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开局被除名转身奔红军》 第1章 马踏东京?先活过三分钟! 【半个脑子寄存处,平行架空世界,借用影视剧世界观,时间地点人物会发生一定变化,原著及历史考究党勿究。后续发展都是蝴蝶效应下的改变。剧情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一九三四年,冬,湘江国民革命军前线作战指挥部。 一声咆哮在指挥部内炸响,声浪震得在阳光下漂浮的灰尘来回翻滚。“鬼崽子!我看你不仅是通共,你是要造反!你是要行刺上官!” 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痛,让陈锋意识恍惚,耳边传来的声音都好像很遥远。 两只粗糙大手死死按住他肩膀,冰冷的金属管口顶在他后脑勺上。那是枪口,因为持枪之人用力,硌得他头皮疼。他努力想要睁开双眼,想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陈锋意识出现了断层。 记忆画面还停留在昨晚那家喧闹大排档里。电视新闻里正播放着东岛国那个叫高市苗早的女政客大放厥词,在那歪曲历史,各种宣扬武力介入,收复失地云云。 当时陈锋那个气啊,借着酒劲,拍着桌子跟几个老战友吹牛逼。“妈了个巴子的,也就是老子没生在那个年代!不然高低得整两个师,马踏东京,火烧靖国神社!顺道……顺道再拐几个日本妞回来给兄弟们洗脚!” 老战友们哄堂大笑,说他想屁吃,现在中国女性眼光多高啊,他个万年光棍还是先解决个人问题吧。 推杯换盏,酩酊大醉。 那一觉睡得格外沉。 怎么一睁眼,被人按地上了?还要毙了他? “何帅!这小子平日里就满口赤化言论,今天居然敢在军事会议上公然拔枪行刺长官,这是铁一般的造反事实!依我看,不用审了,直接拖出去毙了,以儆效尤!”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幸灾乐祸。 陈锋终于撑开了眼皮。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入目不是大排档油腻桌布,也不是自家那个乱糟糟狗窝,而是几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 他的脸颊紧贴着地面,混杂着砂砾的夯实泥土,鼻子里灌满了泥土的腥气和血腥味。 “轰” 眼前猛地一黑,海啸般陌生的记忆碎片,强行灌入了脑海。 陈锋,字锐之。 湖南醴陵人。 弃笔从戎的热血青年,黄埔六期肄业,现任国民革命军第四路军总指挥部直属补充团中校团长。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穿着将官呢子大衣,气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湖南王”——何健! 记忆融合速度快得惊人。 前世特种战术教官陈锋,与今生热血团长陈锋,在这一刻彻底重叠。 原来是这样! 陈锋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与荒谬。 就在五分钟前,何健召集麾下军官召开剿匪军事会议。会上,何健为了彻底铲除根据地的红军,下达了极度残酷的“焦土命令”,凡是红军活动过的区域,茅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人要换种! 原身陈锋虽然是国军,但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心中尚存良知。他当场就炸了,站起来痛斥这种做法是“绝户计”,是“自绝于人民”,会遭天谴。 何健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军阀! 两人言语冲突瞬间升级,何健骂他是“吃里扒外的赤色分子”。原身也是个暴脾气,加上年轻气盛,被激怒之下,竟然下意识地把手摸向了腰间配枪。 其实原身只是想把枪拍在桌子上以示“辞职不干”,但在那种高度紧张的氛围下,这个动作被无限放大了。 还没等枪拔出来,站在他身后的卫兵反应极快,一枪托直接砸在了他后脑勺上。 原身当场就挂了。 然后,二十一世纪的陈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盘了这个必死之局。 “拖出去!就地正法!”何健拔高了音调。 两名卫兵得令,手臂猛地发力,拽着他的腿往后拖。 地面摩擦着胸口的纽扣,发出“刺啦!”声响。 死亡阴影,前所未有地清晰。 陈锋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开什么国际玩笑! 老子在现代活得好好的,刚穿越过来就要吃枪子儿? 连个新手大礼包都没有,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那个阴测测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继续进着谗言。“何帅英明!这陈锋仗着读过几天书,平日里就不把咱们这些老兄弟放在眼里。我看他的补充团里肯定还有同党,不如把他的那几个营连长也抓起来……” 那是刘建功,独立团团长,平日里跟陈锋最不对付,两人为了争夺补给没少干架。这老小子现在是巴不得陈锋立刻死透,好吞并补充团的人马和装备。 刘建功那双倒三角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并未沾灰的皮靴。 陈锋的大脑在剧痛和缺氧中几乎停摆,眼球剧烈晃动。 求饶?反抗? 冰冷地面摩擦着他脸颊,砂砾混着血沫的味道灌满鼻腔。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卫兵皮靴,踩踏的闷响,甚至能感觉到顶在后脑的枪口,因为拖拽而产生的轻微晃动。 死亡不是阴影,而是已经贴上后颈的冰冷刀锋! 不!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穿越过来就为了吃一颗花生米?我操你妈的贼老天! 陈锋的意识在绝望中疯狂咆哮,他拼命在原身那片混乱的记忆海洋中翻箱倒柜! 有什么?到底有什么能救命?! 【湖南醴陵人……没用!】 【黄埔六期肄业……肄业?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谁会为你出头?废物!】 【补充团中校团长……杂牌,随时可以被吞并的炮灰!】 刘建功的声音还在继续。“……卑职建议,将补充团缴械彻查,凡与陈锋过从甚密者,一并关押!” 草泥马的,你这狗币!还想敲骨吸髓!你等着! 就在这时,门槛已至。 门外寒风灌了进来,激得陈锋浑身一颤。那冰冷劈开了混沌的记忆! 一个画面猛然炸开! 在一间肃穆的礼堂里,一个身穿戎装、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站在台上,台下是黑压压一片年轻学员。 那个男人用浓重浙江口音训话:“……你们要记住,出了这个校门,你们首先是党国的军人,是革命的栋梁!而我,永远是你们的校长!” 就是这个!赌了! 陈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头从地面抬起,脖颈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慢着!