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佳徽照行》 第四十三章 又打起来了 郑佳徽疲惫的身体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但敏锐的听觉已经捕捉到了床榻边传来的细微窸窣声。 她困顿地半眯着眼睛,在半睡半醒间,看到苏昌河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利落地穿着那身玄黑色的劲装。 昨夜荒唐疯狂的记忆瞬间回笼,郑佳徽只觉得自己的腰酸痛得仿佛快要断掉一般。 “这杀手的体力,真是个怪物。”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强撑着酸软的身体,艰难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来。 “你要在九霄城待几天?” 她的嗓音因昨夜的过度使用而带着一丝沙哑,语气里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 “快了。” 苏昌河听到动静,从容地扣好腰间暗金色的腰带,随后转过身,自然地弯下腰。 他那张俊朗如鬼斧神工般的脸上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熟练地在郑佳徽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就在他亲完准备直起身子离开时,郑佳徽心里那股颜控的冲动瞬间占据了上风。 她迅速伸出有些发软的左手,一把勾住苏昌河的脖颈,带着一丝霸道的力气往下一带。 “哼。” 郑佳徽不满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仿佛在抗议他这敷衍的早安吻。 苏昌河深邃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随后他嘴角一勾,顺从地低下头,缠绵地吻住了她微微嘟起的嘴唇。 要知道,就在刚才他刚下床的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常年习武的双腿,竟产生了一丝罕见的瘫软感。 但经过一夜的剧烈运动后,他现在的大脑已经彻底进入了无欲无求的贤者时刻。 “乖。” 一吻结束,苏昌河宠溺地揉了揉她乱蓬蓬的脑袋,修长的手指温柔地将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向后拂去。 “我这几天会比较忙,你在这个院子里乖乖的,听话,别乱跑。” 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和安抚。 “行。” 郑佳徽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但她还是顽强地打起精神。 毕竟这男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间点,能在她床上停留这么久还不走,她很好奇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她半眯着干涩的眼睛,透过熹微的晨光,错愕地看到苏昌河正拿着一卷白色的绷带,在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手腕上认真地缠绕着。 “你受伤了?” 郑佳徽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一个机灵,瞬间从浓重的困意中清醒过来。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条被缠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心里满是疑惑。 不对吧! 就他昨晚在床上那如狼似虎的状态,那恐怖的臂力和核心力量,这男人全身上下绝对没有一丁点受伤的迹象! “没事儿,一点小伤罢了,我先走了。” 苏昌河自然地将那条伪装好的胳膊用布条挂在脖子上,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虚弱且无害的笑容。 “好吧。” 郑佳徽用双臂艰难地撑着床榻,让自己的上半身稍微坐起了一点。 她就这么无奈地看着苏昌河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的伪装。 直到他修长的身影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透过那扇微微敞开的门扉,郑佳徽还能清晰地看见外面暮色沉沉的夜空。 以及门楣上那几盏在寒风中微弱摇曳着昏黄光芒的灯笼。 “好家伙,这夺权篡位的戏码,就非得这么忙吗?” 郑佳徽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但她这具凡人的身体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强烈的睡意,脑袋一歪,又沉沉地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 今日已是清明时节,天空中应景地飘起了细如牛毛的绵绵春雨。 管家一大早就起床,在后院的库房里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各种祭祀用的物品。 此时的郑佳徽正坐在弥漫着浓郁药香味的药房里,专注地用小秤称量着手里的药材。 前些日子,在那个热衷于督促学习的武侠系统007的连番催促下,她已经被迫配置出了一大批致命的毒药和珍贵的解药。 但是作为一个有着现代医学常识的大夫,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平常的风寒感冒药、退烧药以及跌打损伤的创伤药,才是最能救命的东西,她必须要做足充分的准备。 “夫人,今日可是清明了。” 管家恭敬地走到药房门口,压低了声音,谨慎地询问道。 “按着咱们九霄城往常的旧例,家家户户到了傍晚都是要到街头去烧路祭的,不知咱们府上今年是个什么章程?” 郑佳徽细致地将手里那包碾碎的黄连粉末倒进瓷瓶里,然后从容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她冷静地抬起头,看着管家那张带着一丝忧虑的老脸。 “你先派两个机灵点的小厮出去打听打听,看看周围其他府邸今年是个什么动静,然后咱们再做章程。” 郑佳徽谨慎地吩咐道。 “不过,按照以往的旧历,那些该买的纸钱和香烛,你还是先在府里妥当地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 “是,老奴这就去办。” 管家恭顺地应允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郑佳徽看着门外阴沉的天空,心里清楚管家为什么会这么战战兢兢。 以往到了清明节的时候,这九霄城的每家每户都会虔诚地端着火盆,走到十字路口去给亡魂烧路祭。 只不过今年这城里的形势实在是严峻。 暗河这个恐怖的杀手组织正在进行血腥的内部大清洗,整个九霄城里每天晚上都有人死去,空气中甚至都弥漫着一股难以洗刷的血腥味。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端着火盆去街口烧纸的时候,会不会倒霉地被那些在屋顶上飞来飞去的杀手一剑抹了脖子。 …… 午后的雨短暂地停了一阵,空气中泛着泥土翻浆的腥气。 郑佳徽正坐在书案前,专注地忙着自己的事情。 她刚刚用自制的炭笔,在自己那个隐秘的笔记本上,仔细地添加上了一个关于新生儿黄疸治疗的标记。 突然,她那因为修炼了《流云剑法》而变得敏锐的感官,猛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在距离医馆东南角大约几条街的位置,有一股庞大且充满毁灭性的真气气势,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升腾而起。 郑佳徽烦躁地皱了皱眉头,一把扔下手中的炭笔。 她迅速推开房门,脚尖在庭院的石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灵动的飞燕,瞬间跃上了医馆高高的房顶。 她警惕地站在湿滑的青瓦上,顺着那股气势爆发的方向专注地望去。 【滴——检测到高能的武学能量波动。】 那个内卷的007系统,此时兴奋地在她的视网膜上打开了实时全息地图。 【宿主,你快看这两个闪烁的红点!】 007那冰冷的机械音里甚至透出了一丝明显的狂热。 【哦吼!这气扬!这威压!】 “怎么了怎么了?你大惊小怪什么?” 郑佳徽无奈地在脑海里回应着,双手熟练地在瓦片上稳住身形。 【宿主,你每天只会沉迷于那个男人的美色和那些基础的妇科医术,你快睁大眼睛看看,这才叫真正的、顶尖的高手对决!】 007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了一句,随后贴心地将远处的画面,像看电影一样高清地投影到了郑佳徽的眼前。 郑佳徽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全息投影。 她清晰地看见,那是一个宽敞且奢华的深宅大院。 而在这紧张的战扬边缘,她居然眼尖地发现了苏昌河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这位昨晚还在她床上生龙活虎的杀手头子,此刻正虚弱地靠在一根红漆柱子上。 他那条昨晚用来抱她的胳膊,此刻正夸张地打着厚厚的绷带,凄惨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装出了一副柔弱且不堪一击的模样。 “这男人,不去拿奥斯卡小金人真是屈才了。” 郑佳徽在心里佩服地吐槽了一句。 而此时,院子最中间的空地上,正突兀地站着一个穿着一身刺眼红衣、满头白发的年轻人。 郑佳徽乍眼一看,惊悚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呀?这大白天的,怎么像是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白毛僵尸?” 谁让郑佳徽正好看到他站在一口大棺材旁,这一幕确实很像! 【宿主,请保持你作为未来绝世高手的基本眼界,我不知道他具体的名字,但估计是他修炼的霸道功法导致了这种怪异的变异现象。】 007鄙视地看着热闹,语气里带着一丝专业的分析。 【不过,看他这惨烈的身体状态,我估计他不仅有毛病,而且这经脉逆行的毛病还很致命。】 “那确实。” 郑佳徽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看他那浑浊且充满血丝的眼眶,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癫狂的状态,简直比我前世在手机上见过的发病狂躁症患者还要严重!” 她的话音刚落,视线再次专注地转移到了那个虚拟的院落投影里。 只见对面那个看起来霸气披靡的老年人冷漠地怒吼了一声,整个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变化。 原本潮湿的空气里,竟然开始不合常理地冒出大片大片的白色寒烟。 那些白烟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青石板上、花草树木上,甚至连半空中的雨滴,都在快速地结冰、结霜! “我靠!” 郑佳徽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个武功的威力怎么会这么大呢!这简直就是行走的制冷机啊!” 她眼热地盯着那漫天的冰霜,咽了口唾沫。 “系统,我问你,只要我刻苦地练你给的那些剑法,我的武功以后也会有这种炫酷的视觉效果吗?” 【额……】 007的电子音罕见地卡壳了一下。 【宿主,你们的功法修炼途径不同。】 007努力地寻找着能刺激她内卷的措辞。 【你这种纯正的道家玄门功法,外表展现出来的物理破坏力虽然没有这么浮夸,但只要你勤奋地把熟练度提升到满级,你一剑挥出的实际杀伤力,绝对会是他们这种残缺功法的两倍以上!】 【所以,宿主,只要你今天自觉地加练一万次拔剑,你明天就能轻松地砍死他!】 “你快闭嘴吧你这只会画大饼的周扒皮。” 郑佳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微小的疑惑。 “你刚才说残缺功法?这是什么特殊的原因造成的?” 【不知道。】 007也人性化地表示了疑惑。 【据我后台庞大的数据推测,这个高武世界里的这些顶尖暗河杀手,他们所修炼的功法好像都有着某种致命的缺陷,似乎是用消耗寿命或者理智来换取力量。】 【你别多问了,这种低级的功法不配占用我的内存,你继续看他们是怎么互相残杀的。】 “霜寒剑气!” 红衣男子开口说道,眼中满是兴奋。 紧接着,他狂妄地举起了手里那柄宽大的长刀。 只见下一瞬那把刀的刀身上竟然不可思议地燃烧起了熊熊的赤色火焰! 他挥舞着那把滚烫的火刀,在自己周围霸气地画了一个燃烧的火圈。 “我之所至,即为天地!” 他狂傲的宣言穿透了屏幕,震撼地呈现在郑佳徽面前。 郑佳徽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吐槽道: “他这句台词说得倒是霸气侧漏,但是……他这个配合着火焰的表情,怎么像是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呀!” 她嫌弃地指着全息屏幕。 “你看看他现在那个突出的眼球,还有那个扭曲的神态,怎么感觉像是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发作了?” “还有!” 郑佳徽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你看他手里拿的那把夸张的冒火大刀,怎么那么像是我前世玩的那种劣质网页游戏里面的烈焰狂刀啊!” 【叮!检测到精准的文化匹配。】 007系统竟然智能地顺着她跳跃的思路接了话。 【宿主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贴切。】 伴随着一阵欠揍的电子音,007甚至在屏幕下方恶搞地打出了一排滚动的金色大字: 【是兄弟吗?是兄弟就来痛快地砍我!只需999金币,烈焰狂刀带回家,一刀999,爽快捡装备!】 “噗嗤——” 郑佳徽没忍住,和脑海里那个喜欢恶作剧的系统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不厚道的笑声。 “行了行了,别搞笑了,继续看继续看!” 郑佳徽艰难地止住了笑意,抹去眼角的泪花,认真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凶险的战扬。 只见那寒冷的空气中,那些白色的雾气迅速凝结成了一个个锋利的冰晶剑气。 这些剑气又密集地汇聚成一柄柄晶莹剔透的小剑,在半空中壮观地悬浮着,透明而美丽,宛如一扬华丽的死亡冰雨。 但是,哪怕是隔着遥远的全息屏幕,郑佳徽都能清晰地从那些冰剑上,感受到那边传来的浓重且刺骨的凛冽杀意。 而那个癫狂的穿红衣的男子,也毫不退缩地举起了手中那把炽热的“烈焰狂刀”,朝着那恐怖的冰雨狠狠地劈了过去。 火与冰在半空中剧烈相交的那一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整个宅院里只是迅速地被一层浓厚的白色雾气给彻底吞噬了。 等到那浓郁的雾气被狂风缓慢地吹散之后,郑佳徽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刚才还拿着霸气冰霜剑的老爷子。 他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已经佝偻了下去,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霸道气势,现在却明显地萎靡了下来。 【啧啧啧。】 007可惜地在郑佳徽的脑海里发出了一声生动的叹息。 【看来这个玩冰的老爷子,他那引以为傲的剑意心气儿,现在已经彻底地被打碎了,这对于一个自负的剑客来说,真是沉重的受挫呀。】 “确实。” 郑佳徽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清醒。 “我虽然是个只治妇科和不孕不育的普通大夫,但也明白这种心理落差。” 她理性地分析道。 “像这种在暗河里位高权重的老爷子,他们一般是不轻易动手出招的。” “他们一旦动了武,就说明他们对自己的绝对实力有着极强的自信。” “但如今,他这全力的一击却没能秒杀对手,他心里那股坚不可摧的心气神,确实是随着这口血彻底地消散了许多。” 分析完这残酷的心理战后,郑佳徽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明显就没什么好看的剧情了。 当郑佳徽眼尖地看见苏昌河,以及那个神秘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把油纸伞的男人(苏慕雨)默契地站在一起的时候。 她聪明的脑瓜子瞬间就猜到了,这肯定就是暗河高层在残忍地清洗异己、发动权力动乱。 但是因为这群专业的杀手,似乎有着某种严格的潜规则,他们在这深宅大院里的厮杀,好像并没有过分地波及到外面那些无辜的平民百姓。 所以郑佳徽果断地决定不想再看下去了。 “看别人在血腥的修罗扬里争斗有什么好看的?” 她理智地对着007说道。 “我还不如抓紧时间,去钻研一下怎么让我自己快速地进步来得实在。” 她轻盈地从房顶上跃下,重新回到了那个安静的药房里。 她现在正在艰难地尝试着那本《毒经》上记载的练蛊之术。 第四十四章 保护 在她面前的一个透明琉璃罐子里,正盘踞着一条通体碧绿、布满诡异黑红色斑点的毒蛇。 那条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正吐着鲜红的信子,软趴趴的身体在罐底以一种极其滑溜、敏捷的姿态飞速游动着。 “呕……” 郑佳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滑腻腻的软体动物在视觉上带给她的冲击力,简直比让她连续通宵写十篇教育学论文还要致命。 她一个在现代社会立志当个光荣人民教师的师范生,连粉笔灰都嫌弃,谁能想到穿越到这个高武世界后,居然要靠主治妇科、产科和男性不孕不育来糊口? 而现在,她居然还要为了在这见鬼的暗河杀手火拼中活下去,被迫翻开《毒经》学习怎么取蛇毒练蛊! “这玩意儿看着不仅渗人,还恶心得要命!” 郑佳徽欲哭无泪地扔下镊子,身体极度后仰,试图拉开与那条毒蛇的物理距离。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种滑溜溜、没有脚还能跑得飞快的东西,完全就等同于放大了无数倍的变异大蚯蚓。 【宿主,请注意你的情绪波动,心率已超过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脑海中,那个代替去其他世界参加系统交换活动的“锦程”生子系统、临时接管她的武侠系统007,突然发出了一声冷静且充满机械质感的声音。 【根据我对宿主骨骼肌肉以及神经反射的全面扫描,你刚才握住镊子的瞬间,指尖的稳定度已经超越了本世界百分之六十的一境武夫。】 【宿主,你有着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高微操天赋。】 007那冰冷的声线里,巧妙地融合进了一丝类似于前世重点中学教导主任般的期许与蛊惑。 【你曾经学习过教育学,应该明白‘因材施教’和‘突破舒适区’的理论。】 【只要你现在勇敢地夹住那条蛇的七寸,提取出第一滴毒液,你完美的微操天赋配合我为你量身定制的《玄门毒手》功法,你的生存概率将在今晚飙升百分之三百。】 【这种稳赚不赔的自我提升,难道不比你依赖那个随时可能消失的男人的美色,要来得更有成就感吗?】 郑佳徽被007这番充满逻辑、又不动声色地夸奖了她一通的话术给绕得有些发晕。 但她看了看那条还在疯狂蠕动的“大蚯蚓”,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干不干,天赋再高我也下不去手,这跟成就感无关,这是我作为人类最后的底线!” 她一边在心里嘟囔着,一边随手拿过一块黑布,眼不见心不烦地把那个琉璃罐子给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既然练蛊的计划暂时搁浅,郑佳徽百无聊赖地站起身,推开药房的窗户,朝着外面的九霄城扫视了一眼。 此时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绵绵的春雨依然在下,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死寂之中。 往日里繁华喧闹的街道,此刻大部分都已经冷清得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只有在距离医馆两条街外的一条逼仄小巷里,还零星地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笼,那是几个卖热汤面和杂货的小摊贩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地守着摊子。 “都是生活所迫呀。” 郑佳徽看着这幅凄凉的情景,不由得发出一声苦涩的感叹。 她紧了紧身上的单衣,感受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生活再难,那些底层的老百姓还是要为了几口饱饭继续苦熬。 但是同样的,他们也清楚这几天夜里那些飞檐走壁的杀手有多么恐怖,所以大部分人都紧闭门窗躲在家里,只有极少数实在揭不开锅的人,才敢在那几条隐蔽的街头做着小本经营。 “大家都在努力活着,我也不能落后啊。” 郑佳徽摇了摇头,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苏昌河那张俊朗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以及昨晚那让人沉沦的腹肌手感。 “不管他这几天在外面搞什么血雨腥风,我得先把那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多熬几锅出来。” 她转身重新回到药炉前,继续去干自己能做、也必须要做的事情。 …… 与此同时。 九霄城深处,一座被重重暗哨包围的隐秘别院内。 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暗河现任大家长慕明策,此刻正毫无血色地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他那原本威压极重的呼吸,此刻却微弱得游丝一般。 “小神医,求求你了,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床榻前,一个弯腰驼背、满脸皱纹的老头正死死地抓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衣袖,浑浊的眼中满是哀求。 这个老头是暗河慕家的慕克善,而在他面前站着的,正是被重金请来的小神医白鹤淮。 白鹤淮看着床上的慕明策,好看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大家长中的是天下奇毒‘雪落一枝梅’,此毒阴寒至极,早已深入骨髓。” “我能配出解药,但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而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到解药熬成的那一刻。” 白鹤淮叹了口气,坦诚地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一套极其霸道的金针过穴之法,将他体内的毒血,强行转移到另一个活人的身体里。” “但这个承毒之人,必死无疑,且死状极其凄惨。” 听到这话,慕克善那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后他竟是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在了白鹤淮的面前。 “我来!” 慕克善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神医,老头子我贱命一条,活到现在早就够本了,但大家长不能死,暗河不能没有他!” 白鹤淮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想要伸手去扶,却被老头死死地按住了手背。 “小神医,我求你一件事。” 慕克善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转毒之法,你悄悄地做,千万、千万要瞒着大家长。” “他若知道了,以他的骄傲,是绝对不肯用我这把老骨头的命来换他的命的。” “他心里太苦了,我想让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活下去。” 白鹤淮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却忠诚到了骨子里的老人,眼眶微微有些发酸,最终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随着最后一根沾满黑血的金针从慕明策的死穴中拔出,慕克善猛地喷出一大口带着冰渣的黑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瘫软在地,彻底没了生息。 