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策府到星海尽头》
1. 惊梦
几乎是在血腥味消散的同时,景元猛地睁开眼,汗浸透了团队里衣,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几案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用这种方式压下了心底还没散尽的恍惚。
从饮月之乱送走故交,再到星核危机彻底平息,罗浮渐渐重回正轨开始,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过往就开始借着夜色,一遍遍钻进他的梦里。
分崩离析的故交、没能救下的挚友还有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他当了七百年的神策将军,算尽每一场战局,布好每一步棋,护了罗浮七百年的承平岁月,到头来,却连护不住一场安眠……
咸腥滚烫的建木汁液甜腻到发腐,裹着鳞渊境终年不散的猩红血雾,劈头盖脸地向他砸下来。
耳边是振聋发聩的龙啸,持明龙尊翻涌的力量掀动着整片大地,短兵相接的脆响、将士临死前的嘶吼、孽物失控的尖鸣搅成一团乱麻。
景元看见白珩的飞行器在爆炸声中碎裂成齑粉,在坠入深不见底的裂隙前彻底消散。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指尖拼尽全力向前伸,想要抓住那抹熟悉的身影。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轻飘飘的飞灰。
风一吹,就散在了血雾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白珩 ——!”
他想喊,但喉咙里却像堵了滚烫的炭,灼热的刺痛感吞没了他的声音。
转瞬间,眼前的画面突然被漫天雷光撕碎,星槎海战的暴雨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耳边是滚滚惊雷,还有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
染血的剑锋抵在他的颈侧,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的触觉钻进五脏六腑。
当他抬眼,正好撞进镜流不带半分温度的眸子。
曾经教他握刀时要稳、在演武场上拿着木剑敲他的手腕说 “云骑的刀,永远要护在身前”的师父,此刻眼里满是堕入魔阴身的癫狂。
她的剑锋非常稳,一如当年斩灭堕魔的同袍那般。
“堕入魔阴身便是如此,这是长生种的宿命。若有一天,我堕入魔阴,你也绝不可留情。”
这是曾经镜流告诫少年景元的话,此刻正在他耳畔回响。
雷光忽闪的瞬间,剑锋朝着景元的咽喉刺了过来。
他想拔刀,更想问问师父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手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石火梦身的刀柄就在腰间,他却怎么也握不住。
画面再一转,剑锋与雷光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神策府里永远燃不尽的烛火。
烛火葳蕤映着堆到天花板的文书,一卷叠着一卷,像一座永远也推不倒的山,把人牢牢困在了这方三尺书案前。
窗外的云海翻涌,案头的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他的手握着笔,在一卷卷文书上落下批注,指关节处磨出了厚厚的茧。
有很多个瞬间,景元都想站起来走出这扇门,想驾着星槎去看看白珩描述的那些星河奇景。
可脚像在地上生了根,目光所及之处,永远是写不完的公文、批不完的军务、处理不完的仙舟俗务。
烛火把他的影子钉在书案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枷锁。
“将军?”天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就这样,梦醒了。
他起身,随手拿过搭在榻边的常服披上。
衣料是罗浮最上等的云锦,绣着暗纹的云雷图案,是神策将军的制式。
他穿了数百年早就习惯了这身衣服的重量,就像习惯了将军这个身份带来的枷锁。
刚走到外间的书案前,还没来得及倒一杯热茶,屋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符玄抱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政务卷宗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将军常服,长发利落地束在玉冠里,眉眼间早已不见当年那个追着他要将军之位、动不动就炸毛的毛躁,取而代之的是独当一面的沉稳与气场。
她走路的步子很稳,怀里的卷宗叠得方方正正。
“将军。” 符玄走到书案前,对着景元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公事公办,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今日的政务卷宗我已经整理完毕,按流程向您汇报。”
景元摆了摆手,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她倒了一杯刚沏好的桂花茶,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坐吧符卿,大清早的,不必这么拘礼。”
符玄也没推辞在他对面坐下,将卷宗在桌案上摊开,一项一项地汇报起来,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废话。
“星核危机的余波已彻底肃清,十王司完成了所有受幻胧力量影响的民众的安抚与后续安置,所有受创的洞天均已修复完毕,民众生活全部回归正轨……”
符玄一项一项地说着,卷宗上她点过的批注,每一项都有凭有据,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这几年里,她一点点学着处理仙舟的政务、调度云骑军、平衡六御与各个司部的关系,早就把罗浮的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没有他,也能稳稳当当地撑起这座仙舟。
而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练剑练到手指磨破也不肯哭的小少年彦卿,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云骑骁卫。
能带着队伍巡防边境,也能清缴叛党,能护着罗浮的安宁,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挡在身后的少年将领了。
景元端着茶杯,听着符玄的汇报,眼底尽是后继有人欣慰,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释然。
守了七百年的罗浮,终于有了能接下这份担子的人。
困住他七百年的棋局,终于到了可以收官的时候了。
符玄汇报完所有事宜,把卷宗整理好,抬头看向景元,刚想问他有没有什么补充的指示,就看见景元拉开了书案最下方的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锁了数百年,钥匙一直挂在景元的腰间,和石火梦身的刀穗系在一起,从来没在她面前打开过。
锁扣发出一声轻微的 “咔哒” 声,抽屉被拉开了。
里面没有机密的军务卷宗,也没有其他贵重的宝物,只有一枚用锦盒好好装着的兵符,还有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手绘星图,以及一张学宫结业时的志愿书。
上面的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写着 “愿为巡海游侠,踏遍星河万里”,只是这句话被一道划掉了,下面用沉稳的字迹补了一句 “入云骑军,卫蔽仙舟”。
景元拿起那个锦盒,轻轻打开。
里面的兵符温润如玉,上面刻着的 “罗浮将军” 四字,这是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枷锁的源头。
他把兵符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了符玄的面前。
符玄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情,连声音都带着一点不敢置信:“将军,您这是……”
景元靠在椅背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符卿,我要卸任将军之位。”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轻响。
符玄看着桌案上的兵符,又抬头看向景元,错愕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
她太懂这个男人了。
她卜算了一辈子的星轨,算尽了罗浮的兴衰,也算透了这个传闻中“闭目将军”。
世人皆知他是风光无限的神策将军,是罗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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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神针,可只有她知道,这个位置困住了他七百年。
他为了罗浮,放弃了少年时的梦想,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故交,扛下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危机,把自己活成了罗浮的一个符号,却唯独没活成景元自己。
这些年,她看着他夜里常常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星海的方向一看就是一夜;对着当年云上五骁的旧物,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看着他被噩梦缠身,眼底的疲惫一天比一天重。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您想好了?” 符玄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将军之位卸任,需要走六御的审批流程,一旦定下,就再无回头的余地。”
“自然是想好了。” 景元笑了笑。
他将目光落在抽屉里那张泛黄的星图上,语气里带着一点释然,还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气,“符卿也知道,我当年入学宫,家里人都盼着我继承家业,进地衡司做个安安稳稳的学士,结果我转头就报了云骑军。其实那时候,我连云骑军都不想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符玄,眼睛亮得惊人:“我年少时的梦想,是做一名无拘无束的巡海游侠。驾一艘小小的星槎,走遍星河万里,哪里有不平事,就去哪里;哪里有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看看。不用管什么仙舟安危,不用理什么军务俗务,只凭本心,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符玄的目光循着他的方向,落在抽屉里那张手绘的星图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银河的航道,标着一个个不知名的星球,还有几处来自其他字迹的批注,写着 “此处有极光,当往”、“此处海盗横行,当清”……
一笔一划,都是被他藏了七百年的初心。
“善弈者无通盘妙手。” 景元收回目光,笑着看向符玄,“符卿,这盘守护罗浮的棋,我下了七百年,如今棋面安稳,后继有人,也该到了收官的时候了。剩下的日子,我想换一盘新棋,走走自己的路了。”
符玄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卸去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眼前不禁浮现将军终于不再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意气风发的样子。
她低头浅笑,终于伸手,拿起了桌案上的那枚兵符,算是应了下来。
兵符沉甸甸的,是罗浮百万生民的安危,也是将军之位的责任与重量。
“六御的审批流程,我会亲自跟。” 符玄把兵符收好,放进了自己的袖中。
她抬眼看向景元,语气认真,“相关的交接手续,我会在十日内整理完毕,不会出任何差错。”
说完,她抱着卷宗站起身,对着景元再次行了一个军礼,和以往无数次汇报工作时一样,却又带着不一样的郑重。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符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景元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还有云海尽头那片无垠的星海。
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不再像梦里那样被钉在小小书房动弹不得。
符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云海,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了景元的耳朵里。
“将军,一路顺风。”
屋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景元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层层云海,望向了星海的深处,想象着未知的风景,还有他即将踏上的漫漫长路。
晨风轻抚他的衣摆,带来阵阵天舶司沉稳悠长的晨钟声。
他心里清楚,那些缠了他数百年的噩梦还有期间的过往与遗憾,不会因为他卸下了将军的身份,就彻底消失。
窗外的云海翻涌着,晨光正好,星河万里,就在前方。
2. 卸甲
神策府的午钟敲过第三声的时候,六御的信使踏着正午的日光走进了院门。
鎏金封缄的文书被轻轻放在桌案上,封泥上是仙舟联盟六御的共同印鉴。
景元抬手示意信使不必多礼,捏着封缄的边缘,轻轻一挑,就拆开了这份他等了十日的批复。
只有薄薄两页纸,一页是盖着六御大印的卸任批文,正式批准他辞去罗浮神策将军之职,卸去所有军权与政务权责.
另一页是一封简短的贺信,字迹苍劲,是六御之首的亲笔,末尾只写了一句话:“罗浮之门,永远为君敞开。”
景元看完两页纸,随手放在了桌案的一侧。
脸上终于有了发自内心的笑,一扫眼底数百年的疲惫,甚至还有了些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整个人看着都年轻了几百岁。
看吧,将军本来就不老,就是上班上的。
桌案上还堆着最后一批待批阅的文书,是神策府收尾的交接卷宗,还有云骑军下半年的巡防规划、天舶司的商路调整方案,都是景元作为将军日日都要经手的俗务。
他提起笔蘸了点墨,一行一行,认认真真地落下批注,没有半分敷衍,也没有半分留恋。
就像过去数百年岁月里的每一个日夜一样,他把每一件关乎罗浮民生安危的事都安排妥帖。
哪怕这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处理这些文书。
日头渐渐西斜,透过窗棂落在桌案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一笔批注落下,景元放下笔,把所有批阅完毕的卷宗整理得整整齐齐,码在桌案的左侧。
他抬手把腰间挂着的神策府印信解了下来,和那枚将军兵符放在一起。
又依次摆上了云骑军调令印、六御通传印、边境防务印……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按照规制排在桌案的正中央。
这些印信沉甸甸的,是他将军生涯的权柄。
如今他把它们一一归位,就像把一场做了七百年的梦,轻轻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石火梦身就靠在桌案旁,刀鞘贴着他的腿侧,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安稳又熟悉。
景元抚过刀柄,轻笑了一声,低声道:“老朋友,以后不用再陪着我困在这方寸桌案前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
还没等人进门,就先听见了带着哭腔的喊声:“将军!”
门被猛地推开,彦卿提着一个油纸包冲了进来。
少年一身银白的云骑骁卫常服,头发跑得有些乱,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只小兔子,眼眶里含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冲到桌案前,看到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印信,手中的油纸包不由得被攥得变了形。
那油纸里包的是景元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还热乎着,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甜丝丝的香气。
“将军,您真的要走?”彦卿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他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拽住了景元的袖子,依依不舍地说,“您不当将军了,也可以留在罗浮啊!我、我可以天天帮您处理文书,佩剑我也自己买,您别走行不行?”
少年人把所有的不舍都写在了脸上,那双总是意气风发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别离的不舍。
他从记事起就跟在景元身边,是景元教他握剑、教他兵法、教他何为云骑,何为守护。
与其说景元是彦卿的师父,不如说他是他某种意义上的父亲,是他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将军会离开罗浮,离开他。
景元看着彦卿泛红的眼眶,心里软成了一片。
他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彦卿的头发,将他跑乱的发丝理顺。
语气依旧是惯有的温和,却没有半分要改变主意的意思:“怎么,我们罗浮的首席骁卫,还哭鼻子啊?传出去,小心被云骑军的弟兄们笑话。”
“我才没有哭!”彦卿猛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却把眼泪抹得更凶了。
他依旧死死拽着景元的袖子,不肯撒手,“将军,您到底为什么要走啊,罗浮不好吗?您在这里,有我,有符玄太卜……有所有人,您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仙舟啊?”
景元拉着他坐下,把那包被攥变形的桂花糕接过来。
打开油纸,拿了一块递到彦卿手里,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的桂花香气在嘴里散开,是他吃了能记一辈子的味道。
“罗浮很好。”景元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目光温柔,“这里有我守了七百年的万家灯火,也有我放不下的人,是我的家。可正是因为它很好很安稳,我才能放心离开啊。”
他转头看向彦卿,指尖点了点少年胸前的云骑骁卫徽章,语气认真了几分:“彦卿,你现在是罗浮云骑军的首席骁卫,是整个仙舟最年轻、最出色的剑士。罗浮需要你守着,这里的百姓,需要你手里的剑护着。我现在要去赴一场迟到七百年的约,彦卿,你长大就会懂了。”
“可是将军……”彦卿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桂花糕上,“我怕您走了,就回不来了。画本子上都这样写,世外高人离开家乡之后就……我怕您在外面遇到危险,没人帮您!”