何健!你要杀老子容易,但你想过怎么跟南京那位交代没?!老子是黄埔六期的学生!是校长门生!你今天毙了我,明天就是打校长的脸!我看你何健是有几个脑袋敢动中央军的人!嬲你妈妈别,你动我试试?!” 拖拽的力道戛然而止。 第2章 这一捺太过锋利!我拿蒋某人压死你! 这一声嘶吼,让指挥部里只剩下粗重喘气声。 何健眉峰一蹙,瞳孔微微收缩。 两名卫兵松了手,回头看向他们的主子。 “校长门生?”何健肥厚的嘴唇蠕动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视线慢悠悠扫过对陈锋,眉梢挑了一下。 他缓缓踱步,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咯、咯”声响,每一下都踩在陈锋心跳上。 他将目光投向了刘建功。“建功,他是什么底细,你晓得伐?” 刘建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他哪知道这么细?他只知道陈锋是上面派下来的读书佬,仗着有文凭,抢了他好几次补给。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这个……卑职只晓得他是上面派下来的,背景……背景不详……” “废物!”何健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自己身边始终沉默不语、文质彬彬的副官。 那副官约莫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白净,气质沉稳,与这屋子里的一众骄兵悍将格格不入。 他见何健看来,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总座,查过档案。陈锋,湖南醴陵人,确系黄埔军校第六期学员,但……是肄业。若不是有这层身份,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也坐不到中校团长的位置。” 何健眉峰拧成一个疙瘩又猛地松开。 黄埔的!还真是! 虽然只是个没毕业的,但只要沾了“黄埔”两个字,就等于打上了“中央军”的烙印,是那个浙江佬嫡系。他何健在湖南是一手遮天的“湖南王”,可放眼全国,他终究只是个地方军阀。现在“剿匪”的关键时期,处处需要南京的军费和物资支持,他不想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给南京那边递上攻訐自己的刀子。 可就这么放了?他何健的脸往哪搁?他刚刚才吼着要毙了这小子! 想到这里,何健杀心再起。 他冷笑一声,皮靴尖轻轻踢了踢陈锋的脸颊,“哼,黄埔的学生多了去了,委员长日理万机,怕是连你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你这种公然行刺长官、通匪通共的败类,就算是校长亲至,也要亲手清理门户!给老子毙了,出了事,老子一力承担!” 卫兵闻言,再次伸手去抓陈锋。 “我叫陈锋,字锐之!”陈锋猛地再次昂头,脖子上青筋虬结,“我这‘锐之’二字,就是校长亲赐!”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校长门生”的威力大了十倍! 何健瞳孔骤然收缩。 陈锋知道,光凭一个肄业生的身份还不够,必须下一剂猛药!他搜刮着原身的记忆,结合自己对历史的了解,开始了一场豪赌。 “民国十七年,校长在校阅第六期学员时,曾以王阳明‘心学’训话,言及‘致良知’与‘知行合一’!校长说,军人不仅要有锐意进取之锋芒,更要有匡扶天下之志向!学生当时斗胆,呈上策论一篇,校长阅后,亲笔批注,并赐字‘锐之’!” 陈锋声音嘶哑,但他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他模仿着记忆中读书人的腔调,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真实。 “校长还曾当着总教官的面,指着学生写的‘之’字说,‘你这一捺,太过锋利,失了中正平和,大丈夫当如利剑出鞘,也要有剑鞘藏锋之时!’”陈锋双目赤红,“这些话,是我陈锋与校长之间的私密谈话!你若不信,尽可发电报去南京核实!你今日杀我陈锋容易,可这‘专断独行’、擅自击杀党国军人的罪名,你何健担不担得起?!” 陈锋手心全是冷汗,他在赌!赌那个浙江人好为人师的臭毛病!后世解密档案里提过蒋某人最爱给黄埔学生改名赐字,且极度推崇王阳明。他把几个散碎历史细节拼凑在一起,用最笃定的语气吼出来,就是在赌何健这个土军阀没见过世面! 王阳明心学、赐字、点评笔画……这些细节具体到了一个外人根本不可能编造的程度! 何健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陈锋,指尖摩挲着腰间配枪。 他信了。 或者说,他不敢赌这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他今天崩了陈锋,明天南京的申斥电报和削减军费的命令就会摆在他的办公桌上。为了一个补充团团长,值得吗? 不值得。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总座……”金丝眼镜副官再次上前,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他对着何健微微躬身,轻扯嘴角。“为这点小事,惊动南京那位,怕是得不偿失。依卑职看,陈团长既然有通共行刺的嫌疑,直接枪毙,确实草率了。不如先革除他的党籍军职,押送后方,交由军事法庭审判。如此一来,既是按规矩办事,南京那边问起来,我们也有说辞。二来,也彰显了总座您执法严明,不偏不私。” 何健身边的卫兵和军官们知道,这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副官,名叫容有干,是何健真正的心腹智囊。早年留学东洋,回国后便一直跟在何健身边,出的主意又毒又稳,深得何健信任。 这个提议,无疑是给了何健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将皮球踢给军事法庭,既不用自己背杀“校长门生”的黑锅,也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何健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显然对这个结果极不满意,但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就按容副官说的办!”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打报告!把他给我拉下去,关起来!” “是!” 卫兵再次架起陈锋,这一次,动作客气了不少。陈锋任由他们架着拖出了指挥部,路过刘建功的时候眼中精光一闪,狠狠瞥了他一眼。 他刚被拖出门外,就听到屋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那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显然,何健的怒火终究是没压住。 “娘的!一群废物!” 刘建功缩着脖子,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可不想在何健怒头上的时候去触霉头。