾锦旗的患者。” “谁知没多长时日,许是见积攒了些名声,求医的患者多了,那林博便渐渐目中无人了起来。” “凡来同舟医馆求医者,必得是有一定权势地位或是富甲一方者才得进馆内问诊,其余人等若要那林博亲自施诊根本是妄想,至多只能在堂前得那外聘的大夫把脉开方,便是如此也要大把银钱。” “久而久之,观县寻常的百姓人家自是无人敢登同舟医馆的门,而这位林馆主狂妄势利的名声,也就这么传开了。” 狂妄? 势利? 在当地有口皆碑的孙神医,竟然让女儿竟然嫁给了这样的一个人。 他对这个半子的秉性,可有了解? 若有了解,当初孙流年嫁给林博,他可是同意的? 这一家四口的惨死中间,究竟还有没有别的隐情? 第26章 车行老汉 “林博一家三口是永佑八年出的事?他们那场事故,陈东家可清楚始末?” 虽对于林博的为人略有诧异,姜清越也并不打算在此上过多分神,便单刀直入问道。 陈谦沉吟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若说知道始末我不敢说,但总归是比旁人更清楚一些的。” “出事的前一日,那林博登门来向我求借马车...” 大启养马需官府批准,林博虽凭着同舟医馆结交了一些权贵,到底根基尚浅,并未安家置府,也未购置马车。 “那摔下山崖的马车,是你的?”陆聆没忍住,接了话。 若是如此,那他的确比旁人知道得要更多些。 陈谦却摇了摇头。 “我并未借给他。那日外子归宁未返,马车并不在家中。那马车是他从别处赁来的。” 这赁车给林博的人,回来也需去拜访一下。 姜清越想着。 “他可有说起过为何要借车,欲去往何处?” 那蔺主簿给的案卷中只提到林博一家人外出探亲,却并未提及去往何处,探什么亲。 “他提了的,说是外出探亲,我记得的,应是要去嵩岭来着。至于探什么亲,他倒是未多提,我也没问。” “谁能想着只隔了一夜,这一家子便出了这么大的事呢?要我说这是命,却也是他们太不当心。” “陈东家这话怎么说的?”姜清越隐约听出了什么。 陈谦带了些惋惜的神色,也不知是为那一家人还是为自己赁不上价的房子。 “他们出事的前一日,已下了足足三日的暴雨。那日林博来借车我还劝了两句,说是这雨天将停,此时出门怕是道路泥泞难行。可他却道早已安排了行程就等雨停启程了。” “几位试想,那嵩岭本就山高坡陡,又接连下了那几日的雨,那路岂是好走的?” “原本若只是山路泥泞打滑倒也还好,最多就是驾车行慢些,那嵩岭的路修得宽阔,倒也不至于会有危险。” “要说怪,也只能怪这家人运气不好,偏偏遇上了山顶落石。那箩筐大的石头劈头滚下来,别说是马,就是头牛都得吓得狂奔三里地。” “那马受惊狂奔起来,哪里还顾得上看路,可不就一头栽到了那山沟子下面,落了个车毁人亡的下场。” 到底是人命大过天,再是不忿于林博一家损了自家财运,提到他们遇难的惨状时,陈谦脸上还是露出了不忍。 连降暴雨,山路泥泞,巨石滚落,马匹受惊。 如此听来,这一家人的惨死,的确更像是一个意外。 姜清越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但忽然,又想起了一处问题。 “东家方才说,那同舟医馆是有一名请去坐诊的大夫的,也就是那林博的同门师兄弟。当年林博一家人出事之后,官府可有找他问过话?” 陈谦又摇头道:“那哪儿还找得到。早在他们出事前一个多月,那大夫就离开了同舟医馆。” 姜清越心中一动,忙追问道:“东家可知那人为何离开?” “我只是将房子赁给他作医馆,又不是替他做掌柜,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自是不会留意。只听说是那大夫拿了医馆的银钱还是什么被林博发现,赶了出去。但也有说是那大夫看不惯林博作为,自己要另立门户的,具体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这坐诊的大夫离开同舟医馆一个月后,林博一家便出了事。 这又是巧合吗? 眼看着从陈谦这里再问不出别的,姜清越便起身道过了谢,离开了。 陈谦送姜清越一行到了门口。 道别转过头后,姜清越又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了他。 “陈东家可有体验过那林博的医术?他是下药下得准还是...” “那自然是试过的,林博这人对寻常百姓不假辞色,但好赖是住着我的房子,自然也还是要给我几分薄面的。” 陈谦说着,面上还是现出几分优越来。 “要说,林博虽说为人不好评判,这医术倒是实打实的的不错。他开的方子,药量或许瞧着令人心惊,却总能直中病所;尤其是那手针法更是炉火纯青,认穴之准,力道之精,一针下去,沉疴立缓。” “那你可知他用的那套针法叫什么名字?” “这我哪儿能记得住啊...不,我想起来了,那针叫什么太初九针,对,就是这个名儿!因为我老家有个叔父就叫太初,当时我还特意念叨了一回。这不,我那叔父前几日刚过世...” 意识到自己话又密了,陈谦急急止住,露出了歉意的笑来。 姜清越再次道谢后,领着几人离开。 带着从陈谦那里打听到的地址,几人来到一户老院门前。 这便是当初租赁给林博马车的那户人家。 几年前能以赁车为生的人家,家境应是不会太差。 却不想几年间的光景,如今这家破败得这般厉害。 院子里更是只有一辆摆放着拨浪鼓这些零碎小物件的平板车,很显然这是这家主人如今的生计。 见有客来,屋中走出一六旬老汉,招呼道:“各位看看,需要些什么。今日我身子不适没有出摊,劳烦几位上门了。” 显然是将她们当做了上门的客人。 陆聆正要开口,姜清越示意了一下,走到平板车前,挑了几样物件,同老汉结了账。 这才开口:“大伯,我们有一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老汉疑惑看过来。 “八年前,同舟医馆的林博是不是赁了你的马车?” “不要给我提他!!” 老汉的眼睛骤然瞪大,看着几人咬牙切齿。 “你们是什么人?” “...” “买完了东西便快走!” 姜清越愣愣看着眼前的老者,惊诧于他的怒气。 “老头子!” 从屋中走出一名老妇人,年岁约摸与老汉相仿,拄着一根梨木削成的拐杖,步履有些不稳。 老汉忙过去扶住了她。 “你在屋里躺着便是,出来作甚?” 语气中有责怪,更有担忧。 老妇拍拍老汉的手,安抚道:“我整日躺着见不到个人,这骨头都快躺酥了,难得见到这几个画一样的女娃娃,你咋就要赶人呢?” 第27章 当年的晦气事儿 “你是不知道,她们来这儿是问当年那晦气事儿的!” 老汉仍旧怒气冲冲。 老妇人面容苦涩,却仍旧语调柔和。 “我在屋里就听到了。老头子,这些年自打毅儿走了之后,也没人和咱们说说话,当年那事儿也只有你我能说说了,如今难得有人想听,怎么还不能说上一说了呢。难不成这些话,要到咱们两个死了之后带到地底下啊?” 听着这话,姜清越心中一紧,莫名带了两分不忍来。 对那老汉原本生出的一丝不满也消散了。 听到妻子这么说,老汉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看了看几人,没再说话。 妇人看向姜清越:“孩子,坐吧,别嫌弃这院儿里寒酸就成,我去给你们倒水。” 见人道谢坐下,那老汉叹了一声,也坐在了不远处。 “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姜清越按下心中不忍,开了口。 “我想知道,对于林博一家人的意外,你可了解其中的详情?” 老汉又激动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莫不是也觉得是我的马车有问题,才害死了那一家人?!” 也觉得? 马车有问题? 姜清越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时老妇人端了茶水出来,一一摆放在几人面前。 见自家老汉要急,又转身拿了他的杯子递过去,坐在了一旁。 “这女娃也没说什么,你发的是哪门子的火?” “姑娘,你别介意,我这老头子人是好的,就是这些年因着那事儿...我这一家子遭了难,提到的时候难免火气大了些,不是对着你们的。” “大娘放心,我自是明白。若是你们愿意,不妨就同我们说道说道。” 老妇人还待开口,老汉喝了口茶,拦住了她。 “老婆子,你歇会儿吧,我来说就好。” 似是怕妻子担心,他将手在妻子手臂上按了一按。 “我好好说就是。” “你们说的林博,我自是记得——哪儿能忘得了啊,若不是他,我们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 “家破人亡的地步。” 家破人亡四个字,让姜清越几人瞬时惊呆了。 林博借个车,怎么还借到让人家破人亡的地步了。 就连秦月向来郁郁寡淡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说句实在话,那林博我原本是看不上的。别看他那同舟医馆在观县有些名气,他林博结交的都是达官权贵。就他那处世方式,我就看不惯!” “你说一个好好的医馆,被他经营得倒成了个名利场。一个大夫成日里不想着怎么治病救人,反而想方设法利用自己那点手艺去攀附贵人谋夺好处。就这样的人,你说说有几个人真心想要结交他的?” “那日他来借车,我本是回绝了他的。那几年我这生意不说兴隆之至,却也是不差这一个两个的。” “奈何这位林大夫也实在是能屈能伸。便是我那日冷言冷语,他却是毫不在意再三相商。还主动拿出自己的那手绝活儿给我这老伴儿扎了几针,那几日正下着雨,她这腿原本是疼得睡不着觉的,那日扎完当即便轻快了不少。” 姜清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脑中,“叮”地一声又消失不见,她寻了几番没找见踪迹便作罢了。 “见他如此,我实在是无法再将这笔生意拒之门外,便也只好应了下来,在他出发那日为他架好了一辆马车。” “天地良心,我给他架的那辆马车,不说是我程家车行最好的,但无论是马匹还是车辆,也都是质量上乘无可挑剔的。毕竟他出了不菲的价钱,我便是再对这人不喜,也绝不会在买卖上耍诈。” 说到这里时,老汉的语气又急切起来,便是妻子的手和他相握着,也没能减缓。 但这次,老妇人没再制止他。 想来老汉的话也是她沉积了这许多年来迫切想要表达的心声。 只是姜清越几人却是越发不解起来。 这老汉打从见面伊始便再三强调林博一家的遇难和他们无关,若非是心中有鬼,那便是曾被人冤枉过。 可,什么样的冤枉会让一个人记得这么多年,直至今日依旧这般耿耿于怀呢? 姜清越嘴唇动了动,却未开口。 “当日我也曾好言相劝过,同他言明利害。那几日一直都在下雨,我跟他也讲了山路难行恐不安全。可他却声称会待雨停后才启程并坚持付了定金,我便也只好答应了下来。可谁知——” “你是说,林博找你来租赁马车的时候,还在下雨?” 似是一道闪电豁然劈开了混沌一般,姜清越忽然想明白了方才自己心里觉得不对的地方了。 陈谦说,林博找他借车是出发去嵩岭的前一日。 那日雨已停歇,林博已确定次日出发。 可按照老汉所说,林博早已在雨还未停时,便就在他这里定下了一架马车并付了定金。 那又为何会再去找陈谦借车? “或许是,那林博觉得赁车价高,为了省银子,才想着去借?” 陆聆的猜测很快被老汉否定。 “没这个可能!” “我的车价格在观县是出了名的公道。而且那日林博交付的定金已然是租赁费用的大半,便是他后面不租了,那银子我也是不会退的。若换成是你,你可会舍弃那已经交付的银子而再去欠一笔人情吗?” 确实不会。 姜清越心道。 “况且,林博此人虽攀高踩低,但在银钱一事上却并不吝啬,否则也不会结交了那些‘贵人’,在他死后还要替他出这口气!” 说到“贵人”二字时,老汉的咬牙切齿更明显了些。 这么说来,林博的确不大可能为了省那点儿银子而去找陈谦借车了。 “大伯,你说林博死后,有人替他出气?” 姜清越并未在林博找陈谦的问题上过多纠结。 老汉咽下一口茶,重重放下了杯子。 “是有人替他出气,可这口气,却全出在了我们家!” 不知不觉间声音中带上了些许悲怆。 几人有些懵了。 “林博一家人出事后,官府都盖棺定论,认定他们出事乃是意外了,可偏偏有人不信!” “为何不信?” “我哪儿知道那人为何一口咬定是我们家的马车出了问题,说是我们害死了林博一家人。” 老汉的语气越发悲愤起来。 而一旁坐着的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然潸然泪下。 第28章 那场无妄之灾 “明明我所有赁出去的马车都是经过再三检查的,我的马车不敢说在整个观县是最好的,但马儿没匹都是我精挑细选又悉心养大的。那马车的车质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不然也积攒不下来那么多的熟客。” “就连那林博,此前都曾偷偷摸摸地雇人来赁我的车,还当我不知道呢,我只是不想跟他打交道,但跟银子也没仇,故而只要不是他来我眼前,我也就爽利赁出去了而已。你说观县又不是只有我程记车行,我的车要真有问题,他又怎可能再找上我?” 林博此前也曾在程记车行赁过车? 且是雇了旁人出面去赁的? 姜清越心中的不解再度扩大。 如此看来,林博的确不是个会为省下些许银两而去欠下人情的人。 那他去陈谦处借车的行为便更令人不解了。 “可是,不出事时什么都好说,一出了事,林博此前曾结交过的那些高门大户中便开始传出了些流言,说是我的车有问题以至于林博一家在山路中滑了坡,天地良心呐!” “我可怜这家人命惨,便是连我那损毁的马车跟摔死的马都认了倒霉,没想着再找人来赔。却不知这祸事怎么就忽然拐了个弯儿,转到了我的头上来了!” 此刻,程老汉握着妻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我再三澄清,解释,甚至请求县衙来人检查,看我的马车是否有问题,可没人听我的!” “谣言愈演愈烈,这县里其余的车行便也趁机作乱起哄添油加醋,渐渐地,大半人竟都相信那家人的意外是因我提供的马车粗陋劣质才没能躲过去。自那起,便再也没有人敢来我这里租车。” “眼见生意惨淡,我原也想着就当是时运不济,大不了关了这车行一家人做点其他营生也便罢了,可谁想祸不单行啊!” 两行浊泪自程老汉眼中涌出,他一旁的妻子更是早已泣不成声。 姜清越看二人这般模样,心中隐约有了模糊的猜测。 若只是生意受损,二人当不至如此。 程老汉说完“祸不单行”后,张了张嘴,却半晌没再说出话来。 “大伯,若是不想说便不说吧...” 秦月终究不忍见面前两个老人如此,轻声安抚了一句。 “我想说。” 程老汉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一脸的悲壮。 “这些话我憋了多少年了,没人愿意听我说,也没人愿意信我,可我再不说,到了阴曹地府我都不知道能跟谁说!” “我的儿啊!” 程老汉已然近乎嚎啕起来,整个人剧烈地发抖,喉咙里拼命压抑着哽咽。 “这漫天的污水泼下来,程记车行再也支撑不住只得关门大吉。这都不算什么。可那时候我儿程颐方才定过亲,本是要在那年腊月就成婚的!然而定亲的那户人家也为着我们家这害死了人的名头没多久便选择了退婚。” “我儿本是要在成婚之后便接手这车行营生的,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一世衣食无忧却是不难的。可,因为一桩毫无根由的罪名,他在一夕之间便一无所有。” “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颐儿自那开始便一蹶不振,整日在酒馆买醉,一日比一日地憔悴下去...” 程老汉揪着自己心口的衣裳,似要将那剜心的疼痛扯开。 八年了,这痛没有淡去一分。 反而随着他与妻子日渐衰老病弱下去而泛起的思念与日俱增。 程颐是他们年近三十方才得的独子,自是视若珍宝。 然而这孩子却未因夫妻二人的宠爱而生出骄横,反而自小机灵聪慧,更有一份读书人的儒雅谦和。 尽管并未在读书一道上出类拔萃,但身上那份与寻常商贩不同的气质,却足以令向来自己都鄙弃自己一身铜臭的商户父亲骄傲不已。 程老汉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便是他们程记车行未来发扬光大的希望。 可谁曾想,一场无妄之灾改变了他们一家人的生活走向。 面对着劈头盖脸的流言蜚语,面对着街坊乡邻的鄙夷怀疑,面对着自家生意的惨淡收场,面对着未婚妻一家的冷漠绝情,向来温和友善笑脸示人的程颐,崩溃了。 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距离曾经那些亲友们满口赞誉中的“天之骄子”有云泥之别,一夜之间,程颐摒弃了曾经的赤忱与和煦。 他开始日日流连于灯红酒绿之间,靠着一掷千金的买醉来麻痹自己。 程老汉夫妇看在眼中,却不敢横加干涉,唯恐这个向来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孩子再闷出问题来。 却不想,也是这不敢,成为他们这一生最割舍不下的痛悔。 那日,程颐又在素日常往的酒馆喝多了酒,昏昏沉沉间,听得邻桌的人提及以往在观县名噪一时的同舟医馆。 “要说那林馆主的确是医术了得,若是他还在,你那堂兄的病当是好得了的,只是可惜啊...倒是成全了你!” 说着,那长着一双三角眼的人别有所指地笑起来。 “谁说不是呢,你说我堂兄半辈子汲汲营营,谁能想到到头来竟是为了我做嫁衣裳...这么说起来,我还要感谢那程记的老程头,要不是他先解决了那林博一家子。我那堂兄再被林博救回来,如今这家业哪儿还有我的事儿啊!” 二人带着揶揄带着猥琐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声,刺痛了程颐。 这场飞来横祸已经令他失去了一切。 可如今这些心怀龌龊的人竟然还不打算放过他,竟然还要拿他们的惨痛来打趣。 程颐脑中原本浑浑噩噩的脑中此刻像是被人推搡着猛地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全身都滚烫了起来。 在那迫人的热浪驱使下,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却目标坚定地朝着那两个嘴角笑意还没褪去的混蛋走过去。 “你们刚才,在胡说什么?林博一家人的死,与程记车行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为什么要胡说?” 隔壁那桌两个人原本多少是带了些戏谑之意的。 却不想忽然被这么一个醉醺醺的人打断了好兴致,自是怒从胆边生。 却不想终究,一失足成千古恨。 第29章 少东家的血 “哪里来的穷酸鬼在这儿嚷嚷,搅了老子喝酒的兴致,老子肠子给你打出来你信不?” 程颐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似乎积攒了这么多日,都是为了等今日这一刻。 “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程记车行那位‘少东家’嘛?我说呢,原是害死了人没生意做了,把气撒到老子这里了啊!怎么着,你这无良商家草菅人命还想堵住悠悠众口不成?” “就是,害死人还在这儿花天酒地,该不会是你父子两个狼狈为奸谋财夺命吧?” 程颐眼底的血色漫上来,那双终日被车辙油污浸染的手青筋暴起。他抄起面前半空的酒坛,黄浊酒液混着坛身碎瓷泼溅开来——正正砸在最先开口的三角眼额角! “啊呀!”三角眼捂着脸惨叫,指缝间渗出的血混着酒气糊了满脸。 程颐看起来是斯文隽秀的模样,谁能想到他会骤然动手呢? 另一人猛地掀翻桌子,酸枝木桌腿刮过程颐的膝骨发出闷响。“作死的短命鬼,今日便送你见阎王!” 混乱中程颐的拳头砸在对方鼻梁上,却不妨后腰撞翻火炉。 烧红的炭块滚落脚背,灼痛激得他身形踉跄。 三角眼趁机抡起长凳,凳腿带着风声扫过程颐太阳穴。 嗡鸣声乍起。 程颐晃眼见着门后那坛十年女儿红——原是他向掌柜定了下来留着两周后启封的。 两周后,是程老汉五十岁的生辰。 这段时间的沉沦,程颐早已知道不能再继续,今日本是最后一次的放纵。 之后便打算和父亲重整旗鼓,再另谋营生了。 视线忽被血色浸透,他感觉有冰冷铁器没入腹间,原是对方从靴筒抽出了剔骨刀。 “早听说程记车行的少东家...”三角眼喘着粗气将刀拧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今儿一个废物竟也敢对我们动手了...” 程颐望着梁间悬的褪色平安符缓缓滑落,最后听见的是自己喉间涌血的咕噜声。 原来飞溅的血点落在雪地上,真像极了那年替巧儿簪鬓的红梅。 程颐倒下去时,溅起的血珠正落在门口那坛未开封的女儿红上。 堂内霎时死寂。 方才还嗑着瓜子看热闹的酒客们,此刻像被冻住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柜台后算账的掌柜笔尖的墨滴污了账本,那支狼毫在他指间不住地发颤。 三角眼握着滴血的剔骨刀,猛喘着气,仿佛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他同伴脸上的狞笑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靴底正好踩过程颐痉挛的手指。 "杀...杀人了!"角落里终于爆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瓷碗碎裂声、桌椅碰撞声、慌乱的脚步声顿时混作一团。 有人打翻了火盆,炭火滚到程颐渐冷的身体旁,发出"嗤"的轻响。 程老汉拨开人群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的独子躺在血泊里,腰间还系着去年生辰时他亲手编的如意结腰带。 ……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间酒楼,年轻的程老汉小心翼翼捧出全部积蓄,对着酒楼老板深深作揖:"劳您见证,今日我程家车行立契。" 那天夕阳正好,他怀里三岁的程颐咿呀学语,小手攥着他衣襟上的流苏。 去年冬夜,程颐兴冲冲举着新打的算盘来找他:"爹!林老爷答应把货运都包给咱们了!" 算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儿子眼底有和他当年一样的炽热。那时炭盆里爆了个火星子,程老汉还笑说这是好兆头。 …… 酒楼外开始飘雪,程老汉颤巍巍脱下棉袄,轻轻盖在儿子渐渐僵硬的身上。 那件棉袄的内衬里,还缝着程颐幼时换牙掉落的第一颗乳牙。 "走吧。" 他对闻讯赶来的车行伙计们摆手,声音枯得像深秋的落叶。 "带颐儿...回家。"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也覆盖了门槛边那坛永远等不到开启时机的女儿红。 “大伯……” 听到这里,姜清越再也没忍住,开了口。 声音中有惋惜,有悲悯,更有一丝迫他开口后的自责懊悔。 而程老汉早已是抽咽不已,他的妻子更是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陆聆走到老妇人身旁蹲下,握住了她的手。 秦月和身后典儿的眼圈也泛着红。 “孩子,这不怪你……” 程老汉似乎明白姜清越想说什么。 “这些事在我心底压了太久了,若是再不说,我们老两口早晚有一天要被憋死。” “如今说出来了,总要叫人知道我程记、我颐儿是冤屈的,这胸口的那股浊气也散去了些。” “那二人如此为非作歹,官府就未严惩吗?” 典儿很少有在秦月面前擅自开口的时候,脱口而出后却并没有被秦月制止或呵斥。 “自然是将那二人捉拿归案了的。那持凶杀人的被判了斩立决,另一人被流放千里……可,我的颐儿终究还是回不来了啊!” 眼看着程老汉夫妇二人在面前老泪纵横,姜清越终究心绪难平。 她走过去,将身上所剩银两悉数拿出,放到了老妇人手中。 “大娘,逝者已往,如果程大哥如今还在,也定然不愿见二老如此神伤。” “我的……颐儿啊!” 老妇人悲泣的声调骤然拔高,再也没了此前隐忍的体面。 似乎忍了这么多年,忽然就忍不下去了。 胸腔里的悲鸣终于被宣泄出来后,过了一阵子,院内终于平静下来。 “孩子啊,谢谢你们!” 老妇人拉住姜清越的手,将她放在一旁的银子又塞进她手中。 “能听我们说这么些话,就已经是最好的了。这银子,你拿回去。” 姜清越求助地看向陆聆。 陆聆走到板车前,又从上面挑了些物件。 “这些正好回去给大杂院的孩子们。” 姜清越这才将银子再次推回。 “我们家中有许多孩童,下次再来观县,我会带他们来这里挑选小玩意儿,这些便先当定金。大娘该不是怕他们聒噪不欢迎吧?” “那自然不会……怎么会呢?” 老妇人露出了一丝喜色跟期待,终究没再推却。 怎么会不期待呢? 自失了颐儿,她便是在大街上见到别人的孩子都想要抱一下的。 还曾因此被人揪到县衙说是拐带孩童。 也因着这个,程老汉才开始摆卖这些孩童玩耍的小物件,想着让她有机会多亲近孩子。 “大伯,我还有一事想打听一下。” “那同舟医馆还有一名请去坐诊的大夫,你可知那人的身份去处?” 第30章 小孔大夫是个好人 程老汉既然对林博没什么好感,说明他对于同舟医馆向来的行事作风还是比较了解的。 如此说来,或许他也会知道陈谦口中提到的那位“林博的同门师兄弟”。 果然,程老汉没叫姜清越失望。 “你是说孔大夫?” 原来那名大夫姓孔。 这趟总算又有些收获。 程老汉浑浊的眼珠在提到"孔大夫"三个字时,倏地亮起微弱的光。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平安扣,声音里突然有了温度: "小孔大夫啊...那年冬夜颐儿突发急病,半夜起了高热,浑身烫得像炭火。" “那么大的人了,我背也背不动,抬也抬不起,只能去请大夫。” 他抬眼望向檐下晒着的草药。 "林博嫌贫爱富不肯出诊,是孔大夫顶着风雪跑来,衣摆都结冰了。" 姜清越注意到老汉腕间系着褪色的五色线,正是医家端午赠患者的辟瘟络子。 "他开方子从不用贵价药,但那方子却很灵妙,任是多大的病痛,都能药到病除了。" 程老汉喉头滚动,“他总说"天地生万物,甘草也能救人性命"。” “还有一次,车行的车夫被马蹄踏伤,孔大夫竟撕下自己衣襟包扎,那件月白长衫从此染了洗不掉的赭色。” 檐角风铃轻响,老汉忽然起身从檐下的陶罐里取出包珍藏的野山参。 "那年他采药摔伤腿,我想谢他,他死活不收。这参...一直到他走也没能送出去。" 参须在夕照里微微颤动,像极了当年孔大夫留在雪地里那串歪斜的脚印。 “大伯,当初孔大夫为何离开同舟医馆、离开医馆后又去了哪里了你可知晓?” 程老汉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走的时候来同我告过别,没说为什么走。但我绝不相信孔大夫会像他们传言中的一样。况且我看他神色也不像是落寞的样子,因此,孔大夫的走更有可能是他自己想离开,而不是被赶走的。” 不是被赶走,当然是指不是被林博赶走。 因为那些众说纷纭的传言中,被最多人传播的一条便是孔大夫偷了主家什么东西被发现了,故而才被赶出了同舟医馆。 “毕竟,孔大夫的医术不输林博,且那林博一直也容不下他,几番刁难。若我是孔大夫,怕是早已另立门户了。” 从程老汉的描述中,姜清越也开始不相信那个在当时看起来待人如此赤诚的孔大夫会做出那等偷鸡摸狗的事情来。 或许真如程老汉所说,他也意识到自己不为林博所容,或是对林博的为人处世不能苟同,故而离开了。 只是,那孔大夫离开同舟医馆之后,究竟去了何处,直至目前仍旧是个谜。 找不到他,姜清越心中的种种疑问便只能搁置。 离开程家后,四人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在姜清越的提议下,几人再度回到同舟医馆的旧址旁,找了一间客栈先住下来。 陆聆在秣京的大杂院中居住得久,最是擅长与这些市井之中寻常百姓打交道,于是姜清越便只能请她去周边较为年长的街坊处再打探一番同舟医馆的消息。 陆聆出门买了些糕点果脯之类的东西,一直到夜深的时候方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姜清越给她留的肉饼子都不吃了,还险些打出了个饱嗝儿。 看起来,陆聆果然是很受长辈青睐的模样。 且看神情,姜清越便知道,她定是不虚此行。 “程伯说得没错,那林博果真是个攀附权贵又心胸狭隘的!” 陆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气饮完,才愤愤不平地道出这一句。 “同舟医馆开业没多久,孔大夫就进了医馆。” 起初,那医馆中两名大夫之间并无主副之差,林博和那名叫做孔宣的大夫一直是以师兄弟相称。 林博是师兄,孔宣为师弟。 永佑七年的春光,似乎格外眷顾这间新挂匾的医馆。 晨光。 卯时的露水还压在忍冬藤上,林博已研好一池墨。他素来畏寒,指尖总泛着青白色,写脉案时呵出的白气会氤湿纸角。 孔宣便每日早起半个时辰,将铜手炉煨得温热,悄悄塞进师兄袖中。 “《金匮要略》第三卷。” 林博用镇纸压住翻飞的书页,晨光将他腕骨映得清透,“师弟且看这条注解。” 药香从后厨飘来——是孔宣特意嘱咐药童照古法煎的驱寒汤,当归与生姜的气味缠绕着钻进窗棂。 午间。 一货郎腹痛如绞,林博三指搭脉,孔宣已打开针囊。 银针在师弟指尖转过半圈,师兄的艾绒恰好燃至微红。灸火追着针尾游走时,货郎惊觉疼痛已消,而两位大夫甚至未曾对视一眼。 “师兄的针法越发精妙了。” “不及师弟的灸术。”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窗外的老槐树沙沙抖落一串嫩芽。 黄昏。 风铃声止,医馆后院的忍冬藤爬满了半面砖墙。 孔宣正将最后一包药递给卖油郎的妻子——那是用忍冬藤与甘草配的方子,分文未取。 檐下挂着林博新得的匾额,“妙手回春”四个金字晃得人眼晕。 深夜。 子夜烛火下,青瓷砚台映着两张年轻的面庞。 林博正斟酌治疗肺痈的方子,孔宣忽然搁笔:“若添三分鱼腥草呢?” 林博眼睛倏地亮了,蘸墨时袖口险些蹭到未干的药方。 孔宣手腕轻抬,不着痕迹地将砚台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后来那张被烛烟熏出晕黄的药方,一直压在医案最底层。泛黄的宣纸上,两行批注如双生藤蔓般依偎: “可佐桔梗宣肺——林博注”。 “当佐浙贝母化痰——孔宣补”。 最美妙的时光却总是倏然而逝。 半年后,同舟医馆因德高术精而名声大噪。 林博与孔宣二人之间,却开始渐行渐远。 永佑七年,年关将近。 县尉家的老太太胸闷,林博开了二两人参入药。 孔宣在帘后听见,连夜改方为黄芪配柴胡,晨起时眼下一片青灰。 “师兄。”他捏着药方的手指发白,“那老太太脉象浮滑,虚不受补。” 林博正在试戴新得的羊脂玉扳指,闻言轻笑:“师弟,贵人要的是心安。” 扳指在晨光里泛起温润的光泽,恰似他彼时从容的面容。 第31章 师兄弟的反目 永佑八年,春。 县令府衙赏花宴送来请柬,指名要林神医。 孔宣在医案上看见被退回的急症帖子——那是西街寡妇为咳血儿子求的诊。 次日林博穿着簇新杭绸直裰出门时,孔宣的旧药箱已消失在巷口晨雾中。 药柜最深处,当年师兄弟合制的“清心丸”陶罐落满灰尘,罐底还压着泛黄的方笺,上面并排签着两个名字: 一个墨迹淋漓如行云流水, 一个笔力清峻似竹叶承霜。 暮色四合时,孔宣踩着露水归来。 药箱里多了包野地挖的蒲公英,少了枚本该当给质铺的祖传玉佩。 而医馆正堂那面新挂的《杏林春暖图》上,题款处只余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永佑八年三月初八,林博以“整顿馆规”为名,命人将药房那杆传了三代的紫铜秤收进库房。 新换的檀木秤杆上,刻度是用金漆描的,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孔宣照例为码头脚夫配治跌打的药散,按古方该用三钱土鳖虫。 学徒战战兢兢来报:“馆主新规,贵重药材须过他目。” 林博午后才摇着折扇踱来,指尖捻起一味虫壳:“师弟可知,如今土鳖虫价比川芎?” 那日脚夫们在暮色中等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领到的药包里,土鳖虫换成了廉价的红花梗。 孔宣立在渐暗的药柜前,看着师兄新挂的《药材市价表》,榜首朱砂那栏的墨迹,鲜红如血。 初夏,暴雨,城南棺材铺老李咳血求诊。 孔宣刚搭上脉,林博忽然领着盐商家的管事闯进诊室:“贵府老夫人的症候,非孔大夫艾灸术不可。” “师兄,此乃急症...” “师弟。”林博抚过腰间新佩的羊脂玉环,声音浸在雨声里。 “医馆如今开销甚巨。” 说话时,管事已将五两银锭轻轻放在脉枕旁,那位置恰好压住老李枯瘦的手腕。 孔宣盯着银锭下露出的一角破旧袖口,终是起身取下墙上的伞。 老李蜷在门边竹帘下咳嗽的身影,被暴雨冲刷成模糊的青灰色,与管事锦缎下摆的云纹形成古怪的对照。 而那把伞归来时,伞骨已断了两根——是回程时在巷口被马车溅起的泥水砸断的。 翌日。 林博当众展开孔宣为烟花女子开的方子:“师弟可知,桂枝入此类症候,易招物议?” 满堂坐着的都是新结交的绸缎商、米行主。有人嗤笑:“孔大夫倒是怜香惜玉。” 孔宣望向案上那方共同用过的旧砚——他们曾用它共拟治疫良方。 如今师兄却用笔尖蘸着里头的残墨,在他写的“桂枝”二字上缓缓画了个圈。 朱砂圈套住字迹的样子,像极了牢狱的木栅。 渐渐,医馆众位学徒药童开始越发意识到,如今的同舟医馆,早已是林博的一言堂。 孔宣的肩头,随着他日胜一日的寡言越发地低了下去。 终于,他对林博的称呼再不是曾经的“师兄”,而变成了恭恭敬敬的“馆主”。 再后来,他走了。 “这里的重点是——他去了哪里?” 兄弟之间生出嫌隙渐行渐远固然令人唏嘘非常,可想到那林博的风评,姜清越又觉得,他这样的人,早晚也都会没有什么亲朋。 如此倒也不值当惋惜。 只是,孔宣的离开,是否是因为她们所听说的这些故事。 因为林博最终在他面前展露出了自己的利齿,孔宣已然意识到二人之间终将陌路。 故而选择离开? 尽管姜清越的猜测不无道理,但陆聆却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答复。 “我今天运气实在不错。” 她接过姜清越再次端过来的一杯茶水,喝了小半杯,将杯子放回去。 “竟然找到了一个以前在同舟医馆做学徒的人,不过人这会儿已然成为一名正经八百的大夫了,据说医术还十分不错。” 陆聆说着说着,起初声讨林博的激愤缓和了不少。 “看起来,那林博收了人也不是全然不肯教授真本领,要这么说来,这人倒也并非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倒也未必。 姜清越心中腹诽。 同舟医馆能够传道授业解惑的师父,又不止林博一个。 但这并不重要。 “那大夫说了,他在医馆时,虽说林博对孔宣处处刁难,可孔宣却并没有流露出要离开医馆的意思。所以,孔宣突然离开之后,医馆的人一度议论纷纷,甚至有人猜测说...” 说到这里,陆聆突然打住了。 “说什么?” 陆聆有些犹豫,似乎不好张口。 姜清越猜不出来,也不催问,只等着她。 片刻后,她才下了决心般。 “有人说孔宣是与馆主夫人,也就是孙流年私奔了。” 姜清越目瞪口呆。 猝不及防地转折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事,怎么又跟孙流年扯上了关系? “那大夫说,孔宣与林博还有孙流年均为同门,他听到过孔宣叫孙流年师姐来着。” “孙流年对孔宣平日里也颇为照拂,故而医馆中有人猜测林博频频为难孔宣不只是因为二人理念不和,或许也有孙流年的缘故。” “还有人听到过林博与孙流年因为孔宣而发生争执。” 姜清越双眼微眯了起来。 这段插曲倒是她没有想到的。 但陆聆的话倒是证实了一点。 孙流年不可能隔过孙神医这个现成的神医父亲去,拜了旁的人为师。 她的师父只可能是孙神医。 那么,林博与孔宣便也只有可能是孙神医的徒弟。 像孙神医那位邻居所说,孙神医为人十分低调,便是他在外收了些徒弟,只要没让那些弟子在他的医馆帮诊,外人也是不知道的。 孙流年,林博,孔宣,都是孙神医的弟子。 这三人但凡有一人在世,秦月的病或许就有救了。 如今孙流年和林博均已被证实已不在人世。 那孔宣呢? “后来孙流年的出现倒是让那个谣言不攻自破了,但没多久,又有人说,在嵩岭见过孔宣。” 嵩岭? 那不正是林博一家出事那趟要去的地方? 所以,林博一家人去嵩岭,是为了看孔宣? 第32章 她是中毒 “小月亮,”陆聆的声调忽然变了变。 “你说,林博一家的死,会不会和孔宣有关?” 姜清越明白陆聆的意思。 倘若孔宣真如传言所说,对自己的师姐孙流年怀有别样情愫,又遭逢林博不断的刁难与苛待,心中难免会因怨成恨。 但,程老汉和那学徒口中仁心仁术的那个孔大夫,真能做出灭人满门,甚至连那蹒跚学步的孩童都不放过的事吗? “我们去趟嵩岭吧。” 无论林博一家的惨死是否与孔宣有关,若是能找到他,总能先为秦月求一份生的希望。 嵩岭镇的青石板路浸着晨露,空气里浮动着草药焙干后特有的清苦气。 这是一座架在山上的镇子,蜿蜒崎岖的山路将这里隔成了一个世外桃源。 姜清越一行人刚踏入镇口,便看见古槐下聚着几个拣药的老妪,粗陶钵里晒着切成菱角的何首乌。 “没见过什么孔大夫。” 为首的老妪抬起昏花的眼,“几位可是要买这首乌?上好的...” 另一人接话:“这样的品质只在嵩岭才有,煎汤服药最是养颜延年,姑娘看看。” 姜清越摇摇头,道谢离去。 一路上,见有不少或老或幼者在道旁炮制草药。 “这镇子上,竟有这么多通药理的。” 难怪尽管地势不佳,嵩岭镇却并不似想象中贫瘠。 几人一路问去,却并无人记得有孔宣这么一个人在嵩岭镇出现过。 可以肯定的是,如今他并不在嵩岭。 如此一来,秦月的病要怎么办? 姜清越看得出来,她已经日渐虚弱,等不了太久了。 暮色如砚中渐浓的墨,一层层染透嵩岭的飞檐与山脊。 姜清越一行人几乎要将镇子走穿时,终于在一爿客栈前,看见了半掩着的柴门。 客栈伙计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听闻询问,将一粒青豆弹进竹筐,思量了很久,点头完又摇头。 “那位似乎是姓孔来着,背着个药篓,他只住了一宿便往镇尾去了。” 八年前的事,竟真还有人记得? “为何记得?那账本上记着,他走前主动多付了五十文钱,说是熏艾草污了帐子。” 伙计拍了拍手上的豆壳。 “这样的痴客,自然记得。” 日头终于在她们抵达一间悬着“悬壶居”匾额的医馆时将最后一缕金边坠了下去。 原本姜清越是想无论秦月如何拒绝,都要带她先寻个大夫诊治的。 寻人事小,治病为重。 不想馆内那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大夫听闻“孔宣”二字后,正指点学徒辨认药材的手指微微一顿,转向了她们。 抬眼打量完来人,胡大夫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复杂。 “你们寻他?” 胡大夫声音温厚,示意学徒看茶。 几人对视,眼神中皆有喜色。 他知道孔宣。 胡大夫将人引进后院,院中青石铺地,墙角倚着几柄药锄,石桌上晒着新采的茯苓。 提起学徒送来的粗陶茶壶,他为几人斟上热茶。 “坐,山间夜寒,先暖暖身子。” 茶是炒制过的老荫茶,带着独特的焦香。 “八年前,他确实来过嵩岭。” “那时,嵩岭贫瘠,山民只知伐木垦荒,可这里土薄石多,一年到头并不见收成,日子苦得很。” “孔宣来时正是雨季,他背着药篓在山中住了小半个月,走遍了每一条山涧。” “他教这里的人识得,这满山草木皆是宝。” 胡大夫指向墙角的药碾。 “那首乌、茯苓、黄精,山民从前只当是野草树根。是他画出图谱,注明采摘时节与炮制之法,又亲去砀州寻来药材商人,定下长久的收售契约。” “嵩岭人因此才生计渐丰,而孔宣却分文不取,只说‘天地生百草,本为济世人’。” “你们从镇上过来,因是见过那座小小的药王祠的。” “那祠中,首龛供着的,正是孔宣手绘的《百草鉴真图》,若非他执意不肯,如今那里供着的,便是他的塑像了。” “那孔大夫如今何在?”陆聆急切问道。 胡大夫摇头:“他在我这医馆住了不足一月,那时他曾向我打听哪里有待租的铺面,最好要有能终日见光的厢房。” “我推荐了几处,他曾一一看过,最终结果如何,我不清楚。” “想来应是不满意的吧,因为不久之后的一天,他便不告而别,再未回来过。” “说起来,他虽年轻,对我亦算得有半师之恩。他住在这里时,我曾得了他的一些指点,医术竟突飞猛进。我也想过留他,可他总说自己还有要事...” 姜清越心中一动,忙将还未反应过来的秦月引至胡大夫跟前,恳请诊治。 窗外彻底黑了。山风卷着夜雾扑在窗纸上,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诊室内,药香幽微。 胡大夫洗净手,在秦月腕下垫好脉枕。 三指搭上秦月腕脉后,初时胡大夫尚且神色平和,片刻后却渐渐凝住。 他示意秦月张口观舌,又细细查看其眼睑与指甲,眉头越锁越紧。 “姑娘是否常觉午后发热,子夜盗汗,但晨起又如常人?” 秦月点头,心中猜测逐渐露出确定的轮廓。 “姑娘这症……”他沉吟良久,终是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并非先天不足,亦非寻常痨症。” 他取来银针,在秦月指尖极轻一刺,挤出一滴血珠,滴入早已备好的清水碗中。 只见那血滴并不立刻晕散,反而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青灰色。 第二针取耳垂血,第三针取舌下血,皆如是。 “这是‘缠丝蛊’。” 胡大夫声音沉了下去。 “一种极隐秘的慢性毒。取自南疆某种寄生藤蔓的汁液,混入饮食,日积月累,先损肺经,令人咯血虚弱,状似肺痨;待侵入心脉,则药石罔效。” 秦月脸色霎时惨白,陆聆更是惊得站起身来。 典儿恨不得将眼珠瞪出来,眸子里除了恨,便是泪。 她家这么好的姑娘,怎会被人投了这阴狠的毒? “下毒者深谙药理,用量极微,寻常大夫绝难察觉。” 胡大夫看向姜清越,“此毒需长期投喂,下毒之人……必是姑娘身边常伴之人,且通晓药性。” “姑娘,是——” 典儿惊叫出声。 第33章 寻找药王 秦月抬手,制止了典儿再说下去。眸中的眼泪终于坠下来,在衣襟上泅开深色的痕迹。 典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是奴婢蠢笨!竟然一直错以为她对姑娘是真心实意的...” 她忽然转身,抓住胡大夫的衣摆。 “大夫,您既能识破,定能解读,是不是?” 胡大夫神色微惭,语气深疚。 “当初,孔大夫只是给我留了这么一本医札,上面有这味毒的描述,但这医札上却并无解毒的法子。” 为表容他在此居住的谢意,孔宣送给胡大夫的这本医札本已是极难求的古籍。 医札中所载多为罕见伤病毒物,孔宣当年带着医札边学边试,也不过是参破了其中三成。 如今便是孔宣在这里,也未必就能解得了这毒。 “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聆见眼前情形,心中亦是不忍。 一路同行下来,她对隐忍坚毅的秦月也很有好感。 “别为难胡大夫了。” 秦月露出一丝泛着苦意的笑容,弯腰将地上的典儿扶了起来。 “我这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胡大夫,您只需告诉我一声,我还有多少时日?” 胡大夫讶于这姑娘的淡然,心中的惋惜不免又多了一层。 “我会为姑娘开几副药,虽不能解姑娘体内之毒,却能缓解姑娘所受病痛。” “姑娘若是还有未竟之事,便尽快去做吧,最好能于月内完成。” 如此,几人心中便都明了了。 姜清越看向秦月,愣愣的。 忽然便想起那日初见,秦月在楼梯上对她歉意地笑。 那时候的她,尽管虚弱却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时日无多的模样。 “秦月——” 她开口,却一张口便被哽住。 “清越,”秦月对着她笑。 “今晚我们一起睡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更深露重,客栈厢房的窗纸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 一灯如豆,将两个姑娘的影子投在灰扑扑的墙壁上,摇摇曳曳,似水中萍。 秦月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望着帐顶的绣花,轻轻开口:“清越,尽管我们相识不久,我却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故事的人。若你愿意,能同我说说吗?” 姜清越盯着灯芯爆开的灯花,良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 “我父亲是同令尊同朝为官的兵部侍郎姜云鹤,我是姜家的庶女,在一个月之前,本是我大婚的日子……” 油灯将尽时,姜清越的故事进入了尾声。 讲到陆聆,讲到大杂院的那些孩子,她的声音中渐渐带上了些许的轻松。 秦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触目惊心的红。 她喘匀了气,眼睛却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 紧紧抓住姜清越递来水杯的手,秦月力气忽然大得不像一个病重之人。 想说什么,却终究在声声咳喘中,消弥下去。 翌日,秦月由典儿陪着歇在客栈中,姜清越和陆聆二人按照胡大夫提供的信息,前往他曾经向孔宣推荐过的那几间待租的铺面。 如今那些铺子皆已被赁了出去,街上的繁华,不输观县。 接连跑了两家铺子,一家早已易主,原本的主人离开了嵩岭举家搬迁,另一家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那名被他们全镇感激着的“药王”曾向他询问过租赁铺子的事情。 事实上,如今这嵩岭镇的大部分人,都只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凭着一册手绘的图册,帮他们丰盈起了这镇子。 而这人究竟姓甚名谁面貌如何,他们并不清楚。 直到到了第三间铺子,那位铺面主人才总算对孔宣有些印象。 “你说的孔大夫,可是当初教镇子人辨认草药的那位‘药王’?如今他在哪里?你们可是他的家眷?” 他神色激动,似乎也迫切地想从姜清越这里得知有关孔宣的消息。 最终,双方都给出了让对方失望的答案。 当初,孔宣在看完他铺面的位置,大小和构造后,对一切都十分满意。 院中那株老梅斜斜探过南厢房的檐角,冬日阳光能毫无遮挡地铺满一整间屋子,从卯时直照到申时末——这正是他辗转多地、苦苦寻觅了许久的“终日见光”。 就在准备付定钱的时候,铺主提醒了一句。 “孔大夫,那南厢房的确采光极佳。” “只是,”他轻叹一声,指向后院与邻宅相隔的那道高墙。 “隔壁是间染坊。春夏秋三季倒还好,可一入深冬,他们为保染缸不冻,便会在墙根下彻夜燃着七八个炭炉,烟道……正冲着这南厢房的气窗。” 他走到窗边,虚指那精致的雕花窗棂:“届时炭气弥漫,虽有阳光,却不敢开窗透气……”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孔宣的手指,在触到银锭的那一刻,僵住了。 最终这笔生意并未做成。 可那铺主并不后悔。 尤其是在他得知孔宣便是嵩岭镇人人推崇的药王后,更是庆幸自己当初提醒了那么一句。 那可是药王,他怎能坑药王? 在得知姜清越也并无“药王”的消息后,铺主眼中的光一下子暗了下来。 姜清越原以为又要无功而返,却在准备告别的时候听到了铺主的嘀咕。 “那孔大夫说了要去镇南再看看铺子的,莫非镇南的铺子也都没有令他满意的?” 捕捉到了镇南这个信息,二人没费太大周折便又寻到了孔宣在镇南中意的那间铺面。 “孔大夫,你是说,八年前来我这里定下了我那间铺子的那位大夫,就是我们镇子的‘药王’?” 镇南这家铺面的主人脸上的震惊不像是演出来的。 当初孔宣执意不肯塑像,镇中人并无几人真正认识他。 而姜清越听到的重点是—— 孔宣于永佑八年,果真在嵩岭镇南租定下了一间铺面。 那铺子,大概率是要用来做医馆的。 也就是说,他的确是打算在嵩岭自立门户,开设医馆。 可是,他既付了定钱,又为何没真正租下这间铺子,没有真正开立医馆,没有留在嵩岭,而是再一次地不告而别了呢?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34章 竟然是他? 姜清越看向陆聆。 “当初孔宣离开观县定然是不忿于林博对他的种种刁难,所以打算在嵩岭自立门庭,从他前期为这里的乡民造福便能知道,他是想要长期留在这里的。” 姜清越不置可否,等着陆聆说下去。 “他连这铺子的定钱都已付了,最终却没有租下这里,并且对这铺主也毫无交代,说明一定是有什么突发的意外,使得他不得不匆匆离开。” 陆聆看了看不远处还在震惊之中未缓过神来的铺主,压低了声音。 “或许,他当年与林博之间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或是起了冲突,进而导致了林博一家的意外,也正是因此,他才不得不离开这里。” 在陆聆心中,也并不愿相信那个为所有人称颂的孔宣,会蓄意做出谋夺多人性命的事儿来。 陆聆的推断,是有些道理的。 可,孔宣又去了哪里? 姜清越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邓维光。 她们最初从秣京赶来砀州,不就是因为这个名满秣京的“邓神医”吗? 邓维光会开放义诊日,会为穷苦百姓施诊。 这些行迹,与当年的孔宣何其相似。 那么有没有可能,邓维光就是当年的孔宣? “劳烦你,”姜清越转向那仍旧有些不能相信自己曾与“药王”擦肩而过的铺主。 “能否再同我们细说一下当初孔大夫来租铺子时的情形?” 铺主周老丈被姜清越的话从失神中拉回,他定了定神,目光投向院中那株已是绿叶葳蕤的老树,仿佛透过时光,又看见了当年树下那个长身玉立的青衫身影。 “孔大夫那日,是独自来的。” 周老丈的声音放缓,陷入回忆。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鞋边还沾着些新鲜泥点,像是刚从哪里山径走来。” “可人却清清爽爽,一双眼睛尤其亮,看东西时……沉静得很,不像个寻常年轻人。” 他领着孔宣里里外外地看。 孔宣看得很细,却不问房价几何,只专注那些在周老丈看来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量了南厢房窗棂到地面的尺寸,又站到院里,眯着眼看日头移动的轨迹。” 周老丈比划着。 “他问得最多的是光——几时能照进门槛,午时能铺满多少地面,西晒会不会太过燥热。老朽当时心里还嘀咕,这哪是租铺行医,倒像是要给什么娇贵的花草安家。” 看罢,孔宣立在院心,久久不语。 阳光透过枝丫,在他肩头投下斑驳光影。 周老丈见他神色间并无不满,便去屋内取了早就备好的租赁契书来。 他看得极认真,逐字读过,然后点了点头。 周老丈记得清晰。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靛蓝粗布缝制的旧钱袋,倒出一锭五两的雪花纹银,那便是定钱。” 原想着这事就这么落定了,谁想孔宣自交完定钱后,便一去不复返。 周老丈将铺面给他留了月余,始终未再见人。 他也便不再等了。 “那锭银子,他一直没拿回去,这间没能和他有缘的铺子,如今也成了中药铺子,这也算是和他的一份羁绊吧。” 周老丈有些懊悔,早知那是药王,那本该换来一纸契书的一锭银子他就不该花出去。 “你可还记得当初胡大夫说的,孔宣要找的铺面要‘有终日见光的厢房’?” 回到客栈,姜清越同陆聆细细回想着这一路寻来的线索。 这两家铺主也皆记得,孔宣对那厢房的光照十分在意。 不仅如此,还因前一家铺面南厢房冬日不能开窗透气而放弃了其他各处都十分合适的铺子。 可见,住宅的舒适度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陆聆,你可曾去过乾济医馆?” 姜清越忽然问道。 陆聆见她思维跳跃,也不稀奇,点了点头道:“去过。” “当初阿源病重,情急之下,虽非义诊日,我还是闯入了乾济医馆,想着能先赊着诊金,求邓维光先行施治。” “那乾济医馆内部构造你可还记得?” “这个...” 陆聆有些歉然地摇了摇头。 她只记得乾济医馆很大,也很空。 姜清越却不气馁,依旧鼓励她慢慢回忆:“那你可还记得乾济医馆内,朝南的厢房采光如何?” “那必然是极好的...” 那日,她因担忧阿源而闯入医馆内院时,第一反应便是惊讶。 外面看起来不过是个还行的医馆,内里宅院却布置得十分用心。 陆聆蹙起眉,努力在纷乱的记忆里打捞。那日她满心都是阿源滚烫的额头和急促的喘息,对周遭环境只留下模糊的惊鸿一瞥。 “里面……很大,很空。” 她迟疑道,指尖无意识地捏着眉心。 “没什么多余的摆设,不像寻常医馆那般,四处是药柜和人。但是……” 她闭上眼睛,那日的画面似乎随着她的专注,从一片焦急的混沌中渐渐显影、清晰起来。 ”但是,”她声音里多了一丝确定。 “那种‘空’,不是家徒四壁的贫寒,倒像……像是刻意留出的余地。” 她尝试描述那种感觉。 “地面是整块整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柱子很粗,漆成稳重的深赭色。药味很淡,反而有一股...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木头和干草的味道。” 姜清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我闯进去时,前面诊堂似乎没人。我急着找大夫,就往后院跑。” 陆聆的语速渐渐加快,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细节便涌了出来。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很方正的四合院子,三面都是屋子,中间的天井特别敞亮。” “然后呢?哪边是南?” “当时是下午,日头偏西...” 陆聆喃喃,用手指在桌上虚划。 “我面朝...面朝北站着,那么,我右手边,就是西厢?不对...” 她有些混乱地甩甩头,随即眼神一定。 “不,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是迎着最亮堂的那一面跑过去的!因为我直觉最好的大夫,应该在那最亮、最暖和的屋子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姜清越:“对!是正面!我闯进去的那个正屋,就是朝南的!” 第35章 初八,是什么日子 记忆一旦锚定了方向,便如潮水般清晰涌现。 “那屋子...门扇很高,是整片的楠木,雕着很简单的云纹。” “窗子极大,几乎占了半面墙,窗棂是细密的方格,糊着一种...我那时没见过,像是丝绢又更透光的东西,阳光透进来,一点不刺眼,是暖融融的黄色,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她几乎能回想起那光线落在身上的温度,与她当时冰凉的心境截然不同。 “屋里头……我现在才慢慢想起来。” 陆聆眼中闪过惊异。 “真真是极讲究的。靠窗是一张极大的书案,光洁如镜,上面似乎只摆着一方砚、一支笔、一本摊开的书。” “书案边是一张宽大的躺椅,铺着厚厚软软的、似乎是墨绿色的绒垫。墙角有花几,上面的兰花...叶子绿得像要滴出水来,一看就是常年光照极好才能养出的颜色。” 若说那医馆给陆聆最大的感受,并非是富丽堂皇,而是,太注重舒适感了。 这也是令她回忆起来总觉得违和之处。 乾济医馆,毕竟是以行医为主,而并非完全的住宅。 如若邓维光是个有家室的倒也罢了,为了妻儿老小一家宜居,费些心思也不算什么。 可据陆聆所知,邓维光独身一人,并无家眷。 “南厢房的门窗都很大……” “采光很好……” 姜清越呢喃着,看向陆聆。 “你觉不觉得,这样的构造……” “孔宣!” 陆聆失声叫了出来。 此前的种种线索迹象皆在此刻一一浮现。 孔宣消失的次年,邓维光出现在了秣京。 邓维光如今的年岁,正与孔宣相仿。 邓维光的行事作风,颇有孔宣之风。 孔宣师承孙神医,邓维光的“回魂针”与孔宣所习针法“太初九针”颇多相似。 最巧合的,邓维光的乾济医馆无一不在完美体现当初孔宣一再强调的“南厢房终日见光”的要求。 如此看来,那远在秣京的乾济医馆馆主、神医邓维光很有可能便是嵩岭镇上突然消失的那位“药王”孔宣。 秦月服了胡大夫开的药,少了病痛之感,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 “那位孔大夫,听起来是极好的人,实在不像是会做出害人性命后改头换面继续生活的...” 秦月说着忽然顿住,苦笑一声。 “这样的事,也说不准。连骨肉血亲尚且都隔着肚皮看不透人心,何况...” 几人都能听得出来,她意有所指,却谁也不知她指的是谁。 屋内沉默了一瞬。 秦月并未再说下去,姜清越便转回了话题。 “若我们现在假设邓维光就是孔宣,那永佑八年之后,他去了哪里,又何以到了秣京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京城神医?” “或许是他在害死林博一家后,谋夺了林家的家产,这才得以在秣京那么快立足站稳!” 一想到那位为人敬仰的药王孔宣,便是在京城对自己曾经示好的邓维光,陆聆心中便有着说不出的别扭。 连带着对孔宣曾经的好感也消失了不少。 事实上,尽管陆聆的话稍显偏激,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林博在观县虽说名声不佳,却也凭借着精湛的医术从不少达官贵人处赚取了丰厚的积蓄。 可无论是官府的案卷,还是从陈谦、程老汉以及周边街邻打探的消息,无人知道他那些家产最终的去向。 陈谦去清空铺面的时候,那同舟医馆中所剩,也只有一些医馆经营所需药材等物和些许碎银散钱。 在林博一家所住的厢房中,一张银票一锭银子都未见到。 这世上莫非有人探亲出趟门就要把全部身家都背上身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攫取了那些本应属于林博的财物。 只是,直到现在,这一切也只是她们的猜测推论而已。 邓维光究竟是不是孔宣,又有没有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这一切都要等她们回到秣京之后,想办法从他身上查处真相才能定论。 只是,秦月的身体,还能撑到他们回到秣京吗? 姜清越看向秦月,可秦月的眼睛却透过窗子,看向了暗沉沉的夜空。 次日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几人乘着一架马车下了山。 再次回到观县时,几人的心境已是跟上嵩岭之前大不相同了。 到底是不想相信程老汉口中那位济世救人的小孔大夫竟成了一名杀人嫌凶。 “小月亮,这观县我们还停留吗?” 陆聆看了看秦月,问姜清越道。 “我们现在就往回赶的话,到了秣京差不多刚好能赶上初八……” 初八,是邓维光义诊的日子。 陆聆还是希望秦月能让邓维光看看,哪怕有一线希望,也是好的。 秦月听懂了陆聆的话,知道她是为着她着想,对着她先投了个感激的笑容,才又道:“不必急着赶路了。” 她这身子,撑不到回秣京的。 而且,自六岁那年被赶出秦府赶出秣京后,她便再也没回过那里。 而且,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回到秣京。 那里,有多少不想她、害怕她回去的人呢? 姜清越原本和陆聆是一样的想法,想再试试,为秦月争取一线生机。 可秦月的话让她沉默了。 若是她愿意回到秣京,早在她们相识时,便已去了。 况且,胡大夫也说了,便是孔宣在,怕是也对秦月的毒束手无策了。 若邓维光真能治,若秦月真能回到秣京,她们又岂会需要凑着一个初八的义诊日? 等等... 初八... 为什么是初八? 这个最早在秣京城便萦绕心头的问题,再次涌了出来。 “秦月,既然你不想回秣京,那我们就在观县再多停留一些时日吧。” 秦月的身体,确实也不宜再经受车马劳顿。 这样的安排,无人异议。 “你留在观县,是否还是对这桩案子心存疑虑?” 问话的陆聆自己,又何尝不是。 姜清越点点头。 “我总觉得,若孔宣真如我们这一路所知的品性,应是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即便是他再与林博有怨,却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将这怨发泄到孙流年、孙夫人还有林松身上。” 第36章 我们都错了 “也或许是意外,或是失手呢?” 典儿一路跟着秦月随同几人走来,对她们探查的这桩案件细枝末节也大约都听了进去。 此刻见二人似乎仍在质疑查到的真相,不由插了一句。 “或许,当时那位孔大夫并不知道其他人在马车中,直至马车跌落山谷之后才知道闯下了大祸,这才在惊慌失措中逃离了嵩岭。” 听起来,典儿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人在冲动之下很多行为往往难以用常理揣度。 秦月微微颔首。 陆聆目光愈发迷茫。 姜清越则陷入了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搭上了另一只手腕上的玉镯,轻轻摩挲着。 “陆聆,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以来,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姜清越忽然看向陆聆。 “我们猜测是孔宣害死了林博一家,可,他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害死了这一家人?”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在林博去往嵩岭之前,孔宣便早已离开了观县。 除非他一早便知道林博要驾车去寻他,并且清楚林博租了哪家的马车,还要知道这家车行会将哪一辆马车借给林博。 否则,他并没有机会在马车上动手脚。 那,便是他一早潜伏在林博必经的山路上,在他的马车经过时,精准地将那块巨石从山上推下,以至于惊了马,令马车坠崖? 说句不客气的话,若是真能做到如此,那这孔宣的算学造诣绝对是要远超他的医术了。 因此,直到此刻,她们所有的推论都只能指向孔宣有害死林博并远遁他乡的嫌疑,却并无丝毫的实证。 即便赶回秣京,她们真就能将那位早已声名赫赫的“邓神医”绳之以法吗? 八年光阴,足以抹去太多。即便当初的山路上会有些许线索,如今也决计不可能再有存留了。 姜清越也并不打算去钻这个牛角。 她现在迫切地想要抓住脑子里浮现出的另一条线索的藤蔓。 “我们恐怕还要再麻烦一下那位蔺主簿。” 蔺主簿出现的时候,神色挂着掩饰不住的郁色。 任谁将一笔来之不正的意外之财落袋为安之后,也定是不想再与那来财的路子多有瓜葛了。 他本想着早已银货两讫相安无事了,谁想这几位竟又杀了个回马枪找上门来。 这不由得让他一方面担心自己收钱泄露卷宗的事暴露,另一方面也担心这几人不守信誉要将吐出来的银子再吞回去,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 “蔺主簿辛劳。” 秦月示意之后,典儿递上一枚银锭。 蔺主簿无神的双目终于有了些亮光。 银锭比起银票来是差得多。至少他看出来,这几位不是来寻事儿的。 “有劳蔺主簿,那卷宗,我们还得再看上一看。” 秦月的声音一向清婉动听,可此刻听在蔺主簿的耳中却绝非天籁。 他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真当他这个主簿有县太爷的特权?那衙门的卷宗是他可以随意带入带出的? 上次劳心费神冒着风险给这几位誊抄一份,为的就是她们拿着东西远远地走开,再不来寻他。 如今,这番功夫不就是白费了? “几位姑娘,这卷宗里所述,但凡重要的线索,我早已都抄录了下来,交给几位了,那剩下的实在没有可看的了……” 眼前这银锭,也是他两三个月的俸禄,并非不诱人。 可,银钱哪有饭碗重要? “蔺主簿。” 一直没有开口的姜清越说话了。 “您可知那马车上的几人生辰八字?” 话一出口,蔺主簿愣了,就连秦月主仆二人也愣了。 秦月只知道姜清越想要再看一次案卷,却并不知她想寻找什么线索。 如今,她竟是想问那几人生辰? 蔺主簿:…… 怎么,莫非您还打算替这几人操办冥诞? 一天后,蔺主簿终究还是苦着一张脸,将卷宗摆到了几人面前。 这卷宗上,有林博一家人详细的身份信息。 当然,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在蔺主簿誊抄的那份文摘里,是不会被记录的。 姜清越接过卷宗便一言不发地铺开,埋头在案卷中翻找起来。 她袖长的手指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 时间在翻页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日影西斜,为室内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秦月与陆聆安静地守在一旁,典儿则小心翼翼地为每人续上茶水。 至于那位蔺主簿,实在不愿在这沉寂的室内待下去,寻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 ——他倒也不怕这几人携卷宗而逃。 “找到了!” 姜清越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很亮。 陆聆和秦月一同凑了过去,目光落在她翻开的那一页上,指尖所点的位置。 林松,观县人氏,永佑七年七月初八卯时生,生父林博,生母孙氏流年。 “初八是林松的生辰日?” 陆聆轻声念出,眉头轻蹙。 几人迅速浏览了一下,除了林松外,遇难的一家四口中,再未有初八生辰的人。 而孔宣的生辰,姜清越记得是腊月二十四,很显然,和初八也毫无关系。 那是在嵩岭的药王祠看到的。 孔宣虽百般推拒未曾塑像,到底还是在建祠的镇民百般追问之下透露了他出生的日子。 “初八...”姜清越喃喃重复着这个日期,脑中思绪翻涌。 看起来,目前出现在这桩案件中所有与孔宣有关系的人中,林松是唯一一个与初八这个日子有关系的人了。 只是,若真是与他有关,真实身份为孔宣的邓维光为何要用林松的生辰作为义诊日? 可是,如若... 一个近乎于荒谬的念头在姜清越脑海中缓缓浮现出来,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随后逐渐清晰,清晰到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她突然站起身,动作之大让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秦月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她,只见姜清越面色苍白,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们可能全都想错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什么错了?”秦月蹙眉问道。 第37章 太巧合了 “什么意思?” 秦月没明白,陆聆也没明白。 “我是说,从一开始,我们的方向可能就错了。” 姜清越的脸色几经变换之后,终于平定了下来。 “我认为邓维光就是孔宣,前提一定是林博一家人死在了他的手里,否则,他有什么必要隐姓埋名换了身份出现?” 是这样没错。 所以呢? 几人还是没能听懂姜清越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你是说,林博一家的事,真是个意外?” 尽管不能说服自己,可只要姜清越说它是意外,陆聆就会让自己相信,它就是个意外。 只是,那她们这一路走来所探查到的所有线索,此刻便就都没有什么用了。 姜清越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一些。 “我不是说林博一家的事是个意外,我是想——” “如果林博根本就没有死呢?” 话一出口,几人就都愣住了。 原本已说服了自己无论姜清越说什么自己都会信她的陆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她这小月亮,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马车摔下山谷,一家四口俱身死谷中。 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的,究竟是哪个字让她迷糊了? 四邻八乡的都知道这人都死八年了,你现在说人没死? 秦月更是伸出手去,摸了摸姜清越的额头。 该不会是,病了吧? 姜清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正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 在楼下喝着茶听足了小曲儿的蔺主簿进了门。 “几位姑娘,这卷宗若是看完了,下官就先拿走归档了。” 秦月穿得富贵,其他几人气质也不俗,蔺主簿便是内心再不满,对这几人说话也还是客客气气的。 “蔺主簿,有劳。您这卷宗,怕是我们还要再借两日。” 蔺主簿险些没跳起来。 第一方应便是往外掏银票。 这姑娘哪是要卷宗,这是要他的命呐! 衙门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查档,这案卷岂能长时间流落在外。 万一被查到他收了银票将卷宗出借,这饭碗不保还是小事,怕是刑狱官司也要吃上了! 为了这区区百两,他实在犯不上冒这个险。 可摸了一下,蔺主簿并未能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来。 也是,那么一笔钱呢,他哪儿能时时带在身上? 这么一来,蔺主簿就有些尴尬。 姜清越洞察了这种尴尬,并十分善解人意地上前替蔺主簿解了围。 “我只是借用一下,若是蔺主簿这里不便。我今晚将这卷宗再誊抄一份便是,至多明早便可归还。蔺主簿以为如何?” 她一早就知道,蔺主簿绝不可能任她将这卷宗带出两日的。 之所以那么说,就是为了做个铺垫,好与蔺主簿讨价还价。 能不这么对他吗? 蔺主簿脸色实在是难看到了极点。 却仍旧是只能忍着,不好发作。 毕竟是拿人手短的,真当银子那么好赚的? 张了几次嘴,环顾了一圈,看着明显不知道这位要做什么却摆出一副誓死追随模样的其他几人,蔺主簿的脸从猪肝色又渐渐回落成了苍白色。 “就今晚,就一夜。” 无论发生什么,他明早上值的时候是一定要将卷宗带回去的。 蔺主簿一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模样并没有激起姜清越的愧疚。 她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地答应了蔺主簿。 “您放心,明早必定归还。” “小月亮,你到底还要查什么啊?” 陆聆是真的不懂了。 此刻已然是月影高照,姜清越简单用饭之后,便铺了纸张对着那卷宗详细誊抄起来。 陆聆的问话悬在空气里,姜清越的笔却未停。 她蘸了蘸墨,目光如钩,在卷宗的字里行间反复犁过。那专注近乎固执,仿佛要将这叠泛黄的纸页看穿。 烛火“啪”地轻响,爆开一粒灯花。 姜清越的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珠将滴未滴,墨字在烛光下洇出细微的毛边。 她盯着卷宗上那一行字,久久未移开目光。 那行字她上次绝对看到过,但当时她的全部心思都在“林博一家”惨死的真相上,竟让它如溪中卵石般从思绪的网眼中滑过了。 此刻,它却像一根细针,直直刺入她的眼。 仵作郑阿七附注:男尸双手除坠伤外,另有旧痕——右手食、中二指指腹有浅茧,左手掌心横纹处有硬皮。此茧形特异,非农工所具。 她缓缓抬起头,烛火在眸中跳动。 陆聆见她神色骤变,轻声问:“发现什么了?” “茧。” 姜清越的声音绷得很紧。 “林博手上的茧。” 陆聆走近俯身看去,片刻后,道:“这是...握笔执针之人才会有的茧形。” “正是。” 姜清越的指尖轻触那行字,仿佛能透过纸背触到八年前那具尸体手上的痕迹。 “一个常年开方、施针的大夫,指腹是会有薄茧。而左手掌心横纹处的硬皮——” 她停顿,抬眼看向陆聆。 “那是长期捣药、碾药,药杵手柄反复摩擦所致。”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典儿小声问:“林大夫手上有大夫的茧,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在于,”姜清越的声音低沉下去。 “这份验尸记录,正是确认男尸为林博的关键依据之一。因尸首面容毁损严重,无从比对,那么尸身特征与生前提及的细节吻合,就成了认定身份的重要支撑。” 她返回前页,找到描述林博生前特征的段落: 据邻人证:林博常年行医,尤擅针灸。其双手灵巧,施针稳准,常亲自捣药。 秦月始终没有说话。 陆聆开口:“这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对的...” 姜清越的眉头却渐渐蹙起。 “原本这些吻合该是确认身份的有力证据,可是...” “可是太吻合了。” 秦月这时接过话头,眼中闪过锐光。 姜清越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转身时,珠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如果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要伪装成林博已死的假象,他会怎么做?” 第38章 换尸 秦月会意。 “他会找一具与林博体型相仿的尸首,然后...在这具尸首上伪造出林博应有的特征。” 姜清越说着,指向卷宗。 这里。”她轻声道。 “验尸格目里,关于男尸面部的描述。” 陆聆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行字她之前也读过: 男尸面部损毁严重,鼻梁塌陷,右颊骨碎裂,皮肉模糊难辨。此与坠崖时面部着地之状相符。 “面部损毁严重。” 姜清越重复这五个字。 “所以身份辨认只能依靠衣物、随身物件,以及……体貌特征。” 她又翻到前一页,那里记录了最初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乡民王水生、李四宽于谷底发现车骸,见四尸。 男尸身着青灰色直裰,腰系深蓝布带,脚穿黑色布鞋。旁有散落药箱、医书。 “青灰色直裰,深蓝布带,黑色布鞋。” 姜清越念出这些描述,“这是林博常穿的衣物,邻居证言里提到过。” 她又翻到证人辨认尸体的部分: 邻人赵氏、钱氏等五人经辨认,确认衣物确为林博平日所穿。然因面部损毁,未敢十分确定。 姜清越定定看过去。 “‘未敢十分确定’——这句话很微妙。她们认得衣服,却因为脸毁了,不敢完全肯定那是林博。” 陆聆思索道:“这很正常吧?毕竟脸都看不清了。” “正常,但或许这正是凶手想要的效果。” 姜清越放下笔,双手撑在案边。 “让尸体穿着林博的衣服,毁掉面部,再让熟人‘不敢十分确定’但最终又‘确认’——这是最完美的身份替换。” 秦月会意。 “所以你认为,凶手是找来一具与林博体型相仿的尸首,然后...在这具尸首上伪造出林博应有的特征,进而伪造出林博死亡的假象?” “这未免有些太过于……” 荒谬了。 陆聆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却最终没有开口。 毕竟说过要信她的。 “你说的对。”姜清越并没有急于向陆聆解释,而是看向秦月。 “这些特征,自然包括这些本应属于医者的茧。” “可这茧痕要伪造,却极难——” 真正的茧是今年累月形成的,表皮增厚,纹理改变。短时间内想要伪造出以假乱真的茧,几乎不可能。 “除非...”陆聆终于跟上思路。 “除非那具尸体,本就是一名真正的大夫。” 这句话如洪水倾泻,让房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姜清越继续往下看,寻找更多线索。 直到翻到一页附加的清单——那是从事故现场收集的证物记录。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记录: 车厢内散落药箱、医书若干,书页沾泥渍,字迹模糊难辨。另有药包数袋,绳结松散,药材散出... 突然,她停住了。 从男尸身侧寻得锦囊一只,深蓝色,绣竹纹。内装银针七枚,针尾刻细纹。 “锦囊,银针。”姜清越念出这两个词,心跳突然加快。 “这是大夫随身携带的东西。” 她迅速翻回前面,找到关于林博随身物品的描述。 根据常去找他诊病的患者证言,林博确实有一个深蓝色绣竹纹的针囊,内装银针数枚。 “吻合,又一次吻合。”姜清越喃喃道,“衣物吻合,身高吻合,随身物品也吻合。” 她抬起头,看向秦月:“如果凶手要伪装一具尸体是林博,他会尽可能让一切细节都吻合。但他有没有可能……做得太完美了?” 秦月蹙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姜清越的声音很轻。 “如果这具尸体本就是一位大夫——一位与林博身高相仿、同样携带针囊银针、可能穿着相似衣物的医者——那么一切‘吻合’就顺理成章了。因为那本就是他的东西,他的特征。” 陆聆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具男尸可能真是位大夫,但不是林博?” “这只是我的猜测。”姜清越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划过。 到了此刻,并无任何线索能够指向和证实那具男尸不是林博。 “陆聆,我想要见一见那位金大夫。” 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姜清越微蹙的眉心上。她手中摩挲着一只素白瓷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金大夫,便是曾经在同舟医馆做学徒,如今自立门户,在城西开了一间小小医馆的那位。 是个谨慎本分的中年人,医术虽不算顶尖,但为人实在。 尽管此前陆聆已经在那位金大夫那里了解了很多关于同舟医馆的事,但此前的探听多是围绕林博的为人品性。 如今,姜清越更想要了解的,是林博的体貌特征,尤其是不为大多数熟知的那种。 次日午后,陆聆便陪着姜清越来到了金大夫那间略显僻静的“济安堂”。医馆不大,陈设朴素,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空气里。 她们到时,金大夫正坐在柜台后,埋头用碾槽细细碾着药材,神情专注。 他身旁只有一个半大的药童在分拣草药,很显然,这医馆是他一人支撑。 见有客来,金大夫抬头,认出陆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相迎。 “陆姑娘,你怎么来了。”金大夫拱手,又转向姜清越,“这位是……” “这是我家姑娘。”陆聆简略介绍,并未多言身份。 姜清越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开门见山道:“金大夫,今日冒昧来访,是想再向你请教一些关于同舟医馆林博的事。” 金大夫闻言,并未直接开口,引二人到内堂稍作,吩咐药童看茶后,才谨慎开口。 “我所知道的,此前已然尽数同陆姑娘讲过...” “多谢金馆主,”姜清越语气平和。 “但我们还想知道一些更为细枝末节的东西。比如,林馆主可有任何异于常人的体貌特征或生活习性?哪怕是极细微的,平素不为人注意的。” “体貌特征?”金大夫怔了怔,眉头拧起,陷入回忆。他搓了搓因常年捣药而有些粗糙的手指,缓缓道。 “林馆主……他向来仪容整肃,衣着讲究,在众人面前,总是无可挑剔的。”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 “不瞒姑娘,我们当初并无太多机会能同林馆主接触。像我们这样的学徒,他向来是不屑亲自教授的。” 陆聆目光闪了闪。 此前她还为着金大夫的学有所成夸过林博来着。 “我是医馆设立没多久就进去的,起初我们都叫大夫,也不晓得哪一日,林馆主便不再以大夫自居了。能得他看诊的,除非是权贵人家的老爷太太们,渐渐地我们也就跟他说不上话了,自然他的习性这些,也就无从...” “对了!我倒是想起来一事!” 第39章 他的伤痕 金大夫深吸一口气,回忆道:“那年冬天不算很冷,医馆后院的水缸都还尚未结冰。” “一日清晨,我去后院取柴,看见林馆主独自站在廊下,背对着我,似乎在看天。” “或许因时辰尚早,他想不到会有别人,便将裤管拉起,露出了小腿上一片皮肤...” 他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形,语速慢了下来。 “我离得不算近,但那天他站在灯笼下,看得还算清楚。我看见他...他右边小腿的位置,好像有一篇暗红色的...痕迹。形状不大规则,像是一片胎记,又像是...陈年的烫伤或者是别的什么,颜色很深...” “当时他的眼神很是奇怪,看着那印记似乎有些愤懑,还是委屈...他很快把裤管放了回去,我也没敢多看,赶快低头走开了。” 金大夫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露出那块皮肤,即便是炎炎夏日,他也总是长衣长裤,将裤脚收得很紧。我一度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但那个景象...印象很深。” “这事我也从未对人提起过,毕竟...窥探馆主隐私,是大忌,当年我也是指着在医馆学艺养活自己的。” 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不规则形状。 姜清越眸色深敛,不动声色与陆聆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二人目光却均未露出太多喜色。 卷宗上并无关于这片印记的描述,但也或许是仵作疏忽了。 年日久远,无论那具尸首上当初是不是有这片暗红色的印记,如今也已无从证实了。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姜清越问。 金大夫肯定地摇头:“确实没有了,林馆主素日将自己护得极严,外人难窥其里,即便是他在医馆时我们这些穷家小户出来的学徒也很难近他身前,何况后来有好长一阵子他都不在馆里住。” 姜清越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眉心一动。 “不在馆里住?那他在哪儿?” 金大夫谨慎地左右看看,这才又开了口。 “这县上有一户惹不起的人家,那可是从京城告老还乡的大官,他的孙子和林馆主是好友,林馆主有一阵子就住在他的府上。” 走出济安堂,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姜清越缓步前行,脑海中反复思量着金大夫的话。 听起来已经没什么探查价值的暗红色印记、京城回来的大官... 看起来这位“林馆主”身上的故事还有很多。 “我们需要再查一查那位京城来的‘大官’了。” 两日后的傍晚,陆聆带回来了新消息。 “那位京城回来的,是原户部侍郎赵鼎礼。赵鼎礼十年前告老还乡后,其子在京城留任。” “与林博交好的,应是赵鼎礼的孙子赵坤,那年他来观县探望赵鼎礼,一住便是大半年,也是在那大半年里,他结识了林博,二人关系甚笃。” 原来这林博当年果真结交到了堪称权贵的高门子弟。 “我用秦月给的银子买通了赵鼎礼府上的一个小厮,从他那里还打听到了一件事。” “那名小厮说,赵坤回到观县不久之后,便因为与人争抢一个歌姬在画舫上动了手,在混乱中被人用瓷片划伤了脸,伤口颇深。当时场面混乱,就近被请去救治的,正是林博。” 陆聆语速平稳,将探听来的细节娓娓道来。 “林博处理伤口很及时,手法也高明,保住了那位赵公子的面容,未留下太明显的疤痕。赵鼎礼因此对他十分感激,赏赐颇丰,这也成立林博攀上高枝的好机会。” “但是,”陆聆继续说道,“他因此得罪了另一方。” 姜清越想得到。 能与老户部侍郎之孙争勇斗狠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善茬。 “在画舫与赵坤动手的,是隔壁县令的独子,据说那位县令背后也是京中的某位伯爷,权势不可谓不大。” “那名画舫歌姬最终还是落入了赵坤手中——只是后来没多久就香消玉殒了——这是后话。原本那一位就因着争风吃醋落败而恼羞成怒,见林博救治赵坤十分用心,更是将一股邪火迁怒到了他的头上。” “他觉得是林博故意彰显医术,踩着自己讨好了赵鼎礼。此人性格暴戾,数日后,竟纠结了一帮豪奴,趁林博出诊归家途中,在一处僻静弄巷里拦住了她。” 房内烛火跳跃,映着姜清越沉静的侧脸。 “据小厮说,林博那次伤得不轻,被找到时昏迷在巷子里,身上有多处淤伤,最重的一处是在左手,直接骨折了。应是打人的家伙用硬木棍击打林博时,他举手护头所致。” “应是林博畏惧对方权势的缘故,不肯回同舟医馆,而是被赵坤接回了赵府中居住养伤。” “那小厮当年年纪尚小,是赵鼎礼里跟随买办负责采买的杂役,林博被抬进赵家时,他曾隔着门缝看到大夫给林博清洗包扎,恍惚看到林博整个手腕都已垂着,似整个断掉了。” “但这件事,很快被压了下去。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压了下去?” 姜清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赵鼎礼那边没有反应?林博吃了这么大的亏,竟能忍气吞声?” “此中蹊跷之处,就不是一个小厮能够了解到的了。想来是赵鼎礼和那位县令之间,有什么人调和吧。而林博,毕竟只是一个小人物。” 这倒也对。 林博说到底不是赵家人,一个根基未稳的医者,面对这样的权势倾轧,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赵鼎礼后来给的诸多赏赐,又何尝没有安抚他以息事宁人之意呢? “林博在赵府养伤的日子,几乎闭门不出,因此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或许,这件事也是林博心态转变的一个关键。对他来说,这恐怕不仅是皮肉之苦,更是刻骨铭心的耻辱,提醒着他曾经的渺小和无力。 应是经此一事,他才更加认定,唯有攀附上真正顶级、无人敢惹的权贵,才能保全自身,甚至...有朝一日讨回公道? 或许,他的“嫌贫爱富”,除了名利之心,也掺杂了这种源于恐惧和野心的复杂算计? 第40章 画舫女子? 事实上,林博心态的转变诱因并非是姜清越此次要探查和关注的重点。 林博的伤情才是。 若是按那小厮所说,林博当年伤情甚重,手腕几乎断掉,那即便是后来有医术高明的大夫为他接好了骨头,那骨头上,也必然是会留下痕迹的。 “哦对了,那小厮还说,当年放风说程记车行马车有问题的,就是赵坤指使的。” 姜清越的眼前,浮现出程老汉夫妇的泪眼。 赵坤此举,是真认为程记车行的马车害死了林博,还是只是为了帮着自己的“好友”出一口恶气? 一个官家贵公子,到底有什么必要和一个小小的车行东家过不去? 带着种种疑问,姜清越入了眠。 梦里,她再度听到了已经阔别数日的那些幽怨之声。 这一次,较之从前听得更为真切了。 除了哭声之外,她甚至还听到了...歌声。 “琥珀光浮十二阑,客携山色入杯宽。歌成白雪偏嫌短,舟在银河渐觉寒。簪茉莉,佩秋兰,水晶帘外漏声残。人间别有蓬莱约,不种相思只种兰...” 她第一次听得清楚的,却是如此缠绵悱恻的内容。 “轻寒小阁月来迟,半卷湘帘理旧丝...” 这样的歌声,姜清越从前是未曾听到过的。 却也清楚,这绝非是寻常家宴上的歌舞表演所能展示的。 她循声而去,想要找到发声的人,可眼前却一如既往地,只有几团黑影。 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的黑影。 “莫问玉箫声外意,东风先到最高枝....” 姜清越越发不解。 她是为着那怨怼之声而来的。这一路走来,只是想要弄清楚那些哀怨的低诉究竟是想要向她控诉着什么。 可如今,这般柔媚露骨的声音,毫无遮拦地传入她耳中,与冤情毫无干系。令她不得不怀疑,是否自己此前所有的判断都出了错,自己只是此前受了刺激,才会幻想出来各种奇怪的声音。 “记得屏山初展处,芙蓉盏里星移...” 姜清越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眉头紧蹙着,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姜清越踱步走到窗前,月色清冷,带着一丝初秋独有的凉意。 梦里那甜得发腻、艳得滴血的声音再度浮上来,在耳畔厮磨缠绕,令人一阵心悸。 这,是独属于烟花之地的佚曲。 姜清越自认,从未曾涉足过那样的场所,更对那样的曲子闻所未闻,可它偏偏如一席用奢靡与颓艳织就的丝绒,包裹住了她。 为什么会听到这些? 她这些日子以来,都只在为梦里不得安息的那些魂魄奔走,怎会忽然出现这样混着脂粉与酒气的声音? 烟花之地...青楼...画舫... 画舫! 歌舞伎! 似有一把斧头狠狠地劈在了混沌的黑暗中,凿开了一丝光亮。 姜清越眼神陡然清利起来。 “今日我们去一趟烟雨楼吧。” 烟雨楼,名为楼,实则为一条船,一条经年停靠在岸边的船。 赵坤当年就是在这艘画舫上与人争执被破了相。 他最终买下的那名歌姬云瑟,也是这艘画舫上的姑娘。 姜清越同陆聆走进画舫时,老鸨于妈妈先是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却在看清二人后一愣。 干这行营生的女人自是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来面前两位清秀的公子是女扮男装。 女子逛青楼,这不纯熟逗她们耍呢? 脸色当即便有些不好看。 “二位来此是有何...” 话还没说完,老鸨手中便是一沉,低头看去,一锭银已在手心。 登时眉飞色舞起来。 来者皆是客,谁说女子不能逛青楼的? “于妈妈,我们是云瑟幼时好友,此来是想了解一些她生前往事,烦请找些与她交好的姑娘来。” 提到云瑟,于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又很快恢复如常。 “云瑟她...当年是好好地离开烟雨楼的...” 虽说人死了,这可和她的烟雨楼没什么关系。 “于妈妈放心,我们只是来缅怀一下,并无他意。” 于妈妈这才安了心,将银锭收起来,道: “云瑟当年交好的有三人,其中一人已不在了,另一人被赎了身早已离开观县,如今就剩下了一个晚枝,早就没什么客人,都是我这楼里养着了。” 说着,于妈妈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似又想到今日的银子,收敛神色道:“几位稍等,我这就让晚枝过来。” 晚枝一进门,姜清越便知老鸨为何会不满了。 要说三十几岁的年纪,放在青楼里虽不是炙手可热,但至少也不会无人光顾,大不了身价降一些也就是了。 可这晚枝,虽脸上涂了脂粉,却难掩面容中的颓色,丝毫没有这种地方女子该有的柔媚婉约。 更为可怖的是,她的下巴左侧到脖颈的地方,有一道两寸有余的疤痕,那疤痕使得她整个下巴看上去凸出一些,更增添了几分凶恶感。 到这烟雨楼来的人,多半是寻乐子的,谁愿意让自己平添惊吓? 晚枝行礼后,便离二人远远地坐下。 “我已听于妈妈说了,二位找我,是想问一些关于云瑟的事。”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尽管晚枝语气非常恭顺,但姜清越能看得出来,她对她们二人的态度,是淡漠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 这让她觉得稀奇。 并不是说烟花之地的女子不能有高姿态。 但那样的高姿态,通常是出现在刚被送到这里,还不能适应自己身份的女子身上。 而晚枝,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几年了。 “当初云瑟被赵坤赎身之后,你们之间可还有联系?” 晚枝眼睛看向别处,摇了摇头。 “没有,她都已经攀上了那样的富贵人家,哪里还想得到我这种身份的人。” 听上去,她对云瑟似乎怨念颇深。 姜清越直觉她在撒谎,却并没有立即拆穿她。 “意思是云瑟走了之后,你们之间便再无联系?” “我高攀不起。” 晚枝神色依旧,语气也没有起伏。 “你可是在怨她,害你破了相?” 进来之前,姜清越已在老鸨那里听了一些原委。 晚枝的脸,正是在那日赵坤与人争执动手中受伤的。 “我不该怨她吗?”晚枝终于看向姜清越,神色激动起来。 然而,姜清越的下一句话却令她瞪大了眼睛。 “晚枝,你在说谎。” 第41章 她和她 晚枝的诧异只闪现了一瞬便很快压了下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我便没有别的可再说的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沉默地坐在原地,垂着头。 姜清越知道,没有自己的许可,她并不能离开。 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她并不喜欢,可今天却必须要用。 “我在来这里之前,去了一趟云瑟的坟前。” 姜清越语速放得很慢。 晚枝微微抬了一下头,又飞速低下了。 “说来也奇怪,云瑟的坟前竟然摆放着大把的海棠。且那坟周,还有不少已经枯萎的花枝,看起来应是有人不断在她坟前供着新鲜的花枝。” “除了你之外,云瑟在这里应该并没有什么亲人朋友,那位赵公子,在她死之后不久便又收了个美人,并早早地就带着回了京城,你觉得,还有谁会去凭吊她?” 姜清越每说一句,晚枝的脸便白一分。 但直到姜清越说完,她都没有变过坐姿和表情。 听到问话,晚枝才抬起头来,看着姜清越。 “我不知道,我说了,她走后,我们便没了来往。至于谁还记得她,去凭吊她,我哪里会知道。” “我以为是你。” 晚枝的话刚一落地,便被姜清越截了回来。 晚枝的脸又白了白,此刻已如冬雪。 “‘公子’说笑了,我这种身在泥淖中的人,自顾尚且不暇,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惦记一个死了八年的人。” 姜清越并不急于反驳晚枝,而是用目光在她身上审视了许久。 直到晚枝的淡漠终于绷不住道:“‘公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晚枝便先退下了!” 姜清越这才说道:“海棠花,究竟是你所心爱,还是她之钟情?” 晚枝愣住了,顺着姜清越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裙摆。 那里绣着的,正是怒放的海棠花。 “不过是个巧合而已,这裙子不过随手买来,谁认得这花是什么?” 此刻的晚枝,已经有些慌乱。 姜清越不急不慢,又道:“随手买的衣裳,晚枝姑娘竟能穿这么多年?” 那裙子,已然洗得快要发白,下摆处也有些地方起了毛边,可见很是有些年头了。 晚枝这会儿反而镇定下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谁都知道,我如今没有客人光顾,于妈妈肯养着我吃喝就不错了,难不成还会给我置办新衣?” 姜清越微微一笑。 “可据我所知,姑娘并不缺银子。” “若是姑娘实在窘迫,在下倒是愿意倾囊相助,我愿意出一千两买下姑娘房中那把旧琴,不知姑娘可否割爱?” 这下轮到陆聆诧异了。 她们哪有一千两? 再说,二人皆非爱乐之人,一千两买把旧琴,有何用处? 只是出于对姜清越的信任,陆聆终究还是没将自己的诧异表现出来。 而当她再看晚枝时,她的神色更加证实了,自己对姜清越的信任是对的。 晚枝此刻已然是彻底地乱了阵脚。 她看着姜清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问她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在诈她? 可到了此刻,她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对方究竟怀揣着什么目的,还重要吗? “琴我是不会卖的,二位究竟想说什么,便直说吧。” 姜清越的目的已达到,自然不会执着于买琴一事。 “只是同姑娘说笑而已。我向来没有夺人所爱的习惯,何况,那把琴还是故人留给你的。” 姜清越洞知一切的目光终于令晚枝丢盔弃甲。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些独属于她和她的过往,怎么会还有人知道? “云姐姐,你看这胭脂可还衬我?” 晚枝侧过脸,铜镜里映出她尚带稚气的面容。那盒新得的胭脂是西市胡商带来的稀罕物,殷红如初凝的血,点在唇上又化作娇嫩的绯。 云瑟正对镜描眉,闻言略偏过头,打量片刻,淡淡道:“太艳了,擦掉些。” 晚枝撅起嘴,却还是乖乖用指尖抹去一半。她总听云瑟的话——在这烟雨楼里,云瑟是唯一真正待她好的人。 几年前她被人牙子卖进来时,才十四岁,吓得整夜哭,是云瑟把她拉到自己房里,一字一句教她认谱,一板一眼教她习舞。 “云姐姐,”晚枝凑近些,声音压低了,“妈妈说你昨夜又拒了刘大人的茶局?” 云瑟笔下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眉笔在她指尖转了个弧,黛色在眉尾恰到好处地收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那可是刘大人呀……”晚枝咂舌。 “姐姐总是这样,于妈妈说你再不接客,楼里就养不起闲人了。” “我弹琴献艺,从未少赚一分。” 云瑟搁下笔,转头看晚枝,目光清冷如秋潭。 “晚枝,记住,咱们的身子可以卖艺,不能卖人。” 晚枝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已十七岁,却还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分别,但她信云姐姐。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云瑟走到窗边,用指尖挑开一条缝。楼下大堂里,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围着晚枝昨日新结识的琵琶女起哄,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怒斥之声。 为首的是告老还乡回到观县的前户部侍郎赵鼎礼的孙子赵坤—有名的纨绔,仗着家世横行无忌,才来到观县一个多月便声名远扬。 “要出事了。”云瑟眉头微蹙。 话音刚落,就听见“砰”的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碎裂。紧接着是女子的惊叫,和男人们更放肆的哄笑。 云瑟转身就往外走,晚枝慌忙跟上。 大堂里已乱作一团。 赵坤手里攥着半截碎瓷瓶,脸上有一道血痕,正从颧骨斜划到下颌,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赵坤对面站着的是邻县县令家的独子,两人都喝多了酒,为争晚枝昨夜一曲该归谁,从口角推搡到了动手。 晚枝吓得脸色发白,她认得那碎瓷瓶——是她昨日插梅枝用的青釉美人瓶,不知怎么被卷进了这场混战。 “赵公子,您的脸……”老鸨慌忙上前,声音都颤了。 赵坤一把推开她,眼睛赤红地瞪着晚枝:“都是这贱人!若不是她昨日对本公子欲拒还迎,今日又去勾搭别人,何至于此!” 第42章 代“嫁” 极端的疼痛加上酒气上涌,赵坤在那一刻理智全无,手中的碎瓷片猛地朝晚枝掷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晚枝呆立当场,眼看着那片寒光直奔眼前,冲着他脖颈而来。 电光石火间,有人推了她一把——是云瑟。 可还是晚了半步。 碎瓷擦过晚枝的左颊,在她的下巴处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瞬间涌出来,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往下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晚枝伸手摸了摸脸,满手湿热。她颤抖着看向云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云瑟冲过去抱住她,用袖子捂住她脸上的伤口,朝呆立一旁的丫鬟喝道:“快去请大夫!” 赵坤的酒似乎醒了一半,他看着晚枝脸上的血,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他今日在众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还破了相,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 “把这贱人给我拖下去打死!”他厉声道。 即便是林博此刻已经在手脚不停地为他包扎上药,仍旧没能挡住他的戾气。 几个赵家的家丁就要上前。 “谁敢动她。” 云瑟抬起头。她仍抱着晚枝,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河。 整个大堂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平日里清冷寡言,连笑都吝于施舍的歌姬头牌。 她慢慢站起身,挡在晚枝面前,目光直直看向赵坤: “赵公子今日伤了脸,又伤了人,若真要论个是非,不如请令祖赵侍郎来断一断,看看侍郎府的体面,够不够孙子在烟花之地撒野毁容的。” 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如针。 赵坤露在纱布外面的半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知道祖父便是致仕了也仍旧最重官声,若真闹大了,自己少不了一顿家法。可若就这么算了,他赵坤往后在这小小观县还怎么抬头? 云瑟看透了他的犹豫,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只让他一人听见。 “赵公子,晚枝的脸已经毁了,往后也再弹不了琴唱不了曲。您若还不解气,不如……带我走。” 赵坤愣住了,抬手将还在忙碌的林博推到了一边。 云瑟继续说:“我比她值钱。您带我回府,既能全了面子,又能得个美人。” “至于晚枝,一个毁了容的歌姬,放她自生自灭,岂不是比打死她更解恨?”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给足了台阶。 赵坤盯着云瑟——她今日只穿了件素青的衫子,未施脂粉,可那张脸在烛火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含着两汪深秋的寒潭。 他早就垂涎云瑟,只是这女人向来冷傲,多少王孙公子碰了钉子。 今日她竟主动提出…… “好。”赵坤舔了舔嘴唇,伤口痛入骨髓,可他此刻却觉得,已经减轻很多了。 “本公子就带你走。至于这贱人——”他瞥了眼蜷缩在地上的晚枝,冷哼一声,“就依你所言。” ——— 三日后,一顶轿子将云瑟从烟雨楼中抬了出去。 云瑟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几件旧衣,一把断了弦的琴。 临行前,她去了晚枝的房间。 晚枝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大夫说会留疤。她终日以泪洗面,不肯见人。 “晚枝。”云瑟在床边坐下。 晚枝转过身来,看到她一身嫁衣般的红衣,眼泪又涌出来。 “姐姐,你不该……你不该为了我……” 她从未如赵坤所说引诱过他,却遭此横祸。故知此人品性不佳绝非良人。 “别说傻话。” 云瑟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 “你记住,往后好好活着。伤好了,就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铺子,嫁个老实人。” 她的全部身家都换成了银票,塞进了那只手中。 “姐姐……” “我会好好的。”云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晚枝看不懂的东西。 “赵府富贵,我去享福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把‘寒泉’我放在你柜子里了。琴是好琴,别荒废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晚枝扑到窗边,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哭得撕心裂肺。 ——— 赵府比云瑟想象的更森严。 云瑟没能进得了赵府,而是被赵坤安置在城郊西侧一处偏僻的小院里,取名“听雪轩”。 名字风雅,实则是个华丽的牢笼。 头一个月,赵坤待她还算客气,送珠宝,送绸缎,夜夜留宿。 可新鲜劲一过,本性就露出来了。 那夜赵坤喝醉了酒回来,一进门就摔了茶盏。 云瑟正对镜卸妆,闻声刚转过头,就被他一把拽住头发拖到地上。 “装什么清高!”赵坤满嘴酒气,“不过是个妓女,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云瑟咬着唇不吭声。 这沉默激怒了赵坤。他解下腰带,劈头盖脸抽下来。 云瑟蜷起身子,任皮带抽在背上、手臂上,始终一声不吭。 “说话!求饶啊!”赵坤越发暴怒。 云瑟抬起头,脸上已有了血痕,可那双眼睛还是清冷冷的,没有泪,也没有惧。 