“傻孩子。”景元笑着替他擦去眼泪,“将军我当了七百年的神策将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是去寰宇转转,难不成还能被难住?”
他顿了顿,看着彦卿依旧放不下的样子,接着安慰:“乖,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看遍了星河的风景,走累了,自然会回来。到时候,我可要检查你的剑术有没有长进,看看你把罗浮守得好不好。要是你没做到,我可是要罚你抄一百遍云骑军典章的。”
彦卿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终于还是懂了。
他知道将军师是一时兴起,不是厌倦了罗浮,不能因为自己的不舍,就困住将军的脚步。
少年人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了拽着景元袖子的手,抬手抹干净脸上的泪。
把怀里一直揣着的一个东西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景元面前。
那是一枚用星陨铁打磨的护符,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錾刻着细密的云雷纹,还有一柄小小的剑。
看得出来,他是花了很多心思,一点点亲手打磨出来的。
“这是我亲手磨的。”彦卿的声音还有点哑,十分郑重地交到将军手上,“我找工造司的师傅学了半个月,磨坏了三块料子才做好的,能为您挡灾。将军,您带着它就像我陪着您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将军,眼神无比坚定:“将军,您放心去走您的路,我一定会守好罗浮等您回来。等我再长大一点,剑术再精进一点,我就去找您,和您一起当巡海游侠!”
景元接过那枚护符,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将护符系在了腰间,和石火梦身的刀穗系在一起,笑着拍了拍彦卿的肩膀:“好,我等着那一天。”
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符玄推开了神策府的门。
她依旧是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怀里抱着一叠交接完毕的卷宗。
进门就看见景元和彦卿坐在桌案前,桂花糕的甜香飘了一屋子,彦卿的眼睛虽然还是有些红,看着情绪挺稳定的,正认认真真地给景元说着云骑军接下来的巡防安排。
符玄把卷宗往桌案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将军倒是清闲,还有空在这里吃桂花糕。”
景元抬眼看向她,笑着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桂花茶:“符卿这话就冤枉我了,最后一批文书我可都批阅完了,交接卷宗也都整理妥当了,半点没给你留烂摊子。”
符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军你倒是潇洒,说不干就不干了,这守护罗浮重任,往后就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她嘴里不饶人着,心里十分清楚景元向来不是甩手掌柜,早就把所有的路都给她铺好了,半点没让她为难。
桌案上整整齐齐的印信和卷宗,每一份都批注得明明白白,连交接的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写了解决方案。
彦卿听着符玄的吐槽,却半点没有真的生气的样子,很有眼力见地站起身,对着二人行了个礼:“将军,太卜大人,我先回云骑军大营了,晚些再来。”
说完,就快步退了出去,还给二人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符玄终于收起了那架子抬眼看向景元,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将军,交接手续都走完了,六御那边也都安排妥当了,彦卿这边也能稳住云骑军,罗浮不会出任何乱子。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景元笑着回答,“星夜启航,正好看看罗浮的夜景。”
符玄点了点头,“将军,跟我来。”
景元没多问,跟着她走出了神策府,一路朝着天舶司的星港走去。
傍晚的罗浮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坊市里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路上遇到的百姓,看到他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将军”,眼里满是尊敬与爱戴。
景元都会笑着点头回应,没有半分架子。符玄走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轻声道:“你看,就算你卸任了,罗浮的百姓,也永远认你这个将军。”
景元笑了笑,没说话。
二人一路走到天舶司最内侧的专属星港,这里平日里只停靠六御与将军的专属星槎,此刻,一艘全新的星槎正静静停在泊位上。
星槎的线条流畅,通体是浅银与暗金的配色,带着罗浮特有的云雷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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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刻,船身的铭牌上,用流云篆写着三个字——“梦身号”。
景元的脚步顿住了,看着那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别看了,给你准备的。”符玄抱着胳膊,站在他身边,“我就知道你这人,嘴上说着要去当巡海游侠,肯定连艘像样的星槎都没准备。总不能让我们罗浮的将军,驾着个破破烂烂的小星槎去星海闯荡,丢的可是我们罗浮的脸。”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景元上船看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联合工造司最好的工匠,赶了十日做出来的。舰身用了最坚固的星陨钢,跃迁引擎也是仙舟最顶尖的,在跨星域跃迁中途不用补给。除此之外还配置了医疗舱、储藏室,基本能应对星际航行的大部分紧急情况。”
符玄一边带着景元走进星槎的驾驶舱,一边给他介绍着,指尖点过控制台:“这里装了能跨星河通讯的紧急联络玉兆,和我手里的那枚是一对,无论你在银河的哪个角落,只要捏碎玉兆,我就能收到你的消息,罗浮的云骑军,随时能去支援你。”
“还有储藏室里,我让丹鼎司备了最全的药材,工造司备了石火梦身的保养耗材,你爱喝的罗浮桂花茶绝对管够,绝对让你忘不了罗浮的味道。”
驾驶舱的视野极好,正对着云海与漫天晚霞。
控制台的设计贴合他的使用习惯,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无微不至的用心。
哪里是符卿话里的“怕丢罗浮的脸”,明明是早就把他远航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景元看着眼前的一切,又转头看向身边嘴硬心软的符玄。
他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多谢符卿费心了,往后的罗浮就辛苦你了。”
“现在知道谢我了?早干嘛去了。”符玄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最后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将军,无论你走多远,罗浮永远是你的退路。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回来。将军的位置,我先替你坐着。”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罗浮的星港亮起了万家灯火。
彦卿带着云骑军的将士们来了,符玄带着太卜司、地衡司各个司部的官员也来了。
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只有一群真心为他送行的人。
景元站在梦身号的舱门前,对着众人抱拳道别:“罗浮,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齐齐对着他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整齐洪亮,震彻了整个星港:“恭送将军!祝将军,星河顺遂,一路平安!”
彦卿站在最前面,眼眶又红了,却硬是忍着没哭,对着他用力挥了挥手。
景元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星槎,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人声。
他走到驾驶舱的主位上坐下,启动星槎的引擎。
梦身号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缓缓驶离了泊位,悬浮在了星港上空。
景元站看向窗前,视野越来越宽阔,脚下是翻涌着金色灯火的云海。
云海之下,有鳞次栉比的坊市,也有巍峨庄严的神策府,亦有少年时练剑的演武场,还有藏着无数过往的鳞渊境……
天舶司往来不绝的星槎在此刻渺小如蚁,演武场上挥剑练阵的云骑将士与坊市里笑着闲谈的百姓彻底不见,举目皆是满天星河。
他生于罗浮长于罗浮,于此任职也在这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故交。
如今,他也要走了。
景元抬手对着窗外的罗浮,敬了一个标准的云骑军礼。
无数的星辰在黑暗里亮着,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星尘流转、星云翻涌,这些都是他在白珩口中听过的风景,时隔数百年他终于见到了。
梦身号平稳地驶入了跃迁航道,窗外的星尘被拉成了一道道流光,漫天的星河在眼前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景元坐离开驾驶座开启自动驾驶模式。
他来到休息室,抬手解开将军外袍,珍而重之收进衣匣,换上一身轻便的劲装,利落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如他少年时初入云骑军时穿的样子,无拘无束自在洒脱。
石火梦身就放在他手边,刀柄上系着彦卿亲手打磨的护符,轻轻晃动着。
景元看着窗外漫天流转的星尘,看着那片他向往了七百年的无垠星河,紧绷了七百年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触碰冰凉的舷窗,仿佛触到了那些流转的星尘,跨越时间空间与曾经梦想着当巡海游侠的自己击掌。
“我来了。”
梦身号在跃迁航道里平稳前行,朝着星海的更深处驶去,像一颗划过银河的流星,义无反顾。
他人注意到,在跃迁航道的边缘,一艘印着星际和平公司标志的巡逻舰,正悄无声息地锁定了梦身号的跃迁轨迹。
猩红的信号灯,在黑暗的星海里,一闪而过。
3. 入局
跃迁航道的流光缓缓褪去时,梦身号已经平稳驶入了仙舟联盟边境的公共星际航道。
无数星辰在墨色的天幕上明明灭灭,像随手撒开的一把碎钻,铺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光轨。
景元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把玩着白瓷茶盏。
手边壶里煮着符玄准备的桂花茶,甜香混着热气袅袅地飘出来,填满了整个驾驶舱。
自动驾驶系统平稳运行着,控制台的各项参数都稳定在安全区间,不用他费半点心。
他摊开已经泛黄发脆的手绘星图,指尖定位在少年时的自己画的小圈圈,旁边写着“当往”。
当年画下这张图的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学宫结业、一心想挣脱家族安排的毛头小子。
如今再拿起这张图,他已经卸去了一身权柄,真的走在了这条年少时梦寐以求的航道上。
他把星图放在控制台上,端起茶壶抿了一口热茶,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是罗浮的味道。
闲下来的日子实在太过惬意,他甚至忍不住哼起了罗浮的民间小调。
那是小时候在地衡司外的坊市里听来的,唱的是巡海游侠驾舟闯星河的故事。
当年小小的他哼唱了无数遍,后来从军,日日陷在军务与文书里,再也没唱过。
如今再哼出调子,依旧熟稔得很。
调子混着茶壶里冒出的热气,把驾驶舱填得满满当当。
他已经想好了,先去碎光星云看看传说中的极光,再去塔拉萨看看当年云上五骁并肩作战过的地方,然后一路往银河的更深处走,去看那些他只在书里看过的风景。
不用赶时间,不用算布局,不用考虑百万生民的安危,想停就停,想走就走,真正的无拘无束。
突然,控制台突然发出了尖锐的预警,刺眼的红光瞬间铺满了整个驾驶舱。
景元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倒也没什么紧张的神色,迅速调出附近的监控画面。
公共航道的正前方,三艘印着星际和平公司标志的巡逻舰呈品字形散开,将一艘小型货船死死围在了中间。
巡逻舰的炮口死死锁定着那艘连武装护盾都没有的货船,像三只围堵羔羊的恶狼,半点退路都没给对方留。
景元一挑眉,在控制面板上一划,接入了双方正在使用的公共通讯频道。
刚一进去,就听见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正对着货船破口大骂。
“少**给老子废话!通行税在这条航道上,老子说要补,你就得补!”巡逻队队长的声音里满是蛮横,“三个月的税,连本带利一共三百万信用点,要么现在交钱,要么老子扣了你的船和货,把你们这群穷鬼卖到矿产星挖一辈子矿!”
紧接着传来的,是一个带着哭腔的中年男人苦苦哀求的声音:“长官,我们真的交过了!出发的时候在仙舟星港交了全航程的税,有官方凭证的!我们就是个小商队,这船货是我们整个星球一年的收成,您扣了,我们全星球的人都活不下去了啊!”
“凭证?老子不认!”巡逻队队长嗤笑一声,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再说最后一遍,要么交钱,要么卸船!再废话,老子直接开炮,把你们连人带船轰成渣!”
景元靠在驾驶座上听着对话,嘴角笑意肉眼可见地消失。
当年他刚入云骑军的第一次出征,也是这样的场景。
运送部队的天艟迫降在陌生的海洋星球,同伴被傀儡蛸操控,敌我难辨,军心涣散,所有人都陷在绝境里。
那时候他就明白,这世间最让人无力的,从来都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被强权肆意践踏的绝望。
他不可能再让悲剧重演!
他关掉了梦身号开启的隐身模式,银灰色的星槎缓缓驶向前方,稳稳地停在了货船和巡逻舰的中间,刚好在对准货船的弹道上。
突然出现的星槎让通讯频道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巡逻队队长的怒吼就炸了过来:“哪来的杂碎,敢管星际和平公司的事!立刻给老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炸!”
景元打开通讯麦克风,声音通过过频道传出去,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位长官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道,你这威风,是公司给的,还是你自己私封的?”
他接着问:“重复收税、私扣民船、非法盘查,星际航道通用公约、公司星港管理条例还有仙舟联盟与公司的合作协议那条有写?,怎么,这条航道上,你的话能大过联盟和公司的规矩?”
巡逻队队长显然是没料到,半路杀出来的这个人,居然把条条框框摸得这么清楚,恼羞成怒地骂道:“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育老子?在这条航道上,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我看你是活腻了,兄弟们,炮口给我对准这艘破船,我倒要看看,他嘴硬还是我的炮硬!”
三艘巡逻舰的主炮同时调转方向,锁死了景元的梦身号。
货船的船长吓得在频道里喊:“石先生!您快走吧!别因为我们连累了您!”
石先生是景元在公共频道的ID。
景元靠在驾驶座上,指尖在控制面板上不紧不慢地划着。
工造司出品必属精品,就算是十天赶制出来的星槎,哪里是公司普通巡逻舰能比的?