‘妈的,差一点就弄死陈锋了!’ 这时,容有干微笑着上前,亲自给何健重新端上了一杯热茶。 “总座息怒,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在何健怒头上,敢凑上前的,整个指挥部也只有他容有干一个。 何健接过茶杯,猛灌了一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妈的,便宜这小子了!” 容有干推了推金丝眼镜,“总座,您说……这送去后方军事法庭,路途遥远,湘赣边界虽然经过咱们的大力清剿,可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那么一两股不怕死的赤匪流窜作案呢?” 何健端手猛地一顿,豁然转头,看向容有干。 他的嘴角逐渐咧开。是啊,路上“不安全”啊!死在自己人手里,是谋杀;可要是死在“赤匪”手里,那就是“为国捐躯”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越过容有干,落在刘建功身上。 “那个谁!”何健语气森然,“刘建功!” “卑职在!”刘建功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 何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一字一顿。“你,去安排人,把陈团长……‘安全’地,送到后方的军事法庭去!” 他特意在“安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务必!要给老子送到!” 刘建功先是一愣,随即眯了眯倒三角眼,嘴角那抹残忍被他迅速压进了法令纹里。他啪地并拢脚跟,声音洪亮。“总座放心,湘赣边界‘匪患猖獗’,卑职一定让陈团长走得……体体面面。” 第3章 只有两秒!书生翻脸比阎王还凶 临时指挥部内,剩下的军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有的眼观鼻鼻观心,垂着头;有的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狞笑,那是刘建功的几个同党,正为即将到来的权力真空而窃喜;一名年长的参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何健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将头埋得更低。 谁都知道何健的手段。这些年,为了巩固地位,被他以各种名义“清剿”、“正法”的异己军官,没有一个营也有一个加强连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黄埔门生,是校长赐过字的人!这都敢动杀心,还有谁是他不敢杀的?一时间,指挥部内众人心思各异,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是一样的。 刘建功领了命令,躬身退出指挥部,冷风一吹,让脑子冷静了不少。 “安全”地送到?这话说得真他娘的艺术。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办好了,补充团的人马装备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办砸了,让陈锋那小子活着到了后方,他刘建功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活儿得找个靠得住的狠角色。 他脑子里过了三个人选。 第一个是他的警卫排长,张大牛,忠心够但脑子直,会留马脚。 第二个是一营长,李德明,黄埔四期,关键时刻怕他念同门之情。 第三个……刘建功嘴角勾起,就是他了。 王麻子,他的亲兵队长,早年间是湘西土匪,后来被招安,手上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且这家伙没什么主意,只认钱和拳头,谁给的好处多,谁拳头硬,他就给谁当狗。关键是下手黑,嘴巴严,杀个人对他来说,跟杀只鸡没什么区别。 刘建功打定主意,不再犹豫,径直朝着亲兵队的营帐走去。 还没到跟前,就听到帐篷里传来“嘭、嘭”的闷响,夹杂着压抑的呜咽声。 “嬲你妈妈别!跟老子顶嘴?老子教你什么叫规矩!” 刘建功掀开帘子,一股汗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王麻子正光着膀子,一身虬结的肌肉在炭盆的火光映照泛着油光,他一只膝盖抵在一个鼻青脸肿的下级军官胸口上,蒲扇大的巴掌正反开弓,扇得那人满嘴是血,眼瞅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团座!” 看见刘建功进来,王麻子脸上狰狞瞬间化为谄媚,一脚将人踢开,搓着手迎了上来。 “您怎么来了?嘿嘿,这狗日的敢质疑老子的操练法子,我给他松松皮。” 刘建功扫了一眼,拍了拍王麻子肩膀,眯着眼压低了声音。“有个事,需要你去做!” “团座您吩咐!”王麻子抬起眉梢。 “去,挑两个嘴严的弟兄,”刘建功凑到他耳边,“把姓陈的那个……在路上悄悄地办了。手脚干净点,做成被赤匪流窜的散兵给劫杀的模样,懂吗?” 王麻子舔了舔嘴唇,用力点头。“老大放心!我晓得!保证让他走得‘体体面面’,连根毛都找不着!” 另一边,被关起来的陈锋,根本没指望何健会善罢甘休。 禁闭室只是一间废弃杂物房,阴冷潮湿。他靠着墙壁坐下,合上了眼,眼睫毛不住的颤动。 根据原身的记忆碎片和自己对历史的了解,何健这种人,猜忌多疑,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自己今天让他当众下不来台,这梁子已经结死。所谓“交由军事法庭审判”,不过是堵悠悠众口的缓兵之计。从指挥部到后方,路途遥远,中间有无数种方法让自己“意外死亡”。 他必须自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之前那两个卫兵,而是三个面相凶悍的陌生士兵,为首的一个满脸麻子,眼神凶恶。 陈锋心猛地一沉。 换人了!还是刘建功的人! 他认得那个王麻子,原身记忆里,这家伙是刘建功手下最凶的一条狗。 “陈团长,上路了。”王麻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两个兵一左一右架起陈锋,动作粗暴。 陈锋皱着眉头,捂着肚子。“哎哟……不行,几位兄弟,容我先上个茅房,刚才被踹了几脚,这会儿肚子疼得厉害。” 王麻子不耐烦地想拒绝,陈锋却悄悄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块银色的怀表,这是原身父亲留下的遗物,做工精致。 他趁着被架起来的空档,不动声色地将怀表塞进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手里,同时压低声音,“哥几个,行个方便。另外,能不能把绳子绑前面?我这上茅房不方便。” 那士兵谄媚地双手递到了王麻子面前,“大哥,您看,成色还不错……让他去吧,拉裤兜里更他娘的晦气。量这书呆子也翻不出浪花。” 王麻子一把抓过怀表,放在耳边听了听清脆的走针声,挥挥手。“快点!别他妈磨蹭!” 那士兵得了令,便给陈锋在前面松松垮垮系了个扣。 