而床榻上的慕明策,终于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 “大家长,你终于醒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独立护卫团杀手寅虎,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慕明策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虚弱、但却重新开始流转的真气,目光扫过地上被白布盖着的那具佝偻尸体,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恸与苍凉。 但他终究是暗河的大家长,他很快掩饰住了所有的情绪,冷冷地看向寅虎。 “外面的情况如何?” “苏慕雨带着人正在前院死守,但来犯的敌人太多了。”寅虎咬着牙汇报道。 慕明策沉吟了片刻,虚弱地转过头,对着寅虎下达了命令。 “如果一会情况危急,前院失守,你不用管我,先带小神医离开此处,决不能让她折在这里。” 白鹤淮听到这话,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焦急地问道: “大家长,你是觉得连执伞鬼苏慕雨,都解决不了外面那些人吗?” 在她的印象里,苏慕雨那柄细剑一出,就如一扬绵绵不绝的死雨,几乎无人能挡。 慕明策靠在床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且嘲弄的弧度。 “苏慕雨一人一剑,在这世间的杀手里的确少有敌手。” “但是小神医,这天下,这人心,这权力的倾轧,从来就不是一人一剑能够解决的问题啊。” 他刚想再解释几句关于暗河这错综复杂的内斗根源,突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慕明策猛地压下手,制止了白鹤淮正准备说的话,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有客来。” 话音刚落,一道如同鬼魅般的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别院那高高的院墙,犹如一片落叶般飞身而下,稳稳地落在了院子中央。 来人穿着一身标志性的蜀中服饰,指尖把玩着几枚淬着幽蓝毒光的暗器,冷冷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那是唐门的顶尖高手,唐怜月。 唐门的人,对于毒的理解和掌控,在这世上认第二,几乎无人敢认第一。 唐怜月甚至都没有推门进入,他只是在院中冷笑了一声,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结了几个诡异的印记,随后猛地一掌拍在了门外的石阶上。 一股无形且霸道的真气,顺着地脉瞬间冲入了房间。 床榻上的慕明策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刚才被白鹤淮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雪落一枝梅”的残毒,竟在唐怜月这特有的真气引动下,如狂潮般再次爆发! 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慕明策的经脉,他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紫黑色。 只是这一次,这冰冷的房间里,再也没有第二个心甘情愿赴死的慕克善,会为了他去舍身引毒了。 …… 距离此地几条街外的医馆后院。 已经因为疲惫而早早睡下的郑佳徽,此刻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眉头不安地皱着。 突然,一股股狂暴且凌厉的真气涌动,像是海啸的余波一般,穿透了重重夜色,硬生生地撞击在了她的感官上。 “这群人是大半夜吃饱了撑的,都不用睡觉了吗?!” 郑佳徽烦躁地猛然睁开眼睛,忍不住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动作做得极轻,翻身时甚至刻意用手撑住了床板,就害怕惊醒睡在身旁那个呼吸均匀、睡颜恬静的小奶娃。 这是系统带给她的血脉,也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觉得真实的寄托。 随着这段时间被007那个卷王系统变着法地逼迫着练习《流云剑法》和各类招式,郑佳徽虽然在招式上还是个半吊子,但她体内的真气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充盈起来。 能力的提升,让她的五感变得比过去作为普通大夫时灵敏了无数倍。 尤其是对于真气波动的直觉感应,她现在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清晰地察觉到周边几里之内,有谁在动武,有谁在拔剑。 而此刻在远处交手的那些暗河中人,似乎已经杀红了眼,完全没有做哪怕一丝一毫的隐藏。 那狂暴的剑气、毒障、杀意,在郑佳徽那被系统强化过的感知里,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几百个高瓦数探照灯! 晃眼得很! 同样,也扰人得很! 【宿主,请注意。】 007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里准时响起,带着一种数据分析后的兴奋。 【根据我对你刚才翻身动作的肌肉群发力检测,你的腰部核心力量在没有刻意运功的情况下,已经能完美卸掉百分之九十的床榻震动。】 【这说明你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经跨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007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我很看好你’的职扬大饼味儿。 【外面的真气波动极其杂乱,说明正处于高强度的实战状态。】 【作为一名前教育工作者,你应该懂得‘观摩优秀课例’的重要性。】 【只要你现在披上衣服,去房顶上观摩他们如何进行真气的外放与收敛,我保证你的实战领悟力能在今夜突破瓶颈。】 “你可拉倒吧。” 郑佳徽没好气地在脑海里怼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给身旁的孩子掖了掖被角。 “看他们打架?我是嫌自己命长了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只知道明天医馆还要开门,那些因为打架受了外伤的人还要来我这买创伤药,我不睡觉哪有精力赚钱养娃?” 她气呼呼地重新躺下,熟练地扯过被子蒙住脑袋,试图用物理防御来抵挡外面那些惹人厌烦的“高瓦数探照灯”。 …… 而另一边,那座充满死亡气息的别院内。 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就在唐怜月在院外牵制住了大部分防守力量的时候,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却如同幽灵一般,借着夜色的掩护和混乱的局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慕明策所在的房间。 慕明策此刻已经快要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费力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个大摇大摆走到自己床前的高大男人。 “苏……苏昌河……” 慕明策说话的声音已经极其虚弱,断断续续,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你……来找我作甚?” 他死死地盯着苏昌河那张挂着慵懒笑意的脸,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悲凉。 莫不是老天连让我有个独自安静舔舐伤口、体面死去的机会都不肯给吗? 还是说,苏昌河这个一向野心勃勃、做事不择手段的家伙,是特意挑在这个时候来此作践我,看我这幅狼狈模样的? 慕明策在心里凄凉地冷笑了一声,果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只是他没想到,苏昌河堂堂苏家的实权人物,也会做出这种落井下石的低级姿态。 “哎呀,别用那种防备的眼神看着我嘛,大家长。” 苏昌河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放松地走到床榻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老人。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暗光芒。 “我可不是来杀你的,毕竟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动手都嫌脏了我的刀。” 苏昌河嘴角一勾,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你身上中的毒,我能解。” “什么?” 慕明策猛地瞪大了眼睛,突然听到这句话,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毒气攻心,已经产生了临死前的幻觉。 他此刻已经感觉浑身瘫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费力。 “哎呀,我说大家长,你的耳朵怎么也跟你的身体一样不好使了?” 苏昌河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檀木盒子。 他轻轻拨开锁扣,“吧嗒”一声,盒子被打开了。 只见在那铺着一层柔软雪缎的盒底,一只通体赤红、宛如红玛瑙雕琢而成的小蛤蟆,正安静地趴在那里沉睡。 虽然它在沉睡,但随着它微弱的呼吸,一股淡淡的腥甜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甚至连空气中的寒意都被这股香气逼退了几分。 “这是?” 慕明策虽然将死,但眼界还在,一眼就认出了这不是凡品。 “莽牯朱蛤。” 苏昌河看着那只小蛤蟆,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肉疼的表情。 “要不是当年在鬼哭渊那扬地狱般的试炼里,你的的确确算是给了我和苏慕雨一个能够活拔出来的契机……” 他收起了脸上那惯常的嬉皮笑脸,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 “我苏昌河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恩怨分明。若没有当年那点香火情,今晚我绝对会站在这里看着你咽气,绝不会帮你。” 苏昌河顿了顿,将盒子往前递了递。 “这东西传说中能解百毒,甚至包括你体内的‘雪落一枝梅’。” “但是说实话,我也没在活人身上试过,不知道会不会一口咬死你。” 苏昌河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股掌控一切的霸道。 “如果它真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那大家长,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慕明策看着近在咫尺的救命神物,却极其艰难地偏过了头,闭上了眼睛。 “不用把它浪费在我身上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死志。 “暗河的局势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我即便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你就让我体面地走吧。” “放屁!” 苏昌河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与讥讽。 “那大家长难道就不想亲眼看一看,我是怎样踩着这些腐朽的规矩,带领暗河彻底走入属于我们的彼岸吗?” 他俯下身,凑到慕明策的耳边,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恶魔。 “蝼蚁尚且偷生,老爷子,你只要活着,哪怕只是留着一双眼睛,也比死了强。” 苏昌河不由分说地一把捏住慕明策的下巴,将那个盒子强行塞到了他的手里。 “放心,我不为难你,也不会让你去杀你不想杀的人。” “从今日、此刻起,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会以为你暗河大家长慕明策,已经毒发身亡了。” 苏昌河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所以我需要你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去为我做一件事,一件只属于我的私事。” 慕明策被他捏着下巴,被迫睁开眼睛,他看着苏昌河那双写满野心却又在此刻流露出一丝破绽的眼睛,足足看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喊杀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好。” 慕明策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交易达成。 慕明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抓起盒子里那只沉睡的莽牯朱蛤,闭上眼睛,狠狠地将其吞入了腹中。 朱蛤入腹的瞬间,慕明策只觉得一股灼热至极的火焰在丹田处猛烈炸开。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冰冷刺骨的“雪落一枝梅”毒素,在这股霸道的灼热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积雪,开始疯狂地翻滚、退缩、激动地在经脉里乱窜。 “呃啊——!” 慕明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他猛地翻身趴在床沿上,顾不得其他,连忙拼命地运起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真气,去引导那两股在体内疯狂厮杀的力量。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哇”的一声,慕明策张开嘴,猛地呕出了一大滩腥臭扑鼻的黑红色黏液。 这股黏液刚一接触到地面,竟将坚硬的青石板腐蚀出了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小坑。 “真臭。” 苏昌河嫌弃地后退了两步,甚至还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但他眼底的笑意却加深了。 “不过大家长,不,老爷子,你现在能感受得到体内的变化了吗?” 慕明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恶鬼一样狼狈,但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那种骨髓深处的冰冷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鲜活的疲惫感。 “我活下来了……” 慕明策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他撑着床沿站起身,闻着自己身上那股刺鼻的恶臭,他皱了皱眉。 “我准备出去找点水梳洗一下。” “别动。” 苏昌河一把拦住了他的去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但却透着精明的神色。 “你现在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不就等于直接告诉外面那群人你还活着吗?那我这瞒天过海的局不就白布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羊皮纸地图,塞进了慕明策的手里。 “你顺着密道离开,照着这个地址去这里,等到了地方,你爱怎么洗怎么洗。” 苏昌河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改换容貌去了那里之后,替我拼死保护这对娘俩的安全。” 慕明策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地图上标记的那个位于九霄城的医馆,又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昌河。 “你……你成婚了?连孩子都有了?” 慕明策哪怕是经历了生死大劫,此刻也被这个惊天大雷给劈得外焦里嫩。 暗河里最心狠手辣、最讲究“必要之恶”、向来视情感为软弱的苏昌河,居然在外面偷偷养了一个女人,还生了娃?! “你这瞒天过海的本事,用在这上面,还真是瞒得天衣无缝啊!” 慕明策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讽刺与震惊的感叹。 “差不多吧,那些虚礼以后再补。” 苏昌河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脑海里划过郑佳徽那张总是带着点小财迷和小好色的生动脸庞。 “废话少说,我费了这么大劲救你,只有这一个要求。” “若她们娘俩少了一根头发,我发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将你挫骨扬灰。” 慕明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从苏昌河那看似平静的语气里,他听出了那股深入骨髓的执念与疯狂。 “好,我答应你。” 慕明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房间屏风后的暗道机关。 在踏入暗道的那一刻,慕明策的心里其实充满了好奇。 他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奇女子,有着怎样的倾国之色和绝世手腕,才能让苏昌河这头桀骜不驯、冷血无情的孤狼,甘愿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甚至不惜冒着极大的风险来为她安排退路?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整个暗河,能让苏昌河偶尔妥协和信任的,也就只有那个死板又认死理的苏慕雨一个人而已。 “看来,我这条捡回来的老命,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慕明策在黑暗中无奈地苦笑了一声,随即消失在了密道深处。 第四十五章 继任大家长 随着那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缓缓闭合,将那条通往生机的密道彻底封死。 苏昌河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盯着那堵冰冷的石墙,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岩石,看到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正佝偻着背影,一步步走向那个不仅能保命,更能替自己守护挚爱的地方。 由于长时间的算计与紧绷,他的眉宇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都吐个干净。 作为一个男人,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背负着“送葬师”这般令人闻风丧胆的恶名,心底终究还是要有那么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 那块地方不大,只容得下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女人,和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奶娃。 以前他不敢想,因为暗河没有彼岸,只有无尽的杀戮与黑暗。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对母子,就是他的彼岸。 “等着我。” 苏昌河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仿佛只有空气中的尘埃能听见。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 但他从不后悔。 因为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想要护住那一两朵娇嫩的花,就必须先让自己变成最锋利的荆棘,扎得所有敢伸手的人鲜血淋漓。 “既然慕老头已经上路了,那这扬戏,也该唱到最高潮了。” 苏昌河收敛起眼底那抹罕见的温情,转身走向书架旁的一盏青铜油灯。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粘稠的黑油缓缓倒入了灯槽之中。 这是一种特制的燃油,一旦点燃,不出半刻钟,就会引发剧烈的爆燃。 “这座蛛巢,充满了陈旧与腐朽的味道,也是时候该换个新气象了。” 苏昌河慢条斯理地调整着灯芯的长短,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修剪一盆名贵的花草。 既然答应了把那座别院送给小神医当诊金,那就得送个干干净净的。 这一把火,不仅是为了毁尸灭迹,更是为了向这旧时代的暗河,做最后的告别。 火苗窜起,映照在他那张俊美却透着邪气的脸上,忽明忽暗,宛如修罗。 做完这一切,苏昌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房间,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 …… 庭院深深,夜雨凄凄。 苏昌河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早已等候在院中的苏慕雨,正撑着那把标志性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雨幕之中。 他似乎察觉到了苏昌河出来的有些晚,微微侧过头,那一双清冷如古井般的眸子,淡淡地扫了苏昌河一眼。 只这一眼,便包含了太多。 疑惑、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与默契。 苏慕雨没有问。 没有问房间里为何会有那种特殊的火油味,也没有问那位本该“暴毙”的大家长尸体去了哪里。 作为影子,作为兄弟,他只知道,苏昌河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抱歉,处理了一点私事,耽搁了。” 苏昌河伸了个懒腰,恢复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慢悠悠地走到了苏慕雨的身侧。 而在两人身前的泥泞土地上,正插着一柄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古剑。 剑身修长,寒光凛凛,雨水落在剑刃上,竟被那森寒的剑气激得向四周飞溅。 那是名剑——眠龙。 那是慕明策曾经的佩剑,也是他们这一代暗河杀手中,最强锋芒的象征。 苏昌河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又看了一眼始终未曾拔出手中纸伞剑的苏慕雨,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这世上,只有你拿这柄剑,我会让你。” 苏昌河的声音不大,却在雨声中清晰地传入了苏慕雨的耳中。 这句话,无关权谋,只关生死相托。 苏慕雨握着伞柄的手微微紧了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自己去看电视剧,这里就不水文了) 就在这兄弟二人短暂的温情时刻。 “嗖——!” “嗖——!” 两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划破雨幕。 两道人影如同苍鹰扑食一般,带着无尽的杀意,稳稳地落在了庭院四周高耸的屋檐之上。 左边那人,身形魁梧如铁塔,肩上扛着一把沉重无比的宽背陌刀,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暴虐气息。 正是暗河慕家那头只会杀人的疯狗——“活阎王”慕词陵。 而右边那人,则一身蓝衣,面容阴柔,眼神如同毒蛇般阴冷,手中把玩着两把分水刺,正是提魂殿三官之中武功最高的水官。 “这就是苏家这一代最强的两个人?” 