别说三艘,就算是三十艘,想破开梦身号的防御盾,也得费上半天功夫。
更别说,他从来都不是靠蛮力说话的人。
不过数秒的功夫,景元就悄无声息地黑进了三艘巡逻舰的主控系统,像逛自家后院一样,翻遍了里面所有的文件。
近半年的航行日志、私下里和商队的通讯记录、劫掠来的信用点转账流水,甚至还有他们和周边星际海盗勾结、五五分成劫掠过往商队的合同……全都被他扒得一干二净,就连那个素质极低的队长偷偷挪用公款养情妇的证据,都没放过。
景元把这些证据打包,一键发送给了星际和平公司总部、银河航道管理局执法总队。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打开麦克风:“你这半年来在这条航道上干的好事,我已经全发给公司总部了。算算时间,撤职令和执法队的拘捕令,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三分钟之内,你的乌纱帽必掉。”
他的话音刚落,三艘巡逻舰的内部通讯就响了起来,尖锐的提示音隔着通讯频道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巡逻队队长的声音瞬间慌了,手忙脚乱地接起内部通讯,才听了一句,脸就瞬间惨白如纸,连握通讯器的手都开始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横行这条航道半年多,从来没出过事,今天居然踢到了这么硬的一块铁板。
犹豫了半天,他最终还是咬着牙,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声“撤!”
三艘巡逻舰立刻调转方向,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危机解除,货船那边传来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舱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粗布工装的中年男人带着十几个船员,对着梦身号深深鞠了一躬,正是刚才在频道里苦苦哀求的船长。
“多谢石先生的救命之恩!”船长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对着驾驶舱的方向连连鞠躬,“要是没有您,我们全船人今天就都完了,我们整个星球的人,也都活不下去了!”
景元打开了星槎的下层舱门走了下去,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这么客气。游侠之道,本就是见不平则鸣,无论是谁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被欺压。”
他这一露面,商队的人都愣了愣。
他们原本以为,能一句话逼退公司巡逻队的,应该是个气场凛冽的大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个眉眼温和的英俊青年,看着温文尔雅半点架子都没有。
船长反应过来,连忙招呼身后的船员,搬了几个箱子过来。
“石先生,这点薄礼,您一定要收下!”船长把箱子往景元面前推,满脸的真诚。
景元笑着把箱子推了回去,摇了摇头说:“心意我领了,但东西不能收。你们这船货是全星球的生计,换了粮食和药品,还要回去给乡亲们过日子。再说了,我一届游侠,本就不是为了图什么回报。”
无论船长和船员们怎么劝,景元都不肯收。
众人看着他的眼神,越发的敬佩和感激。
船长实在没办法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石先生,那您要是不嫌弃,我们请您去落星港吃顿饭吧?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落星港,您要是顺路的话,就跟我们一起走,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也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景元原本规划的下一个补给点,正好就是落星港。
落星港是这片星域最大的中立星际港口,也是巡海游侠最常聚集的地方,正好去看看,顺便补给一下物资。
他笑着点了点头:“好啊,那我就叨扰了。”
他们结伴朝着落星港的方向驶去。
路上,景元和船长在频道闲聊,才知道他们来自一个叫尘壤星的小型农业星球,位置偏僻,资源匮乏,全靠种一种星际通用的粮食作物为生。
这一船货,是他们全星球人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收成,要运到落星港卖掉,换接下来一年的粮食种子、药品,还有过冬的燃料。
要是这船货被抢了,他们星球上老弱妇孺,怕是都熬不过这个寒冬。
景元听着心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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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感慨。
他曾经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小到商队被劫,大到星球被入侵,他见过太多强权对弱者的碾压,也拼尽全力护了罗浮数百年的太平。
可这银河太大了,还有无数像尘壤星这样的小星球,无数普通人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被肆意欺压着。
他以前总觉得,守好罗浮就够了。
可如今真的走出来才明白,护佑的初心也从来都不该被方寸之地困住。
就在这时,货船的主控系统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跑回驾驶舱。
屏幕上显示,货船尾部的加密货舱,因为刚才巡逻舰炮击的冲击波,锁芯出现了严重的故障,随时都有彻底锁死的风险。
“坏了!”队长急得满头大汗,手都在抖,“这是我们帮一位雇主带的加密货箱,雇主给了很高的定金。这要是锁死了,我们根本赔不起啊!”
景元得知情况,用星槎的主控系统连接上货船的加密锁,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修复了锁芯的故障,还顺带着加固了一层防护程序。
只是在修复的过程中,梦身号的扫描系统,无意间扫到了货箱里的东西。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货物,是一个加密等级极高的数据存储器,里面的文件被层层加密,用的还是公司市场开拓部的顶级加密算法,根本不是普通民用运输该有的东西。
景元心里多了几分疑虑,但没声张。
船长千恩万谢,只当他是技术高超,半点没察觉到异样。
切断频道后,景元才调出刚才无意间复制下来的加密文件,启动梦身号的顶级破解程序。
另一边,灰溜溜撤退的巡逻队队长,正战战兢兢地给自己的上级写汇报。
他不敢隐瞒半分,把半路杀出的“石先生”的所作所为,还有梦身号的型号、影像、技术特征,全都一五一十地写了进去,连景元的声音都附了录音,生怕上面追责下来,自己背全锅。
这份汇报一路往上递,最终,落在了星际和平公司总部,市场开拓部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办公桌上。
施耐德坐在能俯瞰整个匹诺康尼全景的豪华办公室里,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漫不经心地划开了这份汇报。
当看到监控里截下来的景元的侧脸,还有那艘带着罗浮仙舟制式特征的星槎时,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认识这个人,仙舟罗浮的神策将军景元,那个凭一己之力撑起罗浮的智将,星核危机里连绝灭大君幻胧都栽在了他的手里。
前几天刚收到消息,他卸任了将军之位,不知所踪,没想到居然跑到这片边境航道,坏了他的好事。
“有意思。”施耐德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屏幕上景元的资料,眼神里满是算计,“不好好在罗浮养老,非要来管我的闲事。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对着那头下令:“通知下去,落星港那边,准备好迎接我们的贵客。”
挂了通讯,施耐德看着屏幕上景元的照片,冷笑了一声。
什么神策将军,什么巡海游侠,敢挡他的财路,就算是仙舟的传奇也得折在这里!
而此时的梦身号上,破解程序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加密文件的第一层,被成功破开了。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表格,还有十几个偏远星球的坐标。
里面详细记录着市场开拓部如何用霸王契约强行掠夺当地的矿产资源,如何奴役原住民开采,如何用非法手段打压反抗者,甚至还有和丰饶孽物私下交易、用长生种做实验的记录。
每一笔账目都触目惊心,每一条记录都沾满了鲜血。
在文件的末尾,赫然签着一个名字——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旁边还盖着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的公章。
景元看着这个名字,眼神沉了沉。
他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当年处理星核危机的时候,就听过这个前无名客的名号,知道他是公司里最不择手段的狠角色,信奉“开拓就是生意”,为了利润连和毁灭大君合作都做得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随手救了一支被欺压的商队,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撞进了这么大的一个局里。
景元抬眼,看向控制台的星图。
屏幕上,前方不远处的落星港,已经清晰地标注在了航道上,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航程。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海,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无奈。
“看来这游侠路,从一开始就不太平啊。”
4. 误会
跃迁航道的流光在舷窗外彻底敛去时,梦身号已经跟着尘壤星的货船,驶入了落星港的停泊空域。
这座漂浮在银河边境的中立星际港口,是整片星域最有名的三不管地带。
没有仙舟联盟的律法管束,也没有星际和平公司的强权垄断,却也没有星际海盗敢轻易造次。
这里是巡海游侠的聚集地,无数心怀正义、独行星海的游侠在此落脚、接取任务、交换情报。
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鱼龙混杂却又自有规矩的一方天地。
从高空往下望去,落星港像一颗被星尘包裹的巨型明珠。
外层是层层叠叠的停泊码头,各式各样的星槎密密麻麻地停靠在泊位上。
罗浮制式的云舟、贝洛伯格风格的铁甲舰、小巧灵活的单人穿梭艇,也有笨重坚固的货运星槎,一眼望不到尽头。
港口内层是鳞次栉比的坊市与街巷,任凭各色霓虹招牌在暗夜里闪烁着。
有落星港的特色食铺、维修星槎的工坊、交换情报的酒馆……还有接收游侠任务的驿站。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背着武器、身着各式劲装的巡海游侠。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口音各异,却都带着一身走南闯北的洒脱与锐气。
港口的巨型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告示。
一半是巡海游侠的任务榜单,从护送商队、清剿海盗,到寻找失落遗物、救援被困民众,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另一半则是星际和平公司的通缉令,顾名思义,能上榜的都是和公司有过节的。
公司财大气粗,悬赏金额高得惊人,却没有一个游侠为此动心,反而对着通缉令嗤之以鼻,满脸不屑。
景元站在梦身号的舷窗前,看着眼前这座热闹又鲜活的港口。
这里与罗浮的规整庄严截然不同,没有繁文缛节、权柄枷锁,人人皆凭本心行事,正是他年少时向往的游侠世界。
他按照之前的化名,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浅灰色外袍,将石火梦身用布裹了大半。
现在的他已经褪去了属于前神策将军的锋芒,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独行游侠。
尘壤星商队的船长早已在码头等候,见景元走下星槎,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他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感激,却又不敢在人多眼杂的码头多说,只是对着景元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石先生,客栈我已经帮您订好了,是落星港最安全的游侠客栈,保密性极好,咱们先进去再说。”
景元点了点头,跟着商队穿过拥挤的码头,走进了落星港腹地的一家名为“归舟”的客栈。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来往的都是独行游侠,彼此之间互不打扰,自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规矩。
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游侠,看了景元一眼,没多问什么,只是递过来一把房间钥匙,语气平淡:“后院丙字房,安静,没人打扰。”
景元道了声谢,跟着船长走进了丙字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刚一落座,船长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郑重地递到景元面前,脸色凝重无比:“石先生,这就是您之前在货船上看到的加密文件,完整的存储器都在这里了。”
“之前我没敢说实话,这份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货物,而是我们的人,从施耐德的废弃矿星里偷偷带出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尘壤星附近,有一颗叫灰烬星的矿产星,半年前被施耐德的市场开拓部强行占领,他们用霸王契约逼迫当地的原住民挖矿,不给口粮、医疗,累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反抗的人全被秘密处决。我们商队和灰烬星的原住民常有贸易往来,实在看不下去,就趁着他们转移矿场废弃文件的机会,把这个存储器偷了出来。”
“施耐德发现后,发了疯似的追杀我们,整条航道上都是他的巡逻舰和眼线,我们一路东躲西藏,只有落星港有游侠庇护,他们不敢轻易闯进来,我们才敢暂时落脚。”
船长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这份文件里,记录了他所有非法采矿、奴役原住民,还有私通丰饶民的罪证,只要能把这份文件送到银河法庭,施耐德就算有公司护着,也难逃一死。可我们都是普通的商人,根本没能力把文件送出去,只能求石先生您……”
越说船长情绪越激动,竟然起身要给景元磕头,“石先生,您是有大能耐的人,求一定要救救我们,救救灰烬星的那些无辜百姓。”
景元赶紧扶起他,安抚好船长情绪之后景元才接过那个金属盒。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放心,这份东西,我会替你们保管好,也绝不会让施耐德的恶行,继续在银河里横行下去。”
船长见景元应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对着景元深深鞠了一躬,千恩万谢后,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不敢多做停留。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景元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热闹的街巷上。
他心里清楚,落星港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流早就在涌动了。
施耐德既然能在航道上布下天罗地网,就不可能不在这座港口安插眼线,自己刚才救商队、接触加密文件的事,恐怕早已传到了施耐德的耳朵里。
想要查清施耐德的阴谋,单凭一份加密文件远远不够,他必须先摸清落星港的局势,了解施耐德在这片星域的具体布局。
景元起身走出房间,顺着街巷走到了港口最热闹的一家酒馆门前,酒馆的招牌上写着“侠聚”二字。
这里进进出出的全是巡海游侠,里面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声音、交谈的笑声、议论的声音混在一起,一看就是打听情报的最佳场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招牌麦酒,慢悠悠地喝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酒馆里的众人,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游侠的交谈。
“你们听说了吗?灰烬星那边又出事了,施耐德的人把最后一批反抗的原住民,全扔去矿坑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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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真的是一点人性都没有!”
“何止灰烬星,周边三颗殖民星,全被他垄断了航道,粮食、药品、燃料全都加价十倍,买不起就活活饿死,*的,公司的人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吸血鬼!”
“我上个月接了护送商队的任务,刚出航道就被施耐德的巡逻舰拦了,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被他们抓去挖矿了,这群家伙,简直比星际海盗还可恶!”
“听说已经有不少弟兄看不下去,去找施耐德的麻烦,可全都被他算计了,不是被埋伏重伤,就是直接失踪,连个音讯都没有。”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这片星域胡作非为吗?”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啊,施耐德心狠手辣,又有公司的舰队撑腰,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也就只有波提欧一直在追查他的罪证,可追查了半年,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景元坐在角落里,抛出话题后就回到角落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将施耐德在这片星域的恶行一一记在心里。
奴役原住民、垄断航道、滥杀无辜、私通丰饶孽物……桩桩件件,都突破了作为人的底线,也难怪这些游侠义愤填膺。
他正准备再听一会儿,起身去任务榜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线索。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浓浓的硝烟气息,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身后。
景元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身形挺拔的男子,肩宽背阔,可惜浑身上下只有头是原装的。
腰间别着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枪身保养的不错但也有些许岁月的痕迹,能看得出来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景元丝毫不惧与他目光交汇,反而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来人,如果他没猜错来人应该就是那群游侠口中说的波提欧了。
波提欧刚从灰烬星附近执行任务回来,一路追查施耐德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气,一进酒馆就听到角落里的人,一直在旁敲侧击地打探施耐德的消息,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游侠。
再看景元一身低调的打扮,看不出底细,憋在心里的火气跳过理智,立刻认定眼前这个人就是星际和平公司派来的探子,是施耐德的手下,专门来打探他动向的。
波提欧大步上前,重重地拍在景元面前的桌子上,桌面猛地一震,酒杯被打翻。
他语气刚硬又愤怒,死死盯着景元:“喵的,你哪来的小可爱?是不是公司派来的眼线!”