赵坤最恨她这种眼神。他扔了腰带,改用拳脚。 那夜,听雪轩的灯亮到天明,丫鬟们躲在耳房,听着里面的动静,吓得瑟瑟发抖。 从那天起,折磨成了家常便饭。 赵坤心情好时,会搂着她叫“心肝宝贝”;心情不好,或是在外头受了气,回来就拿她撒火。 有时用鞭子,有时用烛台,有时就用手掐、用脚踢。 云瑟身上的伤从未好全过。新伤叠着旧伤,青青紫紫,触目惊心。 赵坤不许她请大夫,只让丫鬟用些劣等金疮药胡乱抹抹。 最可怕的是,赵坤不许她死。 有一次云瑟高烧三日,水米不进,人都昏迷了。赵坤竟亲自守在床边,灌药灌参汤,硬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醒来后,他捏着她的下巴,笑得狰狞:“你的命是我的,我没让你死,你就得活着。” 云瑟渐渐不再说话。 她终日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那株海棠树。春天发芽,夏天葱郁,秋天落叶,冬天枯枝。她像一尊渐渐失去生气的玉雕,美貌还在,可魂已经一点点散了。 偶尔,她会想起晚枝。 那丫头应该已经离开京城了吧?脸上的疤不知淡了些没有?有没有听她的话,找个小镇子,开个卖绣品或胭脂的小铺?应该……嫁人了吧?丈夫待她可好? 想着想着,她会露出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像冬日的阳光,薄薄的一层,没什么温度,却已是她全部的热。 如果,她没有遇见那人的话。 第43章 一个大夫 “我没有离开烟雨楼,因为离开这里,我依旧是无枝可依。外面的世界于我而言,实在太过陌生。而留在这里,靠着云瑟姐给我的那些银子,我即便再不接客也足够余生温饱。” “云瑟姐知道我没离开之后,并没有生我的气,而是再一次地告诉我,要好好地生活。” “她跟了赵坤,必然会令许多此前对她觊觎已久的人心生愤恨。因为担心我会遭受那些人的报复,她甚至逼着我对外宣称早已与她断绝往来。” 这也是最初晚枝在姜清越二人不肯承认自己和云瑟之间羁绊的缘由。 “我知道赵坤对她不好,也曾想过要和她一起逃走,可那个院子,就是一个囚禁她的牢笼,她根本就走不出去。” “为了保护我,她不敢让我去她那里,不敢让赵坤看到我,每一次我们见面都要偷偷摸摸的。” “我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却毫无办法...” 晚枝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朵朵海棠上面。 这是云瑟给她绣的海棠,从前每日都要穿着,云瑟不在了之后,她便收了起来,只在重要的日子穿。 今日是知道有人来问云瑟,她才特意换上。 海棠的边缘被浸湿,花朵一点点晕染开来,美得愈发凄艳。 “那个人的出现给了她一丝生的希望,让她原本枯死的心又温润了起来。我原以为她会好起来的...” “却在不久之后,就听到了她...” 晚枝说不下去了。 “那个人?是谁?” 这个问题似乎与她们要查的事情没有关系,但是姜清越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多了解那个女子一些。 一个身在烟花之地,却能活得如清莲一般的女子,值得被记住。 晚枝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没有说,也不让我问。但我猜测...那人应该是个大夫。” 姜清越蓦地坐直了身子。 “大夫?你为何这么认为?” “因为中间有两次我见姐姐的时候,她身上有隐隐约约的药香。而且有一次我来月事腹痛,她竟能十分清楚地告诉我要用哪些药物调理。我与她相识那么久,这些东西,她从前是不知道的。” 姜清越与陆聆对视一眼,俱没忍住彼此心中的惊疑。 姜清越也在此刻越发肯定了,自己梦中那个婉转吟唱的女子,就是云瑟。 云瑟与她们在查的这桩案子,有什么关系? 晚枝所说的那个大夫是谁?会是林博吗? 然而,晚枝知道的所有,已同她们尽数讲述了。 从她这里,已然再听不出别的。 姜清越站起来,准备离开了。 “你们,真去她坟前看过了?那花,可还好?” “花很好,艳着呢,不必急着去换。” 烟雨楼要每日出去也并不容易。那花,她们会再去换一换。 晚枝站了起来。 先是对着姜清越行了一礼,又走到陆聆面前。 陆聆很是疑惑。 从始至终,她都几乎没有开口。 可晚枝看着她的眼神却很奇怪。 回忆起来时,晚枝似乎从一进门,眼睛就在她身上盯了许久。 只是那时候二人忙于问话,并未在意。 “‘公子’若是作女儿装,定然是个极美的姑娘。” 毫无预兆地,晚枝突然说道。 陆聆这才意识到,她应是早早发现了自己女子的身份。 此刻她也不打算解释或否认,冲着晚枝一笑,便离开了。 她们这次要去的,是“听雪轩”。 当年赵坤“囚禁”云瑟的那个院子。 尽管云瑟早已不在,赵坤也已回了京城,可那院子不会离开。 或许那里还会有一些云瑟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也或许能从那些痕迹中找出当年她与那个神秘的大夫的一丝过往。 遗憾的是,听雪轩早已易主。 或许是因为云瑟红颜早逝,赵家人觉得这院子晦气,早在几年前就将它卖给了一户外地来观县经商的人家。 如今那院子早已没了当初的半分模样,就连那颗郁郁的海棠树也被伐走。 无功而返的二人不由都有些悻悻然。 就在这悻悻然间,忽然就有人撞了上来。 是两个年约六七岁的小童,追逐间一个不留神就撞到了陆聆身上。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从胡同的拐角处响了起来。 “小猢狲哎,慢着些跑!仔细摔了门牙,看你还怎么啃糖饼!” 声音落地后,人才跟着转过弯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 一眼看到了撞在陆聆身上的两个孩子,老太神色更是惊慌。 “哎呦,要死了哟,你们这两个活祖宗哎!” 抬手一把拉回来一个孩子,老太面上堆上歉意的笑,看向陆聆。 “对不住啊姑娘,这俩泼皮娃儿整日这么闹惯了...啊!” 小心翼翼的歉意忽然就变了腔调,夹杂着受到惊吓的颤声高昂起来,将原来已经准备草草应付走开的陆聆吓了一跳。 老太叫完后便愣愣地看着陆聆,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陆聆和姜清越对视一眼,心中更是闷闷难平。 即便我长得不那么倾国倾城,也不至于能吓到人吧? “云...云姑娘?” 还未从惊惧中反应过来的老太脱口而出这一句之后,三魂七魄似乎才回归原位,很快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实在是对不住了姑娘,我这老婆子年纪大了眼也花了,看错了人,姑娘别介意。” 云姑娘,云瑟? 电光火石间,姜清越和陆聆同时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在烟雨楼的时候,于妈妈和晚枝都曾用奇怪的眼神打量陆聆。 她们当时都只以为是被识破了女儿身的缘故。 可明明姜清越也是女子,却并没有人对她投以特别的关注。 或许真正的原因在于—— 陆聆和当年的云瑟长得十分相像。 而眼前的这个老太,正是当年熟悉云瑟的人之一! 这不正是所谓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前所有的颓然沮丧一扫而空,陆聆比姜清越更为激动。 “婆婆不必在意,我没事,这两个孩子都很可爱。” 那对撞了人的双生子此刻正抬头冲着她们笑。 “婆婆,你方才口中的云姑娘,可是云瑟?” 陆聆开口提到云瑟,老太原本抓着两个孩子的手紧了一紧。 第44章 那个男人是谁 “你们是...” 老太眼中有疑惑,还夹杂着一丝的警惕。 “我们是云瑟的亲人,她是云瑟的...表妹。前些年家中遭难,我们亲人失散,如今才找到这里来,却听说人已经不在了,我们连姐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若是婆婆认识姐姐,是否可以同我们说一说,姐姐生前的事?” 姜清越在陆聆之前开了口。 比起追查一起对普通百姓而言多少有些忌讳的、或许为凶案的惨案来,用寻亲这样的理由应该更容易听到一些真话。 果然,老太听完姜清越的话后,目光中的警惕便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心疼。 “果然,我就说云姑娘的家人一定也在找她啊。我当初一劝再劝,就是想让她能够有点盼头,能好好地活下去啊...” 她果然和云瑟十分熟悉。 “姑娘啊,家坐吧。” 说话中间,老太已然走在前面,一拐角便推开了侧边一道陈旧的木门,引着两人进了自家院子。 这院子比云瑟生前住的听雪轩狭小简陋得多,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墙根下晒着些茄子干、豆角干,一口倒扣着的老水缸边沿上,还种着一圈葱郁的蒜苗,透着寻常百姓家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气息。 已是黄昏,堂屋里光线不算明亮。老太摸索着点上油灯,又用粗瓷碗倒了两碗温热的水,这才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两张小杌子,示意姜清越和陆聆也坐。 油灯如豆,将三人晃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那年月,我也是没法子。”田老太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带着浓重的回忆色彩,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 “我男人去得早,儿子前头修河堤又出了事,腿脚不大灵便,只靠着他和媳妇儿俩人出去摆个小摊挣点营生。” “三张嘴都要吃饭,总得寻个进项。赵爷……就是那个赵坤,那时候在这胡同里置了院子安置云姑娘。” “他见我手脚还算利索,人又本分,就让我过去帮着浆洗打扫,后来索性让我日常看顾着云姑娘的起居,按月给些钱米。” 她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昏暗的屋子,看到了八年前的光景。 “云姑娘……真是个顶好的人,模样好得跟画上仙女似的,性子也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大声,对我这老婆子也客气。就是……命太苦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赵坤那人,你们既是她亲人,或许也听说过些,不是什么善茬。他花了钱把云姑娘从那船上弄出来,却不是真当人看待。” “高兴时来,来了多半也没什么好事;不高兴时,或是喝了酒,更是……唉,我时常瞧见姑娘身上带着伤,青青紫紫的,脖子、胳膊上有时还有指痕。夏天衣裳薄,遮都遮不住。” 尽管这些话已经在晚枝那里听过一次,姜清越还是咬紧了牙。 而陆聆的拳头早已握了起来。 “我私下劝过姑娘,要么想法子逃,天大地大,总有个去处;要么哄着他些,好歹少受点罪。” “可她总是摇头,眼神空落落的,没一点神采,说‘婆婆,我能去哪儿呢?这就是我的命了。逃?被他捉回来,只怕死得更难看。’” “她那时候,活得像个木头人,赵坤不来时,她就整天坐在窗口发呆,针线活拿起来又放下,饭也吃得猫食一样少。我看着心里头揪得慌。” 田老太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大概……是八年前春天吧,”她眯起眼,努力回想。 “有那么一阵子,我觉着云姑娘身上似乎松快了些,脸上偶尔也能见着点笑模样了,吃饭也能多动两筷子。” “有一回,我甚至听见她在里屋轻轻哼小曲,是以前楼子里学的调子,但哼得挺轻快。我问她,是不是赵爷待她好了?或是有什么喜事?她摇摇头,没细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没那么憋闷了。” “不久后的一天,我儿子收摊回来,跟我说他见着云姑娘了,在一家小店里买首饰,她...” 她看了看姜清越和陆聆,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姜清越隐约有了预感,道:“她身旁还有别人是吗?” 田老太这才点了点头。 “我当时也是不信的,还狠狠斥责了我儿子,可他再三保证没看错人,我也知道我那儿子不是个好说诳话的,这才有些信了,却担心得很。” “赵坤那人凶狠,若是这事儿叫他知道,云姑娘哪儿还能有个好?” “我再三叮嘱了儿子儿媳叫他们不准乱说之后,也曾试图劝说过云姑娘。” 在一日日的朝夕相处中,田老太早已不自觉对孤身一人的云瑟起了慈母之心,眼看着她行走悬崖边上,自是想要劝一劝她。 “可她那时候哪儿听得进去我的劝说哟。那日她对着我说了一大堆话,又像是对自己说的,说什么黑啊光啊的,总之就是为了那个人哪怕是搭上性命也没关系的意思。” 姜清越能想象得到,那样一个身处绝望之中的女子,窥见厚重云层中透出来的一抹光亮时,必然是奋不顾身的。 “婆婆可知,那人是谁?” 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田老太摇了摇头,道:“姑娘嘴严,什么也不肯说。我当年过去毕竟是做下人的,也不好多问什么。”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吗? 姜清越微微垂眸。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担心云姑娘,后面有几次,就在她出门之后悄悄跟着她,亲眼看到了她跟那个人出入...” “你说,她怎么就能那么大胆呢,我眼瞧着她就不管不顾的样子,恨不得要跟那男人大明大放地走一起去。可那男人很明显是有所顾忌的。” 田老太至今还记得,那男人不住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的模样,显然很怕被人看到。 “好在我一个老婆子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我怕云姑娘受骗,在一次二人分开后便跟着那男人走了一段,看着他走近了一家医馆...” 医馆,这不就跟晚枝说的大夫对上了? “那医馆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是在城西,我不大认字,当时还和人打听了一下,依稀记得叫童什么...” 她后来出生的一个孙子就叫童童,所以这个字她记得清楚。 城西,医馆,同... 同舟医馆! 第45章 会作画的丫鬟 姜清越心重重跳了一下,看向陆聆,恰巧陆聆也在看她。 田老太没有注意到二人的神色变化,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尽管我这心一直吊着不安生,可也知道是自那时候,云姑娘似乎有了点念想,人也活泛些,有时还会托我悄悄去市集买点彩线回来,我猜着,许是想绣点什么东西。” “我一面担忧着,一面私心里还为她高兴,觉着这苦水里泡着的人,或许真能抓住根浮萍,喘口气。” 老太的语气却骤然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困惑和惋惜。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顶多两三个月吧,不知怎的,她又蔫了下去,比先前更甚,整日怔怔的,不爱说话,饭也吃得极少,晨起我有时还听见她干呕,闻着点油腥味就犯恶心。人眼看着就瘦了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我问她是不是身子不妥,是不是……有了?” 老太说到此处,声音更轻,似怕惊扰什么。 “她一听这话,脸色立刻煞白,跟纸一样,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什么也不肯讲,只说自己肠胃不适。那时节,赵坤好像也来得少了,不知是忙还是怎么。” 老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和悔意,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出事前那晚,我记得清清楚楚,天阴着,有点闷热。我因孙子白天玩水着了凉,夜里发起热来,哭闹不止,我实在放心不下,见云姑娘早早歇下了,神色虽萎靡,却也没什么特别不妥,就跟她说了一声,早早回了家照看孙子。” “谁知道……这就成了永别。” 她停了很久,才继续道,声音干涩。 “第二天一早,我心记挂着,天刚蒙蒙亮就赶过去。院门竟是虚掩着的,我心里就是一咯噔。” “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床铺凌乱,云姑娘不见了!” “我正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见胡同里早起挑水的人在那儿低声议论,说昨夜里大概子时前后,有人瞧见赵家来了辆不起眼的小车,停在门口,下来两个人,匆匆忙忙把云姑娘扶上车接走了,说是急病,疼得打滚,得赶紧送去医馆瞧。再然后……” 老太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 “晌午还没过,消息就传回来了,说是……暴病身亡,人已经没了。” “赵家那边,很快来了个管事模样的人,丢给我一点钱,说是结清工钱,另给了点‘辛苦钱’,然后板着脸告诉我,云姑娘福薄,已经料理了后事,让我以后不必再上门,也不许再打听,免得惹晦气,也……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泪水终于从老太眼角深深的皱纹里滑落。 “我心里头一直疑影着,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病得那么重?重到非得半夜三更急着拉出去治?” “头天晚上我走时,她虽萎靡,却也不是马上要断气的样子啊。怎么就治了一夜,人就没了?” “我后来心里堵得慌,总是放不下,想着那个医馆,后来便偷偷去城西那条街上转过两回,挨家挨户地看匾额,却再没找见那家医馆。兴许是搬了,又兴许是我老糊涂记岔了,反正就是再也没见过那医馆,也没见过那男人了。” 堂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姜清越和陆聆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拼凑出一个身陷囹圄的女子短暂生命中唯一一抹暖色,以及这暖色迅速褪去后紧随而至的、充满疑点的死亡。 同舟医馆,那一家四口的惨死,连同云瑟生命最后那段扑朔迷离的好转与急转直下,深夜被带离、仓促的死亡与封口,像一片沉重而潮湿的阴云,笼罩在八年前的真相之上,也笼罩在这间昏暗的斗室之中。 然而,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才能确认,与云瑟当初生出暧昧情愫甚至是可能令她有了身孕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林博? 尽管田老太已经确认了,那名与云瑟有来往的大夫正是同舟医馆的大夫。却也不能就此认定那人便是林博。 毕竟林博在当时已然成婚,并与孙流年有些神仙眷侣的美誉。 这样的他,照理是不应与云瑟有所交集的。 何况同舟医馆也并非只有他这一个大夫。 “这还不简单?把人画出来直接拿给田婆婆辨认不就好了?” 典儿那带着几分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话,让屋内的沉闷空气骤然一松。 这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却如醍醐灌顶般,瞬间令沉浸在迷茫之中的姜清越清醒过来。 这段时间以来,她习惯了从证词、逻辑、动机里抽丝剥茧,却险些忘了最直接的法子。 难怪会有乱拳打死老师傅一说。 果然是当局者迷。 “典儿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眼下不就正有现成的画师在这里。” 秦月的身体越发虚弱了,声调也较之从前轻了许多,好在精神还不错。 “你会画像?”陆聆看向典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与期许。 典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 “嗯……会画一些。我……我祖父原本就是一名画师,他曾经还是汇国宫廷里的画师。后来家乡遭了兵祸,祖父没了。” 汇国,是多年前曾与大启国南境毗邻的一个小国。 但在十几年前,汇国联合当时的大启国太子意图颠覆大启政权,助力太子篡位,此举激怒先帝后,大启派兵进攻,一举将汇国灭国在,自此,汇国并入大启境内。 “我爹师承祖父,画技也很是了得,我出生时,他便以买画为生,我日日见他作画,便也喜欢上了。若不是后来爹娘先后患病离世,我应是也会做一名女画师的...” 姜清越只觉胸口一哽,看着典儿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柔意。 “后来我有幸跟着姑娘,姑娘平日里对我们管束并不上心。闲暇下来的时候,或是心里闷了,便爱随手勾画几笔,没有纸笔,就在地上用树枝画,在灶灰上画。” 秦月在旁轻轻拍了拍典儿的肩,眼中带着怜惜,替她补充道:“典儿确实画得极好,我院子里那些花样子,有些还是她帮我描的,活灵活现。” 事不宜迟,陆聆立刻出门去请金大夫和田老太,不多时金大夫便先赶了过来。 一盏茶后,陆聆也回来了,田老太要稍晚些,等儿子与儿媳收摊回去,有人照看两个孙子之后才能赶来。 寻来纸笔——并非专门作画的宣纸,只是寻常记账用的棉纸和一支笔锋尚可的毛笔。 典儿接过,深吸一口气,那点怯意褪去,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第46章 就是他! “林馆主啊……”金大夫摩挲着下巴,边回忆边道。 “身量中等偏瘦,肩膀不算宽。脸型嘛,是偏长的瓜子脸,下巴有点尖。眉毛不浓,是细细长长的柳叶眉,眼睛……眼睛不算大,但眼尾有点微微上挑,看人时总觉得带着点打量,鼻子挺直,嘴唇薄,脸色常年有些苍白,像是气血不太足的样子。” “哦,他左边眉梢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淡褐色的痣,不仔细看不太出来。” 典儿凝神听着,手中的笔蘸了墨,却未立刻落下。 她闭目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先勾勒了一遍,然后才睁眼,手腕悬动,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游走起来。 起初只是寥寥数根线条定下轮廓,渐渐添上眉目细节。她画得并不快,但极其沉稳专注,偶尔停下,请金大夫确认某处特征。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张男子的面部画像便呈现在纸上。金大夫凑近一看,不禁“呀”了一声,连连点头。 “像!真像!尤其是这眼神和这颗痣,抓得极准!这就是林博林大夫没错!” 姜清越和陆聆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将画像接过细看起来。 画中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确如金大夫所言,面容清瘦,眉目细致甚至略显阴柔。 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薄唇,给人一种精明而冷淡之感。这相貌…… 姜清越双眉一凝。 不是邓维光。 画像上的人脸型偏长,下颌线条收得利落,与邓维光那更显方正的国字脸轮廓有所不同,邓维光面色红润,眉毛较为浓密,唇形也更为坚毅。 怎么会...不是他? 莫非,她此前所有的推断都是错的? 可似乎有一种怪异的直觉告诉她,不能就这样全盘否定了过往的判断。 陆聆看完画像,也等不及地看向了姜清越。 “再画孔宣。”姜清越沉声道,努力压下了心头的那抹怪异感。 孔宣的样貌,金大夫描述得就更加细致了,他的画像很快完成。 画上的年轻人圆脸俊秀,五官生得颇为端正,眉目之中自带一份悲悯的气质,嘴角似乎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看起来确实是个温和开朗的模样。这张脸与林博的清冷阴郁不同,同样与邓维光更是大相径庭。 若硬要说,或许只有那高挺的鼻梁,能看出一点林博的影子,进而极其间接地、微弱地勾连到邓维光那同样高挺的鼻梁上。 ——但这关联太曲折,在缺乏更多证据时,实在不足以支撑任何猜测。 两幅画像并排放在桌上,屋内的几人沉默地看着。 预想中可能存在的、直观的相貌联系,在这里变得模糊而难以确认。 “看来的确不是同一人,”陆聆舒了口气,却又蹙眉。 “但这林博的样貌,细看之下,骨相里似乎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可具体像谁,又说不上来。” 陆聆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林博的画像,目光锐利。 “或许只是人有相似。眼下更关键的是,无论他与邓维光有无关联,画中人很有可能便是八年前与云瑟交往甚密、可能牵涉她身孕与死亡的同舟医馆大夫。这才是我们需要厘清的主线。”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打听陆聆二人的房间。 是田老太赶过来了。 陆聆开门将人迎进来后,便拿了画像给她辨认。 或许是年日久远,田老太的目光在两幅画像上来回逡巡了多次之后,才带着犹豫定在了林博的那副画像上。 “应该是他...” 这样的回答并没有给姜清越带来几分喜悦。 她的回答,太不确定了。 “田婆婆,你能确定,真是这个人?” 陆聆此刻的问话也有些恹恹的。 若邓维光不是林博,那她们这么多日以来的推断就全都要推翻了重来。 可眼下重头再来,此前所有的线索便都无用了。 自然高兴不起来。 田老太被陆聆一句话问得更加犹豫,眼神再度瞟向了孔宣的那张画像,却又很快转了回去。 看起来,无论林博是不是云瑟口中的那个人,孔宣必然不是了。 田老太看了一会儿后,用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副画像。 “我当时跟着看了好几次,虽是远远看的,但却看得很是仔细。那个人,似乎较画上这个要胖一些,下巴没有这么尖...也没有这么清冷,目光要柔和得多...” 姜清越听在耳中,那阵怪异感又涌了上来。 她转头看看画像,闭目沉思着,脑海中浮现出邓维光的影子。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眼前许多东西仿佛清晰了起来。 她再度打量着田老太手中的那副画像,目光掠过画上五官时,一种极其微妙、难以捕捉的熟悉感,如同水底的暗流般隐隐浮动。 是了。那眉骨到山根的转折角度,似乎与记忆中邓维光的侧面剪影有着某种遥远的呼应。 还有那藏在微微上挑的眼尾线条之下、被刻意用沉静甚至冷淡神色掩盖住的眼睛形状——若除去此刻画中流露出的那股阴郁气质,单论这眼型的基础,竟与邓维光那双时常显得儒雅矜贵的眼睛,在开合幅度上有一两分依稀的相似。 但这相似之处太隐蔽,太容易被截然不同的气质、肤色以及显然经过修饰的眉毛形状和不那么削薄的脸颊所掩盖。 整体看去,这分明是另一个人的相貌。若非心中存了“或许有关联”的念头去刻意比对那骨骼深处的框架,任谁也不会将画中这个气质阴柔、面容苍白的医馆大夫,与京城里那位身形挺拔和煦明媚的神医联系起来。 姜清越的神色有了隐隐的激动。 “金大夫,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同舟医馆?” 金大夫不明所以,道:“应是在林馆主一家出事前不久,当时孔大夫离开之后,医馆几乎陷入了停业的状态,不少学徒药童都离开了。” “这就对了!” 姜清越语速快了许多。 “田婆婆说那人没有这么瘦弱,或是因为,在经历了被人堵截殴打一事之后,林博在赵府养伤,又因行动不便,故而长胖了许多。” “而至于说那人的目光柔和得多,就请各位试想一下在心爱之人面前该流露出的神色吧!” 说着,她同典儿示意。 典儿会意上前,在画上略作修改,再拿给田老太。 此刻田老太终于连连点起了头:“就是他,就是他!” 第47章 自灭满门 将不住地感慨着云瑟命苦、不住用衣袖擦着眼泪的田老太送出门时,姜清越嘱咐陆聆将特意买来的两只金锁塞给了她。 “两个孩子活泼可爱,与我们也十分有缘,这便算是见面礼,也当做给孩子们压惊祈福了。” 见田老太要拒绝,姜清越没等她开口便说道。 一直目送着千恩万谢的田老太离开,姜清越又客气地送走了金大夫。 屋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市井之声。 房间内只剩下姜清越、陆聆、秦月和典儿四人。 空气仿佛比方才更加沉凝,桌上摊开的那幅被典儿修改过的林博画像,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陆聆的。 秦月先打破了这沉寂,开口笑道: “典儿这手修改真是点睛之笔,只将脸颊处稍稍添补得丰润些,将那眼尾刻意流露的阴郁收敛,换以几分温润专注的神采,整个人便……”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便有了生气,也更像一位……心怀慈悲、足以令云瑟那样的女子倾心信赖的医者模样了。” 典儿有些赧然:“是姑娘和金大夫描述得仔细,还有姜姑娘提点的关键。” 姜清越没有说话,她的视线同样胶着在画像上,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仿佛要穿透纸面,看透那线条背后隐藏的一切。 她先前因激动而加快的语速已经平复,但眼中跳动的光芒却更盛。 姜清越则坐了下来,将画像移至油灯更近处。她没有立刻发表看法,只是沉默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画中人的面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油灯的光晕昏黄温暖,却照不亮陆聆眸底深处翻涌的暗潮。 “……眉眼。”良久,姜清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们看这里。” 陆聆和秦月立刻凑近。姜清越的指尖虚点在画像的眼睛部位。 “方才看原画,只觉得他眼型细长上挑,与邓维光大不相同。但典儿将其中刻意流露的冷意和打量感抹去后……” 她微微眯起眼。 “这双眼睑的弧线,上眼睑的厚度,尤其是内眼角的形状……去掉那些因常年思虑或刻意表现而生的细纹与神态,单论这双眼睛本该有的模样,与邓维光那双眼睛的底子,相似度至少增加了三成。” 陆聆凝神细看。 确实,当画中人褪去那层阴郁的保护色,显露出面对心爱之人时可能的柔和专注,那眼睛的轮廓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既视感。 邓维光的眼睛威严深邃,常含审视,但若剥离那些因名利和阅历沉淀出的压迫感,其基本构造——眼裂的长度、瞳孔与眼白的比例、乃至不笑时天然带着的一点难以察觉的弧度——竟与眼前这幅修改后的画像,隐隐重合。 “还有这里,”姜清越的手指移到鼻梁与眉心的连接处。 “山根。林博的山根很高,线条清晰挺拔。邓维光的也是。只是林博的脸更瘦削,显得这鼻梁格外突兀;而邓维光脸型方正,皮肉饱满,这高挺的鼻梁便融合在整体威严的相貌中,不那么跳脱。但这二人骨相的基础,是一样的。” 她的指尖继续下滑,悬在画像的下颌线附近。 “再看下颌。林博是尖瘦下巴,邓维光是方阔下巴,乍看天差地别。可是……” 她转头看向陆聆,眼神锐利如刀,“你记不记得,邓维光说话时,侧面下颌角用力的轮廓?还有他偶尔放松、或是疲惫时,腮边微微松垂的那一点弧度?若将林博这过于尖削的下颌角‘补上’一些骨肉,再因年岁增长、体态变化而形成自然的丰润和下垂……” 陆聆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飞快地将两张面孔重叠、比较、增减。 “你是说……并非完全不像,而是像一个人的青年清瘦时的模样与中年发福修饰后的模样?” 这个想法一旦形成,之前许多微妙的违和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认知。 “不止是年龄和胖瘦。” 姜清越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揭示一个惊人的秘密。 “你我都知道,邓维光精通医术。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若想对自己的容貌做些……不那么翻天覆地,却足以混淆视听的改变,是否可能?” 陆聆心头剧震:“你是说……易容?” “不,不是那种人皮面具,而是更……更潜移默化,利用药物、针灸、甚至可能是极小心地调整某些皮肉骨骼的位置或状态?” 她想起曾经听过的江湖传闻,有些秘术确实能令人容貌渐改,只是过程缓慢,需极高明的医术和耐心。 “不是不可能。” 陆聆的指尖最终点在画像上林博左边眉梢那颗小痣的位置。 “而这颗痣,在邓维光脸上,我并不记得见到过。但若它本身颜色极淡,或是通过某种方法去除了呢?又或者,它根本不是痣,而是某个极小伤痕留下的印记,被林博巧妙地点缀成了痣,而在成为邓维光后,又将其处理掉了?” 典儿和秦月在旁边听得屏住了呼吸。 她们未曾见过邓维光,对于二人的讨论自然插不上话,但仍旧因为姜清越的分析而在不可思议的同时都再度看向了那幅激起诸多涟漪的画像。 典儿忍不住小声道:“若……若真是这样,那那位林大夫岂不是……岂不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时间是最好的伪装。” 姜清越缓缓道,目光并没有离开画像。 “八年,足以让一个人从青年步入中年,体态改变,气质迥异。再加上他刻意为之的修饰,可能包括蓄须、改变眉形、调整肤色、乃至控制面部肌肉的习惯表情,更重要的是,他彻底脱离了观县同舟医馆馆主林博的生活环境、社会关系和身份认知,成为了京城神医邓维光。即便偶有旧识觉得某处眼熟,也很难将两个人联系起来。” 陆聆颔首,接道:“更何况,他给自己安排了一场‘死亡’。同舟医馆林博一家惨死,尸骨无存,只剩残骸。所有人都当他已经死了,谁还会去追查一个死人的下落?谁又会把一个死去的平民大夫,与若干年后京城里冉冉升起、声名显赫的神医联想到一起?” “这么说的话,难道那遇难的人都是被林博所害?” 陆聆这话还未说完,典儿便已捂上了嘴巴,生生将心底的惊呼压了回去。 姜清越看她一眼,明白她的震惊。 那马车中,可都是他的亲人。 他的岳母,他的妻子,还有—— 他的亲生骨肉! 第48章 挖坟 此刻,画像上那张经过典儿润色后显得温文儒雅、甚至带着几分深情的脸,此刻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蒙上了一层诡谲的阴影。那看似柔和的目光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算计与决绝? “我们现在几乎可以确定,” 姜清越抬起头,与陆聆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笃定与寒意。 “邓维光,就是林博。八年前的同舟医馆馆主,全家惨死的男主人,云瑟可能倾心过的情郎...也或许是她悲剧收场的关键人物。” 在这一件件悲剧背后,林博究竟起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冷眼旁观、推波助澜,还是他根本就是这一切的主谋? “但这仍只是基于相貌分析和逻辑推演的结论。” 姜清越冷静地指出,“我们缺少实证。尤其是能直接证明林博未死、且与邓维光为同一人的铁证。” “眼下我们需要双管齐下。” 到了此刻,姜清越思路越发清晰起来。 “一方面,我们要继续深挖云瑟与林博之间情感纠葛的始末,田婆婆那里或许还有未能忆起或吐露的旧事。另外,当年同舟医馆的其他老人,或者与云瑟稍有来往的旧邻,都可能提供线索。重点要查云瑟‘病重’前后林博的动向,以及赵坤的反应。” 陆聆点头:“此事可由我设法去暗访,典儿这几日在客栈也可从楼下食客们的闲聊中留意些旧闻。” 典儿立刻点头,一种重任在肩的责任感使她严肃了起来。 “同时,”姜清越的目光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们还要做一件事,也是确认被认为是林博的那具尸首真实身份最直接的一步——” “验尸!” 陆聆眉梢微动:“你是说我们要去挖了……林博一家的坟茔?” “没错。”姜清越语气斩钉截铁。 “即便当初马车摔下山崖时几人尸身毁损严重,如今至少还有骸骨在。林博若是假死脱身,那么坟中那具被认为是林博的男性尸骨就是李代桃僵。若能开棺验看,或许能找到端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 “别忘了,我们目前还掌握了一条并不为众人所知的线索——林博的左手臂曾经骨折过,按那小厮所说,林博正是于永佑八年被人殴打骨折的,那时距马车坠崖不足半年而已,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绝不足以令他小臂骨骼痊愈得不留痕迹。” “因此,我们要查看的正是那具尸身的左臂是否有骨折的痕迹,若是没有...那尸首便绝非林博!” 姜清越所说,的确是检验那尸首身份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只是,开棺验尸,尤其是验一座八年前的、名义上属于“枉死之人”的坟,绝非易事。 不仅需要避开官府和可能的耳目,更是对世俗礼法的大不韪。 但陆聆只是略一沉吟,便道: “可行。此事需极度隐秘,我亲自去办。林博一家的葬地,我们不能再向县衙打听,金大夫或许知道大概,稍后我再去细问。只是……” 她看向姜清越,“小月亮,你也要同去?” 姜清越毫无犹豫:“自然。我对尸骸辨认或许帮不上大忙,但多一双眼睛,或许能发现其他线索。而且,” 她话音稍沉,眼底凝着一片执拗的暗影,“这件事因我追查邓维光而起,我要亲眼看到证据。” 陆聆知道她的脾性,也不劝阻,只道:“那便做好准备,夜间行事,工具我去借一套现成的。” 她说的“工具”,自然是当初救下被活埋的姜清越时所用的那些“旧业”器具。 秦月脸上露出担忧:“陆聆,清越,此事怕是会引起众怒,你们务必小心。” “正因如此,才更要尽快。”姜清越眼神幽深,“时间越久,变数越多。” 计议已定,几人分头准备。典儿继续留在客栈照顾秦月。顺便看是否可以通过日常渠道留意旧闻,尤其是关于当年林博一家“惨案”以及云瑟死后的种种传言。 陆聆则再次出门,去寻金大夫询问林博一家当年下葬的具体地点——即便只是大致方位,也要比盲目寻找强。 姜清越独自留在院中,目光又一次落向桌上那幅画像。灯光扑朔,画中人的面容在明暗间恍惚浮动,似乎更加模糊不定。时而像那位温柔的、令云瑟倾心的医者,时而,又仿佛能透过皮相,看到其下逐渐与邓维光和煦面孔重合的冰冷骨骼。 夜风穿过门缝,带来一丝潮湿的凉意,仿佛带着泥土与朽叶的气息。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仅是深埋地下的枯骨,更可能是要去揭开一层精心编织了八年、甚至更久的巨大谎言。 而谎言的中心,那个从落魄大夫变身知名神医的男人,如今正远在京城,或许正享受着身份转变带来的一切。 “同舟医馆……”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同舟共济?只怕是,同舟各怀鬼胎,最终,舟覆人亡,仅有一人踏着故人的尸骨,抵达了彼岸,褪去旧名,化身他人。 她收起画像,小心卷好。接下来的夜晚,注定无眠,且要与黄土、朽骨为伴了。 但也唯有如此,才能抓住那条潜藏在水底八年、终于开始浮现的毒蛇的尾巴。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渐寂。一场与亡魂对话的勘探,正在阴影中无声酝酿。 是夜,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郊乱葬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梆子声从遥远的城墙方向传来,闷闷的,三更天了。 姜清越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用黑布蒙得只剩下一线微光的灯笼。 陆聆跟在她身后半步,背着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里面是两把短柄锄头和必需的物件。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荒草,夜露浸湿了裙摆,冰凉地贴着肌肤。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败和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味——那是这片土地下无数无名亡魂共同散发的气息。 “就是前面了。” 第49章 验尸 姜清越停放慢了脚步,将灯笼提高了一些。 灯笼那一线光,勉强照出前方几座微微隆起的土包,和几块歪斜粗糙的石碑。 她们在一处稍显规整的坟茔前停下。面前并排立着四块碑,墓碑粗陋,碑文在昏光下模糊不清,但正中那块上,“林博”二字依稀可辨。 当年一家四口遇难惨死后,因林博并无亲人,而孙流年这边除了已病逝的孙神医之外也再无至亲,林博“生前”所交那些达官贵人们,除了口头上替他惋惜几句外,也无一人肯站出来主持后事。 官府的人未在同舟医馆寻到贵重财物,自然不会好生安葬几人。 好在还有些医馆的学徒伙计及周边街坊们念着孙流年往日为人不错,凑了些许银子出来。官府便草草在此地划了一块,将一家四口匆匆下葬。 而此刻,这里的偏僻和荒凉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两人放下东西,并没有立刻动手。 夜风闯过乱坟间的空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絮语。 姜清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与陆聆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开始行动。 姜清越用黑布将灯笼完全罩住,放在下风处一块大石后面,只留一丝余光勉强找到坟头。 陆聆展开包袱,取出两副浸过姜汁的粗布手套,各自戴上,又递过一把短锄。 好在前几日下过雨,泥土不算十分板结,但挖掘的工作依旧沉重而缓慢。 锄头入土的闷响,泥土翻开的悉索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甚至于没能唤醒陆聆脑海深处那一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两人不敢大力,只一点点地掘开。 腐败的气息混着土里的潮气随着土层翻开而升腾起来,直冲口鼻,即使隔着浸透姜汁的面巾,也令人胃里阵阵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陆聆的锄尖“咚”地一声,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质特有的回响。 是棺材。 两人动作更轻,小心翼翼地将表土拨开,露出了棺材的头部。 是普通的杉木棺,漆色在昏光下显出暗沉的黑,棺盖与棺身结合的缝隙里,长钉已生满了褐红色的锈。 陆聆从包袱中取出一柄特制的、带有弯钩的短铁撬和一把厚背砍刀。 姜清越接过砍刀,将刀尖楔入盖身缝隙,用力向下压,陆聆则将铁撬的弯钩从另一侧探入。 两人同时发力,棺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枚锈蚀的钉子被缓缓撬起。 终于,“砰”地一声闷响,棺盖一头被撬开,斜斜滑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更刺鼻的气味汹涌而出。 姜清越定了定神,屏住呼吸,将灯笼挪近,昏黄跳动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馆内情形。 寿衣早已朽烂成看不出一堆凌乱的、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织缕。其下,是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颅骨歪向一侧,因当年马车失事撞击头部的缘故,露出的一边颅骨上有一个可怖的断面,半边的骨头凹陷了进去,可想而知当日那事故的惨烈。 时间紧迫,也顾不得许多。姜清越伸出手,冰凉的手套直接触上了那些骨头。她的目标明确——尸身左小臂的尺骨和桡骨。 除却当年在事故中断损的伤处,尸骸的骨骼保存尚算完整。姜清越小心拨开缠绕在臂骨处的织物残片。 陆聆举着灯笼,竭力稳住微微颤抖着的光线,使之聚拢在那一段臂骨上。 白骨森森,在微弱的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从肱骨下端至腕骨,姜清越的指尖仔细抚过每一寸。 尺骨笔直,桡骨形态自然,关节处的结构清晰,没有任何异常增生的骨痂增生,也没有断裂后未完全愈合的扭曲痕迹。甚至,连一道明显的陈旧性裂痕都没有。 为了确保无误,她将左右双臂的骨骼又进行了对比。长度、粗细、形态,几乎完全对称。一个曾骨折愈合的肢体,绝对不可能如此。 “没有。”姜清越抬起头,看向陆聆,声音在面巾后有些发闷,却异常清晰。 “左臂骨骼完好,没有任何骨折过的迹象。” 陆聆倒抽一口凉气,尽管早有猜测,但被证实的这一刻,寒意还是从脚底直窜上来。灯笼的光晃了晃。 棺中的男尸,不是林博。 “再看看其他地方。”姜清越低声道。 她将注意力从臂骨移开,开始检查这具骸骨的其他部分。 灯光缓缓移动,照过微微泛黄、还算完整的肋骨。在左侧第三、第四根肋骨的中断,有明显的、不规则的断裂痕迹,断端参差,且周围骨壁有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 “肋骨骨折,不止一处。”她示意陆聆看过来。 “这断口形态,的确像是猛烈的撞击或挤压造成的。” 陆聆凑近,忍着不适细看,点了点头。 继续往下。 骨盆骨骼粗大,但左侧髂骨骨翼有一块明显的缺损,边缘不规则。 下肢骨骼查看一遍,亦是大同小异。 没有更多发现了。她们不是专业的仵作,更细致的勘察分析无从做起。 姜清越示意陆聆将棺盖重新盖回去。两人又花费了不少力气,尽量让泥土回填,拨弄些荒草覆盖在泥土上,让坟茔看起来不至于太突兀。 做完这一切,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露出一线鱼肚白。 必须离开了。 收拾好工具,熄灭灯笼,两人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乱葬岗。身后的坟茔重新隐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程的路上,露水更重,寒意透骨。陆聆紧跟着姜清越,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如果那不是林博,又是怎么刚好在那辆马车里的呢,真正的林博那时候又会在哪里?” 姜清越脚步未停,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单薄却笔直。 “或许,车里的人根本不是因为巧合才出现的。”她的声音冰冷。 “什么?”陆聆似乎没听明白。 姜清越放慢了脚步。 “或许从他踏上那辆马车开始,他,以及这一车的人,便已注定要成为亡魂了。” 第50章 虎毒不食子 陆聆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没能站好。 “你...你的意思是...” 她不敢往深处去想。 姜清越却再次挺了挺脊背,吐出一口气,语气也冷硬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这一车人的死,很有可能正是林博设下的一场阴谋。” “陆聆,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具男尸的骸骨上面,尽管有许多跌撞伤,的确符合马车坠崖后重摔的死因,但却没有哪一处伤如他颅骨上的伤势那般严重可怖。” 陆聆没有听明白。 “马车在滚落悬崖的时候,人在车里跌滚碰撞伤到头也是难免的,或许这也正是他的死因呢?” 姜清越摇了摇头。 “他肋骨断掉的地方靠近心肺,即便是没有颅骨的损伤,肋骨刺入心肺,应是也难活了。只是...” 姜清越忽然停下转头,正听得入迷的陆聆一个不防险些直接撞上来,眼见二人要撞上,陆聆本能地抬手挡在了自己的脸前。 “你看。” 姜清越退了半步,避开了陆聆。 “人在感知危险的时候,都会本能地选择护住头部。从马车失控到跌下山崖,这中间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令这人反应过来,他又怎会放任自己头部受了最重的伤呢?” 陆聆看了看自己还未完全放下的手,有些愣神。 姜清越说的...的确很有道理。 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他头上的伤并非是跌落山崖所致,而是...” “被人故意重伤的!” 这一次,陆聆接过了姜清越的话。 姜清越微微点了点头,任由陆聆继续说下去。 “就像你所说的,这人心肺既已受损,必定是不能活了的。那为什么还有人要再对他下此毒手呢?我猜——这其中无非两个可能。” “要么就是在马车坠崖之前,这个人就已经被人重伤甚至是杀害,如此他便不能再以手或其他部位保护头部;要么就是——有人在马车坠落之后,追到山底去,狠狠将他的头面部损毁砸坏,为的就是——毁尸灭迹,让人认不出这人的面目来!” 那份案卷,从全篇誊抄下来之后,二人几乎已经背熟。 从马车出城的时间算起,马车应是巳时便已翻坠。直至有人赶到县衙报案再等县衙出动人手赶到时已是申时,其间已过三四个时辰,完全有时间可以另一个人动完手脚再逃离现场。 姜清越鼓励地看向陆聆。 她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如果死的人不是林博,那他,很有可能就是动手的那个人,就算这个替死之人与他没有关系,可剩下的那三个人,可都是他的至亲,尤其是,还有他的亲生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 陆聆依旧有些难以接受。 “对于一个决心要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开启另一段人生的人来说,过去的纽带,无论是妻儿还是身份,都可能只是需要割除的累赘。”姜清越想起秦月所中的阴毒,想起程家遭遇的构陷,想起那具被调换的男尸,眼神幽深,“尤其是,当这个秘密足够巨大,巨大到足以让他泯灭人性时。” 林博还活着,以一个全新的、不为人知的身份。而他的妻儿、那位无辜的替死鬼,以及程家背负的冤屈,都成了他金蝉脱壳的祭品。 真相的碎片正在拼凑,指向一个远比简单仇杀更冷酷、更复杂的深渊。她们窥见了一角,却不知这深渊究竟有多深,里面还藏着多少未被发现的骸骨与罪恶。天光渐亮,但前路,似乎更加昏暗难行了。 回到客栈后,累极的二人和衣倒在床上,接连睡了三个时辰,一直到过了晌午才相继起来盥洗梳理。 秦月早早便嘱咐典儿为二人备好了吃食在客栈的灶上温着,典儿端过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两口热汤饭下肚,整个人才都活泛了起来,有了精气神。 待到姜清越把在墓地所得收获同二人一说,面上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一直以来她们所听到的不过是姜清越自己的推断,每个人都不能确定,真有这么一个人能神通广大到瞒天过海至此。 可如今,事实确凿,她们再不信,便是在怀疑眼前二人了。 几人正唏嘘感慨替云瑟和孙流年一家惋惜时,田老太又来了。 “还好你们还在!” 田婆婆虽上了些年纪,走路却是轻快稳健,被几人让进屋里后,也没客气径直就坐在了姜清越的对面。 “今日听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说了一事,就想着来说给几位姑娘听听,虽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也是跟云姑娘有关,我还担心着你们离开了,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姜清越眼睛微亮,道:“多谢婆婆,我们就是想知道关于云瑟姐姐的一切事,婆婆若是听说了什么,还请跟我们说说。” 田老太自拿了拿两枚金锁回去之后,总觉得自己对这份厚礼受之有愧,故而在和儿子的闲聊感慨间就提到了云瑟。 不想却激起了儿子的一段记忆。 “娘,峥儿发热那晚我往家赶的时候看到过云姑娘被人送上马车,但当时记挂着峥儿,转头这事就忘了。” 忙于营生的人整日不得闲,自然没空多想一个并不熟悉的邻里。待到后来听说云瑟病逝,他也没能把这事联想到一起去。 “我记得那马车是程记车行的。” 当时的程记车行在观县还是小有名气的,常出门走动的人见那灯笼便能认出。 何况,那赶车的车夫与他还算脸熟。 姜清越眼眸陡然一深。 “令郎可有说那人是谁?” “问了,我就寻思着怕你们要问,便让他写了这纸条过来。” 田老太从兜里摸了一晌,才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来,递给了姜清越。 她年纪虽大,人却并不糊涂。能看得出来,这几个姑娘对于云瑟的事情上心得紧,也便用了十成的心思,好报答她们的厚赠之恩。 姜清越接过字条,其上的字说不上美观,甚至连工整都不算,却能看得出写得认真。 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窄声巷,刘三甲。 第51章 云瑟的死 找到刘三甲的时候,他正蒙着被子睡得不知白天黑夜。 姜清越本欲拍门,还没用力,门轴便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自己开了。 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食物馊味和人体汗垢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 姜清越眉头微蹙,抬脚进去。屋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小窗被破席堵了大半。 地上东倒西歪滚着七八个空酒坛,坛口残留着暗沉的酒渍。吃剩的骨头、发霉的饼子碎屑、看不出原色的破布烂衫胡乱丢在满是污迹的泥地上。 墙角一张瘸腿的木板床上,破棉被堆成一团,里面裹着一个人形,正发出沉闷的鼾声。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正在缓慢腐败的垃圾堆,充斥着被生活彻底击垮后的绝望气息。 陆聆掩住口鼻,上前几步,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捅了捅那团棉被:“刘三甲?” 被子里的人蠕动了一下,含糊地骂了句脏话,鼾声又起。 陆聆加重力道又捅了两下,终于,棉被猛地被掀开,露出一张浮肿油腻、眼泡臃肿的脸。刘三甲眯着惺忪睡眼,看清眼前站着两个陌生但绝非善类的女子,醉意顿时吓醒了一半,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问你点旧事。”姜清越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八年前,程记车行,城北鹿儿巷听雪轩。” “听雪轩”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三甲神经上。他浑身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由酡红转为惨白,嘴唇翕动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什、什么听雪轩……不,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他试图用被子重新蒙住头,却被陆聆的剑鞘压住。 “不记得?”姜清越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那你总该记得,那个叫云瑟的姑娘,是怎么被你接走又被你害死的吧?” “轰”的一声,刘三甲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积压了八年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牙齿格格打颤,冷汗涔涔而下,想要否认,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我没有……不是我……”他徒劳地挣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是你?”姜清越的声音更冷,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马车是你赁出的,路线是你走的,人是你接的,最后也是你慌慌张张驾车出城……刘三甲,程记车行倒了,你以为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了?忘了告诉你,我来寻你之前,可先去程家与你过往的东家打过照面的。我们手里,有你当年从车行将马车驾出去的记录,也有目击你驾车出入那条胡同的人证。要不要对比一下那姑娘去世的日期,再请官府来好好帮你想一想?” 她顿了顿,看着刘三甲濒临崩溃的脸,放缓了语气,却更显森然。 “现在说清楚,若是中间有隐情我们或许还能帮你。等我们把人证物证往衙门一送……谋害人命,还是涉及权贵阴私的人命,你猜猜,你会是什么下场?斩首,还是流放?哦对——也或许,等不到流放,你就被一些想要你死的人先处理了!” 威逼之后,是利诱。姜清越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十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放在床边。 “当然,如果你肯老老实实说出当年实情,这银子便是你的。我们只寻真凶,你若真只是个被利用的车夫,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她能这么说,自然是早认定了刘三甲并非真凶。 来之前,他们去了程老汉那里,从他那里打听了刘三甲为人秉性。 此人虽说好吃懒做,平日里有些暗戳戳的小心思,但向来胆小怯懦,杀人的事是绝不敢做的。 刘三甲死死盯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姜清越冰冷的脸,再想想她描述的可怕下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猛地抱住头,压抑了八年的惊恐和罪恶感终于倾泻而出,涕泪横流。 “我说……我说……”他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恐惧。 “八年前……我至今都还记得那天下午,天阴得很。不是程记派我的活儿,是……是有人,那人我不认识。” “那人私下找到我,给了我双倍的车钱,让我以自己的名义出趟车,去城北一条……一条我到现在都记不清名字的偏僻胡同,接一位姑娘。他再三叮嘱,不能告诉车行,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许多富贵人家都有些不能见光的秘密,想着无外乎是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偷偷快活的事儿,又贪那钱,就答应了。那日我趁着夜驾着车到了那胡同口,等了约莫一刻钟,就看到给我钱的人陪着一个姑娘出来。” “那姑娘……长得真是极美,像画里走出来的,可脸色白得吓人,走路也有些虚浮,全靠那人半扶半抱着。上了车,那人让我往城外僻静处走,别走大路。” “车子走起来后,帘子放着,我听不太真切。开始还好,后来就听见那姑娘在里面低低地哭,哭得人心慌。再后来,两人好像争执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吵什么,但能听出那个男的一直在解释、安抚什么。过了一阵,哭声停了,争执也停了。” “车子走到半路,好像是在一条背街,那男人突然叫停了车。旁边就是一间小宅院,看着十分逼仄。那个男人自己下车,进了那院子,没多久就出来了,手里好像……好像多了个水囊,鼓鼓囊囊的。他没多说,只让我继续往城外赶。” “出了城,路越来越偏。我心里正嘀咕,忽然……忽然就听见车里那姑娘发出一声短促又凄厉的惨叫!吓得我差点把车赶到沟里!我赶紧勒住马,掀开车帘往里看……” 刘三甲说到这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时隔八年依然鲜活的恐惧。 第52章 程记车行的祸源 “那姑娘……那姑娘,蜷在车厢里,身下的垫子……全被血浸透了!好多血……她脸色金纸一样,嘴唇都没颜色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车顶,进气少出气多……车里那个男人看起来也有些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她,可那血根本止不住!没……没多大一会儿,那姑娘……就……就没了动静……” 他大口喘着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马车里。 “我当时吓傻了,腿都软了。我说要报官,死了人了!再者说,若是及时将那姑娘送到医馆,说不定她还能捡回一条命!可那个男人一把抓住我,眼睛瞪得血红,说不能报官!他说……他说这云瑟姑娘是一位我们压根惹不起的权贵老爷养在外头的相好,肚子里怀了种,想逼着老爷接她进门。老爷后院妻妾成群,哪容得下她?就……就让他来处理掉这孩子,没想到出了意外,大人也没保住。” “那男人还吓唬我,说这事要是漏出去,那位权贵老爷为了名声,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这个知情的车夫!他说马车是以我的名义赁出来的,那位姑娘死在我的车上,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我若是报官那就是自寻死路!他还说,就连程记车行也脱不了干系,程东家一家人都得跟着倒霉!” “我……我当时又怕又乱,被他唬住了。最后……最后那男人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一百两银子。他说这是封口费,让我把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许提,把马车痕迹清理干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我鬼迷心窍,就……就收了钱……” 刘三甲说到这里,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像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后怕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姜清越和陆聆对视一眼,心中寒意丛生。云瑟的死真相竟是如此! 她们都没有开口,静静等着刘三甲发泄。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刘三甲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重新坐了起来。 “那日我看着那姑娘没了气息,那男人的神色也越发冰冷起来,就知道,这姑娘的死未必不是他口中说的那位老爷一开始就要的结果。可我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帮着他处理了那车上的血迹,再帮着他把那姑娘送回了那个院子,看着他把那姑娘抱进去...” “再后来,我终究是不能安心,于是暗暗地在四周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那院子里住着的,竟是大名鼎鼎的赵家少爷从烟雨楼买回来的人。观县多少年也没出过一个京城里回来的大官,那赵坤在观县可是能横着走的人物啊...” “知道了这个之后,我就更不敢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了,但每当我闭上眼,那姑娘死前的模样都会在我面前浮现。他们对外说她是病死的,我心里清清楚楚,她是被人害死的,可我却不能开口,于是我便开始整日里将自己泡在酒罐子里,想让自己忘了那一幕...” 说着,刘三甲开始拍打自己的头。 “可我还是忘不掉啊,那是一条人命,哪儿能说忘就忘得掉呢?” 因为贪钱,他接了那个要命的私活儿,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如花般的生命流逝却不能宣之于口。 刘三甲痛恨自己,却又无能为力。即便他的命贱,却也还不想就这样去死。 何况,即便赔上自己这条命,也未必就能替那位姑娘讨个公道。 在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中,刘三甲越发沉沦,最终因整日酗酒不能驾车而离开了程记车行。 “那个男人,你后来可有再见到过?”姜清越沉声问道。 “我见过!”刘三甲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 这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男人,他怎么可能会忘了见过他的每一眼。 “知道那姑娘是赵府的人后,我便暗中在赵府门前守过几日,没想到还真让我给守到了那小子!” “那日那位赵少爷出门的时候,我照例悄悄跟了上去,在一家茶楼门口,我看到了那个男人!” “我几乎立刻猜到,赵坤是去见他,可二人去假装不认识一般,先后进了茶楼,找了个厢房。” “我拿着全身仅剩的一点碎银子进了茶楼,找了个最好的座——自然是要离他们最近的——坐下,在那里断断续续地能将他们的对话听个大概。” 刘三甲几乎是竖着耳朵听的,那一趟也的确没有白听。 那个化成灰他也认得的男人悄声跟赵坤解释着,似乎是关于那姑娘的死因。 “那姑娘是叫云瑟对吧?”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刘三甲才又继续讲了下去。 “听那男人的意思,赵公子,赵坤似乎的确是不想让那孩子出生的,但原因却并非他同我说的,而是赵公子怀疑那姑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赵坤竟已对云瑟有了怀疑?可他显然并没有怀疑到林博,否则也不会在云瑟去世后还继续与他保持来往。 “最令我不忿的是,那男人竟将云瑟姑娘殒命的责任推在了程记车行的身上,声称原本只是要帮云瑟姑娘堕胎,是马车半途出了问题才使得抢救不及,云瑟姑娘这才送了命!” 刘三甲面色涨红,不知是酒力还是愤怒。 “好在,赵坤似乎也知道这事不宜宣扬,便咬着牙让那男人将此事压了下去,并没有找程记车行的麻烦。” 程老汉对刘三甲也曾颇多照拂,刘三甲并不愿让他平白受过,直到听到赵坤说此事今后不要再提之后,他才将心放了下来。 没有找麻烦? 不见得吧? 原来,这才是程记车行无妄之灾的真相。 痛失美人的赵坤,将这笔无法公开讨“公道”的糊涂账,记在了程记的头上,于是在后来借着林博一家的死,将程记车行逼到绝路,最终又导致程颐横死。 若,那个男人真是林博,那他头上的人命债,便又多了一条。 陆聆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像,在刘三甲面前缓缓展开。 “你所说的那个,雇了你车去接云瑟的男人,是不是他?” 那幅画像上面,男人眉目间透着阴郁和温柔的两种气质,直直地看向画外人。 是林博的画像。 第53章 他,是恶魔 刘三甲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画像,仅存的醉意瞬间被惊飞。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画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是他!就是他!”他尖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八年未曾消散的恐惧,“就是这个人!我不会认错!那天下午他找到我时,就是这副样子!眼神……就是这种让人心里发毛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的眼神!” 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雇车人确系林博无疑。 回到下榻的客栈,房中灯烛明亮,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刚刚理清的线索。 “云瑟的案子,基本可以定了。” 姜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 “林博因替赵坤治伤得以出入赵府得到了赵坤的信任,进而结识了当时可能患有隐疾或正在调养的云瑟。一个是有野心、有医术、善于察言观色的年轻大夫,一个是身陷囹圄、渴望真情慰藉的美丽外室,一来二去,暗通款曲,直至珠胎暗结。” 陆聆顺着这个思路接下去,语气沉重:“云瑟或许是对林博懂了真情,又或许是天真地以为有了孩子便能改变处境。她很可能对林博提出了过分的要求——比如长相厮守,比如借孩子谋求名分。这无疑触动了林博最敏感的神经。他已有家室,有正在经营着、并看起来颇有前途的同舟医馆,更有攀附赵坤这颗大树的野心。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赵坤的权势与狠辣。赵坤是何等人物?若让他知晓林博竟敢如此欺辱于他,甚至还让云瑟怀了他的孩子,林博的下场可想而知,恐怕要比云瑟还要凄惨百倍。。” “所以,”姜清越眼中寒光一闪。 “他选择了最狠毒、也是最能‘一劳永逸’保全自己的方法。假借赵坤之名,行灭口之实。” “他主动向赵坤提议处理掉云瑟腹中那个‘不知父亲是谁的野种’,获取了赵坤的信任与首肯,然后利用这个机会,对云瑟下了致命的猛药。” “云瑟死在程记的马车上,一尸两命。” 姜清越顿了顿,继续剖析着这计谋的阴险之处。 “而此事之后,他不仅可以对赵坤宣称是意外或车行马车的问题,将自己从奸夫和杀人凶手的角色中摘除,变成了为赵坤办事的‘自己人’,甚至可能反过来加深赵坤的愧疚或对他的信赖。而毫不知情的程记车行,则成了他随手抛出的替罪羊,这也埋下了日后程家悲剧的远因。” 好个一石数鸟的毒计!既彻底除去了云瑟和腹中孩子这两个心腹大患,又因为替赵坤办成了这脏活儿而巩固了在他那里的地位,还顺手埋下了转移视线到程记车行的祸根。 林博此人心计之深、手段之狠,实在令人齿冷。 典儿看着那幅自己绘就的画像,此刻开始遗憾自己不能拥有神笔之功,不然就可以在那画像上划上两道,让林博即刻便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们不妨再大胆推测一下。” 姜清越将自己誊抄的卷宗再次铺开。 “林博一家出事是在云瑟‘病逝’的两个月后。在这两个月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迫使林博不得不死遁,甚至不惜为此搭上一家人的性命——也或者——这一家人的死也并非是他假死的手段,而是他一开始的目的之一!” 几人再次倒吸冷气。 若他为了逃遁搭上一家人性命,用至亲之人的生命为自己铺就一条“新生之路”,虽说堪比禽兽,但至少还算有逻辑可寻,但初衷便是害死自己妻儿老小,这人便不只是罔顾人伦,简直是丧心病狂了。 姜清越没停,继续说下去。 “我猜想,有没有可能,是孙流年发现了林博的什么秘密,或许是关于云瑟,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是足以威胁到林博安危的,这才令他起了杀心...” 说到这里,姜清越忽然停了下来,眉头轻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陆聆知道她这样定然是想到了什么线索,便没说话,静静等着。 “孙神医!” 姜清越忽然大喊了一声,眼睛快速看向陆聆。 “孙神医是在云瑟死前的一个月病逝的!” 秦月此时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十分虚弱,在听到姜清越的话之后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是怀疑,孙神医的死,也与林博有关?” “我说过,巧合太多后,就绝不仅仅是巧合了。我们此前去砀州时,孙神医的街坊说过,他身体向来是康健的,何况他自己又有那般医术,什么样的病能令他短短时日便不治丧命呢?” “联系到云瑟的死再看,有没有一种可能,孙神医早在之前先觉察到了林博的不对,为了女儿的幸福着想,他并未直接揭露林博,而是以某种方式警告了他,却不想打草惊蛇,激起了林博的杀心...” 姜清越描述完自己的推测,没有人出言,所有人都逐渐发现,她的推理听起来才更像是最接近真相也最有逻辑的假设。 此刻已经不仅仅是寒意了,几个人瞬时都有些汗毛倒竖起来! 若事实真是如此,那在林博那张看似温情的表皮下,到底隐藏着的,是一个怎样的恶魔? “若我猜得不错,那面目全非地死去、躺在林博坟墓里的男士,正是我们苦寻许久的孔大夫!” 事实上,这个猜测早已经在所有人心中生成了雏形,只是谁也不愿真的去脱模定型而已。 “只是,我们现在都没有实证,能够证实邓维光就是林博,要如何将他绳之于法?” 陆聆问出了其余二人心中的困惑。 姜清越看向窗外,目光坚定。 “人在做,天在看。只要他做过的事,必定会留下痕迹,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莫名令人信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典儿一声凄厉的惊呼。 第54章 你替我,活下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姜清越心头一紧,猛地转身,冲到秦月床边。 只见床榻之上,秦月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泛着死气的青灰,此刻她已半靠在先姜清越一步冲过来扶住的典儿怀中,彻底脱了力。 她身前雪白的中衣上,赫然溅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嘴角仍不断有汩汩的鲜血涌出,不是之前咯血时的鲜红,而是近乎黑色的粘稠血液。 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手指无力地抓着被褥。 “秦月!”姜清越扑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秦月似乎想对她笑一下,却只是牵动了嘴角,更多的黑血涌了出来。她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姜清越脸上,气若游丝:“清……越……回……秣京……用……” “别说话!大夫!快去叫胡大夫!”陆聆朝着门外大喊,早有腿脚快的伙计飞奔而去。 眼看着秦月这几日日渐虚弱,为防不测,早在前几日,姜清越便让客栈伙计去嵩岭将胡大夫接到了观县,就住在她们楼下。 胡大夫很快赶来,一见秦月情形,脸色大变。 他迅速把脉,又查看她的瞳孔与舌苔,面色沉痛地摇了摇头:“‘缠丝蛊’毒已侵入心脉,如今毒性已入心肺……怕是……怕是就在今晚了。” “胡大夫,求您救救姑娘!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典儿哭得几乎昏厥。 胡大夫咬牙,取出金针,连刺秦月几处要穴,又强行灌下一碗浓稠的、气味刺鼻的药汁。秦月的呕血暂时缓了一缓,但脸色依旧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这药只能暂缓片刻,吊住一口气。”胡大夫沉重道,“毒性已侵蚀太深,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恐怕也难救了。” 送走胡大夫,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典儿压抑的啜泣声。窗外,夜色正浓,仿佛要将一切生机吞噬。 她们才刚刚理清了云瑟案的脉络,窥破了林博假死的诡计,正要朝着最终的真相进发。可就在这个本该收获喜悦的时刻,她们最重要的同伴之一,却要先行倒下了。 秦月的手在姜清越掌心微微动了动,眼神里是未尽的话语与深切的托付。 “清越...” 姜清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 “我在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温柔。 秦月的眼睫颤动,视线有些涣散,仿佛在努力穿透眼前的迷雾,看向遥远的过去。 “你替我,回...回秣京,从今以后,你就是...秦月...” 姜清越一震,“我会带你回去的。” “不,清越,你懂我的意思...” 秦月深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我自小被养在祖宅,秣京那边的人,并不知晓我的模样,便是派人去看我时,也只是与典儿匆匆照面便离开。而祖宅那边...除了自小带大我的奶嬷嬷...” 说到这里,她闭了闭眼,面上浮出带着哀伤的苦笑。 再睁开时,她的眼中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悲哀。 “我整日窝在内宅...见过的人不多,而那些人来来回回,也早已换了个干净。如今的秦月...是什么模样,没有什么人知道...” 秦月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一丝暗色的血。 “你带着典儿回秣京...回秦家去,替我,也替你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把我们该做的事,该了的恩怨,一一地了结,然后替我去看一看,走一走,那个我早已忘了模样的秣京城吧...” “典儿...” 秦月艰难地转头,目光看向了一旁眼泪没有断过的典儿。 典儿跪在秦月面前,哀声道:“姑娘,奴婢在,奴婢一直都在,你去哪儿,奴婢都会陪着你的。” 秦月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拉典儿起来。 “你这丫头,又忘了我的话...” 从典儿到了她身边的第一日,她便同典儿定下了两条规矩。 无需跪她。 无人时无需自称奴婢。 因为她不习惯。 一个自小便被舍弃,扔到千里之外的孩子,哪会有那么多的主仆贵贱之分,她要的不过是一分温情与陪伴。 典儿没有起来。 她不曾跪过这位名义上是她主子的姑娘,如今却觉得,若是她能为她跪来一个病愈,便是跪断了这双腿也甘愿。 “典儿,若你还肯听我的话,今后,便跟着清越。” “清越...秦月...” 秦月呢喃着,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那是一种混合着痛楚与慰藉的复杂情绪。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缘分吧。我们原本有各自的命途,却在彼此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相遇,或者就是为了成全对方...” 看着秦月言谈间已经可以不气喘,不咳嗽,如同正常人一般,姜清越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秦月,你休息一下,别说了...” 姜清越试图阻止秦月再说下去,如同试图制止生命力肉眼可见地从她体内流走一般。 明知是徒劳。 “再不说,我就没机会说了,”秦月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执着地要将所有思绪传递。 “典儿是个好丫头,往后让她跟着你。秦家的人,认得她,从此,你就是朔北将军府的大小姐,清越,你答应我...” “用我的名字,用我的身份,带着我的魂魄,回到秦家去,回到那个虎狼窝里去!他们对一个病弱无知性命垂危的孤女不会有太多防备的,你可以查明一切,在合适的时机,撕开那些人伪善的脸皮!” “清越,你我的仇恨,都要靠你来了结了,那些丑陋和罪恶,要靠你自己去掀开了...” 她的瞳孔有些散开,目光仿佛穿透了姜清越,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梦呓。 “清越,我好累,如今我终于可以去找我的父亲母亲了。你说我母亲她,能不能认出我来?她可是,连看我一眼都没来得及,就去了...” 一滴眼泪从秦月眼角滑落,紧握着姜清越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垂了下去。 典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第55章 我叫秦月 我叫秦月,我的父亲,曾是大启朝赫赫有名的朔北将军,秦啸风。 父亲戎马半生,为国效力,与母亲成婚后大半光阴都在戍守边境,以至于子嗣单薄,直至年近四十,才终于有了我这一个独女。 母亲生我时,已不年轻。 或许是父亲常年未在身旁陪伴,长期郁郁之下,母亲身体本就羸弱,也或许是我真如道士所说命格太硬,母亲在疼了两天之后,才将我生下,却没来得及看我一眼,便撒手人寰。 父亲,我对他的记忆也几乎是空白的。 他常年驻扎边关,我如今保存的他的遗物,便仅有几封当年的家书,每一封上面都有“吾女安否”。 我能记得的,也唯有他粗犷爽朗的笑声、扎人的胡子。还有他给我搜罗的各种边塞小玩意儿,只是那些东西在我被送回祖宅后,应是早已被叔父婶娘给扔了。 尽管父母皆不在身旁,可家中还有疼我入骨的祖母。 将军府的日子不算奢华,可祖母待我,却极尽疼宠,将她能给的一切,都给了我。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若是这样下去,也还不错。 就在我四岁那年,前线传来噩耗。朔北将军秦啸风战死边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朝廷给了许多哀荣,说他忠勇殉国,并追封了爵位。 我的叔父秦啸云,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他说父亲无子,按律,他作为亲弟,理应弟承兄志继续为国效力,并恳请承继朔北将军一职。 皇帝念着父亲的功勋,对秦家格外开恩,全都准了。 于是,朔北将军一号之下,从秦啸风变成了秦啸云,世人再提及秦啸风,便不得不加一个“前”字。 我的父亲,用一声血汗和一条性命换来的荣光,最终花落别家。 然而叔父犹嫌不够。 我,这个‘克死’了母亲,又‘妨死’了父亲的孤女,是个晦气的象征,更是他名正言顺承袭一切后,唯一可能碍眼的存在。 于是,他请了个据说很有名望的道士。那道士掐算一番,说我命格太硬,需远离京城繁华煞气,回到秦氏祖籍老宅,借祖宗福荫“存福”,方能安稳长大,不至祸及亲族。 祖母虽万般不舍,终于拗不过叔父婶娘连同他们孩子们的齐齐哀求,终究拗不过一个“需得为秦家子孙考虑”,抹着眼泪看着我被送上了远去的马车。 我那时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被塞进一辆很大的马车,走了很多时日的路,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宅子。 或许是因为祖母的特别关照,幼时的时候,那里的人对我很好,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比京城里很多官家小姐都不差。银钱也总是不缺,身边伺候的嬷嬷、丫鬟,个个对我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我以为...那就是亲人,那就是家。 及笄之后,管嬷嬷便不再让我轻易出门,我开始学着大多数的闺秀女儿,窝在那间后院之中,不与外人轻易接触,让自己尽量地“娴静温婉”。 管嬷嬷是我的奶嬷嬷,也是我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从我记事起,就是她照顾我,哄我睡觉,给我做点心。我所有的衣食,都要经她的手。她说我身子弱,需要精心调养,每日的汤水、药膳,都是她亲自盯着,从不假手他人。 我已经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了,若是细细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在及笄以后吧。 我开始变得虚弱,身上总是觉得没力气,容易咳嗽,冬天尤其难熬。 请了大夫来看,都说是先天不足,娘胎里带来的弱症,需慢慢温补。 管嬷嬷哭得比我还伤心,说我命苦,她定要好好照顾我...我信了,所有人都信了。 那些名贵的补药,燕窝、人参、雪蛤...从未断过,我的脸色却越来越差。直至几年后,渐渐开始咳血。 管嬷嬷急得不行,到处求医问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夫都请遍了。每个大夫都说是痨症,开的方子大同小异。 药,一碗碗喝下去,像石沉大海... 呵,怎么会有效呢? 毒,就在每日她亲手递给我的那盅冰糖雪梨羹里,就在她为我特意熬制的安神汤里。 那日胡大夫话一出口,典儿便猜到了是她。 她都可以想到,何况是我。 难怪,她看着我的眼神那么奇怪,我常常从中看到内疚和不安,我曾以为那是错觉,以为那只是她对我的心疼。 难怪,她会将我软禁在那个小院中,让我尽可能地少与外人接触。 难怪,她会忽然请辞,理由是儿子要远赴外乡谋营生,无论我以何种条件挽留都没能动摇,但在问她究竟前往何处时却又屡屡前后矛盾。 难怪,她那日走得那般匆忙,就连原本该拿的月钱都没领。 我那日,还给她准备了一笔盘缠,还为着她的不告而别怅然若失了好一阵子,以为她是舍不得我,不忍当面告别。 何其愚蠢。 或许,她也未必能够活下来。 毕竟,知道了这样的龌龊事,幕后那人又怎会留着这样的一个把柄? 至亲至信之人的背叛,润物细无声的毒杀。 若说这些于我,是剜心,那后来得知的真相便是蚀骨了。 一年前,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和父亲当年一同战死在那场伏击里的人。 他是父亲麾下的参将,姓韩。 那场大战,韩参将身负重伤,被当做尸体遗弃在战场上, 侥幸被当地牧民所救,捡回一条命,却毁了容貌,瘸了腿。 躲躲藏藏十几年后,韩参将才终于暗中查访,历经波折才找到了几乎足不出户的我。 我原以为,他是想要来寻求我的救助的。 我还想要将他引荐给秣京城中我那位如今已身居高位的叔父,想着即便韩参将再不能从军,也至少让叔父替他谋求一个安逸一些的职务。 然而,韩参将得知我的安排后,却受了惊吓一般连连拒绝。 随后,他告诉了我一个令我惊骇万分后背发凉的真相。 第56章 秣京,我回来了 韩参将告诉我,当年所谓的父亲冒进导致战败,根本就是一个酝酿着阴谋的圈套。 是有人将虚假的紧急军情,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父亲手中。父亲救人心切,才会一头扎进敌人的包围圈。 而那个传递假情报、又与狄戎方面隐约有勾结痕迹的...就是我那位叔父,秦啸云。 起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的。不信他为了爵位,为了兵权,竟能不惜通敌卖国,害死自己的亲兄长和两万将士。 可韩参将拿出了由不得我不信的证据。 他找到了当年受叔父指使潜伏父亲军中的那个叛徒,逼着他写下了供词,还从叛徒那里拿到了为了制衡叔父留下的一封书信。 也因此,韩参将暴露了行踪。 叔父知道他还活着,便一直在找他灭口。他拼死找到我,将一切告诉我并把证据交给我后,便离开了。 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我想,他应是已经被叔父派去的人杀害了。 或许是叔父的人在韩参将身上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也或许是他们从他的行动轨迹中觉察出了端倪。 叔父将怀疑和防备的目光转向了我。 祖宅中怪事频频,走水、落石、房屋倒塌...短短两个月中间,竟有多达五次危及我性命的意外发生。 我终于意识到,叔父已经出手了。 夜不能寐多日之后,我开始下定决心,要先下手为强。 我要回到秣京,回到秦家。 我不相信,我真站在叔父面前的时候,他还能对我痛下杀手。 可我低估了叔父手眼通天的本领。 从祖宅离开不久,我便意识到,我们的行踪暴露了,有人在跟踪我们,窥视我们,并且意图不明地接近我们。 那些人十分谨慎,在确定我只带了典儿一人上路之前,一直没有动手。 直到那一夜... 若不是遇到了清越和陆聆,我应是早已化作刀下亡魂了吧。 看着那柄刀向我眉心砍来的那一瞬间,我承认,我害怕了。 我高估了自己的勇敢,也低估了叔父的狠厉。 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也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想活着。 而眼前这两个有勇有谋的女子,便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于是我开始和她们一起,踏上了寻找孙神医的道路。其实孙神医是否可以找到于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有她们在,我便觉得自己的生命还没有走到尽头。 哪怕是胡大夫已经宣判了我的终期。 好像在某一个时刻,我忽然就不怕死了。 因为我忽然觉得,哪怕我就倒在了这一刻,后面的事,也还会有人替我去做。 其实我知道,这对清越并不公平。 但是我别无他法。 清越,请你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回真正的自己。 ———— 山风呜咽,卷起新坟前的纸灰,打着旋儿,飘向雾霭茫茫的远山。 一方粗粝的青石权作墓碑,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秦月。这是她的意愿,简单,干净,如同她最终未能盛放的生命。 姜清越立在坟前,一袭素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孤峭。 秦月的遗言,那沉重如山的托付,此刻已与她自身的恩怨情仇融为一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血脉骨骼之中。 从今往后,她就是秦月,朔北将军秦啸风“遗落”在祖籍、病弱归京的孤女。 陆聆站在她身侧,沉默良久,开口道:“秦家是龙潭虎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典儿对秦家旧事和秦月的脾性习惯最为了解,她能帮你应付内宅琐碎。至于我...扮作你新收的、略懂拳脚的丫鬟,应当不难。” 姜清越转头看她,陆聆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此行凶险,秦啸云心狠手辣,一旦身份暴露...” “正因凶险,才更需要有人照应。”陆聆打断她,“你只身回到秦家,背后不知多少魑魅魍魉会盯着你。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也多一双眼睛。” 典儿早已哭红了眼,此刻用力点头:“姜姑娘...不,小姐,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您,帮您记住所有事!绝不让二老爷看出破绽!” 姜清越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还有一丝尖锐的痛楚。 她本是已无处可归的孤魂,如今,肩上却扛起了另一个逝去灵魂的全部期望,身边也有了愿意与她共赴险境的同伴。这羁绊让她沉重,也让她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还活着,真实地活在阳光之下,有来处,也有了模糊却必须抵达的去处。 “好。”她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承载了无数荣耀、权谋、爱恨与血腥的帝都——秣京。 越靠近,官道越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空气中渐渐浮起属于大都市的、特有的喧嚣与繁华气息,间或夹杂着脂粉香、酒旗风,还有隐约的、来自深宅高墙内的檀香与弦歌。 姜清越——现在开始,她必须在心中时刻默念,自己是秦月了——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逐渐清晰、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夕阳的余晖为那些青灰色的砖石涂上一层近乎悲壮的金红色。 就是这座城。 当年,姜清越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被父亲疼宠着,也在这里被至亲推向死亡深渊。 她们皆以为,她的骸骨,或许还埋在城外某处乱坟岗下,与荒草虫蚁为伴。 而她那位假仁假义的母亲,她那蛇蝎心肠的长姐姜瑜落,还有那个负心薄幸的未婚夫周策安...他们依旧在这座城里,呼吸着繁华的空气,或许正在某个华堂之上,举杯庆贺着又一次成功的算计与掠夺。 如今,她回来了。不是以姜清越的名字,而是顶着秦月的身份,揣着两个人的仇恨与期盼。不知当她那位嫡母和长姐有朝一日得知真相时,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她们……准备好迎接这个“已死之人”送还的“厚礼”了吗? 姜清越(秦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第57章 另攀高枝的长姐,两头空的他 入城前,三人在城门附近一间颇热闹的茶肆稍作歇息,也顺便探听些近来京中的消息。茶肆里三教九流汇聚,往往是流言蜚语的发酵之地。 她们拣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典儿谨记着自己贴身大丫鬟的身份,低眉顺眼地伺候着。陆聆则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耳听八方。 起初尽是些市井琐事,盐价米价,东家西家的长短。直到邻桌几个穿着体面、像是某府管事或清客模样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兴奋与艳羡,谈论起一桩刚刚传开的“喜事”。 “……听说了吗?姜家那位大小姐,姜瑜落,要定亲了!” “姜瑜落?就是姜尚书家那位千金?半年前她家那个有庶女在大婚之日突发急病没了之后,听说姜尚书可是有好一阵子颓丧得厉害,还向皇上请求辞官要告老还乡来着...” “正是她!这姜尚书如今也该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了,那没的不过是个庶女,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嫡长女!你道她许的是哪家?嘿,说出来吓你一跳——永定侯府世子,燕知鸿!” “燕世子?!”另一人显然吃惊不小。 “永定侯府的世子爷?这...姜尚书虽说也是高位,但比起永定侯府可还是有着不小差别的,永定侯手掌京畿部分兵权,简在帝心,他兄长更是镇南公,尚了长公主!这般门第,世子正妃怎么也得是公侯之女或皇室宗亲吧?怎么会...”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最先开口那人带着几分神秘,“据说是燕世子自己瞧上的,在什么诗会上一见倾心,非卿不娶。永定侯拗不过独子,加之姜瑜落确实容貌才情出众,在京中闺秀里风评颇佳,姜尚书一直以来又颇得圣眷,这才勉强点了头。虽说是高攀,但也算一桩佳话了。” “佳话?”有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我怎么记得,前两年姜家家那位庶女刚殁的时候,隐隐约约传的是这位姜大小姐与邕宁侯府世子、她的准妹夫周策安纠缠不清?怎么如今反倒攀上更高的枝了?那周世子...” “嘘!慎言!”同伴连忙制止。 “邕宁侯府如今什么光景?空有个架子罢了,哪能和如日中天的永定侯府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姜大小姐做个更划算的选择,有何奇怪?只是...” 那人也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这周世子大婚当日将新娘子拒之门外,心里只记挂着妻姐,转头姐姐又要嫁入更高门第,这心里头怕是滋味复杂哟。” 几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永定侯府的权势、燕世子的才貌,以及这桩亲事可能带来的朝堂牵连,便转了话题。 而角落这边,姜清越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父亲当初因着她的“死”,竟悲痛到要辞官? 姜瑜落...要和永定侯世子燕知鸿定亲了? 果然是她那位好姐姐的作风!永远要最好的,永远要踩着别人往上爬!当年嫉恨自己与周策安的婚约,便不惜与周策安合谋,活埋了自己,夺取那桩她眼中的“好姻缘”。 可如今看来,周策安和她背后的邕宁侯府,显然已入不了她的眼了。她竟能转头就攀上更高的枝,心机手段可见一斑。 想起周策安,那个曾对她信誓旦旦、转眼却参与谋杀她的男人,姜清越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讽。 不知此刻的周策安,得知自己处心积虑得到、甚至不惜背负人命才换来的心上人,转眼就要投入他人怀抱,会是何种心情?是愤怒,是悲哀,还是继续蝇营狗苟,谋求别的利益? 燕知鸿...姜清越对此人略有耳闻。永定侯长子,年少有为,文武兼备,是京中不少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姜婉落竟能引得他“一见倾心,非卿不娶”,这其中,有多少是她的精心算计,怕是只有她心里清楚了。 这桩婚事,应是能令父亲释怀些许吧。 念及姜云鹤,姜清越心中又开始酸涩起来。 自己如今已回到秣京,与父亲在同一方城池,可她却不能相认,并不得不以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身份去面对他。 终有一日,我会回到您身边的。 姜清越心道。 一进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姜清越心中激起圈圈复杂的涟漪。 姜瑜落的“繁荣”依旧,甚至更上层楼。 她的仇人,活得风光无限。 但这反而让她的心更加冷硬,目标更加清晰。 她要回到秦家,在秦啸云的眼皮底下站稳脚跟,查明秦啸风遇害的真相,拿出扳倒他的证据。 同时,她也要以“秦月”的身份,重新观察、接近姜家,观察姜瑜落,观察永定侯府……所有这些光鲜亮丽背后的肮脏与算计,她都要一一看清。 茶已凉透。 姜清越缓缓放下茶杯,对陆聆和典儿低声道:“我们走吧。” 该进城了。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朱门高墙的府邸前。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朔北将军府”。字迹遒劲,带着沙场征伐的锋锐之气,只是那“朔北将军”的名号,如今已属于秦啸云,而非他的兄长秦啸风了。 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门房穿着体面的青衣小帽,见有马车停下,本要上前驱赶闲杂,待陆聆上前递上名帖,言明“秦家大姑娘自祖籍归府”,那门房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接过名帖,手指都有些抖,连声道:“大、大小姐稍候!小的这便去通传!” 说罢,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冲进了府内。 不多时,侧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仆妇。管家面色有些紧绷,眼神飞快地在姜清越身上打量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苍白瘦削、弱不胜衣的病容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礼节上倒是滴水不漏。 “大小姐一路辛苦了,快请进。老爷和夫人已在正堂等候。”管家侧身引路。 第58章 秦家,虎狼窝 踏入府门,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深宅气息扑面而来。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花木修剪得宜,处处透着武将府邸的硬朗与勋贵人家的气派,却也隐隐有种刻意维持的紧绷感。 沿途遇到的仆役下人,无不垂首肃立,眼神却偷偷觑向这位突然归来的、几乎被遗忘的大小姐,窃窃私语像暗流在表面平静的府邸下涌动。 正堂内,气氛微妙。 主位上坐着秦啸云与其正妻王氏。 秦啸云年近五十,面皮白净,蓄着短须,体格不像其兄那般魁梧,倒有几分文官气,只是眼神锐利,透着久居上位的精明与不易察觉的审视。 王氏穿戴华贵,容貌端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近乎标准的“慈和”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下首坐着一位容貌娇媚的妾室柳氏,以及三个年纪不等的子女。 长子秦明轩,约莫十五六岁,是王氏所出,继承了秦啸云的白净面皮,眉眼间却有一股被娇纵出的傲慢与不耐,此刻正毫不掩饰地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姜清越。 嫡女秦明兰,十三四岁,同样出自王氏,容貌秀美,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与隐隐的敌意。 庶女秦明霜,年岁更小些,生母柳氏,显得怯生生的,只敢偷偷抬眼瞧。 “月儿...真是月儿回来了?” 秦啸云率先开口,声音醇厚,带着几分似乎情真意切的惊喜”与感慨,他起身,虚扶了一下正要行礼的姜清越。 “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氏也忙接话,语气亲热得近乎夸张。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瞧这小脸瘦的,在老家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往后就在自己家里,婶娘定好好给你调养。” 柳氏跟着说了几句奉承的吉祥话。