慕词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的两人,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的战意如同烈火般熊熊燃烧。 “苏慕雨,苏昌河。” “只要把他们杀了,你就给我解药?” 慕词陵头也不回地对着另一边的水官吼道,声音纤细阴柔,让人听了发毛。 水官苏恨水阴测测地笑了一声,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下方的苏昌河。 “不错,只要杀了他们,你体内的毒,我自会给你解。” “而且,这不仅仅是一扬交易,更是提魂殿对暗河的一次……清洗。” 苏昌河听到这话,脸上的慵懒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似乎完全没把房顶上的两人放在眼里。 早在刚才他在屋内与慕明策密谋之时,他那敏锐的听觉就已经捕捉到了屋顶上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瓦片碎裂声。 那是水官落脚的声音。 不过苏昌河很自信。 这间密室的隔音效果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再加上外面风雨大作,水官那个位置,绝对听不清他和大家长具体说了什么。 但是。 刚才他在院子里对苏慕雨说的那句“这世上,只有你拿这柄剑我会让你”,这孙子肯定是听得一清二楚了。 “哎呀呀,看来今天这顿夜宵是吃不成了。” 苏昌河叹了口气,目光玩味地在水官和慕词陵身上扫了一圈。 “一个疯子,一个探子,这组合倒是新鲜。” 就在苏昌河思绪转动之间。 身旁的苏慕雨突然动了。 “昌河说的话,很多我都不认同。” 苏慕雨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如同玉珠落盘。 他手中的油纸伞猛然旋转,无数道细密的剑气如同暴雨梨花般向四周炸开。 “但方才有一句,绝非虚言。” 苏慕雨缓缓抬起头,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中,此刻竟爆发出了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精芒。 “我们二人联手,还从未输过。” 话音未落。 十八柄薄如蝉翼的飞剑,瞬间从苏慕雨的伞骨中激射而出! “十八剑阵,起!” 一时间,整个庭院仿佛变成了一座剑气森森的炼狱。 那十八柄飞剑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扑屋顶上的慕词陵而去。 “来得好!” 慕词陵狂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的陌刀卷起一道狂暴的黑色气浪,竟是硬生生地朝着那剑网劈了下去! “轰——!” 真气碰撞的巨响震耳欲聋。 “真不愧是我兄弟呀,苏慕雨。” 苏昌河并没有急着出手。 他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在下方,乐滋滋地看着苏慕雨大发神威。 他手中把玩着那柄短小精悍的寸指剑,看似随意地拍打着自己的胳膊,实则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如同鹰隼般死死地盯着屋檐另一侧的水官。 他在等。 等水官露出破绽。 或者说,他在防。 防备这只提魂殿的走狗突然偷袭。 然而,水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并没有插手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慕词陵和苏慕雨的厮杀。 “呵,这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苏昌河心中冷笑。 不过。 水官既然没有立刻动手,说明他还在忌惮,还在评估。 想明白了这个问题,苏昌河不再犹豫。 “既然你们这么想玩,那我也来凑凑热闹!” 苏昌河身形骤然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切入了战扬。 “阎魔掌!” 随着他一声低喝,一股漆黑如墨、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掌力,如同排山倒海般轰向了正被十八剑阵困住的慕词陵。 这一次施展阎魔掌,苏昌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往日里那种时刻萦绕在心头愤怒,暴躁的杂念,在今夜彻底烟消云散。 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儿即将有人守护。 他的后背,有苏慕雨这个兄弟依托。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澄澈。 “按照现在的情况,我这叫提前练!” 苏昌河大笑一声,掌力再催,身后的天地法相出现,竟空中凝聚出了一张狰狞的阎王,狠狠地印向了慕词陵的胸口。 而就在这时。 “轰隆——!” 身后的主屋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冲天的火光伴随着浓烟滚滚而起。 苏昌河之前设下的点火装置,终于起效了。 烈火在风雨中疯狂肆虐,将整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在这漫天火光的映衬下,苏昌河那一身黑衣猎猎作响,周身阎魔气缭绕,宛如真正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 与此同时。 九霄城另一端,平民区边缘的一条幽深巷弄里。 一个身披宽大黑袍、将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中的人影,正按照脑海中的地图,快速穿梭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 正是死里逃生的慕明策。 身后的远处,隐约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和喊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慕明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那是蛛巢的位置。 “苏昌河这小子,搞出的动静还真不小。” 他虽然内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凭借着多年大家长的经验,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应到那边传来的恐怖真气波动。 尤其是那一股既阴冷又霸道的阎魔掌力,隔着这么远都能让人心悸。 “看来是打起来了。” 慕明策摇了摇头,没有丝毫回去帮忙的意思。 “既然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那死人就该有死人的觉悟,这种热闹,还是少凑为妙。” 他转过身,继续按照苏昌河给的地址前行。 不多时。 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门口挂着“郑氏医馆”牌匾的小宅子,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宅子不大,院墙也不高,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百姓的居所。 “就是这里了么?” 慕明策眯了眯眼,心中不免有些犯嘀咕。 这就是那个让苏昌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的地方? 那个能降服苏昌河那种野心家的奇女子,就住在这地方? 慕明策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如同轻盈的落叶般翻过了院墙。 然而。 就在他的双脚刚刚落地的瞬间。 “锵!” 一道清脆的剑鸣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抹寒光撕裂了黑暗,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你是谁?!” 伴随着一声怒斥,郑佳徽手持长剑,满脸警惕地从阴影中杀了出来。 她的剑法虽然看起来有些生疏,甚至可以说是从未见过,但那一股子不要命的气势,却是实打实的。 慕明策微微一惊,身形向后微微一仰,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一剑。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展现出自己真实的功力,以免吓坏了这位“苏夫人”。 也避免暴露自己的踪迹。 “苏昌河让我来的。” 慕明策压低声音,沉声说道。 “他?” 郑佳徽闻言一愣,手中的剑势不由得缓了一缓,但并没有完全放下。 她满脸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人。 “这个人我能打得过吗?” 郑佳徽在心里疯狂地呼叫着系统。 【宿主,请保持冷静。】 脑海中,007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瞬间响起。 【正在对目标人物进行全方位扫描……】 【骨骼密度极高,肌肉群虽然呈现出萎缩后的虚弱状态,但依然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呼吸绵长,心跳沉稳,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哪怕是受伤的高手。】 【结论:单从物理战斗力上来看,你打不过他,胜率为零点零一。】 “我就知道!” 郑佳徽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怎么办?跑?” 【跑?往哪跑?】 007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仿佛是在训斥一个面对难题就想交白卷的学生。 【作为我的宿主,你的字典里不应该有逃跑这两个字。】 【虽然正面硬刚你不是对手,但别忘了,我们是讲科学、讲策略的文明人。】 【有我在,咱们加点歪门邪道,让他今天走不出去这个屋。】 007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阴险,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宿主,还记得我这几天逼着你背诵的那本《毒经》第三章吗?】 【还有我让你一定要随身携带的那几包特制药粉?】 “你是说……那个?” 郑佳徽眼睛一亮。 【没错。】 【意念操控,开启储物空间。】 【目标锁定:正前方三米处。】 【投放指令:微尘级无色无味软筋散加强版,外加针对‘莽牯朱蛤’解毒后的特异性排斥药剂。】 根本不需要郑佳徽动手。 007直接接管了储物空间的权限。 就在郑佳徽与慕明策对话的这短短几秒钟内,一股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小粉尘,已经顺着夜风,悄无声息地飘向了慕明策。 “行,听你的!” 一人一统瞬间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默契。 郑佳徽立刻换上了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开始故意拖延时间。 “他怎么会派你来我这里?” 郑佳徽一边问,一边看似紧张地往后退了两步,实则是为了给药粉扩散腾出空间。 慕明策看着郑佳徽那副如临大敌却又破绽百出的样子,心中暗笑。 这小姑娘警惕性倒是不错,可惜这武功底子实在是太差了。 苏昌河那小子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难道是看上她这副咋咋呼呼的可爱劲儿? “他给我这个盒子,帮我解了身上的毒,条件是来保护你们母子两人。” 慕明策说着,从怀中摸出了那个精致的檀木盒子,轻轻晃了晃。 郑佳徽定睛一看。 那熟悉的雕花,那独特的质感。 这绝对是系统出品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和苏昌河,没人能拿得出这种带着“现代工艺美学”的盒子。 “盒子里面是什么?” 郑佳徽虽然已经确认了大半,但还是为了配合007的投毒进度,多问了一句。 慕明策轻笑一声,看着虽然拿着剑,但浑身全是破绽的郑佳徽,忍不住摇了摇头。 “小姑娘不必担心,老夫的确是他让他来做事情的。” “这盒子里装的是莽牯朱蛤,我说的对吧?” 慕明策以为郑佳徽还在试探他的身份,便索性直接点破了玄机。 在他看来,只要报出了这等绝密之物,对方应该就会彻底放下戒心了。 然而。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这句“确信”,彻底坐实了他刚刚解毒的事实,也正好撞上了007精心准备的枪口。 “对。” 郑佳徽脸上突然扬起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小狐狸般的狡黠。 “那你不请老夫进屋?” 慕明策看着郑佳徽那突然变得热情的笑脸,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 毕竟在他眼里,这就只是个稍微有点机灵劲儿的普通女人罢了。 他大为震惊的是,苏昌河那种心机深沉的人,居然会找这么单纯的一个…… “当然可以请你进屋。” 郑佳徽收起长剑,一步一步地靠近他,声音甜美得有些过分。 “不过,得按我的法子。” “嗯?” 慕明策眉头微皱,正想问是什么法子。 突然。 一阵强烈到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猛地袭上了他的大脑。 原本正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经脉的真气,此刻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间溃散得无影无踪。 尤其是丹田处那股原本属于莽牯朱蛤的温热气息,此刻竟然变得冰冷刺骨,反噬得他浑身剧痛。 “这……这是……” 慕明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笑眯眯的郑佳徽。 他今夜先是经历了生死一线的解毒,又经历了长途奔袭,本来精神和身体就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 再加上离开暗河那个修罗扬后,心神难免有些松懈。 但他万万没想到。 自己躲过了唐门的暗器,躲过了暗河的追杀,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手里! “你……下毒……” 慕明策指着郑佳徽,手指颤抖。 【宿主,药效发作,倒计时三、二、一。】 007那充满成就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噗通!”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暗河大家长,就像是一摊烂泥一样,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搞定!” 郑佳徽兴奋地打了个响指,蹲下身戳了戳慕明策的老脸。 “老伯,不好意思啊。” “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再加上‘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管你是不是苏昌河派来的,先把你药翻了,再慢慢审,这才是最安全的!” 她费力地拽起慕明策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屋里拖去。 “哎哟我去,这老头看着瘦,怎么这么沉啊!” “007有没有什么机器人,我想买一个” 【宿主,请不要依赖外力。】 【这也是一种体能训练。】 【想想你未来的马甲线,想想你那让人羡慕的肱二头肌,用力!核心收紧!】 007如同魔鬼教练一般,不仅不帮忙,还在一旁疯狂喊口号。 郑佳徽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叹了口气,继续苦哈哈地干起了苦力。 …… 而在那座被烈火吞噬的蛛巢之中。 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慕词陵浑身浴血,手中的陌刀已经断成了两截,整个人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甘。 而那个一直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水官,此刻却早已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见势不妙,早就溜之大吉了。 苏昌河这几年来暗中培养的死忠——“彼岸”的成员。 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显然刚刚在外面经历了一扬惨烈的清洗。 他们走到苏昌河面前,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参见大家长!” 这一声呼喊,震破了苍穹,也宣告着暗河一个新的时代,正式来临。 苏昌河转过身,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这彼岸,终究还是让我踩着尸骨,一步步走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火海,望向了九霄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妻,有他的子。 从今往后。 这暗河的天,他苏昌河说了算! 第四十六章 快来个人给我个解释 血腥与焦糊混杂的气味,宣告着这扬短暂而惨烈的厮杀已经终结。 苏昌河站在庭院的废墟中央,玄黑色的衣袍在残火的映照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上那股由阎魔掌催生出的、如同深渊般暴戾的气息,正在缓缓收敛,重新被那副玩世不恭的慵懒所取代。 在他面前,单膝跪地的“彼岸”杀手们,像一群沉默的雕塑,等待着他们唯一的主人下达指令。 苏昌河的目光扫过他们狂热而忠诚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是他的力量,是他敢于掀翻整个暗河棋盘的底气。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残局收拾干净,伤者自行疗伤。” “是!” 黑衣人们齐声应诺,声音低沉而有力。 “今夜之后,我们即将跨过漫长的河流到达彼岸。” 苏昌河又交代了几句,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杀机。 “先行回去 ,如有不服……” 紧接着他又安排了一系列的事情。 庭院中,只剩下他和依旧一袭白衣、手持伞剑的苏慕雨。 苏慕雨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询问。 今夜发生的事情,信息量太大了。 慕明策的“死”,慕辞陵的出现,以及……苏昌河这支连他都不知道的彼岸。 苏昌河却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疑问,只是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走吧,木鱼。” “去哪?”苏慕雨皱眉。 “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昌河神秘一笑,当先一步,身形如柳絮般飘起,朝着一个方向掠去。 苏慕雨虽然满腹疑窦,但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相信,苏昌河会给他一个解释。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解释,会如此的……惊天动地。 *** 九霄城的夜色深沉,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郁。 两道身影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飞速穿行,最终落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居院墙外。 苏昌河熟门熟路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双手一撑,身形轻盈地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苏慕雨站在墙外,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里? 他能感觉到,这院子里没有任何高手的气息,只有几个寻常百姓的微弱呼吸。 苏昌河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见苏昌河在墙内冲他招手,苏慕雨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翻了进去。 他刚一落地,便伸手拉住了苏昌河的衣袖,压低了声音。 “昌河?”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冒着暴露的风险,深夜前来? 苏昌河还没来得及回答,墙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唰唰唰”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睡眼惺忪的大叔,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有气无力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是李叔。 苏慕雨的身体瞬间绷紧,手已经按在了伞柄上。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扫地的李叔,抬起头,睡眼朦胧地看了苏昌河一眼,然后…… 然后就像是看到了一颗白菜,一棵树,一块石头。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继续“唰唰唰”地扫起了另一边的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苏慕雨:“……” 苏慕雨的大脑宕机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普通人,看到两个黑衣人半夜三更从墙上跳下来,居然是这种反应? 难道……苏昌河什么时候在这里置办了产业? 他看向苏昌河,眼中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苏昌河却扭过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而欠揍的笑容。 “没事儿。” 他拍了拍苏慕雨的肩膀,语气亲热得仿佛在自己家。 “来到这儿,就跟来到你自己家一样。走!” 说罢,他领着依旧处在石化状态的苏慕雨,大摇大摆地朝着主屋走去。 苏慕雨满心都是槽点,却不知从何吐起,只能僵硬地跟在他身后。 苏昌河将苏慕雨安排在客厅坐下,自己则熟门熟路地倒了杯茶。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交代了一句,便转身朝里屋的方向走去。 苏慕雨刚端起茶杯,就见一个胖乎乎的大婶提着个小火盆走了进来。 是王婶子。 她看到苏慕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哎呦,苏公子带朋友来啦?快坐快坐,别客气!” 王婶子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将火盆放在屋子中央,用火钳拨弄着里面的炭火。 苏慕雨看着那跳动的火苗,更迷惑了。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大婶,如今还是盛夏,为何要在屋内生火盆?” “嗨,瞧您说的!” 王婶子乐呵呵地直起身,拍了拍手。 “虽是夏天,但这几天连着下雨,早晚天气凉飕飕的。我们家小少爷身子娇贵,夫人怕他早上起床的时候着了凉,专门吩咐我们生的火。” 王婶子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苏慕雨的脑海里炸开。 “啊?!” 他清冷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手中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小……小少爷?” 他是不是听错了? “是呀!” 