景元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男子,不怒反笑,不慌不忙地拿起酒杯,语气慵懒又温和:“这位朋友,我只是个普通的独行游侠,路过落星港,随口问问消息罢了,何必这么大火气?”
“他宝贝的,你当我是公司那帮小可爱?”波提欧根本不信,往前又凑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普通游侠会怎么了解施耐德的布局?我看你就是他养的小可爱,来这里打探巡海游侠的消息,好让他一个个算计!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别想在落星港搞鬼!”
5. 不打不相识
景元看着波提欧嫉恶如仇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故意调侃道:“哦?看来这位朋友,和施耐德的仇很深?只是不知,你追查了他这么久,又拿到了什么证据,阻止了他多少恶行呢?”
不愧是当了七百年将领的人,说话总是那么一针见血,三两下就让人火冒三丈。
波提欧追查施耐德数十年,一次次布局却一次次被对方算计,不仅没能拿到核心罪证,还连累了不少游侠受伤。
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憋屈与自责,此刻被景元轻飘飘地一说,理智被烧得连灰都不剩了,认定景元是公司的小可爱,是对自己的挑衅。
“喵的!你还敢嘲讽我!”波提欧怒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抽出腰间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景元的眉心,“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扳机扣动,枪声骤然在酒馆炸响!
子弹裹挟着炽热的火光破膛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扑景元面门。
这一枪看着威力十足却又刻意控制了力道,显然只是想制服景元,不想伤及酒馆里的无辜。
酒馆里的众人深谙波提欧子弹的威力,在他掏枪的时候就识相地跑开了。
现在,酒馆以景元为圆心空出一大片场地,只留桌前对峙的两人。
面对直逼面门的子弹,景元依旧是那副悠哉游哉的样子,轻翻手腕、微侧身形,像一片被风拂过的流云,轻飘飘就避开了这发子弹。
子弹擦着他的衣摆飞过,重重地砸在身后的石墙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连他半片衣角都没碰到。
波提欧见状更是怒火中烧,扣动扳机又是几枪。
一发发子弹如同索命的厉鬼,颗颗直逼要害,封死了景元所有闪避路线,可结果却和第一枪如出一辙——无一命中。
景元在密集的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脚步轻盈,身法灵动,每一次挪动都恰好卡在子弹的间隙里,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他自始至终没有拔刀,甚至连一次主动攻击都没有,只是一味避让,他不想在这鱼龙混杂的酒馆里惹出更大事端。
波提欧越打越上头,他自诩战力不弱,在巡海游侠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可眼前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男人,却像一条抓不住的泥鳅,自己所有的攻击都落了空,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焦躁。
“你敢不敢正面和我爱一场!躲来躲去算什么好汉!”波提欧怒吼一声。
他把左轮手枪收回腰间,挥起拳头朝着景元的面门直砸而去,拳风刚猛,带着十足十的力道。
见对方已经近身,景元敛起眼底笑意开始认真起来,也不再一味避让。
他抬手轻飘飘一格挡,反手就扣住波提欧的机械臂,顺着对方冲过来的力道往后一抻,再借力反向一拧,瞬间就锁死了波提欧的手腕。
紧接着,他顺着拳势轻轻一卸力,下意识地想点向对方手肘的麻筋,突然想起这人浑身上下只剩脑袋是原装的,当即变招,手腕翻转间顺着关节巧劲一压。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行云流水,连半息的时间都不到。
不等波提欧反应过来,他已经被重重按在了坚实的木桌上,整个人被制得死死的,任凭他怎么发力都挣脱不开分毫。
景元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锁死了他的动作,又没有伤到他的机械躯体。
“朋友,动手之前,不妨先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免得误伤了好人。” 景元按着他的后背,语气依旧温和。
波提欧被按在桌上,脸涨得通红,羞愤几乎要从头顶冒出来。
他拼尽全力也挣不开半分,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句怒吼:“你放开我!你这个公司的小可爱!我喵你宝了个贝的,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你!”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酒馆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住手!快住手!都是误会!”
景元听出了这熟悉的声音,当即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给两人都留足了安全的距离。
波提欧猛地站起身,象征性的揉了揉不会有感觉的手臂,转头看去。
只见尘壤星商队的船长正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都跑白了,二话不说就拦在了两人中间,生怕晚一步这俩人又要打起来。
“波提欧大人,您误会了!这位石先生不是公司的人,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船长连忙解释,生怕晚半分俩人矛盾加剧,“昨天在航道上,我们被公司的巡逻舰欺压,是石先生出手相救逼退了巡逻舰,还帮我们拿回了货物!那份保存施耐德的罪证存储芯片也是石先生帮我们保住的!”
紧接着,船长把昨天航道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从巡逻舰的非法征税与刁难,到景元出手解围的全过程,再到那份加密文件的来历,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明明白白。
波提欧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羞愧,变化得比调色盘还要精彩。
想起自己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掏枪动手,还对着人家说了那么多难听的狠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向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最敬重的就是行侠仗义之人,如今却误会好人……
波提欧赶紧道歉,声音都有些结巴:“石先生,对、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你要打要罚,我波提欧全都认,绝无半句怨言!”
景元本就没把这点冲突放在心上,他看得出来,这人虽鲁莽却有一颗赤诚的正义之心,反倒生出了几分结交的心思。
他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你也是一心追查施耐德的恶行,心系被欺压的无辜民众,只是太过心急罢了。石某向来仰慕英雄豪杰,不知可否与阁下交个朋友?”
波提欧见景元不仅半分不怪罪,反倒主动要和自己结交,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连声应好,生怕景元下一秒就反悔,忙不迭地拉着人重新坐回桌边。
他给景元的酒杯倒得满满当当,双手捧着酒杯,语气诚恳:“石先生,我叫波提欧,是这片星域的巡海游侠。我追查施耐德那小可爱的非法行径,已经五十余年了。他的罪行不止是奴役星球原住民、垄断星际航道、滥杀无辜,甚至还暗中串通丰饶民人体实验!只可惜我一直没拿到他的核心罪证,始终拿他没办法。”
“每次我带着兄弟们去搜集证据,都被他提前算计好,次次扑空不说,还连累了不少同伴重伤……”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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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自责,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背后靠着整个星际公司,航道上到处都是公司的巡逻舰,眼线遍布整个星域,我们的行动永远都慢他一步。今天如果不是有你在,这个存储芯片早就被他们截走了。”
“要是再没人能阻止他,用不了多久,周边的星球都会被他蚕食殆尽,无数民众都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周围坐着的其他游侠也纷纷点头,看向景元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与炽热的期盼
听说过这位 “石先生” 以一人之力逼退公司巡逻舰的事迹,此刻更是满心希望他能加入他们,一起对抗施耐德。
景元感受到周围炽烈的目光,他轻轻点了点头,用行动答应了他们无声的请求。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金属盒,放在了桌子上,缓缓推到波提欧面前。
“你们追查的罪证,就在这里。”景元语气不紧不慢,“我已经破解了文件的密码,记录施耐德所有恶行的证据都能无障碍阅读,只要你们愿意用它把他告上银河法庭,就能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波提欧感觉自己在做梦,下意识的捏了下自己的脸,看向“石先生”的眼神都清澈了很多,他没想到自己真遇上了高人。
他接过金属盒,看着放在里面的存储芯片双眼放光,“他宝贝的,像做梦一样。”
“石先生,我真是爱死你了!”波提欧拿起芯片亲了起来。
这次的“爱”是波提欧发自内心的感受,不是被联觉信标屏蔽的结果。
“游侠之道,本就是守望相助,同心协力。”景元端起麦酒,对着波提欧轻轻示意,“施耐德势力庞大,就算罪证确凿也难撼动他的根基。不过万事开头难,现在我们打响了反击施耐德的第一枪,相信以后会越来越顺利的。”
波提欧立刻端起酒杯,重重地和景元碰了一下,眼神坚定语气铿锵:“好!我同意!从今往后,我波提欧就和石先生并肩作战,一起爱翻施耐德的阴谋,还这片星域一个太平!”
言语间,大家纷纷对着景元举杯致敬,酒杯相碰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一群心怀正义的人就此达成了合作的共识。
景元和波提欧坐在桌边,一边喝酒一边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从落星港的眼线,到施耐德的矿场布局,再到罪证的递送路线,一一细细谋划。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阴影里,两个男子正躲在街角,目光死死地盯着景元,眼神阴鸷。
其中一人拿出通讯器,压低声音,对着那头汇报道:“主管,出了点意外,波提欧突然出现,现在目标和他达成了共识,而且波提欧已经拿到了加密文件正在和目标商议后续的计划。现在要不要动手?”
通讯器那头,传来施耐德阴狠冰冷的声音:“不急,让他们再得意一会儿,落星港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他们跑不掉的。盯紧他们,等他们离开落星港,再一网打尽,我要亲手拿回文件,让他们知道,和我作对的下场。”
阴影里的男子应了一声,收起通讯器,继续地盯着酒馆里景元和波提欧的一举一动,像一头蛰伏的恶狼,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6. 死里逃生
落星港的凌晨,是这座喧嚣港口唯一能静下来的时刻。
坊市的霓虹大多已经熄灭,只有码头的航标灯还在暗夜里明明灭灭,偶尔有晚归的游侠踩着醉意走过街巷,脚步声很快消散在风里。
归舟客栈的丙字房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灯光透过窗纸,在凌晨的寒气里晕开一小片温柔的光晕。
景元坐在桌前,看着便携终端上是层层叠叠的代码流,这是他正在破译密文件的第二层防护。
杯中的桂花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
随着最后一行代码落下,终端发出提示音,加密文件终于被破解。
密密麻麻的文档与图纸在屏幕上展开,是施耐德在周边十二颗殖民星球上的非法开采点分布详图,每一个矿场的位置、兵力部署、能源补给线,甚至是奴役原住民的数量、每月的矿产产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看得人触目惊心。
景元视线扫过这些文档,最终停在了尘壤星的标记上。
图纸上清晰地标注着,施耐德已经在尘壤星的地下勘探出了储量惊人的星髓矿,再过半个月,他的开采舰队就会强行登陆尘壤星,到时候这颗以农耕为生的弱小星球,只会落得和灰烬星一样的下场,原住民被奴役,土地被掏空,最终变成一颗死寂的废星。
这些文档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难怪施耐德会疯了似的围剿那支商队,不惜在航道上布下天罗地网。
因为这份文件一旦曝光,不仅他所有的开采计划会彻底泡汤,星际和平公司也不一定会留着一个捅出这么大篓子的主管,他的下场只会比上银河法庭更惨。
“叩叩——”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敲门声干脆利落,应该是波提欧。
景元抬眼喊了一声“进”,房门被推开,波提欧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凌晨街巷的寒气。
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怀里还抱着一卷厚厚的星图。
进门后,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刚出炉的热乎肉饼,糖油混合物的香气交织桂花清香瞬间盈满房间,闻着就让人味蕾大开,特别是对两个快要熬穿的人。
“早啊石先生,看你灯还亮着,就知道你没睡。”波提欧咧嘴一笑,把那卷厚厚的星图在桌上摊开。
着是落星港周边星域的完整航道图,上面被人用红笔、蓝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细致到连一条偏僻的小行星带捷径都标得清清楚楚。
“喏,你要的落星港周边势力分布图,我连夜整理出来的。”
波提欧俯身指着星图,细心地讲述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然没了在酒馆里的莽撞急躁:“红色的是施耐德的巡逻舰常规巡航路线,蓝色的是他安插眼线的商队和港口据点,黑色的是星际海盗的活动区,这群家伙现在和施耐德穿一条裤子,帮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还有这些画圈的地方,是周边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的殖民星球,他们早就受够了施耐德的压榨,只要我们振臂一呼他们绝对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干。”
景元看着星图上细致入微的标记,眼里全是对他的欣赏。
他就知道自己不会看走眼的,能在这片鱼龙混杂的星域里,带着巡海游侠和施耐德抗衡几十年的人,绝不可能是个只会一言不合就拔枪的莽夫。
波提欧看着放荡不羁,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清楚局势,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
就是有的时候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但瑕不掩瑜,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人。
“辛苦你了。”景元给他倒了一杯桂花茶,“来尝尝这茶,我家乡的特产。”
也许是“家乡”二字过于久远,波提欧接过茶杯的手都有些不稳,回答也磕磕巴巴的,“谢……谢谢。”
这一瞬的情绪变化被景元尽收眼底,看来波提欧的家乡应该也被施耐德荼毒过。
不过他没想在现在揭朋友的伤疤,有些仇是要苦主亲自去报的。
他拿起一块肉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香四溢,就这温热的桂花茶正正好驱散熬夜的疲惫,“文件的第二层我已经破解开了,施耐德在周边十二颗星球都有非法开采点,接下来的目标是尘壤星。”
波提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道:“他宝贝的施耐德,真是贪得无厌!灰烬星已经被他霍霍成了人间地狱,现在又想打尘壤星的主意?喵的,老子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不过在强夺尘壤星之前,施耐德肯定会对落星港下手。”景元冷静地给他分析局势,“落星港是这片星域唯一的中立港口,是所有反抗他的人的避难所,也是游侠们的聚集地。只要落星港还在,他的计划就永远有被搅黄的风险,他早就把这里当成眼中钉了。”
波提欧眼神一凛,刚想说什么,整座落星港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凌晨的宁静,整个落星港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不过几秒的功夫,所有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整座港口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现在只有港口各处的应急灯断断续续地亮着,红光警报和刺耳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把整座港口拖入了恐慌之中。
很快街巷里传来了居民的惊呼声、孩子的哭喊声,还有游侠们的呼喊声,让本该宁静的凌晨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景元和波提欧同时冲到了窗边,波提欧一把推开窗户,凌晨的寒风灌了进来。
他看着外面乱作一团的港口,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
就在这时,落星港的主控室紧急广播,通过全城的应急喇叭响了起来,广播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落星港核心能源炉出现严重故障,冷却系统全面瘫痪炉体温度正在疯狂飙升,即将突破安全阈值!请所有居民立刻前往紧急避难舱!”