陈锋心中一喜,机会来了! 他被押到不远处的简易茅房,那是一个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棚子。他一边假装解裤子,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就是那里!在茅房的木头立柱上,有一根用来挂东西的、长约四寸的铁钉,已经锈迹斑斑。 因为常年受潮气侵蚀,钉子周围木头已经发黑腐烂。他用身体挡住外面人的视线,手指发力,将那根钉子掰了下来,紧紧攥在了手心。 这就是他的武器! 重新被押上路,王麻子走在最前面,与后面三人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押着陈锋,枪都背在身后,显然没把他这个“文弱书生”放在眼里。 他们走到一处山脚拐弯处,下方就是树林,正是杀人抛尸的绝佳地点。 陈锋知道,不能再等了。 “几位兄弟,”他忽然开口,“你们看,那边山坳里是不是有烟?该不会是赤匪的哨点吧?” 王麻子和两个士兵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就是现在! 电光石火间,陈锋身体猛地向左一沉,右手攥着铁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划开了左边士兵的咽喉! “噗嗤!” 那士兵捂着脖子,身体软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右边士兵听到异响,愕然回头。他看到的,是一枚迎面飞来铁钉! “啊!” 铁钉精准地钉在了他的眉心和鼻梁之间,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手一松! “砰!” 他背上步枪落地后猛地跳了一下,子弹打向天空,枪声在寂静山谷中炸响。 在枪响的同一瞬间,陈锋已经如猎豹般欺身而上,挣脱绳索,右拳紧握中指指关节凸起,凤眼拳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捣在了对方喉结上! “咔嚓!” 一声软骨碎裂闷响,那士兵惨叫声戛然而止,眼珠暴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两秒,两条人命。 陈锋胸口剧烈起伏,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他刚想去捡地上的步枪,一抬头,却浑身一僵。 前方五米处,王麻子已经转过身来。 他眉梢轻挑,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出意料之外的精彩好戏。 一只黑黝黝的枪口,正平稳地对准了陈锋。 第4章 赌命五秒:死神指尖的拉环 山风吹过,卷起血腥气钻进鼻腔。 王麻子逐渐收束了唇角,手枪稳稳指着陈锋。 陈锋大脑在这一刻冷静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那两秒钟的爆发,虽然干掉了两个杂鱼,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 他只是没有想到王麻子反应这么快。 “玩脱了……”陈锋强撑着站直了身体,目光直视着王麻子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 “我还以为刘建功手下头号走狗,湘西出来的王麻子是号什么人物,”陈锋故意放慢了语速,“原来也就是个只敢拿枪指着手无寸铁之人的孬种。啧啧,传说中杀人如切菜,我看是吹牛如放屁吧?” 王麻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枪口轻轻上下晃了晃。“省省吧,陈团长。你那点激将法的小九九,老子当年在山上拉杆子的时候就玩腻了。想让老子放下枪跟你耍耍?拼条活路?”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不过……你小子刚才那两下,还真有点意思。老子好久没见过这么利索的杀人手法了。就这么一枪崩了你,确实有点可惜。” 他笑容忽然一敛。 “老子就喜欢看你们这些读过书的,自以为有点本事的,在地上像狗一样爬的样子!” 话音未落,王麻子的手指猛地一扣! “砰!” 枪声再次炸响! 灼痛从陈锋左大腿传来。冲击力让他身体一歪,单膝跪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裤,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淌。 “伤得不重,子弹偏了,贯穿伤!没伤到骨头和大血管……必须速战速决!”陈锋咬紧了后槽牙。冷汗从额角渗出,与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嘿嘿!”王麻子慢条斯理地退出弹夹,退出枪膛里的子弹,把空枪和弹夹随手扔到一边。 “这下,咱们可以‘公平’地耍耍了。”他一边狞笑着,一边捏着指关节,发出“咯咯”脆响,一步步逼近陈锋。 陈锋视线阵阵发黑,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生机。深吸一口气,用手死死按住大腿上的伤口,另一手撑地,强行站了起来,左腿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来啊,他妈的!”陈锋嘶吼一声,主动向王麻子扑了过去! 王麻子没想到他伤成这样还敢主动攻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大手一挥,拍向陈锋脑袋。 陈锋猛地低头,身体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巴掌。同时,他忍住剧痛伤腿蹬地发力!右肘如刀,狠狠撞向王麻子的肋下软肉! 这是现代格斗术里最阴狠的招式,专门攻击人体弱点。 “嘭!”一声闷响。 王麻子吃痛,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他只觉得肋下一阵钻心的疼,呼吸都为之一滞。他惊了,这小子的打法他从来没见过!不讲究大开大合,招招都往要命的地方招呼! 陈锋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左手食指中指,直刺王麻子双眼!王麻子仰头躲过,陈锋变刺为抓,五指如钩扣住对方咽喉软骨,同时右膝带着风声,狠辣地撞向王麻子胯下! 王麻子被这套见所未见的打法搞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噗!”陈锋一记手刀砍在王麻子的脖颈动脉上,王麻子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机会! 陈锋眼中精光爆射,忍着痛,一记鞭腿扫向王麻子的支撑腿! 然而,王麻子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匪。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借着后退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下一沉,竟然用肩膀硬生生扛住了陈锋的鞭腿! “给老子下来!”