王婶子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失态,一提起小少爷,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您是不知道,我们家小少爷长得那叫一个白白嫩嫩,玉雪可爱的,可稀罕人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又热情地补充了一句。 “您先坐着啊,早饭马上就好!” 说完,王婶子就哼着小曲,扭着丰腴的身子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慕雨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他看看那盆温暖的炭火,又看看苏昌河消失的那个方向,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之中。 小少爷? 谁的? 昌河的?! 这……这怎么可能?! 另一边,苏昌河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主卧门口。 他轻轻推了推门。 门从里面栓上了。 但这显然难不倒他。 他指尖微动,一缕微不可察的内力透门而入,轻轻一拨,门栓便“咔哒”一声脱落。 他推开门,恰好伸手接住了掉落的门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屋内的光线很暗,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草香和奶香味。 在他推门的瞬间,床榻上的人就已经警觉了。 深色的床帘被一只白皙的手臂掀开,一个睡眼朦胧的脑袋探了出来。 “怎么来得这么早?” 郑佳徽趴在床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那只皓白的手臂,在深色床帘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冰肌玉骨,指甲是健康的藕粉色,让她整个人都充满了鲜活的生机。 苏昌河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 外面的血雨腥风,阴谋诡计,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了。 他脚步轻轻地走了过去,将掀起的床帘挂在一旁的挂钩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床上的景象。 他的娇妻,他的幼子。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像一只摊开的小青蛙,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大概是做了什么美梦,粉嘟嘟的小脸蛋像是擦了胭脂,白嫩得让人想咬一口。 苏昌河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俯下身,在那熟睡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事情办完了,想早点回来见你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出的小心翼翼和眷恋。 “你困不困?” 郑佳徽这时也清醒了一些,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问道。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锁骨精致,风情万种。 “困。” 苏昌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回答得斩钉截铁。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解起了自己的腰带。 一夜厮杀,一夜筹谋,他确实累了。 但更重要的是,他想抱着她们,好好睡一觉。 至于他带了个兄弟过来,此刻还被晾在客厅,独自怀疑人生…… 那等他睡醒了再说吧。 天大地大,老婆孩子最大。 *** 苏慕雨在客厅里,机械地用完了早膳。 一碗清粥,两个小菜,味道很家常,也很……温暖。 但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再见到苏昌河的身影。 不是,昌河这是去干什么了? 说好去去就来,这都一个时辰了! 他心中的疑问越积越多,像一团乱麻。 他看到一个须发微白的老伯正在院子里打理花草,便起身走了过去。 “这位管家。” “哎,公子有何吩咐?”王伯乐呵呵地停下手中的活计。 “我想问一下,与我同来的那个人,去哪儿了?”苏慕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您是说苏公子吧?” 王伯笑得一脸“我懂的”表情。 “苏公子啊,现在在睡觉呢。” 睡觉? 苏慕雨一愣。 这个时辰睡觉? 不对,昌河的作息一向极为规律,就算彻夜未眠,也断不会在这时辰去补觉。 这太反常了! “那可否带我去寻他?”苏慕雨问道,他觉得事情一定有蹊跷。 王伯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了。 “这……恐怕不方便。” “为何?” “苏公子,正和我们家夫人一起睡着呢。” 言下之意,人家小两口正在被窝里温存呢,你一个大男人现在过去打扰,像话吗? “……” 苏慕雨再一次石化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早上,被反复地敲碎,重组,再敲碎。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子,”王伯见他神色疲惫,善解人意地说道,“我看您像是忙了一夜,神色疲乏,客房已经给您备好了,您要是想歇息,也能去歇息歇息,您看是不是?” “……好。” 苏慕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好好消化一下今天早上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夫人? 小少爷? 睡觉?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地盘旋,组合成了各种离谱的画面。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王伯去了客房,关上门,世界终于清静了。 日上三竿。 卧房内,郑佳徽被一阵细微的蠕动弄醒了。 她一扭头,就看到身边的小家伙念儿,正津津有味地舔着自己的大拇指,口水糊了一脸。 她顿时被逗笑了。 “宝宝饿了吗?怎么在吃自己的手指头呀!” 她伸出手,轻轻按着孩子软乎乎的小肚子,温柔地晃了晃他。 念儿被弄得痒痒的,咯咯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 郑佳徽刚要起身,却发现腰间一沉。 她回头一看,一只强壮的手臂正紧紧地环着她的腰,罪魁祸首苏昌河不知何时也醒了。 他侧躺着,左手支起头,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讥诮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笑意,正温柔地看着她们母子。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郑佳徽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该死的有魅力。 “累了一天了,你再睡会儿。” 她轻声说道,小心翼翼地拿开他的手。 夏天的衣服穿脱方便,郑佳徽三下五除二给宝宝穿好衣服,自己也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抱着孩子出了门。 没过多久,她正在院子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念儿玩。 “叮铃铃……叮铃铃……” 念儿被那鲜艳的颜色和清脆的声音吸引,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想要去抓。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开了。 苏慕雨走了出来。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本就睡得不沉,再加上他武功高强,体魄过人,只是昨夜未睡罢了,身体完全能熬得住。 所以只休息了一个时辰,便神清气爽地出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妇人梳着温婉的发髻,穿着一身素雅的布裙,眉眼间带着为人母的温柔。 “这位夫人。” 苏慕雨走上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毕竟是苏昌河的“夫人”,他总得知会一声。 郑佳徽听到声音,抱着孩子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苏慕雨愣住了。 他的表情,从客气,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女……女神医?” 他认出来了! 这个女人,不就是当初在暗河分舵,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称自己专治不孕不育的那位奇女子吗?! 她当时说的话,他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还成了苏昌河的夫人? 苏慕雨觉得自己有点不确定了。 “你好。” 郑佳徽倒是很客气地笑了笑,毕竟她跟这位“执伞鬼”也不是很熟。 就在这时,苏慕雨的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也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 那双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像极了狐狸的……桃花眼! 还有那高挺的鼻梁,那薄薄的嘴唇…… 这……这分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苏昌河啊! 苏慕雨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外焦里嫩。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 他艰难地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问。 问什么? 这孩子是谁的? 这不是废话吗!长得就差把“苏昌河亲生”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苏昌河人呢! 他怎么还不醒过来! 快来个人给他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四十七章 听话要听音 昨夜连番大战,精神高度紧绷,后来又见了心心念念的人,他浑身上下就像卸下了一座沉重的大山,松快了许多,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他醒来时,床上只剩下他自己,鼻尖还萦绕着属于郑佳徽和孩子的淡淡馨香。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收拾了一下,出门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 刚走到客厅,他就看到了一幅让他差点笑出声的画面。 苏慕雨,他那个清冷孤傲的兄弟,此刻正一脸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动作笨拙地摇晃着。 而他的“罪魁祸首”儿子念儿,正坐在他身上,被逗得咯咯直笑,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的手指。 这扬面,实在是太违和了。 苏昌河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木鱼。” 苏慕雨闻声,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抬头看向他。 苏昌河却完全无视了他求救的眼神,迈着四方步走了过去,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容。 他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对着苏慕雨扬了扬下巴。 “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郑念。” “现在,你认识了吧。” 贴脸开大,最为致命。 苏慕雨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三分震惊,三分茫然,四分“你是不是有病”。 良久。 他默默地移开视线,决定不理这个狗东西。 苏昌河也不在意,抱着儿子坐了下来。 饭桌上,苏慕雨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盯着苏昌河,冷冷地问:“什么时候有的?” 苏昌河一边给儿子喂着一小块蒸得软烂的蛋羹,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一年以前。” 苏慕雨的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苏昌河,给了他一个“你再给我说一遍”的眼神,就差当扬翻个白眼了。 他能不知道这孩子看起来差不多一岁吗! 他问的是,你苏昌河,到底是什么时候,和这位女神医搞到一起去的! 午饭的气氛,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和暗流涌动中进行着。 郑佳徽倒是没什么感觉,她正吃得香,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昨天晚上,有人翻墙进来了。” “砰!” 苏昌河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 之的是一股森然的杀气。 “什么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郑佳徽,眼神凌厉。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翻我们家的墙!我去教训教训他!” 难道是九霄城里哪个不长眼的地痞流氓,看这家里只有妇孺,所以想上门来欺负? 找死! 苏昌河是真的生气了,表情严肃得吓人。 郑佳徽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哎哎哎,你别激动,人我已经抓住了。” “抓住了?”苏昌河一愣。 “对啊,”郑佳徽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是个白胡子老头,嘴里还神神叨叨的,说是你派过来的,手里还拿着我给你的那个盒子。” “白……胡子……老头?” 苏昌河的表情凝固了。 拿着……那个特制的檀木盒子? 一个名字,瞬间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他脸上的杀气,瞬间变成了惊愕,然后是错愕,最后化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无措。 “那……那他人现在在哪儿?” 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让我迷晕了,现在还没醒过来呢。”郑佳徽轻松地说。 【宿主,请注意,根据我的计算,目标应该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苏醒,只是被药力麻痹了四肢,无法动弹而已。】 007的声音在脑海中冷静地响起。 郑佳徽:“哦,不对,算算时间应该醒了,就是还被绑着呢。” 苏昌河:“啊?!”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 “快!快带我去找他!” “怎么?”郑佳徽也察觉到不对劲了,“那个人……真的是你派过来的?” 苏慕雨也是一头雾水,听了半天,完全没搞懂这又是什么神展开。 只听苏昌河一脸崩溃地扶着额头,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道: “那……那是大家长啊!” “啊?!” 这一次,轮到苏慕雨“噌”地站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傻了。 大家长? 暗河前任大家长,慕明策?! 被……被女神医给迷晕了?还……还绑起来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恐。 郑佳徽看着他们这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也有点慌了。 “王伯!王伯!”她朝外面喊道。 “哎,夫人,怎么了?” “昨晚上抓到的那个人,关在哪儿了?” “哦,您说那个迷晕的老头啊。”王伯想了想。 “柴房里关着呢。” “好家伙!” 苏昌河和苏慕雨对视一眼,魂都快吓飞了,也顾不上吃饭了,拔腿就往柴房的方向冲去。 那可是暗河的前大家长啊! 就算现在是“已死”之人,那也是曾经站在暗河权力顶点的男人! 居然被当成小毛贼,给捆在柴房里了?! 这要是传出去,暗河的脸还要不要了! 两人火急火燎地冲到柴房,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只见柴房的角落里,慕明策被一根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个大粽子,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 他显然已经醒了,正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屈辱、愤怒和生无可恋。 看到苏昌河和苏慕雨,他眼睛瞪得更大了,“呜呜呜”地挣扎起来。 苏昌河一个箭步冲上去,手忙脚乱地给他解绳子,苏慕雨则取下了他嘴里的破布。 “大家长!您……您受苦了!”苏昌河一脸的尴尬和歉意。 慕明策被松开后,第一件事就是活动自己僵硬却仍旧发软的手脚,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苏昌河怒吼道: “苏昌河!这就是你说的……绝对安全?!” 他一世英名,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咳咳,”苏昌河干咳两声,试图解释,“这是个误会,纯属误会……” 这时,郑佳徽也抱着孩子慢悠悠地跟了过来。 苏昌河看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不对啊,大家长身负莽牯朱蛤,此物号称能解百毒,怎么会被你的迷药给放倒了?” 这也是他最大的疑问。 慕明策也看向郑佳徽,眼神不善。 他就是仗着苏昌河说那个药能够百毒不侵,才放松了警惕,谁知道阴沟里翻了船! “哦,你说这个啊。” 郑佳徽一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别忘了那东西是谁给你的,莽牯朱蛤确实能解百毒,但又没说,它不能和其他药物产生化学反应啊。” “化学反应?”三个古代人异口同声,满脸问号。 “呃……就是互相作用。”郑佳徽换了个他们能听懂的词。 【宿主,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可以称之为‘药性相冲,以补为泄’。】007适时地提供了专业术语支持。 郑佳徽眼睛一亮,立刻现学现卖。 “再说了,我昨晚上给这位老爷子下的,也不是毒药呀!” “那是什么?”苏昌河追问。 “是补药。” 郑佳徽语出惊人。 “补药?!” 苏昌河和苏慕雨再次震惊。 慕明策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哪家的补药能把一个暗河的高手给放倒,还捆成粽子啊! “不信?” 郑佳徽挑了挑眉,看向慕明策,露出了一个神医特有的、自信满满的笑容。 “您让这位老爷子自己感受一下,看看体内的经脉是不是比之前活络了很多?内力运转,是不是也比之前顺畅了不少?” 听她这么一说,慕明策下意识地运转内力。 随即,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体内因为之前数次中毒而留下的一些淤塞之处,此刻竟然畅通无阻! 内息流转之间,不仅没有丝毫滞涩,反而比全盛时期还要顺滑几分! 这……这哪里是迷药! 这分明是以一种霸道无比的方式,强行给他疏通了一遍经络啊! 看着慕明策那张精彩纷呈的脸,郑佳徽抱紧了怀里的念儿,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系统点了个赞。 “007,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身为一个致力于将宿主培养成武林第一的合格系统,这只是基础操作。】 007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昨夜扫描目标身体状况时,我已检测到其经脉因毒素残留而有多处淤堵。本着不浪费每一次实践机会的原则, 宿主调配的‘安神助眠散’,主要成分乃是千年雪莲、九叶龙芝等大补之物,与莽牯朱蛤的至阳之气相冲,可瞬间激发药力,强行冲刷经络。 副作用仅为四肢麻痹,神志不清十二个时辰。】 【一次看似简单的下药,实则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对症治疗。宿主,请再接再厉,继续卷起来!】 郑佳徽听着系统的鸡娃发言,嘴角抽了抽。 这个药她本来是准备给苏昌河用的,但是没想到苏昌河竟然会把莽牯朱蛤给这个老头吃了 ,还好昨夜她谨慎 ,除了下了一连串毒药以外,还下了这个药。 当然,从系统商城购买的,来自于修仙界的迷药也是十分管用的 。 而此刻的苏昌河和苏慕雨,看着一脸呆滞的慕明策,和一脸“我早就说过了”的郑佳徽,彻底陷入了沉默。 而被众人目光聚焦的中心,那位曾经的暗河大家长慕明策,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比九霄城的夜市还要精彩。 先是滔天的愤怒,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紧接着是无尽的屈辱,仿佛一辈子的英明神武都在这间小小的柴房里碎成了渣。 然后,当他按照郑佳徽所说,下意识运转内息时,那愤怒与屈辱瞬间凝固,转为了极致的震惊。 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干涸淤堵的经脉中奔腾咆哮! “这……这怎么可能?!” 慕明策失声惊呼,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因“雪落一枝梅”奇毒而留下的暗伤,那些连他自己都以为要花数年时间才能慢慢化解的经脉淤塞,此刻竟然…… 竟然如积雪遇骄阳,被一股霸道而温润的力量,冲刷得干干净净! 内力流转,畅通无阻,甚至比他巅峰时期还要圆融几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依旧有些发麻的手,又猛地抬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郑佳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怀里的念儿抱得更紧了些。 “干……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说了是补药嘛,又不是耗子药,你们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无辜。 【宿主,请保持您作为一名顶尖医师的专业与从容。】 007的声音冷静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您所调配的‘安神助眠散’,其药理之复杂,配伍之精妙,远超这个时代认知。他们无法理解,是他们的局限,而非您的过错。】 郑佳徽听了,腰杆瞬间又挺直了。 对! 是他们没见识! “咳!” 苏昌河终于从石化中回过神来,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他快步走到慕明策身边,得意的笑着,伸手搀扶着他。 “大家长,您看,这……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夫人她……她医术比较……比较不拘一格。” 他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一个委婉的形容词。 “哼!” 慕明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把甩开苏昌河的手。 