“重复,请所有居民立刻前往紧急避难舱!”
广播结束,整个落星港的恐慌瞬间达到了顶峰。
谁都清楚,落星港是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港口,动力维持系统全靠这座核心能源炉支撑。
一旦能源炉爆炸,整座港口会在瞬间被炸成宇宙尘埃,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能活着逃出去!
“他宝贝的!绝对是施耐德那个小可爱搞的鬼!”波提欧怒喝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除了他,没人敢打落星港动能源炉的主意!这个小可爱,是想把整座港口的人都害死!”
景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太清楚这种手段了。
只要炸掉落星港,这片星域就再也没有能和施耐德抗衡的力量,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蚕食周边的所有星球,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他。
那份加密文件,也会随着落星港的爆炸,彻底化为乌有,一石二鸟阴狠至极。
就在这时,客栈的楼梯间传来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一群人冲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后跟着几个工作服的年轻人,看着像是工程师。
他们个个脸色惨白,情况紧急他们也顾不上礼不礼貌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冲进了景元的房间。
为首的老人直接给他行了个大礼,身后的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老人声泪俱下:“石先生!求您救救落星港!”
“老人家快起来。”景元立刻上前,伸手把老人扶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核心能源炉被人动了手脚!”老人抓着景元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凌晨四点,主控室突然报警冷却系统全面瘫痪,炉体温度疯了似的往上涨!工程师查了快半个小时根本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冷却系统怎么都启动不了,温度已经快到临界值了,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小时,能源炉就会爆炸,到时候整个落星港就全完了啊!”
他继续说道:“我们听说了,您破解了公司的加密系统,整个落星港,只有您有这个本事了!石先生,求您救救我们吧!”
身后的工程师们也纷纷哭着哀求:“石先生,求您帮帮我们吧!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景元没有片刻犹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就走:“带路,去主控室。”
“谢谢您!谢谢您石先生!”老人喜极而泣,赶紧站起身在前面带路。
波提欧也跟了过去,“石先生,我跟你一起去!不管是哪个小可爱敢搞鬼,老子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一行人冲出客栈,沿着应急灯的红光,一路朝着港口最核心的主控室跑去。
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居民,抱着孩子、拎着行李,朝着紧急避难舱的方向涌去,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宇宙热寂即将来临。
景元的脚步飞快,一边跑,一边对着身边的波提欧快速吩咐道:“能源炉出问题,绝对是内鬼配合外部动的手脚,不可能只在冷却系统里动手脚。一会儿到了主控室,我去查系统问题,你带着港口的安保队,顺着能源炉的核心线路排查,那里大概率被安装了微型炸弹,他们不仅要炸能源炉,还要彻底毁掉主控系统,让我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波提欧瞬间明白了景元的意思,重重点头:“明白!他宝贝的,敢在老子的地盘埋炸弹,我非把这群小可爱揪出来不可!”
几分钟后,一行人冲进了落星港的主控室。
主控室里乱成了一团,刺目的红光就像催命的血符,刺耳的警报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屏幕上的能源炉温度数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已经达到了92%,距离100%的爆炸临界值,只剩一步之遥。
主控台边的工程师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看到景元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纷纷围了上来。
景元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主控台前,接入便携终端分析数据。
虽然他不懂代码,但是他相信仙舟制造。
仙舟制造也不负他的信任,不过几分钟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找到了。”
所有人都凑了上来,景元指着屏幕上的几行被隐藏代码:“有人篡改了冷却系统的程序,锁死了所有的冷却阀门,还隐藏了温度传感器的数据,让系统检测不到炉体真实温度。”
“不光如此,供电线路里也被安装了微型定时炸弹,倒计时和能源炉的爆炸时间同步。一旦炉体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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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炸弹会同时引爆,彻底炸毁整个主控室和能源核心舱。”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他们只查到了冷却系统瘫痪,却没想到,对方早就布下了死局,根本没打算给他们留任何活路。
“波提欧。”景元拿出通讯仪,“炸弹的位置我已经标出来了,一共十二枚。你带着安保队立刻去拆,拆除方法已经发你了,小心些。”
波提欧看着屏幕上标注的炸弹位置,一口答应:“放心!十分钟之内,等我好消息。”
主控室里,景元已经投入到了恶意程序的破解之中。
屏幕上的能源炉温度还在疯狂上涨,93%、95%、97%,距离临界值越来越近。
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跟着升高了,所有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手心全是湿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景元稳如泰山,头脑清醒地安排身边的工程师:“三号控制台,关闭备用能源线路,切断主控系统和冷却阀门的联动。”
“五号控制台,启动手动泄压阀,把炉内压力降到安全值。”
“七号控制台,盯着温度传感器,数据有波动,立刻向我汇报。”
他的安排言简意赅没有半分多余的话,原本慌乱无措的工程师们,在他的指挥下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按照他的指令开始工作。
原本乱成一团的主控室,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在他们的努力下,温度数值停在了99.9%再也不动。
所有的红色警报瞬间消失,疯狂闪烁的屏幕恢复了正常,冷却系统的启动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屏幕上的温度数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99%、95%、80%、50%……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安全阈值内的20%。
冷却系统,成功重启!
主控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工程师们激动地抱在一起,欢呼着,“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门被推开,波提欧大步走了进来,身上沾着点灰尘,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容,对着景元比了个ok的手势,声音洪亮:“石先生!搞定了!十二枚炸弹全部拆除,内鬼也抓到了!就是主控室的副主管,施耐德安插进来的卧底,所有的程序是他篡改的,炸弹也是他装的!”
他身后的安保队员,押着一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落星港主控室的副主管。
男人看着恢复正常的主控屏幕,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落星港的危机解除。
几分钟后,落星港的供电全部恢复,璀璨的霓虹再次点亮了整座港口,刺耳的警报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全城居民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无数的居民从避难所里涌出来,对着主控室的方向欢呼雀跃,声音穿透了云层,响彻了整个星域。
没过多久,主控室的门口就围满了人,有落星港的居民,有商队的船员,有独行的巡海游侠……大家都挤在门口,对着景元鞠躬道谢,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尘壤星的商队队长也挤在人群里,看着景元,满脸的敬佩与感激,用力地鼓着掌。
他们之前只知道,这位石先生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却没想到,他居然能在绝境里凭一己之力,救了整座落星港。
波提欧站在景元身边,看着眼前欢呼的人群,又转头看向景元,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他用力拍了拍景元的肩膀,笑着说:“石先生,我波提欧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第一个!能和你并肩,是老子的荣幸!”
景元看着眼前欢呼的人群,看着一张张劫后余生、满是感激的脸,眼底泛起了温柔的笑意。
他当执政七百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种守护带来的重量。
这一次,他只是一个化名石先生的巡海游侠,凭着本心护住了这一方烟火。
这一刻,他终于真正明白了年少时向往的游侠之道,从来都不是无拘无束的浪迹天涯,而是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守住初心,护佑那些需要守护的人。
人群渐渐散去,景元从瘫在地上的内鬼身上,搜出了一个加密通讯器。
他用便携终端破解了通讯密钥,和他预想的一样,这一切都是施耐德的手笔。
通讯记录上清清楚楚记录着施耐德下达的指令——炸毁整个落星港、清理掉航道上所有的障碍,为半个月后的尘壤星强行开采计划铺路,顺便销毁罪证,除掉景元和波提欧这两个眼中钉。
波提欧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怒火中烧,一拳砸在墙上,咬牙切齿道:“他宝贝的施耐德,真是丧心病狂!为了他的破开采计划,连几百万无辜的人都敢杀。喵的,老子跟他没完!”
景元看向窗外璀璨的落星港,又看向尘壤星的方向,“他不是要开采尘壤星吗?那我们就主动出击,去尘壤星,等着他。”
波提欧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浑身的热血都被点燃了:“好!干他喵的!就算是刀山火海,老子也陪你一起闯!”
7. 赴险
侠聚酒馆的后院,是落星港少有的僻静去处。
厚重的铁门紧闭,隔绝了前堂的喧嚣与酒香,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铁锈味与烟酒气。
墙角的火把噼啪作响,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被反绑在铁椅子上的男人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惊恐与颓败,正是前落星港主控室主管卡伦,施耐德安插在港口最深的眼线。
波提欧斜靠在桌边,正面无表情地擦拭自己的左轮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卡伦的方向,一身锐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景元则坐在对面的木椅上,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麦酒,杯口辗转间那双慵懒温润的眸子寸步不移,让卡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被抓到现在,卡伦已经硬撑了三个小时,嘴硬得像块石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只是奉命行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波提欧终于没了耐心,索性收回手枪,他往前凑了一步揪住他衣领,咬牙切齿道:“小可爱,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以为你护着施耐德,他能来救你?他宝贝的,他现在巴不得你死在这儿,省得泄露他的破事!”
卡伦脖子一缩,还是死鸭子嘴硬:“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景元终于开了口,听不出情绪子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把便携终端放在桌上,屏幕亮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还有卡伦和施耐德的加密通讯日志,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卡伦先生,十年前,施耐德帮你还了三百万信用点的赌债,把你扶上了主控室主管的位置。这十年里,你给他传递了落星港的航道数据、防御部署、游侠动向,甚至帮他转移被拐卖的原住民,前前后后收了他近二十亿信用点的好处。”
他又翻出另一份文件,看着像施耐德让卡伦留在自己手里的把柄,没想到现在被景元翻了出来。
那是卡伦签的原住民贩卖协议,内容也就是那些条条框框,最重要的十落款签名和公章。
景元抬眼看向他,笑意淡了几分:“卡伦先生,你说这些证据够不够让你在蹲一辈子星际监狱?或者说我再找找,看能不能给你判上死刑?”
言语间,他步步紧逼,现在依旧到了卡伦跟前,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葳蕤火光,压迫感十足。
“当然,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施耐德落马之后你至少不会因为包庇而罪加一等。”
卡伦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终于崩溃似的哭了出来,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事。
“我说……我全都说……”卡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流,“施耐德主管……不,施耐德,他在尘壤星建了大型非法开采基地,已经快半年了……”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继续说道:“尘壤星的地下,全是银河里最稀有的高纯度星髓矿,那是跃迁引擎的核心材料,一公斤就能卖到上千万信用点,有钱都买不到。施耐德半年前就勘探出来了,他扶持了尘壤星当地的一个恶霸,组建了傀儡政府,用一袋粗粮的价钱就……就签了霸王契约,拿下了整个星球的永久开采权。”
波提欧知道施耐德不干人事,但没想到这人还是刷新了人的下线。
他早就查到了尘壤星不对劲,半年前开始,周边航道上的星髓矿走私突然多了起来,他派了两个信得过的游侠兄弟去尘壤星探查,结果一去不回,连半点音讯都没有。
听完卡伦的话他才知道,自己派去的兄弟是掉进了施耐德布的天罗地网里。
“那矿场里,全是尘壤星的原住民,还有周边星球被抓来的流民。”卡伦的声音越来越小,边说边观察波提欧的脸色措辞,生怕这位爷迁怒揍自己,“这些矿工每天要在矿洞里挖十…多小时的矿,没有防护装备。因为星髓矿有辐射,很多人挖着挖着手脚就烂了,病倒了就直接扔到矿洞深处的异兽巢穴里……有反抗的,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处决,有的直接被吊起来活活饿死……”
“他宝贝的!”波提欧听不下去了,一拳狠狠砸在木桌上,厚实的木桌直接被砸出了一个深坑。
大概是想起了曾经的一些往事,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这个丧心病狂的小可爱!喵的,老子早晚会一枪崩了他!”
景元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眼中第一次有了杀意。
饮月之乱时鳞渊境里遍地的尸骸、星核危机时被幻胧毁掉的洞天,被丰饶孽物屠戮的村庄……
过往种种又浮现在了他眼前,当初他参军就是为了不让苍生再受这样的屠戮与践踏。
他的刀从来都是为了护佑弱者而出鞘,从前是为了罗浮,如今,是为了这银河里所有被欺压的无辜之人。
卡伦看着两人的愈发冷峻的神色,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交代:“施耐德已经下令了,一年内要把尘壤星所有能开采的星髓矿全部挖完。矿挖完之后,他就要引爆所有矿洞,毁掉整个星球的生态,把所有证据都炸得一干二净,到时候就算有人查过来,也死无对证……”
“一年?”景元压低声音,听得卡伦后背阵阵生寒,“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是…哦,不是……”卡伦摸不准这位石先生的意图,索性赶忙转移话题,“他还说落星港是他最大的障碍,只要炸了落星港,这片星域就没人能拦着他了,这次让我炸能源炉,就是他下的死命令……”
波提欧冷笑一声,抬脚踹了踹铁椅子,骂道:“算你小子运气好,没让他的阴谋得逞。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告诉我施耐德的武装都分布在哪?”