王麻子暴吼一声,肩膀发力一掀,手臂顺势缠住了陈锋小腿,猛地向怀里一拽一拧! 陈锋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硬生生掀翻在地! “狗日的,花样还不少!”王麻子脸上带着一种变态的兴奋,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子今天学到新招了!” 他又扑了上来,一拳一拳地朝陈锋身上砸去! 陈锋翻滚躲闪,腿上伤势严重影响了行动。每一拳砸在身上,都震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 “嘭!”一拳落空,砸在陈锋脸侧的地上。 “嘭!”又一拳,陈锋躲闪不及,被狠狠砸在肩膀上,骨头仿佛要裂开。 优势瞬间逆转,两人在地面上翻滚着缠斗。王麻子的打法毫无章法,就是最原始的力量和狠辣。最终还是他占了上风,压在陈锋身上,用体重和力量死死压制,拳头、膝盖、手肘,无所不用其极。 陈锋被打得口鼻窜血,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骨头一根根都在哀鸣。 “妈的……这土匪的身体素质……太变态了……” 王麻子一拳砸在陈锋肚子上,让他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般弓起了身子。 “结束了,读书人!”王麻子狞笑着,双手掐住了陈锋的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下辈子,别站错队!” 窒息感涌来,陈锋眼前开始出现无数黑色斑点。他一只手用力扳着王麻子越来越紧的双手,另一手在地上胡乱的摸索着,就在这时,陈锋手指在乱抓中触碰到一根冰冷的木柄。 是那个被他最先干掉士兵尸体上的手榴弹。 陈锋心头一跳,指尖顺势下滑,摸到了柄端——空的!没有护盖! 这帮老兵油子为了临战反应快,习惯提前旋掉手榴弹的后盖,让拉火绳直接露在外面。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的手指,在王麻子看不见的角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勾住了那个拉环。 “呃……呃……”陈锋假装挣扎得更加剧烈,双腿乱蹬,吸引着王麻子的注意力。 王麻子以为他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掐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陈锋手指,猛地一拉! “嗤啦——”一声被风声掩盖的摩擦声响起。 成了! 木柄手榴弹引信被拉掉了! 陈锋在心中开始了死神的倒计时。 这种老式手榴弹的引信时间大概在四到七秒,取个中间值,五秒! 他必须在五秒内,完成逃离! “五……” 王麻子感觉到了陈锋身体的瞬间僵硬,以为他要断气了,手上力道稍松。 “四……” 就是现在! 原本瘫软如烂泥的陈锋,身体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猛地拱起,在王麻子被顶起的瞬间,收回右腿狠狠地蹬在王麻子身上,翻身后手脚并用的爬向来时的山路!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王麻子一趔趄跌坐了下去,完全没料到这垂死的猎物还有力气逃跑。 “还想跑?!”他怒吼一声,站起身下意识地迈开大步就要追! 陈锋的余光死死锁定了追来的王麻子,心中咆哮出最后一个数字! “一!” “轰!!!” 橘红色火球猛然炸开! 爆炸声瞬间吞噬了山谷间的一切声响!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弹片和碎石,狠狠拍向四面八方! 王麻子脸上的错愕和愤怒,永远凝固在了最后一刻。他那魁梧的身躯,瞬间被火光和黑烟吞噬。 陈锋也被这股巨浪般的冲击波狠狠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七八米外的草丛里,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尖锐蜂鸣,什么都听不见。 他挣扎着抬起头向身后望去,模糊的视线里,爆炸点一片狼藉,王麻子的尸体已经不成形状。 他赢了。 在这场必死的刺杀中,他活了下来。 这时,山路的另一头,几道人影正快速朝着这边跑来。 陈锋的神经再次绷紧,他想去摸索武器,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娘的!老丁快来看啊!白狗子窝里反了!” 那口音,大别山的。 第5章 破庙龙虎会,半发子弹的家底 【写在前面的话,本书不是同人。剧情与原著毫无关系,人物背景和性格都会按照剧情需要进行微调。请各位考据党和原著党见谅。】 身体的摇晃感,将陈锋从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晨间惨白光线,从一个门洞射进来,勾勒出一个模糊人形轮廓。 那人抓着他肩膀,使劲摇晃,嘴里还骂骂咧咧,嗓门洪亮。 “醒了醒了!嘿,我说你小子命还真他娘的硬!离那么近都没把你炸死!” 陈锋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这张脸。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却因为干瘦一说话会带起一脸褶子。略显头大的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眼睛里透着悍勇之气。 左腿传来的钝痛让他低头,大腿上裹着沾血的布条,绑法很专业,是部队里常用的“8”字包扎法。他下意识地抬头,扫视四周。 这是一座破庙,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泥台。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稻草屑,带来一股复杂气味。 庙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七八个伤员,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干草。他们大多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却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黯淡。 破烂的灰色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有的断了腿,用木板草草固定着;有的没了手臂,空荡荡的袖管耷拉着;一个双目缠着带血纱布的战士,正无声地朝着门洞的方向,仿佛在“听”着清晨的到来。 “嘿,你小子不是被炸傻了吧!看哪里呢!”摇晃他的人见他眼神发直,更不耐烦了。 “老李,行了。”一个相对沉稳的声音劝住了他,“他离那颗手榴弹很近,没准是伤着脑子了,你让他缓一缓。” 陈锋转头看去,是个同样年轻,身材匀称的汉子,眉宇间带着儒雅,眼神锐利。 