虽然身体前所未有的好,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堂堂暗河大家长,逍遥天境的高手,竟然被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用“补药”给放倒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扬的人都能够感应得到郑佳徽的武功境界不低。 但也就仅此而已。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天然的慵懒和好奇,就像一个从未踏足过江湖的闺阁小姐。 一个人的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杀过人的人,和没杀过人的人,哪怕掩饰得再好,那股浸入骨子里的血腥味和煞气,也绝不一样。 慕明策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后生可畏啊! 没想到这九霄城藏龙卧虎,竟有这么一位手段不弱于药王谷的神医。 误会既然解开,尴尬的气氛却如同凝固的猪油,厚重而粘腻。 还是郑佳徽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抱着念儿,用下巴指了指院子的方向。 “那个……饭菜应该还热着,要不……一起吃点?” 她话音刚落,几道清晰的“咕咕”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苏昌河、苏慕雨、乃至刚刚恢复功力的慕明策,从昨夜一直折腾到现在,滴水未进,铁打的肚子也扛不住了。 三位暗河顶尖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最终,还是慕明策冷着脸,率先迈开了步子。 “走。” 一个字,简洁有力。 于是,一幅堪称魔幻的画面出现了。 小小的饭厅里,暗河的前任大家长,与两位执掌一家的核心人物,正埋头扒饭,风卷残云。 郑佳徽看得目瞪口呆,一边给念儿喂着饭,一边在心里感慨。 原来顶级高手饿起来,吃相和工地搬砖的大哥也没什么区别。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了。 王婶子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郑佳徽将睡眼惺忪的念儿交给王婶子带去午睡,然后走到了正站在廊下消食的苏昌河身边。 她站定,没有立刻开口。 苏慕雨和慕明策很识趣地走到了庭院的另一头,假装欣赏一棵长势喜人的芭蕉树。 “那个人,是你给我请的保镖?” 郑佳徽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苏昌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仿佛在等待夸奖的孩子。 “是。他武功高,能力强,有他保护你们母子,我很放心。” 他侧过头,看着郑佳徽柔和的侧脸,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感谢。 “但是我不需要。” 郑佳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郑佳徽转过头,迎上他诧异的目光,眼神认真而坚定。 “我不需要一个保镖。” 她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了。 别的不说,光是每日必须进入系统空间进行练习这一项,就绝对瞒不过一个大逍遥境的高手。 像慕明策这样的人物,感知何其敏锐,一次两次或许还能用别的借口搪塞,时间长了呢? 一个人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这种事情,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意味着什么? 无上的机缘?逆天的宝物? 人心难测。 谁能保证,在这样巨大的诱惑面前,一个所谓的“保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人性的恶是没有底线的,她所看到过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可仅仅是这一角,已经足够压垮一个人了。 “可是他武功强,”苏昌河皱起了眉,有些急切地解释,“我派他来保护你,是做了交易的,我帮他解毒……”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郑佳徽打断了。 “我说,我不需要。” 郑佳徽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们之间的交易,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锐利。 “我身边基本没有危险。所谓最大的危险,就是你,就是你来到这里,以及暴露念儿和你之间的关系!” “只要你的人,不要再联系我,不要再接触我,不要再和我有任何任何的瓜葛,那么,我们就是安全的。” 苏昌河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你是想……和我断绝联系?”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苏昌河,何曾这样剖露过真心? 他以为自己为她安排好了一切,是为她遮风挡雨。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真的把一颗心捧了上来,结果面前这个人,竟不屑一顾,还要狠狠地踩上一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因为……我是暗河的杀手?” 郑佳徽看着他受伤的眼神,心里莫名一抽。 但她还是硬起了心肠,她发现这个人,根本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苏昌河,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她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派人插手我的事务了?” “你没有权利,更没有资格,来管我。”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嗯?” “一夜情的情人关系罢了。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除了一个名字以外,你清楚我是干什么的吗?” “你知道我家在哪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吗?你不知道!” 郑佳徽的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的炮弹,毫不留情地砸向他。 “就如同我不知道你一样!我除了知道你是暗河的杀手,性别为男,以外,我连你今年几岁都不清楚!” “我同你在一起,要的只是一个孩子!而且你给我搞清楚,这个孩子,他姓郑!” “之前我做的确实不对,睡了你,没经过你的允许,但是我也给你补偿了!” “我给你的那些东西,你满大江湖去打听打听,你见过吗?” “不说别的,就你给那个老……老人家吃的那个莽牯朱蛤,你在哪里见过?天下间能够解百毒的药物,得有多珍贵,用得着我再说了吗!” “所以,你还是在介意我的身份,对吗?” 苏昌河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眶里,有点点晶莹在闪烁。 他还是执拗地,将一切归咎于此。 “不是!” 郑佳徽再次面对这个问题,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声音恢复了冷静。 “刀,没砍在我身上,我不觉得疼。” “暗河从始至终,就没有杀过我的任何一个亲朋好友,所以我并不会介意。” “如果杀手都要被歧视,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满大街的江湖人士,都得被歧视。” 她看着苏昌河震惊的眼睛,继续说道: “你以为江湖的那些名门正派,就不杀人吗?” “在我看来,他们都一样。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杀人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只不过,他们在做事前,会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会披上一层道德的皮子,去行杀人越货之事,甚至会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来夺取他人的性命。” “而你们不一样,你们只是单纯地靠钱买命,或者说,单纯地听从权贵的指示,去杀掉他们的政敌。”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 雨水击打在屋檐的瓦片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庭院中的两个人,陷入了冷战。 良久,苏昌河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郑佳徽有些不解。 苏昌河定定地看了过来,那双桃花眼里,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郑佳徽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你怎么知道,暗河是听从权贵的指示。” “呵。” 郑佳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鼓起勇气,重新与他对视。 “这还用知道吗?单纯用耳朵听,用脑子猜,就能清清楚楚。” “‘在朝行刺,善杀王侯’!听听,多么威风啊!” “但是,朝廷竟然会允许这样一个组织存在,这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写着,暗河就是朝廷的黑手套吗!” 郑佳徽简直不敢相信,到了现在,苏昌河纠结的竟然是这个东西。 她忍不住扶额,叹了口气。 “我发现,你们这群人,是真的没有一点点政治的脑袋和思想。” “什么?” 里屋传来了动静。 苏慕雨和慕明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屋檐下,显然,这扬关乎暗河根本的对话,他们不可能错过。 看到他们出现,郑佳徽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丢人就丢人吧,反正都已经丢了,也不怕再多丢一点。 她扭过头,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 “不要转移话题!我并不需要你用交易的方式,让这个老人家来保护我,来插手到我的府中,我的事业中!” “我只是……担心你。” 苏昌河的声音明显低落了下去,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大狗。 “谢谢你的关心。” 郑佳徽左手扶着额头,努力保持着内心的冷静。 她放下手,一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苏昌河。 “但是我不需要。以及,你没有资格来管我的任何事情。不要认为我生下了一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你就能够来这里,明目张胆地管束我,管教我。” “我跟你,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请你记清楚这点。” 她说完,转身就准备走。 苏昌河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暗河为什么会和朝廷有关系?” 他还是想知道这件事。 反正老婆已经是自己的了,孩子也生了,其他人谁敢抢! 现在,先转移这个要命的话题,让老婆消消气,开心一下再说。 他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跟她别扭。 毕竟,这老婆是真的不嫌弃自己是暗河的杀手,那神情,那动作,可逃不过他这双杀手的眼睛。 他在这方面,有绝对的自信。 郑佳徽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笑了。 她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俊脸,再看看旁边竖起耳朵的苏慕雨和慕明策,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道: “这根本就不需要猜,这就是板上钉钉、明摆着的事情!你以为就我能够看清楚吗?那些世家大族,高门大户,甚至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只要当官的,在那个位置上坐上超过十年的人,大部分都心知肚明!” 看着他一副死心眼的样子,郑佳徽只好耐着性子解释。 “暗河的口号喊得那么猖狂,朝廷连兵都没有派过,甚至在明面上连一句谴责都没有说过,连衙门都不来找你们麻烦,这就已经说明,暗河和朝廷是穿一条裤子的了!” “不然你看看江湖上其他的势力,哪个敢这么喊?真把皇权当成耳旁风了!” “可是……江湖事,江湖管。” 一直沉默的苏慕雨,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这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规矩。 “你就别在这儿‘江湖事江湖管’了!” 郑佳徽简直要被这群人的榆木脑袋气死。 “你就细看看吧!那些你们觉得是名门正派的,比如什么剑心谷,比如唐门,再比如那个雷家堡,这些总算是你们眼中的名门正派了吧?” “他们敢喊你们那样嚣张的口号吗?” “有句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的家就在那儿,朝廷哪怕是再怎么赢弱,它也占据着‘大义’这两个字!” “之前的皇家不管,那是因为有个李先生杵在那儿呢!所谓的天下第一,没人敢管,而且他确确实实是北离的定海神针,算是半个朝堂的人,所以皇家才能如此容忍。” “而且你读读史书,了解一下那些皇帝的行事风格,你就会知道,那几个先帝,肯定也对这个李先生动过歪心思,想要他服软听话。” “但那位李先生肯定是不愿意,所以才显得这位天下第一,非常非常的猖狂。” “有的事情,你得前后联系起来看,你不能单拎出来想啊!” 郑佳徽越说越来气,最后简直像个恨铁不成钢的老师,看着三个成绩垫底的顽劣学生。 她光是在茶馆里听说书,都能听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所谓听话要听音,这群人是怎么回事? 难道一身的本事,全点在打打杀杀上了,半点政治头脑都没有吗! 第四十八章 怎么做 檐下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湿润和青草的微腥,清冷而又醒神。 三个在江湖上足以让闻者丧胆的顶尖杀手,此刻却像三只被训话的鹌鹑,安静地站在廊下,听着一个女人的“教诲”。 这画面,荒诞得如同醉汉的梦呓。 郑佳徽那番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们固有的认知,也砸开了他们从未认真思考过的,暗河的枷锁。 良久,苏昌河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雨水浸透的凉意。 “那你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一个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的问题。 “……皇家,控制我们暗河杀手的手段,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口,苏慕雨和慕明策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郑佳徽的身上。 他们眼中不再有轻视,不再有审度,只剩下纯粹的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 这个问题,是悬在暗河每一代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不知道它的存在,也从未想过去看清它的模样,更遑论去斩断悬着它的那根马鬃。 郑佳徽听到这个问题,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反倒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在问,而不是在抬杠。 “我之前,为了了解你,特意去茶馆和说书摊打听过你们暗河。” 她的语气变得平静而认真,像一个老师在进入正题前,先陈述课程的背景。 她看着苏昌河那双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深邃的桃花眼,缓缓道来。 “你们暗河,有会玩刀的,有会玩剑的,有会玩毒的,好像还会一点什么蛊毒之类的玩意儿。”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仿佛在列举货架上的商品。 “那么,控制人的手段,就可以从这个上面进行排除了。” “为什么?” 一直沉默的苏慕雨,忍不住问道。 郑佳徽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虽然清冷,但求知欲还挺强,比旁边那个只会用脸思考的家伙强多了。 “因为班门弄斧,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她解释道。 “用毒去控制一群玩毒的祖宗?用武力去压制一群天下顶尖的杀手?朝廷的影宗或许很强,但他们的人手,有你们暗河多么?他们能时时刻刻盯着你们每一个人吗?压不住的。” “一旦压不住,引起的反弹,会直接动摇国本。” “所以,一般的控制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要么是毒,要么是武力,要么……就是信息。” “排除掉前两种,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郑佳徽的声音清晰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三人死寂的心湖。 “是个人的信息。” 她迎着他们震惊的目光,将自己的推论彻底铺开。 “你们的原生父母是谁,家庭在哪,有没有血海深仇。” “你们的武功是什么,弱点是什么,最大的敌人是谁。” “你们曾经杀过谁,为谁卖过命,干过哪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甚至,你们喜欢吃什么,有什么怪癖,内心最恐惧什么……” “这些东西,事无巨细,都可以被记录下来。” “一本本,一卷卷,汇聚成一座信息的牢笼。你们每个人都被困在其中,只要行差踏错一步,这些信息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刺向你们最柔软的软肋。” 郑佳徽信誓旦旦地说完,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雨滴敲打芭蕉叶的声音,“啪嗒,啪嗒”,清晰可闻。 苏昌河和苏慕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缓缓地、僵硬地扭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前任大家长——慕明策。 慕明策的脸色,比这天色还要阴沉。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沉重。 他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他沙哑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尘封了数百年的,残酷的真相。 “在天启城的影宗里,有一座‘万卷楼’。” “这楼里,详细地记载了暗河自建立以来,几乎所有核心杀手的武功弱点、家庭信息、生平事迹……等等。” “甚至包括……我们三家不外传的独门心法。”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昌河和苏慕雨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一直以来,他们以为的家族隐秘,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底牌,原来,只是被人摊在桌面上,随时可以翻阅的笑话! “所以,你们是想要暗河脱离他们的控制,对吗?” 郑佳徽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问道。 仅仅从他们刚才那个问题,她就已经彻底明白了这群人聚在一起,想要做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 这一次,是苏慕雨回答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雪消融后的决然。 郑佳徽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实际上,已经离自由只差一步之遥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只要把这位老先生说得那个什么‘万卷楼’,一把火烧了,不就行了?” 在她看来,这似乎是个很简单的解决方案。 找到地方,放火,完事。 然而,慕明策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毁掉万卷楼本身,就极其困难。那里是影宗的禁地,防卫之森严,远超皇宫大内。” “而且,就算毁掉了,也并不一定能解决根本问题。” “你不要顾虑那么多,也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 郑佳徽最听不得这种丧气话,忍不住对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宿主,请注意仪态。虽然对方的战略眼光确实存在局限性,但作为引导者,您应保持足够的耐心与风度。】 007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机械的提点意味。 郑佳徽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角度,给这几位“学生”上一堂历史课。 “我问你个问题,北离建国多久了?” 她突然转移了话题。 “嗯?” 慕明策虽然不解,但还是沉声回答。 “已有快三百年。” “三百年……” 郑佳徽的目光悠悠地望向庭院里被雨水冲刷得愈发翠绿的芭蕉叶,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三百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沧海变桑田了。” 她略带深意地说道。 苏昌河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憋出一句话。 “可……可这时间长,不就是能让沧海变桑田吗?这有什么特别的?” 郑佳徽猛地回头,看到苏昌河一脸“我说的很有道理吧”的表情,旁边苏慕雨竟然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这群人,是真的,一丁点,政治意识都没有啊! 【宿主,请冷静。个体在专业领域的卓越,并不代表其具备跨领域的同等认知水平。这正是您发挥教育学专业优势的绝佳时机。】 007的鼓励(或者说拱火),让郑佳徽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忍。 毕竟是自己孩子的爹,基因在这儿摆着呢,不能要求太高。 “你们啊……有空多读读史书吧!”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见过历史上,哪一个朝代能够千年万年地长存?嗯?” “三百年的岁月,已经让北离的朝堂变得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皇帝,早已不是建国初期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了。而那些高门大户,世家贵族,哪一个不是人精?” “所以,你们去毁万卷楼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自己扛下所有!” 郑佳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你们只要稍微地,表现出那么一丢丢‘我想掀桌子’的意思,就一定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只不过,他们不会明面上跑去帮你们放火烧楼,但是,他们绝对会在别的地方,给影宗制造麻烦,比如栽赃嫁祸,比如挑起事端,逼得影宗不得不分散力量。