卡伦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尘壤星的轨道上,有施耐德的私人安保舰队一共十二艘武装战舰,都是公司最顶尖的配置,还有近千名武装安保人员,全是退役的星际雇佣兵,手里全是重武器。矿场周围布了防御工事,还有监控系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傀儡政府的人还帮着他盯着原住民,稍有异动就直接上报……”
审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波提欧让安保队把卡伦押下去,按照落星港的规矩处置,叛国通敌、残害无辜,足够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后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波提欧狠狠灌了一口麦酒,擦了擦嘴角,看向景元,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自责:“石先生,不瞒你说,我半年前就查到尘壤星不对劲了。我派了两个兄弟去探查,结果再也没回来,我知道是施耐德搞的鬼,可我一直拿不到确凿的证据,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和他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那里为非作歹,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他当了这么多年巡海游侠,自诩护佑弱小,可却连近在咫尺的惨剧都阻止不了,这种无力感,比挨了一枪还难受。
景元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存储芯片放在桌上。
他用终端读取芯片里的文件,矿场的分布详图、安保部署、星髓矿的开采数据、和傀儡政府的霸王契约,甚至还有每一笔星髓矿的走私流向都清清楚楚,和卡伦交代的内容分毫不差。
完整的证据链已经牢牢握在了他们手里。
“现在,我们有证据了。”景元抬眼看向波提欧。
“石先生,你的意思是……”
“走。”景元端起桌上的酒杯,将里面的麦酒一饮而尽,“去尘壤星。看看这位施耐德先生,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好!”波提欧瞬间热血上涌,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爱他喵的!老子早就想端了这个小可爱的老巢了!”
两人立刻动身,开始为前往尘壤星做准备。
景元第一时间回到了码头,给梦身号做了全面的伪装改造。
工造司给这艘星槎装了顶级的变形伪装系统,原本流畅优雅的仙舟制式舰身在他的操作下,慢慢改变了外形。
不仅抹去了所有罗浮的标识还加装了采矿设备的外壳,为了以假乱真他甚至换上了边境一家小型采矿公司的标志,连舰身的铭牌都改成了“矿运七号”。
除此之外,他还调整了引擎的信号频率,修改跃迁航道的识别码。
以防万一,他启动了反扫描隐形系统,这下哪怕是公司最顶尖的探测设备,常规扫描下也只会把它当成一艘普通的民用采矿货船,绝对不会想到到里面暗藏玄机。
波提欧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笑着说:“他宝贝了个腿的,这是魔法吧!”
景元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七百年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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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倥偬,他不仅要会排兵布阵,更要懂星槎、懂军械、懂所有能在战场上救命的本事,这些不过是基本功罢了。
另一边,波提欧也没闲着。
他联系了落星港里最信得过的十几个弟兄,又联络了周边几个被施耐德欺压过的殖民星球,约定好了后续的支援。
同时,他还准备了充足的弹药、隐身装置、能破解公司安保系统的解码器,甚至还有能屏蔽信号的脉冲炸弹,每一样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心思缜密得和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拿出了一个加密通讯器,递给景元:“这是我之前和尘壤星当地的原住民反抗军联络的频道,他们的首领叫阿木,是条汉子。这些年是他带着几十号人一直在和施耐德的人周旋,只是手里没武器,没支援,一直掀不起什么风浪。有他们帮忙,我们潜入矿场会顺利很多。”
景元接过通讯器,收进了怀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早就布好了局,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能和他一起掀翻施耐德阴谋的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发时,卡伦暴露、落星港危机彻底解除的消息,已经顺着加密频道传到了匹诺康尼——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豪华办公室里。
施耐德坐在能俯瞰整个匹诺康尼全景的落地窗前,按灭手中还没抽完的雪茄,看着屏幕上的汇报内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竟然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景元搅得稀碎,不仅炸掉落星港的计划泡汤了,连自己安插了两年的眼线都被拔了。
“景元……”施耐德冷笑一声,在屏幕上一划,调出了景元的资料,眼底却泛起阴狠的杀意,“既然来了就别回去啊。”
一个卸了权的将军没了罗浮的云骑军,没了神策府的权柄,不过是个孤身一人的游侠罢了。
敢挡他的财路,坏他的计划,就算是仙舟的传奇也得死。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给我接尘壤星安保舰队总指挥。告诉他们,有一艘伪装成采矿货船的星槎,会在近期抵达尘壤星,船主是个化名石先生的男人。让他们在轨道上布好埋伏,只要这艘船一跳出跃迁通道,就给我直接开火。”
接着,他补充道:“要是让他跑了,或者让他潜入了尘壤星,你们所有人都提头来见我。记住,我要他死,活口都不用留。”
挂了通讯,施耐德看着屏幕上景元的照片。
他倒要看看,这位传奇将军,没了百万云骑军,能不能从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活着出来。
落星港的黄昏很美,在港口能看到漫天的星尘把港口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伪装完毕的梦身号静静停在泊位上,看起来和周围的采矿货船没有任何区别。
波提欧大步跳上了星槎,对着景元挥了挥手:“石先生,都准备好了!支援的兄弟们也都安排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
景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灯火璀璨的落星港,转身走进了驾驶舱,关上了舱门。
引擎发动梦身号缓缓驶离了泊位,平稳地驶入了跃迁航道的入口。
景元坐在主驾驶位上,设定前往尘壤星的跃迁航线,波提欧在休息区仔细擦拭自己的左轮手枪眼里满是战意。
星槎缓缓驶入跃迁通道,舷窗外瞬间被流光溢彩的星尘填满,无数的光带在身边飞速掠过,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星河盛宴。
景元靠在座椅上,打开了终端,翻看着尘壤星的资料。
屏幕上闪过一张张照片,是波提欧之前收集到的,矿洞里瘦骨嶙峋的原住民,满是辐射伤痕的双手,被处决后吊在矿场门口的尸体,还有那个抱着星髓矿、眼神里满是绝望的孩子。
“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景元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银河里所有的无辜苍生,都不该被这样肆意践踏。
舷窗外的跃迁流光飞速流转,梦身号像一道无声的箭朝着尘壤星的方向,义无反顾地驶去。
而在跃迁通道的尽头,尘壤星的轨道上,十二艘全副武装的战舰,已经静静蛰伏在了黑暗之中。
主炮充能完毕,炮口死死对准了跃迁出口,像一群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恶狼,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8. 空降外挂
进入跃迁通道后,星槎的速度指数级飞升,梦身号如同潜航的游鱼般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时空褶皱。
驾驶舱内的仪表盘平稳运转,波提欧正趴在舷窗边不知道是在欣赏沿途近乎于无的风景还是在回忆咀嚼曾经的过往,也可能二者都有。
景元靠在主驾驶座上,一遍遍校验着反扫描系统的稳定性,神色虽然依旧是那副闲散淡然的模样,但眼里却不见半分懈怠。
他比谁都清楚,施耐德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前面也肯定布下了针对他们的天罗地网,哪怕伪装得天衣无缝,也难保不会被对方的识别系统揪出破绽。
就在这时,驾驶舱内所有的屏幕突然闪过一阵乱码,指示灯瞬间被诡异的霓虹紫覆盖。
还没等系统警报系统发挥作用,就被一股强横的骇客力量强行掐断。
一个穿着潮酷夹克、扎着单马尾的少女全息投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控制台中央,灰发垂落眼神懒怠又带着几分桀骜,看着像是熬穿几个大夜的样子。
波提欧听到动静几乎是瞬间弹起身,掏出左轮手枪直指投影,厉声喝道:“什么人?”
很显然,他的威胁于这少女而言没什么用,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见她在全息键盘上点了几下,无数代码在她身边流转,接着尘壤星轨道的实时监控画面就被调出了来——
十二艘通体漆黑的安保战舰正呈合围之势蛰伏,主炮充能的蓝光在黑暗中隐隐闪烁,炮口全都锁定着梦身号即将驶入的航道出口。
只等他们进入射程,就会发起毁灭性的轰击。
“银狼。”她言简意赅地介绍完自己,简单打量完星槎的操作系统给出了评价,“还不错,在我这儿算及格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银狼的声音酷酷哑哑的,朝监控的方向指了指,“施耐德给轨道舰队下了死命令,见船就炸不留活口。你们现在的采矿货船伪装一查就露馅,等出了轨道就会被轰成渣。”
景元抬手挡住波提欧的枪口,示意他放下武器,从容开口:“原来是银狼女士,多谢你出手提醒,不知我们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
他知道银狼的是星核猎手中的一员,曾经打过几次照面,以他对星河猎手的了解她们绝计不会平白无故帮陌生人解围。
先看看她说什么吧。
银狼摆摆手,转身将一段修改好的舰船数据输入梦身号的系统:“报酬有人已经帮你付过了,我只是顺手帮个忙。我来之前骇入了星际和平公司的后勤舰船数据库,现在把你的星槎伪装成了施耐德麾下的三号后勤补给船,运送维修机甲的零件和口粮,识别码、通行权限、货运清单全给你补全了,轨道舰队的扫描系统绝对查不出来。”
点下确认键后,她终于转身,张口差点暴露景元的身份:“景……今天心情好,顺手帮你升级了系统。”
某人面上稳的一批,心里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118个游戏账号的限定礼包终于保住了
说着,她正打算溜号走人被景元叫住,“银狼小姐,我想……”
“那个人,你认识,或者说曾经的你认识曾经的他。”
确实在银狼出现的那一刻景元心中就有了个模糊的答案,只是不太敢相信,现在有了第三方的佐证,他终于确认了答案。
应星……现在应该叫他刃了。
景元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得到这位故人的暗中相助,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知道了,替我谢过他。”
“用不着,他只是嫌麻烦,不想看你死得太难看。”银狼摆了摆手,全息投影开始渐渐淡化,代码流如潮水般退去,“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后面的麻烦,你们自己解决。”
话音落下,银狼的投影彻底消失,驾驶舱的屏幕恢复正常,梦身号的舰船信息已经彻底更新,变成了星际和平公司后勤补给船“运叁号”。
波提欧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爆了句:“我了个呜呜伯!这小丫头也太厉害了吧,施耐德那个小可爱布的天罗地网,就这么被她轻松破了?”
景元轻笑一声,操控着星槎朝着尘壤星轨道驶去:“银狼的骇客技术,在寰宇称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施耐德的安保系统在她眼里不过是游戏关卡罢了。”
“你认识她?”波提欧问。
景元若有所思,斟酌了下措辞,“之前游历的时候有过交集,后来我的朋友成了她同事。”
正如银狼所料,梦身号驶入轨道空域时安保舰队的扫描系统没查出任何异常,指挥舰只是例行公事地发送了通行确认。
景元按照银狼预留的话术回复,一来一回间航道封锁便被打开。
蛰伏在暗处的十二艘战舰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苦苦等待的猎物,已经披着他们的外衣,堂而皇之地穿过了包围圈。
星槎缓缓穿过尘壤星的大气层,眼前的景象,让一向洒脱乐观的波提欧都瞬间沉下了脸,拳头攥得死紧。
漫天的昏黄黄沙席卷天地,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丝云彩,地表上看不到半点绿意,原本应该是农耕星球的沃野,如今全被巨大的采矿坑撕裂,深不见底的矿洞如同狰狞的伤疤遍布整个星球。
破败的原住民村落零散地分布在黄沙之中,土坯房塌了大半,旗杆上还吊着几具早已风干的尸体,那些应该是反抗施耐德的原住民,被活活吊死然后这里显眼处示众。
狂风挂过,尸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透着无法言说的悲凉。
随处可见高达十余米的采矿机甲在矿坑中轰鸣作业,铁爪狠狠挖向地下,扬起漫天黄沙。
穿着公司制服的安保部队正提着枪械在村落和矿场之间巡逻,他们眼神阴鸷,看到稍有异动的原住民,直接举枪恐吓。
原住民但凡反应慢点都会被一枪结果,尸体被拖进矿洞喂异兽。
整个星球都笼罩在一种死寂的压抑之中,全然不见口中宁静温馨的风貌,只有无尽的苦难与压榨,连风里都带着血腥味和矿尘的苦涩。
“他宝贝的施耐德……”波提欧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是控制不住的怒火,“一颗好好的农耕星球被霍霍成了这副鬼样子,简直不是人!”