秦明轩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秦明兰勉强扯了扯嘴角,叫了声“大姐姐”。秦明霜则细声细气地跟着叫了。 除却秦明轩的不配合外,这一切看起来倒是颇为和睦。 姜清越垂眸,做出久病虚弱、长途劳顿后有些畏缩不安的模样,细声回应:“多谢叔父、婶娘挂念。月儿...月儿能回来,心中甚是感念。” 她的应对完全符合一个离群索居多年、骤然归家面对陌生亲人的孤女形象,加上典儿恰到好处地在旁补充几句“小姐身子弱,路上又吐了几回”之类的话,更无人起疑。 秦啸云又问了几句祖宅情形、路上见闻,姜清越皆小心应对,言语间不忘流露出对“叔父婶娘常年照拂”的“感激”。 秦啸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最终,许是姜清越此刻病弱苍白的外表与记忆中那个幼年离京的侄女模糊形象重叠,也或许是典儿这个“旧仆”的存在起到了关键作用,他眼中的审视稍稍褪去,换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回来便好。你祖母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前几日还念叨呢。你先回房歇息,梳洗一下,晚些时候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秦啸云温言道,吩咐管家。 “带大小姐去‘疏影阁’,一应用度,按府里小姐的份例,即刻备齐,不得怠慢。” “疏影阁?” 王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笑道,“老爷安排得妥当,那院子清静,适合月儿养病。” 疏影阁位于府邸西侧,位置不算偏僻,却也绝不中心。院落不大,但独立成院,院中几竿修竹,一座小小的假山,倒也雅致。只是明显久未有人居住,虽然仓促打扫过,角落里仍能看出积尘,家具摆设也半新不旧,透着一股临时凑齐的将就感。 正房三间,还算宽敞。姜清越(秦月)踏入其中,心中略定。至少,暂时有了一个落脚之处。 典儿熟悉府中旧例,指挥着临时派来的两个粗使婆子重新擦拭整理;陆聆则仔细检查了门窗、家具,甚至院墙四周,确认安全。 “小姐,先将就歇息吧。奴婢看这屋里的被褥虽是新的,但熏香味道有些重,怕您闻不惯,晚些开窗散散。” 典儿扶着姜清越在窗下的软榻坐下,低声道。 姜清越点点头,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接下来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要在这里度过了。 稍事休整,便有老夫人院里的嬷嬷亲自来请。老夫人住在府邸东边的“福寿堂”,院落开阔,花木葱茏,气氛比正堂那边祥和许多。 踏入正屋,一股淡淡的、安神的檀香味传来。炕上坐着一位头发银白、面容慈祥却难掩病弱的老妇人,正是秦老夫人。 她一见姜清越,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未语泪先流,伸出颤巍巍的手:“是...是我的月儿吗?快,快到祖母跟前来!” 姜清越快步上前,在炕边跪下,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那手心的温度,是真切的。老夫人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 “好孩子...受苦了...祖母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爹啊...” 老夫人泣不成声,摩挲着姜清越(秦月)的脸颊,仿佛要确认这是真的。 “我一直盼着,盼着你回来。他们都说你身子不好,在老家养着...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就在祖母跟前,哪儿也不去了...” 老人的悲伤与疼惜毫无作伪,那是血脉相连的天然亲情,是历经沧桑后对嫡亲孙女失而复得的庆幸。 姜清越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温暖的泪水浸润,泛起一阵酸楚。她温言安慰着老人,讲述着“祖宅”生活的片段,小心避开可能引起怀疑的话题。 祖孙二人说了许久的话,老夫人精神不济,却仍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最后是嬷嬷再三劝说,才允她回去歇息,并再三嘱咐:“缺什么,短什么,受什么委屈,只管来告诉祖母!我看谁敢慢待了我的月儿!” 这无疑是姜清越在秦府得到的最坚实、也最珍贵的庇护。 回到疏影阁,三人刚刚因老夫人明显的回护而略松了口气,王氏指派来的“新下人”就到了。 第59章 寻机,寻证 一个管事嬷嬷,姓钱,面容严肃,说是夫人拨来专门照料大小姐起居,协助典儿管理院中事务的。两个二等丫鬟,春杏和秋梨,模样伶俐,嘴也甜。还有四个粗使的婆子和丫鬟。 人数配置,看似周到,甚至有些逾矩的重视。但姜清越、陆聆和典儿心中都明镜似的。 这是明目张胆安插进来的眼线。钱嬷嬷定然是王氏的心腹,那两个丫鬟也必是精挑细选、善于察言观色之辈。 “有劳钱嬷嬷了。” 姜清越依旧一副柔弱不胜的模样,轻声细语,“我身子不好,院里的事,还要多赖嬷嬷和典儿费心。一切规矩,按府里的旧例来便是。” 钱嬷嬷恭敬应下,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将屋里的一切和陈设、以及姜清越主仆三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人退下后,房中只剩下她们三人。门窗紧闭,典儿检查了外面无人偷听。 “小姐,这钱嬷嬷是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最是厉害不过。那两个丫鬟,春杏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夫人庄子上;秋梨是去年才买进府的,但听说很会来事。” 典儿低声快速说道。 陆聆冷笑:“这才第一天而已,这位二老爷和夫人,对我这个侄女还真是关心得紧,也是难为他们了。” 姜清越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在钱嬷嬷指挥下“忙碌”起来的新下人们,目光幽深。 秦府的戏台已经搭好,各色角色陆续登场。慈祥的祖母,虚伪的叔婶,敌视的堂兄妹,还有这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她这个“久病归家”的孤女,将在这虎狼环伺的府邸中,开始她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新生活。而她的目标,远不止是在这里生存下去那么简单。 日子在疏影阁如水般流过,表面平静无波。 姜清越彻底将自己融入了秦月这个角色。 她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静养”,脸色总是带着三分病弱的苍白,说话轻声细语,对着秦啸云和王氏时,眼神总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依赖与感激,又带着几分久离亲族的怯生生。 也从不主动打听府外之事,对秦明轩兄妹偶尔的冷言冷语也只会低头不语,或是柔柔地回一句“弟弟(妹妹)说得是”,仿佛真的是一株只能依附他人、毫无威胁的菟丝花。 钱嬷嬷起初盯得极紧,连姜清越每日喝了多少药、咳了几声都要记录在册,回禀王氏。 春杏和秋梨更是想尽办法往内室凑,或是借整理衣物查看妆奁,或是送茶水点心时竖起耳朵。 但时日稍长,见这位大小姐除了喝药就是看书,看的还多是些佛经或浅显的诗集,偶尔去给老夫人请安也是来去匆匆,从不多言,与府中其他人更是毫无私下往来,警惕之心便慢慢松懈下来。 回禀的话也从“大小姐今日似有些精神”变成了“大小姐一切如常,只是咳疾未见大好”。 连秦啸云在书房听了几次回禀后,也对着心腹幕僚沉吟:“看来是真病得不轻,性子也养得越发懦弱了。倒省了不少事。” 唯有陆聆和典儿知道,在这副病弱乖巧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夜深人静时,姜清越会借着微弱烛光,反复研读秦月留下的那封韩参将供词与书信的抄本,以及他凭记忆口述的、秦月父亲旧部可能尚存人间的零星线索。 她知道,仅凭这几页纸,很难扳倒一个根基已深、圣眷正浓的现任朔北将军。 秦啸云完全可以辩称那是叛徒诬陷,或是韩参将因残废疯癫而胡言乱语。 她需要更确凿、更直接的证据,比如秦啸云与狄戎往来的原始密信,或是经手具体事务的、尚未被灭口的中间人,也或是军中专有的、能指向当年情报传递链条的物证。 机会,在一次看似偶然的“迷路”中到来。 那日,姜清越从老夫人处请安回来,寻机支开了随行的春杏,说想独自去花园透透气。 秦府的花园与秦啸云外书房所在的澄静斋仅一墙之隔,那里有一道平日锁着的角门。 姜清越早已从典儿处得知,秦啸云每隔几日便会在此书房会见一些不便在正堂露面的“客人”,且书房内存放不少旧物卷宗。 这日天气阴沉,暮秋的午后,天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团缓缓堆叠,将日光滤成一片黯淡的惨白。花园里,那些往日争奇斗艳的名卉异草,此刻都失了颜色,蔫蔫地垂着头。风过处,竹梢簌簌作响,更添了几分阒寂与不安。 姜清越倚着冰凉湿滑的假山石,胸口微微起伏,刻意将喘息声放得粗重些。眼角余光却如钉子般,死死楔在数十步外那扇黑漆剥落的角门上。一连数日,她这般“体力不支”,已将秦啸云的出入规律、角门钥匙的踪迹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钥匙挂在一个名唤贵儿的小厮腰上,而那半大少年,每日午后必会趁着主子在前院理事或外出的空当,溜去西南角的下人房,与人赌上几把骰子,不到半个时辰不会回来。 今日,时机似乎到了。花园里人迹罕至,连鸟雀都噤了声。 她屏息凝神,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如一抹轻烟般飘到角门边。从袖中摸出那根磨得极细、一端弯出微妙弧度的铁丝,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陆聆这几日粗粗传授的撬锁要诀在脑中飞快闪过。 “忌用蛮力,须细心感知锁簧深浅,直到听到细微的‘咔哒’声...” 她俯身,将铁丝小心翼翼探入锁孔。 铜锁老旧,锁孔内壁并不光滑。初时几下,毫无动静,只有铁丝与金属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额角沁出冷汗,顺着鬓发滑落。她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凭着一点模糊的感觉,轻轻拨动。 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微弱的阻滞感,紧接着是几乎难以耳闻的、机括松动的轻响。成了!她心头一紧,手腕极稳地一转。 “咔。” 一声低沉的闷响,在过分安静的花园里却显得惊心。锁开了。 姜清越来不及庆幸,迅速取下铜锁,侧身闪入门内,又将门虚掩还原。 门后是一小片瘦竹,疏疏落落,竹叶在阴风里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呜咽,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 她贴着竹影快步穿行,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耳膜。脚下是湿润的泥地,偶尔踩到断枝,那细微的“噼啪”声都能让她骤然停步,惊出一身背汗。 书房的后墙很快映入眼帘。那扇后窗紧闭着,窗纸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姜清越蹑足靠近,屏住呼吸,伸出手指,用舌尖极快地舔湿指尖,一点点润湿窗纸。 这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息都拉得极长。窗纸渐渐洇开一团深色,变得绵软。她改用指甲,极小心地抠破一个小洞,凑上前,将右眼贴了上去。 书房内光线昏暗,陈设比她想象的更为简朴,却也透着沉重。 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层层叠叠的书籍与卷轴,空气里仿佛弥漫着陈年墨汁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她的目光如梳篦,急切而仔细地扫过每一寸空间: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空空如也;多宝格上摆着几件看似寻常的瓷瓶玉器;墙角堆着两只包铜角的樟木箱,上了锁,却莫名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笨拙感,不像真藏着要紧物事。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几分。焦灼感开始啃噬她的耐心。难道这里真不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正当她几乎要放弃时,视线下意识地掠过书案下方——那里有一排雕花挡板,本是寻常装饰。可就在靠近内侧地面的地方,一块挡板的边缘,似乎与相邻的木板并未完全严丝合缝。 不,不止是缝隙。那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点异样的材质,绝非木料,也非普通纸张。那是一小片极其微弱的、带有细腻暗纹的……皮子? 就在她全神贯注,努力瞪着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 “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第60章 虎狼窝里的试探 姜清越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秦明轩不知何时出现在竹林边,正满脸怒容地瞪着她。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显然是刚从前院回来,准备去书房寻父亲。 电光石火间,姜清越已做出反应。她脸上迅速浮起慌乱与病态的潮红,像是受到极大惊吓,脚下一软,几乎要跌倒,一手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另一只手却“无意间”拂过旁边一丛竹子,让竹叶上的积灰洒了自己满头满脸,显得更加狼狈。 “明...明轩弟弟,”她气若游丝,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 “我...我从祖母那儿回来,觉得闷,想来花园走走,没想到...咳...没想到走岔了路,头又晕得厉害,看见这里有墙靠着,就想歇一歇...这,这里是哪里?我是不是不该进来?” 她的话语断续,配上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十足一个病糊涂了、误闯禁地的弱女子。 秦明轩皱着眉,嫌恶地看着她满头灰尘、咳嗽不止的模样,又瞥了一眼紧闭的书房和那扇并无异常的后窗,心中疑窦稍减,但怒意未消. “这是父亲的外书房!岂是你一个女眷能随意靠近的?没规矩!” “对...对不起,弟弟,我...我真的不知道...”姜清越低下头,瑟缩着肩膀,咳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秦明轩到底年轻,见她这般情状,又不似作伪,只当她是真的病弱昏聩走错了路。 他本就瞧不起这个突然回来、分走祖母关注还可能分薄家产的病秧子堂姐,此刻更觉得她不仅无用,还是个麻烦。 “晦气!” 秦明轩低声骂了一句,对身后小厮挥挥手。 “还不赶紧把她弄出去!别脏了父亲的地方!” 说罢,看也不看姜清越,径直上前检查了一下书房门锁,确认无恙后,才转身离开,甚至懒得看着她回疏影阁。 姜清越在两个小厮半扶半拽下虚弱地离开澄静斋范围。直到回到疏影阁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但,并非全无收获。她看到了那个暗格,记住了它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秦明轩的反应,让她更加确信,秦啸云的书房里,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而秦明轩对她的厌恶与轻视,也因此事更深了一层,日后言语间的嘲讽挤兑恐怕会更甚。但这恰恰是她需要的—— 一个被堂弟厌恶、胆小病弱的孤女,谁会相信她有能力、有胆量去探查朔北将军最核心的机密呢? 机会,总是藏在风险之中。 姜清越轻轻抚平衣袖上的褶皱,苍白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接下来的日子,姜清越继续着在秦府深居简出的生活。白日里,她多半在房中“静养”,由典儿和陆聆应付钱嬷嬷等人的探视。 暗地里,她并未放松对秦啸云罪证的探寻。 书房那次险遇让她明白,秦府内院看似松懈,实则核心之地看守严密,尤其秦啸云本人极其谨慎。她需要更耐心,寻找更稳妥的机会。 但眼下还有一事悬在她的心上,也等着她去追寻真相。那便是孙神医一家、孔宣以及云瑟的命案。 姜清越决定寻个机会,亲自会一会邓维光这位“神医”。 而秦月一直以来病弱需要调理医治的形象便是最好的机会。 这日,她照例去福寿堂请安。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姜清越便适时地露出几分倦容,掩口低咳了几声。 侍立一旁的典儿立刻满脸忧色地开口:“老夫人,您看小姐,这几日咳疾似是又重了些,夜里也睡不踏实。奴婢瞧着实在心疼。” 老夫人闻言,连忙拉过姜清越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更是担忧:“手这样凉!月儿,可是之前的方子不对症?还是又着了凉?” 姜清越勉强笑了笑,声音虚弱:“祖母勿忧,许是春日里气候反复,老毛病罢了...” 她略作迟疑,“孙女初回京时,似乎曾恍惚听人提过,说京城有位邓神医,医术极精,尤擅调理女子弱症。孙女这身子不争气,总劳祖母挂心,便想着……是不是该换个大夫瞧瞧?” 她话音刚落,坐在下首正拈着块点心的秦明兰便“嗤”地笑出了声。 “大姐姐,”秦明兰放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耐烦。 “不是我说你。你这病啊,是胎里带来的,京里有名的大夫、宫里的太医,咱们家不是没请过,谁又能说出个新鲜法子来?不过都是开些温补的方子慢慢养着罢了。那邓维光我也听过,不过是近来在市井有些虚名,运气好治好了几个贵人,便被吹捧成了神医。你倒信那些传言?”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姜清越一眼,眼神挑剔:“再说了,那乾济医馆的诊金可不便宜,出诊的价码更是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大姐姐你才回来几日,吃穿用度已是比照着家里最好的来,如今又要去请这等名头响亮的大夫...知道的,说是你身子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朔北将军府多么奢靡,连个久病的女儿都要如此铺张呢。传到外头去,没得带累了父亲和哥哥的名声。” 秦明兰这话说得尖刻,姜清越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眼圈立刻泛了红,却咬着唇不敢反驳,只细声辩解. “我...我没有...我只是想身子快些好,少让祖母操心...” 老夫人见孙女这般委屈模样,又听得秦明兰言语刻薄,心头火起,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声响。 “兰儿!你放肆!月儿是你姐姐,她身子不适,想寻个好大夫瞧瞧,何错之有?怎就被你说得如此不堪?咱们秦家难道还请不起一个大夫了?” 秦明兰见祖母动怒,虽心中不服,却也不敢再顶嘴,只别过脸,小声嘟囔:“我又没说错...本来就是...” “住口!” 老夫人厉声打断她,转头对身边的心腹嬷嬷吩咐道,“去,拿我的帖子,明日一早就去乾济医馆,请邓大夫过府为大小姐诊脉。务必客气些,就说老身久闻邓大夫仁心仁术,恳请他费心。” 秦明兰气得脸通红,狠狠瞪了姜清越一眼,起身草草福了一礼:“祖母教训得是,孙女先告退了。”说罢,便带着丫鬟气冲冲地走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拉过姜清越的手,温言安抚:“好孩子,别理她。你安心养病,一切有祖母给你做主。” 姜清越眼中含泪,感激地点点头:“谢祖母……让祖母费心了。” 次日,邓维光应邀而来。 疏影阁内室,门窗半掩,光线柔和。姜清越依礼戴着轻纱面巾,半倚在铺了软垫的湘妃榻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和光洁的额头。陆聆避在厢房,典儿则侍立在侧。 邓维光年约三十许,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平和,一身半旧的青衫整洁素净,举止从容不迫。他进得屋来,目不斜视,先行礼问安,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有劳邓大夫拨冗前来。”姜清越声音透过纱帘,带着病弱的沙哑。 “小姐客气,医者本分。”邓维光上前,典儿已备好脉枕。他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姜清越腕脉,细心体察。诊脉时间不短,他眉宇间神色专注,偶尔微蹙,似在仔细分辨脉象中细微的差异。 良久,他收回手,沉吟道:“小姐脉象虚浮细弱,尺部尤甚,确是先天不足、肝肾两亏之兆。心肺之气亦弱,稍有劳思或外邪侵袭,便易引发咳喘。此症非朝夕可愈,需长期温养,培补根本,兼以舒缓情志,切忌大喜大悲、劳心耗神。” 姜清越看他神色认真,心中不免唏嘘。 自己不过是请胡大夫给了一剂药,服下之后便与秦月的病弱脉象无异。 看来这所谓的神医,也不过如此。 若是秦月还在,她所中的缠丝蛊,这位神医怕是也没有法子。 他提笔开方,笔下从容:“在下先拟一温补脾肾、润肺止咳的方子,小姐可先服用半月。期间饮食需清淡温软,忌生冷油腻。待半月后,再视情况调整。” 典儿恭敬接过方子。姜清越微微颔首,道了谢。 眼看着邓维光起身拾掇药箱,她似是无意间想起,带着些许闲聊的语气轻声道: “邓大夫医术精湛,见识广博。我久在病中,常听人说起各地杏林奇人。前些日子归京途中,似乎听得同路的客商提及,说是南边某州有一位老神医...似是姓孙?手段极为高明,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名声传得很远...” 她顿了顿,纱帘后的目光似乎带着单纯的好奇。 “不知邓大夫行医往来,可曾听说过这位孙神医的名号?也不知他所擅长的,是否对妾身这般先天弱症有所助益?” 邓维光身子一滞。 第61章 试探邓维光 邓维光抬眼望向纱帘后的身影,语气依旧平稳。 “孙姓神医?在下行医多年,倒未曾听过,也或许是小姐所说那位神医地处偏远,而在下多年来皆在秣京周遭行医,无缘得闻的缘故。” 姜清越失望地哦了一声,道:“我只听说那位神医医术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当时听了只觉惊奇,今日见到邓大夫便忽然想起来了,想着二位皆是杏林高手,或许彼此之间会有渊源。” 邓维光手上动作不停,很快便将药箱归整好了,背上药箱淡淡道:“江湖传言,多有夸大。医者父母心,尽心诊治便是本分,活死人肉白骨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小姐之症,还需慢慢调理,戒优思,少操劳。今日之方先服七剂,观其后效。” 他语气平和,却滴水不漏,对孙神医之问,再无多言。 姜清越又道了谢,让典儿奉上诊金,客客气气将人送了出去。 帘后,姜清越摘下早已被冷汗微微浸湿的面巾,眼神沉静。 邓维光的反应,看起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和迅速转移话题的淡然,反而更令她确信,他不仅知道孙神医,而且极为忌讳提起。 迷雾,似乎正缓缓散去一角。 “典儿。” 姜清越低声唤道。 “小姐。” 典儿送完人回来,立刻上前。 “你觉得...这位邓大夫,与你之前画下的那幅画像,有几分相似?” 姜清越压低了声音。 典儿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凝重。 “奴婢方才在旁伺候,也有在暗中观察邓大夫。” 典儿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身形轮廓,是有几分像。尤其是...侧脸的下颌线条,还有鼻梁的高度。虽然画像上的林博眼神更阴郁些,邓大夫看着温和许多,但...但骨相轮廓确实相似。” “此事勿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切记,在邓维光面前不可露出端倪。”姜清越叮嘱典儿。 接近真相之前,最忌讳的,便是打草惊蛇。 “是,小姐。” 此后,姜清越便以“病情反复,需名医调理”为由,每隔十日半月,便请邓维光过府诊脉。老夫人心疼孙女,自然无不允准。秦家其他人虽有微词,但见老夫人态度坚决,也只得作罢。 几次接触下来,邓维光开方用药确实老道,姜清越按照他的方子调理,加上陆聆暗中用其他温和药物辅佐,“病容”维持得恰到好处,甚至偶尔能显出些许好转的迹象,让老夫人更加信赖邓维光。 而情知秦月病情真相的秦啸云,则内心愈发惶恐起来,疑心是邓维光识破了秦月体内的毒,对坏了自己好事的这人暗暗地记恨上了。 邓维光第三次出入秦家,为姜清越诊脉的时候,在一次不经意间与姜清越对视中忽然觉察到了一种极淡的熟悉感。 姜清越在大杂院时,虽只与邓维光见过两次,却均是因莫名其妙却又不明原因的晕厥引起了他的关注,自然印象有些深刻。 “小姐...我们以前可曾见过?” 邓维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若有深意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下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小姐...与小姐神态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姜清越心头一跳,迅速瞥了一眼典儿。 典儿忙上前一步。 “邓大夫慎言!我家小姐自小养在祖宅,及笄之后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归京之后更是甚少出门,怎会与邓大夫见过?这般话若传了出去,恐于我家小姐清名有损。” 姜清越这才抬起眼,眼中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虚弱。 “典儿,不必如此。邓大夫也说了,应是与我相仿的姑娘罢了。邓大夫应是认错了人。” 她轻轻抽回手,掩口咳嗽了两声,将话题引回病情。 邓维光收回脉枕,对着她颔首行礼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小姐海涵。” 姜清越能感觉到,邓维光之后的诊察更为细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些。 好在如今的姜清越与当初在大杂院时,气质已然截然不同,连带着容貌也有了些许差异,又有着无懈可击的身份背景佐证,故而邓维光虽有些许疑虑,但终究还是渐渐消了。 时机渐熟。 一次诊脉后,姜清越面露愁容,对老夫人道:“祖母,邓大夫的方子甚好,孙女自觉身上松快了些。只是...这药中有几味,似乎与孙女从前常用的有些冲克,服下后总有些心悸。邓大夫说,需当面试试药性,再结合医馆里一些珍稀药材的成色,才能定夺是否调整。孙女想...可否去邓大夫的医馆一趟?也免得总劳烦邓大夫奔波。” 老夫人略一思忖,便答应了,只再三嘱咐多带下人,早去早回。 次日,姜清越便带着典儿和两个秦府的粗使婆子,乘马车来到了乾济医馆。医馆门面并不张扬,但求诊者络绎不绝,井然有序。 邓维光亲自将姜清越和典儿引至内堂诊室,那两名婆子则在医馆外马车上等着。 姜清越到了内堂诊室,正要坐下,却忽然一把扶住了典儿,身子有些站不稳地晃了几下。 典儿慌忙搀扶住了她。 邓维光眼见,想要上前却又想起男女有别一般顾忌着缩回了手。 “邓大夫,我许是方才坐久了马车,有些气闷头晕,若是方便,我能否到后院略作片刻,稍作通风?” 邓维光眼神微动,但见她脸色确有些发白,便点头应允,亲自引路,将人带到了后院。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如陆聆所描述,这后院与前面医馆的简朴截然不同,庭院宽敞,花木扶疏,而正中的南厢房,门窗做得极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用的是上好的透光窗纱,此刻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温暖,连地上铺着的浅色砖石都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屋内的陈设,一桌一椅,一花一草,无不精致舒适,处处透着主人对“光”与“暖”的极致追求。 这绝非一个普通大夫会为自己营造的居所。这更像是一种...执念。 第62章 以身试险 姜清越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佯装欣赏院景,片刻后,状似无意地轻声感叹:“邓大夫这院子,真是敞亮暖和,想必冬日里更是舒服。大夫如此注重采光,可是...自身有些畏寒之症?” 邓维光正吩咐药童去取茶,闻言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笑意似乎淡了一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摇头笑道:“秦小姐说笑了。在下行医之人,深知阴阳调和之理。此处院落敞亮,一来是为药材晾晒存储考虑,二来,病患往来,若居所阴暗潮湿,于病家心境亦是无益。至于畏寒……倒是不曾。”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姜清越却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异常。她不再多问,略坐了片刻,声称好多了,回到前堂,让邓维光诊脉后调了药房,又咨询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从乾济医馆回到秦府疏影阁,姜清越屏退左右,只留典儿在门口守着,与陆聆低声叙说今日所见。 “……那院子对采光的执着,绝非寻常。” 姜清越指尖轻叩桌面,眼中思绪翻涌。 “我提及畏寒之症时,他神色有异,虽然掩饰得快,但那份瞬间的锐利和防备,做不了假。他这般注重光照温暖,怕不是自身需要,而是...”她看向陆聆,“为了某个他放在心上的回忆,或许是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也或许,是一段旧事。” 姜清越沉吟。 “结合嵩岭胡大夫所言,孔宣当年也曾苦苦寻找‘终日见光’的院落。林博与孔宣乃是同门,邓维光又疑似林博,那么,孔宣当初找那间院子有没有可能实际上是为了林博而找的?也或许,是林博在完成某种孔宣未竟的执念,连同那份对‘光’的渴求一起继承了下来?” 陆聆听得背脊生寒:“若真如此,这人心里到底装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影子?云瑟、孙流年、孔宣……每一个都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每一个结局都那般惨烈。他却能顶着神医的名头,活得如此光风霁月。”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邓维光对陆聆那莫名的“青睐”上。之前她们忙于追查线索,虽觉诧异,却未曾深究,此刻种种线索串联,一个令人不适的猜想浮出水面。 “陆聆,”姜清越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还记得,当初田婆婆见到你时的惊诧吗?当时,她见到你时,脱口而出‘云姑娘’。” 陆聆点头,随即脸色慢慢变了。 她想起那日刘三甲在她们问完话的最后,也曾怔怔地看着她,说过一句“我险些以为,是那姑娘来找我复仇了”。 “你的意思是……”陆聆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们均未见过云瑟真容。”姜清越缓缓道。 “但从田婆婆和刘三甲的反应来看,你与她容貌上应是有不少的相似之处的。邓维光对你初次见面便格外关照,之后更是屡次相助,甚至流露出超乎寻常的关切...这绝非仅仅因为你当时处境可怜。会不会是,你的容貌,或仅仅是某一处的神态、气韵,让他想起了云瑟?”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陆聆的脸色白了又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弯下腰,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强烈的反胃感压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亵渎、被当作替代品的极致厌恶。 那些曾让她在困顿中感到一丝暖意的“善意”,那些温和关切的注视,此刻回忆起来,都蒙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虚伪色彩。 每次见到他时,他看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的脸,在看另一个被他亲手扼杀的女子!那种深情款款的表象下,是多么扭曲肮脏的心思! 即便从未曾对邓维光动过心,但他毕竟曾在她困顿之际予以援手,她也曾真心感激过。 如今,却恍然这一切不过是他试图为自己曾经的罪行作出的、让自己心安的掩饰,心头便泛起止不住的憎恶。 她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清明:“清越,或许他对云瑟的这份愧疚如今也是我们突破他的最好机会,我可以去见见他。” 姜清越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你想清楚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这般多的罪行,此人心狠手辣,你此番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更要时刻警惕,不能让他看出我们已知晓他的底细。” “正因为我们知道了他的罪行,” 陆聆反手握住姜清越,力道很大,“如今我们在暗,他在明。我不去,他也会想方设法找我。既如此,不如主动些,掌控在我们能预料的地方。正好,我也想知道,他这副假面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龌龊!” 姜清越凝视她片刻,终于点头:“好。我让典儿安排,你可以先回大杂院去。邓维光之前找不到你,如今你回去了,他得知消息,定会再去。” 陆聆回到大杂院,只隔了一日,邓维光果然再次登门。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衫,提着几包药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温和。 “陆姑娘,你回来了。”他站在大杂院,目光迅速扫过陆聆全身,像是在确认什么。 “前些日子我来过几次,却都未见你,心中甚是挂念。听院中老人说你忽有急事离京,不知一切可还安好?” 陆聆按捺住心头的厌恶,垂下眼,做出几分疲惫与忧愁的样子。 “劳邓大夫挂心。是...院中一位长辈病重,我便送他先回了故里,前日才刚返京。” 这些措辞,是早前她与大杂院众人对好了的,不会留下破绽。 “若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陆姑娘切勿客气,直言便是。” 邓维光似是对陆聆的话毫无怀疑,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只是说着,他环顾着四周,“那位...姜姑娘呢?” 陆聆没料到,他还记得姜清越,并在此刻忽然提到她。 莫非,他真对秦家那位小姐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第63章 引蛇出洞 邓维光的问话看似简单随意,却暗藏机锋。 陆聆用最快的时间冷静下来,并飞快地在脑海中构思着应对的措辞。 正在这时,阿源忽然朝着她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封简易密封好的信笺。 “阿聆姐姐,这时姜姐姐让我给你的!” “她说她要去伏东投奔亲戚,让你回来之后不用找她了。” 陆聆恍悟过来。 想必是姜清越料到邓维光会有此一问,故而找了阿源这个小帮手来演这出戏。 孩童的天真很多时候反而会是最大的助力。 陆聆佯装意外地接过那封信打开,神色逐渐变得落寞起来。 “她终究不是这大杂院的人,过不得这样的生活。走了也好,只是伏东山高路远,怕是这一别我们此后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邓维光盯着她,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下去。 “陆姑娘不必伤怀,只要有缘,便是天涯之远也终有相逢之日。” 顿了顿,邓维光又道:“正像在下与姑娘,在下自小远离京城,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不远千里在京城谋生,如今想来,未尝不是为了结识陆姑娘。” 陆聆心中冷笑,却又一凛。 邓维光此前曾对“秦月”说过,自己自小是生活在秣京周边,从未远离过。也是因此才从未听闻过孙神医。 眼下,他已在同她的告白中出现了第一次的自相矛盾。 果然,他对云瑟的这份执念,能够成为她们攻破他的最佳武器。 陆聆按捺住心头的厌恶,垂下眼,做出几分没太听明白的样子:“多谢邓大夫安慰。我也只是一是感伤而已,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总不能一直把她留在这院子中。” 原想着岔开话题,不将话题引到他和自己身上便好,不想邓维光却是没有放弃的打算。 邓维光笑了笑,没再追问地址,话锋却是一转:“陆姑娘,你我相识虽短,但邓某自觉与姑娘颇为投缘。姑娘品性坚韧,心地善良,虽遇百折而不挠,更令邓某敬佩。”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诚挚的、近乎恳切的语调。 “这大杂院环境嘈杂,并非久居之地,陆姑娘于此实在是委屈。邓某不才,在京中尚有薄产,医馆也需人帮手。若姑娘不嫌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里面翻滚着陆聆此刻看来无比伪善的深情与怜惜,缓缓道: “邓某愿以余生,护姑娘周全,免你漂泊之苦。不知姑娘...可愿给邓某一个机会?” 再度听到邓维光的告白,陆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她们动身前往砀州之前听到那一次告白时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窒息。 她几乎能想象出,当年他是用怎样类似的、或许更加温柔动听的言辞,蛊惑了云瑟,而后又用怎样的冷酷,将她推向死亡。 她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面上最后的平静。 姜清越晕倒前邓维光未完的戏码,在此刻,于这破败的大杂院中,再度上演。而这一次,她看得更加分明,那温和皮囊下,属于林博的、阴冷粘腻的本质。 陆聆强忍着动手撕掉邓维光那张面皮的冲动,一口银牙咬了又咬,才终于抬起头,脸上面前挤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感动,似犹豫,又似无奈。 “陆聆感激邓大夫于危难之际对大杂院伸出援手,雪中送炭的情义始终铭记于心,只是陆聆出身寒微身无长物,实不敢高攀,只能诚祝邓大夫早日觅得良配。陆聆归来不久还有不少行李未规整还请恕我失礼,不能招待邓大夫了。” 说罢,她对着邓维光匆匆一福,不等他再开口便转身快不离开了他的视线。 邓维光望着陆聆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势在必得的晦暗光芒。 “他果然露了破绽!” 听完陆聆的讲述,姜清越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刃。 “他对云瑟...或者说,对你这张脸的执念,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也更急躁。这或许与他如今身份转换、急于寻求某种稳定或弥补有关。他越是想得到你,就越容易在急切中暴露马脚。” 陆聆灌下一杯冷茶,压下心头的恶心与怒火,沉声道:“那我们该如何?总不能真让我与他周旋下去。” “自然不能。”姜清越指尖轻点桌面,思绪飞转。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既能利用他对你的‘兴趣’,又要让他主动去做一些会暴露他真实身份或过往罪行的事。比如...他对药材、对某些特殊病症、或者对某些特定地方的了解。”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你可还记得,金大夫曾说过,林博右小腿上有一块像是疤痕又像是胎记的印记?” 陆聆点头,“自然记得。” “我想,是不是可以找个时机,”姜清越道,“看一看他的腿上是否有那个印记?” 趁着眼下还不到冬日,未必没有这个机会。 陆聆点头记下,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我明白。虚与委蛇,引蛇出洞。” 就在姜清越与陆聆暗中筹划之际,秦府内院却因一桩突如其来的“通知”,掀起了微澜。 这日午后,疏影阁内光线正好,姜清越正就着窗前的亮光,慢慢翻着一本从老夫人那里借来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心思却有一大半飘在如何进一步探查秦啸云书房那暗格的计划上。 典儿轻手轻脚地在外间熨烫衣裳,陆聆则借口去库房领新到的备用炭火,实则留意府中各处动静。 忽然,院门外传来钱嬷嬷略显刻意抬高的迎候声:“玲珑姑娘来了?快请进,我们小姐在屋里呢。” 姜清越眸光微动,合上了经书。玲珑是婶娘王氏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之一,等闲不会亲自往各房跑腿。她来了,多半是王氏有要紧的话或事吩咐。 念头刚落,门帘被典儿打起,一个穿着水红色比甲、容颜俏丽、举止却十分稳重的丫鬟便走了进来,正是玲珑。 她脸上带着标准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笑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给大小姐请安。” “玲珑姐姐快请起。”姜清越虚扶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一丝病弱的倦意,“可是婶娘有什么吩咐?” 第64章 婚约 玲珑直起身,目光在姜清越苍白的脸上迅速掠过,笑容不变,语气恭敬:“回大小姐的话,夫人让奴婢来传个话。五日后,永昌伯府要在府中设赏花宴,给京里好些人家都递了帖子,咱们府上也收到了。夫人要带二小姐过去,想着大小姐回京后一直在府中将养,甚少出门,此次便也让大小姐一同去,一来是见见世面,松散松散心情,二来……”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意味深长。 “永昌伯府的花园是京中一绝,这个时节景致正好,届时京中许多适龄的公子小姐们都会到场,最是热闹不过了。” 赏花宴?相看场合? 姜清越心中立刻了然。这类宴会她从前在姜家时虽因嫡母不喜的缘故未曾参加过,却也听说得不少。 名为赏花品茗,实则是勋贵世家为子女相看姻缘、联络交际的重要平台。 她如今顶着秦月“久病初愈、刚回京城”的孤女身份,婶娘王氏突然这般“好心”带她出席这种场合,用意颇值得玩味。 是真心想让她“见世面”,还是想借此将她推入某个早已预设好的“合适”婚事?抑或是...仅仅做个姿态给老夫人看,顺便让秦明兰在对比下更显出众? 心中念头急转,姜清越面上却只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与些许怯生生的欢喜:“这等场合...我、我也能去吗?只怕我身子不济,又不懂京中如今的规矩礼仪,万一失了礼数,丢了府里的脸面……” “大小姐说哪里话。”玲珑笑着接话,语气轻松. “您是咱们朔北将军府正儿八经的大小姐,身份尊贵,怎会失礼?规矩礼仪什么的,有夫人在旁提点着呢,您只管放宽心。衣裳首饰,夫人说了,稍后会让人送几套新的过来给您挑选,定不会让您被别家小姐比下去。” 话说得漂亮周全,无可挑剔。姜清越垂下眼睫,细声应道:“既如此……便多谢婶娘费心安排了。有劳玲珑姐姐跑这一趟。” “大小姐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玲珑任务完成,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行礼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典儿关上门,回到内室,脸上带着不解和隐隐的担忧:“小姐,夫人怎么会突然想起带您去这种宴会?从前在老家时,她们可是恨不得没人知道有您这位大小姐才好。” 姜清越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竿翠竹,眼神沉静。“事出反常必有妖。王氏此举,绝非好心。或许是想借机将我推出去,或许...是想看看我在这种场合的反应,又或许,只是拿我去给秦明兰做陪衬。” 她顿了顿,“不过,去一趟也好。正好可以看看,如今京中这些高门之间,是何等光景,或许...还能听到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礼仪会出问题。尽管是庶女,但因姜云鹤十分重视,她自幼受到的闺阁教育从未比姜瑜落少过。 虽时隔数年,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忘。她只需要把握好秦月该有的、略带拘谨和病弱的度即可。 “典儿,稍后送来的衣裳首饰,你仔细看看,可有不合规制或过于扎眼之处。我们挑最不出错的那套便是。” 姜清越吩咐道。在这种场合,低调、得体,不惹人注目,才是最安全的。 然而,她心中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王氏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她如今的身份处境,犹如走在万丈悬崖边的丝线上,任何一点外力的介入,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变数。 这赏花宴,是机会,也可能是个陷阱。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然而,次日她去向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却拉着她的手,面露几分歉意与复杂:“月儿,后日永昌伯府的赏花宴,你...便不用去了。” 然而,三日后她去向老夫人请安时,甫一进福寿堂,便觉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老夫人虽依旧慈爱地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拉着她的手摩挲了半晌,竟未像往常那样先问饮食起居。 “月儿啊...” 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与复杂,“后日...永昌伯府那个赏花宴,你...便不用去了。” 姜清越闻言,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她抬起眼,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怔忡与一丝受伤的疑惑,声音细细的。 “祖母?可是...月儿何处做得不妥,让婶娘或叔父觉得...带月儿出去会丢了府里的颜面?”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一个敏感怯懦、易受伤害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不是!好孩子,你想到哪里去了!” 老夫人连忙否认,握紧她的手,眼中怜惜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难言的歉疚。她环视左右,挥了挥手,让贴身伺候的嬷嬷和丫鬟都退到门外守着。 待室内只剩下祖孙二人,老夫人才长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月儿,祖母告诉你实话,并非你不好,也不是家里不想让你出去走动。只是...你叔父前日与我说了件要紧事。你父亲...你父亲他,早年间曾为你定下过一门亲事。” 婚约?!姜清越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重锤击中心脏。秦月临终前,竟从未提及此事!是了,秦月离京时不过垂髫幼童,对此等大事可能全然不知;又或者,她虽隐约知晓,但当时毒性已深,心神俱疲,未来得及在临终托付中详说。 “祖母,月儿想知道,父亲他为我定下的,是...是哪家?” 姜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这次倒不全是伪装。 如今,她与秦月的大仇未报,自己想要查明的真相尽皆在云雾中,却骤然降临在她身上这么一门亲事。 若是她要以秦月的身份生活下去,就须应了这门亲事嫁过去,可她如何甘愿? 第65章 未婚夫,是个煞神 老夫人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中痛色更深,语气越发沉重:“是你父亲当年在军中的至交,过命的同袍——镇南公。” 镇南公?!姜清越脑中“嗡”的一声。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镇南公,长公主驸马,军功赫赫,地位超然,是如今大启朝最顶尖的勋贵之一,其权势甚至隐隐凌驾于一般亲王之上。这样煊赫的门第...竟是秦月生父为她定下的姻缘? 但,若仅仅是门第过高,老夫人此刻的神情,不该是如此忧愁愧疚,欲言又止。这绝非寻常的“高攀”之忧。 况且,如秦啸云对秦月那般的态度,若这真的是一桩上好的姻缘,他又怎么会甘心让她嫁过去? “镇南公...” 姜清越喃喃重复,眼神迷茫中带着一丝怯怯的希冀,“那...应是极好的人家。父亲为月儿费心了。” 她试图从老夫人脸上找出些肯定的神色。 老夫人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是...镇南公门第自然是极尊贵的。当年你父亲与镇南公并肩作战,情谊深厚,两家便约定,若各得一子一女,便结为秦晋之好。后来,镇南公先得了位公子,你父亲后有了你,这约定便正式落定,交换了信物。” “那...那位公子...” 姜清越的心慢慢沉下去。 “便是镇南公的独子,燕隐野。” 老夫人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与...隐隐的惧意? “你父亲去得突然,后来你又离京,两家便少了走动。如今你回来了,你叔父依礼修书告知镇南公。镇南公回信,言道一诺千金,绝无更改,只待你及笄礼后便可商议婚期。” 老夫人的手微微发颤,紧紧攥着姜清越的手,仿佛想从中汲取力量,又像是想给予孙女最后的支撑。 “月儿...那燕隐野,如今承袭了其父在军中的威势,亦有‘厉煞将军’之称。他...他年纪轻轻便战功卓著,圣眷正浓,这是好事。 只是...只是他的性子,在京中传闻...颇为特异。手段也...雷厉风行,不留情面。你叔父说,这婚约是你父亲生前所定,镇南公府又权势滔天,我们秦家...绝无反悔之理。” 特异?雷厉风行?不留情面? 老夫人这含糊其辞、充满忌讳的描述,让姜清越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什么样的特异,能让见惯风浪的老夫人露出这般神色?什么样的手段,能让结这样一门显赫亲事,变成仿佛推孙女入火坑般的愧疚行为? 她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依旧扮演着那个柔弱顺从的秦月,只是眼中适时地蒙上一层水雾,低声问:“祖母...那位沈将军,他...是不是很不好?月儿...害怕。” 老夫人看着她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神,再也忍不住,老泪潸然而下,将她搂入怀中,哽咽道:“我苦命的孩子...是祖母没用...是你父亲去得太早...这婚事...这婚事...唉!”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和无尽的疼惜。她无法对孙女细说那些令人胆寒的传闻,那太过残忍。她只能将这份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忧虑与愧疚,化作无言的拥抱和眼泪。 从福寿堂回到疏影阁,姜清越屏退钱嬷嬷等人,只留典儿在内室。她脸上那层柔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 “典儿,你立刻去,想办法打听清楚,镇南公之子,燕隐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要知道所有关于他的传闻,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与女子相关的。” 姜清越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典儿见小姐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她本就是秦家旧仆,虽离京多年,但在府中这些年,暗中亦结交了些消息灵通又念旧的下人。不过大半日功夫,她便带着满心惊悸回来了。 “小姐...” 典儿关紧门窗,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抖,“打、打听到了...那位燕将军,他...他...” 典儿说话吞吞吐吐,显然也是听说了自家小姐与那位燕将军之间的亲事。 “直说无妨。” 典儿咽了口唾沫,竹筒倒豆子般将听来的消息说出。 “沈将军年少掌兵,军功是实打实的,但他对敌手段一向狠辣,素有‘煞神’之名,这且不说。关键是...他对女子,似乎...极为厌恶,甚至可说是冷酷。” “据说三年前,一位四品文官家的嫡小姐,在宫宴上见了沈将军一面,便...便生了爱慕之心,辗转托人送了一方自己精心绣制的鸳鸯帕子到镇南公府。结果第二天,那方帕子,连同...连同参那位小姐父亲贪墨渎职的奏折和证据,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皇上的案牍上!没过几日,这位文官自己就被查出了大罪,全家下了诏狱,最后流放三千里,至今未归!” 姜清越眸光一凛。 典儿继续道,声音愈发惊恐。 “还有一桩,更早些年,似乎是一位宗室郡主,仗着身份对沈将军示好,结果被沈将军当众冷言斥回,字字如刀,半分颜面不留,更为过分的是,一日后,那位郡主的满头青丝便被割下,挂在郡主门前。那位郡主羞愤难当,几乎要自尽,后来便鲜少露面了...” “自那以后,京中再没有哪家贵女敢轻易靠近他半步。都说他容貌是极好的,可那性子…比阎王殿前的煞神还吓人!说他杀人如麻或许夸张,但说他视女子如无物、手段酷烈不留余地,却是人人皆知的!” 煞神…厌恶女子…酷烈手段…姜清越听着这些传闻,心底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反而升起一种冰冷的嘲讽。 原来如此。 难怪老夫人那般神情。 将她许配给这样一个男人,和推她进火坑有何区别?秦啸云…她的好叔父,真是为她打算得周到啊! 用一纸无法反抗的父命婚约,将她牢牢捆在燕隐野这艘看似显赫实则危险莫测的大船上,是控制,亦是铲除。 然而,典儿接下来的话,却让姜清越脑中轰然一声,另一层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猛地被唤醒。 第66章 姐妹变妯娌 “还有,小姐,” 典儿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恍然大悟的惊色。 “奴婢还打听到,那位镇南公,正是永定侯的亲兄长!也就是说,燕隐野将军,和永定侯世子燕知鸿,是嫡亲的堂兄弟!” 永定侯世子燕知鸿——姜瑜落即将定亲的对象! 是了。 那日初进秣京城时,她们明明在茶肆曾听到过永定侯与镇南公的关系的,只是这一时,因为对这桩婚约的震惊和忧虑,她竟没想起来这一层。 姜清越僵在当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世界竟如此之小!她顶替了秦月的身份,背负着秦月的婚约,而婚约的对象,竟是她仇人未来夫婿的堂兄! 这便意味着,她若以秦月的身份嫁入镇南公府,便不可避免要与姜瑜落、与永定侯府产生交集! 多么讽刺,姜瑜落竟然会成为她的堂妯娌! 而那位传闻中冷酷暴戾的未婚夫燕隐野,与燕知鸿关系如何?是亲近,还是疏远?这对她的复仇计划,是难以预估的阻碍,还是……意想不到的助力?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前有秦啸云虎视眈眈,侧有邓维光罪证未明,如今又凭空砸下这样一桩诡谲险恶的婚约,且与仇家脉络紧紧缠绕。 姜清越走到窗边,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凉而复杂的弧度。 燕隐野…煞神将军…厌恶女子… 也好。 这样一个男人,至少不会对她产生不必要的兴趣,或许反而能成为她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中,一道意想不到的、隔绝其他麻烦的屏障。 至于婚约本身…路还长,变数还多。目前的当务之急,仍是秦啸云。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去。 夜幕降临,疏影阁内烛火初上,映照着姜清越沉静如水的侧脸,也映照着典儿忧心的双眸。 “无妨,”低声对典儿,也像是对自己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先做好眼前的事,至于那位国公府世子、煞神将军,我们总有相见的那一日。” 到那时,是敌是友,是福是祸,再行分辨也不晚。 只是,姜清越没想到,与燕隐野相见的这一日,竟会来得这么早。 原以为因着那桩骇人的婚约,赏花宴之事便就此作罢。不料,次日王氏竟然亲自来了疏影阁一趟,脸上带着比往日更加亲切和煦的笑容。 “月儿,昨日你祖母与你说的那事,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氏拉着姜清越的手,语气温软。 “你祖母是心疼你,也是被外头一些不着调的传闻唬住了。那燕世子是何等人物?家世显赫,年轻有为,前程似锦。你们既有婚约,便是天定的缘分。不过,这也不妨碍你出去走动结交。” 显然,老夫人对这桩婚事的不满王氏也是十分清楚的。 此刻来劝解姜清越,究竟是何用心,倒是值得玩味。 她话锋一转:“永昌伯府的赏花宴,你还是要去一去。虽说你不用像别家姑娘那样去相看,但多结识些年龄相仿的闺秀,在京中走动时也能有个伴,说说话,解解闷,对你身子也有益处。总闷在屋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婶娘也是为你好,想你多开开眼界,日后…嫁入那样的门第,也不至于露怯。” 王氏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甚至听起来比之前单纯“见世面”的借口更显周到。 姜清越却在心中冷笑。王氏越是如此热心,她便越不能相信真是好心。 但无论如何,这趟浑水,她似乎躲不掉了。 “多谢婶娘为月儿考虑得这般周全。” 姜清越垂下眼睫,细声应道,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对未知场合的怯意,“月儿…都听婶娘的安排。” 那便去看看,她究竟要如何作妖。 赏花宴设在永昌伯府占地广阔的别苑。 时节已是深秋,百花早已凋零,园中取而代之的是各色傲霜的菊花,墨荷、绿牡丹、十丈垂帘、凤凰振羽…名品荟萃,于飒飒秋风中开得轰轰烈烈,别有一番清冷傲骨之美。 秦家女眷到时,亭台楼阁间,已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品评菊花,或低声谈笑,空气中浮动着脂粉香、菊花清苦气与炭盆的暖意。 姜清越跟在王氏与秦明兰身后,穿着一身王氏送来的湖蓝色织锦缎袄裙,颜色清雅,样式也是最为保守不出错的,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珍珠的簪子并两朵小巧的绒花。 她刻意落后半步,微微低着头,目光只落在身前几步的地面上,一副久病初愈、怯于见人的模样,与身旁打扮得明艳照人、举止大方的秦明兰形成了鲜明对比。 果然,一路行来,引路的婆子、遇见的其他府邸的夫人小姐,目光大多落在秦明兰身上,寒暄夸赞也多冲着她去。对于她身后的“秦大小姐”,多半只是客气地点头致意,或投来一丝好奇又略带怜悯的打量——毕竟朔北将军府那位病弱归京的大小姐,在京中已不算什么秘密。 王氏对此显然很满意,时不时拉着秦明兰与人介绍,言谈间不着痕迹地夸赞女儿的才情品貌。秦明兰也极力表现,言笑晏晏,应对得体,引来不少赞许的目光。 姜清越本就对这种逢场作戏的虚以为蛇毫无兴趣,此刻更是乐得被众人忽视,只安静地做个背景,暗自将席间众人的身份、关系、言谈间的机锋默默记下。 宴至中途,永昌伯夫人提议,光赏花有些单调,不若让各家小姐们略展才艺,不拘诗词书画,或琴或舞,以助雅兴。这亦是此类宴会的惯例,是各家展示女儿教养、博取名声的重要环节。 不少早有准备的小姐们纷纷应和。秦明兰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她选择了弹琴。 早有侍女将一架桐木古琴安置在榭中矮案上,琴身乌亮,丝弦凝光。 秦明兰缓步上前,敛裙端坐。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襦裙,此刻微微垂首,侧影被灯光勾勒得沉静而专注。四下私语渐息,只闻得池边柳梢几声夏虫低鸣。她屏息一瞬,指尖轻轻落下。 第一个清越的音符破空而出,如一颗石子投入静谧心湖。随后,指尖在七弦间往复吟猱,一曲《平沙落雁》便流畅泻出。初时舒缓开阔,似见秋高气爽,沙平水远;继而节奏明快,如雁阵盘旋,倏忽聚散。她的技法无疑是娴熟的,挑、勾、抹、剔,指法干净利落,轮指时如珠落玉盘。灯光映着她纤白手腕的微微起伏,与琴弦的震颤隐隐合拍。 琴音铮琮,穿透夜色。水榭对岸的男客们亦停杯驻耳,含笑聆听。近处的夫人太太们频频颔首,低声交换着赞许的目光。同席的少女们,有的凝神细品,有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比较之色。 只是那琴声虽悦耳流畅,终究少了几分孤鸿唳天的苍茫野趣,与天涯羁旅的深沉慨叹,终是闺阁中精心描摹的山水,笔致工丽,却欠了那一点浑然天成的气韵与魂魄。 尾音在一记轻灵的泛音中袅袅散去,秦明兰双手轻轻按弦,余韵立止。她抬起头,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眸光如水。 片刻寂静后,衷心或敷衍的称赞与应和的掌声,方才从四面八方温煦地涌来,汇入这一池月色灯影之中。 王氏脸上笑容愈盛。 接下来又有几位小姐表演了作画、吟诗、甚至一段轻盈的舞蹈。轮到姜清越时,席间目光都汇聚过来,大多带着好奇与审视。秦明兰眼底闪过一丝看好戏的讥诮。 姜清越心中微叹,明白了王氏定要带她来的用意,然而事已至此,她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第67章 抢我风头,找死 姜清越本欲随意写几个字敷衍过去,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水榭外一片在秋风中摇曳的残荷,以及荷塘对面萧疏的竹林。深秋的寂寥与某种深埋心底的情绪忽然被触动。 她起身,对着永昌伯夫人及众位夫人微微一福,声音细弱却清晰:“月儿愚钝,不善诗词歌舞。见园中残荷疏竹,秋意深浓,偶得几句俚语,愿献丑诵读,以应景致。” 众人微讶,诵读自己所作诗句?这比单纯背诵前人诗词更难,也更容易出丑。 姜清越走到水榭边,面向那片残荷,略一沉吟,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却非吟诗,而是一段平铺直叙的描述,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人心的画面感: “秋池水冷,枯荷听雨声碎。昔日田田,今作伶仃影。风过处,梗折叶摧,犹自挺着嶙峋的骨,撑着破败的裙。不是不肯落,是等着霜,把它最后一点绿意,也淬成铁画银钩的痕。” 她的目光转向远处的竹林:“再看那竹,竿竿青碧褪成了苍黄。风来时,万叶齐响,如涛如诉,说的是夏日的饱满,春日的懵懂,都付与了这一季的萧索。可你细听,那声音里没有哀,只有净,是把繁华听到虚无,把喧嚣听到岑寂的一种净。” 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语,却让整个水榭都安静下来:“原来秋的深处,不是荒芜,是卸了红妆,素面朝天的一场大静。万物都在此刻,显出了最本真的筋骨。残荷有残荷的风骨,疏竹有疏竹的气节。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在这透彻的秋光里,不过是一池吹皱又平的水纹罢了。” 语毕,她静立片刻,才转身,依旧低着头,退回原位。 水榭内一片寂静。方才那些琴音、诗画、舞蹈带来的热闹,仿佛都被这段沉静而富有哲思、描摹精准又暗含孤傲的文字洗涤了一遍。夫人们脸上的笑容敛去,露出深思;小姐们眼中的轻视被惊讶取代;连永昌伯夫人也微微颔首,目光在姜清越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并非华丽的辞藻堆砌,却精准地捕捉并提升了眼前秋景的意境,更透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洞察,与她那副病弱怯懦的外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水榭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重新响起的谈笑与对后来才艺的夸赞所掩盖。然而,方才那番“残荷疏竹”之论,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不少人心中留下了清晰的涟漪。投向姜清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深思。 秦明兰强撑着笑容,应付着后续的寒暄,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她苦练多时的琴艺,竟被姜清越这看似随口而出的几句话比了下去!不是技艺的比拼,而是境界与感悟的碾压。 她原本是今日宴会上最耀眼的存在,此刻风头却被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病秧子堂姐轻轻巧巧地夺走!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那些投向姜清越的、带着讶异与重新估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不,绝不能就这么算了!秦明兰咬着牙,目光扫过水榭外曲折的回廊和偏僻的假山石径,一个阴毒的念头渐渐成形。她借口更衣,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碧珠悄悄离席。 姜清越应付完几波或好奇或客套的询问,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也起身,向王氏禀报想去园中透透气。王氏此刻心思复杂,只随意点了点头。 秋日园景萧疏,姜清越带着典儿沿着一条较为僻静的石子小径慢慢走着,想寻个清静处歇歇脚。刚走到一处假山后,忽听得前方转角传来细微的争执和瓷器碰撞声,似乎是小丫鬟笨手笨脚打翻了什么。 典儿正要上前查看,姜清越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太安静了,这附近除了那点声响,竟无其他人声。她脚步一顿,拉住典儿,示意噤声。 就在此时,假山另一侧,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正抱臂斜倚在山石阴影处。 燕隐野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确实是被好友硬拉来这“无聊透顶”的宴会的,此刻正寻了这最僻静的角落图个清净。方才秦明兰主仆鬼鬼祟祟的举动和低声的吩咐,他尽收耳中。 “都安排好了?”秦明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狠厉。 “那石板松动处就在前面转角,泼上这层清油,滑得很。等她过来……哼,摔一跤是轻的,若能撞上假山磕破了相,或者掉进旁边那池浅水里染了风寒,看她还能不能得意!” “小姐放心,奴婢都弄好了,油无色,干了也看不出来,只会觉得滑。”碧珠的声音带着讨好。 “快去,她们要过来了!”秦明兰催促。 燕隐野漠然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讥诮。 内宅妇人,手段总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却足够阴损。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那主仆口中的“她”,似乎就是方才在水榭里说了几句还算像样话的、病恹恹的秦家大小姐?他记得她那番关于“残荷风骨”的话,倒是比满园子矫揉造作的菊花顺眼些。 秦明兰主仆匆匆离去。燕隐野目光扫过那处被做了手脚的转角,又瞥见假山另一侧似乎毫无所觉、正缓缓走近的主仆二人。 罢了,就当……日行一善,虽然这词用在他身上有些可笑。 他身形未动,指尖却悄然弹出一粒小石子。石子精准地打在转角处一株半枯的矮灌木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正要踏上那处油地的姜清越闻声立刻停步,警惕地望向前方灌木。 几乎同时,燕隐野又弹出一粒稍大的石子,打在了姜清越侧前方一块坚实的青石板上,发出更清晰的“嗒”一声。 这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角落格外明显。姜清越和典儿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朝声音来处——也就是那块安全的青石板方向看去,脚步自然也偏离了原本危险的路线上前查看。 第68章 初见,他看不上她 “小姐,好像是石子。”典儿蹲下看了看。 姜清越眉头微蹙,环视四周,假山重重,不见人影。她心中疑窦丛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原本要走的那片石板地面。秋阳斜照下,石板上似乎有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润泽反光。她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触手一种异常的滑腻感。 油?! 她心头一凛,立刻收回手,用帕子擦拭干净。是谁?秦明兰?这么快就按捺不住动手了?方才那两声石子弹响……是警告?还是巧合? “典儿,我们走这边。”姜清越当机立断,拉着典儿绕开了那片区域,从另一侧安全地走了过去。 假山阴影里,燕隐野见她反应机敏,已然识破陷阱并避开,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随即失去了兴趣,转身准备离开这无聊的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走出阴影,却与从另一条小径匆匆折返、想来“验收成果”的秦明兰撞了个正着。 秦明兰没想到这里还有人,这人还是燕隐野!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褪。燕隐野的煞名和冷酷手段,京中无人不晓。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到了多少? “燕、燕世子…”秦明兰声音发颤,勉强行了个礼,脑子一片空白。 燕隐野连眼皮都未抬,仿佛眼前只是一团碍事的空气,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玄色的衣角带起一阵冷风。 秦明兰僵在原地,直到那迫人的气息远去,才腿一软,差点瘫倒,被碧珠慌忙扶住。她后怕不已,心知燕隐野定然是看到了,只是懒得理会她这等小把戏。但这份“无视”,比当面斥责更让她感到羞辱和恐惧。 同时,计划失败的恼恨和对姜清越的妒火也烧得更旺——那个贱人,运气竟然这么好! 姜清越主仆二人刚绕过假山,来到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便看见一道玄色身影从另一头走来,正是方才“偶遇”秦明兰的燕隐野。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清晰无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勾勒出冷硬至极的线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如同寒潭古井,不带丝毫情绪,看过来时,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与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这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与这秋日园景格格不入。 那日典儿从秦府中打探完燕隐野的消息之后,便按着听来的描述为燕隐野画了一幅画像。 故而姜清越在看到人的一瞬间便认出了他——镇南公之子,煞神将军,燕隐野。 她的…未婚夫。 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而且,方才那解围的石子……会是他吗? 她心中惊诧,面上却因这突如其来的照面而微微怔住,目光下意识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和打量,落在了燕隐野眼中。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惊惧、好奇、痴迷、算计。眼前这病弱女子方才那点机警带来的微末好感顷刻消散,只余下熟悉的厌烦。 又是一个被皮相或权势所惑的庸俗女子。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冷意更甚,甚至懒得再看她第二眼,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玷污。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带起的风冷冽如刀,没有半分停留,更无只言片语。 姜清越被他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刺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误会了。她并非因他容貌或身份失神,而是因这意外的相遇和可能的援手惊讶。 但解释?没有必要,也毫无意义。 她垂下眼睫,轻轻福了一礼,姿态恭顺,却也无半分惶恐或痴态。 燕隐野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园径深处。 典儿这才敢小声吸气,拍着胸口:“小姐,那位……就是燕将军?好……好吓人。” 她想起那些传闻,再看方才将军看小姐那冰冷嫌恶的眼神,心都凉了半截。 姜清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澜微兴。果然如传闻般冷酷,不近人情。 但方才若真是他出手……为何?顺手为之?还是别有深意? 无论如何,今日之宴,她算是彻底得罪了秦明兰,也阴差阳错地在燕隐野面前留下了或许并不佳的印象。 前路,似乎又添了几分诡谲的变数。 她转身,看向来时路上那片险些让她中招的石板,眼神沉静。 秦明兰的账,她记下了。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秦明兰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偶尔瞥向姜清越的眼神,淬毒般冰冷。 王氏也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眉头紧锁。 姜清越安静地坐在角落,心思却已飘远。 今日宴会上,京中适龄的闺秀来了不少,各家夫人也多有露面,但她留意了一圈,并未见到姜瑜落的身影。 是了,姜瑜落如今身份不同,已是即将与永定侯世子定亲的准世子妃,且那永定侯府的门第比永昌伯府更高,应是不必来此相看。 更有可能的是,她正在家中安心备嫁,好好学一学侯府规矩,因而无暇出席这等宴会。 姜清越微微松了口气。 现下并非与姜瑜落正面相对的好时机。 她虽尽力更换了妆容气质,更名换姓,姜瑜落乍见之下,未必能够一眼认出。但…毕竟她曾与姜瑜落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六年,姜瑜落对她再熟悉不过。 她不愿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冒这个哪怕极微小的风险。 但,谁能相信一个人会死而复生,改头换面,卷土重来呢? 姜瑜落定然不信。正是这份“不信”,才是她最好的保护色。待到她准备妥当,自会以秦月的身份,一步步重新走入姜瑜落的视线,届时,才是清算之时。 回到疏影阁不久,陆聆便悄悄潜了回来,带来了新的消息。 “邓维光又递了信来,约我明日在清茗茶楼见面。”陆聆脸色冷然,将一张素笺放在桌上。 “看来,他对云瑟这张脸,还真是念念不忘。” 既然如此,她们的网,也该张开了。 第69章 狗咬狗 次日午后,清茗轩二楼雅间。 邓维光依旧是一身青衫,温文尔雅。他先是关切地问了阿源的近况,又拿出一个精致的药囊,说是为陆聆特意调配的安神香。 言谈间,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陆聆脸上,那专注与“深情”,让知晓内情的陆聆胃里阵阵翻腾。 话题渐渐又绕到了陆聆的将来上。 邓维光叹息一声,语气愈发诚恳:“陆姑娘,邓某之心,天地可鉴。大杂院并非久留之地,你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艰难可想而知。邓某虽非大富大贵,但保你衣食无忧、安然度日,尚有能力。我知你顾虑身份悬殊,但邓某并非看重门第之人,只愿求得一心人…” 说着,他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握住陆聆正扶着茶杯的手。 陆聆一惊,慌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险些将茶桌掀了。 茶桌晃动之下,邓维光原本搁在桌边的茶杯倒了下去,咕噜噜滚了两圈后,径直落在了邓维光的腿上,茶渍瞬间洇开,杯子里还稍滚烫的茶水透过布料钻了进去,顷刻灌在了他皮肤上。 “啊呀!”陆聆惊叫起来。 “对、对不住!邓大夫!” 她慌忙起身,脸色涨红,手足无措。 邓维光疼得“嘶”了一声,脸色瞬间难看,猛地站起,手忙脚乱地去拂开湿透粘在腿上的裤料。茶水虽不至于滚沸,却也足够烫人,湿热的布料紧贴皮肤,滋味着实不妙。他眉头紧锁,温文的面具裂开缝隙,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恼火。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记得这楼下有间成衣铺子,我这就去帮你拿件替换衣衫来!” 她像是羞窘到了极点,看也不敢看邓维光,低着头匆匆转身出了雅间,并将门虚掩上。 邓维光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狼狈的衣裤,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 他素来注重仪表,此刻这般湿漉漉黏糊糊,实在难堪。他忍着不适,弯腰将右腿裤管尽量挽高,让烫伤的皮肤透气,露出了一截小腿。 陆聆并未走远,只在门外廊下稍定了定神,便快步下楼,直奔茶楼对面的成衣铺子。她随手抓了一套最普通的深蓝色男子成衣,付了钱,又迅速折返。 回到二楼,她没直接推门,而是先招来了那个早已被暗中打点好的机灵伙计,将衣物塞给他,低声道。 “小哥,劳烦你将这衣物送进去给那位客官替换。他腿被茶水烫了,恐怕行动不便,你…机灵些,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留意一下他右小腿。” 她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小心些,别让他察觉。” 伙计会意,点头接过衣物和银子,敲了敲雅间的门:“客官,您要的替换衣衫来了。” 邓维光正心烦意乱,见是伙计,勉强压住火气:“进来。” 伙计推门而入,只见邓维光坐在椅子上,右腿裤管高高挽起,露出的膝盖处皮肤一片被烫过的红痕。 伙计殷勤地将衣物递给了邓维光后,便开始手脚麻利地擦拭桌子,收拾碎瓷,目光却不着痕迹地飞快扫过。 而就在那红痕的下方,靠近膝盖下方外侧约三寸处,赫然有一片鸽子蛋大小、颜色深褐、疤痕组织增生扭曲的旧伤疤! 那疤痕形态狰狞,边缘不规则,表面凹凸不平,一看便是严重烫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伙计面上却丝毫不显,殷勤上前:“客官,您这腿烫得不轻,可要小的帮您看看?我们茶楼后院备着些清凉的膏药…” “不必!”邓维光声音冷硬,一把抓过衣物,“出去!” 伙计忙道:“是是是,客官您慢慢换,小的就在门外,有事您吩咐。” 他作势退出,目光却再次飞快地在那狰狞的疤痕上掠过,确认了位置和特征,才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陆聆正焦急等待。见伙计出来,忙用眼神询问。 伙计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姑娘,看到了!右小腿,膝盖下头一点,不小一块烫伤的旧疤!样子挺吓人,错不了!” 陆聆心头一块大石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地,点了点头,又递过去一点碎银:“今日多谢,万勿声张。” “姑娘放心,小的嘴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伙计机灵地应下,揣好银子干活去了。 陆聆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邓维光换好了衣服,才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推门进去。 只见邓维光已换上了那套不合身的深蓝色布衣,脸色依旧阴沉,湿掉的旧衣被他胡乱塞在一旁。 “邓大夫,实在对不住……”陆聆再次道歉,脸上满是愧疚。 邓维光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一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模样,火气消了些,但兴致也全无,更因腿上不适而烦躁。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涩:“无妨,陆姑娘也是无心之失。只是邓某忽然想起医馆还有些急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他急于离开这尴尬之地,也急于回去处理腿上的烫伤。 “邓大夫…”陆聆还想说什么。 邓维光已拿起药箱,步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雅间,甚至忘了拿走那所谓“特意调配”的安神香囊。 陆聆看着他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的达到了。 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慢条斯理地坐下,饮尽了杯中已凉的残茶。 她正思忖着如何将消息传给姜清越,忽然听得隔壁另一间雅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着怒气的男子声音,隔着不甚隔音的板壁,隐隐约约飘入耳中。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不甘:“…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只要没了她,我们就能在一起!如今她没了,你却转头要嫁进永定侯府?姜瑜落,你把我周策安当什么了?用完就扔的棋子吗?!” 姜瑜落?永定侯府?陆聆脚步猛地顿住。这两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姜瑜落是清越的仇人,即将嫁给永定侯世子!这男子自称周策安…难道是邕宁侯世子,清越从前的未婚夫? 第70章 梦中亡魂 陆聆心跳骤然加速,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两间雅间之间的墙壁。 一个娇柔却冰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不耐烦与警告:“周世子,请你慎言!什么没了她?我妹妹是福薄,突发急病去的,阖府上下谁不悲痛?你此刻提这些,是何居心?我与你之间,从来只有世交之谊,何来其他约定?我即将与燕世子定亲,还请你自重,莫要胡言乱语,毁我清誉!” 果然是姜瑜落!陆聆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故作姿态的嘴脸。 “清誉?哈!”周策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姜瑜落,你的清誉早在你设计坑害亲妹的时候就没有了!现在跟我装什么无辜?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至于…何至于背上那等名声?如今你攀上了燕知鸿,就想把我一脚踢开?没门!我告诉你,若你不给我个交代,大不了鱼死网破!你跟你娘做的那些好事,我手里可不止一件!何况,你跟我早已...” “周策安!”姜瑜落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又强自压低,透出狠厉。 “你以为这个邕宁侯世子真能跟我叫板吗?你们侯府如今什么光景,你自己清楚!跟我鱼死网破?你也配!我劝你识相些,拿了该拿的,闭紧嘴巴,或许还能留些体面。若再纠缠,信不信我让你连邕宁侯府最后那点空架子都保不住!” “你…!”周策安气结。 “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别再找我,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姜瑜落冷冰冰地扔下最后一句,随即传来衣裙窸窣和离去的脚步声。 雅间内只剩下周策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咒骂。 良久,隔壁雅间内的咒骂声似乎已经平息,但那惊鸿一瞥听到的“姜瑜落”、“周策安”的名字,却在陆聆心头萦绕不去。 清越的仇人就在附近,而且似乎内讧了… 她收敛心神,现在最重要的是将邓维光疤痕的确切消息带回去。她起身,也离开了清茗轩。 回到大杂院,陆聆仔细回想了伙计的描述,将那烫伤疤痕的位置、大小、特征牢牢记在心里。待到夜幕降临,她再次悄然潜入秦府疏影阁。 听完陆聆的详细禀报,姜清越目光幽深:“这特征,又和金大夫的描述对上了,。” “还有,”陆聆压低声音,“我在茶楼,好像听到了姜瑜落和周策安在隔壁争吵…” 她将听到的零星对话复述了一遍。 姜清越眼中寒光一闪,冷笑了一声。 “狗咬狗的戏码,终于上演了…周策安手里果然捏着东西。看来,我这位姐姐,攀上高枝后,是想把旧日的同谋一脚踢开了。” 她沉吟片刻,“这或许会是个机会。不过,眼下还是先集中精力,利用邓维光腿上的疤痕做文章,设法揭开他的真面目。” 更深露重,疏影阁内一片寂静。姜清越在连日殚精竭虑的谋划后,终于沉沉睡去。 腕间那枚一直佩戴、色泽暗淡的玉镯,在朦胧的月光下,其中萦绕的那团浓重的黑气,似乎比往日淡薄了些许。 梦境如期而至,却不再是最初那般混沌凄厉、只有无边哭嚎与血色。 那些幽怨的泣诉声仿佛隔了一层水雾,虽仍悲切,却不再尖锐刺耳,直抵灵魂深处。 最显著的变化是,一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絮语,开始变得能够分辨。 在一片混杂的、仿佛来自不同方向的低语啜泣中,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反复响起,吐字不甚清晰,却执着地重复着两个词: “乖孙…金锁…” “乖孙啊…金锁…” 那声音里饱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慈爱与痛悔,与云瑟歌声中的哀怨凄婉截然不同。 姜清越猛地从梦中惊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窗外天色微熹。她坐起身,抚摸着腕间微凉的玉镯,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 这镯子,似乎不仅是承载怨气的容器,更是一座连接她与那些未解冤案的桥梁。上一次,她梦见了云瑟的歌声,查到了云瑟与林博之间那桩鲜有人知的秘情。 这一次,这苍老的男声,又指向谁? “乖孙…金锁…” 姜清越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 陆聆天亮后潜回,听闻姜清越的梦境,也陷入沉思。 “不是云瑟,”陆聆分析道,“云瑟年轻,且是女子,这声音显然是老者。林博一案中,年老的男子...” 姜清越脑中灵光一闪:“是孙神医!胡大夫提过,当年林博的同舟医馆刚开业的时候,是和岳父母一家同住的。他的岳父,不正是孙神医?而孙神医口中的乖孙,便是林博的儿子林松没错了!” 林博据说是父母早亡的,孙流年又是独女。他们会与孙神医一家同住,想来林博应与入赘无异,故而孙神医叫林松“乖孙”也并不奇怪。 只是,若真是入赘,孙神医竟肯让自己这乖孙姓了林博的姓,也是难得了。 陆聆眼睛一亮:“极有可能!林博杀妻灭子,连幼子都不放过。若孙神医曾留有孩子相关的信物,比如金锁,而这信物又阴差阳错流落在外,便很有可能成为指证林博罪行的关键!” 这个推测让两人精神一振。这或许是一条全新的、直指林博灭门血案的线索!远比烫伤疤痕更具冲击力,更能揭露其丧尽天良的本质。 “立刻去办,”姜清越当机立断,“我们如今手头银钱尚可。你去找典儿,让她通过可靠渠道,雇几个嘴严、机灵、最好是外地口音的生面孔,再去一趟观县!” “重点在同舟医馆那附近,包括陈东家金大夫那里也要问一问,看看林松生前身上是否佩有金锁之类的饰物。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她回忆起来,在那桩马车坠崖案的卷宗里,似乎并没有提到在亡者的遗物中,有这么一枚金锁。 若这金锁真存在,那么,如今这金锁的下落或许真能成为至关重要的线索。 “明白!”陆聆应声道,眼中燃起希望。 就在姜清越一边等待暗访消息,一边继续暗中留意秦啸云书房动静时,一场避无可避的会面,突然降临。 第71章 未婚夫的讥诮,婆母的不喜 这日,秦啸云下朝回府,难得地来了后宅,告知王氏,镇南公府递了帖子,邀请秦家女眷三日后过府赏菊。 “说是赏菊,实则是想见见月儿。”秦啸云看向低头恭立的姜清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婚约既定,总要让长辈和…燕世子见一见。你准备一下,届时莫要失礼。” 该来的,终究来了。姜清越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片冰凉的沉静。她垂首应道:“是,叔父。月儿省得。” 三日后,姜清越随王氏、秦明兰一同乘车前往镇南公府。 比起永昌伯府,镇南公府的气派又是另一重天地,府邸深阔,护卫森严,往来仆役皆屏息凝神,规矩极重。园中菊花品相更是极品,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秦明兰都收敛了骄纵,显得有些拘谨。 赏花不过是个由头,在花厅略坐片刻,饮了半盏茶,寒暄一阵后,镇南公夫人、当今符阳长公主——一位气度雍容、目光却透着疏离与审视的中年贵妇,便开口道:“燕儿今日也在府中习射,秦大姑娘既来了,不妨也去园中走走,年轻人总陪我们这些老骨头坐着也闷。” 这便是要她单独见见燕隐野了。 王氏连忙笑着应和。姜清越起身,由一位面无表情的嬷嬷引着,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开阔的校场边缘。 校场上,一道玄色身影正挽弓搭箭,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正是燕隐野。 “嗖——噗!” 箭矢破空,稳稳钉入百步之外的靶心,箭尾犹自颤动。 他似乎未察觉到有人到来,或是根本不在意,再次抽箭,引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专注力。 引路的嬷嬷停下脚步,示意姜清越在此等候,自己则退到远处。 姜清越静立原地,目光落在那个专注于弓箭的身影上。秋风拂过,卷起他玄色的衣袂和几片落叶,更添肃杀之气。与上次在永昌伯府偶遇不同,这一次,她是被正式带来“相见”的未婚妻。 他射完一壶箭,方才缓缓放下弓,转过身。冰冷的眸光,如同淬了寒冰的箭矢,精准地落在姜清越身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基本的打量都省了。那目光里,依旧是毫不掩饰的漠然与审视,但其中又隐隐含着一丝意外和惊讶。 想来是没想到那日他无意间出手帮过的,竟然就是自己的未婚妻。 姜清越在他迫人的视线下,依旧维持着“秦月”该有的恭顺与怯弱,微微福身:“见过燕将军。” 燕隐野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校场空旷,风声呜咽,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秦啸风的女儿?” “是。”姜清越低眉应答。 “病弱,怯懦,远离京城多年。”他陈述着已知的信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物品,“秦啸云倒是会打算盘。” 这话里的讥诮与轻视显而易见。他将这桩婚约,完全视为秦啸云攀附镇南公府的手段,而她,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无足轻重的筹码。 姜清越指尖微蜷,抬起眼,迎上他冰冷的视线。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声音依旧细弱,却清晰地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月儿不敢妄议长辈安排。将军威名赫赫,月儿确有耳闻。” 她话中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既未迎合讨好,也未惶恐辩解,甚至那“确有耳闻”四字,也听不出是褒是贬。 燕隐野眸光似乎微动了一下,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不再说话,只将手中的弓随意递给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亲卫,转身便走,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三日后,西山大营秋狩,府中女眷可随行观礼。” 他的声音随风飘来,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你,也去。”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 姜清越站在原地,看着那消失在重重门廊后的玄色身影,心中并无被轻视的恼怒,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婿”,一个冷酷、强大、目中无人,视婚姻为利益交换的男人。 这样……也好。至少目标明确,省去了虚伪周旋的麻烦。西山大营秋狩?看来,这位煞神将军,是打算在更“合适”的场合,进一步“评估”她这个未婚妻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跟着等候的嬷嬷,沿着来路返回。前方花厅里,还有镇南公夫人和王氏需要应付。而校场这一隅短暂的、冰冷的交锋,只是这场漫长而诡异的婚约中,一个小小的序幕。 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要做的,是在这错综复杂的漩涡中,不仅活下去,还要一步步拿回属于秦月和自己的一切。 回到花厅,符阳长公主正与王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长公主仪态端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历经宫廷风雨的眼睛,偶尔扫过王氏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疏离与不易察觉的轻蔑。 见姜清越回来,长公主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不疾不徐地打量。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让姜清越感到无所遁形。 她能感觉到,长公主对她,似乎并无多少待见,那审视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以及一丝不甚明显的失望? “回来了?” 长公主开口,声音悦耳,却透着不容亲近的威仪,“见到隐儿了?” 姜清越垂首,做出恭敬又略带怯意的模样:“回长公主殿下,见过了。” “嗯。” 长公主不置可否,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燕儿性子冷,不喜多言,往后…你需多担待些。” 这话说得客气,却听不出多少对未来儿媳的关切,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告知。 王氏连忙赔笑道:“长公主殿下言重了,世子龙章凤姿,年少有为,月儿能得此良缘,是她天大的福气。她性子柔顺,最是懂事,定会用心侍奉将军的。” 长公主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显然对王氏的奉承不甚在意。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姜清越低垂的头顶和单薄的肩膀上,那丝失望似乎更明显了些。 第72章 仇人,到齐了 “秦啸风的女儿,”长公主忽然道,语气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你父亲铮铮铁骨,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有勇有谋,且最重情义。”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虎父无犬女,你…莫要辜负了你父亲的一世英名。” 这话听起来像是勉励,但姜清越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复杂的意味。 长公主提起她生父时,语气中的赞赏是真实的,但看向她时,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与你父亲,相差甚远。 这“辜负”,似乎不仅仅指未来,更指她现在这般怯懦的形容。 姜清越心中微动,隐隐觉得长公主的态度并非单纯的不喜她,更像是对某种落差的不满。 她依旧低着头,细声道:“月儿谨记长公主教诲,定当…努力,不负父亲遗志。” 她将“努力”二字说得极轻,带着不确定的卑微。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你们回吧。” 回程的马车上,王氏对长公主的冷淡有些惴惴,又有些不满,低声抱怨了几句“天家威仪,难以亲近”之类的话。姜清越则默默思忖着长公主那番话。 回到秦府,姜清越立刻吩咐典儿,设法打听长公主与她父母,甚至与秦啸云、王氏之间的关系。 典儿虽是秦家后买来的新仆,且长久不在京中,但凭着一张甜嘴,在府里还是颇为得人缘的。 几经周折后,她通过府里的一位嬷嬷联系到了早已放出府去、如今在郊外庄子上荣养的一位秦家老嬷嬷,终于带回了一些陈年旧闻。 “小姐,”典儿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恍然的光,“原来…原来夫人,咱们夫人,竟与符阳长公主曾是多年的好友!” “什么?”姜清越讶然。 “是真的!” 典儿道。 “老嬷嬷说,当年将军与镇南公爷在军中并肩厮杀,是过命的交情。将军回京时,常携夫人到镇南公府拜访。长公主殿下那时也刚与公爷成婚不久,与夫人年纪相仿,夫人温婉娴雅,长公主殿下爽利大气,两人很是投缘。一来二去,便成了极好的手帕交。” “当初小姐被送回祖宅时,长公主还来过问过,但碍于毕竟是家事,她无法干涉太多。此番小姐回京后得以顺利回到秦家,大抵是有着长公主跟镇南公的缘故在的!” 原来如此! 姜清越瞬间明白了长公主眼中那份复杂的情绪从何而来。她与自己生母是至交好友,也曾亲眼见过当年秦啸风夫妇是何等人物。 如今,好友早逝,英魂难安,留下的唯一骨血,却落到了秦啸云和王氏手中,被养成了这般唯唯诺诺、苍白病弱的模样。 秦啸云夫妇的做派,想必也入不了长公主的眼。她对自己的不喜,恐怕更多是怒其不争,是看到故人之女被养成这般,心中郁结难平,连带对秦啸云夫妇更为不屑。 难怪王氏在长公主面前那般拘谨讨好,却还是被隐隐排斥。在长公主看来,王氏鸠占鹊巢,又将故友之女养成这样,岂能得她好脸色? 这份旧谊,让姜清越对长公主的观感复杂起来。这位长公主,或许并非敌人。 三日后,西山大营秋狩。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皇家与勋贵云集,盛况空前。 姜清越跟随秦家女眷,被安置在观礼的高台之上,视野开阔。 她生平第一次见到了圣驾。 说来也是可笑,前十六年,作为堂堂兵部尚书的女儿,她竟从未曾有机会得以出席这般场合。 大启皇帝永佑帝年约四旬,面容威严,高坐于御座之上,虽相隔甚远,但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仍令人心生凛然,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在凛意之外,姜清越心中却莫名涌起一丝不安,并非因为敬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目光掠过的寒意。 终究是没见过大世面。 将此归咎于场面宏大带来的紧张后,姜清越暗嗔了自己一句。 目光逡巡间,她在不远处勋贵子弟聚集处,看到了周策安。 他穿着簇新的骑射服,努力地想要挺直腰板,但眉眼间的郁色和那份强撑的世家子弟气派,却掩不住邕宁侯府的颓势。 姜清越的目光冷冷扫过他,心中恨意如冰,面上却豪无波澜。 不急,她告诉自己。 早晚,她会让他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对璧人——姜瑜落与永定侯世子燕知鸿。 姜瑜落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华服美饰,笑语嫣然,依偎在燕知鸿身旁。 燕知鸿容貌俊朗,气质温润,与一旁冷硬的燕隐野形成鲜明对比,此刻正含笑低头与姜瑜落说着什么,姿态亲密。姜瑜落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扫到周策安的时候,哪怕是面对着他怨愤的神色,她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心虚。 姜清越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如止水。很好,仇人都到齐了。 狩猎仪式即将开始,鼓号齐鸣。 忽然,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太监快步走到御前,恭敬行礼后,转身面向众人,尖细的嗓音传遍高台: “陛下口谕:今日秋狩,君臣同乐。凡参与狩猎之子弟,若家中已成婚或已有婚约者,可携妻眷同入围场,观射助兴,以示天家恩典,夫妇同心!”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议论。携女眷入围场观射,虽不算破例,但在正式秋狩时特意下旨准许,却是不多见。 姜清越心中一动,下意识看向远处那个玄色的身影。燕隐野正漠然立于武将队列之前,仿佛对这道口谕毫无反应。 然而,这道口谕,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 下场同乐,便意味着,她要以燕隐野未婚妻的身份出现在众人包括姜瑜落和周策安的视野中。 他们,会认出她吗? 若是他们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又该如何? 第73章 围猎 高台上的风声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这道口谕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在许多人心中泛起涟漪,其中自然也包括姜清越。姜清越放在膝上的手,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王氏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恩典,是体恤之意。月儿,你身子弱,若是不适,便不必勉强...” 话虽如此说,她眼神却瞟向燕隐野的方向,显然更在意燕隐野的态度和秦家的颜面。 秦明兰则难掩一丝看好戏的神色,瞥了姜清越一眼,轻哼一声,有意拔高了声调对旁边的闺秀道:“有些人啊,就算下了场,恐怕也只有拖后腿的份。” 她正思忖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同乐”,一名身着镇南公府服饰的亲兵穿过人群,径直来到秦家女眷所在之处,对着姜清越抱拳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清:“秦大小姐,我家世子有请,请您移步,随世子入围场。” 全场目光,或明或暗,瞬间聚焦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如姜瑜落那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疑虑。 燕隐野竟然派人来请了!他选择了遵从圣谕,至少在明面上,给了她这个未婚妻应有的体面,或者说,是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违逆圣意、落人口实? 姜清越心中那点关于被认出的不安,迅速被压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缓缓起身,对着那亲兵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有劳将军。”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姜清越稳了稳心神,垂下眼睫,敛去所有情绪,做出几分紧张怯懦的模样,起身,对着王氏方向微一福身,便跟在那玄色身影之后,缓缓步下高台,朝着武将队列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落在针尖上,但她背脊挺直,步履平稳,未露半分破绽,唯有袖中微凉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的紧绷。 燕隐野并未回头看她,只在她走近时,侧身让出了半步的位置,依旧目视前方,仿佛身边多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身上的凛冽气息如有实质,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姜清越走到燕隐野身侧稍后站定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如芒在背。 一道来自姜瑜落。当她看清“秦月”那张虽苍白病弱、却在某些角度轮廓隐隐透着熟悉感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绞紧。 那张脸…那眉眼间的神态…怎么会…那么像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不,不可能!绝不可能!定是自己眼花了,或者只是巧合!那个贱人早就化成白骨了!姜瑜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和一丝寒意却挥之不去。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周策安。他起初并未在意这位“秦大小姐”,直到她走近,侧脸轮廓在秋日阳光下略显清晰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那眉眼,那低垂眼睫时的弧度…像,太像了!虽然气质孱弱,肤色苍白,但骨子里的那份隐约的熟悉感…让他瞬间想起了姜清越,那个被他亲手推向死亡的未婚妻! 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他死死盯着姜清越的背影,试图找出更多证据,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人的异常虽只是一瞬,却被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捕捉到了些许。 燕知鸿察觉到姜瑜落瞬间的僵硬和失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那位传闻中病弱的秦家大小姐,正安静地立在堂兄燕隐野身后。他温声问道:“瑜落,怎么了?可是不适?” 姜瑜落猛地回神,迅速换上一副温婉笑容,掩饰住眼底的慌乱:“没…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头晕,许是阳光太烈了。” 她将话题引开,心中却惊涛骇浪,一个念头疯狂滋生 ——必须弄清楚这个秦月到底是谁!她绝不允许有任何可能威胁到她的人存在! 周策安身边的同伴也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推了他一把。 “策安兄,发什么呆呢?看燕将军的未婚妻看傻了?那可是煞神的人,你可悠着点!” 周策安这才如梦初醒,脸色青白交错,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胡说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罢了。” 他低下头,心乱如麻,再不敢多看。是幻觉吗?还是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鼓声擂动,狩猎正式开始。大部分人马呼喝着冲入林场。燕隐野不疾不徐地翻身上马,玄衣墨马,气势凛然。他看了一眼还站在地上的姜清越,并未多言,只眼神示意一旁的侍卫。 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被牵来。姜清越在侍卫的搀扶下,略显笨拙地上了马,动作俨然一副久病不善骑射的模样。她控着马,跟在燕隐野侧后方,一行人缓缓进入林场。 林场外围,人马众多,喧闹不已。很快,姜瑜落便在燕知鸿的陪伴下,策马“巧遇”而来。 “堂兄!”燕知鸿笑容和煦地打招呼,目光扫过姜清越,彬彬有礼地颔首。 “这位想必就是秦大小姐了,在下燕知鸿。”他态度温和,与燕隐野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姜清越垂眸,细声见礼:“见过世子。” 姜瑜落也笑容得体地开口:“秦妹妹,久仰了。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与燕将军真是…佳偶天成。” 她说着,目光却紧紧锁在姜清越脸上,试图从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绽。 “说来也巧,秦妹妹的眉眼轮廓,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来了。 姜清越心中一凛,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茫然和羞涩:“姜姐姐过誉了。月儿蒲柳之姿,又久病缠身,怎敢与姐姐口中的故人相比。” “是吗?”姜瑜落笑意更深,带着试探,“那位故人…也曾是我极亲近之人,可惜福薄早逝。看到秦妹妹,便忍不住想起了她,想必是缘分使然。”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姜清越的反应,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第74章 林中遇险 姜清越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柔弱无知,甚至因为姜瑜落提及早逝而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同情:“啊…姐姐节哀。月儿…月儿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姜瑜落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分辨姜清越如此柔弱又带着些听不懂试探的愚笨模样究竟是在装傻充愣,还是真的无辜。 她还想要开口。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如同背景的燕隐野,忽然冷冷开口,打断了姜瑜落进一步的试探:“林中喧哗,惊扰猎物。” 他目光掠过姜瑜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堂弟若欲叙旧,不妨另择他处。” 说罢,不待燕知鸿回话,他一夹马腹,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行去,竟是直接甩开了燕知鸿二人。 姜清越如蒙大赦,连忙策马跟上,心中却是一跳——燕隐野这是在…帮她解围?还是单纯不耐烦? 燕知鸿脸上笑容微僵,姜瑜落更是脸色一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阴鸷。 燕隐野的态度让她无法再追问,但心中的疑虑却更深了。 燕隐野虽然帮着姜清越甩开了姜瑜落,但心中的疑惑也渐渐萌生了出来。 第一次见姜清越时,他便觉得这女子是个不一样的。 谁知后来再见竟是那般懦弱平庸。 可如今再看,她的那份软弱窝囊之下,似乎又总带着些深藏不露的机锋。 另一处,周策安心神不宁,狩猎时频频出错,猎物没猎到几只,却总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远处那抹跟在玄色身影旁的纤细身影。 越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恐惧就越深。曾经对姜瑜落的痴迷,在经历了被她弃如敝履后,似乎淡了许多,反而那个被他亲手害死的、温婉安静的姜清越的面容,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此刻看到与姜清越有几分相似的秦月,竟勾起了他心底深处一丝迟来的、扭曲的悔意和更深的执念。 他看秦月的眼神,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与复杂。 周策安的这份专注没能逃过燕隐野的眼睛。他虽目视前方,但周策安那若有若无、频频窥视的目光,如同苍蝇一般令人厌烦。他眼底冷意更甚。 不久后,林中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上,一只肥硕的麂子惊慌窜出。 周策安眼睛一亮,正要引弓,却听“嗖”一声轻响,一支黑翎箭从他身侧不远处疾射而出,精准地贯穿了麂子的脖颈! 麂子应声倒地。周策安愕然转头,只见燕隐野缓缓放下弓,玄衣凛冽,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一个,只对身后亲卫淡淡吩咐:“收了。” 周策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捏紧了弓,却不敢发作。 片刻后,又一只野兔从草丛跳出。周策安这次学乖了,迅速瞄准射出! 然而,几乎在他松弦的同时,另一支箭后发先至,擦着他的箭矢,以更刁钻的角度,抢先一步将野兔钉在了地上! 又是燕隐野!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刻意了! 周围的子弟都看出了端倪,窃窃私语,目光在周策安和燕隐野之间游移,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周策安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卫将本应属于他的猎物再次收走。 燕隐野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射出了两箭,但他策马经过周策安身边时,那冰冷的一瞥,如同冬日里的寒冰,让周策安瞬间从头凉到脚,所有的不忿和恨意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不远处的姜清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燕隐野此举,是为她出头?还是仅仅因为周策安无礼的窥视触怒了他? 无论如何,看到周策安吃瘪,她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恨意,确实得到了片刻的纾解。 而燕隐野状若无异的外表下,疑惑却又加深了一层。 周策安此人,与姜家两姐妹之间的那些往事他也是略有耳闻的。 这么一个刚被心上人愚弄背弃的人,按理不太有可能转头便又对其他女子萌生了别样心思。 联想到方才姜瑜落有意无意的试探,燕隐野的眼眸深了一深,转头瞥了身旁的姜清越一眼。 这个女子,身上似乎藏着一些什么有趣的秘密。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日头渐高,大部分人马逐渐深入林场或聚集到水源附近休憩。燕隐野似乎兴致缺缺,带着姜清越策马朝着一条更为僻静、人迹罕至的小径行去,身边的亲卫也默契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林深树密,光线变得幽暗,只有得得的马蹄声和偶尔的鸟鸣。 脱离了人群的喧嚣,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厚厚的落叶上。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 姜清越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这个男人,冷酷,强大,心思难测。今日他看似不经意的解围和针对周策安的举动,让她心中无法不起波澜。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就在她心神微微浮动之际,前方树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仿佛有一辆无形的战车正碾过灌木——枯枝败叶簌簌落下,在骤然凝滞的空气里纷乱如雨。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泥土与野兽体腺的腥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轰然一声,一道棕黄色的庞大身影撞断了两根腕粗的幼树,带着低沉的、从喉管深处碾出的咆哮,猛地从侧面扑出!竟是一头成年雄性野猪。 这畜生壮硕得惊人,肩背高高隆起如小山,粗糙的硬鬃根根戟张,沾满了斑驳的松脂与泥垢。 它嘴角呲出的獠牙森白弯曲,宛如两把锈迹斑斑的镰刀,一双赤红的小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怯,只有被侵入领地、惊扰巢穴后燃烧的纯粹狂暴。它喘着粗气,蹄子焦躁地刨着地下的腐殖层,竟似通人性一般,阴狠的目光越过前头的燕隐野,死死锁定了后面马背上身形纤细、看似更易得手的姜清越。 “唏律律——!”枣红马惊骇至极,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悲鸣,前蹄陡然高高扬起,整个身躯几乎垂直立起! 姜清越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缰绳上传来,虎口瞬间迸裂般剧痛,整个人像一片毫无重量的叶子被猛地向后甩去。视野天旋地转,她只看见灰蒙的天空、疯狂晃动的树冠,以及那张在瞳孔中急速逼近、淌着黏浊口涎的狰狞兽口。 缰绳从麻痹的指尖彻底脱手,她失去了一切依托,背心朝下,直坠向那片弥漫着腥风与死亡气息的泥土—— 电光石火间,野猪已裹挟着崩山之势,獠牙森寒,对准她落下的方位狠狠冲顶而来! 第75章 见驾 电光石火之间,燕隐野猛地勒马回身,他甚至来不及抽刀或取弓,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通灵,朝着野猪侧面猛撞过去! 同时,他身体从马背上探出,手臂如同铁钳,再次精准地扣住了姜清越即将坠落的手腕,猛地向自己这边一拉! 姜清越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飞离马鞍,下一瞬,便落入一个坚硬而冰冷的怀抱,浓烈的男性气息和皮革铁锈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 “砰!” 乌骓马的冲撞让野猪的动作迟滞了一瞬,但也激起了它更大的凶性!它调转矛头,赤红的眼睛瞪向燕隐野,后蹄刨地,獠牙滴着涎水,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看就要再次发起冲锋! 燕隐野将姜清越护在身前,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抽出腰间佩刀。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狂暴的野猪,周身杀气凛然,与怀中女子的柔弱形成了鲜明对比。 姜清越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与冷铁的气息,也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头狰狞可怖的野兽。 死亡的气息,此刻再一次地,如此接近。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世子!” 是燕隐野的亲卫终于赶到。 数支利箭破空而来,其中一支正中野猪的眼眶!野猪发出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不已。 危机解除。 亲卫们迅速围上来,处理野猪尸体,安抚受惊的马匹。 燕隐野低头,看向怀中的姜清越。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微微颤抖,额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着脸颊,那双总是低垂或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尚未褪去的惊悸,却… 出乎意料地没有崩溃的哭喊,也没有软倒昏厥,反而在最初的惊恐后,迅速恢复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他扣在她腕间的手并未立刻松开,能感觉到她脉搏的剧烈跳动,以及…她指尖因用力而嵌入他衣料的微微颤抖。 他松开了手,将她稍稍推离自己,动作不算温柔。 姜清越深吸一口气,扶着马鞍稳住身体,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燕隐野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漠视或厌恶,而是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这个看似风吹就倒、唯唯诺诺的秦家大小姐,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至少,在生死关头,她竟没有吓晕,甚至都没有失控。 他调转马头:“回营。”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气氛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姜清越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背上的那道目光,比来时更加专注,也更加复杂。 狩猎结束,众人陆续回营。 姜清越回到秦家女眷中,迎接她的是王氏复杂的眼神和秦明兰毫不掩饰的嫉妒—— 不是说,那位国公府世子是个不近女色甚至厌女的吗? 可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接受了姜清越,甚至从方才的传闻中,她还得到了隐世子的回护,这足以让许多贵女眼红。 姜瑜落和周策安的目光也再次投来,只是这一次,那目光中的惊疑被强行压下,换上了更深的忌惮和算计。 燕隐野今日明显维护秦月的态度,让他们不敢再轻易试探。 高台之上,御座之旁,那位传旨的绯袍太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归来的燕隐野和姜清越,又迅速垂下眼帘。 狩猎结束的号角吹响,满载而归或悻悻而返的各路人马渐渐集结。 高台之下,猎物堆积如山,由专门的官吏清点记录。结果毫无悬念,燕隐野猎获的数量与质量均遥遥领先,其中那头被他一刀毙命的壮硕野猪,更是引来一片惊叹。 永佑帝高坐御座,看着下方呈报上来的结果,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目光落在下方挺立的玄色身影上:“隐野还是这般骁勇,不减你父当年之风。好,当居首功!” 内侍高声唱名,赏赐流水般颁下。 轮到燕隐野上前谢恩时,永佑帝忽然抬手止住内侍,目光转向秦家女眷所在的方向,似乎能从中看到其中垂首而立的姜清越。 他说话时的语气和缓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朕记得,秦啸风的女儿,是你的未婚妻?今日既奉旨同乐,也算共历猎场。可让秦氏女上前来,与你这个未来夫婿一同领赏。” 此言一出,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能与得胜的未婚夫一同御前领赏,这是何等的殊荣与恩宠! 姜清越能清晰地听到周围传来的抽气声和压抑的低语,尤其是秦明兰方向,那目光几乎要将她烧穿。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上前几步,在燕隐野身侧稍后位置恭敬跪下:“臣女秦月,叩谢陛下隆恩。” 永佑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比起之前的遥远一瞥,此刻更添几分审视的意味。“抬起头来。” 姜清越依言缓缓抬头,但仍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天颜。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至高处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她的面容,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探究。 那股在初见圣驾时就曾掠过的不安感,此刻更加清晰,仿佛冰冷的蛇顺着脊背爬升。她不明白这不安从何而来,只能再次将此归咎于天威难测。 “嗯,模样倒是周正。”永佑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身子似乎弱了些。秦啸风英武一生,女儿却如此纤弱…罢了,既是隐野的婚事,朕也乐见其成。今日你随驾观猎,也算有功,赐玉如意一对,珊瑚头面一套,锦缎十匹,望你日后勤勉克己,相夫教子,莫负皇恩与父辈英名。” “臣女叩谢陛下,定谨记圣训,不敢有违。”姜清越叩首谢恩,声音平稳,手心却已渗出冷汗。 第76章 皇子玉行琛 燕隐野在她身侧,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亦未看她,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又或许,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领赏完毕,退回原位。姜清越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粘在身上,羡慕、嫉妒、探究、不屑…不一而足。 秦明兰的脸都气歪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王氏也是面色复杂,此刻心中纵有再多盘算也只能暗暗地捏了捏女儿的手臂,提醒着她不要御前失态。 秦明兰暗暗甩开王氏,不服气地咬牙。 此刻,最让秦明兰备受刺激的是,她发现那位传闻中冷酷厌女的燕世子,似乎并非完全对女子不屑一顾。 他虽依旧神色冷峻,但方才危急时刻对秦月的回护,以及此刻默许她一同领赏的态度,都让秦明兰心中那点对英雄的憧憬,迅速发酵成了不甘与嫉恨。 那可是镇南公府世子,是年少成名的少年将军,是大启无出其右的美男子! ——凭什么?那个病秧子凭什么能得到隐世子的另眼相看?如果换作是她… 颁赏仪式接近尾声时,一位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含笑走来,他年约十七八许,面容俊雅,眉目疏朗,行走间自带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清贵之气,与永佑帝的威严和燕隐野的冷硬截然不同。 他正是永佑帝唯一的皇子——玉行琛。 永佑帝登基十五载,大启国也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只是,不知为何,皇帝后宫却子嗣单薄,除却玉行琛这一个皇子外,竟再无一儿半女。 据说先前也是有过的,但无一能活到成年,便因各种意外或伤病夭折。 如今的玉行琛不用说便是未来大启国的储君。 只是不知为何,他虽早已成年,那道立储的旨意永佑帝却迟迟未能颁下。 “表兄,恭喜。” 玉行琛笑容真诚,拍了拍燕隐野的肩膀,姿态熟稔亲近,“还是这般身手,让为弟好生羡慕。” 燕隐野面对他时,周身冷冽的气息似乎缓和了少许,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明显不同。 他微微侧身,算是见礼:“殿下过誉。雕虫小技罢了。” 玉行琛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姜清越身上,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善意:“这位便是秦姑娘吧?果然气质娴雅。表兄性子冷,往后还要秦姑娘多费心包容了。” 他态度温和,言语体贴,毫无皇子架子,让人顿生好感。 姜清越连忙屈膝行礼:“臣女参见殿下。殿下言重了。” 奇怪的是,面对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姜清越心中那份面对永佑帝时的不安感竟消失无踪,反而觉得玉行琛亲切可近,如同一位温和的兄长。 找不到原因的她,也只能将此归因于皇帝威仪深重,而皇子平易近人。 玉行琛又与燕隐野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关于北境军务的只言片语,态度从容,燕隐野也简略回应,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默契与信任。 这一幕落在不少人眼中,心思各异。谁都知道,燕隐野手握兵权,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而玉行琛是皇帝仅有的皇子,却至今未正位东宫,两人关系如此亲近,其中内涵,耐人寻味。 永佑帝投来的目光更是夹杂了不少的意味深长。 秋狩之后,朔北将军府病弱归京的秦大小姐与煞神将军燕隐野之间的婚约,不再是勋贵圈中一桩无足轻重的旧闻。 她在御前得赏,与皇子从容应对,尤其是得到燕隐野在猎场明显回护的态度,让她迅速成为京中热议的焦点。 加之永昌伯府花宴上那番“残荷疏竹”之论早已暗暗流传,如今她身上被贴上了才思无双、御前得体、能得燕世子青眼各种标签,虽是毁誉参半,却再无人敢小觑这个“病秧子”。 这一切,都让秦明兰妒火中烧。她开始频频在王氏耳边吹风。 “母亲,您看她那得意样!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隐世子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真心看上她?定是碍于婚约和陛下旨意!” “她身子那么弱,常年有咳疾不说,能不能生养都成问题,怎么配得上镇南公府那样的门第?将来岂不是要连累我们秦家被人笑话?若是这门亲事不能为我们秦家带来助力,还不如换人结亲!” “隐世子那般的年少英才,合该配一个健康爽利、能与他并肩的女子才是…” “咱们秦家也更需要一个有助益的臂膀,可她怎么会是父亲的助力呢?母亲,这样的亲事,您就甘心拱手给她吗?” 王氏起初只是听着,渐渐也被女儿说动了心思。 是啊,镇南公府那是什么门楣?普天之下除了皇室之内,怕是再没有能高过他去的吧? 秦月那身子骨,怎么看都不是长寿多福之相,万一嫁过去没多久就…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何况,明兰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总得为明兰考虑,若是明兰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寻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向秦啸云提起,话里话外暗示秦月体弱恐难当镇南公府世子妃重任,是否能为明兰谋划一二。 话未说完,便被秦啸云厉声打断:“无知妇人!短视至极!” 他面色阴沉,压低了声音斥道,“你当那燕隐野是什么人?他那世子之位,他那身军功,是那么好攀附的?陛下对镇南公府早有猜忌,不过是暂时动不得罢了!这桩婚事,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你让明兰凑上去,是想把整个秦家都拖进泥潭吗?此事休得再提!管好你的女儿,也看好秦月,莫要再节外生枝!” 王氏被骂得脸色发白,噤若寒蝉,再不敢提。秦明兰得知父亲态度,更是又气又恨,将一腔怨毒全都算在了姜清越头上。 就在京中因姜清越而起的暗流愈发汹涌之时,她派去观县寻找“金锁”线索的人,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并且带给了她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第77章 金锁的线索 派去的两人是陆聆通过江湖渠道寻来的老手,一个擅打听,一个擅隐匿。 他们在观县耗费多日,起初毫无头绪。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医馆早已易主,街坊也换了几茬,周遭的人对于同舟医馆的记忆大多如同水滴入海,踪迹难觅。直到他们在观县待了两三日之后,事情才算有了转机。 他们扮作收购药材的商贩,在同舟医馆旧址附近的街坊中小心打探多日后并无收获。正当他们几乎要放弃时,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寡居老妪口中,听到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老妪当年就住在医馆斜对面,因常去医馆抓些便宜草药,对林家有些印象。 提及林博的儿子林松,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回忆的光:“那孩子啊…虎头虎脑的,可惜了。” “那你可记得,那孩子身上有没有佩戴过什么特别的饰品?” 老妪陷入沉思一阵后,忽道:“有个金锁。” “金锁?”探子心中一震,面上不显,只好奇问道,“是什么样的金锁?” “是啊,那娃娃脖子上总挂着一个金锁,亮闪闪的,样式也特别,不像咱们这儿常见的款式,精细得很。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咱们这地界,还没见过第二把那么好的金锁呢。” 探子又问:“林家行医,虽说不穷,但那么好的金锁给孩子戴着,不怕丢吗?” “谁说不是呢!” 老妪咂咂嘴:“林大夫和夫人都是和气人,就是对孩子太娇惯了。那金锁我瞅见过好几回,抱着孩子出来时从衣领里滑出来,明晃晃的。林大夫倒是说过,那是孩子师公送的,保佑长命百岁,不能离身。” 师公?! “您说的师公,可是位年纪更大的大夫?也住在医馆里吗?”探子追问。 “好像…是有那么一位老大夫。”老妪努力回忆。 “年纪挺大了,头发胡子都白了,看着就很有学问的样子。不常出来,医馆里有特别难治的病人,林大夫和孔大夫都拿不准的时候,才会请他出来瞧瞧。 他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好像…姓孙?对,都叫他孙老。不过他在医馆住了没多久,好像就病了,后来…就没再见过了。唉,也是可怜。” 孙老,是孙神医无误了。 消息传回,姜清越与陆聆在疏影阁内对坐,灯火摇曳。 “金锁是孙神医送给林松的,”姜清越手指轻叩桌面,眼中思绪清明。 “孙神医与林博、孔宣同住医馆,是他们的师长,也是孙流年的父亲,那金锁按照老妪所说应是价值不菲,应是也只有孙神医能拿得出来。” 姜清越说着拿出一副画。 这是派去的探子按照她的交代,请了画师专程去找到问话的老妪,仔仔细细地将那金锁的模样外观画了下来。 “马车坠崖,车上四人全都遇难。” 陆聆接道,“官府卷宗记录了尸体状况和部分遗物,却从未提及那枚显眼的金锁。这说明,金锁在事发时就不见了。要么是被山民或路过者趁乱捡走,要么…” 她目光一寒,“就是被策划了这一切的凶手——林博自己拿走了!” 姜清越点头:“林博杀妻灭子,伪造现场。对于儿子林松身上那枚意义特殊的金锁,他或许是想留个纪念,也或许是因为那是件十分值钱的物件,因此,将金锁拿走了。” “所以,”陆聆眼中燃起希望,“如果那金锁真的在他手里,如果能找到它…” “那便是证实邓维光即林博、并犯下杀妻灭子、李代桃僵重罪的最无可辩驳的物证!” 姜清越声音沉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只要金锁现世,再加上金大夫等人的辨认和他腿上的那道烫伤疤痕,任他邓维光巧舌如簧,也难逃罪责!”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找到那金锁。 邓维光心思缜密,行事谨慎。他将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乾济医馆更是经营得如同铁桶。那枚金锁,他会藏在何处? “不会在乾济医馆。”姜清越沉吟道,“医馆人来人往,虽然是他地盘,但存放如此紧要的证物,风险太大。而且,那里是他新生的起点,他或许不愿将代表过去罪孽的东西放在身边日夜相对。” “也不会随身携带。” 陆聆分析,“他如今是邓维光,一个身家清白的神医,身上若佩戴或藏有幼儿的金锁,无法解释,更易引人怀疑。” “最大的可能,”姜清越目光幽深,“是藏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绝对安全且隐秘的地方。或许在京城某处不为人知的房产、地窖,或许埋在郊外某处荒僻之地,又或许……托付给了某个他极度信任、或被他捏住把柄、永不会背叛的人保管。” 范围依旧太大,如同大海捞针。 “我们或许可以从他的人际关系入手。”陆聆道,“他在京城以邓维光身份活动这几年,总会有相对亲近或往来频繁的人。也或许,我可以利用他眼下的那点心思...接近一试?” 姜清越立即摇头:“他眼下接近你很可能只是出于对云瑟的执念,是一种情感投射,而并非真正的信任。此人心狠手辣,连至亲都可杀,绝不会将如此致命的把柄轻易地交出来的,你断不可为此而冒险,一旦被他察觉端倪,我们此前所有的努力将前功尽弃不说,你也将会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 她站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放松警惕,或者不得不动用或查看那金锁的契机…或者,一个能让他身边可能出现破绽的契机。” 就在这时,典儿轻轻叩门进来,低声道:“小姐,府里刚得了消息,说是宫里传出旨意,三日后,符阳长公主在府中设赏梅宴,遍请京中勋贵女眷。咱们府上,夫人和二小姐…还有您,都在受邀之列。” 赏梅宴?姜清越心中一动。长公主设宴…这或许是个机会。长公主对秦啸云夫妇不喜,对她这个故人之女态度复杂,但毕竟有旧谊在。 而且,长公主身份超然,或许…能从她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朔北将军府、甚至关于当年秦啸风旧事的更多信息? 第78章 接近毒蛇 “还有,”典儿补充道,声音更低,“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议论,说这次秋狩后,陛下似乎对燕世子和…和小姐您,颇为关注。宫里的赏赐除了明面上的,好像还有别的意思,二老爷这几日下朝回来,脸色都凝重了许多。” 永佑帝的关注…秦啸云的凝重…姜清越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心中的不安感再次浮现。 皇帝对镇南公府的猜忌,秦啸云话语中的忌惮,还有那道让她与燕隐野一同领赏的旨意…这一切,似乎都预示着,她与燕隐野的这桩婚约,远不止是两家联姻那么简单,更像是被置于某个巨大棋盘上的棋子。 “赏梅宴,我们准备一下。”姜清越对典儿道。 随后又看向陆聆,“关于金锁,继续让可靠的人暗中留意邓维光在京城的产业和异常动向,你记着我的话,此事需慎之又慎,切不可操之过急。” 陆聆答应着离开了。 尽管她很清楚,姜清越所说都是实情,若她贸然行动,很有可能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但如今这桩案子似乎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眼看着姜清越身处秦府这种虎狼环伺的处境之中,要设法不露破绽地与秦啸云夫妇周旋,要应付镇南公府那门亲事,还要费尽心思地追查林博一案的真相,陆聆实在心疼。 与其被动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契机”,不如主动创造机会,哪怕冒险。 她并未完全违背姜清越的警告直接去套取金锁,而是决定先从外围入手,加深与邓维光的“交往”,同时动用自己从前跑江湖谋营生时的各种关系,双线探查。 陆聆开始慢慢接受邓维光的“好意”。 她先是半推半就着收下了他之前送的安神药材,并托人传了口信致谢。 邓维光果然很快回应,邀请她“若有空,可来医馆坐坐,顺便为阿源复诊”。 陆聆去了,依旧是一副感激又带着疏离的模样。 邓维光越发耐心,言语温和,为她把脉,详细询问阿源近况,开方配药,分文不取。 偶尔提及“将来”,陆聆便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与窘迫,岔开话题。 这种若即若离、带着防备却又并非全然拒绝的态度,反而更让邓维光觉得真实——一个历经坎坷、对他人抱有戒心的孤女,本该如此。 之后,陆聆又“偶然”在集市遇到采买药材的邓维光,主动打了招呼,邓维光顺势邀她到附近的茶楼小坐,陆聆“挣扎”片刻,点头应了。 席间,邓维光不再急切表白,转而聊起些医道见闻、京城风物,甚至有意无意提起自己“早年游历四方,见过不少奇难杂症,深感医者仁心之重”。 他试图塑造一个阅历丰富、心怀悲悯的形象,陆聆则扮演一个安静倾听、偶尔被触动心事的女子。 几次下来,邓维光眼中的陆聆似乎卸下了一些心防,虽仍不敢轻易接受他的情意,但至少愿意与他接触、交谈了。 他心中的那点执念与掌控欲得到了些许满足,对陆聆的“信任”似乎也在潜移默化中慢慢滋长。 与此同时,陆聆动用旧日关系找的“专业人士”,也在暗中探查邓维光。 此人十分擅长追踪和挖掘隐秘,很快便发现了一条线索:邓维光初到京城时,并非直接落脚乾济医馆,而是在城东靠近城墙根的一条僻静巷子里,租赁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两年多前,他买下了这小院,但房契并未过户到自己名下,而是通过牙行的一个隐秘中间人持有,表面上看,与邓维光毫无关联。 越是遮掩,越说明有问题。这很可能就是邓维光用来存放“过去”、或者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事务的秘密据点。 为了确认,陆聆亲自出马。她换上一身质地尚可但款式普通的衣裳,扮作一个家道中落、想为自己寻个便宜清净落脚处的年轻妇人,找到了那家牙行。 牙行的伙计起初并不上心,直到陆聆有意无意地抱怨:“先前听人说城东那边有些僻静院子,价格也合适,可惜去看了几家,要么太破,要么主人古怪,连面都见不着,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伙计顺口接道:“城东那边是有些老宅子,主人常年不在京的也多。姑娘说的哪一处?兴许小的知道。” 陆聆报出了那条巷子和院子的特征,故作苦恼:“就是那家,看着还算齐整,可问了一圈,连个正经主家都寻不着,只说是托给牙行管的。这要是住进去,日后有个修缮纠纷,找谁去?” 那伙计一听,眼神闪烁了一下,打量陆聆几眼,压低声音道:“姑娘倒是打听得细。不瞒您说,那院子…确实有点特别。主家是谁,咱们行里有规矩,不能细说。但可以告诉姑娘,那主家是位有本事在身上的,在咱们秣京城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绝不差钱,这院子放着也就是个落脚处,轻易不会卖,租赁估摸着也挑人。姑娘若只是求个清净短住,小的倒是可以帮着递个话,成不成得看那边。” 这番说辞,加上伙计的神情,几乎坐实了那院子与邓维光有关,且用途隐秘。 掌握了这个信息,陆聆开始策划下一步。她需要一个偶然的机会,试探邓维光对金锁的反应,同时不引起他的怀疑。 几日后,陆聆“答应”了邓维光一次简单的同行——邓维光借口要去城南一位药材商处取一味罕见药材,路途稍远,问陆聆是否愿意一同走走,顺便看看市井风情。陆聆稍作犹豫后便同意了。 两人步行,穿过几条繁华街道,渐渐走入城南略显杂乱的老城区。 不经意间,走到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口。 陆聆走着走着,脚步放慢了些,似乎有些疲惫。 二人正要步入巷子时,一个贼眉鼠眼、裹着破旧棉袄的汉子便凑了上来,怀里揣着个布包,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二位,看看好东西不?刚出来的,便宜。” 第79章 金锁现! 陆聆停下脚步,露出几分好奇:“什么好东西?” 汉子左右看看,掀开布包一角,露出里面几件成色不佳的银簪玉镯:“都是好货,家里急用钱,便宜出了。” 陆聆故作嫌弃地翻了翻:“就这些?没什么稀罕的。” 她作势要走。 那人见状又赶忙从怀里摸出另一个布包。 “姑娘别急啊,我看着二位就是识货的,您看这——” 他说着将布包举到二人面前,露出里面的金银器物,的确看上去件件做工精良价值不菲。 邓维光看着陆聆似乎有些感兴趣的模样,压下了心底的不屑,开口问道:“陆姑娘若是有喜欢的,尽可挑选,或者若是不嫌弃的话,便由在下代为挑选。” 陆聆知道他已在心底认定了是自己打算占他这个便宜了,也不打算辩解,便没有接话。 邓维光原本是想过要从城中银楼处买些女儿家的首饰送给陆聆的,如今见她这般眼皮子浅,心中略微失望之际,却不动声色地拿起了汉子布包里的一枚金镶玉的发簪问起了价格。 这样的发簪,在银楼怕是要二十两银子了,在这汉子这儿,估摸十几两便可拿下。 然而,那汉子却伸出了三根手指道:“这位公子诚心要的话,给三两银子便可。” 三两?这价格低得有些离奇了。 邓维光一时竟不知是该直接买下还是掉头离开了。 这样价格的首饰,他委实有些送不出手。 陆聆却是狐疑地拿起了那发簪。 “不对吧,你这上好的金镶玉发簪价格怎会如此便宜?莫不是,这金玉有假?你这可是骗人的重罪!” 说着,她便要用手去抠那发簪上镶嵌的玉石,似乎打算验证一下真伪。 汉子有些着急地拦住了她。 “姑娘,别介!您要是买就买,不买也别毁我这东西啊。这东西可是实打实的金镶玉,至于价格嘛...” 他谨慎地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我也不怕跟您说实话,这些东西的来路...多少有点问题。” 二人都听明白了,这些东西怕是来路不正,多半是盗窃而来的赃物。 邓维光不露痕迹地皱皱眉头,对陆聆道:“你若喜欢首饰,改日我陪你去正经银楼挑。” 邓维光语气温和,但显然对陆聆的态度已经不太一样,“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不安全。” 陆聆不再说话,转身要和邓维光一同离开,却又被那汉子叫住。 “二位别急,看看这金锁,这东西怕是你在全城的银楼也难找到一件一样的!” 说着,他从布包里翻出一个金灿灿的物件来,送到二人面前。 那是一枚小孩佩戴的长命金锁,样式精巧,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颇为显眼。 陆聆拿起那金锁仔细端详,故作挑剔:“这锁……样子是挺特别,就是小了点,给孩子戴的?” “姑娘好眼力!” 汉子见她有兴趣,唾沫横飞,“这可不是普通货色!您看这做工,这分量!实话跟您说,这都是…嘿嘿,有点来路的。尤其是这金锁,”他压得更低。 “是从城东那边一个‘库房’里流出来的,这可是只在南边才有的工艺。您二位要是成亲有了孩子,戴这个,保准长命百岁,富贵吉祥!” “城东的库房?”陆聆状似无意地重复,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一旁的邓维光。 就在“城东”和“金锁”两个词同时出现的那一刻,邓维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尽管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色,但陆聆清晰地看到,他猛然转头看到金锁之后,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震惊与慌乱,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份陡然绷紧的气息,瞒不过一直暗中观察的陆聆。 他认出了这金锁!而且,“城东库房”显然戳中了他的要害! 邓维光迅速调整呼吸,上前一步,挡在陆聆和那汉子之间,语气带上了惯有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等来路不明之物,还是少沾为妙。阿聆,我们走吧,莫误了正事。”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陆聆的手臂,动作看似体贴,实则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带离了小贩。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金锁第二眼,但那份急于离开的仓促,和比平日略显僵硬的笑容,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直到走出那条街,转入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邓维光才似乎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有些不太自然。 他寻了个借口:“方才想起,今日医馆还有两名预约的患者要去看诊,我们改日再去拿药材吧。我医馆还有些杂事,先送你回去?” 陆聆顺从地点头,心中却如同点燃的烟花一般炸开狂喜。 他中计了! 邓维光一路无言,匆匆将陆聆送到大杂院之后,甚至连往日例行公事地客套都顾不得便转头离开。 陆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冲着暗处的人打了个暗号,便转头进了屋内。 不多时,变了一身男装的陆聆便再次走出了大杂院。 她已经派人去知会了姜清越今日的发现,眼下要做的,便是盯紧了邓维光,跟着他,找到金锁。 机会只有这一次,一旦被邓维光发现有诈,她便再也不可能探出真相。 镇南公府,梅园。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符阳长公主的赏梅宴雅致而不失皇家气度,受邀的皆是京中顶尖的勋贵女眷。 姜清越随王氏、秦明兰赴宴,身处姹紫嫣红、环佩叮当之间,她依旧是一身素淡装扮,低眉顺眼,却因秋狩御前领赏一事,再也无法如从前般彻底隐匿于人群。 让她略感意外的是,燕隐野竟也在府中。他并未参与女眷们的赏玩,只远远地立于一处临水的亭阁边,与几位武将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寒梅虬枝,与满园娇客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道冷冽风景。 他的目光,偶尔会穿过纷扰人群,精准地落在一身素淡的姜清越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纯粹的漠视或厌烦,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探究的审视,仿佛要透过她这副柔弱怯懦的表象,看穿内里的乾坤。 姜清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如芒在背,却又避无可避。她只能越发谨慎,与几位上前搭话的夫人小姐周旋,言语谦卑,举止恭顺。 宴至中途,众人移步暖阁用茶点。姜清越正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典儿悄步上前,借添茶之机,将一个极小的、卷成筒状的纸条塞入她掌心,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小姐,是陆聆姑娘那边急信。” 姜清越心头一跳,借着袖子的遮掩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清晰的小字:“金锁现,邓疑,陆追。” 短短几字,如惊雷炸响在姜清越脑海!金锁找到了?陆聆在追踪邓维光?而且情况危险! 第80章 图穷匕见 姜清越指尖瞬间冰凉,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纸条。 陆聆果然还是冒险行动了! 邓维光何等人物?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一旦被他察觉陆聆的意图,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她恨不能立刻飞身出府,去接应陆聆,阻止她涉险。 可她不能。 这里是镇南公府,众目睽睽,长公主在上,燕隐野在侧,王氏和秦明兰更是在不远处时刻留意着她。她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 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担忧,姜清越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借着喝茶的动作,用茶水将纸条浸湿,然后不着痕迹地揉成一团,藏于袖中。她抬起眼,面色依旧苍白平静,只是那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 暖阁另一头,燕隐野似有所觉,目光再次投来,落在她看似平静却比平日更显紧绷的侧脸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姜清越此刻心中已全无赏梅饮茶的闲情。满园梅香似乎都化作了铁锈般的血腥气,眼前的华服笑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所有的思绪,都系在了那条危机四伏的追踪之路上,系在了陆聆的安危上。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暖阁里的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姜清越心底不断扩大的寒意。陆聆的安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 她不能再等下去,一刻也不能! 深吸一口气,姜清越放下茶杯,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虚弱的薄汗,指尖微颤,对身旁的王氏低声道:“婶娘,我…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有些喘不过气…怕是旧疾又犯了…” 王氏正与一位伯府夫人聊得兴起,闻言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碍于场合,只得关切道:“怎么又犯了?可要请府里大夫瞧瞧?” “不…不必劳烦。”姜清越声音细弱,带着恳求,“许是暖阁太闷,月儿想先回府歇息…免得在此失仪,扫了长公主和诸位夫人的兴致。” 王氏正嫌她在此碍眼,又怕她真晕倒惹麻烦,便顺势道:“那也好。典儿,好生扶着小姐回去。” 她转头对主位的长公主告罪,“殿下,月儿身子不适,臣妇先让她回府将息,望殿下恕罪。” 符阳长公主目光掠过姜清越苍白的脸,又淡淡扫过她紧握在袖中、微微发颤的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摆了摆手:“既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好生将养。” 姜清越如蒙大赦,在典儿的搀扶下起身,步履虚浮地朝外走去。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追随着自己,其中一道尤为锐利冰冷。 刚出暖阁,穿过一段回廊,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姜清越心头一紧,回头望去,只见燕隐野不知何时也离了席,正朝她走来。玄色大氅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世子。”姜清越停下脚步,垂首行礼,心中警铃大作。他怎么跟出来了? 燕隐野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虽刻意伪装却难掩焦灼的眉眼间,声音听不出情绪:“不适?” “是…些许旧疾,无碍,不敢劳烦世子。”姜清越尽量让声音平稳。 燕隐野却并未让开,而是对身后跟来的亲卫吩咐了一句:“去备车,送秦小姐回府。” 随即,他看向姜清越,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母亲既已允你先行,我送你。” 这不是商量。姜清越心中一沉,有他同行,她如何脱身去寻陆聆? 然而,就在她焦急万分之际,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她需要帮手! 凭她自己和典儿,就算找到地方,也未必能救下陆聆,甚至可能一起陷进去。 而眼前这个男人,强大,冷酷,或许…是她目前唯一可能借用的力量,哪怕需要付出代价。 这念头疯狂而冒险,但为了陆聆,她别无选择。 她抬起头,迎上燕隐野审视的目光,眼中那份强装的柔弱怯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难以掩饰的焦灼。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世子,我并非旧疾发作。我有急事,必须立刻离开,去救一个人。此事凶险,我…我需要帮助。” 燕隐野眸色微深,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女人,确有秘密。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冷淡:“与我何干?” 姜清越心一横,语速加快:“算我求您。只要您肯援手,无论成与不成,秦月欠您一个人情,日后但有差遣,秦月必竭尽全力相报!” “人情?”燕隐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秦大小姐,你的人情,于我而言,有何价值?” 他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身躯和苍白的脸,意思不言而喻。 姜清越心中一惊,凉了半截。 她如今似乎的确没有什么可以与燕隐野谈判的筹码。 城东那处不起眼的宅院内。 邓维光匆匆赶回,反手紧紧闩住院门,脸上温和的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惊疑不定和隐隐的暴戾。 他快步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直奔正屋,挪开角落一个沉重的旧衣柜,露出后面墙上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他手指有些发颤地拨动机关,暗格滑开,里面是一个深色的紫檀木匣。 与此同时,一道纤细矫健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在了院子里。正是换了男装、面色沉凝的陆聆。 邓维光深吸一口气,打开匣子——一枚精巧的孩童金锁,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金锁还在! 他猛地松了口气,但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窜上脊背。既然金锁没丢,那街口小贩手中那一枚……是仿造?还是……试探? 电光石火间,今日种种在脑中飞速串联:陆聆突然愿意与他接近、今日偶遇小贩、金锁恰好出现、陆聆对金锁的兴趣…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 那枚假金锁,是陆聆故意安排的试探!她早就怀疑自己了!今日一切,都是针对他的圈套!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第81章 陆聆,危! 陆聆早已透过被戳破的窗纸看到了邓维光的动作,看到他如何颤抖着手打开木匣,看到他如何取出那把金光闪闪的长命锁,又如何困兽般在屋内踱步。每一个细节都印证了她和姜清越心中最黑暗的猜测。 当邓维光终于举起手中的金锁,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反复端详时,陆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来。 邓维光站在门内阴影里,手中金锁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最初的惊骇之后,他的脸上已恢复了平日惯有的温和表情,只是那笑意像是戴上去的面具,僵硬地挂在嘴角,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陆姑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的视线在陆聆身上迅速扫过,从她沾着泥土的鞋尖到她紧绷的肩膀,最后停在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上。 陆聆心中一紧,随即又涌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索性不再伪装,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地直视他:“邓大夫,或者说…我该叫你,林博?” “林博”二字如同惊雷,在狭小寂静的院落中炸响,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邓维光脸上的温和面具瞬间崩裂,碎片般剥落,化作彻底的阴沉和狰狞!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颤抖,握着金锁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那温和的形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因震惊而恐慌和扭曲的面目--就像撕去画皮的恶鬼,终于露出真容。 他死死盯着陆聆,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杀意:“你、究、竟、是、谁?谁派你来的?!” 屋内气氛骤然凝固,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我是谁并不重要。” 陆聆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跳,厉声质问,“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勇气,她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踏得坚定有力。 “同舟医馆的林大夫!”她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向对方。 “为了脱身,你害死自己的师父--也是你的岳父--孙神医!你害死云瑟,杀妻灭子,连自己的亲生骨肉和同门师兄都不放过!用孔宣的尸体李代桃僵,自己却摇身一变成了京城神医邓维光!” 她每说一句,邓维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中的血色就浓重一分。 “你手上到底还沾了多少血?每天夜里,你可曾听到冤魂哭泣,朝你索命?!” 每一句指控,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剐开邓维光最深的秘密和最痛的疮疤上。那些他以为已被岁月掩埋、被新身份覆盖的罪恶,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的呼吸变得愈发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破膛而出。他的脸先是血色尽褪,惨白如纸,随即又被疯狂的杀意染成病态的潮红。对于身份暴露的最大恐惧——那个他耗费数年精心构筑的新生活可能一朝崩塌的噩梦——终于在他最毫无防备的时刻,变成了冰冷刺骨的现实。 “住口!”邓维光然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眼中红丝弥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你懂什么?!云瑟那个蠢女人,是她自己痴心妄想!她明明知道我的处境的,还非要,把那个孩子生下来,她要毁了我的一切!孙流年…她和她那个碍事的爹一样,总是阻我的路!还有孔宣,假仁假义,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却透露出压抑多年的怨恨和扭曲。 “他们都该死!”邓维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尖叫,“我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代价!谁也别想毁了我!” 他瞪着陆聆,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偏执的情感。 “阿聆…不,不管你叫什么。你知道吗?你很像她,尤其是眼睛…可你比她聪明,也比她狠。如果你肯乖乖的,留在我身边,忘记今天听到的一切,我或许可以…” “呸!” 陆聆啐了一口,满眼鄙夷与恶心。 “林博,你真令我作呕!面对着我这张与云瑟相似的脸,你难道不会觉得亏心吗?就你这种冷血禽兽,也配和我假惺惺地说这些话?今日我既来了,就没打算让你继续逍遥法外!” 邓维光最后一丝伪善和幻想彻底破灭,脸上只剩下彻底的疯狂和凶残。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话音未落,右手猛地一扬,一片淡黄色的粉末朝着陆聆面门疾撒而去! 陆聆并未料到邓维光会有这一手。 她原本是仗着自己身手好,而邓维光只是一名文弱大夫,故而才敢只身跟了进来的,却从未想到心藏暗鬼的邓维光又怎么会不时时刻刻给自己留足后手? 尽管她第一时间便立刻屏息闭眼向后疾步退去,但毕竟和邓维光距离太近,还是有一些粉末被她吸入。 瞬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四肢的力气飞速流逝。 “你…”她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廊柱,眼前发黑。 还没等到她说出第二个字,便已经脚下一软,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邓维光冷笑着上前,扶住了已毫无反抗能力的陆聆,并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她,然后从屋中找出常年准备着的绳索将她牢牢捆住,拖进了屋内,扔在冰冷的土炕上。 不多时,陆聆在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中醒来,艰难地维持着意识。 她被绑得十分结实,嘴里塞了布团。邓维光就站在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鸷。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邓维光扯掉她口中的布团,语气冰冷,“谁派你来的?砀州官府?观县还是嵩岭的什么人?你们知道了多少?还有谁知道这些?” 陆聆带着讽刺和嫌弃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邓维光早已失去了耐心,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反正…你这张脸,我也看腻了。” 他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光芒,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朝着陆聆的衣襟伸去。 “既然你不肯乖乖做云瑟的影子,那就让你彻底变成一件有用的东西…你知道,一个大夫,尤其是一个掌握着一些…特殊技艺的大夫,总需要些实验品来精进手艺。” 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恶心席卷了陆聆。她奋力挣扎,却只是让绳索更深地勒进皮肉。 邓维光看着她徒劳的挣扎,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那是一种掌控者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快意。 他的手指开始解第一颗盘扣。 陆聆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无数可能,但每一个出口似乎都已被堵死。 第82章 落网 就在陆聆颈下第一颗盘扣被解开,冰凉空气触到颈部肌肤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突然从院外传来! 随即,本就并不坚固的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刺目的天光涌进昏暗的屋内,照亮了飞扬的尘土。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剑,率先踏入,冰冷的眸光瞬间锁定了炕边的邓维光,以及炕上被缚的陆聆。 是燕隐野! 在他身后,姜清越脸色煞白,眼中却燃烧着怒火与后怕,紧紧跟着冲了进来,几名目光锐利、气息沉凝的护卫迅速散开,堵住了所有去路。 邓维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和绝望取代。 是那个闻名秣京乃至大启的煞神!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秦月?! 燕隐野的目光扫过屋内情形,在陆聆身上略微停顿,随即落在邓维光身上,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虫子。 他甚至懒得废话,只对身后护卫吐出两个字:“拿下。” 两名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上。邓维光还想反抗,摸向怀中藏着的毒针,却被一名护卫眼疾手快,一脚踢中手腕,毒针脱手飞出,另一名护卫已反剪其双臂,将他死死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姜清越早已扑到炕边,颤抖着手解开陆聆身上的绳索,扯掉她口中的布团:“陆聆!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陆聆剧烈地咳嗽着,吸入的迷药让她头晕目眩,但看到姜清越和眼前的救援,眼中瞬间涌上劫后余生的水光,她摇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清越,金锁…暗格…” 姜清越会意,立刻对燕隐野道:“世子,此处有重要证物!” 燕隐野示意,一名护卫在陆聆虚弱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那个暗格,取出了邓维光已然再次藏起来的紫檀木匣。 打开匣子,那枚精巧却仿佛带着血光的金锁,呈现在众人面前。 邓维光面如死灰,知道一切全完了。 燕隐野拿起那枚金锁,看了看,又扔回匣中,目光再次落回姜清越身上,她正小心地扶着虚弱的陆聆,脸上那份焦灼已被冰冷的恨意取代,紧紧盯着地上的邓维光。 “人,证物,都交给你。”燕隐野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秦大小姐,别忘了你欠的人情。” 半个时辰前。 姜清越被燕隐野轻蔑的语气刺得心中一痛,却更加挺直了脊背,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世子今日相助,他日或许会发现,秦月的人情,未必全无用处。至少,在您需要了解某些内宅秘闻、陈年旧事,或是不便亲自出手的琐事时,一个看似无用的内宅女子,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便利。” 她这是在暗示,她可以成为他在某些层面上的眼睛或棋子。为了救陆聆,她不惜将自己也摆上交易的天平。 燕隐野沉默地注视着她。暖阁传来的隐约笑语与寒风刮过梅枝的呜咽交织在一起。他确实不爱管闲事,尤其这种明显牵扯阴谋麻烦的闲事。 但…这个女人眼中那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焦急与决绝,还有她此刻撕下伪装后展露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锐利,竟奇异地勾起了他一丝兴趣。 他忽然很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个看似怯懦的病秧子,露出这般模样。 “人在何处?”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姜清越心中一喜,知道有转机,连忙道:“城东,具体位置我的人沿途留了记号。我的同伴正在追踪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此刻恐怕已陷入险境!” 燕隐野不再多言,转身对已经备好马车过来的亲卫统领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统领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迅速点了几名精干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散入府外街巷。 “上车。”燕隐野对姜清越道,自己则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骏马。 ---- 此刻,看到陆聆安然无恙,姜清越一直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燕隐野,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化为郑重一礼:“今日承诺秦月铭记在心,多谢世子援手。这个人--” 她看向邓维光,眼中厌恶。 “罪行累累,还请世子将他送到秣京府,稍后我自会将此人罪行及罪证送过去。” 燕隐野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玄色的身影融入门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中,只留下一句吩咐:“清理干净,把人带走。” 护卫们利落地将瘫软如泥的邓维光拖起,架了出去。 有燕隐野在,即便是邓维光再有三头六臂七十二变,也是逃不脱了。 姜清越也不知道自己对燕隐野为何会有这般信心。 破败的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弥漫的尘土和残留的惊悸。姜清越紧紧抱住陆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泪光,以及…真相即将昭彰的曙光。 两日后,阴暗潮湿的京兆府大牢深处。 邓维光(林博)蜷在角落,镣铐加身,形容狼狈,眼神却依旧闪烁着困兽般的顽抗与怨毒。当看到姜清越与陆聆在狱卒引领下走来时,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怎么?两位姑娘还不死心?”他声音嘶哑,“我说了,金锁是病患所赠,至于其他,纯属构陷!” 姜清越神色平静,对身后跟随的燕隐野亲卫略一颔首。亲卫上前,隔着粗壮的铁栏,将一幅卷轴徐徐展开。 昏黄的狱灯光线下,画中男子眉目阴郁与温和交织,栩栩如生,正是同舟医馆时期的林博。 邓维光瞳孔微缩,随即嗤笑:“画得倒有几分像。可惜,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凭一幅不知从何而来的画像就想攀诬?姑娘未免太过儿戏!” “儿戏?”姜清越声音清冷,不急不缓,“相貌相似或许可辩。但林博右小腿上那块烫伤留下的狰狞旧疤,也是人人都能有的么?” 此言一出,如同淬毒的冰针刺入邓维光最隐秘的神经。他浑身猛地一僵,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下意识想将右腿蜷缩藏起,沉重的镣铐却限制了他的动作。他眼神中的镇定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惊骇。 第83章 真相,终于大白 “你…你胡说什么!哪有什么伤疤!”他矢口否认,声音却因心虚而发飘。 陆聆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邓大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腿上的疤,茶楼伙计曾亲眼见到过,对,当初在同舟医馆做学徒的金大夫也记得。你觉得是否需要现在请人来当场验看?” “你们…你们这是严刑逼供!是栽赃!” 邓维光激动起来,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惧,身体却不听使唤地颤抖,镣铐哗啦作响。 那块疤是他无法磨灭的、属于“林博”的烙印,此刻被赤裸裸地揭露,几乎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栽赃?”姜清越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知道已触及其要害。她不再多言,只对亲卫再次轻轻抬手。 亲卫收好第一幅画像,又取出另外两幅尺寸稍小的卷轴,在邓维光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展开。 就在看清那两幅画内容的瞬间—— 邓维光如遭雷击,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猛地向后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暴突,死死盯着画卷,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梦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骨,瘫软下去,只剩下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第一幅,画的是一家五口,除了林博之外,画面正中是一个年轻秀美的女子,眉眼温婉,正低头缝补着什么,林博就站在她的身后,手持书卷,目光看似落在书上,余光却隐晦地投向妻儿,眉宇间混杂着一丝温情与不易察觉的阴郁。 女子身旁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轮廓,孩童的两侧是两位稍显年长的老人,女子眉眼慈善,男子面容清癯,二人嘴角皆噙着慈爱的笑意。 孩童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精巧的金锁,在画纸上也清晰可见,正是那日他从木匣中拿出来的、被他一直小心珍藏着的金锁。 第二幅,画的是一名仪态万千的女子,女子倚窗而立,侧脸望向窗外纷飞的柳絮,眼中带着一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却又在唇角凝着一丝对未来的渺茫希冀。即便只在画上,都能看出她举手投足间的风情韵味。女子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陆聆的模样,但气质却与陆聆大不相同。 此刻画上的女子目含秋水,仿佛正透过画卷朝外看出来。 邓维光的目光死死粘在那两幅画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当然认得出来。 那第一幅画上,是孙流年一家人和他,以及他的亲生骨肉,林松。孙流年还是记忆中温婉柔顺的模样, 而第二幅画上,则是让他曾经日思夜想又惧入骨髓的云瑟!她比记忆中更加鲜活,那种破碎又坚韧的美,瞬间将他拽回了八年前那个弥漫着草药苦涩与血腥味的马车里。 他曾经以为,这些人,这些面孔,连同那些不堪的往事,早已被他在久远的时光中用邓维光这个崭新光鲜的身份彻底尘封、遗忘,碾碎在步步高攀的野心之下,不复存在了。 可如今,这些栩栩如生的面容,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猝不及防地、冰冷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视觉带来的强烈冲击,混合着金锁被起获、伤疤被揭露的恐惧,以及连日来身陷囹圄、严刑拷问的折磨,终于将他两日来紧绷欲裂的神经,“砰”地一声,彻底压断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绝望与崩溃的嚎叫从邓维光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用戴着镣铐的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躲避那两道如同实质的、来自画中人的冰冷目光。 “不…不要看我…走开!都走开!”他语无伦次地嘶吼,涕泪横流,精心维持的“邓神医”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罪恶和恐惧彻底吞噬的可怜虫。 牢房内回荡着他凄厉的哭嚎和镣铐疯狂碰撞的声响。良久,这崩溃的宣泄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姜清越和陆聆只是冷冷地看着,不发一言。 她们知道,最后的防线已经崩塌。 果然,邓维光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涣散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他望着那两幅已被收起的画像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是…是我,我就是林博。” 两个字,重若千钧,也轻如叹息,却终于承认了那个被他抛弃了八年的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我是林博…”他喃喃道,目光没有焦点,“同舟医馆的林博…” 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一种半崩溃半麻木的状态下,他断断续续地开始陈述,时而激动,时而麻木,逻辑混乱却又细节惊人地吻合了姜清越她们之前拼凑出的真相。 他承认了与云瑟的私情,承认了在她怀孕后的恐惧,承认了假借赵坤之名行灭口之实,承认了那剂致命的猛药,承认了云瑟血尽而亡时他冰冷的算计,也承认了事后如何恐吓刘三甲、嫁祸程记车行。 “她太贪心了…她想要名分,想要我放下这一切跟她远走高飞…她不知道,赵坤是什么人?我好不容易才搭上的线…我不能让她毁了我…”他说起云瑟时,脸上竟还残留着一丝扭曲的、为自己辩解的激动。 然后是孙神医和孙流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厌烦,有冷漠,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意。 “师父他最早发现了我和云瑟的事,他警告我时,我便知道他留不得了。流年…她什么都好,就是太听她爹的话,总劝我莫要急功近利,要踏实行医…孔宣那个伪君子,什么都比我强,师父也向着他…还有林松,那个孩子,他脖子上永远戴着那个老东西给的金锁,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一切都像是他们孙家施舍的…” 他眼中的阴鸷再次浮现。 “那次坠崖,是天赐良机…孔宣还是那么相信我…多好的替身啊…流年?她发现了不对,我不能留她…还有林松,他是孙家的种,留着也是祸患…一把火,干干净净…我林博死了,世上只有邓维光,干干净净,从头开始…” 他描述着杀妻灭子、李代桃僵的过程,语无伦次,近乎癫狂,唯有眼底不时掠过的深刻的忌惮与恨意揭露着他的清醒。 一桩桩,一件件,鲜血淋漓的罪行,在这阴暗的牢房里,从凶手本人的口中,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 姜清越和陆聆静静地听着,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恶魔如此冷静地叙述自己的滔天罪孽,那股寒意与愤怒依旧直冲头顶。 当邓维光终于精疲力尽地停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时,牢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镣铐的轻响。 “画…那些画…”他忽然又抬起头,眼中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悸和不解,“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姜清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最后看了这个罪孽深重的男人一眼,仿佛在看一团肮脏的垃圾。 “你的供词,会有人详细记录。”她的声音冰冷如铁,“林博,你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说罢,她与陆聆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间充斥着罪恶与绝望的牢房。身后,邓维光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长长的哀鸣,最终彻底瘫软在冰冷的草堆上。 通往光明的甬道很长,但她们知道,乌云终将散去,真相,必将大白于天下。而那些枉死的魂魄,或许也能于此,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告慰。 第84章 我叫林博 我叫邓维光。 不,我叫林博。我本该是富贵之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少爷。 我的祖父,曾是宫中太医院的院首。 不是大启国。 我的故国,应是叫汇国。那是一个曾经位于大启国南境之外的小国。 如今那里叫做汇州。 祖父医术高明,学徒众多。 父亲相较于祖父,并未青出于蓝,他的医术甚至不够进太医院。 反而是从小跟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的我,凭借过人的天赋小小年纪便能对些常见的病症开方抓药,颇得祖父赏识。 祖父屡屡夸我,并告诉我将来我必是汇国太医院中的佼佼者。 然而,在我九岁那年,大启骤然发难,出兵攻打,汇国举国之力也难敌大启金戈铁马,在兵力迥异的情况下节节败退,终至灭国。 大启宣战的理由是,汇国皇太女——南卿公主勾结大启太子,意图颠覆大启政权。 那场战争结束后,我的家没了。 祖父死在了宫中,都没来得及再见家人一面。 我想,愚忠的他直至最后一口气,还抱着自己的药箱要遵循自己曾经的誓言“与汇国共存亡”吧。 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哀。 父亲母亲带着我,一路颠沛,想要讨口营生。 可父亲医术平平,又不善于交际,故而便是赤脚大夫也做得十分艰难。 为了生计,母亲便只能去大户人家帮佣。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到母亲手上因为浆洗衣物而冻裂开的口子。 因为困窘,曾是官家小姐的母亲低贱到了尘埃里。 也因为困窘,她逐渐对我没了从前的耐心与慈爱。 我开始频繁被她责备呵斥,很多时候哪怕我什么事也没有做,只是因为她累了,或是在主家那里受了气。 后来,甚至从责骂发展到了动手。 我想,那时的她内心定然是充满了对这世道的怨,连带着对父亲的无能还有我的累赘一同怨上了。 我能够理解,也可以接受。 若是这样能让母亲出一出气,也是值得的。 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就算我愿意这样蜷缩着,忍受着,让自己习惯她的打骂,却还是留不住她。 一年之后,母亲再也没有回过我们那个家。 那条僻巷住着的那些人整日闲话,她们说,母亲是被那个主家给收了。 我从她们的言谈间听出了鄙夷也听出了不屑。 独独没有人提到我,那个才十岁的孩子,已经失去了母亲。 后来,打骂我的人变成了父亲。 他不再行医,整日酗酒,喝完酒便骂母亲,骂大公主,骂无知乡民。 也骂我。 我知道,他是不甘,不甘曾经为太医院首公子的自己,如今沦为处处看人脸色的游医,不甘曾与自己举案齐眉的妻子,抛下他奔了富贵,不甘命运的愚弄与践踏。 可我,又当如何? 我亦曾是整个太医院捧在手心的天才医童,我亦曾母慈父爱独占疼宠,我亦从未料到过,自己有一日会跌落泥土中。 原本该相濡以沫的三个人,他们却选择了背弃和伤害。 父亲因饮酒过量而猝死的那个冬日,我十二岁。 我在邻里半施恩的帮扶下,草草安葬了父亲,然后去了母亲曾经的主家。 彼时已是她的家。 然而母亲不肯见我一面,只叫人给我拿了些许银子,让我离开。 传话的人告诉我,母亲如今已身怀六甲,即将诞下另一个孩子,从此再也顾不得我了。 我的母亲,从此就是别人的了。 我用那些银子,吃住在她的对面,想再多看看她。 直到有一日,那间宅院里忽然热闹了起来。 看着那宅子里的人还有拎着药箱的大夫进进出出,我心头一紧,便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母亲她,要生了。 那日,我一直守在那个大门外,无数次向里窥视,窥视着不属于我的那个世界,想从里面看到一丝母亲的影子,听到她的消息。 从日上三竿至日落西山。 我从不知道,冬日的寒风这般凛冽,将人的骨头缝都冻成了冰洞。 十二岁的我,第一次如此渴望阳光。 可阳光似乎,怎么也照不到我的身上。 直到我觉得自己要变成一副冰雕了,才有人陆续从那大门里出来。 “你说这叫什么事,孩子没生出来大人倒跟着死了!” “谁知道呢,本就是个没福气的,原还想着能借着这孩子在府里站稳脚跟,谁成想竟把命送了,也是她命里不该有这福气!” “是不是命,谁知道呢!”另一人看看四周,并没发现蜷在墙角已冻得缩成一团的我。 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如今都还没能生个带把的出来,你觉得她能让旁人先生出来吗?” 听这话的人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朝左右再看看,一把拉住起先说话的人。 “我说李兄,这话咱们心知肚明就行,千万不可再在人前胡说八道了!” 两人扯着胳膊走远了,背后的墙角却慢慢站起一个人。 那是十二岁的我,眼睛瞪得血红,似乎要把那二人背后烧出个洞来。 直到二人走远,我才忽然清醒了一般,转身冲着那道大门冲了过去。 门房起初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便迅速上前想要拦住我。 可那时的我却如同脱缰的野马驹一般,寻常一两人根本按压不住,我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凭借着记忆,找到了上次我没能进去的那扇门。 见到了上一次我没能见到的那个人。 她就躺在那里,一张脸像前几日刚飘过的雪一样,白而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不会醒了。 她全身脏污,衣裙凌乱,被子胡乱搭在身上,身下的血都尚未被收拾干净。 在她的身边,静静躺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婴儿。 我第一次知道,刚出生的孩子,原来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我当初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时候,是否也是这么大?当初的她第一眼见到我,是否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我从那么大一点的孩子,长大了。 可躺在那里的,只是个死了的孩子。 我走到床榻跟前,低头看着她那张我已经许久没见到的脸。 第85章 伤疤--我想带她走 她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不甘地半睁着,只仰面看着房顶,似乎要向谁求一个答案。 我伸出手去,却不知是该把她的眼睛合上,还是想让她睁开,再看一看我。 可我的手还没有触碰到她的脸,外面那些人就跟着冲了进来。 一名粗壮的家丁狠狠地揪起我的夹袄后领,然后转身走了两步用力一搡,便把我直接扔到了那院子里。 “哪里来的小杂碎,竟然敢跑到刘府来撒野,真是找死!” 那时的我,衣衫褴褛单薄瘦弱,怎么看都是可以被随意生杀予夺无力反抗的模样。 “给我打!” 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的拳头棍棒还有腿脚朝着我身上招呼过来。 等所有人停手之后,我的衣服烂得更厉害了,全身已没了块好皮肉。 可我没有哭,只是狠狠瞪着我面前,第一个动手的那人,努力让自己眼神再凶恶一点。 否则,我实在不知道还要如何,才能再进到那间屋子,才能再看看她。 然而我的眼神并没有坚持多久。 因为这时候来了一个,本就身在后院而被惊动的女人。 她是这个院子里的女主人,是他们口中的“夫人”。 “这个,就是那个贱人之前生的野种啊?” 那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看路旁的一条丧家之犬。 不,是比那更为嫌弃和厌恶的眼神。 “一个跟别人生了野种的残花败柳,也敢进我们刘家的门,还妄想靠着肚子里那个野种爬到我的头上来!你跟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样,都该死!” 似乎是再也没有了威胁,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凶恶。 从她的脸上,我看到了母亲这些年,在这座院子里过的生活。 想必很苦,很难。 她终究没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你冲进来,是想给你那个死鬼娘奔丧不成?她可早就不要你了!” 说着,女人走到我的面前,抬起一只脚,踩在我的脸上。 “既然,你这么想当孝子,我就成全你的一片‘孝心’,只要你能从这里把那个贱人背出去,我就把她还给你,让你自己为她下葬,如何?!” 我竭力地透过那肮脏的鞋底边缘去看着女人的脸,想要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即便她死了,也还是我的母亲。 我想将她带回去,和父亲埋在一起。 我想每年的祭日,来给他们上一炷香。 女人终于厌腻地抬脚放开我后,我如蒙大赦,起身冲进了那个屋子。 她还在哪里躺着,眼睛仍旧没有闭上。 这一次,我终于帮她合上了眼睛。 然后,越过那个没有一丝气息的死婴,咬着牙把她扶了起来,慢慢地在床前伏下身子背起了她。 她想必受了很多的磋磨吧,否则怎么会瘦了那么多。 可即便她已经很瘦了,但此刻在我同样嶙峋的背上却如同千钧,我的头被压着,抬不起来,只能循着记忆低着头,一步一步,吃力地走向门口。 每一步,我都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步,两步,三步。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虽是冬日,可我全身却很快被汗浸湿。 我并不能完全地把她托起来,她的脚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很像我小的时候,因为我写字写得丑,她在地上用脚比划着模仿我的字嘲笑我的样子。 “博儿,你的字,还不如为娘的用脚写出来的,如此怎好意思拿到学堂上?” 她对着我笑的样子仿佛又出现了。以前那个那么喜欢笑的母亲,仿佛又回来了。 可即便是这样,我们也离那道大门,越来越近了。 快了。 母亲,很快,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团聚了。 然而就在这时,被我的坚持和执拗抹了面子的女人终于爆发了。 “小贱种,还真妄想从我眼皮子底子把这贱人带走?我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你真以为能出得去这个门?” 我心中一沉,再也顾不了那么多,脚下使出了生平最大的力气和最快的速度,想要赶在那些家丁赶到我身后之前逃出那扇大门。 快了,那扇大门已经近在咫尺了。 而那扇门外,就是我期盼了这么久的阖家团圆。 然而,在一声“给我打断他的腿看他往哪儿跑”的怒吼声中,一阵带着灼热感的剧痛朝着我的小腿袭来。 ——赶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丁,在经过灶房时,随手抄起一根正在燃烧着的烧火棍,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右腿上。 钻心的剧痛袭来时,我背上的人也随着我的摔倒而滚落在地。 “母亲!” 我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声。 随后赶到的女人看到这一幕却哈哈大笑起来。 “看到没有?贱种就是贱种,贱女人生的小贱种,一样的废物没用,给你们机会都抓不住!” 说完,她一转头,对身后的下人道:“还不快去,把这个贱人和她生的那个小贱种一起给我扔到乱葬岗喂狼去!” “你敢!”我瞪着血红的眼睛,顾不得腿上的伤痛,挣扎着坐起身对她怒吼。 “我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嗤——” 女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蹲在我的面前,依旧盛气凌人。 “小崽子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可惜了……没选对肚子!” 她拍着我的脸,道:“这个模样若是能送去做个小倌儿,想必也是十分抢手的吧!” 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我开始害怕了。 在随着父亲母亲流亡的这些年中,我见识了太多的肮脏和丑陋不堪。 我曾亲眼看到过这县里平时看上去儒雅随和的男人酒后发疯,在酒楼里将那弹唱的歌姬灌酒灌到呛个半死,也听说过青楼里那些姑娘小倌儿们各种凄惨的生涯,甚至是如何在万分无助和痛苦中丢了性命的。 我知道那女人口中的话,可能意味着什么。 我要如同一条狗一般,没有尊严没有颜面地活着,成为别人手中的玩物,在经历了无数的羞辱之后,悲惨死去。 我不愿这样,我也不想这样。 可此刻的我,连基本的反抗能力都失去了。 我被那些家丁们死死地按住,动弹不得。 巨大的恐惧终于开始令我全身颤抖了起来。 第86章 我把她,扔进乱葬岗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如此卑微地跪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脚下求饶。 “你方才,可是说要杀了我?” 女人很满意看到我向她服软的模样,戏谑地对我抬了抬下巴。 我摇摇头,眼神木讷,“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责罚。” 尽管我的语气已经足够卑微,可我眼中的木讷显然并不能满足那女人的要求。 “若是我放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我眼神中带上了疑问,转头看她。 见她转头看向仍在我不远处被摔落在地的,我母亲的尸身。 我的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和不好的预感。 “我府上正缺个拉板车的,眼下我这里有些脏东西要处理,需要你跟我的人拉车跑一趟。事情办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此刻我已经不仅仅是全身颤抖了,甚至就连牙齿都开始打战起来。 这个女人! 她想让我亲手拉着车,把我的母亲拉到乱葬岗去,喂给那些整日在那里四处刨食的禽兽! 我浑身哆嗦着,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拒绝的狠话出来。 那天,我终究活了下来。 以我最不愿回忆的方式,从那个女人那里讨回了一条性命。 当那几个家丁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对板车上躺着的那个失去生命体征的人品头论足甚至言语轻薄的时候,我仿佛没听到一般,只能弓着身子往前,一步步地朝着那至暗的绝地走去。 我看着他们把她从板车上拖下去,像仍一个废弃的物件一样撂到了那到处是人畜尸首和垃圾的沟壑下面。 然后,他们把那个婴儿的尸首交给了我。 “这个可是你的弟弟,便由你亲手给他送葬吧!” 他们戏谑着,拉起了板车离开,一路嬉笑。 我怔怔看着手中那个从未睁开过眼睛的婴儿。 他那么小,就已经看得出来和母亲有几分相像了,若是他长大了,一定也是个十分清秀的孩子。 和我一样。 不,他怎么会和我一样! 他怎么配和我一样! 他的父亲,抢走了我的母亲,而他的出生,害死了我的母亲! 正当我准备将他朝着远离母亲的方向掷下的时候,一声极其细微的哭声钻入了我的耳朵。 我惊愕低头,看到那个早已被所有人宣判了死亡的孩子,正努力地撑开眼皮,露出一丝黑瞳,而那哭声,正是从他几乎没怎么张开的嘴巴中传出来的! 他没有死!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惊得差点将手中的人甩在地上! 然后下意识地又抓紧了他。 这是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 我甚至能想象得到,他蹒跚学步着,稚嫩的嗓音不清晰地喊着我“哥哥”的模样。 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他的小脸。 可我的手还没有触碰到他的脸颊,他便一撇嘴巴,大哭了起来。 哭声从弱到强,声音渐大。 也将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温情之中的我惊醒了。 我猛然一震,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和我的关系,远远不只是兄弟这么简单。 而我右腿上钻心的灼痛更是提醒着我-- 他是我仇人的儿子! 如果不是那个老东西仗着财势抢走了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也不会酗酒致死。 如果不是因为他,母亲不会不要我,至少,她或许会在我去那大院里寻她的时候,见我一面,让我再看看她。 如果不是为了生下这个只会哇哇乱叫的孩子,我母亲也不会死! 如果不是因为要去找产后的母亲,我的腿也不会被那些恶人打伤。 我姓林,我的祖父是宫中太医院院首! 而这个孩子,他姓刘。 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只是一介有着铜臭味的粗鄙乡绅。 我们不是兄弟,也不可能做兄弟! 我们更应该做-- 仇敌! 我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原本心中升腾而起的那一丝丝柔软逐渐被厌恶所取代。 我怎么会冒出那样的念头,怎么会想着我要看着他长大,听他叫一声“哥哥”? 我应该将他送回刘府,任他在那样的虎狼窝里面,自生自灭! 若是他命好,便做那刘府的少爷,一生富贵。 若是他命不好,被那个心肠歹毒的蛇蝎女人磋磨苛待,那也是他的路,与我无关。 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若是他能活下去,也算是在那个恶妇的心头扎了一根刺,让她这一生都不能安稳。 或许,等有一日,他知道了母亲去世的真相,还能为母亲报仇也未可知。 想着这些,我一狠心,转头就准备踏上来时的路。 然而没走出两步,我又站住了。 寒风,透过被烧火棍烫烂的裤腿钻进我的体内,寒意遍布全身。 刘府的当家人,那个刘老爷,十分渴望有一个能够继承家业的男丁。 可那女人却是断然容不下这个孩子的。 我将这个孩子送回刘府,倘若交给了那刘老爷的人倒还罢了。 若是遇人不淑,交到了那女人的人手中,又该如何? 她决计不会让他活下去的。 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倘若那女人想要死死瞒住这个孩子还活着的事,便一定会将包括我在内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灭口! 又或者,她得知了这个孩子还活着,自己生下儿子的希望又十分渺茫,那或许,她会把这个孩子养在膝下,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大。 如此一来,这个孩子便要认贼作母,便要在杀了我和他母亲的仇人膝下承欢。 将来也会是和他们一样的秉性! 那我为何还要将他送回去? 或者,将他带走,送给其他人抚养长大? 可,若是如此,我定然会时刻心中难安。 会想要去偷偷看他,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哪怕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是希望他好,还是不好。 若是他过得不好,我或许会不忍,会内疚,会怪自己心狠。 可若是他过得好,我应该更会心中不平,为我自己的悲惨命运,为母亲的惨死,为父亲的无奈。 左右为难之际,我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狠心。 这个世间从未有人心疼于我,我又何必要做那左右摇摆为难自己的愚人? 第87章 家,又有了 我走到母亲被扔下去的那个坳口,一扬手,那道小小的身影便画了一个半圆,朝着母亲落下去的地方,掉落了。 哭声,尖利了一瞬后,戛然而止。 是了,他最好的归宿应该就是陪着母亲。 毕竟她是为了生他才丢了性命的。 怎么能让她自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群兽啃噬? 一切重归寂静之后,我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安息吧。 自此之后,我再无亲,亦无故。 漂泊了几日之后,饥寒交加之下,我腿上的伤恶化了。浑身滚烫的我四肢抽搐着倒下的时候,漫天风雪,四周空无一人。 那一夜,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风雪之中。 这样也好,我就能去找父亲母亲了。 只是不知道,母亲是否会因为那个孩子而冷落我,再一次地鄙弃我。 可醒来的时候,我却躺在一张温暖柔软的床上。 那是一间不大的客栈,装潢简单,于我却如天境一般。 我挣扎着起身,一个并不温和的声音响起。 “你高热未退,再乱动下去,小心性命不保。” 我转脸看去,才看到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正走过来,手中捧着散发着苦涩中药味道的碗。 他姓孙,是一名大夫,也是我后来的师父。 跟着师父之后,我重新有了家。 尽管他对我十分严厉,且常年云游在外行医,归家的时候也多半不让我相随,而是独自在外行医历练。 但我吃上了热饭,穿上了新衣,病了师父会为我端药倒水,迷茫了他也会为我指点迷津。 一年之后,师父又收了一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弟子孔宣,我多了一个师弟,心中的牵挂和依靠也更多了些。 许是同病相怜,许是惺惺相惜,我与师弟一见如故。 尽管我为人孤僻少言寡语,他能说会道善与人处,我性清冷而他性温煦,却不妨碍我们在日复一日的相互学习和照顾中,生出了兄弟一般的濡沫之情。 师弟进入师门的一年之后,我们终于随师父去了他家。 我才知道师父为何此前从不带我回去。 他家中还有一名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儿待字闺中。若是带了外男回去,极易影响这位小师妹女儿家的清誉。 而此次带我们回去,是因为师父已经替师妹相看了一门亲事,我们作为娘家人,自是要回来替师妹掌掌眼,撑撑腰的。 回到师父家中,那份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与安稳,几乎让我沉醉。 干净的院落,师母温和的笑脸,桌上永远热着的饭菜,还有小师妹孙流年偶尔从门帘后投来的、好奇又羞涩的目光。这一切,与我在外漂泊饥寒、在师父身边刻苦却寂寞的学艺生涯截然不同。 我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藤蔓,骤然攀附上了坚实的墙垣,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寸阳光雨露。 然而,让我愈发难以按捺的,不仅是这份温暖,更是师父那手神乎其技、几乎能起死回生的“九转回阳针法”。 我曾亲眼见他用那套针法,将一名气息奄奄的溺水孩童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银针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能导引生气,逆转阴阳。 我渴望它,如同沙漠旅人渴望甘泉。但我知道,那套针法是师父压箱底的绝学,轻易不传,甚至可能只传血脉至亲。 看着待字闺中、容貌清丽的小师妹,一个念头如同毒藤,悄然在我心底滋生、缠绕。 我本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往日颠沛困顿,掩去了光华。如今衣食无忧,稍加拾掇,再配上刻意收敛了孤僻冷硬、学了几分师弟孔宣温文模样的谈吐,镜中之人,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我并非刻意算计,起初或许只是本能地想在师父家中站稳脚跟,获得更多青睐。 我开始留意流年的喜好,在她侍弄花草时“偶然”出现,说几句应景又别致的点评;在她被医书疑难困扰时,“恰巧”路过,给出清晰又不显卖弄的解答。 我小心拿捏着分寸,既不过分热络惹师父师母生疑,又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我的与众不同与默默关怀。 流年自幼长在医者之家,见的多是朴实质朴的乡民以及一心钻研医术的父亲,何曾遇到过像我这般见识广博、风度翩翩又对她细心体贴的年轻男子? 她那颗单纯的心,很快便沦陷了。我看得出她眼中的情意日益加深,从最初的羞涩躲闪,到后来的主动寻我说话,眸子里盛满了星光。 时机成熟,我挑了个师父心情不错的傍晚,坦诚地倾诉了对流年的爱慕,并恳求他将女儿许配给我。 我言辞恳切,提及自己孤苦身世,对流年的一片真心,以及定会刻苦钻研医术、光大师门、让流年幸福的承诺。 师父果然勃然大怒。他先是震惊,继而拍案而起,指着我怒斥我“忘恩负义”、“痴心妄想”。 他辛辛苦苦教我医术,给我一个家,我却觊觎他的独生爱女?更别说,在他心中,或许早已为流年规划了更好的归宿,至少不该是我这个来历不明、心性看似沉静实则难测的弟子。 我长跪不起,任凭他责骂,只反复陈述对流年的深情与未来的决心。 流年闻讯赶来,泪眼婆娑地跪在我身边,与她父亲对峙,直言非我不嫁。师母则在一旁垂泪劝说。 那场争执持续了很久。最终,师父看着哭成泪人、态度决绝的女儿,又看了看跪得笔直、眼神“坚定”的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觉得木已成舟,又或许是看在我学医天赋确实出众、平日也算勤勉的份上,抱着一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复杂心态,他终究是松了口,颓然地点了点头。 亲事定下,师父却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举家搬迁,离开生活多年的砀州,迁往更为偏僻的观县。 我知道,他是觉得丢不起这个人。悉心栽培的弟子娶了自家女儿,在注重礼法规矩的乡邻眼中,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惹人闲话。 他要用距离,来淡化这份尴尬。 却不知,这变成了他做过做错误的决定。 第88章 步步攀爬 到了观县,生活似乎步入了新的轨道。 我如愿以偿,在成亲后不久,师父开始正式传授我那套梦寐以求的九转回阳针法。我学得如饥似渴,进步神速。针法精妙,需配合独特的内息法与认穴技巧,我日夜揣摩,自觉已得七八分真髓。 凭借日渐精湛的医术和师父早年积攒下的家底,我在观县开了一家医馆名曰同舟医馆,意为一家人同舟共济的意思。 不久之后,流年有了身孕,生下一个男孩,取名林松。师父和师母喜得外孙,含饴弄孙,其乐融融,似乎也渐渐淡忘了当初的不快,将更多心力放在了颐养天年和照顾孙儿上。 看着师父逗弄林松时脸上罕见的、毫无保留的慈爱笑容,看着他亲手将那枚据说能保长命百岁的精巧金锁戴在外孙脖子上,我心中却并无多少温情,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漠然。 我经营着医馆,凭借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扎实医术和刻意营造的“仁心仁术”形象,渐渐在同舟医馆站稳了脚跟。 我以为,师父的绝学,孙家的资源,乃至这渐渐兴隆的医馆,都将是我林博一步步向上的基石。 观县虽偏,但三教九流、过往商旅不少,我留意结交那些衣着体面、谈吐不凡之人,或施以小恩小惠,或展现过人医术,倒也结识了几个在本地小有势力的人物。 我的心,早已不满足于这方寸之地,总觉得观县这潭水太浅,养不住我这条渴望化龙的鱼。 机会终于来了。 那日,县城里最有势力的赵家出了事——那位据说在京中做过侍郎、如今致仕荣归的赵老爷的宝贝孙子赵坤,在外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脸上被瓷片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外翻,血流如注。 请来的几个大夫都摇头,说伤口太深,位置又刁,就算愈合也必定留下狰狞疤痕,破相是免不了了。赵老爷子急得跳脚,赵坤更是几乎要发疯。 我得知消息,知道这是我等待已久的敲门砖。 我主动上门,仔细查看了伤口,心中已有计较。我用了师父传授的秘制金疮药,结合特殊的缝合手法,日夜精心照料。 月余之后,赵坤脸上的伤口愈合得出奇得好,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浅痕,稍微敷点粉便能盖住。 这一手,震动了整个观县,更让我一举获得了赵坤全心的信任与感激。 赵坤将我视为恩人,引为心腹,出入常携我在侧。 通过赵坤,我接触到了更广阔的圈子,听到了更多关于京城繁华、关于权势倾轧的故事。我仿佛看到了通往更高处的阶梯,就在眼前。 然而,我忘了,我治好了赵坤,却也无形中得罪了当日与他斗殴、并一心盼着他破相的另一方——邻县县令的独子。 赵坤有赵老爷子在京中的余荫,县令之子不敢明着对赵坤如何,便将一腔邪火全撒在了我这个多事的大夫身上。 那是一个阴沉的傍晚,我从赵府出来,独自走在回医馆的僻静小巷。 突然,几个蒙面大汉从暗处窜出,不由分说,棍棒拳脚如同暴雨般落下。 我奋力反抗,呼救,却无人回应。 他们下手极狠,专挑痛处和关节,我清晰地听到自己左臂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剧痛瞬间淹没了我。 肋骨也不知道断了几根,口中满是腥甜的血沫。 他们一边打,一边低声咒骂:“让你多管闲事!让你巴结赵家!一个臭大夫,也敢揽进爷们儿的事里?打死你个不长眼的!” 那场毒打,仿佛没有尽头。 雨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我的衣衫。意识模糊间,我以为自己会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条肮脏的小巷里。最后,还是一个更夫发现,才在我的求救声中将我拖到了赵家。 我在病榻上躺了足足一个多月。左臂骨折,多处内脏受损,脸上身上留下了难以消退的淤痕。 身体上的创伤终会愈合,但那一夜冰冷的雨水、沉重的棍棒、肆意的辱骂和濒死的绝望,却如同烙印,深深烙进了我的灵魂。 它打碎了我曾经或许还有的、对于“医者仁心”最后一点天真的坚持,更打掉了我那点可笑的、凭借医术便能受人尊敬的尊严与傲气。 我躺在散发着药味的床榻上,日夜被疼痛和恨意折磨。我想明白了,这个世界,哪里分什么善恶对错?治好了赵坤是错吗? 不,错的是我不够强! 错的是我只是一个可以被人随意践踏、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小大夫! 如果我拥有权势,如果我站在更高的位置,那个县令之子,那几个打手,谁敢动我一根手指? 从那一刻起,我对名利权势的渴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炽烈。 它不再仅仅是一种模糊的向往,而成了一种刻骨的生存欲望,一种必须攫取、必须占有的执念。 我看向师父珍藏的那些医书,看向他偶尔施展九转回阳针法时那举重若轻的模样,心中涌起的不再是单纯的敬佩,而是混合着不甘与掠夺欲的灼热——师父的绝学这般厉害,若仅仅困守在这小小的观县,明珠蒙尘,何其可惜! 若我能将它带往更广阔的天地,在京城那样权贵云集的地方施展,何愁不能名扬天下,攀附上真正的权柄?到那时,谁还敢欺我、辱我? 伤愈之后,我更加频繁地、也更加直白地向师父进言,一次又一次委婉或直接地劝说师父,观县地僻人稀,难以施展,不若前往更大的州县,乃至京城。以师父的医术和我的经营,定能闯出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然而每每提及,却总被师父断然拒绝。他捻着胡须,眼神里有不赞同,更有深深的告诫。 “行医者,首重仁心,济世为本。扎根一地,熟知一方水土人情,方能更好地治病救人。博儿,你天赋虽高,却要切记,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博取名利野心的工具。心太大,容易走偏路。” 他的话,像冷水浇在我心头燃起的野火上。我觉得他迂腐,守成,挡住了我的路。但面上,我只能唯唯称是,将不甘压在心底。 第89章 猎物 直到有一天,医馆接诊了一个极为棘手的寒邪入髓的病例,师父不在,我和流年都束手无策。 情急之下,我想起云游归来的师弟孔宣正在家中,便请他前来会诊。 孔宣仔细诊察后,沉吟片刻,提出尝试用一套特殊的针法导引阳气,驱散深寒。 当他取出银针,手指以某种独特韵律捻动刺入穴位时,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那手法,那运针的轨迹,那隐隐带动气流的感觉…分明是九转回阳针法的变通运用!虽然不如师父传授我的系统完整,但核心精髓一致,绝非寻常针术! 他不是只学了普通的针灸吗?师父明明说过,这套针法不传外人!我是他的女婿,是他寄予厚望的传承者,我才学了全套!孔宣他凭什么? 就因为他性格温厚,更得师父欢心?还是因为师父终究觉得我不如孔宣可靠? 强烈的被欺骗感、不公平感和嫉恨,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住了我的心。 我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处心积虑得到的,别人似乎轻而易举就能触碰。我对孔宣那点兄弟之情立刻蒙上了厚重的阴影。 看着他专注施针、毫无所觉的侧脸,我心中第一次翻涌起冰冷的恶意。 就在这种不甘与愤懑日益膨胀,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时候,我遇到了云瑟。 那是在一次去赵坤府上出诊的时候。赵坤因与人争斗受了很重的伤,我替他处理得当,得了些赏识,后来便总被他相邀,前往他各处别院替他诊治疗伤。 那日去的地方叫做听雪轩。 就在我告辞离开,穿过廊下时,听到了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年轻女子,独自坐在廊下,面色苍白,眉宇间笼着淡淡的轻愁,正望着院中将谢的花瓣出神。 只是一眼,我便怔住了。并非因为她有多倾城绝色,而是她身上那股柔弱易碎、仿佛笼着轻烟薄雾的气质,像一道光,骤然照进了我那时而冰冷、时而灼热、充满算计与不甘的内心。她看起来那么需要保护,那么……容易掌控。 赵府的仆役低声告诉我,那是赵坤刚从烟雨楼买回来不久的外室,名叫云瑟,身子似乎一直不太好。 云瑟…我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模糊的、阴暗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气泡,悄然浮起。 或许,她能成为我这乏味压抑生活中,一抹可供赏玩、慰藉野心的亮色? 那一刻,关于针法的不公,关于师父的“阻碍”,关于未来的野心,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宣泄口。我看着云瑟苍白的侧脸,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自那日后,赵坤府上便成了我心照不宣的常去之地。借口回访诊察伤势,或“恰好”有调理气血、安神静心的新方子,总能寻到机会踏入那座宅院。 我精心计算着与云瑟偶遇的时机,在她常去的小花园,在她倚靠的廊下。 起初,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微微颔首,恪守着大夫与病患家属的礼节。 偶尔,她咳嗽得急了,我会适时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或是低声提醒一句:“春日风凉,云姑娘还需仔细些。” 我的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带着医者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沉稳。 她总是苍白的脸颊会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睫毛低垂,轻声道谢,声音细弱得像羽毛划过心尖。 她很少直视我,但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与脆弱,像最上等的饵料,精准地投喂着我内心深处某种扭曲的掌控欲。 渐渐地,偶遇变成了短暂的交谈。 我从她的咳疾谈起,引向四季养生,再不经意地带出些我从医书或他人口中听来加以润色的游历见闻,或是对诗词歌赋的浅显见解。 我揣摩着她的反应,适时展现出博学、体贴与理解。 她那双总是笼着轻愁的眸子里,渐渐有了些许不一样的神采,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泉。 我开始为她配制一些不痛不痒却颇为精致的丸药,装在素雅的瓷瓶里送去,美其名曰“益气润肺”。 她也从最初的客套推拒,到后来默默收下,甚至会在下次见面时,细声说起服药后的些微感受。 我们之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游离于赵府高墙与世俗礼法之外的、隐秘的联结。 我享受着这种过程。看着云瑟因我的一句话而眼眸微亮,因我送来的一包果脯蜜饯而唇角轻抿,那种创造情感、牵引心绪的感觉,远比医治一个普通病患更让我有成就感。 云瑟成了我枯燥压抑生活里一株精心培育的、脆弱又美丽的花朵,她的喜怒哀乐仿佛系于我的指尖。 不知从何时起,这份纯粹的掌控游戏,悄然变了质。 或许是在那次她感染风寒,烧得迷迷糊糊,却紧紧攥着我袖角,无意识地呢喃着“林大夫别走…”的时候; 或许是在某个黄昏,她鼓起勇气,将她偷偷绣的一方带着草药清香却针脚稚嫩的帕子塞给我,然后羞得转身就跑的时候; 也或许是当她终于卸下防备,让我看到她全身遍布的青紫伤痕,泪眼婆娑地讲述着赵坤对她的凌虐的时候。 我的心,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生出一种陌生的、酸涩又温热的悸动。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猎物过于诱人而产生的短暂迷惑,是野心征途上一点无伤大雅的情趣。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我开始期待每一次去赵府,会在见不到她时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会在她对我露出全然信赖的微笑时,感到一种近乎刺痛的心满意足。这种矛盾的情感让我既沉迷又隐隐不安,像饮鸩止渴,明知危险,却甘之如饴。 我们见面的地点从她的房间,逐渐转移到更隐蔽的僻静厢房,再后来便直接是外面的茶楼客栈。 时间也多选在赵坤外出或午憩的时辰。 每一次相会都短暂而刺激,夹杂着偷尝禁果的紧张与背德的快感。我们很少说话,更多的是无声的凝望、指尖短暂的触碰,或是她倚在我肩头,轻声诉说在赵府的孤寂与对未来的茫然。 我则用一些空洞却温柔的许诺安抚她,编织着一个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模糊的“将来”。 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隐秘而安全。 直到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第90章 东窗,事发了 赵坤又去了外地。我们约在那间常去的客栈。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光线昏暗,充斥着灰尘与陈旧木材的气味。 云瑟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指尖冰凉。我猜她又被赵坤那个混蛋欺负了,正握住她的手,想如往常般说些宽慰的话。 突然,虚掩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冰冷的雨水气息裹挟着一个我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岳父孙神医。 他显然是跟着我一路过来的,蓑衣上还在滴水,脸上惯常的温和早已被震惊、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被背叛的痛楚所取代。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我握着云瑟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掠过云瑟惊恐煞白的脸,最后定格在我瞬间僵硬、血色尽失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敲打着死一般的寂静。 师父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他只是用那双曾经充满期许、如今只剩彻骨寒意的眼睛,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那目光,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责骂,都更让我如坠冰窟。 我知道,完了。 我精心构筑的、那摇摇欲坠的平衡世界,在这一刻,随着师父的撞破,轰然坍塌。 师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用一种几乎要将我灵魂都冻结的眼神,最后深深看了我和瑟瑟发抖的云瑟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重新没入门外的雨幕之中,留下一个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背影。 我知道,暴风雨将至。 果然,当晚,在师父的催促下,流年早早哄着林松去休息后,师父将我叫到了他房中。 油灯下,他的脸比下午时更加苍老憔悴,眼中的痛心与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迂回,他直接问道:“博儿,你和那赵坤的外室,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早已想好了说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是云瑟主动纠缠,我一时糊涂,被她柔弱可怜的表象所惑,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但心中最在意的始终是流年和这个家。 我赌咒发誓,痛哭流涕,将姿态放到最低,极尽忏悔之能事。 师父沉默了许久,久到我膝盖发麻,心也越来越沉。 终于,他长长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而苍凉:“博儿,我不管你是一时糊涂还是别的什么。流年是我的独女,她性子单纯,将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我绝不容许她受半分委屈。你听清楚,我们孙家,绝没有纳妾的传统,流年也绝不会接受与别的女人分享她的夫君。你若还顾念这个家,顾念流年和你儿子,就立刻、彻底地断了与那女子的往来,老老实实守着流年过日子。否则…”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否则,我只能让流年与你和离,带着流年和松儿离开。我们孙家,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婿!” 离开?和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开!离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将失去孙家这个岳家的支撑,失去我还没有完全站稳的根基,失去流年这个对我死心塌地的妻子和林松这个儿子! 更可怕的是,一旦和离之事闹大,被有心之人窥出究竟,我和云瑟之事被赵坤知晓… 以赵坤的脾性和对云瑟那可怕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我的下场绝对比上次被围殴凄惨百倍! 恐惧、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路的疯狂,瞬间吞噬了我。 不!我不能失去这一切!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立足之地,有了向上攀爬的可能,可是师父,这个固执迂腐的老头子,又一次挡在了我的路上! 上次是阻止我去更大的地方发展,这次是要彻底毁掉我! 一个冰冷而罪恶的念头,如同毒蛇出洞,悄然钻入了我的脑海,并且迅速盘踞、滋长—— 如果…没有这个阻碍呢?如果他…永远闭上嘴呢?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病态的解脱感和掌控感。 对,只要师父不在了,就没人知道我和云瑟的事,没人能逼我和离,没人能再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流年软弱,只会听我的。医馆、名声、家庭,一切都会牢牢掌握在我手里! 我立刻将脸上的恐惧和算计掩藏得更深,膝行几步,抱住师父的腿,哭得更加情真意切。 “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发誓,我再也不见那云瑟了!求您别告诉流年,别毁了这个家!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待流年,好好经营医馆,光大师门!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或许是我演得太像,或许是他终究顾念着女儿和外孙,不想这个家真的散了,师父紧绷的脸色终于缓了缓。 他看着我,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残留的、微弱的希望:“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是最后一次。” “是!是!弟子铭记在心!”我连连叩首。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现得无可挑剔。对流年百般体贴,对林松耐心慈爱,对师父师母恭敬有加,甚至主动承担了更多医馆的琐事和家务。我绝口不提云瑟,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流年对我越发依赖,师母也常在人前夸赞我这个女婿孝顺能干。师父虽然对我态度依旧有些疏离冷淡,但眼中的戒备似乎渐渐消融了。 我知道,时机快到了。 不久,一场倒春寒袭来,师父不慎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这本是小疾,他给自己开了方子。我殷勤地抓药、煎药,侍奉榻前。 最初的几剂药下去,咳嗽确实减轻了。但我暗中在药里加了一味极微量的苦楝子皮研磨的细粉。 此物性寒,少量可清肺热,但若长期服用,尤其对年老体虚之人,会渐渐损耗元气,损伤肺络,且症状与风寒久咳不愈极为相似,极难察觉。 师父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年纪大了,病去如抽丝。 我每日关切地询问病情,按时奉上精心煎煮的药汤,甚至在外人面前自责未能照顾好岳父。 看着师父的脸色从最初的微黄,渐渐变成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咳嗽时越来越费力,痰中开始带着隐约的血丝,我的心在冷笑,面上却满是忧色。 我又调整了药方,加入了更多看似对症、实则加重脏腑负担的药材。 师父的“病”越来越重,从能下床走动,到后来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 我借口师父需要静养,减少了外人探视,将医馆事务和照顾师父的责任都揽了过来。 流年和师母只道是老爷子年纪大了,这次病来得凶猛,对我这个孝顺女婿更加倚重信赖。 看着师父日渐消瘦,眼中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咳喘日益剧烈,偶尔望向我的眼神里带着浑浊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我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 这个曾经救我性命、授我医术、给我家庭,却又最终成为我眼中最大绊脚石的人,正在被我亲手、用他教给我的医术,一点点推向死亡的深渊。 在一个阴沉沉的黎明,师父在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痉挛后,猛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块,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失去生命气息的、枯槁的脸,心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一丝大石落地的轻松。 终于,障碍清除了。 我扮演了一个悲痛欲绝的孝子贤婿,为师父举办了体面的葬礼。观县无人不夸赞我的至孝。 流年哭得几度昏厥,师母一夜白头,更加沉默。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孙家和同舟医馆真正的、唯一的掌控者。 我以为,铲除了最大的知情人,从此便可高枕无忧,继续我攀附赵坤、谋划未来的道路。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更大的麻烦,如同附骨之疽,紧接着便找上门来。 云瑟,怀孕了。 第91章 挟子逼迫?死 云瑟怀孕的消息,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瞬间勒紧了我的喉咙。 最初的惊慌过去,她开始频繁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向我哭求。 “林郎,你去跟赵坤说说,好不好?就说…就说你看上了我,求他把我赏给你,哪怕做个婢妾,只要能留在你身边…” 她拉着我的衣袖,眼泪涟涟,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期盼。 我头皮发麻。 向赵坤要他的女人?还是他正新鲜着、又怀了“他骨肉”的女人?这无异于虎口拔牙,自寻死路! 我找尽理由推脱:赵坤性情暴戾多疑,此时开口必引他震怒;我家中还有妻儿,不能如此不顾;时机未到,需从长计议… 见我不肯,云瑟又换了主意,眼中燃起另一种光:“那……那我们离开这里!林郎,你带我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凭你的医术,我们一定能活下去,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养大!” 离开?放弃我好不容易在观县站稳的脚跟,放弃攀附赵坤可能带来的前程,放弃同舟医馆和孙家曾经的资源,去过那种颠沛流离、隐姓埋名的日子?怎么可能!我断然拒绝,语气甚至带上了不耐。 云瑟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固执的母性守护着腹中胎儿。 “我不走,我也不打掉孩子。” 她护着小腹,脸色苍白却异常坚定。 “这是我的骨肉,我一定要生下来。林郎,你若实在为难…我、我可以去骗赵坤,就说这是他的孩子!我不要名分,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留下这个孩子,你只要远远地看着他长大也行…” 蠢!愚蠢至极! 我心中暗骂。 赵坤是什么人?他若信了,或许会留下孩子,但若他不信,稍加查探真相便呼之欲出,非但云瑟这个不贞的女人必死无疑,我这个“奸夫”更是会被挫骨扬灰!这简直是自取灭亡! 然而,我的几次三番劝说、威吓、甚至冷言相向,都无法动摇云瑟半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抱着怀孕这个事实,以及对我的那点残存的、盲目的依恋,不肯松手。 她孕吐越来越厉害,人也越发憔悴,却总想方设法与我见面,用那双哀戚的眼睛望着我,诉说着对未来的恐惧和对“一家三口”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对她,那点因容貌气质而生出的微妙情愫,早已在恐惧和麻烦的消磨下,变成了深深的厌烦与急于摆脱的累赘。 我开始刻意冷落她,找借口不再去听雪轩,希望她能安静下来,甚至希望她腹中的孩子能在赵坤的拳脚中“自然”地消失。 然而,事情却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赵坤似乎也察觉到了云瑟怀孕时机的微妙,或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看云瑟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盘问云瑟的日常,甚至有一次,当着我的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云瑟这肚子,看着倒是比寻常妇人显怀早些?林大夫,你是行家,你说说看?” 我吓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强作镇定地敷衍过去,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赵坤起疑了! 他一旦认真查起来,我和云瑟那点遮遮掩掩的往来,根本经不起推敲!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我。 不能再等了!云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成了悬在我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我必须亲手…斩断这个祸根! 一个阴毒的计划迅速成形。 我主动找到赵坤,做出一副为他分忧、忠心耿耿的模样,压低声音道:“赵爷,云姑娘的事…属下这些日子也暗自留意,心中有些不安的猜测。那孩子…来得实在有些蹊跷。此事关乎赵爷清誉,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属下不才,愿为赵爷解此烦忧,寻个稳妥的法子,让那不该来的消失,免得赵爷心中总为此烦忧。” 他早已儿女双全,只是如今还舍不得云瑟,我只说把孩子拿掉,云瑟则依然留给他处理,他自然会同意。 赵坤眯起眼睛,盯着我看了半晌,眼中闪过狠厉与权衡,最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便是默许了。 我拿着沾血的钱,找到了程记车行里那个出了名的混子刘三甲,许以重金,让他以个人名义私下租出一辆马车,并严格保密。 然后,我安排了一次出城散心。在马车上,我哄着心神不宁的云瑟,说带她去城外安静处安置,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递给她一碗安胎宁神的汤药,看着她毫无防备地、带着一丝希冀喝下。 那药里,是我精心调配的、药力极为霸道的堕胎药,甚至能引起血崩。 我要的,就是一尸两命,永绝后患! 药效发作得又快又猛。云瑟很快就腹痛如绞,脸色惨白,身下迅速被鲜血浸透。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最后的绝望,嘴唇翕动着,却已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看着她在剧痛和失血中挣扎,最终气息微弱下去,那双曾经盈满轻愁与短暂欢欣的眼睛,渐渐失去了所有光彩。 马车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我强忍着翻涌的胃液,迅速清理了明显的痕迹,然后故意制造了一点颠簸意外的假象。 车夫刘三甲听到动静掀开车帘,看到满车鲜血和已然断气的云瑟,吓得魂飞魄散。 我立刻换上一副惊慌愤怒的面孔,以赵坤的名义厉声恐吓他,指出是他租赁的马车、他驾的车出了意外,害死了赵爷的爱妾,若是声张出去,他和程记车行都脱不了干系,必死无疑! 同时,又拿了些银钱塞给他,软硬兼施,逼着他守口如瓶,并将一切推到“马车颠簸导致小产血崩”这个“意外”上。 刘三甲被吓得六神无主,又贪图钱财,果然被我唬住,战战兢兢地答应了。 回到赵坤那里,我悲愤地禀报,说云瑟执意要出城,马车不慎颠簸,导致其小产血崩,抢救不及。我“尽力”施救却回天乏术,并暗示车夫驾车鲁莽,程记车行的马车也有问题。 赵坤看着云瑟冰冷的尸体,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冷哼,眼中对程记车行记上了一笔,对我则多了几分信任。 毕竟在他眼里,我为了保住他的颜面,可以不惜替他害人性命。 走到这一步,我手上已沾了不止一条人命。师父、云瑟、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午夜梦回,偶尔也会有冰冷的战栗。但我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爬得更高。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只能沿着这条染血的路,继续走下去。 我以为,除掉云瑟,便铲除了最后的隐患。我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医馆经营和巩固与赵坤的关系上,对流年和林松也表现得愈发“关怀”,试图用家庭的表象掩盖内心的空洞与日益增长的野心。 然而,就在我渐渐以为一切重回掌控之时,一个我从未预料到的、更致命的裂痕出现了。 第92章 毒手 我先是找到孔宣,做出一副幡然悔悟、痛定思痛的模样。我向他倾诉医馆经营的压力、对流年误解我的苦恼,以及对自己急功近利的反思。 然后,我极尽诚恳地提出,或许应该像师父生前期望的那样,将医术用于真正需要的地方。 我提起听说嵩岭那边极其贫困,缺医少药,提议由他先去考察一番,若条件合适,我们师兄弟便在那里再开一间医馆,专为贫苦百姓义诊,也算是完成师父济世救人的遗志。 孔宣不疑有他,眼中甚至露出欣慰的光芒,觉得我这个“误入歧途”的师兄终于迷途知返。 他本就心地纯善,一心钻研医术、救助病患,对我的提议大为赞同。 在我急切的催促和周全的安排下,他很快便收拾行装,踏上了前往嵩岭的路。 他走后,我开始在医馆和相熟的人面前,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对孔宣不顾同门之情、独自离开的不解,甚至制造了一些他和流年有暧昧的假象。 渐渐地,观县的人都相信,林博和孔宣这对师兄弟已经彻底闹翻,孔宣负气离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等时机成熟,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已将孔宣与同舟医馆切割开来之后,我又开始了下一步表演。 我在师母和流年面前,长吁短叹,流露出懊悔与思念。我说自己当时也是一时冲动,如今医馆境况不佳,越发想念师弟的帮衬,也愧对师父的嘱托。 又说我辗转打听到了孔宣在嵩岭的消息,知道他在那里似乎过得并不如意,且有回心转意的迹象。 师母本就视孔宣如半子,流年也一直记挂这位温和的师叔,闻言自然是又惊又喜,连连催促我去将孔宣接回来“团聚”。 看着她们脸上那份对孔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惦记,我心中蛰伏的嫉恨再次被狠狠刺痛—— 看,在她们心里,我这个丈夫、女婿,终究比不上那个假仁假义的孔宣!这更加让我确信,除掉他们,是正确的选择! 我顺水推舟,做出一副为了家庭和睦、师门团圆而愿意低头妥协的姿态,提议全家一起前往嵩岭,“诚心诚意”地将孔宣接回来,也当是带流年、师母和林松出去散散心,远离观县这些是是非非。 她们毫无戒心地答应了,甚至对流年来说,这或许还能暂时冲淡她对父亲死因的疑虑。 看着她们开始欢欣鼓舞地准备行装,我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杀死这些人的行动,正式拉开了帷幕。马车、路线、意外…每一个细节都在我脑中反复推演。 这一次,我要让林博连同他所有的羁绊和罪孽,一起意外消失在前往嵩岭的崎岖山路上。 而一个全新的、没有过去拖累的“我”,将在别处获得新生。 出发那日,接连几日的雨刚停歇,天色还有些阴沉,仿佛预示着前路的不祥。 我亲自检查了那辆特意挑选的、看起来结实实但关键部位早已被我暗中做了手脚的马车。 车辕的榫头被我用特殊手法处理过,平时无恙,但在连续颠簸和特定角度的受力下,极易松动断裂。车轮的轴承也涂抹了加速磨损的油脂。一切准备就绪。 流年抱着懵懂的林松,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对远行和接回师叔的期待。 师母则絮叨着要给孔宣带些他爱吃的点心,全然不知这将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 我扮演着体贴的丈夫和女婿,将她们扶上马车,自己则坐在车辕旁,亲自驾车。 前往嵩岭的山路有些偏僻,因连日的大雨之故,路况不佳。而这,也正是我精心挑选的天时地利。 随着山路渐陡,路面愈发泥泞崎岖,马车开始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流年有些害怕,紧紧搂着林松。师母也面露忧色。 行至一处山势陡峭、一侧是深涧的险要路段前,我勒住马,跳下车,故作凝重地看了看前方湿滑泥泞、乱石遍布的山路,又回头看了看马车,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前面的路太险了,马车又重,这样上去怕是不安全。” 我对车内的流年和师母说道,语气充满关切。 “我先徒步上去探探路,找个稳妥的地方。你们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接你们。” 流年不疑有他,只是叮嘱我小心。师母也连连点头。 我将马车停在相对平缓的背风处,又假意检查了一下马匹和车辕,确保那暗藏的隐患暂时不会发作,然后便转身,快步消失在崎岖山道的拐角处。 一离开她们的视线,我的步伐立刻变得轻快而敏捷。 我没有去探路,而是绕了一条更陡峭但更近的小径,直奔我与孔宣约定的见面地点——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山坳。 那里离马车出事的预定地点不远不近,既能避开视线,又便于我后续行动。 孔宣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风尘仆仆,但精神看起来很好,眼中带着一种纯粹而热切的光。 一见到我,他便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完全没有察觉我眼底深藏的冰冷。 “师兄!你可算来了!” 他拉住我的手,力道很重,显得十分激动。 “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你肯听我劝,愿意为贫苦百姓出力,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嵩岭那边…” 他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滔滔不绝。 他描述着嵩岭的贫瘠,山民们的病痛与无助,眼中充满了悲悯。 他又说起自己的规划,要在那里建一座简单的医寮,教导当地人辨识草药,如何用最便宜有效的方子治病。 他的话语里没有半点对个人得失的计较,只有一片赤诚的医者仁心。 越是这样,便越令我憎恶。 “还有,师兄。”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形草图。 “我寻了很多处才找到,在嵩岭镇尾,有一处待租的铺面,院子不大,但正屋朝南,窗子极大!我仔细看过了,从日出到日落,只要天晴,满屋都是阳光,暖和得很!我记得你总是怕冷,冬日里手脚冰凉,若是能在那里坐堂问诊,或是…将来接师嫂和松儿过去小住,定然是极舒服的!” 他指着草图,比划着阳光照射的角度,神情认真而雀跃,仿佛已经看到了我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屋子里为人诊病的画面。 阳光…怕冷…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我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第93章 自灭满门 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在刘家大院门口等着母亲消息的那个冬天。 那日我在寒风中从清晨等到日落,等到的是母亲难产去世的消息,等来的是被刘家的家丁用滚烫的烧火棍打伤了腿,等来的是...此生跌入深渊。 刺骨的寒冷与灼烫的疼痛交织,让我几乎昏死,此生刻骨铭心。 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了病根,极其畏寒,对温暖明亮的阳光,有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与执着。 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详细提起,只含糊提过自己幼时受过寒。没想到,孔宣他竟然记得,甚至还特意为了这个,在考察时留意了铺面的采光! 一瞬间,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里面有一丝几乎被遗忘的、属于师弟的温情,有被细心记住喜好的微诧,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动摇。 眼前的孔宣,眼神清澈,满怀善意,他是真心在为我的将来考虑,尽管这个将来在我心中早已是骗局。 但也仅仅是一瞬。 那丝动摇立刻被更强大的冰冷现实所覆盖。阳光再好又如何?那不属于即将死去的林博。 孔宣的关心再真切又如何?他是我计划中必须清除的障碍,是见证我过去罪孽的活证。 他的存在,他的仁义,他此刻毫无保留的信任,都在反衬着我的卑劣与不堪,让我更加坚定要执行计划的决心。 软弱,是致命的。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我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足够感动的笑容, “师弟…你有心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水囊,趁他转身去拿另一个包袱时,迅速将早已藏在袖中的药粉抖入水囊,轻轻晃匀。 那是一种我精心调配的、能让人短时间内四肢乏力、意识涣散,但表面看不出异常的迷药。 “走了这么远的路,喝口水吧。”我将水囊递给他,语气如常。 孔宣不疑有他,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好几口,还擦了擦嘴角,笑道: “还真是渴了。师兄,我们快些去接师母和师嫂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药效需要一点时间发作。 我点点头,引着他往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刻意放慢了脚步。一路上,孔宣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嵩岭的见闻和对未来的设想,声音却渐渐有些飘忽,脚步也开始有些不稳。 “师兄…我怎么觉得…有点头晕…”他扶住旁边的树干,甩了甩头。 “许是山路崎岖,走累了。”我上前扶住他,语气“关切”。 “来,我扶着你。马车就在前面不远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来到能看到马车停靠处的上方山坡。 我指着下方的马车,对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的孔宣低声道:“师弟,你看,师母和流年就在下面。这样,你先下去,给她们一个惊喜。我稍后就到。” 孔宣努力聚焦视线,看到了马车,脸上露出笑容,含糊地应着:“好…惊喜…我去了…” 他挣脱我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朝着下方马车走去。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如同在看一个走向既定终点的傀儡。 然后,我迅速转身,沿着另一条更陡峭但植被茂密的小径,朝着我早已选好的、位于那段险路旁上方的隐蔽位置潜行而去。 那里堆放着几块我前几日在雨中提前搬运过来的巨石。我躲在巨石后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冰冷地跳动着,等待着。 没过多久,下方传来了马车重新启动的声音,以及孔宣有些含糊的、似乎在安抚流年和师母的说话声。 马车沿着泥泞的山路,缓慢而颠簸地朝着这段最险峻的弯道驶来。 就是现在! 我猛地发力,用一根准备好的粗木棍,狠狠撬动了那块最大、重心最不稳的巨石! “轰隆隆——!” 巨石裹挟着泥土和碎木,发出沉闷的巨响,朝着下方狭窄的山路翻滚而下! “唏律律——!” 拉车的马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滚落的石头吓得魂飞魄附,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嘶鸣,完全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然后疯狂地向前窜去! 本就脆弱的车辕在剧烈的冲击和拉力下,发出了不祥的断裂声! 马车像脱缰的野狗,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剧烈颠簸、倾斜。 车内传来流年和师母短促而凄厉的尖叫,以及林松被吓坏的哭喊。 而本应该好好驾车的孔宣,此时药效完全发作,浑身无力,意识模糊,别说控制受惊的马匹,连稳住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只能随着马车疯狂地颠簸。 “咔嚓!”一声清晰的断裂声传来,紧接着是木头碎裂和车轮脱离车轴的可怕声响! 失控的马车带着一车人的绝望惊呼,猛地冲出了本就狭窄的山路边缘,向着下方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山涧翻滚、坠落! “砰!哗啦——咚!” 一连串沉重而杂乱的撞击声、木头碎裂声从涧底传来,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然后渐渐归于死寂,只剩下远处受惊鸟雀扑棱棱飞走的声音,以及山洞里隐约传来的、最后的回响。 我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直到所有声响彻底消失,山谷重归寂静。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活人动静后,我才慢慢站起身,沿着一条极其陡峭、但可以勉强攀爬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向涧底滑去。 涧底一片狼藉。 马车早已摔得四分五裂,散落的木头、布料、杂物混杂在乱石和泥水中。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孔宣。他摔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当场毙命。面部因撞击和岩石刮擦,已经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不远处,师母和流年摔在一起,身下是大滩暗红的血迹,同样没了气息。 流年至死还保持着紧紧搂抱林松的姿势,而那个小小的孩子,被压在下面,小小的身体软软地瘫着,早已没了声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木头潮湿的腐朽气。 我面无表情地检查着每一具尸体,确认她们都死透了。 然后,我走到流年和林松的尸体旁,费力地掰开流年已经僵硬的手臂,从林松那小小的脖颈上,扯下了那枚精巧的、象征着孙家传承与祝福的金锁。 金锁上沾了血和泥,冰冷地躺在我的手心。 这是我对这个曾经叫我爹爹的孩子,最后的纪念。 最后,我走到孔宣的尸体旁,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对着他那张已经破损的脸,又狠狠地、反复地砸了几下,直到彻底毁掉所有可能辨认的特征。 我要确保,任何人发现这里的惨状时,都会认为林博一家不幸遇难,而那个面部损毁的男尸,就是林博本人。 做完这一切,我将金锁小心收好,再次环顾这片死亡的涧底。 夕阳的余晖勉强透过高耸的山崖,吝啬地投下几缕黯淡的光,照在那些曾是我妻子、岳母、儿子、师弟的冰冷躯体上。 心中没有悲恸,没有悔意,只有一片完成任务后的、空洞的平静,以及一种即将挣脱所有束缚的、扭曲的轻松。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精心策划的意外现场,转身,沿着来时的隐秘小径,迅速向上攀爬,很快便消失在了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山林之中。 林博死了,连同他所有的羁绊与罪孽,一起葬身在这荒僻的山涧。 而一个全新的“我”,将带着这枚染血的金锁和满手的血腥,走向未知的、由谎言和野心铺就的新生... 第94章 罪人,自戕了 疏影阁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清越正伏在案前,指尖划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蹙,计算着这个月的用度。 秦府的日子看似平静,内里的算计与开销却如暗流,分毫都需仔细。 “小姐,小姐!” 典儿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她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有的、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神色,压低声音道,“隐世子来了,在前厅候着。” 姜清越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险些落在账册上。 燕隐野,他怎么会突然来访? 自猎场回来后,两人虽名义上有婚约,却并无私下往来。 她心中迅速掠过几个念头,随后定了定神,放下笔,对镜略整了整并无不妥的鬓发和衣襟,吩咐典儿:“请世子稍候,我这就过去。” 语气平静,心下却已绷紧。 前厅里,燕隐野负手而立,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孤峭。 他没有打量厅中陈设,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半枯的梅树上,侧脸线条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世子。” 姜清越福身一礼,声音清越,“不知世子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燕隐野声音平淡,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邓维光死了。” 短短四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姜清越心头一跳,抬眸看向他:“死了?如何死的?” 她虽料到邓维光难逃一死,却没想到这么快,且是由燕隐野亲自来告知。 “自戕。” 燕隐野言简意赅,墨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今日晨间,狱卒发现时,人已僵冷。用吃饭的木筷,磨尖了,自己捅穿了喉咙。” 自己…捅穿了喉咙? 姜清越脑海中瞬间浮现那惨烈而决绝的画面。 那个心思缜密、犯下滔天罪行的男人,最终竟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了结。是彻底绝望?还是无法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与身败名裂? 或许,那根磨尖的木筷,也是他对自己一生扭曲野心与罪孽的最后一次“精准”操作。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如此…倒也便宜他了。” 语气复杂,憎意犹存,却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喟叹。 那些枉死的冤魂,不知能否因这凶手的伏法而稍得慰藉。 至少她已有很久没有再在梦中听到他们的怨怼之声了。 “这应该是他临死前写的。” 燕隐野从袖中取出一个有些皱褶的信封,边缘沾染着暗褐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递了过来。“狱卒在他身下发现的。” 姜清越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微硬的、带着不祥痕迹的纸张,心中微凛。 她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展开。 字迹是邓维光的,笔锋间依稀能看出往日的沉稳风骨,但行文却显得仓促凌乱,墨迹深浅不一,仿佛书写时心绪极度不稳,带着末路的疯狂与绝望。 信的前半部分是对罪行的供述,条理比那日在狱中崩溃时清晰得多,杀害云瑟、谋害孙流年一家、李代桃僵更换身份等,一一罗列,认罪态度恳切。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到最后几行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那里提到了陆聆。 “…罪人自知恶贯满盈,百死莫赎。初识陆聆姑娘,确因其容貌有几分肖似云瑟,令吾妄念复炽,再生歹心,欺瞒利用,罪加一等。然相处数面,姑娘性情坚毅,心地纯善,身处困境而不失本心,与云瑟之柔弱依附截然不同。吾虽禽兽,亦觉汗颜。所行种种,对姑娘伤害实深,无颜求恕,亦知万死难偿。今将身后所遗,乾济医馆及京中薄产,尽数赠与陆聆姑娘。非敢言赎罪(吾罪无可赎),唯盼此微末之物,能助姑娘稍脱困顿,得享安宁。林博绝笔。” 看到这里,姜清越心中冷笑更甚。人之将死,其言未必善,有时不过是最后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 这份遗赠,看似悔过与补偿,实则充满了伪善与算计。 他想用这笔沾满鲜血的财产,在陆聆心中种下一根刺,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馈赠者阴影,甚至妄图以此扭曲陆聆对他那复杂记忆的本质,为自己肮脏的灵魂涂抹上最后一笔虚假的温情。 真是…死性不改。 她不动声色地折起信纸,放回信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中带着些许后怕的模样,轻叹一声:“没想到他临死前,还会写下这些…只是这遗赠,陆聆未必肯收。” 燕隐野一直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此刻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 “秦姑娘对此案,似乎格外上心。从最初察觉,到暗中查探,再到引蛇出洞,最后借力擒凶…步步为营,不像是偶然听闻那么简单。” 来了。 姜清越心下一凛,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的世子起了疑心。 她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视线,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属于秦月的苍白与柔弱,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犹疑与惊悸。 “世子明察秋毫…实不相瞒,此事确有些内情。我从祖籍返京途中,曾在观县因病停留过一段时日,借住在客栈。那时便隐约听得当地人议论一桩旧案,关于同舟医馆的林大夫一家惨死,语焉不详,却总觉得有些蹊跷,也无意间看到过那几位的画像,印象颇深。后来到了京城,机缘巧合下,竟发现那鼎鼎大名的邓神医,言谈举止、身形样貌,与我印象中旁人描述的林大夫有几分重叠,心中便存了疑影。”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指尖微微蜷缩。 “我心中不安,想起观县的传闻,这才…这才大着胆子,托了可信之人暗中查访。不想竟真牵出这般骇人听闻的旧案。我自知力量微薄,幸得世子那日援手,方能将此恶魔绳之以法,也除了我心中一桩隐忧。” 这话半真半假,却最容易取信于人。 燕隐野听着她条理清晰却又有所保留的解释,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片刻。 他知道她的话里有不尽不实之处,一个久病归京、看似怯懦的深闺女子,仅凭心中不安和旁人描述,能有这般胆识和手段去追查一桩陈年凶案?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那弧度极淡,分辨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第95章 罪无可赎 “秦姑娘倒是胆大心细,非常人能及。”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只是下次若再遇此类蹊跷之事,或可先行告知。毕竟...”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你如今身份不同,安危牵涉甚广。” 姜清越心中微动,知道这是提醒,也或许是警告。她垂首应道:“世子教训的是,秦月记下了。”昨天 燕隐野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身子,玄色的衣袍在门框边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姜清越耳中: “秦姑娘,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姜清越心头一紧,再次福身:“秦月自是不敢忘。日后世子若有吩咐,秦月定当尽力。” 燕隐野未再回应,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外。 直到那迫人的气息彻底远去,姜清越才缓缓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 与燕隐野对话,如同在薄冰上行走,需时刻谨慎。但不知为何,经过猎场共历生死和这次联手对付邓维光,她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冷酷暴戾、不近人情的煞神世子,似乎…也并不全然如外界所言那般面目可憎。 他行事果决,言出必践,甚至…有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可靠。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随即暗自摇头,提醒自己莫要被表象迷惑,前方之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燕隐野走后,姜清越立刻让典儿去给陆聆传信。当晚,陆聆便回到了秦府。 “清越,这么急叫我,可是秦家之事有进展?”陆聆一身利落红衣,眼中带着关切。 姜清越将白日之事细细说与她听,尤其是邓维光的死讯和那封遗书的内容。 当听到邓维光用磨尖的木筷自戕时,陆聆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而当姜清越复述遗书中关于她的部分及那份遗赠时,陆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了?”陆聆的声音有些发干,随即化为一声冷笑,“倒是死得干脆!用这种方式,是想显示他的决绝吗?可笑!” “至于遗赠,”她斩钉截铁,眼中满是厌恶。 “我不要!他的东西,每一文钱都带着那些别他害死的无辜之人的鲜血!他想用这些脏钱来买心安?来假装自己最后还有一丝人性?做梦!我陆聆就算是饿死也绝不接受这种沾满鲜血的施舍!那会让我觉得恶心!” 她的反应在姜清越预料之中。看着好友激动而决绝的神情,姜清越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等她情绪稍平,才温声开口。 “你说的我都明白。邓维光的确罪该万死,他的任何东西都不配玷污你的手。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陆聆抿着唇,点了点头。 “你不想要,是因为你觉得那是他的东西,接受便是对他的妥协,甚至是对死者的背叛,对吗?” 姜清越轻声道,“可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想呢?这些家财产业,是他用阴谋、背叛和谋杀掠夺而来的。它们本就不属于他,是云瑟可能拥有的安稳?是孙流年母子应得的幸福?还是孔宣济世救人的理想?现在,他这个强盗死了,这些赃物留了下来。” 她握住陆聆微微发凉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些赃物拿回来,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用它去帮助那些和他罪行中受害者一样,身处困境、需要帮助的人,让这些原本沾满罪恶的银钱,去创造一些好的东西,去温暖一些人的生活?” 陆聆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姜清越继续道:“想想大杂院。李婆婆的风湿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若有个干燥向阳的房间会好多少?郑大爷常年咳喘,需要好一点的药材温养;阿源身子弱,营养得跟上;还有那些孩子,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更别提识字读书……乾济医馆我去过,后院宽敞,屋子亮堂,若是大家搬过去,这个冬天,会不会好过很多?” 陆聆的眼前,随着姜清越的话语,浮现出大杂院破败漏雨的屋檐、泥泞的院子、拥挤的床铺,李婆婆蜷缩在薄被里压抑的呻吟,郑大爷浑浊眼中对生命的渴望,阿源瘦小身影和孩子们懵懂又渴望的眼神……她的心,被这些鲜活的画面狠狠揪住了。 “这不是接受邓维光的施舍,”姜清越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夺取战利品,是把他欠这个世界的债,拿去偿还给更需要的人。阿聆,你有能力保护大杂院的人,有能力让他们过得更好。用恶人的血,去浇灌新的希望,这难道不是对他最好的嘲讽和报复吗?” 陆聆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更鼓都响了一次。她抬起头,眼中那抹拒人千里的冰冷厌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坚定的光芒。她反手握住姜清越的手,力道很大。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是我狭隘了。那些东西不该被销毁,也不该让我个人的好恶,耽误了大家可能更好的生活。我答应你,用好它们,我要让他的脏钱,变得干干净净!”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有燕隐野那边的无形关照,官府在处理邓维光遗产过户时异常顺利,无人敢刁难或从中作梗。很快,一应契约文书便到了陆聆手中。 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大杂院的男女老少,在陆聆的带领下,带着他们为数不多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当,如同迁徙的鸟群,怀着忐忑与希望,走向他们的新家——曾经的乾济医馆。 当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在面前缓缓打开,露出宽敞平整的院落和明亮干净的屋舍时,许多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孩子们最先欢呼起来,像撒欢的小马驹在青石板上奔跑。 李婆婆被搀扶着,颤巍巍地摸着干燥温暖的墙壁,眼眶瞬间就红了,喃喃道:“这墙…真结实,真暖和…” 郑大爷躺在临时搬来的藤椅上,被安置在廊下阳光最好的地方,久违的、暖洋洋的日光洒在他枯瘦的手上和脸上,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了许久未见的、松弛的笑意。 陆聆姜清越商量后,决定将临街的铺面改造成一间干净实惠的饭馆,名字就叫“归家食肆”。 大杂院里的人们,各自找到了用武之地:厨艺精湛的李婶子做了掌勺大厨,算账一把好手的于大爷当上了掌柜,几个腿脚麻利的半大孩子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成了机灵的跑堂伙计。 后院的房间足够居住,还辟出了一小间,给那位满腹诗书却不知何故落魄到大杂院的老秀才江叔,每日午后教孩子们认字读书,权当是“跑堂”之外的“学堂”。 饭馆的食材新鲜,价格公道,味道更是有着家常的温暖与踏实,很快就在附近街坊中有了口碑。 每日清晨,炊烟袅袅升起;到了饭点,食客往来,笑语喧哗;午后,后院传来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 曾经弥漫着药香与阴谋的乾济医馆,如今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勃勃生机。 那些沉重的过去,似乎真的在慢慢被这充满希望的新生活所覆盖、所治愈。 姜清越和陆聆偶尔会悄悄过来看看,远远望着食肆里忙碌而充满生气的情景,心中也感到一丝慰藉。 这些苦难中的人们,终于凭着自己的努力,在繁华又冰冷的秣京城,扎下了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的一隅。 第96章 尘缘已了 夜色如墨,秣京城陷入沉睡。 姜清越躺在自家宅院的卧房中,窗外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在她床前投下一片清辉。 梦境来得悄无声息。 起初,她只觉自己漫步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四周景物模糊不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宁静不同于往日梦中的寂静,它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 “姜姑娘。” 一声轻唤从雾中传来,声音温和而熟悉。姜清越循声望去,薄雾渐渐散去,显露出一个端方的身影。 那是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商贾人家的精明,却又蕴含着难得的真诚。 他身着靛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刻有“程”字的玉佩——正是程记车行的少东家程颐。 她这是第一次,看清楚梦里那些幽怨泣诉的苦主的真容。 “程公子?”姜清越轻声道,心中却无半分恐惧。 程颐拱手作揖,神情肃穆:“多谢姜姑娘与陆大人为我等洗刷冤屈,还我程记车行清白。我终于可以托梦去给父亲了。” 他的话语清晰可辨,不再如从前梦中那般含糊不清。姜清越甚至能看清他眼中闪烁的感激光芒。 “我不过是做了我能做的。”姜清越轻声回应。 即便如今证实了程记车行的清白,可程老汉夫妇终究是失去了爱子,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程颐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雾气又散去几分,显露出更多身影。 一名女子款步而来,她身着淡紫色烟罗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碧玉簪,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天然的艳丽,正是面容与陆聆有几分相似的云瑟。 与画像上不同,此刻的她褪去了风尘之气,眉宇间唯有宁静与释然。 “姜姑娘。” 云瑟欠身行礼,声音如清泉击石。 “若非姑娘坚持追查,我与腹中孩儿的冤屈,怕是要永远埋没下去了。” 姜清越正要说什么,云瑟却轻轻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把古琴:“云瑟无以为报,仅有一曲,愿为姑娘弹奏,愿能抚平姑娘心中烦忧。” 她盘膝而坐,将琴置于膝上。纤纤玉指轻拨琴弦,一缕清音袅袅升起。 那曲调起初如微风拂过竹林,渐渐转为山间溪流潺潺,时而高昂如云鹤长鸣,时而低沉如夜雨低语。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能穿透灵魂,洗涤心中尘埃。 姜清越闭目聆听,只觉得连日来查案积累的疲惫、面对生死离别的沉重、对人性之恶的失望,都在这琴音中渐渐融化消散。她仿佛置身于春日山野,阳光温暖,花香袭人,心中一片澄明宁静。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不绝。 云瑟抬头看向姜清越,眼中含笑道:“此曲名为净心谣,望姑娘日后心烦意乱时,可抚琴自娱,以解忧愁。” 姜清越正欲道谢,又有几人自雾中走来。 为首者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白发苍髯,目光炯炯有神,正是孙神医。 孙神医身旁跟着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妇人,笑容温暖如春阳,自然是孙夫人。 再往后,孙流年身旁陪着一位温煦和善的中年男子,那是她的师弟孔宣。孔宣身侧,一个蹒跚学步的男孩咿咿呀呀比划着什么,正是林松。 最引人注目的是,孙流年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正哇哇大哭,声音洪亮有力。 “林博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孙神医解释道,“他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却也是无辜生命。如今尘缘已断,他也能重入轮回了。” 姜清越看着这一行人,心中百感交集。这些人,每一个她都曾在案卷中反复研读,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曾让她夜不能寐。如今,他们就这样鲜活地站在她面前,不再是冰冷的文字描述,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孙神医上前一步,郑重地向姜清越深鞠一躬:“姜姑娘大恩,孙某无以为报。姑娘心系苍生,医者仁心,孙某虽身死,却愿为姑娘指一明路。”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 “秣京城西,有一条旧街,名唤梧桐巷。巷内第三家,是一家旧书铺,老板姓吴,左眼有疾。他的铺子里,有一本《岐黄秘要》,被随意弃置在角落。那书中记载的医理药方,皆是稀世之宝,尤以治疗刀剑创伤和疫病之方最为珍贵。可惜吴老板不通医术,视若敝屣。姑娘若得此书,必有大用。” 孙夫人接口道:“姑娘莫要推辞,这是你应得的。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远非一本书所能报答。” 孙流年抱着婴儿,含泪道:“姜姑娘,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谢谢你让林松...让这孩子有机会重入轮回。” 孔宣也拱手道:“孔某生前碌碌,死后却得姑娘如此相助,感激不尽。” 林松跑到姜清越面前,仰着小脸,天真地抱住了她的腿,奶声奶气地道:“谢谢...姐姐...” 姜清越眼眶一热,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你会去一个好人家,有疼爱你的父母,有快乐的童年。” 林松开心地笑了,转身跑回母亲身边。 程颐、云瑟、孙神医一家还有孔宣,他们站成一排,向姜清越齐齐躬身行礼。 “尘怨已了,轮回在即。姜姑娘,保重。” 声音落下,他们的身影开始渐渐变淡,如晨雾般在阳光下消散。 姜清越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目送他们消失在光芒之中。 最后消失的是云瑟,她在完全消散前,又弹响了几个音符,那旋律深深烙印在姜清越心中。 “小姐,该起身了。” 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姜清越缓缓睁开眼睛。晨光已透过窗棂,洒满房间。她坐起身,发现自己脸颊湿润,竟在梦中落泪。 更令她惊讶的是,云瑟弹奏的那首“净心谣”,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印在她的脑海中,仿佛她已练习过千百遍。 第97章 亡者的馈赠 姜清越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梧桐树上,几只早起的鸟儿正在啼鸣,声音清脆悦耳。她闭上眼,那曲调又在心中响起,如此清晰,如此动人。 早膳后,姜清越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琴房。那是一把桐木古琴,是秦月母亲留下的遗物,她平日虽会弹奏,却并不精通。然而此刻,当她将手放在琴弦上时,手指竟自然而然地移动起来。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音符,渐渐地,旋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那正是云瑟在梦中为她弹奏的“净心谣”。琴音清澈空灵,仿佛能洗涤心灵,连她自己都沉浸其中,忘却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息。姜清越睁开眼,才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陆聆和典儿。 典儿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快步走进琴房:“清越姐姐,这曲子...这曲子你是从哪儿学来的?我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琴音!” 陆聆也走了进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姜清越:“这曲子确有开解心神之效。我刚才站在门外,听着琴音,连日来的疲惫竟一扫而空,心中一片宁静。” 姜清越的手指还停留在琴弦上,微微颤抖。她该如何解释这曲子的来历?说她在梦中向云瑟所学? “我...我也不知道,”她最终选择含糊其辞,“昨夜难以入眠,心中忽有所感,今早试弹,便成了此曲。” 典儿显然不信,还想追问,陆聆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陆聆了解姜清越,知道她若不愿说,必有难言之隐。 “这曲子确是神品,”陆聆转移话题,“若能在医馆中定期弹奏,对那些心神不宁的病患或有奇效。” 姜清越点头,心中却已飞到了孙神医所说的梧桐巷。她借口要出门采买药材,独自一人离开了宅院。 秣京城西的梧桐巷,名副其实。巷子两旁种满了梧桐树,虽是初秋,叶片已开始泛黄。这里远离主街的繁华,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姜清越数着门牌,找到了第三家。那确实是一家旧书铺,门面狭窄,招牌上的字已模糊不清。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堆满了书籍,从地板直堆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勉强能过人的通道。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者坐在柜台后,戴着一副破损的单片眼镜,正费力地修补一本破旧的书。姜清越注意到,他的左眼浑浊无神,显然有疾。 “客官随便看,都是旧书,价格公道。”老者头也不抬地说。 姜清越在狭窄的通道中慢慢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 这里什么书都有——话本、地方志、农书、旧账本,甚至还有几本残缺的族谱。她在角落里翻找许久,几乎要放弃时,忽然瞥见一摞书最下面,露出一角泛黄的封面。 她费力地将那摞书挪开,取出了压在下面的那本。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上面用墨笔写着《岐黄秘要》四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她轻轻翻开,内页的纸张脆弱发黄,但字迹尚可辨认。 只是粗略翻看几页,姜清越的心跳便加快了。这书中记载的医理深邃精妙,药方组合奇特,许多都是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她强压心中激动,将书拿到柜台。 “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老者抬起头,用那只好眼看了看:“哦,那本啊,放那儿好几年了。客官要是喜欢,给五十文钱就拿走吧。” 五十文?姜清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一本医学宝典,竟只值五十文钱?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取出钱袋,数了五十文放在柜台上。 “客官懂医?”老者一边收钱一边随口问道。 “略知一二。”姜清越回答。 老者摇摇头:“这书放我这儿真是糟蹋了。几年前一个落魄书生拿来抵债的,说是祖传医书。我翻了几页,尽是些看不懂的东西,什么‘阴阳调和’、‘五行相生’,还有一堆稀奇古怪的药方,用的药材听都没听过。客官买了去,怕是要失望。” 姜清越只是微笑,小心地将书用油纸包好,抱在怀中。 回到宅院,她迫不及待地关上房门,开始仔细研读这本《岐黄秘要》。越读越是心惊,越读越是欣喜。 这本书分为上中下三卷。上卷讲基础医理,但角度独特,将人体与天地自然、四季变化相联系,提出了许多前所未闻的理论。中卷记载了各种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案,其中一些病例描述,姜清越在太医院的档案中见过类似记载,皆被标注为“不治之症”。 而下卷,则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下卷开头便写道:“医者,仁术也。然世道纷乱,战祸频仍,百姓苦于刀兵疫病久矣。今录二方,一治刀剑外伤,一治时疫瘟病,愿后人得之,能救苍生于水火。” 接着便详细记载了一种名为“金疮续断丹”的丹药配方。这丹药所需药材虽多,但大多常见,唯独需要三味主药——龙骨草、血竭藤、千年蚌珠粉。前两种姜清越只在古书中见过记载,据说早已绝迹;后一种更是闻所未闻。 然而配方下附有详细注解,说明了若找不到这些主药,可用哪些药材替代,虽效果减半,却仍比寻常金疮药好上数倍。更妙的是,书中还记载了这种丹药的大规模制备方法,特别注明“适于军中”。 姜清越的手微微颤抖。若是将此丹献于朝廷,用于边关将士,能挽救多少生命?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记载的是一种治疗疫病的方剂,名为“清瘟化毒散”。这方剂针对的是时疫瘟病,书中详细描述了病症特征——高热、咳血、皮肤出现黑斑、传染极快。姜清越越看越是心惊,这描述的病症,与她听闻过的十几年前那场席卷大启、夺去数十万生命的大瘟疫何其相似! “清瘟化毒散”的配方相对简单,所需药材皆可寻得,制备方法也不复杂。书中还详细说明了预防措施、隔离方法、消毒手段,一套完整的防疫体系跃然纸上。 姜清越合上书,久久不能平静。孙神医说得没错,这本书确实是稀世珍宝。它不仅是一本医书,更是一份能拯救无数生命的礼物。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橙红。姜清越走到琴边,轻抚琴弦,“净心谣”的旋律再次流淌而出。这一次,琴音中多了几分感悟,几分决心。 那些逝去的人,将这份礼物留给了她。而她,必将不负所托,让这些知识发挥它应有的价值,去治愈、去拯救、去守护。 琴音袅袅,飘出窗外,融入秣京城的暮色之中。而在城西那条安静的梧桐巷里,旧书铺的老者正在关门,完全不知自己今日卖出的那本“无用之书”,将会在不久的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琴声渐急,如马蹄踏过原野,如长风掠过山岗。在这个平凡的秋日傍晚,姜清越清楚自己内心的力量又强大了几分。 第98章 清除内奸 林博的案子尘埃落定,姜清越却觉得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面前的书案上,那里铺着一张早已泛黄的边关地图,几处标记隐约可见。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一处地名——那是十四年前,她如今名义上的父亲秦啸风战死的地方。 叔父秦啸云当时同在军中,战后归来却加官晋爵,而关于秦啸风急功近利冒进战败的流言,恰在那时悄然兴起。 “姜伯父,”姜清越对着虚空低语,声音里是真切的沉痛,“若您泉下有知,定会助清越查明真相,替您与秦月报仇。”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姜清越迅速收起地图,面上恢复平静。她以秦月身份回到秦家不过月余,这院子里的每个人都需小心防备。 “小姐,该用晚膳了。”丫鬟春杏端着托盘进来,眼角余光却迅速扫过屋内陈设。 姜清越心中冷笑。这春杏看似机灵轻快,确实一肚子的小心思,王氏将她安排进来属实是费了心思的。 另一个同期安排进来的丫鬟秋梨相较起来性子怯懦,看似好拿捏。而管事嬷嬷钱嬷嬷,表面是祖母派来照应的老人,实则早被王氏笼络。 想要在秦家查案,必先肃清内院。 次日清晨,姜清越特意去给祖母秦老夫人请安。 “月儿给祖母请安。”她盈盈一拜,恰到好处地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秦老夫人每次都对这失而复得的孙女格外疼惜:“快起来,到祖母身边坐。” 随即便立即注意到她的手腕,“这是怎么了?” 姜清越忙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什么,昨日不小心碰着了。” 秦老夫人却执意拉过她的手,看到那道红痕在白皙皮肤上格外显眼,眉头皱起:“怎么弄的?” 姜清越迟疑片刻,低声道:“昨日春杏熨衣时不小心,熨斗碰了一下...不碍事的,已经涂过药了。” 她没说谎,只是隐去了春杏当时正翻看她妆奁的细节——那丫鬟以为她午睡深沉。 秦老夫人面色沉了下来:“春杏那丫头,我记得是你婶娘荐过来的?这才来几天,就这般粗手笨脚!” “祖母息怒,春杏也是无心...”姜清越柔声劝道,眼中却适时泛起一丝委屈。 “无心?”秦老夫人哼了一声,“你这丫头也是实心,她这是不拿你当主子!我院里的小厨房正缺个烧火丫头,让她过去吧。你身边不能留这样不长眼的人。” “可是婶娘那里...”姜清越故作犹豫。 “你婶娘那里我自会说。”秦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受苦多年才回家,身边必须得是妥帖的人。” 消息传回院子时,春杏脸色煞白。她来这院子不过月余,原以为是个轻省差事,怎料... “小姐,奴婢知错了,求您向老夫人说说情...”春杏跪倒在地,她知道若去了小厨房,便对主子没了用,怕是再也回不到王氏跟前了。 姜清越温和地扶起她,眼底却无温度:“祖母决定了的事,我也没办法。不过你放心,只是调去小厨房,总比发卖出去强。” 春杏还想说什么,姜清越已转身吩咐:“典儿,帮春杏收拾东西吧。” 典儿应声离去,脚步都格外欢快。 打发了春杏,院中只剩下秋梨和几个粗使丫鬟。姜清越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 三日前,姜清越故意在书房写信,写完后“匆忙”将信纸夹进一本《诗经》中,口中喃喃:“城南田庄的账目总算理清了...” 她声音不大,但确保在门外擦拭花瓶的秋梨能隐约听到。 那封信实则是她伪造的田庄收益记录,数字都经过巧妙改动—— 若有人据此去查账,反而会暴露自己。信末她还特意加了一句:“此事务必保密,勿使二房知晓。” 当天下午,姜清越带着典儿出门拜访父亲旧友遗孀,特意嘱咐秋梨不必跟从:“你留在院里,将我昨日换下的那几件衣裳浆洗了。” 回府时已是傍晚,姜清越直奔书房,翻开那本《诗经》—— 信不见了。 她不动声色,直到晚膳后,才将秋梨唤到内室。 “秋梨,我书里夹了封要紧的信,你看见了吗?”姜清越声音平静,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环。 秋梨声音有些发颤,却仍旧强自镇定:“小姐明鉴,奴婢没有...” “是吗?”姜清越从袖中取出一支鎏金簪子,“这是在你针线篮底下找到的。若我没记错,这是婶娘上个月赏给春杏的?怎么会在你这里?” 秋梨普通跪地,浑身发抖,脸白如纸。 姜清越俯身,声音压得极低:“那封信现在已经到婶娘手里了吧?你觉得,若我把这簪子交给祖母,再说说那封信的事——你偷窃主家财物,又窃取机密信件转交二房,会是什么下场?” 秋梨瘫软在地,泪水滚落:“小姐...奴婢...是二夫人让奴婢盯着您...那簪子是春杏临走前给的,说、说是二夫人赏的,让奴婢收着...” “所以你就用我的信去换这支簪子?”姜清越轻笑,“春杏倒是会做人情。不过你猜,婶娘看到那封信后,是会赏你,还是会灭口?毕竟,偷窃信件可比偷支簪子严重多了。” 秋梨如遭雷击,显然从未想过这一层。 “现在,选择吧。”姜清越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 “是等着婶娘灭口,还是跟着我?若选我,我不仅能保你和你娘平安,还能让婶娘以为那封信是真的——当然,里面的账目数字,是我专门为她准备的惊喜。而你,每月还能从她那儿领一份赏钱,从我这儿也得一份。” 秋梨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有声:“奴婢...听小姐的。求小姐救我...” “起来吧。”姜清越扶起她,“从今往后,婶娘问什么,你先来回我。我会告诉你该说什么。明白吗?” 秋梨含泪点头。 收服秋梨后,最大的障碍便只剩下管事嬷嬷钱嬷嬷。 第99章 收服老家奴 钱嬷嬷在秦家三十余年,从秦老夫人年轻时便跟着,资历深厚。王氏能在这短短时间里收买她,必是拿住了她的要害。 姜清越让典儿暗中打探。 典儿很快带回消息:钱嬷嬷有个孙子叫阿福,二十出头,好赌成性,两个月前因欠下巨债被赌坊扣下,要废他一条胳膊,是王氏派人还了债,保下了他。 “阿福常去哪家赌坊?”姜清越问。 “城东的鸿运坊。”典儿压低声音,“那儿背后是西街赵爷,专做世家子弟的生意。” 世家子弟,怎么会让阿福这种身份的人进去? 姜清越沉思片刻:“典儿,找人查查鸿运坊,特别是常在那儿招呼阿福的是哪些人。” 十日后,典儿带回的消息让姜清越心中冷笑。常与阿福同桌赌博、引诱他越赌越大的几人中,有一个是王氏娘家铺子里伙计的表亲。 好一个连环计。先让人引诱阿福沉迷赌博,欠下巨债,再出面相救,以此收买钱嬷嬷。 姜清越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她让典儿找人在赌坊散播消息,说城北新开了家金满堂,有江南来的新玩法,赔率诱人。贪新鲜的阿福果然上了钩。 与此同时,姜清越以想为祖母绣个抹额为名,请钱嬷嬷陪同去城北最有名的绣庄挑选花样。马车恰巧经过金满堂附近,又恰巧看到了正兴冲冲往里走的阿福。 钱嬷嬷脸色大变。 “嬷嬷,那不是您孙子阿福吗?”姜清越故作惊讶,“这儿好像是...赌坊?” 钱嬷嬷慌忙道:“定是小姐看错了,阿福那孩子早就不赌了,二夫人帮他找了差事...” 话音未落,阿福已与几个勾肩搭背的赌友消失在赌坊门内。 回府路上,钱嬷嬷心神不宁。姜清越轻声道:“嬷嬷,我知您为难。阿福的事,或许我能帮忙。” 钱嬷嬷警惕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听说阿福先前在鸿运坊欠债,是婶娘帮忙还的?”姜清越状似无意地问。 钱嬷嬷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二夫人心善,救了阿福一命,老奴感激不尽。” 姜清越叹了口气:“嬷嬷在府中多年,什么风雨没见过。您当真觉得,这世上有如此巧合的善心?” 她压低声音,“我若说,拉阿福入赌局的人,本就是婶娘安排的,您信吗?” 钱嬷嬷浑身一震:“不可能!小姐莫要胡说...” “城北枣树巷第二户,住着个叫李四的,是婶娘铺子里伙计的表亲。嬷嬷不妨派人打听打听,鸿运坊里是谁常陪着阿福赌钱,又是谁总在他输光时借钱给他。” 姜清越说完,不再多言。 五日后,钱嬷嬷主动求见。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十岁,眼中满是血丝和绝望。 “小姐...”她声音嘶哑,“老奴...查了。” 姜清越扶她坐下:“嬷嬷,我不逼您。但您要想清楚,阿福继续赌下去会怎样?婶娘能救他一次,就能毁他十次。只要阿福赌瘾不除,您就永远受制于人。” 钱嬷嬷老泪纵横:“老奴就这么一个孙子...他爹娘去得早...我...” “若您信我,我帮阿福戒赌。”姜清越郑重道,“我认识一位退伍的老军医,最会整治不服管教的年轻人。把阿福送到他那里三个月,严加管教,我保证还您一个脱胎换骨的孙子。” “至于婶娘那边,”她继续道。 “您表面仍可为她办事,只需在某些时候,让我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就像我对秋梨说的,我会告诉您该告诉她什么。如此,您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真正救阿福。” 钱嬷嬷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若小姐真能救阿福,老奴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小姐的!” 