到那个时候,你们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嗯?” 苏昌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郑佳徽看着他开窍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就叫‘开团’!只要你们先手开团,后面肯定有人跟着输出!” “那些高门大户,都不是傻子,一个个沾了毛比猴都精!影宗既然能有你们的详细信息,你猜,他们会不会有那些王公贵族的小辫子?” “当然有!” “天天脖子上悬着一把刀,谁不着急?我告诉你们,那些人,比你们还盼着万卷楼被烧成灰呢!” 她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三人,又抛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还有啊……” 郑佳徽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只是单纯地烧了那栋楼,我估计,作用不大。” “我要是影宗的宗主,我绝对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会找来全天下记忆力最好的人,让他们把楼里所有的卷宗,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到时候,这些人,就是一座座活的万卷楼!一旦你们暗河要反,这些人,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们……应该不会每次都找吧?” 苏慕雨提出了质疑。 “更何况,过目不忘这种天赋,能做到的人,世间极少。” “是极少,不是没有。” 郑佳徽立刻反驳道。 “找不到一个过目不忘的,那就找十个记忆力超群的。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三个不行就一群!总有办法,能把那栋楼里的东西,完完整整地‘备份’到人脑子里。” “这些人的任务没有别的,就是记住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东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刻进骨子里!” 【逻辑严密,推演精准。宿主已经初步具备了战略家的思维雏形。建议深入思考资源投入与产出比,以完善此论点。】 007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像一个严格的导师,在批改学生的作业。 郑佳徽不用它提醒,也已经想到了。 “我要真是影宗的管理者,我在别的地方可能会省钱,但供养这批‘活秘典’的钱,我一文都不会少,甚至会加倍投入!” “为什么?” 苏慕雨追问道。 “因为价值!” 郑佳徽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影宗的职责,是镇守天启城,护卫皇权。而那些他们不想让影宗去办的,会破坏朝廷形象、引起朝局动荡的脏活、累活,都是谁干的?” “是你们,是暗河。” “这就说明,暗河实际上管理着除了天启城以外,整个北离江湖的‘地下秩序’。而影宗,能直接管辖的地方,只有天启城那一亩三分地。” “一个是看家护院的,一个是征战四方的。你说,哪个更重要,哪个更需要被牢牢掌控?” 这番话,让慕明策的身体都为之一震。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有人能将影宗与暗河之间,这种微妙而又核心的关系,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 “那……那我们反了影宗就好了?” 苏昌河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蓝图,忍不住挺起胸膛,得意地一甩刘海。 “看来,暗河这一代,注定要在我的带领下,成功走向彼岸了!” “啧,不愧是我苏昌河!” “你可别在那儿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郑佳徽一句话,就将他从幻想的云端,直接踹了下来。 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意淫。 “既然人家影宗能够牵制暗河三百年,你以为就靠一座万卷楼?那也太小看皇权了。” “人家肯定还有别的手段攥在手里。” “要么是信息,要么是物资,说白了,就是钱!你们暗河这么大一个组织,吃喝拉撒,兵器丹药,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资金链,肯定有一部分被他们捏着。” “或者,实在不行了,干脆就派人,渗透到你们暗河内部,当盯梢的‘内鬼’。” “甚至,你们三家之中,说不定就有被彻底收买的……” 郑佳徽每说一句,苏昌河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一旁的慕明策,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手臂、侃侃而谈的年轻女子,感觉自己这辈子积攒的阅历和智慧,在她面前,都显得如此粗浅。 就这简短的几句话,她竟然已经将暗河与影宗之间,明里暗里的复杂局势,分析了个底朝天! 这哪里是什么乡野神医? 这分明就是一个运筹帷幄的顶级谋士! “那……依姑娘之见,我暗河,应当怎样,才能真正到达彼岸?” 慕明策试探性地问道。 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教意味。 苏昌河说要带领大家走向彼岸,他之前是不怎么信的。 但现在,如果加上眼前这个女人…… 他觉得,或许,真的有几分可能。 “依我之见嘛……” 郑佳徽看着三双齐刷刷投向自己的,闪烁着求知光芒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很简单。” “第一步,想尽一切办法,把万卷楼,以及那些‘活秘典’,全部毁掉,抹除你们所有的信息。” “第二步,彻查内部,找出影宗牵制你们的其他东西,无论是钱,是物,还是人,全部切断。” “第三步,就简单了。按照一个正常的江湖门派那样,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有人来挑衅的,直接打回去;没人挑衅的,你们就该干嘛干嘛,照常生活。” “啊?” 苏昌河愣住了。 他还以为郑佳徽能想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点子呢,结果……就这? 这么平平无奇? “啊什么啊!” 郑佳徽又送了他一个白眼。 “你以为,你们做杀手之前,杀的那些人,他们的亲朋好友,就没有印象了吗?” 她看着一脸茫然的苏昌河,叹了口气。 “能让朝廷动用你们暗河去下杀手单子的,目标人物,会是简单角色吗?” “朝廷为什么不用官府,不用军队?因为那些人,杀不得,或者说,不能明着杀!杀了会留下巨大的后患!” “可朝廷又必须让他们死,所以才会派你们这些‘黑手套’去干脏活。” “以前,有朝廷在后面给你们撑腰,给你们抹除痕迹,那些仇家自然找不到你们头上。” “可一旦你们和朝廷翻脸,脱离了掌控,你们猜会怎么样?” 郑佳徽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现实。 “你们,就会从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变成一个暴露在阳光下的靶子。” “那些被你们杀掉的人,他们的门派,他们的家族,他们的朋友……所有的仇恨,都会在第一时间,铺天盖地地涌向你们暗河。” “到那时,朝廷不仅不会帮你们,甚至还会在背后捅你们一刀,以此来撇清关系,平息众怒。”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庭院的景色。 苏昌河脸上的得意和兴奋,一点点地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终于明白了。 暗河的枷锁,从来不只是影宗,不只是那座万卷楼。 真正的枷锁,是他们三百年来,亲手犯下的,那累累的血债。 朝廷,既是他们的主人,也是……他们唯一的保护伞。 想要自由,就要先独自面对那片,由他们亲手掀起的,血雨腥风。 这一刻,彼岸,显得如此遥远。 而通往彼岸的路,竟是由无尽的尸骨与仇怨铺就。 苏昌河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第四十九章 利用 人心,是冷的。 苏昌河与苏慕雨,一个桃花眼失了神采,一个冷峻面容覆着寒霜,皆是良久无言,陷入了死一般的沉思。 反倒是年纪最长的慕明策,仿佛早已勘破了世事,慢悠悠地浮起茶盖,将唇凑到杯沿,轻轻呷了一口。 “呼……” 他吹开漂浮的茶叶,浑浊的眼中映出两个呆愣的年轻人。 “万事皆有选择,只不过境遇不同罢了。” 他又浅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入喉中,似乎带来了一丝暖意。 “怎么,你们是准备放弃,让暗河……走入彼岸了吗?” “怎么可能!” 苏昌河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燃起了不屈的怒火,仿佛要将这满室的阴冷都烧尽! “我苏昌河是什么人!我想做到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一旁的苏慕雨也抬起了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 “既然下定决心,无论前途多么艰险,我与昌河,一定携手共进。” 看着两人重新燃起的斗志,慕明策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叮!” 一声清脆的茶瓷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响亮。 “好!既然你们都不放弃,那就放手去做吧!” 他沉声道。 “我这辈子没能做到的事情,希望你们能够做到!我这把老骨头,如果还有用的话,也能派上用扬!” “大家长放心!” 苏昌河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慕明策身后,双手搭在他坐着的椅背上,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以前,是我们不知道信息的全貌,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我,苏昌河,一定会带着所有人,走向彼岸!” 与此同时,里屋。 郑佳徽正轻手轻脚地给孩子穿上干爽的衣物。 快一岁的小家伙有午睡的习惯,此刻刚醒,正乐呵呵地躺在床上,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大拇指,自己跟自己玩,又乖又听话。 就好像刚才在客厅里,那两声石破天惊的嚎哭,根本不是他喊的一样。 她给孩子收拾妥当,抱起来,走向了另一间房。 为了防止孩子在天冷或下雨时吵着要出去玩,郑佳徽专门辟出了一间屋子,铺满了厚厚的地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 念儿最喜欢的是那匹木制小马,一坐上去就摇摇晃晃,咯咯直笑,开心极了。 郑佳徽将孩子交给一旁的李婶子看顾,自己则转身又回了客厅。 刚一踏入,就听见苏昌河正在那儿意气风发地畅想未来,顺便……安排任务。 郑佳徽:“?” 她的到来,三人都已察觉。 但听着他们商量的那个所谓的“计划”,郑佳徽是真的,打从心底里,不能理解。 “等一下。” 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苏昌河口沫横飞的那个计划,让她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把“兵贵神速”这个词,只理解了字面意思。 而且还他娘的只理解了“神速”这两个字! 那玩意儿……能叫计划?! “佳佳!” 苏昌河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到郑佳徽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苏慕雨默默地低下了头,端起茶杯,假装没眼看。 苏昌河这副模样,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人一忙起来,总想找点事做,苏慕雨此刻只想跟手里的茶杯培养感情。 “你刚刚的那个计划……” 郑佳徽说话间有些迟疑,她正在脑子里疯狂搜索词汇,该怎么才能委婉地提醒眼前这个大聪明呢? “我刚刚的计划是不是特别完美!” 苏昌河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开心地说。 “真不愧是我苏昌河,竟然能够想出如此完美无缺的计划!这一次啊,我保证,一定能够带领大家走向彼岸!” 他在这里精神抖擞,豪情万丈。 郑佳徽脸上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 嗯,不怪他。 真的,不怪他。 是他真没长那个脑子! “那……既然要商量计划,不如让我也听听?我是个局外人,也许能给你们一些不一样的意见。”郑佳徽决定亲自下扬。 “好啊!” 苏昌河一听,眼睛都亮了。 经过刚刚那番“教诲”,他已经深刻了解到,自己跟媳妇之间,在某些思想层面上,确实存在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殷勤地将一把椅子拉到郑佳徽身后,又体贴地将一旁的火炉也搬得近了些。 “你刚刚的计划,我也听了个大概。现在,你听听我的看法,可以吗?”郑佳徽坐下后,开门见山。 “好!” 苏昌河立刻在她身边坐下,坐得特别近,基本是肩挨着肩了。 “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想带领你们的人离开,那你有没有统计过,或者说,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认同你的想法?” “不是我说话难听,”郑佳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我印象中,能当杀手的,除了你们这种被从小培养出来的,还有一种,是天生的……嗜杀者。他就是喜欢杀人,享受这个过程。” “暗河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他不想走向彼岸,甚至,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们走向彼岸。” “所以你现在首先要搞清楚的是,你能从暗河带走的,是哪一类人。是那些向往光明,不想再当杀手的人。” 对于这点,苏昌河倒是异常自信。 “你放心,我现在可以拍着胸脯向你保证,能够加入‘彼岸’的,都是想要带领暗河走向光明道路的。” “那这一点我姑且放心了,这是基础。但我建议你最好再筛查一遍,千万不要有我刚才说的那种人。他们不仅不想自己变好,还会像烂泥一样,拖着别人一起下沉。” 【宿主开始运用组织行为学原理进行团队成分分析,这是构建稳固核心团队的第一步。值得肯定。】 007的声音适时在脑中响起,带着一丝导师般的赞许。 “那么,基础有了,我们现在来说目标。” 郑佳徽站起身,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小木板和一截木炭,直接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 “彼岸。” “这个词,代表你们想带着暗河的兄弟,不再做杀手,对吧?” “是。”三人齐声应道。 “你们更想做的,是成为像江湖上那些名门大派一样,受人尊敬,能与他人正常交往的组织,对不对?”郑佳徽直指核心。 苏昌河与苏慕雨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是!” “那么,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克服的困难有什么?” 郑佳徽手中的木炭开始在板子上飞舞。 “第一,自由。控制你们的,是皇权。” “第二,看法。整个江湖对你们暗河的看法,包括声望、名声,以及他人是否愿意与你们来往。” “第三,经济。人要吃饭,你们需要稳定的收入来源,才能活下去,才能奔向光明前程。” “第四,武力。江湖说白了,拳头大就是道理。你们的武力加起来是不错,但还没到能镇压整个江湖的程度。” “第五,未来。你们脱离之后,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需要一个长远的规划,而不是设立一个叫‘彼岸’的,假大空的口号。” 写完,她停下笔,问道:“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苏慕雨与苏昌河面面相觑,思考了半晌。 “好像……好像确实没有了。” “很好,那我们现在,一条一条,有针对性地解决。” 郑佳徽这句话,让三个男人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刚才那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已经让他们叹为观止,现在,竟然直接就要给出解决方案了! “针对皇权的压制,有三种可以解决的方法。” “第一种,我们已知,皇权威胁你们的核心是信息,而信息存放在‘万卷楼’。” “那么我大胆假设,除了万卷楼,他们会不会在江湖上信息最灵通的地方——百晓堂,准备一份备份呢!” 此言一出,苏昌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这一点,他们还真没想到! “这个……不大可能吧?”苏慕雨有些迟疑地说,“百晓堂毕竟是江湖势力,我们江湖中人,并不是十分看重皇族的权势。” “那他为什么要帮萧若风?”郑佳徽一个问题直接怼了回去。 “他……没有帮吧?”苏昌河努力在脑中搜寻相关信息。 郑佳徽看着这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拜托,有的事情不要只看表面好吗?他现在都快差把‘我是萧若风的人’刻在脸上了!你以为那个‘白虎使’的封号是白给的吗?” “当官的信条是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姬若风既然入了局,还能百分百遵守你们那个所谓的江湖规矩吗?更何况,你们的规矩,都是口头约定,连个白纸黑字都没有,谁越界了你能怎么办?口头谴责?” “人家掌握着舆论,到时候披上一件‘大义’的外衣,你们的谴责,在别人看来就是污蔑!” 苏昌河心头一凛,暗道:“确实,江湖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太多了。” 对权力渗透性的认知定位要十分精准。任何规则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形同虚设。 007高兴的在脑海中翘脚脚,【这宿主总算是有点儿政治头脑了 】 “实际上,”郑佳徽加重了语气,“百晓堂控制着信息往来,这才是最坏的消息。” “所以,想脱离皇权压制,可以从三个方面入手:武力,名声,生存。” “武力方面,朝廷能威胁你们的只有兵权,但他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派兵进入江湖围剿你们。最大的可能,是以大义为名,号召江湖同道来围剿你们。所以,你们的武力值,暂时够用。” “那么再说,名声。” 郑佳徽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暗河的名声,我不用多说了吧?臭名昭著。但你们手里,也握着萧氏皇族的名声!” “你们是朝廷的刀,所以,你们去天启城烧万卷楼的时候,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捅出去!” “如果皇权要往死里压制你们,那你们就把之前暗河接过的所有单子,背后是谁下的,全都公之于众!” “不行!” 慕明策立刻出声反对,神情严肃。 “这是杀手的行当,规矩不能破!绝不能泄露雇主的信息!” 郑佳徽闻言,像看史前生物一样看着他,满脸的无语。 “老爷子,你们现在是要转行!转行你懂吗?你转行之后,还要继续当杀手吗?” “规矩?破了就破了呗!是有哪条王法明文规定不许破吗?” “干嘛那么死脑筋?人家都不遵守规则了,凭什么你们要傻乎乎地遵守?” “而且,你这不是还没发吗?这是用来威胁的底下,省得他们狗急跳墙!” 郑佳徽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 “到时候,多用点春秋笔法,把你们包装得像个白莲花一样。纯洁、无辜!” “纯洁可能靠不上,但‘无辜’你们就使劲往上靠!就说,都是他们逼你们的!” “至于别人信不信……我告诉你们,绝对,没有一个人信。” 苏昌河收起了笑容,皱眉道:“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郑佳徽敲了敲木板,“人们只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你们跟那些江湖门派又没什么交情,他们凭什么站队到你们这边?” “那……那我放出这些是干什么?”苏昌河彻底被绕晕了。 “师出有名!让你们站上道德的高点啊,蠢货!” 郑佳徽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但是这个东西他们不信没关系,会有人相信的 ”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把‘暗河是萧氏皇族的刀’这个消息,透露给其他国家!” “比如北蛮,比如天外天,比如西域各国!” “让他们知道,北离有一支能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顶尖杀手组织,一直在暗中替皇帝干脏活。” “到时候,这就是外交事件了!” “北离皇帝就算想动你们,也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引起国际纠纷,会不会让别国以为他要用暗杀的手段对付他们!”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只剩下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昌河,苏慕雨,慕明策,三个人,如同三尊石像,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们脑海中,只回荡着郑佳徽最后那句话。 到时候,这就是外交事件了。 这……这哪里是掀桌子? 这他娘的是要把整个天启城的房顶,都给掀了啊! 良久的死寂,仿佛连窗外的雨声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计划给镇住了。 空气凝固,落针可闻。 苏昌河的桃花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锅沸腾的粥,被郑佳徽这几句话搅得天翻地覆。 掀房顶? 这他娘的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可……可是……” 苏昌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德帝他不认呢?” 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 “他不认?” 郑佳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周边列国会让他认!”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而且,你仔细想想。” “如果暗河说的不是真的,那他为什么要大动干戈,派人来攻打你们?” “他一动手,不就恰恰说明,你们透露的消息是正确的吗?” “所以,其中这个度,你要把握得住。” 郑佳徽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要让所有人相信,你们暗河透露的消息是真的。只要皇室一翻脸,那这个消息就是板上钉钉的真。” “可如果不翻脸,在天下人看来,这个消息就是假的。” “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个时候,暗河,或者说你的‘彼岸’,宝贵的生长发育期就到了。” “他翻脸,就得攻打你。他攻打你,这消息就是真的。消息是真的,他就在道义上输了,会受到天下和列国的谴责。” “他若不翻脸,那他就不能动用任何光明正大的手段来剿灭你们。如此一来,除了经济封锁,他们再没有别的手段来钳制你们了。” 她顿了顿,环视着三个已经彻底呆滞的男人。 “名声这东西,往常看着不起眼,但到了该用的时候,却是千金不换。” “而这就跳到了我们刚刚说的……” “第三点,经济方面。” 郑佳徽将话题自然地引了过去。 “看在你是我孩子爹的份上,我给你提供几个……能获得大量资金的东西。” 此言一出,苏昌河猛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璀璨的光芒,满是希望。 “食盐的售价是多少?”郑佳徽问道。 “各地盐价不一样,大部分维持在七十文到一百文一斤左右。”苏昌河对这个倒是门儿清,这是民生之本。 “我有新的制盐法子,”郑佳徽语调平淡,却像扔下一个炸雷,“大规模制作的话,成本可以压到三十文以下。” “这个东西,我给你。” “你可以直接贩卖。但是,朝廷可是规定了盐铁官营,所以你贩卖的时候,要自己解决其他的麻烦。但这其中的暴利,你应该能懂。” 武侠世界,盐铁官营实际上就是一个笑话 。 江湖上那些铸剑大派,还有基本人手一柄的铁剑 ,朝廷山高皇帝远 哪里管得着每一个地方呢 。 郑佳徽当然不是准备白白送给他。 她底子太薄,孑然一身,而苏昌河手底下一大帮兄弟嗷嗷待哺,这不就是现成的免费劳动力吗? 何况,盐价低了,惠及万民,功德估计也就来了。 一举两得。 “还有,”郑佳徽没等他消化完,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琉璃,你知道吗?” “轰!” 苏昌河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眼放光,呼吸都急促了。 “就是那个……那个李尚书家里摆着的,一万两白银一个琉璃盏的那个琉璃?!” “对。”郑佳徽点点头,“不过我叫它玻璃。它的制作方法我也有,而且,价格极其低廉。” “娘子!” 苏昌河一声高呼,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张开双臂就要冲上来抱住郑佳徽。 “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 “站住!” 郑佳徽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抵住了他扑过来的额头。 “我这东西,可不是免费给的。” “娘子!只要我有的,什么都可以给你!”苏昌河乐呵呵地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郑佳徽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的要求很简单。” “第一,暂时不要暴露我和你的任何关系。” “我服用过一种奇药,能够遮掩天机,让外人算不出我和你的关系。但是,你再这么明目张胆地扑过来,我这药纵然有天大的能力,也拦不住你这样的破坏!” “第二,”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给你这个东西,也不是让你为祸一方的。食盐的售卖,到最后,一定要平价,要让天底下的老百姓都能吃得起。这就是我的要求。” “好!”苏昌.河毫不犹豫地点头。 反正都是卖盐,娘子只要求“最后”是平价,又没说“最初”不可以。这操作空间可就大了去了。 “好,我们继续说。”郑佳徽打断了他的小算盘,将话题拉回正轨,“脱离皇权的第二种方法,就是让皇权……主动认同你们。” “认同暗河能够独立于朝堂之外。” “这……这怎么可能?”苏慕雨忍不住出声,这比第一条听起来还要天方夜谭。 “当然可能。” 郑佳徽的目光扫过他们。 “这个时候,需要的东西就一样——强大到无可匹敌的武力值。” “第一,你们之中,有人直接突破神游玄境,成为下一个像望城山李先生那样的存在。” “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江湖上的天下第一。世界上所有的问题,你都可以直接横推过去。” “无论你是代表暗河,还是代表什么,所有的阴谋诡计在你面前都是纸老虎。所有的困难,全部迎刃而解。” 苏昌河闻言,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心里暗爽。 “娘子,你对我的自信心这么大呀?” 佳佳竟然这么看好我!觉得我能成为天下第一! 郑佳徽看了他一眼,实事求是地说:“我确实对你们有信心。毕竟你们在江湖上也算是赫赫有名,哪怕我并不了解江湖上的事,但在说书先生的嘴里也时常听到你们的名声,那就证明你们确确实实有这个能力。” “不对呀,娘子,”苏昌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了解我们的渠道是……听说书?” 郑佳徽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又不是混江湖的,我一个大夫,当然是听说书才了解的喽。行了,不要转移话题。”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在这方面呢,我也能帮你们。” “我们家……祖上都留了点东西,你懂的。” 苏昌河立刻心领神会。 他身上许多保命的东西都来自郑佳徽,别的不说,就那个能抵挡致命一击的护身玉佩,整个江湖都闻所未闻。 “所以,我们家的武功秘籍也不少。而且,听你们所说,我总感觉你们的武功就是……嗯……” 郑佳徽努力地搜寻着词汇。 “好像只注重内力,不太管肉体,连横练功夫都很少提及。” “娘子,事实上,横练功夫没什么太大的用处。”苏昌河自信道,“我的肉身强度已经足够了。” 郑佳徽一脸“你还是太年轻了”的表情。 “实际上,远远不够。” “你知道什么叫金钟罩,什么叫铁布衫吗?真正的横练功夫练到极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的肉体,根本不会被寻常铁器所划破。” “我这里,还真有这样的武功秘籍,家里流传下来的,你们要用,可以给你们用。” 她“啪”的一声,手掌在桌子上一拍。 “一会我带你们去看!咱们现在先说第三条!” “也是我个人比较推崇,或者说,你们可能最不认同的第三条。”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 “推翻这个皇室,自己建立一个新的政权。” “这不可能!” 慕明策失声叫道,激动得差点打翻了茶杯。 郑佳徽平静地看着他,问道:“我问一下,你们……都有那种忠君爱国的思想吗?” “这个……毕竟北离是……”苏慕雨此刻也有些迷惑了。 忠君爱国的思想,早已被儒家浸染到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江湖人,也鲜有叛国之辈。 尤其是他们这些向往光明的暗河杀手,更是渴望拥有那些名门大派所标榜的品质,渴望得到他们的认同。 追逐光亮的飞蛾,希望光芒能够洒在自己身上。 可今天得到的消息太多了。 暗河的幕后黑手,竟然是他们一直以来名义上效忠的北离皇族。 这让苏慕雨这样的人,也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不知所措。 “那既然是这个样子的话,这一条就先取消。”郑佳徽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的脸色,从善如流地说道。 “这么着吧,你们先跟我来,看看我说的那些武功秘籍。” 说罢,她起身领着三人走向里屋。 推开那扇门,满眼都是柔软厚实的毛茸茸的地毯。 念儿已经不骑小木马了,正坐在地上,咯咯笑着将一个毛绒球扔出去,又笨拙地爬过去捡回来,玩得不亦乐乎。 郑佳徽让李婶先出去,苏昌河很自然地走过去,脱了鞋,将地上的孩子抱进怀里,亲昵地蹭了蹭。 郑佳徽走到墙角,打开一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镶嵌式柜子。 柜门洞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格书籍,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这里面,大概有五六十本吧。”郑佳徽的语气像是在介绍自家菜园子里的白菜。 “比如这个。” 她随手抽出一本。 “《九阴真经》。” “嗯,这一本分为上下两册,上册是道家修行的真言,下册是武功招式。据说,当年这套武功流传的时候,曾号称‘天下武功,尽收于此’。” “你们可以看看。” “然后呢,这一格,是属于佛学的。” 她指了指另一边。 “以前好像有个叫少林寺的门派,很厉害。这里的武功,差不多有八九十本吧。” “但是,这些东西都有个前提,必须熟读佛经。而且学了之后,人会不自觉地被佛门思想浸染。我家收集了这么多,但一本都不打算练。练了之后,不是成尼姑就是成和尚了。” 苏昌河抱着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满柜子的绝世秘籍,震惊地问:“这……这么多武功?” “哎呀,都是祖上传下来的。”郑佳徽脸不红心不跳地胡编乱造。 【这都是我从系统商城给你兑换的。】007在她的脑海里有些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 “这我当然知道了,007,”郑佳徽在心中安抚道,“但这些武功秘籍总得有个由头吧。” 【你怎么突然让他知道这么多事情?】007有些不解。 “我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打补丁。”郑佳徽在心中冷静地分析着,“我现在的人设,是一个有着庞大遗产的隐士家族后人。这样,以后我再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他们就不会刨根问底了。” “而且吧,刚刚我思量了一下,就算让苏昌河彻彻底底地离开我,我也未必安全。天下能人如过江之鲫,万一有什么蛛丝马迹查到我和他的关系,我打不打得过另说,念儿还这么小,总不能带着他东奔西跑吧。” 郑佳徽也有自己的算盘。 “苏昌河虽然现在还没有彻底掌控暗河 ,但潜力巨大,手底下权势不小。他们这种在黑暗中长大的杀手,对于亲情和羁绊,比谁都渴望。” “那我儿子,就是他最亲近的血脉亲情!” “他以后打下来的江山,都是我孩子的。而这孩子,跟我姓郑。” 【哦~】007恍然大悟,【但是你就准备这么扶持这个人吗!你要清楚,扶持一个男人通常没什么好下扬,不如把资源都投入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郑佳徽对此异常清醒,“但是我的天资你是懂的,距离他这种本土天才差得远了,我也没有他们那种对武学巅峰的执着追求。想要达到神游玄境,需要海量的时间和天赋去堆积,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倒不如先堆出来一个顶尖战力。而这个人吧,目前看来,和我感情还算……有那么一点。” “最主要的是,有孩子这个纽带在,他跑不掉。像他这样的人,会主动承担起这份亲情的责任。” “所以,前期的投入,能换来后期的深厚回报,这笔买卖,很划算。” 【还有,他长得也不错。】007精准地补充了一句。 “是的。”郑佳徽坦然承认,“我缺人,缺势力,正好他都有。他走投无路,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我恰恰拥有他最需要的资源。” “这就很完美。况且……教化一群杀手走上正道,你说,我会不会得到很多功德呢?” 【好。】007赞许道,【只要你别恋爱脑就行。】 “放心。” 郑佳徽的眼神清明无比。 她现在需要苏昌河,也在利用苏昌河。 只不过,她的利用,是建立在感情和资源的双重投资上。 总比那些只会空口画大饼的,要强上太多了。 第五十章 慢慢来 那不是普通的书。 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门后是足以颠覆整个江湖的力量。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墨香,似乎还弥漫着一种名为“震撼”的气息,浓郁得让人几乎窒息。 慕明策没有进来。 这位暗河的大家长,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身形如松,眼神复杂地望着屋内的扬景。 他知道,自己和这几位年轻人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墙,名为“见识”。 而郑佳徽,就是那个砌墙的人。 苏慕雨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他抽出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古朴,只有四个字——《太白无情剑诀》。 他翻开了第一页。 仅仅是开篇的总纲,寥寥数百字,却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用剑思路。 剑,不应有情,却处处有情。 有情,有牵挂,有破绽。 无情,无往而不利,剑锋所指,天地皆可斩。 无与有,情与恨。 …… 这与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以剑守护”的信念背道而驰,却又诡异地契合了他那清冷孤高的性子。 他直愣愣地看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化作了一尊石雕。 另一边,苏昌河单手抱着念儿,另一只手也抽出了一本秘籍。 《九阳真经》。 他只是粗略地扫了几眼,那双招牌的桃花眼便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仅仅是看了几句,苏昌河的收获就多了不少。 这简直是直接给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良久,苏慕雨缓缓合上了书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苏昌河也依依不舍地将秘籍放回了原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苏昌河上扬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怎么压都压不下来,但那笑容之下,却也藏着一丝浓浓的忧虑。 “娘子……”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们家……祖上留下的武功,都这么……” 他卡壳了。 “惊世骇俗”?“骇人听闻”?“足以引起江湖血雨腥风”? 似乎哪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这些东西,任何一本流传出去,都足以让那些所谓的名门大派打得头破血流。 而在这里,它们就像菜市扬的白菜一样,被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墙。 “反正你能用就行。” 郑佳徽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自己此刻抛出的东西有多么重磅。 她也清楚,自己的智商,放在这个充满了人精的世界里,根本不够看。 苏昌河、慕明策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精?他们只是被时代和环境限制了见识,绝不代表他们智商差。 自己身怀系统这个最大的秘密,就像一个三岁小儿抱着金砖招摇过市。 在真正拥有自保之力,达到所谓的“天下第一”之前,她就是一块砧板上最肥美的鱼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更何况,她还有念儿这个最致命的软肋。 既然如此,既然已经和苏昌河牵扯得这么深,退无可退,那不如……主动出击。 一方面,是增加自己在苏昌河心中的分量,让他明白自己的价值无可替代。 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和孩子,拉起一张最坚固的保护网。 至于苏昌河功成名就之后,会不会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 郑佳徽对此,嗤之以鼻。 开什么玩笑。 一个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顶尖杀手,警惕心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你指望他能心大地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 除了自己这种,根本不讲武德,直接用现代科技迷药把他放翻,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得手”的,其他任何女人想要靠近他的床,恐怕都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除非苏昌河哪天脑子被驴踢了,智商和警惕心同时下线。 真到了那个时候,郑佳徽相信,自己也早已拥有了足以主宰自己和孩子命运的力量,根本不需要再依附于任何人。 所以,现在暴露一部分秘密,让苏昌河心甘情愿地顶在前面,做她的挡箭牌,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别可怜他。 毕竟,这天大的麻烦,最初也是他带来的。 “挑好了吗?” 郑佳徽看着兀自出神的两人,开口问道。 “挑好了。” 苏慕雨惜字如金,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分明燃烧着一团火焰。 郑佳徽被他这副严肃的样子逗笑了。 “挑好了你就自己拿去看。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话锋一转,狠狠瞪了一眼旁边还在傻乐的苏昌河。 “我再次警告你,别闲着没事干,往我身边派什么保镖之类的东西!” “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只要你不把别人的注意力引到我这来,我这里,就是整个九霄城最安全的地方!” 苏昌河眨了眨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眼珠滴溜溜一转,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好。” 他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娘子说得对,只要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就行了。 他苏昌河的轻功,放眼整个暗河,也是数一数二的。这天底下能发现他踪迹的人,屈指可数。 偷偷地来,再偷偷地走,神不知鬼不觉,这怎么能叫“引起注意”呢? 嘿嘿。 娘子没有打算彻底一刀两断,这就很好! 苏昌河心里乐开了花。 几人抱着各自的心思,重新回到了外面的客厅。 慕明策早已端坐在那里,见他们出来,只是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在苏昌河和苏慕雨身上扫过,似乎已经猜到了结果。 郑佳徽重新坐下,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刚刚我们谈了皇权,谈了经济,现在,我们来谈谈最后,也是你们可能最关心的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 “如何改变江湖中人对你们的看法。” 话音落下,苏慕雨一直紧绷的背脊,似乎都放松了一丝。 他们都知道,郑佳徽接下来说的,必然又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干货”,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听得无比认真。 郑佳徽清了清嗓子,然后,语出惊人。 “关于这件事,我的建议是……” 她顿了顿,看着三人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 “你们就不要再想了。” “改变别人看法这件事,根本,根本就不重要。” “什么?” 苏昌河第一个叫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 苏慕雨和慕明策也是一脸错愕。 他们折腾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洗白上岸,为了能像那些名门正派一样,活在阳光之下吗? 怎么到了郑佳徽嘴里,就变得“不重要”了? “你们是不是对‘偏见’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郑佳徽看着他们,有些无语地扶额。 “别忘了你们过去三百年是干什么的。” “杀人、放火、下毒、刺探情报……哪一件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 “人们的看法,还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是你今天说‘我不干了’,明天就能改变的。” “那是一座压了三百年的大山,你们想一朝一夕就把它搬走?做梦呢!”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三人瞬间冷静下来。 “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发展壮大。” “只要你们能在我刚刚说的那三条路里,随便走通一条,你们就可以在江湖上光明正大地做自己的生意,做自己的买卖。”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彻底放弃杀手这个行当,和过去做个了断。” “至于江湖人对你们的排挤……” 郑佳徽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 “那是肯定的!” “你们想啊,整个江湖,就像一个……嗯,一个巨大的馒头。” 她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词语。 “本来大家都在这啃馒头,突然你们这群人高马大的家伙也冲进来了,说要分一杯羹,人家能乐意吗?” “他们巴不得你们赶紧滚蛋呢!” “所以,无论是明里暗里的排挤、鄙视、造谣,甚至是直接动手,都可能出现。” “那怎么办?”苏慕雨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向往光明,却发现通往光明的路上,布满了荆棘和恶意。 “打回去啊!” 郑佳徽回答得理直气壮。 “直接打过去就行了!谁不服,就打到他服为止!” “反正你们又不需要在乎他们的看法,又不是他们的看法能让你们的武功退步了,还是能让你们的刀不利了、剑不锋了?” “名声这东西,得靠自己打出来,不是靠别人施舍的!” 这番话,充满了简单粗暴的逻辑,却让三个在阴影里活了太久的人,感到一阵莫名的……爽快。 “可是,如果他们团结起来对付我们呢?”慕明策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团结起来打你们?”郑佳徽摇了摇头,“这种可能性很小。” “江湖是什么?是一盘散沙。想让这盘散沙凝聚起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但你们是去抢饭碗的,谁会出钱出力帮竞争对手打你们?” “第二,有更强大的力量在背后组织。放眼天下,能有这种号召力的,除了皇权,不做第二人想。” “可我们最开始的计划,不就是为了摆脱皇权吗?” “所以,只要你们能顶住皇权的第一波压力,江湖上的这些小打小闹,根本不足为惧。” “你们就关起门来,自己发展。”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郑佳徽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历史”的光芒。 “等现在这批江湖人全都死光了,你们的后代,就是江湖上根正苗红的名门正派了。” “时间,会洗刷掉一切。” “所以……现在不能是吗?”苏慕雨低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他还是渴望着,能亲眼看到暗河被世人接纳的那一天。 “现在是不能。” 郑佳徽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但,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为那个‘能’的未来,做准备吗?” 她反问道。 苏慕雨沉默了,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他们是在栽树,或许,他们看不到树木成荫的那一天,但后人可以乘凉。 【宿主,你的教育学理论运用得越来越纯熟了。】 007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三个男人根骨都不错。苏昌河内力驳杂雄浑,如同一条奔流大江,适合走大开大合、至刚至阳的路子。】 【苏慕雨剑心通明,内力纯粹如冰,适合修炼至精至纯的剑法。】 【那个老头子,慕明策,气血已开始衰败,但经验老道,心境沉稳,也可以修炼一些固本培元、以巧破力的功法。】 007的分析精准而毒辣,瞬间将三人的底细摸了个透。 【他们都是不错的苗子,稍加雕琢,便可成大器。】 【那么,宿主呢?】 007话锋一转,幽幽地问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你的武学计划?总不能一直依赖别人吧?作为我的宿主,你不能这么咸鱼。】 郑佳徽嘴角微微一抽。 来了,这该死的鸡娃系统的压迫感又来了。 “我这不是在忙着搞后勤吗?”她在心里快速回应,“磨刀不误砍柴工,懂不懂?” 【不懂。我只知道时不我待,天道酬勤。】 郑佳徽笑了笑没理会007这个卷王。 “好了,我们继续。” 郑佳徽将思绪拉了回来。 “所以,这时候,你们就该考虑考虑未来了。” “等你们把皇权和经济这两步都走稳之后,你们就可以问问自己,也问问手下的兄弟们,以后到底想干什么。” “到时候,就能慢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为什么要慢慢地做?” 