这时,旁边一个蹲在地上,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人也开了口,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你别说,这次我还真认同老丁的话。” 那浓眉大眼的汉子眉梢一抬。“孔二愣子,哪儿都有你!老丁放个屁你都得凑上去闻闻是不是香的!” 陈锋看着眼前这三人,听着这熟悉的拌嘴,脑子一片空白。 李云龙……丁伟……孔捷…… 这……这他娘的不是未来的晋西北铁三角吗?! 他沙哑地开口。“几位……是?” “哼!”李云龙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下巴一扬,“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中央红军一军团一师一团一营一连连长,李云龙!” 他又朝旁边一指:“这是二连长孔捷,孔二愣子。” 最后指向那个沉稳的汉子。“那是三连长丁伟。我们都报了名号了,你小子也说说,你是个什么来路?我们在山上可看得清楚,是你先动的手,把那几个白狗子给做了!” 真的是他们!陈锋的心脏狂跳起来。自己不仅从何健的必杀之局里活了下来,还一头撞进了这几位未来将星的怀里! 他苦笑一声,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丁伟和孔捷见状,连忙上前搭了把手。 “多谢。”陈锋喘了口气,靠在墙上,简单扼要地将自己的身份和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何健要搞焦土政策,……我没忍住,顶撞了他。他手下的人要在路上杀我,我先动手了。现在被革除党籍军职的我,在他们那应该是个通缉犯了。” “中校团长?”李云龙吧唧了一下嘴,上下打量着,“乖乖,官还不小。可惜了,在白狗子那儿,好人都混不长。” 他们三人在掩护大部队转移时被截断,打散后收拢了这些残兵,已经和主力失联好几天了。 丁伟眼睛一亮,“陈……团长,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机会来了! 陈锋脑海里一个无比大胆的蓝图瞬间成型。有了这三尊大神,还愁什么?马踏东京,火烧靖国神社的梦想,或许……真的不只是吹牛逼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落寞与激昂。 “我本是个读书人,想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可东洋鬼子打进来了,连书桌都放不平了!”他顿了顿,挥舞拳头。“我便弃笔从戎,考入黄埔,从军报国!从参军那天起,我就只有一个念想!” 黄埔?李云龙三人对视一眼。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跟他们这些泥腿子不是一个路数。 “什么念想?”李云龙被勾起了好奇心。 “马踏东京,火烧靖国神社!”陈锋一字一顿。 “靖国神社……是个啥玩意儿?”孔捷嘬了口旱烟。 “那是供奉侵华日军鬼子骨灰的茅厕!”陈锋眼睛微眯,“里面供着的,全是手上沾满我们中国同胞鲜血的刽子手、战犯!小鬼子把他们当神一样拜!这口恶气,你们谁能咽的下去?” “他娘的!”李云龙一拳砸在柱子上,“那还真是个茅厕!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去那拉泡屎!” 三人被陈锋描绘的景象激得热血沸腾,可这股热血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了。 “唉,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孔捷叹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咱们是不可能了,只能指望后人了。你看看咱们现在,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就这几十号人,七八条枪,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两说。” “是啊,”李云龙也蔫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咱们现在缺医少药,弹尽粮绝,还打个球!” “我们还剩多少人马?弹药?”陈锋追问。 李云龙扯着嗓子喊。“老蔫儿!你过来!给咱们这位新来的‘俘虏’同志,报报家底!” 一个干瘦的小个子战士一溜小跑过来,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脸色蜡黄,但眼神却很亮。他立正站好,大声汇报。 “报告连长!我们现有战斗人员33人,伤员8人!共有步枪7支,步枪弹……平均每人半发!捷克式轻机枪一挺,子弹20发!手榴弹10颗!驳壳枪两支,子弹10发!报告完毕!” “啧……” 陈锋听完,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 这何止是惨,这简直是丐帮开分舵,连打狗棒都凑不齐。 “是特喵的有点惨啊……”他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你!”李云龙一听这话,眉毛顿时立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锋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他娘的还幸灾乐祸上了?还不是你们这帮白狗子弄的!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揍你!” “红军优待俘虏,可不兴打人啊。”陈锋脖子一梗,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你还知道你是俘虏啊!”李云龙气得直哼哼。 “好了老李。”丁伟再次拦住了他,转向陈锋,“听你刚才那意思,不像是只会说大话的人。不知道陈团长……有没有办法,给同志们弄点吃的,弄点‘铁花生’?” 来了! 陈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的和铁花生,我确实知道一个好地方,管够!” 李云龙和孔捷转头转了过来,盯着陈锋。 陈锋话锋一转,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 “不过嘛……我有三个要求!” 第6章 马踏东京第一步:先从刘建功的私房钱抢起 “三个要求?”李云龙浓眉拧成了个疙瘩,双手一叉,“嘿,我说你小子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你个俘虏,还敢跟老子提条件?癞蛤蟆喘粗气——口气挺大啊你!” 陈锋没理会他,平静地看着孔捷,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我,陈锋,从今天起,与国民党反动派一刀两断!我要加入红军,抗日救国!我还要入党!我请求孔捷同志,做我的入党介绍人!” 这话一出,破庙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孔捷吧嗒着旱烟的动作一停,愣住了。丁伟也满是惊愕。 李云龙一下就炸了。“啥玩意儿?入党?还要让老孔当介绍人?他娘的,你个白狗子军官,昨天还领着兵跟我们干仗,今天摇身一变就要成同志了?