此后一月,阿福被送到京郊一处偏僻山庄,由姜清越安排的退役军医严加管教。 这军医,是她从燕隐野那借的,自然是少不了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院中眼线清除干净后,姜清越开始着手调查秦啸云。她的视线终于可以越过那四方小院,投向秦府更深处——尤其是叔父秦啸云居住的东院。 夜深人静时,姜清越对着铜镜中秦月的容颜低语:“秦月姐姐,你爹爹的冤屈,我定会查明。那些害他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窗外,乌云遮月,风声渐起。 她以秦月身份回府这月余,秦啸云对她这个侄女表面客气周到,送来的衣料首饰从不断绝,却从不与她深谈。 每当她提及父亲秦啸风,秦啸云总是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她难以辨明的情绪,然后便以“莫要再提伤心事”搪塞过去。 最令她在意的是,秦啸云的书房,那个位于秦府花园一墙之隔的机要之地,她只在回府半月时找机会得以窥探过一次。 那里门窗常年紧闭,连打扫的仆役都需秦啸云亲自指定。 “典儿,这些日子你可注意到,叔父的书房有什么特别之处?”深夜,姜清越低声问道。 典儿思索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奴婢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往东院去过几次。那书房确实古怪——院门总是锁着,只有周管家有钥匙。而且每隔三五日,周管家就会亲自提着一个食盒进去,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食盒?”姜清越眉头微蹙。 “是,而且每次都是不同酒楼的外食食盒。”典儿补充道,“奴婢曾悄悄问过东院的小厮,说是二老爷读书时不爱被人打扰,连茶水点心都让周管家从外面买。” 姜清越心中疑窦更甚。秦府自有厨子,何需从外购买?且若是怕打扰,让下人送入即可,何必每次都让管家亲自提食盒进去,还待那么久? “钱嬷嬷那边,这几日婶娘可有再问起我的事?”她转向另一条线索。 典儿点头:“钱嬷嬷说,二夫人这两日问得格外勤,尤其想知道小姐您是否去过库房或向老夫人问起过老爷的旧物。” 姜清越冷笑。王氏越是紧张,越说明当年父亲战死那些所谓的证据有问题——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但直接索要父亲遗物,只会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一个能让秦啸云无法拒绝的理由。 几日后,机会来了。 第100章 证据,在哪里 秦老夫人感染风寒,病倒了。姜清越日夜侍奉在床前,煎药喂汤,衣不解带。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你若父亲还在,看到你这般孝顺,不知要多欣慰...” “祖母,”姜清越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孙女儿总梦到爹爹。梦里他总对我说些什么,可我醒来就记不清了...孙女儿想,若是能看看爹爹生前用过的东西,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秦老夫人心中酸楚,连连点头:“是该看看,是该看看...你爹的遗物,都收在你叔父那儿。我让他给你找几件出来。” “不必劳烦叔父。”姜清越柔声道。 “叔父公务繁忙,孙女儿自己去库房找找就好。只是不知...爹爹的东西都收在何处?” 老太太想了想:“大部分在你叔父书房旁的耳房里。钥匙...” 她顿了顿,“罢了,让你叔父给你开门吧。那些东西,他保管了这些年,最清楚。” 姜清越心中一动。耳房紧邻书房! 当日下午,秦啸云被请到老夫人房中。听闻侄女想看兄长遗物,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恢复如常。 “月儿有这份心,兄长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秦啸云语气温和。 “只是那耳房多年未开,积灰甚重,不如让下人收拾干净,再...” “叔父,”姜清越打断他,眼中含泪,“月儿本就是在乡下长大的...不怕脏,侄女只是想早点看到爹爹的东西。” 秦老夫人也帮腔:“孩子一片孝心,你就带她去看看吧。多派几个人打扫便是。” 秦啸云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也好。明日午后,我让周管家带你去。” 回到自己院中,姜清越立即让典儿去请钱嬷嬷。 这老嬷嬷自孙子被送去戒赌后,对姜清越可谓忠心耿耿。 “嬷嬷,明日我要去东院耳房找父亲遗物。婶娘那边若问起,你照实说便是。” 姜清越说着,将一个荷包递过去, “另外,我需要你帮我打听一件事——东院耳房的钥匙,除了周管家,还有谁有备份?” 钱嬷嬷接过荷包,低声道:“小姐放心。老奴记得,二老爷书房的钥匙向来只有他和周管家有,但耳房的钥匙...库房刘管事那里应该有一把备用的。当年老爷的遗物入库,还是刘管事经的手。” 姜清越眼中闪过一丝光:“刘管事...是了,听说他在秦家三十多年了。” “只是这刘管事为人古板,只听二老爷和老夫人的。”钱嬷嬷有些为难。 “无妨。”姜清越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 次日午后,周管家准时来到姜清越院外。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男人,眼神锐利,举止恭敬却疏离。 “大小姐,二老爷吩咐,让老奴带您去耳房。” 周管家微微躬身,“只是二老爷交代,耳房多年未开,灰尘大,您不宜久待。另外,书房重地,还请大小姐莫要靠近。” “有劳周管家。”姜清越颔首,带着典儿跟上。 东院比姜清越想象的更为幽深。穿过两道月洞门,才来到一处独立小院。院中青石板缝隙间生着苔藓,显然少有人至。 小院北侧是一间独立的房间,门窗紧闭,正是秦啸云的书房。西侧一间矮房,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便是耳房。 周管家取出一串钥匙,摸索着打开锁。推门瞬间,尘土飞扬。 房内果然堆满箱笼,大多贴着封条,上书“大爷遗物”字样。姜清越目光扫过,心中却是一沉——这些箱子虽多,却摆放整齐,显然近期被人整理过。 “大小姐请便,老奴在外等候。”周管家退至门外,却未走远,就站在门槛处。 姜清越明白,这是监视。 她示意典儿打开几个箱子,里面多是旧衣物、书籍、文房四宝,并无特别。翻检时,她故意弄出些声响,口中喃喃:“爹爹的笔墨...爹爹常读的兵书...” 眼角的余光却瞥向门外——周管家的注意力完全在她身上。 这时,典儿“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箱子,里面散落出几件旧衣裳。其中一件战袍格外显眼,虽已褪色,仍能看出当年的威风。 “这是爹爹的战袍!”姜清越扑过去,抱起战袍,声音哽咽。 “周管家,我能...能把这件带回去吗?我想留个念想...” 周管家面露难色:“这...二老爷吩咐过,大爷遗物不可带出耳房。” “一件旧衣裳而已。”姜清越泪眼婆娑,“叔父若怪罪,我自会承担。或者...或者我现在就去求叔父应允。” 她说着就要起身,周管家连忙拦阻:“大小姐且慢,二老爷正在会客,不便打扰。这样吧,您先将这袍子带回去,老奴稍后禀报二老爷。” “多谢周管家。”姜清越抱着战袍,又环视房中,“我还想再看看...” “大小姐,时候不早了。”周管家语气坚决,“这屋里尘土重,待久了伤身。您若还想看,改日再来。” 姜清越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顺从地点点头,抱着战袍离开。 回院路上,她心中快速盘算。 耳房明显被清理过,有价值的东西恐怕早已转移。 而周管家的紧张,更说明那耳房,或者说,隔壁的书房藏着秘密。 是夜,姜清越让典儿悄悄请来了库房刘管事。 刘管事年过六旬,须发花白,进门后恭恭敬敬行礼:“不知大小姐召老奴来,有何吩咐?” 姜清越示意他坐下,亲自斟茶:“刘管事是府中老人了,我爹爹在世时,您就在了吧?” 刘管事神情微动:“是,老奴在秦家三十八年了。大爷...是个好人。” “我爹爹的遗物,当年是您亲手入库的?”姜清越问。 刘管事点头:“是老奴经手。一共七十三箱,全都登记造册,封存于东院耳房。” “七十三箱...”姜清越沉吟,“今日我去看了,箱数倒是对得上。只是有些箱子,似乎近期被打开过?” 刘管事脸色一变,沉默片刻才道:“这个...老奴不知。” 第101章 找到了! 姜清越观察着刘管事的表情,缓缓道:“刘管事,我知您为人正直,只忠于秦家。我如今问这些,并非怀疑叔父,只是...” 她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我总梦到爹爹,他说自己死得冤枉...刘管事,您当年既经办爹爹遗物入库,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书信,或是与北境有关的物件?” 刘管事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 “大小姐...老奴只是个下人,不该说的...” “我明白。”姜清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她仿照记忆中秦啸云佩戴的样式,特意让人打造的赝品。 “刘管事可曾见过类似的玉佩?” 刘管事盯着那玉佩,瞳孔骤然收缩。 “看来您见过。”姜清越收起玉佩,“在爹爹的遗物里,对吗?” 长时间的沉默。刘管事终于长叹一声:“大小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姜清越一字一句道,“刘管事,我只要真相。我知道您心中有顾虑,您若肯助我,我保您晚年无忧。您若不愿...我也不会强求,只当今日从未见过您。” 烛火摇曳,映着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许久,他终于开口。 “大爷的遗物里,确实有一枚类似的玉佩,还有...几封未寄出的信。但那些东西,当年二老爷亲自检查后,就单独收起来了,未入耳房。” “单独收在何处?”姜清越追问。 刘管事摇头:“这个老奴真不知道。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只是老奴记得,当年二老爷查看那些东西时,脸色很不好看。过后,他让周管家在书房后面...加建了一间暗室。” 暗室! 姜清越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书房需要如此严密的把守。 难怪那日她在窗口看到那块地板的挡板处没有严丝合缝。 难怪周管家要亲自送食盒进去——那食盒里装的,恐怕根本不是食物,而是别的东西! “刘管事,耳房的备用钥匙,可在您那里?”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刘管事犹豫良久,终于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这把钥匙,老奴保管了十四年。二老爷怕是...早就忘了。” 姜清越接过钥匙,郑重一礼:“多谢。” 送走刘管事,姜清越铺开一张纸,开始勾画东院布局。书房、耳房、院墙、巡逻路线... “小姐,您真要夜探书房?”典儿声音发颤。 “太危险了!” “必须去。”姜清越目光坚定,“刘管事今日说了这些,明日可能就会后悔,甚至向秦啸云告密。我们只有今夜这一次机会。” “可周管家那里...” “周管家每夜子时会在前院巡视一圈,历时约一刻钟。”姜清越早已摸清规律,她看向陆聆“那就是我们的时机。” 子时将至,秦府陷入沉睡。 姜清越一身黑衣,与陆聆、典儿悄无声息地来到东院墙外。典儿在外把风,姜清越在陆聆的帮助下翻墙入院。 耳房的门锁在钥匙转动下应声而开。姜清越闪身而入,却不看那些箱子,直奔与书房相邻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边关地图,已泛黄陈旧。姜清越伸手轻叩墙壁——后面果然是空的! 她沿着墙壁摸索,终于在墙角踢脚线处找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力一推,一块墙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暗室! 姜清越心跳如鼓,侧身而入。室内狭小,只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个铁柜。桌上散落着几封书信,她快速翻阅——正是父亲秦啸风的笔迹!信中提及军中异常,怀疑有人通敌,字字泣血。 而铁柜上挂着一把精致的铜锁。姜清越试了试刘管事给的钥匙,不对。她蹙眉思索,目光落在桌上一枚砚台上——砚台底部似乎有磨损痕迹。 她拿起砚台,轻轻转动。果然,砚台底部是活动的,里面藏着一把小巧的钥匙! 铁柜应声而开。柜中分两层:上层整齐码放着账册,下层则是一个锦盒。 姜清越先翻看账册,越看越心惊——这些竟是秦啸云与北境商人往来的秘密账目,时间正是父亲战死前后!其中几笔巨额款项,标注着“军情”字样。 她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两枚玉佩:一枚与秦啸云常戴的一模一样,另一枚则是戎狄贵族的样式! 还有几封密信,用的是北境文字,但附有译文——正是秦啸云向敌方透露父亲行军路线的铁证! 姜清越手脚冰凉,陆聆轻握住了她的手。 秦啸风十二年的冤屈,秦月十二年的隐忍,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姜清越迅速将关键账页和密信揣入怀中,陆聆则快速将一切恢复原状。正要离开,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周管家!他今夜提前回来了! 二人屏住呼吸,缩在暗室门后。脚步声在耳房外停顿,似乎是在检查门锁。片刻后,脚步声渐远。 二人不敢久留,按原路返回。翻出东院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小姐!”典儿迎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回去再说。”姜清越声音干涩,几乎站立不稳,需要陆聆搀扶着。 回到自己院中,她将怀中的证据一一摊开。烛火下,那些字句如同淬毒的刀,刺得她眼睛生疼。 秦啸云,秦月的好叔父,为了权势,竟真的勾结外敌,害死了自己的亲兄长! “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典儿声音发颤。 姜清越盯着那些证据,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些还不够。账目可以伪造,密信可以伪作。即便再加上秦月从韩参将那里拿到的叛徒供词和书信也还是不足以指证秦啸云。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一个能让秦啸云无法辩驳的人证或物证。” 她想起账册中频繁出现的一个名字:“赵老三”。这个北境商人,恐怕就是秦啸云与戎狄人之间的联络人。 “典儿,明日你出府一趟,去找隐世子。”姜清越低声道。 “你就说我请他帮我暗中查查这个赵老三。记住,千万小心,不可让任何人察觉。” 就连姜清越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能笃定燕隐野一定会帮她,她前面的人情可都还没有还。 典儿重重点头。 姜清越将证据仔细收好,望向窗外漆黑的夜。东院的方向,一片沉寂。 她知道了真相,但这仅仅是开始。要将秦啸云绳之以法,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确凿的证据。 而此刻,她忽然想起父亲信中最后那句话:“若我不测,定是有人通敌。月儿,保护好自己。” “秦伯父,秦月”她对着虚空轻声道,“我找到证据了。你们再等等,很快...很快就能将害死你们的恶人绳之以法了。” 窗外,夜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嘎吱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她的话语。 第102章 付大善人 连着几日神经紧绷,姜清越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这日晨起,她看着窗外难得的好天气,对陆聆和典儿道:“今日不出门打听什么了,就在城中逛逛,松散松散。” 换上一身素雅的水绿色衣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姜清越带着二人从秦府侧门悄然离开。 走在秣京城的街道上,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侧店铺林立,行人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久违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她们沿着主街信步而行,路过绸缎庄、书局、糕点铺,典儿像个飞出笼的小鸟,眼睛亮晶晶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陆聆则始终保持着警惕,不着痕迹地护在姜清越身侧。 行至城南一处开阔地时,只见前面排着长队,人头攒动。走近一看,原是在施粥。 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热气腾腾,米香四溢。几个身着灰色布衣的伙计正麻利地舀粥、分发,排队等候的多是衣衫褴褛的老人、妇孺。 “这位大善人可真是菩萨心肠啊!” “可不是吗,每月初一十五都来施粥,风雨无阻!” “不光如此,付大善人还捐建了城外的慈幼院,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百姓们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姜清越停下脚步观望。棚子旁立着一面旗,上书“付记善堂”四字。 原来这便是京中颇有名望的付意付大善人设的粥棚。 这位付大善人的名号,即便是几乎足不出户的姜清越也偶有听闻,可想其名望之重。 正看着,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身着深蓝色锦袍、约莫四十余岁的男子在几名随从的陪同下走来。 此人身形稍胖,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和善的笑意,举手投足间自有气度,却又不过分张扬,正是百姓交口称赞的大善人付意。 “是付大善人来了!” “付老爷好!” 排队领粥的百姓纷纷向他打招呼,眼神里满是尊敬与感激。 付意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走到粥棚前,亲自接过伙计手中的勺子,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舀了满满一碗粥。 “老人家慢用,不够还有。”他的声音温和,动作自然。 老妪双手颤抖地接过,连声道谢:“多谢付老爷,多谢付老爷!您真是活菩萨啊!” 付意谦逊地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诸位乡亲能温饱度日,便是付某最大的心愿。” 他又与几位排队的百姓聊了几句家常,问他们家中可好,可有难处,言谈间满是关切。周围百姓无不感动,赞不绝口。 陆聆好奇地拉着姜清越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姜清越也随她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付意身上。 这人看上去确是仁善之辈,笑容温良,眼神和善... 突然,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 姜清越脚步一滞,脸色瞬间苍白。那痛楚来得迅猛,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太阳穴。 紧接着,尖叫声在她脑中炸开——不,那不是一声尖叫,是无数声凄厉的哭嚎、嘶吼、泣诉,层层叠叠,如同从地狱深处涌上来的冤魂! 尽管仍旧像之前在邓维光身边时候一样,姜清越听不清那些哀嚎的声音究竟在控诉着什么,可她却能听得出来,那是无数个孩童的凄厉哭喊声。 那些声音,有高有低,有尖锐有微弱,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极致的痛苦、绝望和恐惧。 姜清越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这些声音撕裂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像是从她灵魂深处发出的,根本阻挡不住。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付意那张和善的脸在视线中晃动、变形,逐渐变成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嘴角还带着残忍的笑意。 粥棚的热气仿佛化作了血雾,排队领粥的百姓变成了一个个痛苦挣扎的身影...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典儿惊慌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陆聆此刻在前排想要看看这位连大杂院的孩子都跑来过领粥承过恩的付大善人长什么样,还没来得及发现姜清越的异样。 姜清越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就在她要倒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秦姑娘?” 是燕隐野的声音。 姜清越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燕隐野紧皱的眉头。他今日一身墨蓝色常服,比往日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稳,此刻正担忧地看着她。 “我...”她想说话,却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 燕隐野敏锐地察觉到她这次的虚弱与以往不同——这不是装的,那苍白如纸的脸色、额角的冷汗、微微颤抖的身体,都真实得令人心惊。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付意,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对匆匆赶到身边的陆聆和典儿道:“先离开这里。” 他半扶半抱地将姜清越带离人群,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马车驶离城南,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这是我父亲名下的一处别院,平日少有人来,很清净。”燕隐野解释道,扶姜清越下车。 院内果然清幽雅致,几丛翠竹,一池浅塘,三间厢房错落有致。燕隐野将她扶进正屋,让她在软榻上坐下,又吩咐随从去煮热茶。 喝了半盏热茶,姜清越终于缓过气来,脑中那些凄厉的声音渐渐退去,但仍有余痛隐隐作祟。 “多谢隐世子。”她轻声道,声音仍有些虚弱。 燕隐野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沉默片刻后道:“你不必每次都谢我。只是...” 他顿了顿,“你刚才的反应,与那位付大善人有关?” 姜清越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她该如何解释?说在付意出现时突然一些来自于地狱深处的哀嚎求助?说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的这些玄学异象? 见她沉默,燕隐野也不追问,转而道:“你让典儿传话,要我查赵老三。这个人是北境商人,是...与秦家的事有关?” 第103章 同盟 这话问得直接,姜清越抬眼看他。 燕隐野的眼神平静而认真,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询问。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些日子以来,她独自一人背负着秦月的记忆、秦家的冤屈,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即便有陆聆和典儿相助,但那份沉重的秘密,始终压在她心头,无人可分担。 而眼前这个人...他一次次相助,不问缘由;他敏锐聪慧,早已察觉端倪;他身份尊贵,却从未以势压人;他甚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给予支撑。 或许,是时候了。 既然决定要用他,便要信他。孤军奋战终有极限,若想扳倒秦啸云那样的敌人,她需要真正的盟友。 姜清越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 “隐世子,”她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关乎十二年前北境一战的真相,关乎我父亲的真正死因,也关乎...我为何要查赵老三。” 她顿了顿,直视燕隐野的眼睛:“此事牵连甚广,一旦知晓,便再无退路。你若此刻离开,我绝不怪你,我此前欠着将军的人情依旧会不遗余力去偿还。但若你选择听下去——” “我便听下去。”燕隐野打断她的话,没有半分犹豫,“秦姑娘,你方才的话于我而言并无半分威胁,你所谓的牵连甚广,于我而言或许不过是多拔除几个余孽而已。” 姜清越心头一震,他这话,也未免忒狂了些。 转念又一想,也是,以他的家势背景及自身的荣耀功勋,有什么样的牵连是可以危及到他的呢。 她不再犹豫,将半年前韩参将找到“她”陈述真相,以及前几日在秦府暗室中的发现和盘托出。 叛徒的供词、书信、秦啸风的遗信、秘密账册、与戎狄往来的证据、玉佩...以及秦啸云通敌叛国、害死兄长的铁证。 燕隐野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但眼中渐渐凝聚起寒意。当听到秦啸云为夺权竟勾结外敌、害死亲兄长时,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赵老三是关键人物,”姜清越最后道,“账册上他与秦啸云往来频繁,时间点与秦将军战死前后吻合。我怀疑,他就是秦啸云与戎狄人之间的联络人,甚至可能经手了那几笔标注军情的款项。” 燕隐野沉默良久,缓缓道:“秦啸云如今是朔北将军,手握北境兵权,在朝中根基深厚。仅凭账册和书信,确实不足以扳倒他。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些是伪造的,甚至说你是受人指使,诬陷叔父。” “我知道。”姜清越苦笑,“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需要赵老三的证词,需要找到当年可能知情的人。但这一切必须在暗中进行,一旦打草惊蛇,秦啸云定会销毁所有证据,甚至...对我们下杀手。” 事实上,他早已经下过了杀手,真正的秦月,不就殒命在了他的阴谋中。 “此事交给我。” 燕隐野斩钉截铁道,“我手下有些人手,查起事来比你们方便。你所想要的,我都会一一查清。” 他看着姜清越,眼神郑重:“只是秦啸云此人并非有勇无谋之辈,更非良善之辈。接下来行事,秦姑娘务必更加小心。你之前种种行为未必没有引起他的怀疑和戒备。” 说完,他又回到了方才的问题。 “秦姑娘此前,认识付意?” 他的眼神中,带着试探。 提到付意,姜清越脸色又白了白:“那个付大善人...我总觉得他不简单。” “付意确实不简单。” 燕隐野淡淡道,“表面上是京中首善,乐善好施,广结善缘。但据我所知,他的生意做得极大,从江南丝绸到北境皮毛,都有涉猎。而且...他与朝中不少官员往来密切,包括几位皇子。” 姜清越心头一凛。 燕隐野所说皆为付意的财权势力,但她脑海中那些声音在见到付意时反应如此剧烈,莫非...付意的身上也有一些不干净的过往?可要如何,才能窥探到这个相较于邓维光而言堪称手眼通天的人物过往呢? “付意此人,我会一并留意。”燕隐野看出她的疑虑,“但你近期最好避开他。今日之事,我会让人处理干净,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异常。” “多谢。”姜清越真心实意地道谢,随即又摇头,“我又说谢了。” 燕隐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无妨。盟友之间,本就该相互扶持。” 盟友。这个词让姜清越心头一暖。是的,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各取所需的合作者,而是真正并肩作战的盟友。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影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还有一件事,”姜清越忽然想起,“秦啸云书房后的暗室,我已经找到入口。但里面除了一部分证据,应该还有更多东西。我想再探一次,趁他下次离开京城时。” 燕隐野蹙眉:“太危险。秦啸云多疑,上次你们能顺利进入,已是侥幸。他若发现有人动过暗室,定会加强戒备,甚至设下陷阱。” “我知道危险,”姜清越坚持,“但我必须去。暗室里的铁柜我只打开了一层,下层那个锦盒我只匆匆看了一眼,里面可能还有关键证据。而且...我总觉得,那暗室里还有我没发现的秘密。”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燕隐野轻叹一声:“若你执意要去,必须等我安排好接应。时间、路线、撤退方案,都要周密计划。秦啸云离京巡视边防的日子,我会提前得知,届时再议。” 这便是同意了。姜清越点点头:“好。” 正事谈毕,燕隐野起身:“你今日精神不济,就在此休息片刻,傍晚我再送你回秦府。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打扰。”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道:“秦姑娘,复仇之路漫长,不必急于一时。保重自己,方能走得更远。” 门轻轻关上,屋内只剩姜清越一人。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竹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了燕隐野的相助,前路似乎明朗了些。 她低头看向腕上的玉镯,忽然发现,此前因为林博一案查清后,已然黑雾尽消的镯子此刻,又渐渐地浮上了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黑烟,在玉间缓缓涌动。 第104章 吃味 这一日午后,典儿气咻咻地从外面回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小姐!”她一进门就忍不住嚷嚷,“那个秦明兰,真是、真是不要脸!” 姜清越正在窗前临帖,闻言放下笔,示意陆聆去关上门:“慢慢说,怎么回事?” 她平日里虽不拘着典儿,但这丫头向来是个有分寸的,对秦明兰再不喜也能恭恭敬敬叫一声“二小姐”,如今竟敢直呼其名,想来是气坏了。 典儿喘了几口气,才将事情原委道来。 “今日隐世子派了身边的侍卫来府上,说是想请小姐去城南新开的茶楼听曲。小姐您不是说过,若隐世子的人来,要立刻禀报吗?我便赶紧去前院通传。” “谁知到了前院,正好撞见秦明兰带着她的丫鬟拦下了那位侍卫!” 典儿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秦明兰说...说小姐身子不适,正在休息,不便见客。那侍卫说只是传个话,秦明兰竟说可以代为转达,硬是把人给打发了!” 姜清越眉头微蹙。秦明兰对她的敌意,她早就知道。 这秦府二小姐,自恃才貌双全,又是秦啸云的掌上明珠,向来眼高于顶。 那日经过狩猎场一事后,她对燕隐野的好感已经不加掩饰了,对于姜清越的嫉妒更是明明白白。 “然后呢?”陆聆问。 她对这高门大户里的小姐能有如此行径也是十分意外。 “然后更可气!”典儿愤愤道,“那侍卫前脚刚走,秦明兰后脚就换了身新衣裳,带着丫鬟出门了。我悄悄跟了一段,您猜她去哪了?她直奔城南那家新开的茶楼去了!她、她这是要替小姐去见隐世子啊!” 姜清越手中的毛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她虽知道自己对燕隐野并无男女之情,两人之间更多是盟友之谊。但听闻秦明兰如此行事,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不快——不是嫉妒,而是...被冒犯的不悦。 毕竟她才是燕隐野名义上的未婚妻。 秦明兰凭什么替她回绝?又凭什么敢顶着她的名义去见燕隐野? “小姐,您说隐世子会不会...”典儿小心翼翼地问。 “会不会被秦明兰给骗了?万一他以为真是您不愿见他,或是他对她...” “不会。”姜清越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燕隐野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忍不住想象起茶楼里的情形。 秦明兰必定精心打扮过,穿着最时兴的衣裙,戴着最精致的首饰,摆出最得体的笑容,装作偶遇的样子与燕隐野攀谈。 她会说什么?会如何暗示?会怎样故作姿态? 姜清越摇了摇头,将那些杂乱的思绪甩开。她与燕隐野之间,本就是合作,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临帖时总写错字,读书时总走神,连陆聆端来的茶水凉了都未曾察觉。 直到傍晚,陆聆从外面回来,低声道:“小姐,打听清楚了。秦明兰确实去了茶楼,也确实见到了隐世子。不过据茶楼伙计说,隐世子只与她寒暄了几句,便以有事为由先行离开了。秦明兰独自在雅间坐了一刻钟,脸色很不好看地走了。” 姜清越心中微松,却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些可笑。 她与燕隐野,本就不过是萍水相逢各取所需。 何必在意? 又过一日,燕隐野再次派人来请。 这次来的不是侍卫,而是他身边得力的随从燕七,直接递了帖子到姜清越院中,避开了前院的耳目。 帖子很简单,只说城西有处新开的园子,景致不错,邀她同游。 姜清越想了想,换了身浅碧色衣裙,带着陆聆出了门。 燕七驾着马车在秦府后巷等候,见她们出来,恭敬地行礼:“秦姑娘,世子已在园中等候。” 马车驶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一处清幽的园子外。 这园子不大,却布置得精巧,假山流水,亭台错落,正是隆冬时节,园中梅花开了,香气馥郁。 燕隐野一身月白色长袍,正站在一株腊梅下,手中折扇轻摇,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不同于以往玄色制服的衬托,今日的燕隐野少了几分杀伐英气,倒是多了几分矜贵之姿。 不得不说,无论哪一个他,都是天人之姿。 “秦姑娘。”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今日气色好些了。” “托隐世子的福。”姜清越福了福身,走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陆聆和燕七远远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姜清越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调侃:“听闻前日隐世子在茶楼,有美人相伴?” 燕隐野脚步微顿,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秦姑娘这是...吃味了?” 燕隐野脸上难得会有笑意,这一笑之下,竟颇有惊艳之意。 姜清越一怔,脸上腾地烧了起来:“隐世子别误会!我、我只是好奇...”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反应,倒真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燕隐野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中笑意更深,却体贴地没有再逗她,转而道:“那日茶楼之事,想必秦姑娘也听说了。秦二姑娘确实去了,也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不过——” 他折扇一收,语气淡然:“我对那种自作聪明、投怀送抱的庸脂俗粉,向来没什么兴趣。秦姑娘大可不必在意。” 这话说得直白,姜清越心中那点莫名的郁气,竟就这样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轻松? “我并非在意。”她轻声道,却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只是秦明兰此举,未免太过无礼。” “无妨。”燕隐野道,“她若再敢拦我的人,我自有办法让她不敢再犯。” 这话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姜清越抬头看他,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四目相对,竟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第105章 赵老三 微风拂过,梅花簌簌落下,几点嫩粉缀在姜清越的发间。 燕隐野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拂去:“有花瓣。”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鬓角,温热一掠而过。姜清越心头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有些微妙的尴尬。 “咳...”燕隐野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说正事。赵老三那边,已有线索。” 姜清越立刻收敛心神:“如何?” “此人本名赵德财,原是北境边城的马贩子。十二年前,也就是秦将军战死后不久,他突然举家迁离边城,在秣京城西置了宅子,做起了皮毛生意。” 燕隐野边走边道。 “奇怪的是,他的生意做得并不大,宅子却置得颇为阔气,家中仆从众多,开销甚大。这些年来,他时常往返于北境与秣京之间,名义上是采购皮毛,但据我的人暗中查访,他每次去北境,都会与几个戎狄商人秘密会面。” “可有实证?”姜清越问。 “暂时没有。”燕隐野摇头。 “此人行事谨慎,每次会面都选在偏僻之处,且身边带着护卫,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不过,我查到他在秣京的宅子里,养了一个外室,是个戎狄女子。这女子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每隔数月,就会有戎狄人来宅中探望她。且看起来那些戎狄人的身份并不低。” 姜清越眼神一凛:“那戎狄女子,会不会是...” “有可能。”燕隐野明白她的意思,“若这女子是戎狄贵族,或是与戎狄王室有关,那赵老三就不仅仅是联络人那么简单了。” 两人走到一处凉亭,燕隐野示意她坐下,燕七很快端来茶点。 “我已加派人手盯紧赵老三,也派人去查那戎狄女子的底细。” 燕隐野为她斟茶,“不过秦姑娘,此事急不得。赵老三若是关键人物,秦啸云必定也会派人暗中保护或监视他。我们若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我明白。”姜清越点头,“此事世子既有妥善安排,秦月便只静候世子佳音便好...” “还有,”燕隐野似乎忽然又想起一事,“关于那位付大善人,秦姑娘可有需要我帮忙查探之处?” 姜清越想起脑中那些凄厉的哭嚎,想起付意那张和善的脸。 姜清越沉默片刻,忽然道:“不劳世子,我想从另一条线查。” “哦?” “付意既是皇商,生意做得大,手下必定有许多伙计、帮工。这些人中,或许有知道些内情的。” 姜清越道,“我让陆聆去大杂院打听打听。那里三教九流的人多,消息也灵通。” 此后二人便无言静立于梅树下,静静欣赏着风中抖动的梅束。 这一日,仿佛什么都如荣往常,又仿佛有什么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几日,陆聆得了姜清越的吩咐,开始往大杂院——如今该叫“归家食肆”后院——走动得勤了些。 这地方于她而言,是真正的家。 自邓维光一案了结,那罪行累累的恶人将毕生积蓄与医馆皆留给她后,陆聆便将大杂院里那些无处可去、相依为命的叔伯婶娘、孤儿寡母都接了过来。 临街的铺面稍加修葺,开了间食肆,名唤“归家食肆”,取倦鸟归林、漂泊者终有依归之意。 后头连带的小院和几间厢房,便让大伙儿安安稳稳住了下来。食肆生意不算顶红火,但靠着她从医馆找到的几张养生药膳方子,加上大伙儿齐心,维持这一大家子人的温饱生计还是绰绰有余,整个大杂院的人日子倒也日渐有了起色。 如今陆聆再回这里,脚刚迈过那熟悉的门槛,里头便漾开一片暖融融的欢喜。 “聆姐姐回来啦!” “陆姑娘,快进来,灶上煨着你爱喝的莲藕汤呢!” “聆丫头,前日阿源他们几个皮猴儿在巷口捡了只摔伤的雀儿,正等你回来瞧瞧呢!” 几个半大孩子最先涌上来,亲亲热热地围着陆聆。这些孩子,多是当初流落街头或失去倚靠的,是陆聆一个个牵回来,给了他们一个能遮风避雨、有热饭、有人教识字算数的“家”。 “都围着聆姐姐做什么?活儿干完了?字认全了?” 正在院中井边洗衣的张婶笑骂道,手上不停,眼角却堆着暖意。她是院里最为勤快却又最苦命的妇人,早年守寡,拉扯大一双儿女却都夭折了,如今把这里的每个孩子都当自家骨肉疼。 陆聆笑着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掏出几包果脯蜜饯:“阿源,带着弟弟妹妹分去,不许抢,大的让着小的。” 又拿出几包上好的烟丝和一匣子新针线,“张婶,这是给江叔和于大爷的,这匣子您留着用。”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张婶擦了手接过,嗔道:“又乱花钱!回来就好,带什么东西。你要不要去食肆看看账,这几日生意好得很呢!” “应该的。”陆聆挽住张婶的胳膊。 “食肆前头有于大爷盯着,我放心。今儿回来,一是看看大家,二来…也想跟于大爷他们打听点秣京城里的事儿。” 张婶拍拍她的手,朝东边厢房努努嘴:“里头呢,两个老家伙,为了一步棋,又杠上了。” 陆聆抿嘴一笑,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棉布帘子,果然见食肆掌柜于大爷和秀才先生江叔对坐棋盘两侧,一个捻着仅剩的几根胡子瞪眼,一个抱着胳膊冷笑,旁边还围着郑大爷和几个看热闹的老伙计。 棋盘上战况正酣。 “于大爷,郑大爷,江叔。”陆聆脆生生唤道。 三人同时转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方才那点争执气氛瞬间消散。 “聆丫头回来了!” “快来快来,给评评理!” “先喝口热茶,外头起风了。” 陆聆从善如流地在旁边坐下,接过郑大爷递来的粗陶茶碗,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看了看棋盘,笑道:“我看这局,黑棋虽险,但留了后手;白棋势大,却未免急躁。不如暂且封盘,明日再战?我带了酒,咱们边喝边聊?” 第106章 善人不善? 于大爷一听“酒”字,眼睛亮了亮。江叔也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闻声而来的食肆掌厨李婶手脚麻利,很快端上来几碟腌好的咸菜、炒花生,还有一碟酱鹿肉——是前日有猎户来食肆吃饭,用以抵账的。 几杯温酒下肚,屋里气氛愈发松快。 陆聆这才似不经意地提起话头:“叔伯们,近来食肆生意还算稳当。我想着,咱们‘归家食肆’的招牌既立住了,是不是也该看看,有没有别的合适铺面,或者旁的稳妥营生?” “前些日子我听人说,城南付大善人手底下产业多,偶尔也有铺面放租,价钱地段都还算公道。你们在城里年头久,可知道这位付大善人的根底?与他打交道,有没有什么要特别留心的?” 屋里说笑的声音淡下去几分。 于大爷捏着酒杯,沉吟片刻,先开口,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恳切。 “聆丫头,若单论做生意、租铺面,付意这人,明面上的名声是不错的。租金公道,契约清楚,从不无故苛待租客商贩。他如今是皇商,又顶着‘大善人’的名头,爱惜羽毛,在这些事上,倒比许多盘剥佃户的土财主要强。” 江叔咂了一口酒,接话道:“老于头说的是实情。不过聆丫头,你既然问到自家人头上,有些话,外头听不到的,咱们关起门来说说。付意…不是咱秣京土生土长的。他是十几年前,从中州逃难过来的。” 陆聆点点头,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于大爷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才又缓缓补充:“那年中州惨状,你们年轻一辈可能印象不深。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又逢南境战事蔓延过去,真真是……十室九空,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 “付意刚来时,据说形销骨立,几乎倒毙在城门口。也是他运气,遇上了同样从中州擢升来京的原知府陈文远陈大人。陈大人念在同乡之谊,又见他机敏,便稍稍提携了几把。此人确有些经商手腕,不过几年光景,便崭露头角。后来……大约是攀附上了宫里的门路,得了内务府的赏识,这才渐渐做成了皇商,真正发达起来。” “那他这‘大善人’的名声,是何时、因何起来的?”陆聆顺着话头问。 “约莫是十二三年前开始,”王老头回忆道。 “起初是在城外设粥棚,后来渐渐在城内也设点,再后来修桥、铺路、建善堂…手笔越来越大,名声也越来越响。尤其是他捐建的那座慈幼院,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请先生教识字,供吃穿,在城里是独一份的善举。” 江叔却“嘿”了一声,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 “名声是响亮了。可你们不觉得蹊跷?一个从中州血海里爬出来、白手起家做到皇商的人,突然就立地成佛,成了散财童子?还偏偏对孤儿如此上心?” 陆聆心头微动:“江叔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好。”李瘸子摇摇头,眉头皱着。 “只是觉得不对劲。他这般行善,尤其是对慈幼院那些孩子,好得……有些过了。视如己出,亲力亲为。可他自己后宅,听闻妻妾数人,成婚多年,却无一儿半女。这事儿在城里也不是秘密,请了多少名医,访了多少寺庙道观,都说……是福泽有亏,子嗣缘浅。” “福泽有亏?”陆聆轻声重复。 “哼,谁知道是真亏了福泽,还是心里有鬼。”江叔嘟囔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早年……我是说早年,隐约听过一些极模糊的风声,关于他刚来秣京那会儿……” “老江!”于大爷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神色有些严肃地看了李瘸子一眼,又转向陆聆,语气放缓。 “聆丫头,那些都是没影儿的传言,捕风捉影,作不得数。付意此人,能走到今天,水绝对深不可测。他背后靠着宫里的贵人,明面上又是百姓称颂的大善人,结交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咱们小门小户,安安生生做咱们的生意,过咱们的日子,离这样的人,还是远着些好。租铺子,按契约办事便是,切莫深交,更不要去探究什么根底。” 江叔被于大爷这么一拦,也反应过来,讪讪地喝了口酒,不再往下说,只含糊道:“老于头说得对。总之,那人…不简单。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陆聆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知江叔话里藏着更深的忌讳,只是碍于某种恐惧或顾虑,不敢明言。那未尽之语,恐怕才是关键。 她不再追问,只乖巧点头:“叔伯们放心,我记下了。就是寻常打听一下,绝不会去招惹是非。” 她又陪着几位老人聊了会儿家常,问了问食肆的账目、院里孩子们的课业、各人身体可好,将带来的其他一些日常用物分给大家,见天色渐晚,才起身告辞。 张婶一直送她到后门巷口,拉着她的手,低声嘱咐:“聆丫头,你如今在秦府那位小姐身边做事,见识广了,但听张婶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咱们现在日子安稳了,比什么都强。那位付大善人……菩萨面孔底下是啥,谁也说不好,但肯定不是咱们能碰的。你明白吗?” 陆聆回握住张婶粗糙温暖的手,用力点头:“婶子,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走出巷子,拐上大街,陆聆脸上的温煦笑意渐渐淡去,眉头微蹙。 今日打听,看似得了些信息,但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反而更像一团迷雾。 付意的过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唯一透出诡异气味的,是他对孩童那份超乎常理的“补偿式”疼爱,以及隐约与其无子关联起来的“业障”之说。 姜清越脑中那些凄厉的孩童哭喊,若真与付意有关…那会是什么? 绝不可能仅仅是街坊传言中的“为富不仁”或“早年手段不干净”。那哭声里的痛苦与恐惧,深入骨髓。 这背后,或许藏着另一桩极为隐秘、甚至可能比邓维光一案更令人发指的罪恶。而这罪恶的线索,被深深埋藏在付意那金光闪闪的“大善人”外壳之下,寻常方法,根本难以触及。 陆聆深吸一口气,秋夜的凉意灌入肺腑。她得赶紧回去,将这些模糊却又令人不安的线索,告诉姜清越。如何往下查,是否需要借助燕隐野的力量,还需从长计议。 她加快了脚步,身影融入秣京渐浓的夜色之中。 而城西那座恢宏的付府宅邸内,慈幼院的窗棂透出温暖的光,孩童的嬉笑声隐约飘出,与这秋夜的凉薄,形成了某种无声而诡异的对照。 第107章 中州之行,无功而返 陆聆将归家食肆打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姜清越。 “…大致便是如此,其他的再问不出来了。”陆聆说完,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窗外寒风料峭,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萧索之意。 姜清越坐在炭盆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越发显得青黑浑浊的玉镯。 镯身内,那层诡异的黑雾如今已浓得化不开,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时不时带来一阵冰寒刺骨的悸动。 夜里,那些孩童的哭喊、求救、绝望的嘶鸣,越来越清晰,几乎让她夜不能寐,冷汗涔涔地惊醒。 她知道,她这是又被“他们”找上了。 “付意的过往,被保护得太好了。”姜清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大杂院的街坊们所说的这些,皆是京城中人人都看得到的,至于江叔欲言又止的那些,只怕也只是道听途说的一些臆测而已,但从这些来看,并不足以能窥探出他的秘密。” 姜清越望向乌沉沉的窗外,“十六年前的中州,饿殍遍野,秩序崩坏。那时候发生的事,若真有一些不堪的罪恶,知情者要么死于当时,要么…事后也被清理了。能传到今日,还让江叔他们有所耳闻却不敢明言的,恐怕已是极少数侥幸漏网的碎片。”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聆:“我们在秣京,能查到的明面东西,恐怕也就止于此了。真正的根子,还在中州。” “小姐想派人去中州?” “只能如此。”姜清越点头,如今她背着秦月的身份,便只能安分待在秦府,不能再如查邓维光一案时说走便走了。 “付意是十六年前从中州逃难至秣京的,他早年在中州究竟做了什么,是如何在千万尸骸中活了下来,如何发迹第一桶金,又是如何与那位陈文远知府搭上关系,这些必须回到中州才有可能查到蛛丝马迹。” 她沉吟片刻:“典儿。” 一直守在门边的典儿立刻上前:“小姐。” “你明日出府一趟,去寻可靠的人牙子,找两个机灵、口风紧、最好是中州籍贯或熟悉中州情况的人,雇他们去中州一趟。就以寻亲、探访旧友、或是商旅打听行情为由,暗中查访十六年前中州大旱战乱时,关于人口贩卖、孩童失踪,以及一个叫付意的年轻商人的事。银钱不是问题,但一定要谨慎。” “是,小姐。”典儿郑重应下。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半月后,典儿带回的消息令人失望。她找的人去了中州,兜兜转转近十日,回来却是一无所获。 “…他们说,中州历经当年大难,又过了十六年,人事早已全非。当年活下来的人本就十不存一,如今更是难以寻访。偶尔问到几个年长的,提起那场灾祸都只是摇头叹息,说记不清了,不愿多提。至于付意这个名字,根本无人听说过。倒是打听到那位陈文远知府,当年在中州风评似乎尚可,灾情中也尽力赈济了,但后来还是因失职被贬。” 典儿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小姐,是奴婢没用,找的人不得力…” 姜清越摆摆手,止住她的自责。 这结果,虽令人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付意能将过去抹得如此干净,连中州故地都寻不到痕迹,其手段和背后的能量,远超她最初的估计。 不是典儿找的人不得力,而是对手太狡猾,将过去埋得太深。 腕上的玉镯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阴寒,激得姜清越微微一颤。昨夜梦中,她甚至“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场景:肮脏昏暗的笼子,几只沾满污渍的小手伸出栏杆,虚弱的哭泣声此起彼伏……那绝望的气息,几乎让她窒息。 不能再等了。 “看来,寻常法子是查不到了。”姜清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中州。” “小姐!”典儿惊呼,陆聆也朝她看来,面露惊异。 “这如何使得?”典儿急道。 “中州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说,您如今是秦府大小姐,如何能无故离京数月?二老爷和二夫人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陆聆也在一旁道: “而且…此行危险,谁能保证付意在中州还有没有势力,付意若真有问题,你去查他的老底,岂不是自投罗网?” 典儿连连点头:“是啊小姐,太危险了!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姜清越苦笑,“我们在明,他在暗。他在秣京根基深厚,手眼通天,连宫中都有倚仗。我们若不能从他发迹之源、从他最可能留下破绽的过去入手,在秣京跟他周旋,无异于以卵击石。那些孩子的哭声……我夜夜都能听到。这事,我非管不可。” 可她同样清楚典儿和陆聆说得对。 秦月这个身份,给了她庇护和查案的便利,却也成了最大的枷锁。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想要离京远行,没有正当且强有力的理由,根本是天方夜谭。秦啸云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岂会放她离开掌控? 困境,如同无形的罗网,将她越缠越紧。 又过了几日,姜清越与燕隐野在城西别院碰面,商议赵老三那条线的进展。 燕隐野带来的消息颇有进展:已确认赵老三养在外宅的那个戎狄女子,出身戎狄一个小部落的贵族家庭,其兄如今在戎狄王庭担任不大不小的官职。更重要的是,燕隐野的人设法买通了赵宅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探听到那女子似乎身体极弱,常年服药,且赵老三对她颇为忌惮,并非单纯宠爱。 “忌惮?”姜清越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 “嗯。那婆子说,赵老三在那女子面前,有时显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讨好。而那女子性情似乎很孤僻阴郁,偶尔发病时,宅子里会传出摔砸东西和凄厉的哭骂声,骂的是戎狄语,无人听懂,但赵老三从不敢弹压,只是加派护卫守住院落,不让人靠近。” 燕隐野手指轻叩桌面,“我怀疑,这女子手里,可能掌握着赵老三,甚至秦啸云的某些把柄。她不是玩物,更像是一个……被迫的合作者,或者人质。” 这倒是一个新的思路。姜清越凝神思索。若真如此,或许能从这戎狄女子身上打开缺口。 正事谈完,燕隐野却并未像往常一样起身告辞,反而看着姜清越,忽道:“你近日心神不宁,所虑何事?可是除了此事之外,又有了新麻烦?” 第108章 赐婚 姜清越一怔,下意识想否认,但对上燕隐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些时日的焦虑、无力、夜不能寐,确实让她难掩疲惫。 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将自己对付意有些怀疑、派人去中州一无所获、自己想去却受阻的困境简单说了一遍。 只是对自己因何生出的怀疑却是未曾交代。 末了她道:“…中州我是非去不可,但眼下,我出不了京。” 燕隐野听罢,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淡淡道:“你想去中州,未必没有办法。” 姜清越抬眼看他。 “我下月需奉旨前往中州巡查漕运河道,这是年年都有的例行公事,但今年圣上格外关注,行程约需一月有余。” 燕隐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可奏请圣上,言及中州历经大难,民生凋敝,此番巡查需体察细微,或有需女眷协助探访民情、安抚妇孺之处。秦将军府上千金贤淑明理,可随行协助。” 姜清越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摇头:“这……太过牵强。圣上岂会轻易允准?且我与你同行,名不正言不顺,恐惹非议,于你、于秦府声誉有损。” 同样的,对她自己声誉自然也会有损。 “圣上那边,我自有分寸。” 燕隐野看着她,眼神深邃,“至于名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但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若是由圣上赐婚,你以未来镇南公世子妃的身份随未婚夫婿前往任地协助公务,便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饶是姜清越素来镇定,此刻也惊得霍然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燕隐野,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赐婚?” 燕隐野依旧坐着,神色平静,甚至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方才抬眸:“有何不可?你我本就有婚约,只是少了一道圣谕罢了。圣上亲自赐婚,亦能为你我行事提供诸多便利。更何况,”他放下茶杯,目光坦荡,“我确有此意。” 最后四字,他说得清晰而肯定。 姜清越心乱如麻。她想过与燕隐野合作,甚至依赖他的力量,也知道二人一早便有一纸婚约。 只是她从未真正想过要和燕隐野成婚。 她如今顶着秦月的身份,一心只想为秦啸风昭雪,为自己和秦月复仇,原本是打算了结这一切之后就离开秦府的,情爱婚嫁,早已不在考量之中。 然而由圣上赐婚的意义便又不同了。那时便是真正将二人绑在了一起,她无法再脱身了。 “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拒绝?似乎显得矫情且不顾大局。接受?又觉心绪复杂,难以厘清。 燕隐野看出她的挣扎,并未逼迫,只道:“此事不急,你大可慢慢考虑。中州之行尚有时日。至于其他,你无需顾虑。我燕隐野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人言?若你应允,赐婚之事,我来办。”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与自信,仿佛世间诸般难事,于他而言皆可迎刃而解。 姜清越最终没有立刻回答,只道需要时间思量。燕隐野也未再多言,起身告辞。 然而,他们谁都未曾料到,这番对话中那石破天惊的“赐婚”二字,会以另一种方式,掀起新的波澜。 几日后的傍晚,秦府东院,秦啸云的书房内。 王氏正亲自为丈夫斟茶,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老爷,您近日总眉头不展,可是朝中又有烦心事?” 秦啸云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今日下朝,镇南公特意寻我说话,话里话外,透着隐世子,对月丫头似乎颇为上心。竟有求皇上赐婚之意。” 王氏手一顿,茶水差点溢出:“老爷,我早就说了,明兰如今倾心于那隐世子,可你偏偏胳膊肘子超外拐,把这么好一门亲事推给那丫头。” “好事?”秦啸云冷哼一声,“燕隐野那小子,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圣眷正隆,连几位皇子都要让他三分。镇南公府又是功高盖主的,早晚会有君主忌惮之时!你这是妇人之见!” 王氏见秦啸云眼中隐有怒意,这才不敢旧话重提,转而道:“那月丫头怎么说也是老爷的侄女,若是皇上真下旨赐婚,对咱们将军府也算是荣耀,日后若是镇南公府不出事,那多少也是能彼此照拂一些的。” “哼,只怕没那么简单。”秦啸云眼神阴鸷,“我总觉得,月丫头这次回来,变了许多。还有那个燕隐野,几次三番与她接触…不得不防。” 夫妇二人在书房内的对话,自以为隐秘,却未曾留意到,窗外回廊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正是秦明兰。 她原本是来寻母亲想问明日赏花宴衣裳的事,却不料听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对话。 隐世子…要求圣上为他和秦月赐婚? 凭什么?! 秦明兰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尖叫出声。嫉妒、愤怒、不甘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她的心。 那个来路不明的孤女,那个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大小姐名分的贱人,凭什么能得到隐世子那般人物的青睐?甚至可能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赐婚荣耀? 若是秦月没有回来该有多好,若是她死在祖宅该有多好,那样,这门亲事或许就能落到她的头上了。 该死的秦月,为什么要回来!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东院,胸口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不行,她绝不能让秦月得逞!绝不能! 秦明兰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侧门的花园偏僻处。正当她咬牙切齿地盘算着该如何破坏这门可能成真的婚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门外不远处,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在徘徊。 那人一身锦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憔悴与犹豫,频频地望向秦府内院的方向。 这人正是邕宁侯府世子——周策安。 第109章 前未婚夫他阴魂不散 周策安,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这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在秦府侧门外徘徊? 秦明兰的眉头紧紧蹙起。她与周策安不算熟稔,只在一些诗会、马球会上见过几面,知道他是邕宁侯的嫡子,风评尚可,但似乎有些文弱优柔。他此刻这般行径,实在诡异。 忽然,一个画面闪过秦明兰的脑海——不久前的秋猎围场,众人休息时,她曾无意中注意到,这位周世子的目光,似乎多次飘向女眷那边,而视线的落点……好像正是秦月所在的方向!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男子欣赏美貌女子,并未多想,甚至还有些不屑,觉得秦月也就那张脸能招蜂引蝶。 如今联想起来……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秦明兰心中:难道周策安对秦月……有意? 是了,秦月那张脸,确实有几分惑人的资本。周策安这般深夜徘徊在府外,不敢递帖求见,只敢在外面张望,分明是心中有所念想,却又怯懦不敢言! 这个猜测,让秦明兰心中那团嫉恨的火焰,仿佛被泼上了一瓢热油,瞬间爆燃。好啊,好一个秦月!不但勾引了隐世子,连邕宁侯府的世子也不放过!真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但紧接着,一个更恶毒、更趁她心意的计划,迅速在她脑中成形。 如果……如果能利用周策安对秦月的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呢? 秦明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衣裙,脸上重新挂起温婉得体的浅笑,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出了侧门。 “周世子?”她故作惊讶地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策安显然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看到是秦明兰,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连忙拱手:“原、原来是秦二小姐。这么晚了,你怎么……” “我方才在园中散步,瞧见门外似乎有人,还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下人,没想到竟是周世子。”秦明兰款款走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周世子怎么会在此处?可是来寻家父或家兄?怎不让人通传一声?夜风寒凉,站在外面仔细着了凉。” 她语气温软,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策安。他面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完全是一副心事重重、被人撞破隐秘的慌张模样。 “不、不是……”周策安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只是路过,想起些琐事,便停下来走走。并非特意来贵府叨扰。” “路过?”秦明兰微微偏头,笑容清浅,眼底却藏着锐利的光,“这条路似乎并非通往邕宁侯府的必经之路呢。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好奇,“周世子方才,好像一直在望着我们府内呢。是在看什么吗?还是……在等什么人?” 周策安浑身一僵,脸色更白了,急忙否认:“秦二小姐误会了!我、我什么都没看,只是……只是随意看看夜色!真的!” 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让秦明兰心中的猜测更确信了几分。她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些许了然和理解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周世子不必如此紧张。其实……我方才也在园中看见月姐姐了,她好像心情不错,在月下赏菊呢。周世子若是想见……” “不!我不想见她!”周策安像是被烫到一般,急声打断,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惊恐。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补救,“我、我是说,夜深了,不便打扰秦大小姐。我……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几乎是仓皇地对着秦明兰胡乱一拱手,便转身急匆匆地朝巷子另一端快步离去,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狼狈与逃离的意味。 秦明兰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再出声。她脸上温婉的笑容,在周策安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一点点冷掉,最后化作一片冰封的嘲弄和算计。 果然。 周策安对秦月,绝对有非同一般的心思。而且,似乎还是一种夹杂着畏惧、愧疚、不敢靠近的复杂情愫。这可有意思了。 一个懦弱愧疚的仰慕者,一个可能即将获得赐婚荣耀的“姐姐”…… 秦明兰缓缓转身,走回秦府,轻轻掩上侧门。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沿着昏暗的回廊慢慢走着,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或许,她暂时动不了燕隐野那边,也阻止不了那可能到来的赐婚。 但是,给秦月找点麻烦,败坏一下她的名声,让这桩潜在的“好婚事”多点波折,甚至……让隐世子看清她“招蜂引蝶”的真面目,总是可以的吧? 周策安,或许会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秋夜的凉风穿过回廊,吹动秦明兰的裙摆。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在阴影中,显得冰冷而志在必得。 秦月,我的好姐姐,你的好运气,恐怕要到头了。咱们……慢慢来。 自那夜侧门偶遇后,秦明兰心中那点恶毒的算计便如同藤蔓般滋长蔓延。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打探与周策安相关的一切。 这并不算太难。 秣京的贵族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各家之间的姻亲故旧、风流轶事,总会通过茶会、诗社、马球赛等场合,悄然流传。 秦明兰本就善于交际,又顶着秦府二小姐、朔北将军嫡女的名头,有意探听之下,很快便拼凑出了关于周策安的一些过往。 原来,这位邕宁侯世子半年前曾经有过一桩婚约,女方竟是当朝兵部尚书姜云鹤的庶女,名唤姜清越。 然而就在大婚当日,意外发生了——那位姜小姐竟在迎亲途中突发急症,连邕宁侯府的门都没进,便撒手人寰了。 这件事当时在秣京城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只是秦明兰从前对这些和自己无关的事并不上心,便是听了一耳朵也很快就忘了,如今才算将记忆串联起来。 不仅如此,她连带想起来的,还有一事。 第110章 堂妹的算计 当初周策安那位新娘殒命后,更有一些隐约的流言,说周策安其实早已心有所属,钟情的是姜家另一位小姐,也就是那位不幸殒命的姜清越的嫡姐——姜瑜落。 甚至有人说,周策安对早夭的未婚妻并无多少情分,倒是与那位姜大小姐过往甚密。 “姜清越…姜瑜落”秦明兰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心中疑窦丛生。 她与姜家二女虽同为宁城贵女,但因相交的圈子不同,彼此之间并无过多往来,只远远见过那位姜家大小姐一面,至于那位庶二小姐,平日里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她也就从未见过。 等等…姜清越? 秦明兰脑海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妆台前,推开那些瓶瓶罐罐,从最底层抽出一幅小小的卷轴—— 那是去岁上元佳节时,她的某位擅长丹青的闺中密友,在明珠郡主举办的诗会上为几位出众的贵女画的速写小像,其中恰好就有姜家二女。 秦明兰那日因病未出席,她那好友便特意为她画下了当日情形,还介绍过宴中众人。当时她并未曾留意,可如今这画-- 她缓缓展开卷轴,画中姜瑜落的身侧坐着一名眉目疏冷的女子,眉眼明丽,想来便是姜清越了。 秦明兰死死盯着画中人的脸,努力回忆着平日自己懒得正眼看上一眼的秦月的模样。 眉眼……鼻梁……还有那微微抿起的唇角…… 虽然气质迥异——秦月更显温婉隐忍,而姜瑜落则带着些许清冷——但细细比对之下,两人的五官轮廓,竟真有七八分相似! 秦明兰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难怪!难怪周策安会对秦月露出那种复杂纠结的眼神! 他哪里是真的对秦月本人一见倾心?分明是透过秦月的脸,看到了他心中那位对那位惨死未婚妻的些许愧疚? “呵…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周世子。”秦明兰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 什么痴情种,不过是个对着替身恍惚的懦弱男人罢了。 但转念一想,这对她而言,岂非更好?周策安对秦月那份扭曲的移情,正是她可以利用的绝佳武器。 一个心中有愧、行为懦弱又容易掌控的男人,总比一个精明强干、难以捉摸的盟友要好对付得多。 她不再纠结于周策安复杂的情感纠葛,决定按原计划进行。 接下来的日子,秦明兰开始“偶遇”周策安。 第一次是在西城一家颇负盛名的古籍斋。 秦明兰打听到周策安有每逢旬日来此淘书的习惯,便提前半日出现在书斋,并装作全神贯注翻阅一本前朝孤本,直到周策安走近书架,才惊讶抬头。 “周世子?真是巧。”她落落大方地行礼,笑容明媚,“我来替父亲寻几本古籍,您也来寻书?” 周策安显然没料到会在此遇见她,怔了一下,连忙还礼:“秦二小姐。是,我来找几本杂记。”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关于古籍版本的话,秦明兰适时表现出对某些文史的浅见,既不过分卖弄,又显出家学渊源。 临走时,她状若无意地提起:“前日听月姐姐说,她也想找些地方志看看,不知这家可有好的推荐?周世子是常客,想必更了解。” 周策安听到“月姐姐”三字,眼神果然闪烁了一下,含糊应道:“或许……东边那排架子上有。” 第一次接触,点到即止。 第二次偶遇,是在城南的碧波湖畔。 秦明兰随友游湖,画舫恰好与周策安及几位文友租的船相邻。隔着水面,秦明兰遥遥颔首致意,并未上前攀谈,却让周策安再次注意到了她。 几次下来,周策安对这位巧遇频频的秦二小姐,果然少了最初的戒备和慌张。 在他眼里,秦明兰活泼开朗,善解人意,谈吐有度,又是秦月的妹妹,偶尔提及秦月时也语气自然,仿佛那夜巷中的试探只是他多心。 秦明兰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 时机渐熟。 她开始利用秦府的人脉和自己在闺秀圈子里的耳目,留意周策安的日常动向。知道他何时会去听曲,何时会赴文会,何时又可能独自去城郊的净慈寺散心。 机会很快来了。 又一次的简短交谈中,周策安无意间透露,三日后,他会应一位友人之邀,前往城东的听雨阁品评新得的一幅古画。 听雨阁是文人雅士常聚之处,环境清幽,且当日那友人包下了二楼临窗的雅间,颇为私密。 就是这里了。 秦明兰找来心腹丫鬟,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她需有个合理的理由,让姜清越在那日、那个时辰,也前往听雨阁附近。 计划既定,秦明兰便开始着手铺垫。 这日晨起请安后,她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告退回自己院子,而是亲昵地挨着母亲王氏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接过丫鬟手里的美人捶,有一搭没一搭地替王氏捶着腿。 “还是我们明兰贴心。”王氏闭目养神,嘴角带着惬意的笑。 “女儿孝顺母亲,不是应当的嘛。”秦清兰声音甜软,手上动作不停,闲聊般提起. “母亲,我前儿听吏部刘侍郎家的三小姐说起,城东听雨阁附近,新开了一家绣坊,名字倒是朴实,叫‘锦绣坊’,可里头师傅的手艺,据说很是不凡。” “哦?怎么个不凡法?”王氏随口问道,她对女儿的精于女红向来是满意且支持的,觉得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雅致。 “听说尤其擅长双面绣和缂丝。” 秦明兰眼睛微微发亮,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向往与技痒. “刘三小姐得了她母亲赏的一块双面绣帕子,便是从那家来的,一面是喜鹊登梅,另一面竟是岁寒三友,针脚细腻得不得了,过渡也自然,女儿瞧着,比咱们府上惯用的那家彩绣轩的老师傅,也不差什么呢。而且,她们家还能接缂丝的活计,虽慢些,但样子据说很新颖。” 王氏睁开眼,看了女儿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怎么,心动了?想去做点东西?” “女儿是想…” 第111章 煞费苦心 秦明兰手下捶打的节奏放慢,略带撒娇地道: “爹爹不是总说,如今朝中同僚用的扇子、扇套都大同小异,显不出雅致么?女儿就想着,去那锦绣坊看看,若有合适的缂丝料子或精湛的双面绣片,给爹爹订做一个别致些的扇套,或是裁个笔囊也好。爹爹见了,定然欢喜。”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上。 秦啸云如今位高权重,日常用度虽不缺,但若能有些显心思、显女儿孝心的雅致物件,在外人面前也是体面。 她脸色更柔和了些:“难为你有这份孝心。想去便去看看吧,挑那最好的料子和手艺,银钱上不用省。” “谢谢母亲!” 秦明兰立刻笑靥如花,随即又微微蹙起秀眉,露出一丝苦恼. “不过…女儿对自己的眼光还是有些拿不准。母亲您也知道,这些绣品,花色、意境、搭配,最是考究,既要雅致不俗,又要贴合爹爹的身份气度,万一女儿挑得不好,反倒不美了…” 王氏点头:“这倒是。那你便多带几个眼力好的嬷嬷、丫鬟一起去,帮着参详。” “嬷嬷丫鬟们见识固然是好的,”秦明兰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试探. “可女儿想着…月姐姐她,自回府以来,虽言语不多,但女儿冷眼瞧着,她穿戴用度,配色选料都极是清雅合宜,那份眼光和品味,倒不像是在外头潦倒多年能养出来的,怕是天生的好涵养。前次她给祖母绣的那幅《松鹤延年》插屏,祖母喜欢得什么似的,连宫里出来的宋嬷嬷都夸赞布局精巧、针法灵动呢。” 她提到秦月,王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审视。对于这个突然回来的侄女,王氏感情微妙,既因着丈夫的话对她有所忌惮,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举止得体,挑不出错处,甚至隐隐有些超乎预期的大家风范。 秦明兰觑着母亲神色,继续道:“若是能请月姐姐一同去,帮着掌掌眼,女儿心里就踏实多了。一来,显得我们姐妹和睦;二来,月姐姐若挑得好,爹爹用了欢喜,自然也知道月姐姐的孝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自秦月回府以来,这还是秦明兰头一次主动提出与她同行。如此外人看来倒是也全了姐妹情谊。 王氏沉吟片刻。 她虽不喜秦月,但也明白,秦月日后真嫁入镇南公府后,他们朔北将军府短时间内或许还有要仰仗之处,故而见到秦明兰愿在明面上修复与秦月的关系,她也乐见其成。 “你说的也有理。”王氏终于缓缓点头,“月丫头眼光是不错。既如此,你便去问问她,若她得空,陪你走一趟便是。多带些人,早去早回。” “是!母亲最好了!”秦明兰目的达成,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又殷勤地给王氏捶了好一会儿腿,才心满意足地告退。 走出王氏的正院,秦明兰脸上的天真娇憨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冷静的算计。 母亲这边已经搞定,秦月那边,料她也不敢、更找不到理由拒绝母亲和自己的邀约。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环——确保周策安在恰好的时间,出现于恰好的地点。 这需要更谨慎的安排。她不能直接联系周策安,那太着痕迹。 但她记得,周策安有位关系不错的堂弟,恰好与秦府一位偏支的少爷同在国子监读书,有些交情。 秦明兰唤来自己最信赖、也最有办事能力的丫鬟碧荷,低声吩咐:“你去寻二门上的李嬷嬷,让她想办法递个话给西街翰墨斋的掌柜。就说,三日后未时三刻左右,秦府女眷可能会去隔壁街的锦绣坊看绣品,让他留意着些,若是见到府上马车,便提醒一下偶尔会去他店里淘换古砚的周世子,那边新开的绣坊有些趣致玩意儿,或可一观。记住,话要说得含糊,像是随口一提的巧合,万不可牵扯到我们院里,更不可提到我。” 碧荷是家生子,机灵且嘴严,闻言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图,郑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李嬷嬷的兄弟就在翰墨斋做二掌柜,这话定能不着痕迹地递到。” 翰墨斋与听雨阁相距不远,周策安若去听雨阁赴约,很可能顺路或提前去翰墨斋。那掌柜的若“无意”提起隔壁街绣坊有贵女车驾,以周策安近日对秦月那份萦绕于心的关注,很难不去偶遇一番。 即便他当时不去,有了这个印象,在听雨阁附近巧遇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 秦明兰满意地点点头。网已经悄然撒下,现在就等着鱼儿…自己游进来了。 三日后,阳光晴好,一场精心策划的邂逅,即将在听雨阁畔悄然上演。而身处算计中心的两人,对此却浑然不觉,各自怀着复杂的心事,走向命定的交汇点。 听雨阁二楼雅间内,周策安正与两位友人赏画,心绪却有些飘忽。 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车声、人语声,都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自从那次巷中遇见秦明兰,被无意点破心事,他对秦月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反而更加清晰地折磨着他。 既想见她,又怕见她。 既怀疑她的身份,又渴望她真的是“那个人”… “策安兄?策安兄?”友人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 “啊,抱歉,方才走神了。”周策安勉强笑道。 “可是觉得此画尚有不足之处?”友人问。 “不,画很好。只是…忽然有些气闷,我下楼透透气。”周策安找了个借口,起身推门而出。 他并未下楼,只是沿着二楼的回廊慢慢踱步。 听雨阁建在水边,回廊蜿蜒,连接着几处独立的轩阁,很是幽静。他走到一处突出水面的小轩外,凭栏而立,望着粼粼的秋水出神。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女子轻柔的说话声,正从连接主楼与这处水轩的曲折长廊另一头传来。 “…那便是锦绣坊了,看着门面不大,听说里面的老师傅手艺是祖传的。”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说道。 “既来了,便去看看吧。”另一个温婉恭顺又似乎带着些刻意小心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 第112章 故人见面,分外眼红 周策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住,又轰然冲上头顶。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长廊尽头,几个个窈窕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前面引路的是个穿着鹅黄衫子、眉眼灵动的丫鬟。 丫鬟的身后跟着两位小姐。 稍后半步的那位,正是秦明兰,她今日穿了一身娇俏的杏子红衣裙,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而走在秦明兰身侧,稍稍靠前半步的… 一身淡雅的水青色衣裙,身姿纤秾合度,乌发绾成简单的髻,簪着一支白玉簪子。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的花格,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微微侧头听着秦明兰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而熟悉,尤其是那纤长的睫羽和抿着的唇… 秦月! 或者说,此刻无意间卸下了病弱恭顺防备的她,更像他记忆中的姜清越! 周策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身影,连呼吸几乎都忘了。 似乎察觉到了他灼热而震惊的视线,正在听秦明兰说话的姜清越,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姜清越脸上的温婉神色,在看到周策安那张脸的瞬间,如同脆弱的冰面骤然崩裂! 震惊、仇恨、厌恶…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她眼底翻涌、碰撞,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 不能失态。不能泄露。 她是秦月,不是姜清越。 秦明兰也适时地看到了周策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周世子?您也在这里?真是好巧!” 她笑着上前两步,仿佛全然未觉身旁“姐姐”的异常,“月姐姐,这位是邕宁侯府的周世子。周世子,这是我姐姐。” 姜清越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垂下眼帘,极其僵硬地、幅度极小地福了福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策安却像是魔怔了一般,依旧死死盯着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头。 这张脸…太像了! 太像,太像…那个他不敢深想、午夜梦回时总会被冷汗浸透的梦魇中,那双最后看向他的、充满了惊愕与绝望的眼睛… “越…秦大小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嘶哑得厉害。 曾经叫了那么多次的“越儿”如今却再也叫不出口,周策安如鲠在喉,只能怔怔看着姜清越出了神。 姜清越却再也无法忍受。多看他一眼,她都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翻腾的恨意和恶心吞噬。 她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礼数,只对秦明兰匆匆丢下一句“我忽然有些不适,先回车上了”,便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时的长廊快步离去。脚步仓促踉跄,那抹水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姐姐!”秦明兰在她身后唤了一声,语气听起来满是担忧,转身对周策安歉然道。 “周世子勿怪,我姐姐她可能真是身子突然不适。我得去看看她,先告辞了。” 说完,她也匆匆追了上去,留下周策安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僵立在原地,望着姜清越消失的方向,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而混乱。 秋风吹过水面,带来凉意。方才那一幕,那惊鸿一瞥中对方眼中瞬间迸发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浓烈恨意,是如此真实,如此熟悉… 绝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登徒子的厌恶。 难道…难道真的… 一个他恐惧了半年、又隐秘地期盼了半年的可怕念头,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破土而出。 而长廊的另一端,快步走向马车的秦明兰,在确认周策安看不到自己后,脸上那虚假的担忧迅速褪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得意的弧度。 看来,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呢。 周策安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秦月那近乎失态的逃离…这两人之间,绝对有鬼。 很好。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等着它慢慢发芽,长出她想要的果实了。 就在秦明兰为她的算计沾沾自喜、暗中布局时,另一条线上,燕隐野的行动却如利剑出鞘,迅捷而致命。 城西,赵老三那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外宅,在连续多日的严密监视下,终于露出了破绽。 燕隐野手下最精于潜行侦查的暗卫影七,发现每隔三日,夜深人静时,会有一个提着药箱、蒙着面纱的老妪从后角门被悄悄引入,直奔那戎狄女子所居的僻静小院,约莫一个时辰后方才离去。 跟踪之下,发现这老妪最终进入的是城南一家不起眼、却专看疑难杂症的私家医馆。 燕隐野当机立断,没有打草惊蛇去动赵老三,而是选择了这个看似薄弱的环节——送药人。 影七带人悄无声息地控制了那位年老的女大夫,一番并不温和但有效的询问后得知,那戎狄女子并非寻常体弱,而是中了某种慢性奇毒,需定期服用特制的解毒剂压制,否则便会痛苦万分,脏腑逐渐衰败而亡。 下毒者,正是赵老三。 那解毒剂的配方和药材,则由赵老三每月提供一次。 “每月提供…”燕隐野在别院书房中听到影七的禀报,指尖轻叩桌面,“下次送药是什么时候?” “据那大夫交代,就在两日后。”影七低声道,“每次都是赵老三亲自将药材送到医馆,看着大夫配好,再由她送去。药材分量固定,多一点也不给。” “控制人质,亦控制解药,倒是稳妥。”燕隐野冷笑。 “两日后,你们不必动手,只需盯紧,看赵老三离开医馆后去何处,见了何人。尤其注意,他是否会去秦府附近,或者与秦府的人接触。” “是!” 两日后的傍晚,赵老三果然如期而至。他行事极为小心,换了三辆马车,绕了数条街巷,才进入那家小医馆。 半个时辰后,他空手离开,却并未直接回自己宅邸,而是七拐八绕,最终竟来到了…秦府后巷一处专供下人采买出入的角门外。 第113章 拿奸 那里,早已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车帘掀开一角,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快速递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赵老三接过,低语几句,随即马车迅速驶离,赵老三也立刻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却已被远处高楼上的燕隐野和影七尽收眼底。 “看清车里是谁了吗?”燕隐野问。 影七眼力极佳,低声道:“虽未看清全貌,但那人侧脸轮廓,以及递包袱时袖口露出的那截灰鼠皮里子的衣袖…与秦府那位周管家的形貌特征有八分相似。” “周管家…”燕隐野眼中寒光一闪,“秦啸云的心腹。果然是他。” 赵老三每月从秦府获取的,恐怕不仅仅是药材,更有维持这条肮脏联络线的指令和酬金。 而那戎狄女子,便是这条线上最脆弱、却也最可能掌握关键证据的一环——她既是人质,也是活生生的罪证。 “时机到了。”燕隐野不再犹豫,果断下令。 “今晚子时,动手拿人。目标:赵老三,及宅中那戎狄女子。务必活口,尤其那女子,要毫发无伤地带出来。行动必须隐秘,绝不能惊动秦府或其他任何人。” “是!” 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秣京城西已陷入沉睡。 数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悄然潜入赵宅。 看守的护卫虽也算好手,但在燕隐野麾下这些真正从血火中淬炼出的精锐暗卫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不过半盏茶功夫,宅内所有明哨暗桩已被无声放倒。 赵老三是在睡梦中被冰冷的刀刃抵住喉咙惊醒的,他甚至没来得及呼救,便被堵住嘴,捆成了粽子。 而另一边,影七亲自带人进入那戎狄女子所在的小院。院中伺候的两个婆子也被迅速控制。 那女子本就浅眠,听到细微动静惊坐而起,看着破门而入、一身黑衣的影七,苍白的脸上并无太多惊恐,反而闪过一丝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复杂神色。 她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因长期少言而有些嘶哑。 影七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低声道:“姑娘莫怕,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想活命,想摆脱赵老三和给你下毒之人的控制,便跟我们走。” 那女子定定看了影七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眼神清正的黑衣人,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自己动手,迅速披上一件厚实的外袍,什么也没带,便安静地跟着他们离开了这囚禁她多年的牢笼。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潜入到带人撤离,不过两刻钟。赵宅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是主人和那位神秘的“外室”连同少数几个贴身伺候的心腹,一同“消失”了。 燕隐野早已安排好了隐秘的关押审讯地点,并严密封锁了所有消息渠道。至少在短期内,秦啸云那边,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与此同时,秦府内,秦明兰的算计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那日听雨阁偶遇后,周策安失魂落魄的模样和秦月近乎失态的逃离,让她确信这两人之间必有蹊跷,也更加坚定了她要彻底毁掉秦月名声的决心。 仅仅是偶遇和流言还不够,她需要一场更大、更无法挽回的意外。 她要坐实这二人之间的关系,让镇南公府成为秦月此生都不敢再肖想的所在。 很快,年关将近的喜庆气氛,给了她绝佳的借口。 这日,她再次来到王氏房中,这次手里捧着一本精心装订的诗册。 “母亲,您看,这是女儿近日和几位闺中好友唱和的诗稿,特意誊抄整理好的。”秦明兰将诗册奉上,脸上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与自豪。 王氏接过,粗略翻看,她虽不通文墨,但也看得出字迹娟秀,编排用心,点头赞道:“不错,我们明兰越来越有才女风范了。” “母亲谬赞了。”秦明兰顺势在王氏脚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带上了一丝忧愁,“只是…女儿近日在外走动,偶尔听得一些闲言碎语,心中实在不安。” “哦?什么闲言?”王氏放下诗册。 “有些人私下议论,说咱们秦府虽是将门勋贵,老爷和兄长更是国之栋梁,但...但终究是武人出身,府中子弟只知习武骑射,于文采风流上…难免欠缺些。” 秦明兰说得小心翼翼,觑着王氏的脸色,“还说咱们府上的小姐,怕也多是只识女红、不通诗书的…” 王氏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她出身书香门第,虽嫁入将门,但内心深处始终以“文雅”为傲,最忌讳别人说秦家是粗鄙武夫。 秦明兰这话,正好戳中了她的痛处。 “胡说八道!”王氏微怒。 “我儿明轩在国子监读书,文章也是得了先生夸赞的!我儿明兰的才情,在这秣京闺秀中也是排得上号的!那些长舌妇,懂得什么!” “母亲息怒。”秦明兰连忙劝慰,柔声道。 “女儿也是这般想。只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咱们秦府如今声势正隆,树大招风,难免有人嫉恨,拿这些做文章。女儿想着,与其任由他们背后嚼舌根,不如咱们自己摆出姿态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你的意思是?” “年关将至,各家各府走动宴请也多。女儿想着,不如由咱们秦府做东,办一场诗会雅集。” 秦明兰眼睛发亮,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一来,可以彰显咱们秦府并非只重武略,同样看重文教,门风清雅;二来,哥哥他正值结交朋伴、拓展人脉的年纪,借此机会,正可邀请国子监中才学出众、家世相当的学子,以及各府出色的年轻子弟,以文会友,岂不妙哉?三来,女儿也可邀请相熟的闺秀,展示才学,扬我秦府小姐之名,压一压那些无稽流言的气焰。”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氏意动的神色,又加了一把火:“更何况,自上次在永昌伯府的赏花宴上,秦月将风头出尽之后,京中便只知咱们将军府有个叫秦月的大小姐,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大小姐倒是被人忘得一干二净...” 第114章 阴谋,拉开序幕 自秦月回来后,秦明兰的“大小姐”身份便没了,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二小姐”,她心里这股子憋屈劲儿,王氏怎会不清楚。 王氏果然被说动了。举办诗会,既能堵住外界非议,抬升秦府门第形象,又能为儿子铺路。 加上如今秦明兰年岁也差不多了,还能顺便相看一下京中适龄才俊,看看有无适合她的人选,确实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你这主意倒是不错。” 王氏沉吟道,“只是,办诗会非同小可,一应筹备、宾客名单、流程安排,都要仔细,不能丢了秦府的脸面。你可有把握?” “母亲放心!”秦明兰立刻保证。 “女儿定当尽心竭力,事事请示母亲,绝不敢擅专。宾客名单,也必当谨慎拟定,只请那家风清正、才学品行俱佳的人家。诗题、场地、茶点、助兴节目,女儿都会细细琢磨,务必办得风雅热闹,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见女儿思虑周全,王氏终于满意地点头:“既如此,你便放手去办吧。需要什么,直接跟管家说,就说是我允了的。只是切记,不可铺张太过,也不可失了分寸。” “是!女儿明白!谢谢母亲!”秦明兰欢喜应下,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冰冷的得意。 诗会的名义顺利拿到,接下来,便是拟定宾客名单。秦明兰自然不会忘记她的“重要棋子”——周策安。 邕宁侯府门第不低,周策安本人也算有些才名,邀请他合情合理。 同时,她也广泛邀请了其他公侯伯爵府的子弟,以及各府适龄的闺秀,将这场诗会打扮得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暗地里,她却已经开始布置真正的“舞台”。 诗会的地点定在秦府花园中一处临水的开阔轩馆沁芳斋,此地景致好,且轩馆与主宅略有距离,相对独立。 她早已琢磨好,到时候会以“酒令助兴”、“曲水流觞”等名目,巧妙地安排座位和流程。 并提前买通了负责沁芳斋酒水茶点的某个粗使婆子的儿子——一个在府外酒肆当伙计、嗜赌欠债的混子,许诺重金,让他将一种药性猛烈、能催人情欲却事后记忆模糊的“暖情散”,混入特定位置的酒壶中。 至于这壶酒会送到谁面前…自然是由她这位主持诗会的主人来周到地安排。 万事俱备,只待良辰吉日。 秦明兰站在自己闺房的窗前,望着花园里正在为诗会忙碌布置的下人,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秦月,好好享受你最后几天清净日子吧。 等到诗会那日,众目睽睽之下,看你身败名裂之后,还如何有脸去见隐世子! 秋风卷过庭院,带着冬日的肃杀前兆。一场看似风雅热闹的诗会,内里却已编织好恶毒的罗网,等待着猎物踏入。 而猎物对此,仍沉浸在查找付意线索和应对秦啸云压力的重重心事之中,浑然未觉。 沁芳斋内,丝竹隐隐,笑语盈盈。 