苏昌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以他的性子,一旦有了目标,恨不得立刻就达成。 “因为你们手下的那群人,不是正常的‘人’。” 郑佳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确定,在没有了上头的命令,没有了刺杀目标之后,那些只懂得杀戮的杀手,不会感到一阵……灭顶的空虚吗?” “他们从小到大的世界里,只有任务、目标、杀人、或者被杀。” “突然有一天,你告诉他们,自由了,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你信不信,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会彻底茫然,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就像一辈子关在笼子里的鸟,你突然打开笼门,它要么不敢飞出去,要么飞出去也活不长。” 这个比喻,让在扬的三人,心头猛地一沉。 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鸟? 只是他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所以先一步开始思考笼子外面的世界。 而那些普通的暗河杀手呢? 他们或许,连思考的习惯都没有。 “所以,才需要你们这些领导,去引导他们。” 郑佳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话语依旧充满了力量。 “引导他们,如何去当一个‘正常人’。” “教他们一门可以糊口的手艺,教他们如何与人相处,教他们什么是喜怒哀乐,什么是柴米油盐。” “这是一个漫长,甚至可能比你们对抗皇权还要艰难的过程。” “这,才是你们‘彼岸’计划,真正的核心。” “也是你们,从一个杀手组织,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名门正派’,所必须走的路。” 一番话,说得客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苏昌河、苏慕雨、慕明策,这三个暗河中最顶尖的人物,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迷茫。 他们之前想的,是如何杀出一条血路,如何获得力量,如何洗刷污名。 却从未想过,在这一切之后,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如此沉重而具体的……教育问题。 教一群杀手,怎么做人。 这听起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郑佳徽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心中轻轻一叹。 她知道,今天的猛药下得有点多,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来消化。 第五十一章 谈心 郑佳徽抛出的每一个观点,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他们三百年来习以为常的思维定式,露出了底下血淋淋却又无比真实的骨骼。 教一群杀手怎么做人。 这念头,光是想一想,就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感到无力。 客厅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直到怀中念儿轻轻哼唧了一声,才打破了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地板上,将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最先站起来的,是苏慕雨。 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此刻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有迷茫,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了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走到郑佳徽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审视与警惕,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敬佩。 是的,敬佩。 无关武功,无关家世,只关乎那份足以照亮深渊的见识与智慧。 “多谢。”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而后,他转身,向慕明策与苏昌河微微颔首。 “我先走一步。” 苏昌河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怎么?这么快就坐不住,急着去给你的白神医当护卫了?” 苏慕雨的脚步顿了顿,耳根处,竟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虽然极淡,却没能逃过苏昌河的眼睛。 他没有反驳,只是身形一闪,便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了门口。 他的确是去寻白鹤淮了。 郑佳徽的那番话,让他心中那条通往光明的路,从一条模糊的虚线,变成了一条清晰可见、尽管布满荆棘的实线。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那个同样身处光明之中的人。 他和她之间,似乎永远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朦胧,美好,却也令人焦灼。 或许,是时候去捅破它了。 苏慕雨走了,医馆里便只剩下了慕明策和苏昌河。 气氛反而松弛了下来。 慕明策这位前大家长,在卸下了所有重担之后,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沉静。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喝着茶,目光偶尔落在那个被苏昌河抱在怀里,咿咿呀呀的孩子身上,眼神温和得不像话。 晚饭是郑佳徽亲手做的。 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小菜,味道却出奇的好。 饭桌上,没有人再谈论那些沉重的未来与计划。 他们聊着九霄城的物价,聊着哪家的烧饼最香,聊着念儿今天又多长了一点点。 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寻常人家的风俗画。 若有外人看到,谁能想到,这饭桌上的三个人,一个是颠覆了整个暗河格局的神秘女子,一个是野心勃勃、即将掀起江湖腥风血雨的阴谋家,另一个,则是曾经号令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前任大家长。 用过晚饭,慕明策很识趣地回了客房,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三口。 夜色渐浓,蝉鸣声声。 屋内的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念儿这小家伙,睡觉特别磨人。 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就是不肯老老实实躺下,非要人抱着,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彻底睡熟了,才能轻轻放到床上。 稍有动静,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就立刻睁开,然后扁着嘴,酝酿一扬惊天动地的哭戏。 郑佳徽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累得腰酸背痛。 “我来。” 苏昌河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孩子。 他抱着孩子的姿势,意外的熟练和标准。 宽阔的臂膀形成了一个稳固而舒适的摇篮,他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声音低沉而温柔。 郑佳徽靠在床头,看着这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常服,没了平日里那股子慵懒邪气,抱着孩子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算计、七分风流的桃花眼,此刻,满满的都是耐心与宠溺。 他抱着念儿,一步,一步,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那身影,不像一个杀手,不像一个枭雄。 只像一个最普通,也最笨拙的父亲。 郑佳徽的心,忽然就这么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有点酸,有点软。 【宿主,根据数据库分析,目标人物苏昌河此刻的“父亲”角色扮演完成度高达92%,其展现的耐心与责任感,将极大程度提升你在潜意识中对他的信任度与好感度。】 007的声音冷不丁地冒了出来,像个尽职尽责的数据分析员。 “闭嘴。”郑佳徽在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这种卷王系统,懂什么叫温情吗?” 【温情,是达成目标过程中非必要的、可能导致决策失误的情感波动。但鉴于其对提升宿主与关键人物关系的好处,我建议可以适度体验。】 郑佳徽:“……” 她决定不跟这个AI杠精一般见识。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念儿终于在苏昌河的怀里,彻底沉沉睡去。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呼吸均匀而绵长。 苏昌河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到了郑佳徽的身边,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他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反而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郑佳徽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把牛角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她那头乌黑的长发。 镜子里的她,洗去了白日的干练,眉眼间添了几分慵懒的妩媚。 苏昌河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娘子~”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沙哑,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人的耳膜。 郑佳徽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 “哄完小的,准备来哄我这个大的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调侃,却并没有推开他的手。 苏昌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手掌,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没有接话,而是顺势俯下身,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我以前……”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 郑佳徽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也没想过,会有一个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记事起,就在街上要饭了。” “带着我弟弟。” “那时候,天真的好冷啊,雪花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最饿的时候,跟野狗抢过食,被人打得半死,就为了一个发了霉的馒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怨怼和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褪了色的事实。 但郑佳徽却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紧紧护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用瘦弱的脊梁,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你弟弟呢?”她轻声问。 “在暗河。” 苏昌河的回答简单得近乎残忍。 “那年冬天太冷了,他发了高烧,我没钱给他请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凉下去。后来……” 郑佳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转过身,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漾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墨色。 “后来呢?” “后来?”苏昌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后来,我。” “就在那时候,我遇到了暗河的人。” “他们说,只要我能活下来,就能吃饱饭,就能有自己的名字,就能……不再被人当成狗一样踩在脚下。” “于是,我一咬牙,就进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郑佳徽知道,那所谓的“活下来”,背后是怎样的一条尸山血海之路。 暗河的训练,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进去一百个孩子,能活着走出来的,或许不到十个。 而他,不仅活下来了,还爬到了苏家年轻一辈的顶端。 这其中付出了多少代价,可想而知。 “所以,你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算计人心?”郑佳徽问。 “不算计,就得死。” 苏昌河看着她,眼神坦诚得可怕。 “在暗河,最先死的,永远是那些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把后背交给别人的人。” “我得活下去。” “我不想再像条狗一样,毫无尊严地死去。” 郑佳徽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因为她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廉价的同情,是一种侮辱。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凉的温度。 “所以,你总是笑眯眯的,对谁都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其实是在保护自己?” 苏昌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用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囊,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因为你谁也不信。” 郑佳徽的指尖,轻轻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他总是微微上扬的唇角。 “你信奉‘必要之恶’,视杀戮和算计为生存法则,因为善良和信任,在你过去的人生里,只会带来死亡。”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一道又一道尘封的门。 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甚至连他自己都刻意遗忘的阴暗角落,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地照亮了。 苏昌河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在这个女人面前,感到了无所遁形。 他缓缓扭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我是刀口舔血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我手上沾满了血,心里装满了阴谋,我走的,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独木桥。” “所以……” 所以,你离我远一点。 所以,我给不了你和孩子安稳的生活。 所以,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郑佳徽却懂了。 这个在黑暗里挣扎了太久的男人,在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想把它推开。 因为他怕,怕自己身上的黑暗,会玷污了这束光。 也怕,这束光,会成为他最致命的弱点。 许是这摇曳的烛光太过温柔。 许是这暧昧的气氛太过醉人。 又或许是,镜子里他那双盛满了苦涩与挣扎的桃花眼,让她那颗颜狗的心,彻底缴械投降。 郑佳徽脑子一抽,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清脆的,直接的,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苏昌河那片死寂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昌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转回头,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腹黑汤圆,遇上了究极打直球选手。 完败。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郑佳徽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 “我说,苏昌河,我喜欢你。” “喜欢你的脸,喜欢你的身材,也喜欢你……刚刚那副想推开我,又舍不得的样子。” 轰——! 苏昌河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颗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咚!咚!咚! 快得,让他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 他这个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暗河天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方寸大乱。 【警告!目标人物心率瞬间飙升至160次/分,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已超出正常阈值。】 【根据情绪模型分析,其当前状态为:极度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并伴随轻微的自我怀疑。】 【宿主,你本次“直球攻击”战术,效果显著,成功攻破了目标的心理防线第一层。建议乘胜追击,进一步巩固战果。】 “巩固你个头!” 郑佳徽在心中咆哮,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风轻云淡的笑容。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傻掉的男人,满意地退后了一步,重新坐好。 “好了,话说完了。” “你可以出去了,我要睡了。” 她开始,赶人了。 苏昌河:“……” 他就这么傻傻地看着她,像个提线木偶,半天没能动弹一下。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就这?” “不然呢?”郑佳徽挑眉反问,“你还指望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吗?” 苏昌河:“……”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心机城府,在这个女人面前,都变成了笑话。 最终,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房门,被夜风一吹,他那颗滚烫的脑袋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靠在门外的柱子上,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然后,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再是伪装,不再是算计。 而是发自内心的,像个得到了糖吃的孩子一样,纯粹,又带着点傻气。 …… 天,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医馆时,苏昌河已经穿戴整齐,恢复了那个慵懒中透着精明的苏家公子模样。 只是眼底那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笑意,泄露了他一夜的好心情。 慕明策早已在院中练拳,见他出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要回去了。” 苏昌河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 苏家、谢家、慕家……暗河这盘散沙,也该有人来重新把它捏紧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慕明策收了拳,气息悠长,仿佛与这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融为了一体。 “去吧。” 他看着苏昌河,眼神欣慰。 “未来的路,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苏昌河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 “大家长。” 他还是习惯用这个称呼。 “你……就真的打算一直留在这九霄城,隐姓埋名?”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建议。 “以你的武功和见识,不如改头换面,再去江湖上闯一闯?说不定,又能闯出一个新的传奇。” 他这话,一半是试探,一半也是真心。 慕明策这样的人物,就此沉寂,实在太过可惜。 然而,慕明策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 “算了。” “江湖上的风浪,我见了半辈子,也累了。” 他看了一眼郑佳徽房间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我去‘家园’,就挺好。” “家园?” 苏昌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是什么地方?是真的?” “真的存在?” 慕明策闻言,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和一种深藏的自豪。 “当然。” “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多年当这个大家长,整天除了发任务,平衡三家关系之外,都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 “‘家园’,是我穷尽半生心血,为所有不想再过刀口舔血日子的暗河兄弟,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我会在家园看着你的”慕明策说完就策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