景元站在舷窗边,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脸上尽是悲悯。
他见过被星核吞噬的星球,也见过被孽物屠戮的家园,却从未见过这样被贪婪一点点啃噬殆尽的人间炼狱。
这里的每一粒黄沙,都裹着原住民的血泪,每一个矿坑,都埋着无辜者的尸骨。
“直接硬闯采矿基地,只会打草惊蛇,还会连累无辜的原住民送命。”景元收回目光,语气沉稳,“我们先去原住民的村落,找到族长,从长计议。”
波提欧重重点头,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景元说的是对的,硬碰硬只会让情况更糟。
梦身号进入尘壤星后就开启了隐身模式,景元吧降落地点选在了远离主港口的偏僻戈壁滩上。
二人在降落前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普通流民服饰,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最大的原住民村落——土禾村。
村落里静得可怕,只有几声微弱的孩童啼哭,很快被大人死死捂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家家户户都紧闭着破败的木门,透过缝隙都能看到一双双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睛。
景元和波提欧刚摸到村落中央的土坯大屋,就被十几个手持石斧、锄头的原住民围了起来,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敌意,浑身都透着股狠劲。
很显然,他们被当成了公司的走狗。
“你们是谁?是不是施耐德的人?!”为首的老者拄着一根枯木拐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正是土禾村的族长,阿塔。
波提欧刚想开口,景元却抬手拦住了他,缓缓从怀里拿出那份霸王契约双手递到族长面前,语气十分诚恳:“老人家,我们不是施耐德的人,是落星港来的游侠。此行的目的是能帮你们夺回家园,救出身陷矿场的族人的。我手里这份文件是施耐德与傀儡政府签下的契约,可以作为他霸占你们土地的罪证。”
阿塔族长看着那份印着施耐德签名和傀儡政府印章的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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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握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这份契约,就是这些年压在他们身上的枷锁,是施耐德用来奴役他们的凶器,尽管他们不认,但却无力反抗。
周围的原住民也愣住了,握着武器的手慢慢放下,眼神里的戒备渐渐化作了希冀。
多年的斗争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气力,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判断来人是好是坏,是否会变成下一条恶龙,他们只希望能暂时终结这悲苦的命运。
阿塔族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恩人!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的族人吧!”
景元连忙扶起老人,心中酸涩,轻声道:“老人家快起来,有话慢慢说,我们一定会帮你们的。”
被扶进土坯大屋,阿塔族长终于忍不住,哭诉起了这半年来的惨状。
施耐德的人登陆尘壤星后,扶持了当地的恶霸组建傀儡政府,根本不问他们原住民的意愿,就用一袋粗粮签下了霸王契约,抢走了所有的土地和矿权。
随后,他们把所有原住民都赶进矿洞,每天强迫挖二十小时的星髓矿。没有防护装备,没有口粮药品,星髓矿的辐射慢慢侵蚀着族人的身体,手脚溃烂、咳血而亡是常事,病倒的、挖不动的,直接被扔进矿洞深处喂异兽。
反抗的,要么被当场枪杀,要么吊在村口示众,直到尸体风干。
“半年来,我们族群原本有十多万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万了……”阿塔族长泣不成声,“孩子们从小就要进矿洞,老人活不过半个月,我们想逃,却被安保部队围得水泄不通,逃出去的,全被打死在了黄沙里……”
屋内外的原住民都低声啜泣起来,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空间,波提欧听得浑身发抖,拳头砸在土墙上,还好被景元眼疾手快拦了下来,只掉了点土渣。
“他宝贝的!老子一定要把施耐德碎尸万段!”
景元安抚完波提欧又去安抚族长的后背,他拿出那份霸王契约,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字一句地给大家伙分析。
大致讲完契约内容,他先说结论,“这份契约是无效的。”
此话一出,大家伙一扫眼中的疲惫,十分认真的听着他接下来的分析。
景元用尽可能短的话来解释:“第一,这份契约是傀儡政府签署的,而尘壤星的土地所有权,自古以来都在原住民部落手中,傀儡政府无权处置你们的土地,签署主体无效,契约自始无效;第二,契约里明确标注,采矿权限仅限地表浅层,可施耐德的开采已经深入地下万米,已经严重违反契约核心条款;第三,银河人权公约明确规定,任何契约不得损害星球原住民利益,施耐德的奴役、屠杀、虐待行为属于严重违约,这是板上钉钉的重罪。”
前面两条他们可能听不懂,但最后一条他们感同身受,知道施耐德违法的同时更多的是心寒。
曾经他们也想其他星球求助过,他们都说他们已经签了契约就该按契约行事,没人为他们说过一句公道话。
阿塔族长颤抖着抓住景元的手,声音哽咽:“恩人!那接下来我们都听你的。”
景元握住老人的手,给他分析局势,“现在要做的是收集所有施耐德非法开采、虐待屠杀原住民的证据。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收集到了部分证据。”
说着他拿出一个微型摄像头,黑黢黢一个,很像路边不起眼的小石块,“但非法开采和虐待的证据需要深入矿洞。”
阿塔族长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吧,明天我带着它进矿洞。”
景元看着他,叮嘱道:“注意安全。”
新的一天开始了,族长把景元和波提欧藏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
他在休息的同时也在尝试联系外界,他发现这个星球的信号已经被屏蔽。
现在的尘壤星就像个孤岛,消息进不来也出不去。
尽管便携终端能破解屏蔽,但容易打草惊蛇,更何况他们现在收集的证据太少,没触及到公司的核心利益,恐怕还没上银河法庭就会被施耐德扣下。
得想个办法……
9. 掉马
黄沙卷着矿尘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阿砾混在被押解的原住民队伍里,佝偻着身子把半张脸埋在破旧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今年才十五岁,本该是在田埂上追着风跑的年纪。
可现在,他的肺里灌满了星髓矿的辐射粉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手指也被锋利的矿石割得狰狞可怖。
昨晚接下石先生的任务一方面是想在最后的时间为大家做些事儿,另一方面是想去找自己亲人的尸骨。
半年前,施耐德的采矿机甲碾平了他家的农田,爸妈、两个哥哥、刚满十岁的妹妹,全被逼着进了最深的矿洞,不到三个月,就全没了。
自己则因有脚伤逃过一劫,但他更希望自己当时能一起进去,虽然也是有去无回但至少一家人还在一起。
经过他多番打听,有人说他们是累死在矿洞里,也有人说他们是辐射病发,被扔进了矿洞深处的异兽巢穴……
反正说法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尸骨下落不明。
在石先生来之前,村医说他的内脏已经被辐射啃噬得千疮百孔,最多再撑一个月。
所以昨晚他才主动请缨,混在被押去矿洞的族人里,把矿洞最深处的秘密拍下来。
哪怕他今天回不来,只要能把画面传回村子。
直觉告诉他,那位天外来客一定会有办法的。
队伍走到矿洞入口的升降台前,阿砾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悄悄望向远处黄沙尽头的土禾村。
他抬起攥紧的右手,贴在胸口,三根手指缓缓弯下,做了个只有族人才懂的手势——一切顺利。
风沙里,村口的高台上,负责放哨的族人看到了这个手势,立刻转身往村里跑。
而阿砾已经被公司机甲推搡着进了升降台,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升降台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朝着地下万米的深处坠去。
矿区这边一切正常,监控系统自带的AI识别没有检测到异常。
施耐德烦躁地划过一个个区域的监控视频,屏幕的画面虽然在不同矿坑之间变换,但
十余米高的采矿机甲千篇一律,如果不看它们编号施耐德还真分不清那里是哪里。
翻遍了尘壤星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找到景元,现在的他火气很大,站他对面的安保处长内心慌得一批,个人杵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施耐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面前的副屏上,是轨道安保舰队发来的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舰船系统日志。
三天了,那十二艘战舰死死盯着每一个跃迁出口,连一只苍蝇都没放过,可还是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就在刚刚,技术部才查出了问题——
他们的舰船识别系统、航道监控网络,全被人篡改了,景元的星槎就这么披着公司后勤补给船的皮,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尘壤星上。
“废物!十二艘战舰,拦不住一艘破星槎。”施耐德恨铁不成钢,自己咋了这么多资源这群人居然连件小事儿都办不好,“查出来是谁没。”
其实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猜到是谁了,只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毕竟他目前做的事和星核猎手没啥利益冲突。
那个处长颤巍巍的说,“是……星河猎手的银狼。”
施耐德紧皱眉头,面上没说啥,但心里的算盘打到飞起。
他想不通,星核猎手那群疯子,向来只对星核和奇物感兴趣,怎么会突然插手他的事?
又为什么会帮景元?
难道……是他藏在矿洞深处的实验,暴露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施耐德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他的实验是绝对不能见光的秘密,一旦被公司发现就算他将全寰宇的星系和文明都纳入公司的信用点体系,也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的实验正在关键时期,如果现在放弃之前几十年的投入都相当于打了水漂……
但星核猎手介入的话,那些实验数据肯定保不住。
几番挣扎后施耐德决定紧急停止这个实验。
他摆手叫推那个处长,用专线给涛然打电话,“马上清理所有实验体,删除所有数据,撤退时要把实验仪器全部销毁,一个都不要留。”
电话那头听到这个命令一头雾水,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停止实验,明明就差最后一点了。
施耐德难得有耐心,他压着火气说,“银狼来了,你再不走我只能弃车保帅。”
他不知道的是,他下令要清理的那个实验室,正是阿砾此行的目的地。
升降台终于停了下来,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阿硕预想中昏暗潮湿的采矿通道,而是一条亮着冷白灯光的走廊。
大家都很疑惑,纷纷停滞不前。
押解他们的机甲没有人的耐心,直接用举起枪口:“所有人,按顺序往前走,谁敢乱动,当场击毙!”
阿砾的心在这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正是他们这列的最后一个,刚才那一晃枪口正好扫过他后背。
前面的人陆续开始走动,他借着往前走的动作,悄悄把微型摄像头挪到衣服缝隙。
高清画面顺着加密信道,实时传到了土禾村的安全屋里,传到了景元的便携终端上。
地窖里,油灯的火光昏黄,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景元和波提欧坐在木桌前,看着终端上的画面。
走廊两侧的密闭房间里,隐约能看到绑在实验台上的人影,还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匆匆走过,隔着屏幕他们都能闻到空气中交织的消毒水味儿和血腥气。
阿砾走在队伍的末尾,借着前面人的遮挡,悄悄转动身体,让摄像头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间。
画面里闪过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有和他一样的尘壤星原住民,有周边星球的流民,甚至还有几个身上带着鳞纹的持明族,他们的身体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波提欧率先遭不住,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压低声音骂道:“他宝贝的!施耐德这个丧心病狂的小可居然在搞这种非法人体实验!喵的,老子一定要把他打成筛子!”
倒是一旁的景元,冷静得有些异常。
在他看到持明鳞纹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难道和龙师有关系?
他不是在幽囚狱吗?
就在这时,队伍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门前。
机甲打开门,把前面的原住民一个个推了进去。
轮到阿砾的时候,他故意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借着起身的动作,把摄像头的角度抬到了最高,对准了门内正在说话的两个人。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大褂、头上长着一个奇怪的角的男人正对听着另一个研究员汇报着什么。
当那个男人的脸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上时,景元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涛然,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和施耐德搅和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屏幕里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两个机甲发现了摔倒在地的阿砾,一把把他揪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阿硕还没来得及藏好摄像头衣襟就被扯开了,藏在里面的微型摄像头瞬间暴露了出来。
“找死!”机甲一巴掌把阿砾扇倒在地,捡起了微型摄像头,立刻转身,送到了涛然面前。
涛然接过摄像头,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公造司的出来的。
黝黑外壳上细密的云雷纹刻痕是罗浮工造司特有的加密工艺,放眼整个寰宇,只有仙舟能造出来。
仙舟来人了,有意思。
他让机甲把阿砾带去体检,刚想打电话给施耐德汇报,没想到专线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看他脸色,这次通话似乎不太愉快。
终端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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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即被一只手拿起,镜头翻转。
涛然那双阴鸷的眼睛,瞬间填满了整个屏幕,正死死盯着屏幕另一端的景元和波提欧。
画面戛然而止,终端屏幕就这样黑了下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两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波提欧刚想开口骂什么,景元的便携终端突然响起一声提示。
一条来自未知ID的加密讯息跳了出来,没有署名,只有短短一句话:
“景元,这次攻守易地了。”
他知道这是谁发来的,只是有些意外涛然这么快就猜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三百年前,他在罗浮布下天罗地网,将他送进幽囚狱;三百年后的今天,对方在暗处,他在明处,确实是攻守易地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波提欧怀里的通讯器也收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讯息。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景元。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你就是……景元?罗浮的那个神策将军?”
“他宝贝了个腿的,你骗我!”波提欧瞬间炸毛了,往前凑了一步,指着景元又气又懵,“老子跟你并肩作战这么久,拿你当过命的兄弟,你竟然连真名都不告诉我!”
景元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靠在桌边的石火梦身,长刀的刀穗轻轻晃动,上面“石火梦身”四个篆字清晰可见。
“行走寰宇,多几个ID总是方便些。”景元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调侃,“更何况,石先生是我这把刀的名字,这么称呼我也没什么错处。总不能让我走到哪,都顶着前神策将军的名头,恐怕我人还没到坏人都提前跑走了,”
他突然看向波提欧,补充道:“再说了,我可从来没说过我不叫石先生。是你自己,一直石先生石先生地喊,我总不能强行纠正你吧?”
波提欧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张着嘴愣了半天,最终蹦出一句“喵的”,却半点真的火气都没有。
他当然不会真的怪景元,行走星海谁都有自己的秘密,更何况景元是卸甲的前将军,隐姓埋名太正常了。
更何况,这一路并肩作战,景元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有点无语,自己竟然对着罗浮传奇将军,一口一个“石先生”的喊了这么久,还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宝贝”,现在想起来,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负责放哨的族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好了,采矿基地的安保部队来了!两百多号人,还有几十台重型机甲,正朝着村子过来了。现在已经过了前面的戈壁,最多五分钟,就到村口了!”