你想得美!老子第一个不答应!老孔,你可别犯糊涂,这小子来路不明,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孔捷没吱声,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锋一眼。一个黄埔军校的中校团长,要加入他们这支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队伍,还要入党?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乎。可转念一想,这要是真的,那意义可就大了。一个正儿八经的黄埔生,还是被何健通缉的,这要是吸收进来…… 陈锋看出了孔捷的犹豫,嘴角一撇,斜着眼看向李云龙。“我说李连长,人家正主都没说话,你在这儿咋呼个什么劲?怎么,这入党的事,你一个非党员比党员还急?” “你!”李云龙被怼得脸上一红,他确实连入党积极分子都还不是,在孔捷这个老党员面前,这事儿上他还真没发言权。他脖子一梗,眼珠子瞪得溜圆。“老子……老子是替革命队伍把关!防止投机分子混进来!” “行了老李。”丁伟出来打圆场,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陈锋,“让他继续说。” 孔捷磕了磕烟锅,算是默许了,声音依旧沉稳:“你继续说。” 陈锋满意地点点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要去搞吃的和铁花生,可以。但从现在开始,到行动结束,这支队伍的临时指挥权,归我!” “我操你……”李云龙刚要破口大骂,就被丁伟一把拉住。 “不行!绝对不行!”李云龙甩开丁伟的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老子是中央红军一军团的主力连长,手底下曾经也管着一百多号人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光杆司令,还想指挥老子?你让老子听你的?门儿都没有!” 他转头就想拉拢孔捷和丁伟。“老孔,老丁,你们说句话!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白狗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吗?” 丁伟却没接他的话,反而盯着陈锋。 “如果我有半句假话,或者死了一个弟兄,你李云龙随时可以从背后给我一枪。”陈锋目光扫过庙里那些伤员,“这些中华大地的好男儿不能就这么没了!” 丁伟内心活络开了。他看得出,陈锋之前那反杀,绝不是普通军官能做到的。这人的指挥方式,到底是什么路数?学学,不亏。 孔捷则想得更实际,眼下这十几号人,七八条枪,弹尽粮绝,不想办法就是个死。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又何妨? 陈锋没理会李云龙,直接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声音低沉有力。 “第三,今天,我们是为了一口吃的,一颗子弹。但我陈锋把话放这儿,总有一天,当咱们兵强马壮,有机会把小鬼子赶出中国的时候,你们三个,必须跟着我,一块儿——马踏东京,火烧靖国神社!” “好!”丁伟热血上涌,猛地一拍大腿,“他娘的,这个提议对老子胃口!算我一个!” 孔捷也被这股气势感染,但是想着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画个大饼,能换来眼前的活路,也不亏。他狠狠踩了李云龙一脚,又用眼神扫了扫那些伤员。 李云龙懂了。他咬了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老子就陪你疯一把!可你要是敢耍花样,或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老子亲手拧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要得!”陈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协议达成。 陈锋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他随手折断一根枯树枝,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飞快地画出了镇子的草图。 “这里,有一个刘建功在前面镇子里准备运往前线的物资运输队的临时宿营地。防守兵力一个排,大概三十多人,都是他的亲兵,装备汉阳造,军官配驳壳枪。警惕性比猪强不了多少。他们想不到会有人敢在何健的地盘上动他们的。” ”等等!”丁伟突然叫住陈锋,“你怎么知道刘建功的物资点在那?” 陈锋一勾嘴角。“哼哼,我们两个可是老对头了!他惦记着我,我也惦记着他呢!” “命令!”陈锋抬头,“把所有步枪弹集中起来,交给枪法最好的五个老兵!手榴弹也集中,由我、李连长、孔连长和丁连长四人携带!所有人,原地休息,养精蓄锐!”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掏怀里的表,却摸了个空。 陈锋眼神微微一凝,不着痕迹地从李云龙、孔捷、丁伟三人脸上扫过。孔捷神色淡然,丁伟则冲他神秘一笑,唯独李云龙,眼神飘忽,吹着口哨,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陈锋瞬间就明白了。 他没点破,只是扬声道。“今晚十二点,准时出发!” ‘老李啊老李,你这手顺得够快的。行,先在你小子那儿寄存一会儿,早晚连本带利让你给老子吐出来!’ …… 子时,月黑风高,杀人夜。 刘建功独立团设在镇子口的补给点,几间征用的民房里透出昏黄灯光。负责看守的排长马博文正搂着本春宫图,看得津津有味。 他是刘建功小舅子,跟来就是为了镀金刷军功,警惕性确实没比猪高多少。 外围放哨的两个哨兵,一个靠着墙打盹,另一个则在寒风里跺着脚骂娘。 突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无声无息地掠过。 那哨兵只觉得脖子一凉,骂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另一边的黑影,用同样的手法解决了那个打盹的。 陈锋做了个手势,三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墙根,摸到了那几间亮着灯的民房窗下。 屋子里,马博文看得口干舌燥,正准备换个姿势,窗外突然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扔了进来,“骨碌碌”滚到他脚边,尾巴“呲呲”地冒着白烟。 他借着油灯定睛一看,魂都吓飞了。 卧槽!是手榴弹! “轰——隆!!!” 爆炸声撕裂了夜空,马博文连同春宫图,一起被炸上了天。 与此同时,李云龙、孔捷、丁伟也分别将手榴弹扔进了另外几间屋子。 “轰!轰!轰!” “杀!” 陈锋一声低吼,率先冲了进去。屋里一片狼藉,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国军士兵鬼哭狼嚎。 “噗嗤!噗嗤!” 