临水的轩馆布置得清雅别致,梅瓶插着应景的绿萼梅,熏笼里燃着清冽的雪中春信香。 一众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与珠围翠绕的闺秀们分席而坐,或品评案上新裁的诗笺,或低声笑语,正是年关前最风雅热闹的光景。 秦明兰作为东道主,今日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摇曳生姿,周旋于宾客之间,笑语嫣然,八面玲珑。 她一面招呼着客人,一面眼风不着痕迹地扫过坐在女宾席次靠前位置的姜清越。 姜清越今日只穿着月白色绣缠枝玉兰的锦袄,配着浅碧色马面裙,发饰也极简单,浑身上下素净得与满室华彩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让人难以忽视。 她安静地坐着,偶尔与邻座一位文官家的小姐低声交谈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水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疲惫。 秦明兰心中冷笑:装得倒是镇定,看你等会儿还如何装得下去! 诗会流程过半,进入了“曲水流觞”的环节。 侍女们将盛着酒觞的荷叶托盘放入蜿蜒引来的活水渠中,托盘随水缓缓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需饮酒作诗。气氛愈发活跃起来。 秦明兰瞧准时机,亲自执壶,笑吟吟地走向主宾席:“这寒香酿是父亲珍藏的佳酿,今日特地取来助兴。周世子,李公子,请满饮此杯,也好才思泉涌。” 她纤手执壶,亲自为周策安及他身旁的几位公子斟酒,姿态优雅大方。 轮到姜清越这边时,秦明兰笑意更浓:“月姐姐素日少饮,但这寒香酿性味温和,且是难得的佳品,姐姐也尝一杯吧?”说着,便拿过姜清越面前那盏空了的青玉杯。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姜清越身后、状似低眉顺眼的陆聆,忽然极轻微地碰了一下姜清越的手臂。 姜清越目光一凝。 她本就因近日脑中孩童哭喊声愈烈、玉镯黑雾萦绕而心神不宁,加之对秦明兰突如其来的姐妹情深和这场过于盛大的诗会始终存着一分警惕。 陆聆这几乎难以察觉的提醒,让她瞬间警醒。 她抬眼,看向秦明兰执壶的手。 那壶与方才给周策安等人斟酒的壶,形制颜色看似一模一样,但壶嘴处一道细微的、崭新的磕碰痕迹,却略有不同。 ——方才那把壶,壶嘴是完好光滑的。 电光石火间,姜清越想起典儿前两日无意中提起,说看到二小姐身边的碧荷鬼鬼祟祟地在后巷跟一个面生的酒肆伙计说话。 当时她只当是丫鬟私事,未加留意。此刻联想起来… 再看秦明兰眼中那掩藏得极好、却因靠近而泄露出一丝兴奋与恶毒的光芒,姜清越心中雪亮。 这酒,有问题。 她面上丝毫不露,在秦明兰即将倒酒的一刹那,忽然以袖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随即略带歉意地柔声道:“妹妹好意,姐姐心领了。只是我这两日偶感风寒,大夫特意叮嘱了需忌酒,实在不宜饮用。不如以茶代酒,敬妹妹与各位一杯,感谢妹妹操持这般雅集的辛劳。” 第115章 暖情酒,他喝了 说着,姜清越自然地伸手,不是去接那酒杯,而是拿起了旁边早已备好的茶盏。 秦明兰斟酒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没料到姜清越会当场拒绝,且理由如此正当。 秦月一向体弱,这是众所皆知之事。 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再强行劝酒,反倒显得古怪。 “姐姐身子不适,怎不早说?” 秦明兰勉强笑着,顺势将酒壶微微一侧,似是惋惜。 “那真是可惜了这好酒。” 她心中急转,迅速改变了计划。 酒不进你口,总有别的法子! 她目光瞥向一旁魂不守舍、自从姜清越入场后就不敢直视那边,只闷头喝酒的周策安。 周策安面前的酒杯,已然空了几轮。 他本就心事重重,借酒浇愁,那酒中又被秦明兰提前掺了分量不轻的暖情散,此刻酒意与药力一同上涌,只觉浑身燥热,视线也开始模糊,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冲动、愧疚、恐惧混合着一种莫名的渴望,不断冲撞着他的理智。 秦明兰见状,给侍立在一旁的碧荷使了个眼色。 碧荷会意,悄步上前,假装为周策安添酒,却不慎手中一滑,整壶酒竟泼洒出来,不少溅在了周策安的衣袍上。 “啊!奴婢该死!”碧荷惊慌失措地跪下。 周策安被冰凉的酒液一激,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茫然看着自己湿了的衣襟。 秦明兰立刻上前,一副关切模样:“周世子!真是抱歉,下人笨手笨脚。衣衫湿了恐着了凉,快随丫鬟去厢房更衣吧。碧荷,还不快引周世子去最近的听竹轩!仔细伺候着!” 她特意强调了听竹轩,那处厢房位置僻静,且离沁芳斋不远不近,是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周策安昏昏沉沉,并未多想,只觉身上粘湿难受,便迷迷糊糊地跟着诚惶诚恐的碧荷离开了席面。 秦明兰转过身,脸上带着歉然的笑容对众人道:“小小意外,扫了诸位雅兴,大家继续。” 她又特意走到姜清越身边,低声道:“姐姐,你身子不适,一直在这里吹着风也不好。不如先去旁边的暖阁歇息片刻?我让人送碗热姜茶过去。” 暖阁,正在听竹轩的必经之路上。 姜清越将她的所有举动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想制造酒后乱性、私会的场面?还是更龌龊的算计? 她不动声色,点了点头:“也好,那便麻烦妹妹了。” 她倒要看看,秦明兰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姜清越带着陆聆,随着一个小丫鬟往暖阁方向走去。行至半路,经过一片嶙峋假山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对那引路丫鬟道:“我忽然想起有句话要叮嘱典儿,你去沁芳斋帮我寻她来,我在此处等你。” 那丫鬟不疑有他,应声去了。 待丫鬟走远,姜清越立刻对陆聆低声道:“你去听竹轩附近盯着,若见周策安出来,或者有什么异常动静,立刻来报。小心些,莫让人发现。” “可是,你一个人…”陆聆担忧。 “无妨,这里是花园,不远处就是诗会,她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你快去。” 姜清越语气坚决。 陆聆知道事关重大,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假山阴影中。 姜清越则独自站在原地,看似欣赏山石,实则全神戒备。果然,没过多久,她便看到秦明兰带着两个心腹丫鬟,看似随意散步,实则方向明确地朝着听竹轩那边走去。 姜清越眼神一冷,悄悄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听竹轩内,周策安换下了湿衣,碧荷奉上“醒酒茶”便退了出去,却并未走远,而是守在了门外。 周策安喝下那杯味道有些怪的茶,只觉得那股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心跳如擂鼓,一个身影不断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晃动—— 是姜清越,还是秦月?他分不清,只觉得那身影让他无比渴望,又无比恐惧。 他踉跄着站起身,想出去透气,刚拉开门,却见碧荷拦住:“周世子,您酒还未醒,再歇息片刻吧?” 话音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压抑的惊呼,似乎是扭伤了脚。 周策安模糊中听得那声音有几分像……像她! 他脑子轰地一热,不顾碧荷阻拦,跌跌撞撞就朝声音来源处走去。 那声音正是躲在假山后的秦明兰让人发出的。她见周策安果然被引了出来,而且状态明显不对,心中大喜,立刻示意提前安排好、穿着与姜清越今日衣衫颜色相近衣裙的一个丫鬟,从另一条小径快步走过,方向正是暖阁。 秦明兰的计划就是让神志不清的周策安撞见独自在暖阁歇息的秦月,届时药力发作之下,周策安很可能行为失控,而她则会“恰好”带着几位宾客路过,撞破丑事。 即便周策安未能得手,孤男寡女私下相近,也足够毁掉秦月的名声。 然而,秦明兰千算万算,没算到姜清越根本不在暖阁,更没算到陆聆早已埋伏在侧。 周策安迷迷糊糊追着那抹相似的淡色身影,眼看就要靠近暖阁,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人,一把扶住了他,力道恰到好处地止住了他的去势。 “周世子,您喝多了,请随奴婢来,奴婢带您去醒醒酒。” 陆聆的声音平静无波,手上却用了巧劲,不容抗拒地将周策安带向与暖阁相反、通往一处临水敞轩的路。 周策安挣扎了一下,但陆聆的手如同铁箍,他根本挣脱不开,只能浑浑噩噩地被带着走。 暗处的秦明兰看得目瞪口呆,计划完全脱离掌控! 她怎么也没想到秦月身边这个不起眼的丫鬟竟然有如此身手,而且显然早有防备! 眼见周策安要被带走,她急了,也顾不得隐藏,从假山后冲了出来,厉声道:“站住!你是什么人?要对周世子做什么?” 她试图引起注意,将事情闹大。 陆聆脚步不停,头也不回:“二小姐,周世子醉得厉害,奴婢带他去醒酒,以免失仪。” “醒酒?我看你形迹可疑!” 第116章 惊天变故 秦明兰快步追上,故意提高声音。“周世子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跟你一走就……啊!周世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这丫鬟给你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颠倒黑白,试图将脏水泼到陆聆和姜清越身上。 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了附近一些宾客的注意,开始有人围拢过来。 姜清越此时也从隐蔽处走出,缓步来到陆聆身边,神情平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秦明兰。 “妹妹此话何意?我的丫鬟见周世子不适,好意搀扶,怎就成了形迹可疑?倒是妹妹,不在席间主持诗会,匆匆来此,所为何事?” 秦明兰见到姜清越,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尤其是看到她如此镇定,仿佛自己的一切算计都成了笑话,理智瞬间被嫉恨冲垮。 她指着姜清越,声音尖利:“我为何来此?我来看看我的好姐姐,是如何在诗会期间,与周世子私下相约,在此私会!若非我的丫鬟撞见,岂非要让你们做出有辱门风的丑事!” 此言一出,围观的公子贵女们顿时哗然,交头接耳,看向姜清越和周策安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探询。 周策安被这吵闹声惊得清醒了几分,看清眼前情形,尤其是听到秦明兰的指控,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不、不是…我没有…秦二小姐,我们没有…” 他想解释,却因药力和恐慌而语无伦次,看在旁人眼里,更像是心虚。 秦明兰见周策安如此懦弱,心中鄙夷,但更觉机会难得,一口咬定。 “人都赃并获了,还想抵赖?周世子,你方才追着那穿淡色衣服的身影过来,不就是来寻我姐姐的吗?姐姐,你独自离席来到这僻静处,不也是为了等周世子?你们早已暗通款曲,真当我不知道吗?!” “秦明兰!你休要在此处胡说八道!” 一声怒喝传来,却是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秦明轩。他虽厌恶秦月,但更看重秦府脸面,眼见妹妹如此不管不顾地当众攀咬,气得脸色铁青,“还不给我住口!回去!” “我为什么要住口?” 秦明兰此刻已是骑虎难下,索性豁出去了,她指着姜清越,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是她!是她不知廉耻,勾引周世子!败坏我秦家门风!今日我定要揭穿她的真面目!免得她日后嫁入高门,还不知要做出多少丑事,连累我秦家满门!” 她言辞越发恶毒尖刻,什么“狐媚子”、“惯会装模作样”、“不知在外学了什么下作手段”都嚷了出来,全然不顾自己大家闺秀的体面,状若疯妇。 场面彻底失控。王氏闻讯赶来时,只见女儿面目狰狞地嘶喊,众多宾客神色各异地围观,秦月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站着,周策安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连忙让心腹嬷嬷去请老爷。 沁芳斋的风雅诗会,转眼成了秣京城最不堪的闹剧现场。 东院书房,秦啸云听完周管家匆匆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蠢货!” 他低声怒骂,不知是在骂秦明兰的鲁莽愚蠢,还是在骂这失控的局面。 “老爷,现下该如何是好?二小姐她…她当众那么说,众口铄金,怕是…” 周管家忧心忡忡。 秦明兰那些话,不仅毁了秦月,也将秦府小姐的名声和秦家的脸面踩在了泥里。 秦啸云背着手,在书房内急促地踱步。窗外的喧哗声隐约传来,更让他心烦意乱。他必须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做出决断。 “明兰不能毁。” 他停下脚步,声音冰冷而斩钉截铁,“她是我的嫡女,将来还有大用。今日之事,必须有人承担全部罪责。” 周管家心领神会:“老爷的意思是…秦月小姐?” “只能是她。” 秦啸云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一个在外流落多年、不知受了何等熏陶的孤女,回府后不安分,勾引外男,败坏门风,被妹妹撞破后还试图狡辩…这个说法,虽然也会让秦家蒙羞,但至少能将明兰摘出来,保全她。” “至于秦月…哼,经此一事,她名声尽毁,镇国公府那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要这样一个媳妇。隐世子便是再中意她,也绝无可能娶一个当众被揭发与人有私的女子。如此,既绝了她高嫁的可能,也免得她日后因今日之事怨恨,寻机报复明兰。” 他顿了顿,看向周管家:“你去安排。找几个证人,坐实秦月与周策安早有私情。再去敲打周策安,他知道该怎么说。至于那些宾客…多备厚礼,务必封住他们的口。明兰那里,让她咬死了是撞破奸情,一时激愤才口不择言。” “是,老奴这就去办。” 周管家躬身,正要退下。 突然—— “砰!砰!砰!” 秦府沉重的大门方向,传来巨大的、不似寻常的撞击声,紧接着是门闩断裂的闷响和守门家丁惊恐的呵斥与惨叫。 书房内的两人俱是一惊。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如潮水般由远及近,迅速蔓延至整个前院,甲胄摩擦声、刀兵出鞘声、威严的喝令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秦府原有的秩序与威严。 “圣旨到——!” 一个尖利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划破混乱,响彻秦府上空。 “奉旨查抄!所有人等,不得妄动!违者格杀勿论!” 秦啸云猛地推开书房窗户,只见夕阳余晖下,无数身着明光铠、手持利刃的禁军士兵如虎狼般涌入,迅速控制各处通道、门户。 为首一人,身着紫色绣金蟒袍,面白无须,神色冷峻,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正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内卫统领、绣衣使者指挥使——冯公公! 秦啸云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查抄?圣旨?怎么会…毫无征兆? 他猛地回头,看向同样面无人色的周管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赵老三!难道是赵老三那边出了纰漏?! 然而,此刻已不容他细想。冯公公冰冷的目光,已如利箭般,穿过纷乱的人群,牢牢锁定在了站在书房窗口、面色惨白的秦啸云身上。 “镇北将军秦啸云,接旨——!” 第117章 通敌叛国,罪大恶极 那一声“奉旨查抄”如同九天惊雷,劈碎了秦府所有的体面与喧嚣。 沁芳斋外的混乱瞬间被更庞大、更恐怖的秩序所取代。 方才还津津有味看着秦家姐妹反目大戏的贵子贵女们,此刻全都吓得面无人色,瑟缩在一旁,看着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迅速控制全场,无人敢动弹,更无人敢出声。 秦明兰脸上疯狂的神色还未来得及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冻结,化作一片茫然的惊恐。 她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枪,看着自家府中平日趾高气扬的护卫仆从如鹌鹑般被驱赶到角落,看着父亲的心腹周管家被两个禁军粗暴地反剪双臂押走… 此刻不由地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同样吓得魂飞魄散的碧荷死死扶住。 “小、小姐…”碧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秦明轩的脸色比妹妹还要难看十倍。 他年轻俊朗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毫无知觉。 他不是秦明兰那样只知后宅争斗的深闺小姐,他清楚“奉旨查抄”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灭顶之灾! 父亲…到底犯了什么事,竟惊动圣上派出禁军和内卫直接查抄将军府?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令人绝望的一幕。 王氏在最初的晕眩后,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被嬷嬷扶着,努力挺直脊背,维持着当家主母最后的体面,但那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环视周围那些或惊恐、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宾客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还要难堪百倍。 她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安抚宾客,或者询问缘由,但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角落里,秦啸云的几个姨娘和庶出的子女更是乱成一团。 三姨娘搂着吓得直哭的庶女秦明霜,母女俩蜷缩在廊柱下,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四姨娘则完全失了方寸,嘴里不住念叨着“完了完了”,被身边的妈妈死死捂住嘴。 平日里这些姨娘庶女在王氏和秦明兰面前伏低做小,此刻大难临头,除了恐惧,竟也生不出别的念头。 姜清越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她看着眼前兵荒马乱的景象,看着秦啸云被冯公公亲自带人从书房“请”出来,虽然依旧昂着头,但步履间已见踉跄颓然。她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终于尘埃落定的复杂情绪。 秦啸风的冤屈,秦月的枉死,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秦府,是燕隐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方向。他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来到附近,正与冯公公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沉静。 尽管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姜清越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必有他的推动。 赵老三和那戎狄女子,想必已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 冯公公与燕隐野简短交流后,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被禁军看管起来的秦府众人身上,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用那特有的尖利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镇北将军秦啸云,身受国恩,统兵戍边,本应忠君报国,恪尽职守。然其利欲熏心,罔顾人伦,为窃权柄,竟于十二年前,勾结戎狄,泄露军机,致使其兄忠武将军秦啸风孤军深入,力战殉国,万千将士血染黄沙!其罪一也!”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和抽气声! 通敌叛国? 害死亲兄?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罪行! 秦明兰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 秦明轩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廊柱上。 王氏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翻,彻底晕厥过去,引来丫鬟嬷嬷一片慌乱哭叫。 冯公公面无表情,继续宣读: “事后,秦啸云非但不思悔改,反为掩盖罪行,杀人灭口,铲除知情将士,欺上瞒下,冒领军功,窃据朔北兵权至今!其罪二也!” “掌权之后,更变本加厉,与戎狄贼寇暗通款曲,以军情牟取暴利,资敌以粮草器械,使我边疆不宁,将士血白流!其罪三也!” “今有戎狄贵族女阿史那氏、奸商赵德财供认不讳,并有往来密信、账册、信物等铁证如山!其行径之卑劣,用心之狠毒,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着即革去秦啸云一切官职爵位,押入天牢,交三司会审,严惩不贷!朔北将军府即日查封,一应人等,听候发落!钦此!” “不——!父亲是冤枉的!!” 秦明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就要往前冲,却被身前的禁军毫不留情地用刀鞘格开,跌倒在地。 秦啸云在听到“戎狄贵族女阿史那氏”和“赵德财”时,脸色已然灰败如死。 他知道,完了。 燕隐野出手,果然又准又狠,直接掐断了他最致命的命脉。 他闭上眼,不再看哭喊的女儿和面如死灰的儿子,也没有挣扎,任由禁军上前,除去他象征一品武官身份的麒麟补服和玉带,戴上沉重的镣铐。 冯公公合上圣旨,目光扫过瘫软的王氏、失魂的秦明轩、状若疯癫的秦明兰,最后落在了静静站立在一旁的姜清越身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秦月小姐,陛下有口谕,秦啸云罪孽深重,然秦啸风将军忠烈,老夫人年事已高,且你深明大义,暗中收集证据,揭露奸佞有功。故秦老夫人与你,可暂居府中,不必入狱,但需圈禁,不得随意出入,等候后续旨意。” 姜清越躬身行礼:“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更是一眼都未看向想要扑过来撕咬她的秦明兰。 冯公公点点头,不再多言,指挥禁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查抄府邸、清点造册、羁押相关人等。 周管家、被水泼醒的王氏、秦明轩、秦明兰以及府中一众管事、亲兵侍卫等,皆被分别看管起来。 那些来赴诗会的宾客,在经历了惊吓、听闻了惊天秘辛后,也都被客气而坚决地请离了秦府。 偌大的将军府,转眼间门庭冷落,只剩下查封的封条、肃立的禁军、以及无尽的惶然与死寂。 第118章 仇,报了 夜幕降临,往日灯火辉煌的秦府,如今只有老夫人所居的寿安堂和姜清越暂住的小院还亮着稀疏的灯火,其余院落皆被贴上了封条,沉入黑暗。 寿安堂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老夫人呆呆地坐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却许久未曾转动一下。 她本就年迈,今日接连遭受孙女当众撕扯、儿子通敌叛国被抄家下狱的打击,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往日的精神气全然不见,只剩下满眼的浑浊与空洞。 下人们都被拘在了别处,只有两个跟随老夫人多年的老嬷嬷在一旁无声垂泪。姜清越端着刚刚熬好的安神汤,轻轻走了进来。 “祖母。”她低声唤道,将汤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老夫人缓缓抬起眼,看向她。 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慈祥中带着疏离的审视,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痛心,有恍然,有愧疚,也有深沉的悲哀。 “月儿……”老夫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你来了...是老二他...对不住你爹,和你,这些年,苦了你了。” 姜清越在她榻前的脚踏上跪下,仰头看着老人,眼中泛起泪光,却努力保持着平静:“祖母,有祖母在,月儿就不苦。” 老夫人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颊,老泪纵横:“好孩子…是祖母的错…是祖母没管教好你叔父…我都听说了,是你…找到了证据…是你…” 她说不下去,只是流泪。 她怎能想到,自己疼爱了多年的小儿子,竟是害死长子、让秦家蒙上叛国污名的元凶? 而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女,却背负着血海深仇,在府中步步惊心,最终亲手揭开了这残忍的真相。 “祖母,您怪我吗?” 姜清越轻声问,泪水终于滑落,“怪我……毁了秦家?让您晚年不得安宁?” “傻孩子…” 老夫人将她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我怎么会怪你…我怪只怪自己老眼昏花,养虎为患…怪只怪没能早点知道这些,早点接回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你爹…你爹他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是祖母对不起你们父女啊…” 一老一少相拥而泣,将多年的隐忍、悲痛、愧疚尽数宣泄。 良久,老夫人才稍稍平复,拉着姜清越的手:“如今府里这样…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燕世子他…对你是有心的,如今秦家倒了,他若还愿意,你便…” “祖母,”姜清越打断她的话,擦干眼泪,神色坚定,“我眼下哪里也不去。秦家是倒了,但您还在,我就还是秦家的女儿。我会在这里陪着你。至于隐世子…” 她顿了顿,“他的情意,我感念于心。但如今并非谈婚论嫁之时。秦啸云的案子还未最终了结,许多事情尚未分明。而且...” 她看了一眼腕上依旧缠绕着黑雾的玉镯,想起付意和那些孩童的哭声,“我还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 老夫人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知道这孩子主意已定,也不再劝,只是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好……祖母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好孩子。只是这将军府今时不同往日,只怕要委屈你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陆聆的声音响起:“小姐,隐世子派人送了东西来,还有一些话。” 姜清越安抚了老夫人几句,起身走出房门。 廊下,燕隐野的贴身侍卫燕七正等候着,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见到姜清越,恭敬行礼。 “秦姑娘,世子命属下送来此物,并传话:府中一应日常用度,世子已安排妥当,会按时送来,姑娘与老夫人不必忧心。外围守卫皆是可信之人,安全无虞。赵老三与阿史那氏已移交冯公公,证据确凿,秦啸云绝无翻身可能。姑娘且安心在此陪伴老夫人,若有任何需要,或想前往别院暂住,随时可令人传话。世子还说…请姑娘务必保重自身,来日方长。” 姜清越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票、一些应急的药材、几本可供消遣的诗集,还有一包上好的安神香。东西准备得细心又周全,既不逾矩,又实实在在解决了她们眼下被圈禁的困境。 “替我多谢隐世子。”姜清越轻声道,“也请转告他,他的心意我明白。我目前留在这里很好,不必担心。” 燕七点头应下,并不多言,行礼后悄然退去。 姜清越抱着木盒,站在廊下,望着被高墙分割的、显得格外狭窄的夜空。府外,关于秦啸云通敌叛国、害死兄长的骇人新闻,想必正以惊人的速度传遍秣京大街小巷。 府内,往日的繁华与争斗都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沉重的枷锁和未知的前路。 秦明兰疯狂的攀咬,秦明轩的震惊失态,王氏的晕厥,姨娘庶女们的惊恐… 如同最后一幕荒诞的戏码,在秦家倾塌的巨响中,显得微不足道。 仇,似乎报了。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她低头看了看腕间的玉镯,黑雾依旧盘踞不散。 她知道,自己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 秋夜的寒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带来刺骨的凉意。 姜清越紧了紧衣襟,转身,捧着木盒,走回寿安堂那一点昏黄的、却依旧温暖的灯火之中。 至少今夜,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和心防,陪伴这位刚刚失去儿子、家族崩塌的老人。 至于明天…等天亮再说吧。 不过数日,秦啸云通敌叛国、害死兄长一案的审理便已尘埃落定。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卷宗以最快的速度呈递至御前。 这一日,秋意已深,落叶铺满了秦府(如今已被查封,仅余寿安堂一带可供居住)荒芜的庭院。燕隐野再次到来,一身墨色常服,神情比往日更加肃穆。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穿过被禁军把守的院门,手中持着一卷明黄绫帛。 姜清越正在廊下陪着精神稍霁的老夫人说话,见到他来,起身相迎。老夫人也抬起了昏花的眼睛。 “秦姑娘,老夫人。”燕隐野微微颔首,目光在姜清越略显清减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展开手中的绫帛,声音沉稳而清晰,“圣上御批已下,特命我前来宣示。” 老夫人挣扎着想下榻行礼,被姜清越轻轻按住。两人俱是凝神静听。 第119章 斩立决 “犯官秦啸云,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勾结外敌,谋害忠良,窃据权位,资敌叛国,罪证确凿,罪大恶极,罔顾人伦,天理难容!着即判斩立决,于三日后西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朔北将军封号,一并褫夺,永不叙用!” 尽管早有预料,听到“斩立决”三字,老夫人仍是浑身一颤,闭了闭眼,手中佛珠捏得死紧。 姜清越扶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臂,面色沉静,心中却似有巨石终于落地,激起复杂难言的尘埃。 燕隐野继续宣读,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秦府一应家产,抄没入官。其成年男丁…秦明轩等,知情不报,坐享孽荣,一律同罪,判斩首示众。” 寿安堂内落针可闻,只有老夫人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那是她的孙子…即便不如小儿子疼爱,也是血脉相连。 “府中其余仆役、亲兵等,依律处置。未成年男丁没入官奴,女性仆从充为官妓。” 燕隐野念到此,语气并无波动,这是律法对于谋逆大罪的标准处置。 老夫人已是老泪纵横,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姜清越默默递上帕子。 燕隐野的目光掠过她们,落在诏书的最后部分,声音稍稍放缓:“然,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念及忠武将军秦啸风为国捐躯,忠烈可嘉,其母年迈,其女秦月虽身处逆境,却能明辨忠奸,暗中收集证据,揭发亲叔,大义灭亲,实属难得。特旨开恩:秦老夫人及秦月二人,免于连坐之罪。” 他略作停顿,看向姜清越,语气更为明确:“查,现查封之府邸,原为忠武将军秦啸风所受封之朔北将军府。秦啸云窃居后,僭越规制,多有扩建。今秦啸云伏法,其僭越所建部分着即拆除,恢复旧制。此府邸重归忠烈之后。特赐,秦月与其祖母,即日起,仍居此府,匾额重悬‘朔北将军府’,一应用度,由内务府酌情供给,以示朝廷抚恤忠烈之后、正本清源之意。钦此。” 朔北将军府…这座府邸,本就是父亲秦啸风的荣耀所系。 秦啸云篡权后,虽未改其名,却肆意扩建,沾染了叛徒的污浊。 如今,皇帝下旨拆除僭越部分,恢复旧制,重悬匾额,是将这座府邸连同其代表的忠烈之名,彻底归还给了它真正的主人。 姜清越扶着老夫人,缓缓跪下,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叩首:“臣女秦月,代先父及祖母,谢陛下天恩,昭雪忠魂,归正府邸。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一种洗净污浊后的释然与沉重。 礼毕,燕隐野上前一步,虚扶了姜清越一把,低声道:“圣旨已下,内务府及工部的人稍后便会来办理拆除僭建、重悬匾额等事宜,期间或有嘈杂,你们且忍耐几日。一应起居,我已安排人关照,不会短缺。这府邸…终于物归原主了。” 老夫人用帕子捂着脸,泪水淌得更凶,这一次,除了悲痛,更有对长子沉冤得雪、府邸重归正统的百感交集。 姜清越抬头看向燕隐野,眼中有着真诚的感激:“多谢…为我们周全至此。” 燕隐野摇摇头:“是秦将军的忠烈,和你自己的勇气,赢得了这份公正。陛下此举,亦是昭告天下,忠奸有别,功过分明。” 他看了看天色,“我还要去刑部及工部一趟,协理后续。你们安心,外围守卫仍是可信之人。若有任何不便,随时可令人传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老夫人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萧瑟的庭院门外。 姜清越站在原地,望着悬挂了多年“朔北将军府”匾额方向,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斩立决,抄家,男丁问斩,女眷充妓……秦啸云一脉,就此烟消云散。 而这座父亲留下的府邸,在经历了篡夺者的玷污后,终于要洗尽铅华,恢复它本来的风貌。 她和祖母,将不再是寄人篱下的“罪臣眷属”,而是名正言顺归家的忠烈之后。 这结局,算公道吗? 对于秦啸云及其帮凶,自然是罪有应得。 对于秦明兰、王氏等人…她心中并无太多同情,若非她们步步相逼,若非秦啸云罪孽深重,何至于此?只是,终究是许多条人命,许多个家庭的破碎。 秦月的执念,在秦啸云伏法、父亲府邸重归的这一刻,应当得到了极大的慰藉吧。 “月儿…” 老夫人沙哑的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 姜清越转身,走到榻边,握住老人冰凉的手:“祖母,我在。” “咱们的府邸…要改回你父亲时的样子了。” 老夫人泪眼朦胧,望向窗外,仿佛透过眼前的萧索,看到了昔日长子在此忙碌、孙辈绕膝的短暂温馨。 “终于…清净了,也正道了。” “是,祖母。” 姜清越用力点头,眼中也有泪光闪烁,“是父亲的府邸,我们的家。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玷污它了。” 秋风卷过,带走庭前最后的落叶。 一座承载着忠烈记忆与凛然正气的“朔北将军府”,将在断壁残垣的清理中,重获新生。 秦啸云及其一脉的痕迹被彻底抹去,僭越扩建的部分拆除,府邸恢复了秦啸风在世时的规整肃穆,虽不及先前的煊赫张扬,却自有一股洗尽铅华、忠烈遗风犹存的清正之气。 姜清越如今是这府邸名正言顺、唯一的主人。 老夫人经此大变,身体更加衰弱,大多时间在寿安堂静养,府中一应事务,无论大小,皆由姜清越主持。 外界对于这位突然归来、又以雷霆手段扳倒权倾朝野叔父的秦大小姐,议论纷纷。 有人赞她:“忠烈之后,果然不凡!隐忍多年,一朝为父雪冤,真乃孝义双全,可敬可佩!” 也有人说得阴私:“啧啧,一个姑娘家,心思如此深沉,谋划如此狠绝,连亲叔父都能亲手送进死牢,这份心性,可怕得紧呐!” 更有那等惯会联想的,将秦明兰诗会上攀咬她与周策安有私的旧账翻出来,窃窃私语:“谁知里面还有什么弯弯绕?说不定……嘿嘿。” 这些流言蜚语,或多或少也传进了朔北将军府。 第一百二十章 他想退婚? 陆聆和典儿气不过,有时难免在姜清越面前抱怨几句。姜清越却只是淡淡一笑:“世人皆好议论,尤其是这等涉及高门秘辛、忠奸反转之事。他们说得再热闹,于我们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父亲沉冤得雪,府邸重归,祖母安康,这才是顶要紧的。” 她确实未曾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复仇之路走到今日,心性早已被锤炼得愈发坚韧通透。只是,另一件事,却让她近来时常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烦乱。 燕隐野自圣旨下达、府邸开始整顿后,便来得少了。 起初是刑部、工部诸事繁忙,后来…似乎便只是遣人定期送些东西、问候老夫人安康,本人却未曾再踏入这重悬匾额的朔北将军府。 姜清越告诉自己,这再正常不过。 之前种种,多是因查案合作所需。如今秦啸云伏法,尘埃落定,他身为镇南公世子、皇帝眼前的红人,自有他的繁忙公务和交际圈子,怎会总往这刚刚经历抄家变故、只剩一老一少的府邸跑? 然而,心底某个角落,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或者说,不愿深究。 这日午后,姜清越正在书房整理父亲旧日的一些藏书,典儿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泥金帖子,脸色有些惴惴:“小姐,镇南公府…送来的请柬。” 姜清越擦拭书页的手微微一顿,接过帖子。 帖子制作精良,透着淡淡的檀香,是镇南公府一贯的做派。 她翻开,里面是符阳长公主的亲笔,措辞客气,只说多日未见,听闻府中已然安顿妥当,特邀她过府一叙。 很平常的一份邀约请柬,落在此时此地,却让姜清越心中咯噔一下。 她拿着帖子去了寿安堂。 老夫人看了,沉默良久,苍老的脸上忧色重重:“月儿…这…长公主此时相邀,会不会是…” 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终究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出来。 “咱们府上如今,虽名声是正了,可你也知道,实则是空空荡荡,就剩个架子了。你父亲当年的部将旧属,散的散,走的走,剩下的也多是微末之职。镇南公府那样的门第…长公主她,是不是觉得咱们如今…配不上了?” 老夫人是经历过风浪的,深知世态炎凉。 秦啸风虽得追封哀荣,但人走 茶凉是常情。如今的朔北将军府,除了忠烈之后的虚名和这座恢复旧制的府邸,再无其他倚仗。 与圣眷正隆、权势煊赫的镇南公府相比,确是天壤之别。长公主此时下帖,由不得她不多想——莫不是眼见秦家失势,想寻个由头,将当初那未曾明言却已心照不宣的婚约之意,给淡化了去? 姜清越握住老夫人冰凉的手,温声安慰:“祖母多虑了。长公主若真有此意,大可不必下帖相邀,只需冷淡着,时日久了,大家自然明白。既然下了帖子,想来是真有事,或是寻常问候。再者,” 她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笃定,“隐世子…他不是那样的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为何会如此笃定? 他们之间,明明…并无情愫。 至少,她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合作,盟友,或许还有几分欣赏与感激,但绝非男女之情。 可这脱口而出的信任,却如此自然。 老夫人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叹口气:“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如此,便去一趟吧。无论何事,总要面对。只是…务必谨言慎行。” “孙女晓得。” 赴约那日,姜清越特意选了一身颜色素净但料子做工皆属上乘的鹅黄色锦绣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既不失礼,也不显得过于刻意或寒酸。 陆聆随行。 镇南公府气象恢宏,比之如今的朔北将军府,更显富贵雍容。 然而,此次踏入府中,姜清越感受到的氛围却与之前几次截然不同。下人们态度恭谨有加,引路的嬷嬷笑容满面,透着发自内心的热情。 到了长公主日常起居的“熙和堂”,刚通报进去,便见符阳长公主竟亲自迎到了门口。 这待遇,可是前所未有。 “月儿来了!快进来!” 长公主今日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宫装,未施浓妆,显得比往日年轻柔和许多,脸上带着真切的笑容,上前便拉住了姜清越的手。 姜清越连忙行礼:“臣女秦月,拜见长公主殿下。” “免礼免礼!如今又没有外人,这般拘束做什么。” 长公主拉着她进去,按着她坐在自己身旁的软榻上,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感慨,更有浓浓的怜惜。 “好孩子,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姜清越心头微暖,轻声道:“多谢长公主关怀,一切都好。” “好什么好!” 长公主嗔道,眼圈却有些发红。 “我都听说了!秦啸云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有他那个混账女儿,竟敢在诗会上那般攀诬你!我当时听了就气得不行!只是那时案子未明,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拍了拍姜清越的手背,“你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不言不语的,谁能想到,心里竟藏着这样大的事,这样硬的骨头!为你父亲,忍了这么多年,筹谋了这么多年,最后…唉!” 她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心疼:“我从前…是有些看走眼了。总觉着你性子过于软和,怕你撑不起事,辜负了你父母当年的风骨。如今才知道,你是将一切都藏在心里了。这份坚韧,这份智慧,这份为父伸冤的赤诚孝心……比你母亲当年,也不遑多让!” 提到秦月已故的母亲,长公主神色更添伤感。 “若是你父母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不知该有多欣慰,又该有多心疼…” 这番话情真意切,完全出自肺腑。 姜清越能感受到长公主态度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之前礼节性的照拂、隐约的审视,到如今发自内心的认可与疼爱。 第121章 赐婚 “长公主过誉了。” 姜清越垂眸,“为人子女,为父雪冤,是天经地义之事。只是……让长公主为我忧心,是月儿的不是。” “说什么傻话!” 长公主拭了拭眼角,忽然想起什么,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莹润、碧色盎然的翡翠玉镯,“这个你拿着。” 姜清越一惊,连忙推拒:“长公主,这太贵重了,月儿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 长公主执意拉过她的手,“这是当年我大婚时,太后娘娘亲赐的,陪了我许多年。我一直想着,将来要传给…今日见了你,就觉得与你有缘,合该给你。” 她不由分说,便要往姜清越腕上套。 但是拉起了姜清越的手后,符阳长公主才看到她的腕上已经戴着一只玉镯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质地普通、却一眼看起来就知姜清越戴了许久、此刻内里隐隐有奇异黑雾流转的旧玉镯上面,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迟疑。 那镯子…看起来水头实在平常,甚至有些浑浊,绝非上品。 但月儿一直戴着,想必是极要紧的东西。 长公主心思细腻,虽然觉得那镯子有些说不出的异样,但想到可能是这镯子对于姜清越的意义非凡,便立刻收敛了神色,没有多问,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嫌弃。 姜清越顺着长公主眼神看到自己手上的镯子,忙解释道:“这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 长公主明白了,她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只是笑道:“你手上既戴着母亲留下的念想,这个我便不勉强你戴上了。” 她转向身旁的嬷嬷,“去,找个妥帖的锦盒来,将这只镯子装好,给秦姑娘带回去。” 这番体贴入微、尊重她心意的举动,让姜清越心中感激更甚。 她确实无法解释腕上黑雾玉镯的来历与异状,长公主的善解人意,免去了她的尴尬。 “多谢长公主厚爱,月儿愧领了。” “什么厚爱不厚爱的,你喜欢就好。” 长公主见她收下,笑容更盛,又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问她在府中可缺什么,下人可还得用,老夫人身体如何,絮絮叨叨,宛如一位真心关怀晚辈的长辈。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报:“世子爷回府了,正往熙和堂来。” 长公主眼中笑意更深,对姜清越道:“正好,隐野回来了。你们年轻人,自去说说话,不必陪我在这里闷着。” 说着,便示意身旁的嬷嬷领姜清越去隔壁专门用来待客的花厅。 姜清越起身告辞,随着嬷嬷来到花厅。厅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梨香。她刚坐下片刻,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燕隐野迈步进来,今日他身着暗紫色云纹箭袖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锋锐,多了几分居家的清贵。 他看到姜清越,脚步微顿,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微光掠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秦姑娘。” 他颔首示意,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隐世子。”姜清越亦回礼。 一段时间未见,此刻单独相对,她忽然觉得有些微的不自在,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丫鬟奉上茶点后便悄然退下,花厅内只剩他们二人。 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府中诸事,可都安顿妥当了?” 燕隐野先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多谢世子关心,都已妥当。祖母身体也渐趋平稳,只是需要静养。” 姜清越回答,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之前的并肩作战、乃至他偶尔流露出的些许维护,都只是公事公办的一部分。这让她心中那点莫名的忐忑渐渐平息,也提醒自己莫要多想。 “嗯。”燕隐野应了一声,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拂过温热的瓷壁,似在沉吟。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依旧锐利清明,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审慎的考量。 “秦啸云案已了,朔北将军府重归正统,你与老夫人日后有何打算?” 姜清越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一思索,答道:“眼下自是先顾好祖母身体,打理好府中事务。父亲旧部……若能联系上的,自当尽力抚慰。至于长远……尚未细想。” 她说的也是实情,大仇得报,府邸重归,就像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了,前方的路反而显得有些模糊。 燕隐野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一个他思考时不经意的小动作。 “秦姑娘,如今局势已明。秦啸风将军沉冤昭雪,你作为其唯一嫡女,身份已然不同。然,朔北将军府毕竟元气大伤,门庭重立,需有依仗。”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镇南公府与你父亲曾有旧谊,我亦曾相助你查案。于公于私,继续维系这份关系,对你与老夫人,对朔北将军府的重振,皆有益处。” 姜清越静静听着,心中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了,这才是他会考虑的事情。维系关系,巩固利益,为朔北将军府寻找靠山。很实际,也很符合他世子的身份和一贯的作风。 “世子所言甚是。” 她轻声应道,心中那丝细微的悸动悄然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冷静的明晰。这样也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燕隐野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清澈却又似乎藏着许多心事的眼眸此刻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如此,有些事,需提前与你商议。陛下日前问及秦将军身后之事,我亦曾提及你为父伸冤之功。陛下感念忠烈,有意施恩抚恤。” 他抬眼,目光与她相接,语气郑重了几分:“我已向陛下陈情,秦将军之女贤良明义,忠孝可嘉,如今独力支撑门庭,侍奉祖母,实属不易。为彰朝廷抚恤忠烈之后之心,亦为全镇南公府与秦家旧谊,恳请陛下…为你我赐婚。” 第122章 罪人的祈求 “赐婚”二字,被他用如此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出,尽管此前他早有提及,却依然在姜清越耳中激起了惊雷。 她猛地抬眸,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瞳中。那里没有太多热烈的情愫,只有一片沉静的、带着审视与决断的幽深。 仿佛他说的不是一桩关乎两人一生一世的大事,而是一步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棋。 震惊过后,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早知两府旧谊和联姻意向,也知如今自己身份转变后,这或许是对朔北将军府最有利的选择。 只是…如此直接地、以这样一种近乎交易的方式被提出,仍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陛下他…答应了?”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嗯。” 燕隐野点了点头。 似乎看出了她瞬间的震动与犹豫,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清晰:“此事并非仓促决定。秦姑娘,你需明白,陛下赐婚,于你而言,是荣耀,亦是保障。朔北将军府将因此与镇南公府紧密相连,无人再敢轻易轻视。于公,可慰忠烈在天之灵,彰显朝廷恩德;于私,你与老夫人可得安稳,日后行事亦多便利。且,你正可借此与我一同前往中州。” 他顿了顿,补充道:“母亲那边,亦是此意。” 他将理由说得充分而现实,每一句都紧扣利益恩德,唯独没有提及任何私人的情感。 这反而让姜清越慌乱的心绪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这本就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事。 无论是之前的合作,还是此刻的提议,都建立在切实的需求与利益之上。 她对他那点未曾言明、或许连自己都误解了的好感与依赖,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与涩然,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世子思虑周全,月儿…明白了。此事关乎重大,月儿需回府禀明祖母,细细思量。一切…但凭陛下圣意与世子安排。” 她的回答得体而顺从,将自己放在了被动接受的位置。燕隐野看着她迅速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客套的神情,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但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理应如此。你且回去与老夫人商议。若有疑虑,亦可直言。” 花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方才那番对话,仿佛只是在商议一桩寻常的合作,而非婚姻大事。 茶香依旧袅袅,菊影娉婷,只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与隔阂。 姜清越知道自己该告辞了。她起身,行礼:“若无他事,月儿便不打扰世子了。” “我送你。” 燕隐野也站起身。 “不必劳烦世子,长公主府的嬷嬷还在外间等候。” 姜清越婉拒,语气客气而坚持。 燕隐野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终是没有坚持:“也好。路上小心。” 姜清越再次敛衽一礼,转身,随着等候的嬷嬷,缓步离开了花厅,离开了镇南公府。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她靠在车壁上,只觉得身心俱疲。腕上的玉镯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冰凉。 赐婚… 她抬手,轻轻抚过那只被长公主装进锦盒、此刻静静躺在身边的翡翠玉镯。 温润的触感透过锦盒传来,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与迷茫。 燕隐野的提议无可指摘,甚至可说是仁至义尽。 可她为何…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是因为他那公事公办的态度?还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竟曾对这份关系,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她闭上眼,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罢了,不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祖母,是朔北将军府。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驶过秣京繁华的街道,向着那座刚刚恢复旧名、承载着无数往昔与未知的府邸而去。 秦啸云行刑的前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秣京城。 姜清越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戴多余首饰,只由陆聆陪着,来到了刑部大牢。 潮湿腐霉的气息混杂着绝望的味道扑面而来,昏暗的甬道两侧,铁栅栏后是形销骨立或麻木呆滞的囚犯。 关押重犯的死牢在最深处,看守更加严密。 狱卒认得这位如今风头正劲、圣眷在身的秦大小姐,不敢怠慢,恭敬地将她引至最里间单独的重囚牢房前。 “秦姑娘,只能在此处说话,时间有限。”狱卒低声道,打开了牢门上的小窗。 姜清越点点头,示意陆聆留在稍远处。她走到那仅容递送碗筷的狭小铁窗前,向内望去。 曾经叱咤风云、权倾朝野的朔北将军秦啸云,此刻身着肮脏的囚服,头发散乱,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 仅仅月余,他仿佛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偶尔闪过毒蛇般不甘与怨毒的光。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看到铁窗外那张沉静清丽的脸,瞳孔骤然收缩,随即扯出一个扭曲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 “月儿…你来了。到底是…血脉相连,你还肯来看叔父最后一眼。” 姜清越面色无波,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我来,只是想了断一些事,听你亲口认罪,告慰我父亲在天之灵。与你我之间所谓的血脉,并无干系。” 秦啸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挣扎着往前挪了挪,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仰头看着她,眼中竟挤出几滴浑浊的泪。 “月儿!叔父知道错了!叔父罪该万死!可是…可是明轩、明兰他们是无辜的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看在明兰叫你一声姐姐的份上,看在我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你救救他们!你去求皇上,求隐世子!饶了他们吧!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声泪俱下,企图用亲情作为最后的筹码。 第123章 怨念 “一家人?” 姜清越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秦啸云,你勾结外敌,害死我父亲——你的亲兄长时,可曾想过一家人?你窃据我父亲府邸,享受本属于他的荣耀时,可曾想过一家人?你纵容妻女欺辱于我,甚至…”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甚至对我下毒,欲除之而后快时,可曾想过一家人?!”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秦啸云耳边。 他伪装出来的悲戚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骇与慌乱。 “下、下毒?月儿,你说什么胡话?叔父何时对你下过毒?” 他矢口否认,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虚。 他一直以为,她是不知道的。他以为那老奴失了手的。 “没有吗?” 姜清越向前半步,隔着铁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肮脏的皮囊,直刺他罪恶的灵魂。 “那我问你,我这些年,身体莫名日渐虚弱,咳嗽不止,大夫查不出缘由…你敢说,与你无关?” 秦啸云的脸色彻底变了。那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用的是几乎无迹可寻的“缠丝蛊”混在补药中,慢性毒发,状似风寒肺痨,她怎么可能知道? 难道…那婆子背叛了他? 不,不可能。 她明明告诉过他,早已将药神不知鬼不觉送入她口中。 惊疑之下,他脱口而出:“不可能!那‘缠丝蛊’无药可解,你若真喝了,早就该…”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脸色瞬间惨白如鬼。 牢房内外,一片死寂。 姜清越看着他惊恐万状的表情,心中的恨意如同冰冷的火焰熊熊燃烧。 果然是他!是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毒死了真正的秦月!而她,姜清越,不过是阴差阳错顶替了这个名分,继承了这份血海深仇! “早就该死了,是吗?” 姜清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蚀骨的寒意。 “所以,当你口口声声说着一家人、血脉亲情的时候,心里盘算的,是如何让叫你多年叔父的侄女,悄无声息地死去?秦啸云,你的亲情,真是令人作呕。” 秦啸云被彻底撕下了伪装,恼羞成怒,理智濒临崩溃。 他死死盯着姜清越,那张与记忆中的秦月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哪里不太一样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缠丝蛊无药可解。 若秦月真的中毒,必死无疑。 可眼前的“秦月”不仅活着,还异常健康,甚至以雷霆手段扳倒了他… 除非…她根本不是秦月! 这个猜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随即又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兴奋。 如果她能假冒秦月,那便是欺君之罪!足以将她拖下水,甚至…为明轩明兰争取一线生机! “你…你到底是谁?” 秦啸云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恶意与试探,“缠丝蛊无人能解!你不是秦月!你是假冒的!对不对?!” 姜清越心中一震,面上却丝毫未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抹近乎怜悯的冷笑。 “将死之人,胡言乱语。我是谁?我是秦啸风将军的女儿秦月,是即将亲眼看着你伏法,为我父亲、为无数边关将士讨回公道的秦月。你的疯话,谁会信?陛下?还是满朝文武?一个通敌叛国、害死兄长的死囚,临死前攀咬揭发他的侄女是假冒的…秦啸云,你以为,还有人会听你吗?”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秦啸云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是啊,他现在是万夫所指的国 贼,他的话,没有任何分量。就算他喊破喉咙,也只会被当成不甘心的疯话。 “你…你这个妖女!” 秦啸云绝望地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铁栏,“你会遭报应的!你以为你赢了?你顶着别人的身份,欺君罔上,早晚有一天…”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姜清越打断他,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再无半分波澜,“明日午时,西市刑场,我会去送你最后一程。看着你人头落地,我父亲和...被你害死的那些亡魂,才能真正安息。” 说完,她不再理会秦啸云在身后如何咒骂、哀求、嘶吼,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肮脏污秽的死牢。 陆聆立刻上前,为她披上一件防寒的斗篷,二人沿着来时的昏暗甬道,快步离去。 直到走出刑部大牢,呼吸到外面清冷却自由的空气,姜清越才微微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秦啸云那最后的疯狂猜测,确实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身份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软肋。 “你没事吧?” 陆聆担忧地问。 对外二人是主仆,可私下里,二人之间早已情逾姐妹。 “没事。” 姜清越摇摇头,压下心头的余悸。 秦啸云已是秋后的蚂蚱,他的话,无人会采信。只是…此事也给她提了个醒,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牢房内,秦啸云瘫倒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完了,全完了。最后的要挟也失败了。 明轩,明兰… 他的眼中流下绝望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和狱卒压低声音的闲聊,似乎是换班了。 “…听说了吗?朔北将军府那位大小姐,真是个仁义的。” “怎么说?” “秦家不是女眷要充入教坊司吗?那位秦大小姐,居然特意求了恩典,把年纪最小的那个庶女,叫秦明霜的,给捞出来了!” “哦?还有这事?不是说秦啸云一脉都……” “那小姑娘才十来岁,她生母是个不受宠的姨娘,听说在府里日子过得比下人好不了多少,根本不知道秦啸云那些勾当。秦大小姐说稚子无辜,又念着那小姑娘曾给过她一颗糖…啧啧,真是以德报怨啊!” “后来呢?” “后来?秦大小姐给了那户收养的人家一大笔银子,听说那户人家是城西开绸缎庄的,夫妻俩为人厚道,就是没孩子,这下白得个女儿,巴不得呢!小姑娘算是逃出生天了…” “哎,真是…秦啸云作孽,倒有个好侄女…” 第124章 入梦 狱卒的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的秦啸云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秦明霜……那个他几乎没怎么在意过的、胆小怯懦的庶女? 被秦月…救出去了? 还安排了那样好的归宿? 只因为…一颗糖? 他茫然地坐在地上,脑海中浮现出秦明霜那双总是怯生生望着他的眼睛,还有柳姨娘那副逆来顺受、从不敢争抢的模样。 他们…确实没享过他多少福,反而因为王氏的刻薄,日子过得艰难。 秦月…不,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秦月”,竟然会出手救她? 为什么? 难道…她真的还念着一点所谓的“亲情”?还是仅仅为了博取名声? 不,不对。如果是博名声,大可不必做得如此隐秘,完全可以宣扬开来。 秦啸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又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将至亲兄长推向死地,对叫着自己叔父的侄女下毒手,而那个可能是假冒的“侄女”,却在他覆灭之后,救了他几乎遗忘的庶女。 因果?报应?还是讽刺? 他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死牢里回荡,比哭还难听。笑着笑着,眼泪却滚滚而下。 他挣扎着爬到铁窗边,看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张了张嘴,想喊狱卒,想把他那个可怕的猜测、那个可能扳倒“秦月”的秘密喊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明霜…那个他几乎没给过父爱的小女儿,现在有了安稳的将来。 而这一切,是那个“妖女”给的。 他颓然滑坐在地,头深深埋进膝盖。 算了… 罢了。 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争的? 明轩明兰…是他们命该如此。 或许,留下明霜,也算为他这一支,留了一点点…不至于断子绝孙的微末念想?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那一线逐渐黯淡的天光,心中最后那点不甘与恶毒,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次日午时,西市刑场,人山人海。 姜清越站在远处一座茶楼的雅间窗边,静静看着。 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望着。 时辰到,刽子手手起刀落。 一颗曾经煊赫无比、也罪恶滔天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刑台。 围观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唾骂。 姜清越默默放下窗纱,转身离开。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与释然。 秦月,你的仇,我替你报了。安息吧。 回到朔北将军府,她去了祠堂,在秦啸风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秦将军,秦月,害你们的人,已经伏诛了。” 她轻声说道。 祠堂内香烟袅袅,牌位肃穆。 无人应和,但祠堂却忽然起了一阵风。 秦月,听到了。 是夜,朔北将军府一片寂静。 白日刑场的喧嚣与血腥似乎被高墙隔绝在外,府中只余下秋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和寿安堂内老夫人低低的、绵长的佛号声。 姜清越身心俱疲,却无多少睡意。 她屏退了陆聆和典儿,独自坐在窗前,望着中天那一轮清冷的孤月。 大仇得报,秦啸云一脉烟消云散,朔北将军府重归正朔,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可腕间玉镯上那缕顽固盘旋、并未随秦啸云之死而完全消散的淡薄黑雾,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提醒着她,还有未竟之事,还有另一种冤屈等待昭雪。 那是属于付意,属于那些梦中凄厉孩童的冤屈,与秦家恩怨无关,却因某种未知的牵连,落在了她的身上。 倦意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她伏在案几上,沉沉睡去。 恍惚间,似有清冷的月光透窗而入,在房中氤氲开一片柔和的银辉。 雾气缓缓汇聚,渐渐凝成两个清晰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身姿轻盈,面容正是姜清越惦念了无数次、却又从未入过她梦的模样——那是秦月,真正的秦月 她的脸色不再苍白病弱,眉眼间没有了沉郁与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净尘埃后的澄澈与安宁,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释然的微笑。 “清越姐姐。”秦月走到姜清越面前,声音轻轻柔柔,如同春日溪流。 姜清越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却又感觉无比真实。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身份、仇恨乃至性命都交托给自己的姑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秦月…你…” “我是来向你道谢,也是来告别的。” 秦月微微福身,眼中满是诚挚的感激。 “谢谢你,清越姐姐。谢谢你为我父亲洗刷冤屈,谢谢你让秦啸云那个恶贼伏法,也谢谢你…让我这缕残念,得以亲眼看到朔北将军府重归正道。我的心愿已了,再无牵挂,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姜清越心中一酸,即便知道这只是托梦,也忍不住道:“你受苦了。” 秦月摇摇头,笑容恬淡:“都过去了。能遇到姐姐,是我的幸运。若非姐姐,我恐怕只能带着滔天恨意,永困于这方寸之地,眼睁睁看着贼人享尽荣华。” 她侧身,让出身后一直沉默站立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银色铠甲、身形魁伟的中年将军虚影。 他面容刚毅,剑眉星目,虽略显模糊,但眉宇间与秦月有几分相似,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此刻看向秦月的眼神却充满了深沉的疼惜与愧疚,看向姜清越时,则化为感激与欣慰。 “父亲…” 秦月轻声唤道,眼中泪光盈盈,却带着笑。 秦啸风的虚影抬手,似乎想抚摸女儿的头发,手却穿影而过。 他收回手,转向姜清越,抱拳,郑重一礼,声音浑厚低沉,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回响。 “姜姑娘,大恩不言谢。秦某生前未能护月儿周全,死后亦无力手刃仇敌,愧为人父。幸得姑娘仗义,不仅为秦某雪恨,更为月儿了却执念,令她得以解脱。此恩此德,秦某与月儿,铭记于心。” 姜清越连忙还礼:“秦将军言重了。我既承了秦月妹妹的身份,这便是分内之事。将军为国捐躯,忠烈千秋,令人敬仰。” 秦啸风直起身,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梦境,直视姜清越的本心:“姑娘高义,秦某佩服。月儿能得你为友,是她的造化。我知姑娘心中尚有其他挂碍,前路未卜。秦某身无长物,唯有一件旧物,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第125章 银甲卫 他抬手虚指,一点银光自他掌心飞出,落入姜清越手中,化作一卷看似陈旧、却非纸非帛的柔软皮质卷轴。 “此乃银甲卫名册与联络之法。” 秦啸风沉声道。 “银甲卫是秦某当年私下组建的一支精锐暗卫,共计三十六人,皆是我从生死战场上捡回来、绝对忠诚可靠的兄弟。他们不属朝廷编制,只听我一人号令,擅长潜伏、刺探、护卫。当年北境事发突然,我未能及时将这支力量交给月儿,后来府中被秦啸云掌控,他们亦遵照我最后的指令,一直潜伏隐匿,等待时机。” 他的虚影显得愈发缥缈,语速加快:“如今,秦某将银甲卫交托于姑娘。名册上有他们如今的身份、据点与紧急联络暗号。从今日起,他们便奉姑娘为主,听凭调遣。姑娘身负隐秘,前路或有艰险,有他们在侧,秦某与月儿,方能稍感安心。这也是…我们父女,唯一能回报姑娘的了。” 话语间,秦啸风与秦月的身影开始慢慢变淡,如同水中倒影被涟漪打散。 “清越姐姐,保重…” 秦月的声音渐渐飘远,笑容温暖而充满祝福。 “姜姑娘,珍重。银甲卫,拜托了!” 秦啸风最后抱拳,身影彻底融入月光雾气之中。 “秦将军!秦月妹妹!” 姜清越下意识向前一步,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依旧伏在案几上,窗外月色正明,秋风依旧。 刚才那清晰无比的梦境,却仿佛真实发生过。而她的手中,赫然握着一卷冰凉柔韧的皮质卷轴。 她心跳如鼓,就着月光缓缓展开卷轴。 上面用一种特殊的银色墨汁,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十六个人的代号、特长、现今的伪装身份、以及分布在秣京乃至周边几处重要州府的联络方式和复杂的暗号体系。 卷轴末尾,是秦啸风独特的虎符印记和一句力透皮背的嘱托:“银甲无声,忠魂不灭,托付吾女,见印如见吾。” 这不是梦。 是秦啸风父女,在执念消散、重入轮回之前,留给她的最后馈赠,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 姜清越紧紧握住卷轴,指尖感受着那皮质特有的粗砺与坚韧,心中五味杂陈。有对秦月父女终于解脱的欣慰,有收到这份意外力量的震动,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必须对得起这份托付。 她将卷轴仔细收好,藏于最隐秘之处。 有了银甲卫,无论是应对前路未来可能存在的风险,还是挖掘这些自己找上门来的陈年旧案,她都将更有底气。 腕上的玉镯内,黑雾似乎感知到了她心绪的变化,微微流转了一下。 秦月的仇怨已了,但这镯子,这黑雾,依旧指向着另一桩罪恶。 如今,她不再是孤身奋战。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逐渐坚定。 十日后,中州之行。 付意,无论你藏着怎样的秘密,无论那些孩子的冤魂为何缠绕于我,我既已接手,便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姜清越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唯有腕间玉镯,偶尔闪过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幽光,仿佛无声的指引,也像是不灭的誓约。 中州之行前一日,朔北将军府内,难得有了些活泼的争执声。 “小姐!您就让奴婢跟着去吧!” 典儿急得眼圈都红了,手里攥着个还没打包好的小包袱。 “中州路远,舟车劳顿,饮食起居都得有人精心伺候着。陆聆姐姐功夫是好,可、可她到底粗心些,哪会记得您夜里睡不安稳要熏安神香,早起要用温水兑了蜂蜜喝?还有您换季时容易咳嗽,那些润肺的药材和枇杷膏,奴婢都得带着备着!” 陆聆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闻言挑眉。 “典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跟着你们小姐就会让她风餐露宿似的。她是去办事,又不是游山玩水。路途遥远,难免有不平之处,若有突发状况,我在,至少能护她周全。你会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够干什么?遇到危险,是你能挡刀还是能退敌?” “我、我可以照顾小姐!让小姐少生病,不也是安全?” 典儿不服气地反驳,转向姜清越,恳求道,“小姐,您说是不是?身子骨好才是顶要紧的!” 姜清越看着她们俩,心中温暖又有些无奈。 自秦府变故后,这两人就是她最亲近信赖的人,此番远行,她们都想跟着,这份心意她明白。 “好了,都别争了。” 她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几本关于中州风物志的书册,温声道。 “我知你们都是为我好。此去中州,虽是奉旨随行巡查,实则另有要事查访,并非安逸之旅。陆聆武功好,机警沉稳,与我更有并肩作战的情谊,遇事能与我更好配合。有她在,我安心。” 典儿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圈更红了。 姜清越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典儿,你的心细和体贴,我都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留你在府中。” 典儿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祖母年迈,经不起长途跋涉,需人悉心照料。府中如今虽已肃清,但初回正轨,诸事繁杂,也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又知晓内情的人帮我看着。” 姜清越语气郑重。 “你心思细腻,处事妥帖。留你在府中,替我照顾祖母,打理内外,让我无后顾之忧,这比跟着我去中州,更重要,也更艰难。你能替我担起这份责任吗?” 典儿听了这番话,胸中的委屈和不甘渐渐被责任感和被信任的暖意取代。她用力抹了把眼睛,挺直腰板。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老夫人,打理好府里,绝不让您在外有丝毫牵挂!” “好典儿。” 姜清越欣慰地笑了,又看向陆聆。 “陆聆,你去一趟归家食肆,与大杂院的叔伯婶娘们告个别,也交代一下我们走后食肆的账目和日常安排。让他们不必担心。” 陆聆点头:“好的,我这就去。” “典儿,随我出门一趟,采买些路上必需的细软之物。” 姜清越吩咐道。 第126章 狗皮膏药 远行所需大件物品燕隐野那边自有安排,但一些贴身用惯的、或是女子专用的物品,还需自己置办。 主仆二人换了简便衣裳,从侧门出了府。 秋日阳光正好,秣京街道依旧熙攘。 姜清越心中记挂着行程之事,采买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大多时候是典儿在细心比对挑选。 正当她们从一家绸缎庄出来,准备前往下一家脂粉铺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拦在了她们面前,将二人吓了一跳。 “秦…秦大小姐!” 来人正是周策安。 他今日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靛蓝长衫,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神色憔悴不安,眼神紧紧锁在姜清越脸上,充满了挣扎、探寻,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典儿吓了一跳,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姜清越身前,竖着眉毛喝道。 “周世子!您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拦着我家小姐去路,是何道理?” 姜清越看到周策安,心中瞬间翻涌起一股混杂着厌恶、恨意与莫名烦躁的情绪。她轻轻按住典儿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周策安:“周世子,有何贵干?” 她的平静与疏离,像一根针,刺得周策安更加难受。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问。 “秦大小姐…请恕周某唐突。听闻大小姐是自小在祖籍长大,敢问,大小姐除乡籍之外,可有到过别处...或者,早前来过秣京?” 姜清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未曾。” “我自记事起,便为了养病到祖籍居住,直至不久前才遵祖母之命回京。不知周世子何故有此一问?” 其实这样的答案,他早就知道的。 周策安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却依旧不死心,或者说,他心中的愧疚与执念驱使着他必须问清楚:“那……那秦大小姐,可曾听说过…兵部尚书姜家?” 来了。 姜清越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悦。 “周世子,您的问题好生奇怪。我一个闺阁女子,为何要听闻兵部尚书姜家?我回京不久,交际有限,似乎也未曾与周世子有过深交,您这般打听我的过往,未免有些失礼了。” 她语气中的冷淡和隐隐的责备,让周策安脸色白了白。他急忙解释道:“秦大小姐勿怪!我、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只是大小姐的容貌气度,与我一位故人…实在有几分相似。故而…故而心生疑惑,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故人?” 姜清越微微挑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什么样的故人,能让周世子如此念念不忘,以至于见到容貌略有相似之人,便要拦路追问?” 周策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眼中痛苦之色更浓。 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她是在下心中…最为珍重,也…也最为歉疚之人。” “哦?”姜清越心中冷嗤。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冰碴,“既是心中珍重,又深感歉疚,周世子该做的,是去弥补那位故人,或是将这份愧疚深藏于心,时时自省。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个仅仅容貌有几分相似的陌生人,诉说衷肠。这于你那位故人,是一种轻慢;于我,亦是一种困扰。” 字字句句,都敲在周策安最痛最愧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急切地想要辩解什么:“不是的!我…我只是…她已经不在了!我…” “已经不在了?”姜清越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到骨子里的弧度。 “那周世子就更该知道,斯人已逝,生者无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与其在此对着相似的面容徒劳追忆,不如想想,当初为何会留有如此深的歉疚?又或者,这份歉疚,本就源于一些…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若是如此,周世子拦住我,又意欲何为?” 她的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周策安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姜清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厌恶,还有话语中那意有所指的尖锐,让他心底最不堪、最恐惧的猜测几乎要破土而出,却又被更大的恐惧死死压住。 不…不可能… 清越她…已经死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再看眼前这张与记忆中越来越重合、却又冰冷陌生的脸。 眼看着他手足无处安放的无措模样,姜清越却没有忘记再补上一刀。 “还有,周世子,朔北将军府本就只有一位小姐,我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子,因此,秦大小姐这样的称呼今后便可不必再叫。自然,我与世子之间,若无必要,也无需再见。” 周策安木然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连姜清越究竟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那般相似的神色,若说不是姜清越,怎么可能? 可,他是亲眼看着姜清越死掉,眼睁睁看着姜清越被埋在那荒僻之处的啊! 周策安仓皇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典儿看着周策安狼狈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看着道貌岸然的,真是个登徒子!小姐,咱们走吧,别被这种人坏了心情。” 姜清越站在原地,望着周策安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刚才那一刻,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胸腔中翻腾的恨意。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策安…等着吧,你的报应,还在后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恶意,对典儿道:“嗯,走吧。” 主仆二人继续前行,却未曾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一个头戴斗笠看似在和街边小贩讨价还价的人,早已在假装无意的窥探间,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第127章 刺杀 兵部尚书姜云鹤姜府的一处院落中。 “啪!” 一只上好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湿了昂贵的地毯。 听完汇报,姜瑜落猛地从梳妆台前站起,那张清艳秀丽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眼中燃烧着骇人的妒火与狠毒。 “你说什么?周策安又去找那个秦月了?还当街拦着她说话?”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全无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大家闺秀风范。 跪在地上的,正是方才在茶楼窥视的探子,一个面容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 他低着头,恭敬而详细地回禀:“是,大小姐。周世子似乎情绪激动,拦住了秦大小姐的去路,说了好一会儿话。具体内容未能完全听得清楚,但看周世子的神态,似乎…颇为恳切,甚至有些失魂落魄,言谈间隐约提及珍重之人。而秦大小姐…态度冷淡,最后周世子是仓皇离开的。” “珍重?失魂落魄?” 姜瑜落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对那个死了的贱人念念不忘也就罢了!如今对着一个只是长得有几分像的冒牌货,也这般魂不守舍!把我姜瑜落置于何地?!” 她自然深深地相信,姜清越确实已死,尸骨无存。那日的大乱,她可是得意了许久的。 那个秦月,不过是巧合长得像罢了。 可就是这个巧合,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秋猎时周策安频频望向秦月的目光,那日朔北将军府大宴上那些关于周策安与秦月有私的流言,尽管后来被秦啸云通敌的大案掩盖,却都让她如鲠在喉。 在她心里,周策安合该一辈子活在对姜清越的厌弃里,只能对她姜瑜落唯命是从,做她最忠心不二的裙下之臣。 即便她为了更高的枝头——永定侯世子燕知鸿,而舍弃了与他的可能,他也该继续默默仰望她,为她所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一个替代品牵肠挂肚! “还有呢?”她强压怒火,冷声问。 探子继续道:“小人还打听到,秦大小姐明日便会随镇国公世子燕隐野一同离京,前往中州公干,行程大约月余。” “中州?”姜瑜落眼中寒光一闪,一个恶毒的念头迅速成形。 离京?月余?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岂不是绝佳的机会? 她慢慢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扭曲的面容,缓缓扯出一个冰冷残忍的笑容。 秦月啊秦月,你借着这张脸,迷惑了周策安那个废物不算,竟然还能攀上燕隐野那样的高枝?真是好本事!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顶着这张让我厌恶的脸,还在我眼皮子底下勾引我丢弃的狗! 既然你要离开秣京这块福地…那就永远别回来了。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抿了抿鬓角,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柔,却带着森森寒意。 “去,替我联系灰影。告诉他,有笔大买卖,目标…明日离京,前往中州的车队。重点,是其中坐女眷的马车。我要她…再也到不了中州,也回不了秣京。做得干净些,报酬加倍。” 探子有些迟疑。 “可她同行的...” 可是燕隐野,是令多少人闻风丧胆的煞神将军。 如今要公然袭击他的车队,一旦被发现,只怕他们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姜瑜落脸色一沉。 “你真以为那燕隐野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不成?他如今并未带兵,让灰影多带些人便是了!若他不碍事便饶他一命,若是...” 她扬起手做了个狠绝的手势,“一并杀了就是!” “是。”探子见她神色冷厉,不敢再多说。领命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姜瑜落对着镜子,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缓缓插入发髻。镜中的美人,眉眼如画,笑容温婉,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毒沼。 秦月,怪只怪,你长了这张不该长的脸,还碍了我的眼。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朔北将军府门前,一辆简朴却坚固的马车已然备好。 姜清越拜别了依依不舍的老夫人和泪眼婆娑的典儿,只带了陆聆一人,以及简单的行装,登上了马车。 燕隐野那边是轻车简从的队伍,除了必要的侍卫和文吏,并无太多闲杂人等。 两队人在城外汇合后,便沿着官道,向中州方向疾驰而去。 燕隐野骑马行在队伍前列,姜清越的马车跟在后面。 两人除了偶尔的照应交流,并无过多闲谈。 燕隐野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沉稳冷峻的模样,姜清越也乐得清静,在马车中翻阅着此前探子从中州带来的志怪杂谈,打发时间的同时也试图从中寻找一些与当年大灾有关的蛛丝马迹。 看得发困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便在心中默默熟悉秦啸风留给她的银甲卫联络方式。 旅途最初两日平静无波。 然而,就在离开秣京第二日傍晚,车队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时,异变陡生! 暮色四合,林鸟归巢,山风渐起,吹得道旁枯草瑟瑟作响。 突然,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林中激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队伍前列的燕隐野和几名侍卫! “有埋伏!保护世子!”侍卫首领厉声大喝,拔刀格挡。 “有刺客,小心!” 陆聆在车内听得外面动静,瞬间抽出随身短刃,将姜清越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如鹰。 车外,燕隐野带来的侍卫虽都是精锐,但猝不及防之下,又有弩箭干扰,瞬间被这群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蒙面人冲开了阵型。 刀剑撞击声、怒喝声、惨叫声顿时响彻寂静的山道!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在这荒山野岭的黄昏,骤然爆发! 几乎在同一时间,更多的黑影从山林中扑出,足有二三十人之多,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利刃,动作迅捷狠辣,目标明确——直扑队伍中间那辆载着女眷的马车! 显然,他们知道姜清越在车内。 燕隐野第一时间注意到姜清越这边的动静后便立即策马赶过来,然而却因距离有些远和贼人的阻拦,只能眼看着一柄长刀冲着马车直刺进去... 第128章 英雄救美,这么老套? 那一瞬间,燕隐野只觉得胸腔里某根弦猛地绷紧,一种近乎本能的暴戾与焦灼轰然炸开! 他距离马车尚有数丈,中间隔着混战的人群,根本来不及赶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厉喝一声,手臂肌肉贲张,将手中那柄跟随他多年、斩敌无数的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那持刀杀手的背心狠狠掷去。 长剑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远超寻常暗器。 那杀手显然也是高手,耳听身后恶风不善,刺向马车的动作不由得一滞,硬生生在半空中拧身回刀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长剑被苗刀磕飞,斜斜插入一旁的泥土中,兀自颤动不止。 那杀手也被这雷霆万钧的一掷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落地的姿势略显狼狈,刺杀的动作自然被彻底打断。 然而,就在燕隐野掷出佩剑、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另一名原本被侍卫缠住的杀手窥得空隙,眼中凶光一闪,悄无声息地贴近,手中泛着寒光的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狠辣无比地刺向燕隐野毫无防备的右肋! 燕隐野虽惊觉,但手中已无兵刃,只能极限侧身闪避。 “嗤啦——” 锋利的短刃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割破了衣衫,带起一溜血花!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更麻烦的是,刃上显然淬了麻药,一股酸麻之感迅速从伤口向周围蔓延。 燕隐野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却借着侧身之势,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了那杀手持刀的手腕,右手化掌为拳,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对方的面门之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杀手惨叫着倒飞出去,鼻梁塌陷,满脸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陆聆在车内听得长剑破空和外面的惊呼,知道机不可失,她对姜清越急道:“你将车门锁好,无论发生什么事切勿出来,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话音未落,她已经如同一只灵巧的雨燕,从马车的另一侧窗户翻身跃出,动作轻盈迅捷,落地无声。 她一眼扫清局势,见燕隐野受伤,马车暂时安全,立刻挥动短刃,加入战团。 她的武功路数不同于军中大开大阖的招式,更显灵动诡谲,专攻要害,配合着燕隐野麾下侍卫的反击,顿时稳住了阵脚。 燕隐野虽受伤,但战斗力未失,他随手捡起地上死去杀手的一把钢刀,眼神冷厉如冰,下手再无半分留情。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花飞溅。这群杀手虽然悍勇,但失了先手,又遇上燕隐野和陆聆这两个硬茬,很快便落了下风。 不过一刻钟功夫,战斗结束。 二十余名杀手,大半毙命,剩余五六人被重伤生擒,瘫倒在地,被侍卫们粗暴地捆绑起来。 山道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夕阳的余晖照在狼藉的战场和斑驳的血迹上,显得格外惨烈。 燕隐野捂着肋下的伤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逼人。 他扫视了一圈战场,确认再无威胁,这才快步走到马车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秦姑娘,可安好?” 车门从内打开,姜清越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负累,她方才听从陆聆的话,未曾出去,却一直透过车窗缝隙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战况。 燕隐野掷剑救她、随后受伤的一幕,清晰地印在她的眼中。 “我没事。” 她看向他捂着的肋下,血迹已经洇湿了墨蓝色的衣袍,眉头蹙起,“你的伤…” “皮外伤,无碍。” 燕隐野打断她,转向侍卫首领,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将活口分开看押,仔细搜身。你亲自带人审,不论手段,我要知道他们的来历、雇主、以及如何得知我们的行踪和目标的。天黑之前,给我结果。” “是!属下明白!” 侍卫首领凛然应命。 燕隐野的眼神如在冰中淬过一般,首领知道世子爷这次是真动了怒,那“煞神”的名号,怕是要重现了。 燕隐野不再多言,看了一眼姜清越:“此地不宜久留,简单包扎后立刻启程,前方应该有驿站。” 他又看向陆聆,微微颔首,“陆姑娘身手不凡,多谢。” 从姜清越和陆聆往日的相处中,他隐约能看出来,陆聆并非只是姜清越的丫鬟这么简单。 