和报信的小伙子的慌乱比起来,波提欧和景元淡定多了。
波提欧抽出腰间左轮手枪,眼神锐利如刀,浑身的战意拉满:“慌什么!老子不信,就两百个小可爱还能翻了天去!”
景元却依旧坐在原地,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那条来自涛然的讯息上,心里在飞速盘算着。
涛然既然认出了仙舟的摄像头,就一定猜到了他在村子里,这次安保部队来势汹汹,绝对不是简单的搜捕,应该是早设好了陷阱,等着他往里钻。
就在这时,终端屏幕再次亮起,又是一条来自那个未知ID的讯息,比上一条更简洁:
“景元,我找到你了。”
屋外的机甲轰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着像是已经到了村口。
现在,整个土禾村,已经被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村口的狗叫了几声,随即被一声枪响打断,彻底没了声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越来越近的机甲轰鸣。
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10.都是熟人【随榜加更】
第10章:
内容提要:
正文:
机甲的轰鸣像闷雷一样滚过黄沙,震得地窖的四壁都在发颤,紧接着就是密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村口合金靴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混着安保队员的呼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整个土禾村狠狠罩了下来。
波提欧的左轮手枪在掌心转了个利落的花,子弹“咔哒”一声顶进枪膛。
他额角的青筋绷得突突跳,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充满干劲:“他宝贝的,这群小可爱还真敢找上门来!你们在这儿等着,老子出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崩了那带头的,老子就不叫波提欧!”
话音未落,一只手稳稳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他往前冲的势头按了回去。
景元的视线依旧在终端那条“我找到你了”的讯息上,语气慢悠悠的却又不容置疑:“你现在出去,能杀多少?两百个?还是两百台机甲?”
波提欧一愣,把枪握得更紧眼中杀意更盛:“能杀一个算一个!总不能缩在这里,等着这群小可爱把村子围死,我们在这儿坐以待毙?”
景元抬眼看向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丹凤眼,现在褪去了慵懒只剩一片冷静的清明:“我们就算把这队人全灭了,又能怎么样?施耐德在尘壤星有多少驻军、星轨上还蛰伏着十二艘战舰,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一波报复就会完完整整落在土禾村的村民身上。我们能道一走了之,这些世代扎根在这里的人能跟着我们走吗?”
这些句话像一盆冷水,狠狠地泼醒了波提欧,他这些年孤军奋战习惯了,从来没有这次“拖家带口”的拘束感。
和公司打交道多年,他清楚一旦他们在这里和安保队硬拼,就算赢了,留给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的,只会是比死更难熬的结局。
景元看着他松动的神色,松开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语气缓了几分,“逞一时之快容易,难的是护着想护的人。他们既然把人派过来,就一定在村子周围布好了陷阱,就等着我们冲出去自投罗网。”
他拿起靠在桌边的石火梦身刀穗在昏暗的油灯下轻轻晃荡:“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只要我们走了,他们就没了为难村民的由头。”
波提欧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左轮插回腰侧的枪套,骂了一句:“要是这群小可爱敢动村民一根手指头,老子就算追到寰宇尽头,也要把他们全给爱死!”
景元低笑一声,这时,地窖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看着七八岁的小朋友进来,脸上满是焦急:“石先生,波提欧先生,他们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搜了!族长让我带着你们离开,我们这里一条祖辈挖的暗沙沟,能绕开安保队的包围圈,直通你们藏星槎的沙岩坳附近。”
景元点了点头,对着小朋友郑重拱了拱手:“有劳了。”
小朋友不敢多耽搁,转身带着他们离开地窖,钻进后院的枯井中去。
暗沙沟里很黑也很窄,照明全靠小朋友给的油灯,景元在前拿着油灯照明,波提欧在他身后侧身通过。
由于暗杀沟在地下,他们路过的时候能听到地面上传来的砸门声、女人压抑的哭声,还有安保队员粗暴的呼喝。
波提欧的手一直按在枪柄上,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好几次听到村民的哭喊声,都忍不住要回头,每次都被景元用眼神制止了。
景元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像钉在沙地上,目光却扫过周围的每一处地形,把每一个岔路、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掩体都牢牢记在心里。
沙沟里的路越走越窄,脚下的碎石也越来越多。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前面不远处是用枯枝盖住的出口。
他们出去后见到的的一堵半人高的夯土矮墙,看样子应该是遮掩这出口的。
景元探出头去,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矮墙后面就是毫无藏身之处的开阔沙地,星槎就藏两百米开外的岩缝里。
只要冲过这两百米,就能登船离开。
可现在,矮墙前的沙地上,两台十余米高的机甲正来回巡逻,十几个安保队员端着枪呈扇形散开,正一步步朝着矮墙的方向逼近。
“他宝贝的,就差这一步。”波提欧再次把左轮掏了出来,提枪死死盯着公司的武装,“等他们再近点,老子先崩了机甲的摄像头,你趁机冲去星槎,我断后。”
景元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行。机甲的警报系统只要一触发,周围三个巡逻点的人三分钟就能赶过来,我们根本来不及登船。再等等,找机会。”
两人蹲在矮墙后面的沙坑里,屏住了呼吸。
扫描仪的光线就在他们头顶晃来晃去,机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合金脚掌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的心上。
波提欧的额角渗出了冷汗,不是怕而是憋得慌——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缩着脖子躲着人的滋味。
他也清楚,景元说的是对的,自己不能拿整个村子的人命赌。
就在这时,景元突然感觉到裤腿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们脚边的黄沙里,冒出了几簇嫩绿的野草。
叶片饱满鲜嫩,甚至还带着晶莹的露水,在这辐射弥漫、连最耐旱的沙棘都活不下来的尘壤星上,显得十分的诡异。
景元的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的蹊跷,那几簇野草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起来。
原本只有几厘米长的嫩枝,眨眼间就窜到了半米高,嫩绿的枝叶迅速变得粗壮坚韧,长出了无数带着细倒刺的藤蔓,像长了眼睛一样,朝着两人的脚踝狠狠缠了上来。
“他宝贝的什么鬼东西?!”波提欧低骂一声,抬脚就想把野草踩断,可那些藤蔓像有生命一样,瞬间就缠住了他的脚踝,越收越紧。
他抡起枪托狠狠砸下去,砸断一根,立刻就有十根新的藤蔓从断口处窜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
景元瞬间抽出石火梦身,雪亮的刀光一闪,斩断了缠向他手腕的藤蔓。
可那些藤蔓就像杀不死一样,断口处疯狂滋生新的枝叶,铺天盖地地朝着两人涌来,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就缠满了他们的腰腹、胳膊,甚至顺着脖颈往上爬。
波提欧想开枪,可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根本扣不动扳机。
他使劲挣了挣,却发现那些藤蔓像从他自己的血肉里长出来的一样,和衣服、皮肤紧紧贴在一起,怎么甩都甩不掉,急得他骂出声:“呜呜伯的!这鬼东西真邪门,根本挣不开!”
景元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些藤蔓带着一股极淡的药香,里面夹杂一丝药师的味道。
那是仙舟追猎了千年诅咒,他不可能认错。
他挥刀再斩,可藤蔓越来越密,很快就层层叠叠地裹住了他们的全身,视线被彻底遮住耳边只剩下野草疯狂生长的沙沙声,还有越来越近的机甲轰鸣。
藤蔓缠上了他的口鼻,一股清甜的气息顺着鼻腔钻了进来,他的意识开始迅速模糊,手里的石火梦身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了沙地上。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波提欧被藤蔓完全裹住的身影,紧接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他们失去意识的瞬间,那些裹着两人的野草带着他们,悄无声息地沉入了黄沙之下,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没过多久,两台机甲寻声赶来搜索,扫描仪把整个区域扫了个遍。
沙地上只散落着几簇已经蔫掉的枯草,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队长,这里没人 ”一个安保队员扯着嗓子喊。
队长走过来,不耐烦地踢了踢地上的枯草,骂了一句:“废物!继续搜!他们肯定跑不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安保队员们应了一声,端着枪继续往前搜去。
景元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没有矿尘的呛人,也没有黄沙的土腥味,干净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罗浮。
他动了动手指,身下是柔软的草席,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雕着云雷纹的木梁,窗棂是罗浮特有的冰裂纹样式,糊着半透明的蝉翼纱,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布置全是地道的仙舟风格,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青瓷赏瓶,里面插着新鲜的折枝桂花,旁边的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本翻开的古籍。
窗外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混着潺潺的流水声,生机勃勃,完全不见尘壤星黄沙漫天、死气沉沉的荒芜。
景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他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境。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一座标准的仙舟园林。
院子里种着高大的金桂树,枝叶繁茂,细碎的金色小花落了一地,风一吹,满院都是甜润的桂花香。
假山叠石围着一汪清池,红白色的锦鲤在水里悠闲地摆着尾巴,廊檐下挂着青铜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越的响声。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被云雾环绕,飘渺之余更多的是不真实感,像是被画工脱俗的画师画上去的。
景元越往前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对罗浮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和罗浮毫无二致,甚至连空气中的药草香,都和丹鼎司大差不差。
可他很清楚,不久前他还在尘壤星的黄沙里被诡异的野草缠住,不可能一瞬间就跨越数万个星系,回到仙舟罗浮。
还有波提欧!
景元的心里沉了沉,当时他们俩人是一起被藤蔓裹住的,现在他在这里,波提欧在哪里?
也是被抓到了这里,还是……
他压下心里的思绪,循着鸟鸣声,走到院子深处。
院子里有一棵茂盛的桂树,树下站着一位女子,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身着淡青色的仙舟襦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忍冬纹样,乌黑的长发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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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流云髻,插着一支素净的羊脂玉簪。
站在落满桂花的石板路上,像一幅从仙舟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图,连周身的气韵都带着独属于仙舟的温婉沉静。
似乎是感受到了景元的气息,那个女子缓缓开口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风拂过水面:“景元将军,别来无恙啊。”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过身来。
景元的目光,瞬间就定格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浅金色的眸子,像盛着融化的阳光,哪怕在这满院的桂花香里,也妖冶得让人无法忽视。
在信仰药师的信徒眼里,这双眸子带着无上的神性,是长生的赐福,可景元在看到这双眼睛的瞬间,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里的警铃疯狂作响。
这双眼睛里,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是药师的赐福!
仙舟、药师、浅金色的眸子……
景元的脑海里猛的蹦出个名字——药王秘传!
他没有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慵懒散漫的笑意,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现在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只能按兵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还留着他干什么?直接杀了,一了百了,省得夜长梦多。”
景元没有回头,他早就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只是没有动。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是个老熟人,不过他倒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涛然。
涛然从廊檐下走了出来,他走到女子身边,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景元,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还有藏不住的忌惮。
可那女子却完全没有理会涛然,只是径直朝着景元走了过来。
随着她一步步走近,景元终于看清了她脸上的纹路。
那是持明族特有的鳞纹,淡青色的,顺着她的眼角蔓延到下颌,随着她的走姿,在阳光下忽明忽暗,搭配那双浅金色的眸子,给人一种妖冶与神圣交织的美感。
她在景元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说话,声音依旧轻柔,却像是在回答身后涛然的问题:“你难道不好奇,仙舟的七天将,能不能把那个坐轮椅的家伙引过来吗?你忘了,咱们现在的实验,就差一个星神了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涛然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吼道:“丹枢!你这个疯婆子!你想死别带上我!那个疯子是你能算计的?别说引过来了,就算是沾个边,我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丹枢。
这个名字景元还记得,只不过这脸对不上这名字,应和药师赐福有关吧。
当年丹枢为了追求所谓的“真正长生”,不惜勾结外敌,在罗浮掀起腥风血雨的丹鼎司叛士。
不久前,他以她为诱饵捣毁了绝灭大君的阴谋,还把她和她的同党一网打尽,却没想到,她居然没死还逃到了这偏远的尘壤星,和涛然搅和在了一起。
目前看来应该也和施耐德脱不了干系。
丹枢听到涛然的怒吼,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谁让你不肯接受药师的赐福?畏首畏尾,永远成不了大事。你怕星神,我不怕。只要能得到真正的长生,就算是与整个寰宇为敌,又怎么样?”
“你简直是疯了!”涛然气得脸都白了,“施耐德已经下令撤了!你现在想招惹岚,我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施耐德?”丹枢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只会数信用点的懦夫,也配和我相提并论?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你们做的那些实验在我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完全把站在中间的景元当成了空气。
景元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往后撤了几步:“既然两位还有要事要谈,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丹枢和涛然都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
他们知道,景元会回来的。
景元的右脚刚迈出第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咔嚓”一声裂开,无数翠绿的藤蔓瞬间从地下涌了出来,像蛰伏已久的毒蛇,狠狠缠上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胳膊,甚至脖颈。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藤蔓上的细倒刺勾住了他的衣料,轻轻嵌进皮肤里,带着那股熟悉的清甜药香。
丹枢笑着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住景元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脸离他很近,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还有玩味的笑意。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丹枢。在罗浮,被景元将军您,耍得团团转的那个丹枢。”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景元的下颌,语气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不知道离开了罗浮,没有了云骑军,没有了神策将军的权柄,景元将军,还能不能像当年一样,算无遗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