陆聆面不改色,抱拳颔首:“职责所在。” 队伍迅速清理战场,为伤者简单包扎。 燕隐野的伤口也被随行的军医处理过,确实不算太重,但麻药的影响和失血,让他骑马有些不便。 姜清越见状,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世子若不弃,可到车中暂歇。” 燕隐野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也好。” 陆聆正不愿闷在车里,见此情形,便想将车内空间让出来,且她也不愿同二人待在车中相顾无言,便对姜清越道:“那我去骑马。” 于是,回程的队伍继续前行,只是原本姜清越独乘的马车里,多了一个燕隐野。 车厢内空间本就不算宽敞,如今坐了两个人,燕隐野长手长脚地坐在对面,虽然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气息相闻,比之前独处时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气味,混合着姜清越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 姜清越从随身的行囊里找出干净的白布和清水,低声道:“世子,军医包扎得仓促,我再帮您看看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吧,仔细些好得快。” 燕隐野本想拒绝,但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那微微抿起的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淡淡“嗯”了一声,解开了外袍和里衣,露出精悍的上身和肋下那道寸许长、已经止血但皮肉翻卷的伤口。 姜清越并非第一次见伤,但如此近距离看到男子身躯,尤其还是燕隐野的,耳根不禁微微发热。 第129章 未婚妻身世成迷 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动作轻柔而熟练地用清水沾湿布巾,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小心地撒上随身携带的、效果更好的金疮药粉,再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偶尔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僵,车厢内的空气仿佛更加凝滞了。 “好了。” 姜清越系好布结,松了口气,退回自己的位置,低垂着眼睫,轻声道,“多谢世子……方才救命之恩。” 想起他毫不犹豫掷出佩剑、因而受伤的情景,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之余,还有一丝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悸动与慌乱。 燕隐野重新穿好衣衫,动作间牵动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平淡:“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简单的四个字,落在姜清越耳中,却让她心绪又是一阵起伏。 本该如此? 是因为圣旨赐婚,他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婿,保护她是责任? 还是…别的什么? 她悄悄抬眼看他,他正闭目靠在车壁上,似乎有些疲惫,侧脸线条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她看不出他任何多余的情绪。 是了,定是自己想多了。 他行事向来果决,方才掷剑,恐怕更多是出于形势判断和对同行之人的保护,与私人情感无关。 他之前提议赐婚,不也说得明明白白,是“最为牢固的同盟”和“保障”吗? 想到这里,姜清越心中那点微妙的波澜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她也不再说话,靠着另一侧车壁,望着窗外急速后退的暮色山林。 之后几日,队伍晓行夜宿,加快了赶路速度。 燕隐野的伤口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不再渗血,行动也无大碍。 但他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到马背上,而是继续留在了马车里。 起初,姜清越觉得颇为不自在。 两人共处一车,除了必要的交流,大多时候是沉默的。 燕隐野不是在看舆图、处理文书,就是在闭目养神,偶尔会问她一些关于中州风土的问题,也多是公事口吻。 姜清越则尽量让自己专注于手中的书卷或窗外风景,但车厢内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让她无法完全忽略。 有时候,她会觉得这种沉默有些尴尬,试图找些话题,比如询问他伤势如何,或者谈起沿途看到的某处古迹传闻。 燕隐野的回答通常简洁,但不会让她冷场。 几次之后,姜清越自己都觉得有些没话找话的笨拙,心中暗自懊恼。 她却不知道,在她觉得尴尬、努力寻找话题的时候,对面闭目养神的燕隐野,嘴角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看着她明明有些不自在、却又强装镇定、甚至带着点笨拙地试图活跃气氛的模样,他竟觉得…有些有趣。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事务,习惯了下属的敬畏,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与人同乘一车数日,对他而言也是少有。起初是出于伤势和安全的考虑,后来…似乎并不全然如此。 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相处,甚至…有些微妙的不同。 看到她安然坐在对面,或看书,或沉思,或偶尔因为马车颠簸而微微蹙眉,竟让他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与之前合作查案时的感觉不同,少了几分并肩作战的紧张,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平和。 他对自己这种变化也感到有些奇怪。他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在京中令人敬畏的煞神将军,竟会因为一个女子略显笨拙的搭话而觉得心情不错? 这感觉陌生,却并不讨厌。 第三日傍晚,队伍在驿站安顿下来后,侍卫首领前来禀报审讯结果。 燕隐野在单独的房间内听着,脸色随着汇报越来越冷。 “世子,撬开嘴了。是‘灰影’的人,一个拿钱办事、不问来历的杀手组织。雇主隐藏得很深,但他们接头的人无意中透露过一个信息,雇主是位京中的贵女,似乎与兵部尚书姜家有些关联,而且…极其厌恶秦姑娘的容貌,曾专门交代要毁掉秦姑娘的脸。” 京中贵女,与姜家有关,厌恶秦月的容貌…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燕隐野眼中瞬间凝起寒冰。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姜瑜落。 那位姜家的大小姐,姜清越的嫡姐,如今与永定侯世子燕知鸿定亲的姜瑜落。 那日在狩猎场时,她就曾与周策安先后借着偶遇的名头频频接近过秦月。 秦啸云倒台那日,秦明兰攀咬秦月与周策安有私,流言也曾隐隐将周策安与姜瑜落牵扯在一起。 周策安对秦月那莫名其妙的关注和执念,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而姜瑜落…一个能背叛旧情人、攀附更高枝的女子,其心性可想而知。 若她得知周策安对容貌与姜清越相似的秦月念念不忘,因此生出嫉恨,进而买凶杀人,完全符合逻辑。 好一个姜瑜落!好一个周策安! 燕隐野心中冷笑,将这两人的名字牢牢刻下。 动他的人,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此事暂且记下,待中州事了,再与他们慢慢清算。 然而,疑惑也随之而来。 周策安为何会对秦月如此执着? 仅仅因为容貌相似?秦月回京不久,与周策安几乎毫无交集。 除非…周策安将秦月当成了什么人的替代品,或是怀疑她就是那个人? 这个念头让燕隐野眉头蹙得更紧。 他想起秋猎时周策安看秦月的眼神,想起诗会流言,也想起秦明兰攀咬时,周策安那惊慌失措的模样。 夜色渐深,燕隐野处理完公务,走出房间,看到姜清越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犹豫片刻,走了过去,轻轻叩门。 “秦姑娘,可歇下了?” 门内传来姜清越的声音:“尚未,世子请进。” 燕隐野推门而入,姜清越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起身。 “世子有事?” 燕隐野在桌旁坐下,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单刀直入:“审问结果出来了。那些人是被雇来的专业杀手,雇主指向…姜瑜落。” 第130章 未婚夫的试探 姜清越瞳孔微缩,并不十分意外。姜瑜落对她这张脸的敌意,她早有察觉。 “果然是她。”她声音微冷。 “动机,似乎与周策安有关。” 燕隐野观察着她的神色,顿了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秦姑娘,你回京之前,可曾与周策安有过任何交集?或者…此前回到秣京之前,可曾认识他?” 姜清越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眼,对上燕隐野深邃探究的目光。 他知道多少?是在试探,还是仅仅出于合理的怀疑? 车厢内灯光摇曳,映着两人沉默相对的身影。窗外的夜风,似乎更急了些。 灯影摇曳,映得姜清越脸上神色有些模糊。她心念电转,压下骤然加快的心跳,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周世子?姜大小姐?” 她微微蹙眉,声音平静中带着疏离。 “隐世子何出此问?我自小便被送往祖籍抚养,因为身子弱,需静养,我一直深居简出,与外界交往甚少。回京之前,莫说周世子与姜大小姐这般京中显贵,便是祖籍当地的官宦子弟,也因我不喜交际而素无往来。回京后,除了必要的家族应酬与宫宴,我亦鲜少出门。与周世子,仅在几次公开场合有过数面之缘,话都不曾多说几句,何谈‘相识’?至于姜大小姐…” 她顿了顿,语气更淡。 “更是缘悭一面,那次狩猎打过那么一次不愉快的照面,仅此而已。” 她抬眼,直视燕隐野探究的目光,反问道:“隐世子忽然问起这些,可是觉得我与此番遇袭有何关联?或是认为,我因与周世子有所瓜葛,才招致姜大小姐嫉恨?”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因被怀疑而生的冷淡。 这是以退为进,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应对。她不能表现出对周策安和姜瑜落有超出听闻的认知,更不能泄露半分自己如今这个身份的疑点。 燕隐野看着她清澈却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有一丝被质问的不虞,却看不出多少慌乱或遮掩。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一个自幼体弱、归乡静养的孤女,确实可能对京中人事所知甚少。 “秦姑娘勿怪,我只是就事论事,循例询问。” 燕隐野语气放缓,解释道。 “既然姑娘与他们并无旧交,那姜瑜落此番所为,便纯粹是因其狭隘善妒,容不得周策安对与故人容貌相似者稍有留意。此事,我自会处理。” 他话虽如此说,心中的疑云却并未完全散去。 姜清越的回答太过于标准,也太过于平静。 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刺杀的女子,被问及可能与此相关的男子,反应是否太过镇定了些? 而且,周策安那明显超乎常理的关注,真的仅仅源于一张相似的脸? 他想起姜清越在扳倒秦啸云过程中展现的沉稳、果决与远超年龄的缜密心机。这样一个女子,她的过去,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简单吗? “夜已深,秦姑娘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燕隐野不再追问,起身告辞。 “世子慢走。” 姜清越送至门边,看着他挺拔却因受伤而微显滞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轻轻掩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方才那一刻,她几乎要以为燕隐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不行,必须更加谨慎。秦月这个身份,如今是她立足的根本,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门外,燕隐野并未立刻回房。 他站在廊下阴影中,望着姜清越房中透出的朦胧灯光,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召来一名心腹暗卫,低声吩咐:“安排两个机灵可靠的人,明日折返,去秦姑娘所说的祖籍之地,仔细查访她当年在那里的生活情况。尤其是…可有任何与京城,特别是与邕宁侯府周家、或兵部尚书姜家相关的蛛丝马迹。要隐秘,勿惊动任何人。” “是!”暗卫领命,无声退下。 燕隐野揉了揉眉心,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对自己这番暗中调查的行为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必要的。 姜清越身上有太多谜团,而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已非简单的合作,他需要确保,未来站在自己身边、乃至可能成为世子妃的人,背景是清晰无疑的。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了许多,或许是姜瑜落一击不中,暂时不敢再轻举妄动。 也或者,是燕隐野命人将那几名被斩杀的杀手首级扔在姜瑜落房中的举动刺激了她,当夜派去的暗卫事毕之后潜伏屋顶瓦上,只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后便没了动静。 想必是晕过去了。 看到效果还不错,暗卫才扯了扯嘴角,纵身越过砖瓦阻碍,消失在夜色中。 数日后,车队平安抵达中州首府——洛城。 中州地处中原腹地,本该是物阜民丰之所,但一路行来,姜清越明显感觉到此地的民生凋敝。田野荒芜者甚多,村庄稀疏,百姓面有菜色,与秣京的繁华富庶相去甚远。 十六年前那场浩劫的阴影,似乎至今仍未完全散去。 燕隐野将姜清越主仆安置在洛城一家颇为清净、防卫也相对严密的客栈云来居内,留下四名身手不俗的暗卫在明处保护,又另安排了人手在暗处警戒。 “我需前往州府衙门处理公务,巡查河道工程亦需实地勘察,恐需数日方能返回城中。秦姑娘可在此安心歇息,若要出门,务必让陆姑娘与侍卫跟随。” 燕隐野临行前叮嘱道,“中州近年虽稍复元气,但流民暗匪犹存,且此地情势复杂,不比京城,万事小心。” “世子放心,月儿晓得轻重。”姜清越应下。 她知道燕隐野此行身负皇命,公务繁忙,能将她安全送至洛城并妥善安置,已属周到。 燕隐野离去后,姜清越并未在客栈中空等。 她此行最大的目的便是查探付意过往,尤其是十六年前中州大灾时的情形。 次日,她便带着陆聆,以购买当地特产、了解风土人情为由,开始在洛城街头走动,试图与本地百姓攀谈。 然而,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困难。 第131章 人间炼狱 最初,她们询问一些年长的摊贩或街边闲坐的老人:“老人家,听说十几年前中州遭了难,您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大多数人闻听此言,要么脸色骤变,连连摆手,讳莫如深:“过去的事了,提它做啥?不提了不提了…” 要么便是眼神躲闪,匆匆借口离开,仿佛那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 更有甚者,听到提及此事便是怒目圆睁,又悲又愤,直吓得二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连续两日,皆是如此。 姜清越和陆聆几乎一无所获,反而因为频繁打听旧事,引得一些人侧目。 “你说,这些人对当年的事怎么都这般忌讳?”陆聆低声道,眉头紧锁。 姜清越心中沉重:“那场灾祸,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惨烈,故而给当时的幸存者们留下了极深的创伤,以至于他们至今都不愿回忆,甚至恐惧提及。也或许,这些人大多是有亲人倒在那场灾祸里的吧,我们如此打探,只怕会勾起他们沉痛的回忆,不愿提及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她们改变策略,不再直接询问灾情,而是从一些更日常的话题切入,比如今年的收成、粮价、城外的荒地,偶尔不经意地带出一句:“听说多年前这里闹过饥荒,土地伤了元气,所以收成一直不好?” 这样迂回的方式,效果稍好一些,但也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叹息和摇头:“唉,是啊,那年头…不提也罢,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爷开恩了。” 大多数人说到这里,便也就将话头打住了,似是怕带起对自己故人的追思哀念。 姜清越她们见状也只能就此作罢。 直到第三日下午,她们在城西一处较为破败的街市,看到一个蹲在墙角卖自己编织的粗糙草鞋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约莫四十上下,面黄肌瘦,眼神麻木,面前摆着的几双草鞋无人问津。 姜清越让陆聆去买了两双草鞋,付钱时多给了几十文。那汉子接过钱,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讷讷道:“姑娘,给多了…” “天冷了,大叔拿去买点热食吧。” 姜清越温声道,蹲下身,状似随意地拿起一双草鞋看了看。 “编得挺结实。大叔是本地人吧?在这里住很多年了?” 或许是那多给的几十文钱,或许是姜清越温和的态度,汉子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点了点头:“土生土长,四十多年了。” “那大叔一定经历过不少事儿。” 姜清越顺着话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我听说,中州以前可是富庶之地,怎么如今…” 汉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麻木的眼神里浮现出深刻的痛苦,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富庶…那是很久以前了。姑娘是外乡人吧?你不知道…十六年前…这里…是人间地狱啊!” 他终于主动提起了那段过往,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悲怆。 姜清越心中一紧,示意陆聆注意周围,然后轻声道:“大叔若是不想说,便不说了。” “说…说说也好…”汉子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老泪纵横。 “十六年前…先是连着三年大旱,滴雨未下,地都裂开了大口子,能塞进去小孩的拳头…庄稼颗粒无收,存的粮食早就吃光了。树皮、草根、观音土…什么都吃。我爹我娘…就是吃观音土,活活涨死的…肚子鼓得跟球一样,疼得满地打滚,最后…肠子都破了…” 汉子渐渐泣不成声,浑身颤抖。 姜清越听得心头发冷,陆聆也攥紧了拳头。 “谁承想,那还不算完…” 汉子抹了把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紧接着南边又打仗,败兵流寇窜到我们这儿,烧杀抢掠,一波儿接着一波儿来啊…朝廷的赈灾粮?呵呵,见不到几粒,都被当官的、还有那些黑心的粮商层层盘剥克扣了!米价一天翻几番,金叶子都换不来一斗糠!” 他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年代。 “街上到处是饿死的人,开始还有人收尸,后来…尸体都堆成了山,夏天生蛆,苍蝇黑压压的像乌云…你没有见过,那秃鹜都敢光明正大地成群进城啄食尸首了!” 他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 “我的婆娘…还有我刚满周岁的闺女…” 汉子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婆娘为了省口吃的给我和孩子,自己活活饿死了…闺女…没奶吃,又病了,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哭都没力气哭…我抱着她去求大夫,大夫自己都饿得走不动道了…我跪在街上求人,求一口米汤…没有人…没有人有啊!我就眼睁睁看着…看着她在我怀里…一点点凉下去…一点点硬下去…” 他嚎啕大哭,那哭声嘶哑绝望,蕴含着失去一切的巨大悲痛,闻者心碎。 姜清越眼眶发热,喉咙哽住。 她虽从记载和传闻中知道那场灾难惨烈,但亲耳听到幸存者血泪的控诉,那种冲击力远非文字可以形容。 尸横满地,饿殍遍野。 那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是秩序崩塌、文明褪尽后最原始的惨状。 陆聆也偏过头,不忍再看。 过了许久,汉子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 姜清越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 汉子接过,胡乱擦了擦脸,眼神恢复了之前的麻木,仿佛刚才的崩溃只是昙花一现。 “都过去了…能活下来,就是捡了条命。” 他喃喃道,看向姜清越和陆聆,眼中多了几分感激。 “谢谢两位姑娘好心,买了我的鞋,还……还听我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晦气事。” 姜清越定了定神,温言道:“大叔不必客气。听您一席话,才知道当年竟如此艰难。不知…当年可曾听说过,有一位叫付意的人?听说他如今在京城,做了大善人,听说当年也是从中州出去的。” 第132章 中州的雪 “付意?”汉子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回忆,最终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那年月乱成那样,死的人比活着的多,能活下来就不易,谁记得住谁?后来听说是有不少逃难出去的人,有些在别处发了迹…付意…这人真没印象。” 这回答在姜清越意料之中。 付意若真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定会极力抹去痕迹,怎会让一个街头小贩知晓。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向:“那…当年中州的知州,可是姓陈,叫陈文远?” 提到陈文远,汉子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似有怨恨,又有些别的什么。 “陈知州…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他…算是当时少有的,还肯做点事的官了。开过粥棚,抓过几个哄抬粮价的奸商,虽然…杯水车薪,但总比那些只会躲起来、甚至趁机搜刮的要强。后来听说,他也因为灾情处置不力,被朝廷贬官了。姑娘打听他作甚?” “只是偶然听闻此人,有些好奇。” 姜清越含糊带过,心中却记下了。陈文远,看来是条重要的线索。 付意攀附他发迹,或许能从此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她取出一些碎银,塞到汉子手中:“大叔,这些钱您拿着,买些米粮。另外,我可能还要在洛城盘桓数日,若您之后想起什么与当年灾情、或是与那位陈知州、付姓商人相关的零星旧闻,无论多琐碎,可否告知我们?我们就住在城东的云来居,我姓秦。” 汉子看着手中的银子,又看看姜清越诚恳的面容,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 “秦姑娘是好人。我叫赵林,就住在西城柳条巷最里头那间破瓦房。姑娘放心,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在这洛城活了四十多年,街坊邻里也认识几个老人。我…我帮姑娘问问看。不过…姑娘也别抱太大指望,年头太久,很多人都没了,记得的也未必肯说。” “无妨,有劳赵叔了。” 姜清越真心实意地道谢。能有这样一个本地人愿意帮忙打听,已是意外之喜。 离开那处街角,姜清越心情依旧沉重。 赵四描述的惨烈景象,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付意,就像潜藏在这片血色阴影深处的一道诡谲暗流,想要触及,远比想象中更难。 但至少,她已踏入中州,感受到了这片土地曾经的伤痛,也找到了陈文远这条线索,还有了赵林这个可能提供帮助的本地人。 调查,终于有了一个艰难却真实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姜清越和陆聆一面在洛城继续谨慎打探,一面等待着赵林的消息,也等待着燕隐野公干归来。 中州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天越发冷了。 入冬以来,洛城虽也寒意料峭,却不过是干冷的风刮过街巷,刮得人脸皮子发紧。 姜清越原以为这便是北地的冬了,虽比秣京冷些,倒也能耐。 却不料这一日清晨,她推开窗棂,迎面竟撞进了一片茫茫的白。 下雪了。 起初只是细细的、零星的,像谁在天上撒盐,簌簌地落在青瓦上,转瞬便化了。 姜清越倚在窗边看,陆聆递来手炉,她接过,却舍不得关窗。 渐渐地,那盐粒变成了鹅毛,一片,两片,十片,百片,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无边无沿的白纱,从灰蒙蒙的天幕垂下来,笼住了整座洛城。 檐角凝了霜,瓦当上的瑞兽被雪覆成了毛茸茸的白团子。 院中那株本已凋尽叶片的石榴树,此刻每一根细瘦的枝丫都托着一层新雪,像是开满了细碎的、素净的花。 远处黛青的屋脊渐渐淡去轮廓,与低垂的云霭连成一片,天地间唯有这无休无止的、簌簌的落雪声。 姜清越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 秣京少雪,偶有落雪,也不过薄薄一层,未及落地便化了大半,积不起来。 而眼前这场雪,却像是要把整个中州的苍茫与沉郁都一并倾泻下来,浩浩汤汤,铺天盖地。 姜清越伸出手,接住一片绒绒的雪花,那六角的冰晶在掌心停留了一瞬,便化成一滴清亮的水珠。 她忽然有些遗憾。 这样的雪,若能有人共赏,该多好。 这个念头浮起来,她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轻轻握拢了掌心。 那滴水珠沁凉,顺着指缝无声滑落。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期盼。 她与燕隐野之间,是圣旨赐婚,是同盟联手,是公事公办。 他此去州府衙门,是奉旨巡查,职责所在,怎会为了赏雪这样风花雪月的闲事,抛下公务匆匆赶回? 何况…他那样冷峻持重的人,怎会懂得赏雪的情致? 姜清越轻轻叹了口气,拢紧大氅,正要关窗,却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破了雪落的静谧。 那马蹄声急,却稳,踩在积雪上,是沉闷而坚实的“扑、扑”声。 姜清越循声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幕中,一骑玄衣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未撑伞,肩头落满碎雪,眉目间带着凛冽的寒气,却在望见她窗边身影的那一瞬,眸光倏然温软下来。 是燕隐野。 姜清越怔怔望着他翻身下马,大步穿过庭院向她走来,墨色大氅在风中猎猎扬起,踏碎的雪花在他身后纷扬如尘。 她几乎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或是这雪景太美,让她生了幻觉。 “世子?”她扶着窗棂,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轻颤。 “您怎的…不是说公干还需三五日?” 燕隐野在她窗前站定,肩头的雪被屋中暖气一烘,化成了细密的水珠。 他抬眼看着她,那双向来锐利深沉的眼眸,此刻映着满院的白,竟有几分柔和。 “公事暂告一段落。” 他顿了顿,嗓音低缓,“听闻洛城落了大雪。” 姜清越不解其意,轻轻“嗯”了一声。 “你曾说,秣京少雪,从未见过真正的大雪。” 燕隐野看着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说,若有朝一日能与心悦之人共赏,定然极好。” 姜清越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第133章 共白首 她说过这话。 那是数月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是刚回秦府不久、步步惊心的“秦大小姐”,他是冷眼旁观、令人敬畏的隐世子。 在他助他查赵老三线索的间歇,她立在廊下看秣京那场薄得可怜的雪,随口说了那么一句。 不过是小女儿家无心的感慨,说完她自己都忘了,连何时说的、他当时是何反应,都已记不分明。 可他记得。 姜清越望着他肩头未及拂去的碎雪,望着他眉睫间那层细密的、正在融化的白,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涩涩,又暖融融的。 “…世子。” 她唤他,声音有些轻,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几不可闻的颤意。 燕隐野没有多言,只道:“雪大,路不好走。秦姑娘可愿随我出去看看?” 姜清越望着他,望着他身后那漫天漫地的、纷纷扬扬的白,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换了身厚实的雪青缎面大氅,将手炉拢在袖中,跟着燕隐野出了客栈。 陆聆立在廊下,见燕隐野亲自来接,又见着姜清越眉眼间那抹不易察觉的、浅浅的柔光,便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门口只系着一匹马。 那是燕隐野的坐骑,通体黝黑,唯有四蹄雪白,此刻鬃毛上落满了雪,正低头喷着白气。 燕隐野翻身上马,向姜清越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干燥温热,与漫天冰雪截然不同。他稍稍用力,她便稳稳坐上了马背,落在他身前。 马蹄踏雪,缓缓穿过洛城寂静的街巷。 雪越发大了。 天地间一片混沌,近处的屋舍、远处的城墙,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风裹挟着雪粒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并不凛冽。 姜清越微微侧过脸,避开迎面而来的风雪,却不期然地靠近了他温热的胸膛。 隔着厚实的衣料,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只垂着眼帘,看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个个深深的印窝,又很快被新雪覆平。 出城的路渐陡,积雪愈发深厚。马蹄几次打滑,虽未失蹄,却也走得艰难。 燕隐野勒住马,翻身而下,牵着缰绳继续前行。 “世子?”姜清越低头看他。 “路滑,你坐着。” 他头也不回,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 他的墨色大氅在风中鼓荡,肩上的雪越积越厚。 姜清越坐在马上,看着燕隐野的背影,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踝的积雪里,靴子早被雪水浸透。 她忽然说:“世子,让我下来。” 燕隐野回头,眉峰微蹙。 “我想走走。”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看了她片刻,没有阻拦,伸手扶她下马。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 靴底踏在新雪上,是细碎而绵软的“咯吱”声。 四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肩头、发间的轻响。 姜清越拢着大氅,呵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她偷眼去看身旁的人,见他侧脸的线条被雪光映得柔和了许多,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样的他,离她近了些。 不知走了多久,燕隐野忽然停步,侧过身,抬手拂去她发间积落的一层雪。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掠过她的鬓发。 姜清越怔怔地抬眼,对上他垂落的眸光。他的眼眸深邃,映着满世界的白,却似乎只看得见她一个人。 雪还在落。 一片,两片,无数片,无声地落在他的发顶,落在她的眉睫。 她忽然想,如此,是否也算共白首了? 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燕隐野收回手,将她大氅的风帽拉起来,仔细系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隐隐含着水光的眼眸。 “风大。”他说。 风帽的边缘镶着一圈白狐毛,绒绒地蹭着她的脸颊,暖暖的。 姜清越“嗯”了一声,声音被风帽捂得有些闷,却软得像新雪。 登城墙时,雪势稍歇。 洛城城墙是前朝遗物,青砖斑驳,垛口残缺。 此刻积雪覆遍雉堞,将岁月的残损都妆点成一片素净。姜清越立在城头,俯瞰整座洛城。万家屋瓦尽白,炊烟袅袅升起,在雪幕中淡成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痕。 更远处,洛水如一条凝滞的银带,蜿蜒向茫茫无际的天边。 “真好看。”她轻声道。 燕隐野立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的侧脸。 她的眉眼被雪光映得格外柔和,唇角微微扬起,带着许久未见的、纯粹的欣悦。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风雪,都值了。 “世子。”姜清越忽然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未及收回视线,索性不避,只低低“嗯”了一声。 “您怎会记得…那样久远的话?” 她问得小心,像在试探,又像只是单纯的好奇。 燕隐野沉默片刻,才道:“也不知为何,便是记得。” 简简单单几个字,落在姜清越心间,却比这漫天大雪还要重。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半晌不语。 城墙上的风比平地更急,卷起细雪,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姜清越握着手炉,指尖却仍是凉的。 她不说话,燕隐野也不追问,只是默默往她身侧靠近了半步,为她挡住了风口。 下城墙时,天已向晚。 雪又大了些,却比白日更柔,不疾不徐,悠悠地飘落。 “城西有一家老字号的锅子店。”燕隐野牵过马,侧首看她,“雪天吃锅子,正相宜。” 他说话时依旧神情淡淡,语气也寻常,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极平常的事。 但姜清越分明看见,他垂落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有些…紧张? 她低头,轻轻弯了弯唇角。 “好。” 锅子店名唤“四喜居”,门面不大,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炭火的暖意,将满身风雪都化作了融融春水。 店内竟是白茫茫一片。 第134章 雪天配锅子,正相宜 锅子蒸腾的水汽无处消散,满室氤氲,如烟如雾。 悬挂的灯笼在水汽中晕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桌椅、人影都隔着雾看,影影绰绰,恍如瑶池仙境。 邻桌的食客说话声也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清越怔在门口,看着这“云雾缭绕”的景象,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可真是…”她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得满心的沉郁都被这暖融融的烟火气冲散了,“像是进了云里。” 燕隐野也没料到是这副光景,微微挑眉,侧首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眼底亦浮起淡淡的笑意。 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引他们往角落里一张临窗的桌案。 窗纸被水汽濡湿,透进来的天光也柔和朦胧。 姜清越落座,褪下大氅,拢了拢鬓发,才发现燕隐野正看着她。 “怎么?”她问。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为她斟了杯热茶,“此地简陋,比不得京中。” 姜清越捧着茶杯,热意从掌心漫上来。她轻轻摇头:“这里很好。” 她无意识地在窗上用手指画出了一个表情,是笑脸。 锅子是当地特色的羊肉锅,厚实的铜盆里,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切的薄如纸片的羊肉卷在沸汤中一烫便熟,蘸着调好的芝麻酱,入口鲜香肥美。 配菜是简简单单的白菜、冻豆腐、宽粉条,在这热气腾腾的锅里滚一滚,都染上了醇厚的肉香。 店外是冰天雪地,屋内是暖意融融。 水汽蒸腾间,两人对面而坐,吃一口热锅,喝一口热茶,谁也没有说话,却谁也不觉尴尬。 偶尔目光相接,便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捞锅里的菜。 燕隐野叫了一壶当地产的黄酒,用热水烫过,倒在粗陶杯里,酒色澄黄透亮。 他替姜清越斟了小半杯:“尝尝,不烈。” 姜清越抿了一口,酒液温润,带着淡淡的米香,入喉确不灼人,反而漫上一股暖意,从腹中缓缓散开。 她平日极少饮酒,此刻也不知是这锅子太暖,还是这酒太温柔,竟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泛下来,连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炭火在桌下的铜盆里燃得正旺,偶尔噼啪作响,与锅中的咕嘟声应和。 两人说着些闲散的话——洛城的风物,秣京的旧事,还有锅子里哪片羊肉烫得最嫩。 话都不甚要紧,但一句接一句,竟也未曾冷场。 姜清越又饮了小半杯酒,脸颊渐渐浮起浅浅的红晕。 她托着腮,听燕隐野说起他年少时在边关,冬日无雪,只有漫天的黄沙,将士们围着火堆烤马肉、喝烈酒,那是另一种热腾。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说:“世子在边关时,与如今很不同吧?” 燕隐野微微一顿,片刻后,低声道:“是。那时只管杀敌,不惯与人…这般说话。” 他后半句说得含糊,但姜清越听懂了。她垂下眼帘,唇角却轻轻弯起。 正这时—— “噼啪!” 一声脆响,铜盆里溅出几点火星!姜清越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 下一瞬,一只手已横在她面前,将她稳稳护在身后。 是燕隐野。 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半个身子挡在她与铜盆之间,手臂将她与那炸开的炭火隔开。 动作之快,完全是本能。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也来不及觉得这动作是否太过突兀、是否逾矩。 姜清越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他横在自己身前、纹丝不动的手臂,一时竟忘了呼吸。 “世子…”她轻唤。 燕隐野这才反应过来,缓缓放下手臂。 他的神色恢复如常,只是耳尖隐约泛着红。他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店小二已慌忙跑来,连声道歉,说是方才添的新炭里混了几块受潮的,遇热炸裂,惊扰了贵客。 他手忙脚乱地将铜盆端走,换了一盆新炭,又一叠声地赔罪。 虚惊一场。 姜清越看着燕隐野恢复如常的神色,又看看自己面前被他护住的茶碗酒盏,忽然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浸透了被酒意熏暖的双颊。她望着燕隐野,轻声道:“多谢世子。” 燕隐野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看着她眸中那一点亮晶晶的光,默然片刻,唇角亦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无事。”他说。 这一笑,像春冰初融,吹散了那层薄薄的尴尬。 两人相视,竟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他那几乎是飞扑过来的姿态,又都觉得有些好笑。 姜清越以袖掩口,笑意仍从眼角漏出来。 燕隐野则侧过脸,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耳尖的红却更深了些。 锅里的汤仍在咕嘟,蒸腾的水汽依然氤氲满室。 邻桌的客人划拳声遥遥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尘世的烟火气,将两人密密裹住,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空间,和对面那个让自己无端想笑的人。 从四喜居出来时,雪更大了。 天地间已分不清界限,唯有茫茫一片,无边无沿。 屋檐垂下长长的冰棱,被店内的灯光映着,透出琉璃般清透的光。雪落在灯笼上,积了厚厚一层,将那一豆昏黄捂得朦胧温柔。 燕隐野牵过马,扶姜清越上去,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将她圈在身前。 马儿踏雪,缓缓前行。 姜清越半倚在他怀中,不知是那几杯黄酒的暖意尚未散去,还是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太过熨帖,她只觉得浑身都软绵绵的,像被这场大雪托着、飘着,落不到实处。 她微微侧过脸,风帽的白狐毛蹭着他的下颌,她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没有退开。 蹄声得得,踏破满城琼瑶。 长街寂寂,两旁的屋舍都关紧了门窗,透出昏黄的灯晕,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温暖。 姜清越原以为这便要回客栈了,却不料马儿出了城门,并未折返,而是沿着城外那条覆满积雪的小径,向着更深处行去。 “世子?”她轻声问,“我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第135章 雪中梅林 燕隐野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被风雪滤得格外温和:“城南有片梅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这解释太过简略,又补了一句:“听人说,那里的雪景尚可一观。” 姜清越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身子更放松地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梅林在城南三里外。 绕过一道覆雪的山坡,那片梅林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并非姜清越想象中疏疏落落的几株野梅,而是一片绵延里许、显然是经年精心栽植的梅林。 此刻千万株老梅虬枝盘曲,层层叠叠的枝条上覆着新雪,雪下隐隐透出点点胭脂色的梅苞,未开先艳。 而最令人屏息的,是每棵梅树上都悬着一盏灯笼。 那是当地守林人的旧俗,落大雪的冬夜会在林中点灯,说是为迷途的旅人照路。 此刻千百盏六角宫灯错落悬于枝头,薄薄的纱罩透出暖橘色的光,将整片梅林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雪落灯纱,莹莹生辉,那光便也染了雪的清冷,柔柔地洒下来,在雪地上铺开一层碎金。 姜清越怔怔望着,一时忘了言语。 燕隐野勒住马,先翻身而下,随即伸手扶她。 她踩在厚软的积雪上,靴底陷进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立在林边,仰头望着那千万盏灯,望着灯下横斜的梅枝,望着漫天无休无止的、被灯光映成淡金色的雪,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从未见过…”她声音有些轻,像是怕惊破这梦境,“这样美的地方。” 燕隐野立在她身侧,没有应声。 他只是微微侧首,看着她被灯光映得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一片莹莹的、亮晶晶的光。 那光,比满林灯火更灼目。 两人步入梅林。 积雪已深,没至小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也走得缓慢而郑重。 姜清越拢着大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偶尔有梅枝横斜,拂过她的肩头,簌簌落下几片雪。 燕隐野走在前面半步,不时伸手拨开低垂的枝丫,让她从容通过。 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雪地上。 姜清越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世子。”她唤他。 燕隐野回头。 她望着脚下那片平整的、尚未被踏足的积雪,眼中忽然漾开一层孩子气的、亮晶晶的笑意。 那笑意来得突然,将她平日的沉静淡然一扫而空,像这场大雪,铺天盖地,毫无预兆。 “我想…”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愿压住那突如其来的兴头,“我想在这雪地上,印一个自己的影子。” 燕隐野怔了一瞬。 他望着她,望着她被灯光映得绯红的脸颊,望着她眼中那分明已有些羞赧、却仍固执地亮着的期待,默然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好。”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掌心贴着她的,稳稳的,紧紧的。 姜清越垂下眼帘,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到那片平整无瑕的雪地中央。 “这里可好?”他问。 她点点头。 燕隐野松开手,后退两步,仔细打量了一番她脚下那片积雪的厚度与平整度,又上前,弯腰将几块细碎的冰碴拨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可以了。”他直起身,重新握住她的手,“慢慢往后躺,我拉着你。” 姜清越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又想笑,又有些鼻酸。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身子缓缓向后仰去。 雪很软。 她陷进去,整个人被那片柔软的白稳稳托住,像坠入一朵巨大的云。 冰凉的触感隔着厚实的衣料传来,却不冷,反而有种奇异的、酣畅的畅快。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灯笼映亮的、纷纷扬扬的雪幕,忽然笑出了声。 “世子!”她的声音被雪捂得有些闷,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您快看!” 燕隐野垂首看她。 她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大氅铺开如一朵墨色的莲,发间的簪子歪了,几缕碎发散落在雪上,被灯光映成柔软的褐色。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睫上沾了一粒细雪,亮晶晶的,像噙着泪,却又分明笑得那样开怀。 他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从雪中拉起来。 起身时,她的手在他掌心挣了一下,他没松,另一只手便很自然地扶上了她的腰。 隔着厚厚的大氅,那触感仍是分明的——他掌心的温度,他指节的力道,还有那一触即收的、小心翼翼的分寸。 姜清越站定,垂着眼帘,由着他替她拍去肩背的雪。她不敢抬头,怕对上他的目光,却也舍不得退开半步。 地上的印记很清晰。一个完整的人形,从发顶到裙裾,轮廓分明,像雪地上开出的一朵素净的花。 她低头看了许久,轻声说:“这是我的影子。” 燕隐野“嗯”了一声。 “它会留多久?” “明日便化了。”他顿了顿,“但今日在。” 姜清越轻轻弯起唇角。 “也是。” 她抬起眼,望向他。他的眉眼在灯光雪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那双向来沉静深邃的眼眸,此刻正静静望着她,像望着这满林灯、满树雪,望着这世间最寻常也最难得的景致。 她忽然觉得,今夜过后,她大约再也忘不了这片梅林了。 “世子。”她忽然退后两步,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捧雪,三两下团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我们比试掷雪球,可好?” 燕隐野看着她手中那个不甚规整、甚至还有些歪扭的雪球,眉梢微微挑起。 “如何比?” “就比…”姜清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株老梅斜伸的枝丫上,“谁能用雪球击中那盏灯笼,便算赢。” 她指的那盏灯笼悬在枝头,约莫两丈开外,在雪风中轻轻摇曳。 燕隐野看了一眼,点点头:“好。” 他也弯腰,团了一个雪球。他的动作利落许多,三两下便团出一个浑圆紧实的雪球,托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姜清越先掷。 第136章 扒树的雪兽 她退后几步,侧身,扬臂,雪球脱手而出,划出一道不甚优美的弧线,落在灯笼下方三尺处,砸在一截覆雪的梅枝上,簌簌落下几片雪。 她抿了抿唇,有些可惜,却也不恼,转头望向他。 燕隐野抬手。 他的姿态比她从容许多,沉肩,转腰,振臂——那雪球破空而出,疾如流星,直直朝灯笼飞去。 却在即将触及灯纱的刹那,偏了半寸。 雪球擦着灯笼边缘掠过,“啪”地砸在后面的树干上,碎成一片散雪。 姜清越怔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世子,您也没中!” 燕隐野收回手,神色淡淡:“嗯,没中。”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刻意。姜清越望着他,望着他垂下的眼帘,望着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忽然福至心灵。 她忍着笑,认真道:“世子,我方才仔细想了想这比试的规矩——您我约定的是‘击中灯笼’,却并未限定要从多远的地方投掷,也未限定一人只能掷一次,对吧?” 燕隐野抬眼看她。 “所以…”姜清越弯起眼睛,从雪地里又捧起一捧雪,飞快地团成雪球,提着裙摆,踩着厚厚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株梅树跑去。 她跑到树下,仰头,那盏灯笼就在头顶,伸手可及。 她举起雪球,轻轻一碰。 灯纱微微晃动,雪球碎在她掌心,冰凉的雪末溅上她的手腕。 她转过身,举着沾满雪屑的双手,笑得眉眼弯弯:“世子,我击中了。” 燕隐野望着她。 她立在梅树下,身后是千盏灯万树雪,发间落满细碎的银白,脸颊被灯光映得绯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得意与狡黠。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将他平日的冷厉锋锐都化作了融融的、三月春水般的柔和。 “嗯,”他缓步走近,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你赢了。” 姜清越望着他唇边那抹尚未褪去的笑意,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他是有意相让——以他的臂力眼力,莫说两丈,便是五丈十丈,也断无击不中的道理。 但他让了。 让她赢得这样轻易,这样心满意足,这样开怀。 她垂下眼帘,将沾满雪的手拢进袖中,轻声说:“世子,多谢。” 燕隐野没有答话。他只是站在她身侧,陪她一同仰头望着那盏被轻轻触碰、仍在微微摇晃的灯笼。 雪还在落。 不知过了多久,燕隐野忽然道:“等我片刻。” 他转身,朝林深处走去。姜清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没入灯影雪幕之中,不多时,又见他捧着什么,缓缓走回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将手中那捧雪放在姜清越面前的树上,开始——堆东西。 姜清越凑近了看。 他竟能让雪扒在树上? 他的手法不算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先团一个圆球作身子,又团一个稍小的作脑袋,用细细长长的雪条当作四肢,甚至还为那小东西搓了一条尾巴。 他做得很慢,很认真,偶尔皱眉,偶尔又轻轻调整某个弧度。 那那个小东西,竟真真地长了灵魂一般,抱在了那棵梅树的树干上。 姜清越蹲在他身侧,托着腮,看着那个逐渐成形的雪团,看了许久,仍看不出那是什么。 “…世子,”她终于忍不住问,“您堆的是什么?” 燕隐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也不知。”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的僵硬。 姜清越怔了一瞬,随即细细端详那只“四不像”。 它有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四肢长短不一,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了一截,脑袋微微歪着,嵌上去尾巴弯曲着,怎么看都透着股憨态可掬的傻气。 她努力抿住唇角,不让笑意漏出来。 “原来是自创。”她认真点头,“世子好手艺。” 燕隐野抬眼,正对上她那双憋笑憋得亮晶晶的眼眸。 他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动物,的确有点丑,但映在她的笑颜中,似乎也没那么丑。 “想笑便笑。”他说。 姜清越再也忍不住,笑声从唇角溢出来,清清脆脆的,惊落了枝头几片雪。 她笑得肩膀轻颤,眼角沁出细细的水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世子,”她边笑边说,“这只…它、它的腿…” “腿怎么了。”燕隐野面无表情,手上却不着痕迹地把那条短了一截的左腿又加了一团雪。 “没什么。”姜清越努力收住笑,却仍忍不住弯着唇角,“很好看。而且您看,它自己扒在树干上,稳稳当当的,像一只…一只…”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燕隐野低声道:“孤独的小兽。” 姜清越怔住。 她低头,望着那只歪头歪脑、四不像的雪兽。它独自趴在那株梅树上,身下是茫茫雪地,身后是千盏明灯。 它没有同伴,没有归处,只是一动不动地,静静地望着这片梅林。 像他。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世子。”她轻声唤他。 燕隐野侧首。 她望着他,望着他被雪光照亮的眉眼,望着他方才堆雪熊时专注而笨拙的神情,望着他那双看似冷淡、此刻却盛满了柔光的眼眸。 原来,他不是不懂风花雪月。 他只是…不擅长。 不擅长说那些好听的话,不擅长做那些讨人欢心的事。 他只会笨拙地记住她随口的一句感慨,在漫天风雪中策马赶来; 只会默默打点好一切,带她看最美的景、吃最暖的锅; 只会蹲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为她堆一只歪歪扭扭的、可可爱爱的四不像。 姜清越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它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喜欢它。” 燕隐野望着她,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你喜欢便好”,也没有说“那我以后常给你堆”。 他只是侧了身子,将那只小兽让了出来,像献出自己珍藏许久的、不甚精美却无比真心的礼物。 第137章 旧事 雪还在落。 梅枝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渐渐被新雪覆上薄薄的一层白。 姜清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雪兽歪歪的脑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的心却烫得厉害。 “世子,”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今日很开心。” 燕隐野望着她乌黑的发顶,望着她发间那几粒未及拂去的细雪,低声道。 “…我也是。” 夜渐深,雪愈急。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被风雪滤得模糊遥远。梅林中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守林人也要歇息了。 燕隐野站起身,向姜清越伸出手。 “该回了。” 她点点头,将手放入他掌心。他握紧,扶她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梅林。姜清越回头望了一眼,那只歪头歪脑的雪兽仍孤零零地趴在树干上,身下是新落的雪,身后是渐次黯淡的灯火。 但今夜,它不再孤独了。 有一个人喜欢过它,为它笑过,为它心软过。 有一个人笨拙地、认真地、小心翼翼地,把它送到了另一个人面前。 这就够了。 马蹄踏雪,缓缓驶向来时的路。 姜清越靠在燕隐野怀中,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梅林灯火,忽然轻声说:“世子,待回京之后,我们还能再来看雪吗?” 头顶传来他的应答,低沉,温和。 “好。” 她轻轻闭上眼,唇角弯起。 雪还在落,落在两人的发间、肩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马蹄得得,踏破满城琼瑶,踏破这漫长冬夜里,独属于他们的一晌温柔。 炊烟早已散尽,只有雪还在落,无声地、温柔地,为这座苍老的城披上新装。 姜清越忽然想,中州这地方,原来也不是只有疮痍与悲苦。 它也有这样温柔的雪夜,有这样暖洋洋的锅子,有这样一个…会记得她无心之语的人。 她轻轻闭上眼,任由马儿载着她,走进那无边无际的白。 身后,燕隐野低头,望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望着她被风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点绯红脸颊的侧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缰绳轻轻拢紧了些,也将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稳了些。 天地间,只剩这一骑,这一双人。 雪满肩头,也白了发。 几日后,雪霁天晴。 洛城屋瓦上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檐角冰棱初融,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敲在青石板上,清响如玉磬。 姜清越立在客栈窗前,望着远处黛青的城廓渐次从雪被下显露轮廓,心中那场梅林夜雪却仍未化尽,时不时便漫上心头,温温软软的,像埋在灰烬下的炭。 身后传来叩门声。 “秦姑娘。”是燕隐野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连日公务后特有的微哑。 姜清越敛了敛神,转身开门。燕隐野立在廊下,肩头风尘未净,眉宇间却有几分松快——那是要紧事有了眉目后的舒展。 他身后跟着陆聆,陆聆手里捧着一叠卷宗,朝姜清越挤了挤眼,识趣地没有跟进屋,只将簿册放在门边案上,便退了出去。 姜清越斟了热茶递过去,没有急着问。燕隐野接过,暖了暖手,开口时却并未先提公务,而是道:“今日天好,你气色比前几日舒展些。” 姜清越一怔,垂下眼帘,唇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 “…世子这几日辛苦了。” 燕隐野没再继续这话题,只低低“嗯”了一声,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素笺,推至她面前。 “这几日在中州府衙查阅旧档,顺便打听了一些陈文远的旧事。” 姜清越收敛心神,接过素笺,展开细看。 燕隐野的声音平缓,条理清晰:“陈文远,中州洛城人氏,嘉靖十九年进士。十六年前中州大灾时,他任中州知州,任内曾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擒拿过几个哄抬粮价的豪商,在当地风评尚可。灾后朝廷论功,他得了嘉奖,擢升为从四品京官,入京述职。” 他略作停顿,语气微沉:“但入京仅三月,便突遭贬斥,外放至岭南烟瘴之地任通判,此后十余年辗转于南疆各州县,官职再未升迁。五年前,病卒于任上。” 姜清越蹙眉。既已论功擢升,入京述职,短短三月便遭贬斥,这其中必有变故。 “可查到他因何被贬?”她问。 燕隐野摇头:“吏部考功司的档案中只记‘行事乖张,有违官箴’,语焉不详。我使人翻过当年的邸报与京中旧闻,也寻不到更多记载。”他顿了顿,“此事被压得很干净。” 姜清越心中了然。越是被压得干净,越说明其中有问题。 “不过,”燕隐野抬眸看她,“陈文远虽已不在,但他当年在中州任上,有一批幕僚与追随者。这些人或随他入京、或星散各地。我着人梳理名册,发现其中有一人,如今仍在洛城。” 他顿了一息,说出那个名字:“丁汴。” 姜清越凝神静听。 “丁汴原是陈文远府上的账房先生,祖籍洛城,早年是个落第秀才,算学极精,为人缜密寡言。陈文远在中州时,他帮着打理粮账、赈灾账目,颇受倚重。陈文远被贬后,他没有随行,而是留在洛城,以微薄本钱做起粮食生意。” 燕隐野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十余年间,此人从一间小粮铺起家,如今已是洛城数得着的富商,主营米粮、布匹、药材,分号开遍中州各府。洛城商界称他‘雪里狐’——说他行事如狐,藏锋敛锐,从不得罪人,却也从不与人深交。” 姜清越默念着这个诨号,心中已有几分轮廓。 “他如今家境如何?” “发妻早亡,后续弦三次,如今有一妻两妾,”燕隐野顿了顿,眸光微深,“却皆无所出。今年四十有三,膝下空空。” 子嗣单薄。 姜清越指尖轻轻蜷起。 秣京城里那位“付大善人”,同样是成婚多年、妻妾数人,同样是——无一儿半女。 “…又是无后。”她轻声道,语气平缓,却掩不住其中沉沉的重量。 燕隐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消化这份隐隐的、尚不成形的猜测。 片刻后,姜清越抬眸:“世子,我想见见这位丁老板。” 燕隐野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说,并无意外之色。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拜帖,推至她手边。 “我已遣人递过帖子。丁汴起初推辞,听闻是京中来的、与陈知州有些渊源的人求见,沉默良久,最终应允。明日午后,他在城东别院候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此人戒备极重,若你觉不妥,我可同行。” 姜清越摇摇头:“世子连日辛劳,明日且歇一歇。我先以商会买卖为由探他一探,若真遇难处,再请世子援手。” 燕隐野看她片刻,终是点头。 “也好。” 第138章 丁汴 翌日午后,姜清越只带了陆聆,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前往城东。 丁汴的别院隐在一条僻静巷子尽头,门楣素朴,不显山不露水。叩门良久,才有一个老苍头引她们入内。 绕过影壁,穿过覆着残雪的石径,眼前豁然开朗——一方不大的庭院,几丛瘦竹,一架枯藤,檐下悬着一只半旧的铜风铃,在寒风里发出清越的、寂寞的叮当声。 没有仆从如云,没有珍玩满室,甚至不见妻妾身影。整座别院静得像隐士幽居,毫无洛城首富该有的煊赫气象。 姜清越随老苍头踏入堂屋时,丁汴已在候客。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石青道袍,面容端正,眉宇间却透着长年累月凝成的沉郁。 他不像富商,更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或者,一个背负着太多秘密、太久不曾对人言说的人。 “秦姑娘。”他起身见礼,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草民丁汴,见过姑娘。” 姜清越还礼,落座。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茶具却是素净的白瓷,无一纹饰。 丁汴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从容,却在姜清越开口提及“陈文远”三字时,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丁老板当年在陈知州麾下管账,想必对那几年中州的情形知之甚详。” 姜清越语气平和,像在谈论一桩无足轻重的旧事,“听闻陈知州赈灾有功,原已擢升入京,却不知为何突遭贬斥。此事沉埋多年,我因一些因缘,欲求个明白。” 丁汴垂着眼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良久。 “陈公……”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个好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往下。 姜清越等了一息,轻声问:“丁老板可知道,陈知州当年因何被贬?” 丁汴没有抬头。 “陈公的事,草民不知。”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木然,却分明是拒绝的姿态。 姜清越换了个方向:“听闻丁老板也是那几年开始做粮食生意的。彼时中州大灾刚过,百业凋敝,丁老板是如何起家的?” 丁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警觉的审视。 “……侥幸。”他淡淡道,“薄有积蓄,恰逢粮价回稳,便开了间小铺子。不值一提。” 姜清越还待再问,丁汴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草民身有不适,不能久陪,秦姑娘见谅。”他向姜清越微一拱手,转向门口,“老苍头,送客。” 逐客令下得如此直接,连场面话都不肯多敷衍一句。 姜清越起身,没有再多言。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丁汴一眼,将他那紧抿的唇角、微垂的眼帘、还有案上那盏几乎未动过的冷茶,一并收入眼底。 马车驶离别院时,陆聆忍不住低声忿忿:“什么态度!你这好声好气问他,他倒端起架子来了!” 姜清越没有说话,靠着车壁,将方才丁汴的一言一行在心头细细过了一遍。 他不是傲慢。 他是恐惧。 那种恐惧藏得很深,被他用沉郁和木讷层层包裹,却在提及“陈文远”、提及“如何起家”时,从指缝、从眼角、从那微微一顿的茶壶,泄露出一丝半缕。 他在怕什么? 怕陈文远的旧事被翻出?还是怕自己那段不为人知的“起家”真相被窥破? 傍晚时分,燕隐野来到姜清越房中。 他已听陆聆转述了白日的情形,此刻神色淡然,并不意外。 “丁汴此人心防极重,不是三言两语能撬开的。” 他道,“我遣人查过他的底细,发迹之前的几年,账目一片模糊。他自称‘薄有积蓄’,但据当年与他在同一条街开铺的人回忆,他开粮铺时拿出的本钱,足有上百两纹银。” 他顿了顿:“一个落第秀才、账房先生,哪里来的一百两?” 姜清越抬眸看他。 “陈文远给的?” “不像。”燕隐野摇头,“陈文远为官清廉,死后家无余财。即便要资助旧部,也拿不出这许多。” 他语气微沉,“况且,丁汴开粮铺的时间,与陈文远被贬入京,几乎是前后脚。” 姜清越心中那根弦倏然绷紧。 陈文远入京述职,丁汴在洛城突然拿出大笔本钱开铺起家。 陈文远三月后被贬,远窜岭南,丁汴的生意却蒸蒸日上、再无波澜。 这两件事,时间咬得太紧,紧得不像巧合。 而丁汴今日那近乎失态的逐客,更像是在恐惧什么被挖出。 “世子,”姜清越轻声道,“他不是不肯说。他是不敢说。” 燕隐野看着她,眸色沉沉。 “那便让他敢。” 他没有说要用什么手段,语气也依旧平淡。但姜清越知道,这个曾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一旦认真起来,总有法子让守口如瓶的人开口。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再等一等。” 燕隐野微诧。 “他今日虽逐客,却没有否认与陈文远的渊源,也没有否认他知道什么。” 姜清越道,“他只是怕。怕了十六年,不会因为京中来个人问几句,便豁出去开口。但……” 她顿了顿,想起丁汴说“陈公是个好人”时,那一瞬几不可察的、喉间的哽咽。 “但他对陈文远,有愧。” 燕隐野望着她沉静的侧脸,没有反驳。 “你想怎么做?” 姜清越摇摇头,轻声道:“还没想好。只是觉得,逼得太紧,他会缩回壳里。先缓一缓,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来害陈文远的,也不是来害他的。” 她抬眼,对上燕隐野深邃的目光:“他不是付意。他还有愧,还认陈文远是‘好人’。有愧,便有隙。” 燕隐野看着她,许久,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他道,“听你的。” 窗外,暮色渐沉,残雪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幽幽地泛着青白。 姜清越望着那片将融未融的雪,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清明。 丁汴今日的沉默与恐惧,本身就是答案。 他不是不知情,他只是不敢说。 而那份不敢里,藏着十六年前,关于陈文远被贬、关于他自己发迹、或许还关于另一个从中州走出去、如今在秣京做“大善人”的人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雪又要落了。 姜清越拢了拢大氅,将腕间那缕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黑雾掩进袖中。 她忽然想起丁汴檐下那只铜风铃。 清越的,寂寞的,叮当不绝。 像在等什么。 像在守什么。 也像在怕什么,终于有一天,会循着铃声,找上门来。 第139章 陈文远 燕隐野用了三日,便让丁汴开了口。 他没有动刑。 对付丁汴这样的人,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底的恐惧有效。 他只是让人在丁汴的别院外守了三日,不阻出入,却让每一个进出之人都被暗中记下名姓、住址、与丁汴的关系。 同时,燕隐野的人开始在洛城商界放出风声:京中来人正在查十六年前的旧账,当年与陈文远有关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过一遍筛子。 三日里,丁汴的粮铺无人登门,往日称兄道弟的同行避如瘟疫,就连他那几房妾室的娘家亲戚,也纷纷托人递话来“近来身子不好,不便走动”。 到了第四日的清晨,丁汴主动登门求见。 他比三日前更瘦了,那件半旧的道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眼底青黑浓得化不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只剩一具勉强支撑的皮囊。 “秦姑娘,燕世子。”他拱手,声音沙哑。 “草民……有话要说。” 姜清越与燕隐野对视一眼,没有多言,只请他落座,斟了茶。 他们本就无意为难于他,如今要的,也不过是一个真相。 丁汴握着茶盏,却并不喝。 他垂着头,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许久,才哑声道:“陈公……是个好人。”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上一次说时,是逐客前的敷衍;这一次说,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十六年前那场灾,姑娘、世子大约已听过不少。” 丁汴的声音低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挖出来的,“但你们不知道,陈公他……是拿命在扛。”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不知名的远方,仿佛透过那层窗纸,看见了十六年前的那场人间炼狱。 “在彻底崩塌之前,中州已经旱了将近三年。” 丁汴的第一句话,就让屋中沉入一片死寂。 “三年里,滴雨未下。那地上裂出的口子,能塞进小孩的拳头。洛水断流,井枯河干,庄稼在地里就成了干草。第一年,百姓还盼着来年;第二年,开始卖田卖屋卖牲口,囤粮所剩皆已无几;到了第三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年,战乱交加,已经有人开始卖儿卖女。” 姜清越的手指微微蜷紧。 “陈公那时候是中州的知州。” 丁汴的声音渐渐有了些波澜。 “他带着我们这些属官,还有城里还能动的百姓,挖井、祈雨、开仓放粮。府库的存粮撑了半年,吃光了。陈公就带头捐俸禄,把自己家底都掏空了,买了周边州县能买到的所有粮食。他自己一日就喝两碗稀粥,饿得脱了相,还在大堂上硬撑着处理公务。有一回,他饿晕在堂上,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城外粥棚今日可还有米?’” 丁汴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后来朝廷的赈灾旨意下来了。八万石赈灾粮,从最近的州府调拨,走水路,最多二十日便能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回忆中短暂的光明。 “消息传到洛城那天,百姓跪了满街,烧香磕头,喊‘皇上万岁’,喊‘陈青天’。陈公站在城门口,望着北边来的路,眼眶红红的,跟我们说:‘撑住,粮就要到了。’” 他至今仍能想起那日陈文远那一日瘦得凹陷进眼眶的双目中,那晶亮的光。 那是数以万计的,中州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一等,便是整整四十五日。 “四十五天。” 丁汴的声音变得越发干涩。 “每一天都有人饿死。城外开始有人吃观音土,那东西下去,到最后人只能等着活活涨死;城内开始有人偷窃、抢劫,最后发展到为了抢夺半个饼子能杀人。” “陈公一边要稳住城内秩序,一边还要派人去催粮、去沿路打听消息。他派出去的人,有的饿死在半路,有的被乱民杀了,最终活着回来的人……带回了一个让人绝望的消息。”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八万石赈灾粮,沿途被层层克扣、调换,到了中州境内时,剩下的……竟只剩下不到一万石。不至如此,那不足万石的粮食,全是麸糠、粗粮,还有发霉生虫的坏粮。” 姜清越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一幕:一个在绝望中苦撑了数月的人,等来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又一记重锤。 “陈公当场就吐了血。” 丁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跪在那些霉烂的粮袋前,用头撞地,撞得满脸是血,撕心裂肺地大喊着:‘天亡中州!天亡中州啊!’”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 “我跟了陈公那么多年,从未曾见他那样绝望过。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再难的事,他都咬牙扛着。可那天,他真的扛不住了。” 中州距离秣京并非遥不可及,可陈文远,一个凭借自己一点点走到中州知州这个位置上的清贫书生,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上书根本不达天听。 求告无门。 那几万石的赈灾粮,究竟去了何处,无人知晓,更丝毫没有能够追回的可能。 就在陈文远几近崩溃的时候,一个人找上门来。 此人自称袁傅,是从江南来的商人,做的是南北杂货生意,听闻中州大灾,特意赶来,想为灾民尽一份力。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丁汴回忆道。 “白白净净,说话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穿戴也体面,一看就是大地方来的富商。他来求见陈公时,还带来了一车的粮食、药材,说是捐给灾民的。” 陈文远起初十分感激。 他亲自见了袁傅,握着他的手,连连道谢。 袁傅也客气,只说略尽绵薄,当不得谢,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忙联络江南的富商,再筹措一批粮食物资。 “可后来,他说出了真正的来意。”丁汴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那是在一次私下会面时,袁傅屏退左右,对陈文远直言:江南那边确实能筹到粮,但需要中州这边“出些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第140章 默许的罪恶 人。 袁傅说,用人换粮。 “他说,江南富庶,多的是无子的人家想买孩子,多的是青楼楚馆想要年轻女子。他说,如今中州多灾,人口过剩,留着也是饿死,不如卖出去,换回粮食,救活更多的人。” 丁汴闭上眼,“他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两全其美’、‘以人换命’、‘活路’……可说到底,就是人牙子。” 陈文远勃然大怒,当场命人将袁傅拿下,要治他个趁火打劫、贩卖人口的罪。 可袁傅不慌不忙,让人取出一沓文书—— 那是官府发的牙帖,是朝廷允许的正当牙人凭证;还有一叠契约,上面按着红手印,写着“情愿将子女卖与某某,得银若干,永不反悔”。 “他说:‘陈大人,我做的是正经生意,有官府凭证,有当事人家主画押。灾民卖儿卖女,那是活不下去,我买下来,给他们一条生路,这是积德。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出去问问,那些卖了孩子的人家,有没有因此饿死的?’” 丁汴苦笑,“他说得滴水不漏。陈公虽然恼怒,却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将他轰了出去。” 但袁傅没有走。 他转头找上了丁汴。 “我娘那年七十三。”丁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我每日就靠那点稀粥吊着她的命,可我知道,撑不了几天了。” 袁傅派人送来了一袋粮食。白花花的大米,足有二十斤。 “送粮的人说,袁老板敬我是陈大人的手下,又听说我娘病重,特意送来的,不要钱。” 丁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我没舍得扔,也没舍得还给袁傅。我娘就靠着那袋米,多活了两个月。” 从那之后,袁傅开始频繁接触丁汴。 今日送点吃的,明日送点药材,后日又送来几两银子,说是“借的”,不要利息,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还。 他从不提别的要求,只是偶尔感叹:中州这灾,不知还要死多少人,若是有法子让些人出去寻条活路,也是积德。 “他太会说话了。” 丁汴捂着脸。 “他跟我说,那些孩子卖出去,是去做童养媳、做学徒、做大户人家的养子养女,有吃有穿,比在这里饿死强。那些女人,卖去江南,虽说进的是青楼,可至少能吃上饭,不用在这里活活饿死、或者被乱兵糟蹋死。他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信了。”他的声音骤然破碎,“我信了他。” 丁汴开始利用自己在陈文远手下管账的便利,帮袁傅疏通关节。 哪些关卡要打点,哪些手续要齐全,哪些人嘴严可以合作,哪些人信不过要避开——他一一帮袁傅摸清。 袁傅的人拿着伪造的契约,以“投亲”“婚嫁”“雇佣”的名义,一船一船地将人送出去。 “最多的时候,一个月送出去上千人。” 丁汴浑身颤抖,“孩子,女人,还有少数年轻力壮的男人。那些人被带走时,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拼命往回跑,被抓住打晕了抬上船……我都知道。我站在码头上看着,告诉自己,这是救他们,是救他们……” “一个月后,陈公发现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陈公把我叫去,什么都没问,就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是悲痛。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他拼尽全力想救、却还是没能救回来的孩子。” “我跪在他面前,什么都招了。我说袁傅骗了我,我说我娘快饿死了,我说我以为这是救人……陈公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起来吧。’” 丁汴捂着脸,泣不成声。 “他没有罚我。没有骂我。甚至没有赶我走。他只是……只是默许了。从那以后,袁傅的人继续往外送人,陈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让任何人知道,可他也没再阻止。” 姜清越静静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文远默许了。那个清廉爱民的知州,在绝望的深渊里,终于也被迫低下了头。 “后来,中州就很少能听见孩子的哭声了。” 丁汴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能卖的,都卖了。卖不掉的……也没剩下几个。街上走着的,都是老人,还有那些实在太小、没人要的婴儿。那些婴儿,后来也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姜清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姑娘,你知道那是什么景象吗?一个州,一个曾经人丁兴旺的州,三年大旱之后,又过了几个月,街上就没有孩子了。没有孩子跑,没有孩子哭,没有孩子笑。死一样的安静。” 姜清越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 “陈公后来入京述职。讽刺的是,京中的人,不知是不是因为贪了那些赈灾粮心虚得紧,竟然给了陈公个赈灾得力的奖誉,将他从这里调到了秣京。” 丁汴继续说。 “临走前,他把我叫去,给了我一百两银子。他说:‘丁汴,中州的事,忘了。你留在这里,好好活。别再碰那些生意了。’” “我问他:‘陈公,您怪我吗?’他只是摇了摇头。他说:‘要怪,先怪我自己。是我没本事,保不住中州的百姓。’” 丁汴的眼泪又落下来,无声无息。 “他走了之后,我听说他在京中只待了三个月,就自请贬官,去了岭南。我一直给他写信,他偶尔回,从不提朝中事,只问中州的收成、百姓的日子。他的信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又过了几年,我收到最后一封,不是他写的,是他身边的人代笔的——说他病故了。” 姜清越这才知道,陈文远当年被贬官到岭南,并非是犯了过错,而是自请。 恐怕中州那些被卖出去的百姓的哭号声,日日都响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在秣京安心地任职。 丁汴低下头,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是我害了他。”他的声音闷在掌心,像一声呜咽,“若不是我开了那个口子,他不会默许,他不会背那副良心债,他不会郁郁而终。是我害了他……” 第141章 无名庙 丁汴的话,让姜清越和燕隐野沉默了很久。 姜清越打开出发之前让典儿照着付意画下的画像拿给丁汴看。 尽管已经时隔多年,丁汴还是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 付意正是当年那个以粮为饵诱他入套助纣为虐的那个商人。 原来,付意在中州做下的,是趁火打劫的人口贩卖。 数以千计的孩童、女人,被他以“救人”的名义卖往各地。 那些因舟车颠簸、饥渴疾病而死在途中的孩子,他们的哭喊,或许就是姜清越脑中那些声音的来源。 可姜清越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那些哭喊,太过凄厉,太过绝望。仅仅是贩卖途中的病饿而死,会有那样的怨气吗? 她说不清,只是心头总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落不了地。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总算是有了结果,能不能对付意问罪,还要等回京后仔细查看当年他贩卖那些人时的手续流程以及那些人的去向。 临返秣京前一日,洛城难得放了晴。 连日的阴云终于散尽,日光薄薄地铺下来,落在尚未化尽的残雪上,泛着细碎的金色。 姜清越立在客栈窗前,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城廓,连日来因丁汴那番话而沉甸甸的心绪,总算松快了些许。 燕隐野的公务早已了结,车马行装也已收拾停当,只待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他见姜清越这几日郁郁寡欢,便提议出门走走,散散心再踏上归途。 “洛城虽不及秣京繁华,却也有些旧时古迹。” 他立在姜清越身侧,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难得的闲适。 “城西有座古塔,登高可望洛水;城南有片梅林——只是那夜去过了。今日随你心意,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姜清越听他提起梅林,耳根不自觉地微微一热。那夜的雪,那夜的灯,那只歪歪扭扭扒在树干上的雪兽,还有他横在自己身前的那条手臂……都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温温软软的,让人不敢深想。 她垂下眼帘,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轻声道:“随世子安排便是。” 燕隐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只道:“那便随意走走。” 两人只带了陆聆,也没乘车,就这样信步走出客栈,沿着洛城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洛城的街巷与秣京大不相同。 秣京是天子脚下,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处处透着皇城的威仪与繁华。 而洛城历经大灾,虽已过去多年但元气仍未彻底回复,街巷狭窄曲折,房屋低矮陈旧,却自有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倚门闲话的絮语声,混在一起,织成人间烟火的暖意。 姜清越一路走着,一路看着,心头那点阴霾渐渐被这寻常的市井气息冲淡。 她偶尔侧首,与燕隐野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这家铺子的酱肉闻着倒香,那个卖糖人的手艺真巧,洛城的百姓说话口音与秣京果然不同。 燕隐野一一应着,话不多,却从不让她的话落空。 他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可姜清越总觉得,他今日的脚步比往日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迁就她的步速。 陆聆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悄悄落后几步,不去打扰那难得的静谧。 也不知走了多久,街巷越走越窄,行人渐渐稀少。 姜清越只顾着与燕隐野说话,并未留意方向,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走到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里。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枯草瑟瑟。脚下是未干的泥泞,踩上去“咯吱”作响。 巷子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低矮的建筑,掩在两户人家之间,几乎要与墙面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姜清越腕间的玉镯忽然一烫。 那烫来得毫无预兆,像被烙铁猛地灼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用力一扯。 姜清越脚步一顿,下意识按住手腕,脸色倏地白了。 “怎么了?”燕隐野立刻察觉,伸手扶住她。 姜清越没有说话。那玉镯还在烫,不,不只是烫——它在颤,剧烈地颤,像是要从她腕上挣脱而出。 那缕盘踞镯中许久的黑雾,此刻疯狂涌动,几乎要将整只玉镯都染成墨色。 耳边,那些许久未曾出现的哭喊声,又一次响起。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凄厉,都要绝望。 那声音里没有别的内容,只有一个字,反反复复,层层叠叠—— “疼……” “疼……” “疼……” 姜清越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从那铺天盖地的悲鸣中挣脱出来。 她抬起头,循着玉镯传来的那股莫名的牵引,望向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座庙。 很小,很破旧,隐在两户人家的山墙之间,若不细看,几乎要错过去。 庙门是两扇褪了色的木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 门楣上空空荡荡,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标识,甚至连寻常寺庙门楣上该有的雕花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姜清越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秦姑娘?”燕隐野唤她,见她神色有异,没有阻拦,只是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侧,右手微微垂下,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陆聆也快步上前,护在姜清越另一侧。 姜清越推开虚掩的庙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陈年香灰和朽木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殿堂。 没有香火,没有香客,甚至没有供奉任何神像。 殿堂正中的地面上,铺着几块磨损的青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苔藓。 四周的墙壁光秃秃的,不见壁画,不见经文,只有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 殿堂正中,立着一块碑。 青灰色的石碑,约莫一人高,碑身粗糙,显然不是什么名贵石材。碑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 无字碑。 第142章 诡异的画像 姜清越的目光落在那碑上,腕间的玉镯猛地剧烈颤动起来,那缕黑雾疯狂涌动,几乎要从镯中挣脱而出。耳边的哭喊声陡然拔高,凄厉得几乎要撕裂她的耳膜—— “疼——!” “好疼——!” “救命——!” 姜清越踉跄了一步,被燕隐野一把扶住。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衣袖传来,像一道屏障,将那些哭喊声稍稍隔绝。 “这里有问题。”姜清越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 燕隐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将整个殿堂迅速扫视了一遍——那碑,那墙,那梁,那柱,最后落在石碑后的神龛上。 那神龛做得很深,比寻常庙宇的神龛要深出许多,几乎占据了整面后墙。龛内空空荡荡,没有佛像,没有牌位,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但燕隐野注意到,那神龛的底座与墙壁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出。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目光收回,扶着姜清越,轻声道:“先出去。” 姜清越点点头。她也察觉到了那神龛的异样,但此刻腕间玉镯的剧颤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不是探查的时候。 三人退出那庙,虚掩上庙门。巷子里依旧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庙有问题。”回到客栈后,姜清越缓过一口气,开门见山道,“我需再去一趟。” 燕隐野没有阻拦,只道:“今夜,我陪你。” 夜深了。 洛城沉入梦乡,街巷空无一人。 残雪映着微弱的月光,泛着幽幽的青白色。 两道黑影沿着白日走过的路线,无声无息地穿过小巷,来到那座无名庙前。 燕隐野轻轻一推,门开了。 庙内比白日更加幽暗,只有从破败的窗棂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亮痕。 那无字碑静静立在殿中,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燕隐野没有去看碑,径直走向殿后的神龛。 他蹲下身,就着月光,在神龛底座与墙壁的接缝处仔细摸索。 那缝隙极细,几乎插不进手指,但他指尖触到时,明显感觉到那处与其他地方不同——不是石质的冰凉,而是木质的温润。 他微微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那看似严丝合缝的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里面只有一件东西。 一块红布。 姜清越上前,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将那红布取出。布已褪色,却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极正的朱红。布面折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珍重收藏了许久。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月光下,那红布上的图案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形,画满了整块红布。 是孩童——男童女童,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尚在襁褓之中。 他们或站或坐,或哭或笑,姿态各异,却被画师用浓重的墨线紧紧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囚禁的、无处可逃的魂灵。 姜清越的手猛地一抖。 那些孩子的眼睛,都画得格外大,格外黑。 不是寻常孩童那种天真明亮的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黑,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地望着画布外的人,望着她。 月光下,那些眼睛仿佛在动,在看她,在质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不救我们?” “为什么让我们那么疼?” 姜清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红布重新叠好,收入怀中。 腕间的玉镯已经不再颤动,但那缕黑雾仍在缓缓涌动,像在告诉她:找对了,但还没有完。 燕隐野已将暗格恢复原状。他站起身,走到姜清越身侧,低声道:“先回去。” 两人无声无息地退出那庙,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燕隐野的人查清了那庙的来历。 庙是十几年前,洛城几家富户联合出资修建的。 修建的具体年份,正是中州大灾的那一年——也就是袁傅在中州大肆贩卖人口的同一年。 修建者的名单上,赫然列着四户人家:钱家、孙家、李家、吴家。这四家,都是洛城数得着的富商,世代联姻,同气连枝,在洛城商界根基深厚。 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子嗣单薄。 “十六年前建的庙。”姜清越喃喃道,“正是灾荒那一年。那红布,那些画像……他们到底在供什么?” “去看看便知。”燕隐野道。 于是,两人开始挨家登门拜访。 第一家,姓钱。 钱家在洛城开了三间绸缎庄,生意做得极大。 钱老爷六十有余,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看上去倒是个和善的富家翁。 他膝下只有一子,年近四十,却体弱多病,常年卧床,连床都下不了,更不用说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了。 姜清越以“听闻贵府公子身体抱恙,略通医术”为由求见。 她随身带着那本经孙神医指点买下的医书,里面确实记载了不少疑难杂症的救治之法,以此为借口,倒也说得过去。 钱老爷倒是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亲自将姜清越迎进正堂,又命人奉上最好的茶,言谈间对这位京中来的“秦姑娘”颇为礼遇。 但当姜清越委婉地提起那座无名庙、提起十六年前的事时,钱老爷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庙?”他放下茶盏,垂着眼皮,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哦,那庙啊。是当年几家凑份子修的祈福庙,求的是生意兴隆、家宅平安。后来香火不继,便荒废了。怎么,秦姑娘对那庙有兴趣?” “只是好奇。”姜清越笑道。 “那庙里供的什么神?怎的连块匾额都没有?” “供的是……”钱老爷顿了一下,“供的是土地。土地爷。匾额年久失修,掉了,便没有再挂。” 姜清越看着他。他说话时眼皮一直垂着,不曾抬起,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钱老爷可还记得,当年修庙时,可曾供奉过什么别的东西?” 她试探道,“譬如……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