跟进来的红军战士们双目血红,他们已经饿疯了,穷疯了,此刻只有杀戮本能。手中的汉阳造顶着刺刀,对着那些还没死透的敌人,就是一顿猛捅,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不到五分钟,战斗结束。 三十多个守军,连一点有效的抵抗都没有,就全部见了阎王。 “老蔫儿!快!找仓库!”李云龙兴奋地满脸通红,一脚踢开一具尸体。 很快,那个叫老蔫儿的小战士就从院子后头跑了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找……找到了!连长!好……好多东西!” 众人立刻冲了过去。 李云龙一脚踹开仓库大门,一股枪油硝石味扑面而来。借着火把的光亮,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排崭新的武器整齐地靠在墙上:三挺油光锃亮的捷克式轻机枪,一挺枪管粗壮的马克沁重机枪,甚至还有十支他们只听过没见过的“花机关”冲锋枪! 而地上,堆叠得满满当当的弹药箱,几乎要顶到房梁! 老蔫儿颤抖着手撬开一个箱子,里面全是子弹。 丁伟咽了口唾沫,“这……这得有多少?” 陈锋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排机枪子弹,掂了掂,“步枪弹,至少三万发!轻重机枪子弹,怕不是也得有六七万!同志们……” 他猛地回头,“咱们,发了!这是运往前线的一个团的物资!” 第7章 李云龙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仓库里,火把光影在那些武器上跳跃,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李云龙双眼放光,他“嗷”地一嗓子,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抱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动作麻利。 “嘿嘿嘿……这玩意儿好!老子早就想要一挺了!”李云龙抱着机枪,使劲吸了满鼻腔的枪油味,又用脸蹭着枪托,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孔捷也不甘示弱,直接扑到弹药箱跟前,抓起子弹就往身上塞。先是腰带上挂满了,然后是口袋,最后干脆解开上衣,往怀里揣。 “老孔,你他娘的悠着点!”李云龙一边抱着机枪不撒手,一边还不忘盯着孔捷,“你这是要当弹药库啊?” “你管得着吗?”孔捷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更快了,“老子穷怕了!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子弹!” 其他战士们也都疯了似的往身上装弹药。有的把子弹塞进帽子里,有的解开绑腿布当袋子用,还有个机灵的小战士,直接把裤腰带解了,用裤子兜着一堆手榴弹。 丁伟相对冷静一些,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抢,而是在认真清点着物资。但就算是他,腰上也不知不觉挂了四个手榴弹,肩上还斜挎了两条子弹带。 “老李,你他娘的能走得动吗?”孔捷直咧嘴。 “屁话!老子铁打的!”李云龙嘴硬,但脚下确实有点踉跄。他身上现在挂着一挺捷克式,腰上别了两把驳壳枪,肩上还扛着一捆手榴弹,走起路来跟企鹅似的。 “就是就是!”一个战士附和道,“咱们红军战士,别说这点重量,就是再来一倍也扛得住!” “放你娘的屁!”另一个战士不乐意了,“你小子刚才想拿那挺重机枪,结果屁股撅那么高,愣是没拿起来!” “你胡说!老子那是在检查枪!” “检查个屁!你就是拿不动!”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陈锋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像土匪分赃一样的“革命战士”,哑然失笑。这场面,要是让后世那些严肃的党史专家看到,怕是要重新编写教科书了。 “咳咳!”陈锋清了清嗓子,“我说,你们还能走得动吗?”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一个个挺着胸脯,嘴硬道:“能!” “真的?”陈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那当然!”李云龙第一个不服气,他试图潇洒地迈开步子,结果刚走两步,身上的装备就“哗啦哗啦”响成一片,整个人摇摇晃晃,差点栽倒。 “李连长真是好身手啊。”陈锋阴阳怪气。 其他战士也不甘示弱,纷纷试图证明自己。结果一个个都走得跟螃蟹似的,横着挪。 “行了行了!”陈锋摆摆手,“你们知道这些武器弹药有多重吗?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二十斤。一挺马克沁重机枪,一百一十斤。一箱子弹,四十斤。你们这么装,别说打仗了,走到天亮都走不出这个镇子!” 众人面面相觑,李云龙还想嘴硬:“那……那咱们少带点……” “少带点?”陈锋挑了挑眉,“你舍得吗?” 李云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确实舍不得。这些武器弹药,对于他们这些穷惯了的红军战士来说,简直就是命根子。 “不过……”陈锋话锋一转,“咱们突袭的可是辎重队啊!” 众人一愣。 “辎重队能没有板车?能没有骡子?能没有马车?”陈锋一字一顿。 “卧槽!”李云龙一拍大腿,“老子怎么没想到!” “快!快去大门那找!那好像有个马厩!”孔捷指挥战士们去搜。 很快,好消息就传来了。 “报告!找到了三辆板车!” “报告!找到了两头骡子!” “报告!还有两辆骡马车!” 陈锋点点头。“很好。所有人,立刻换装武器!老蔫儿,你负责统计弹药数量,分类装车。 步枪弹装一车,机枪弹装一车,手榴弹单独装。粮食罐头也装车。动作要快,咱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里!这里发生的战斗瞒不过敌人的!” “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当一切有条不紊后,那速度是相当的快。不到三十分钟,他们就拉着骡子车,推着板车出了镇子,走上了返程的小路。 李云龙换上了一把崭新的汉阳造,腰上别着一把驳壳枪,肩上还斜挎着一条子弹带,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一边赶路,一边往嘴里塞罐头肉。这是陈锋要求的,要这些战士体力充沛。 李云龙一口气吃了两个罐头,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其他战士也都在边赶路边吃东西。有的啃罐头,有的嚼生米。 这些粮食虽然不多,但对于他们这几十号人来说,省着点吃,够吃半个月了。 半个月啊! 想想之前那些饿着肚子打仗的日子,所有人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吃饱喝足了,李云龙悄悄凑到陈锋身边,脸上堆着笑:“那个陈……陈团长,咱们这次缴获这么多好东西,你看怎么分啊?” 陈锋斜眼看了他一眼:“怎么分?当然是按功分配。” “那是那是!”李云龙连连点头,“您看,老子这次也出了不少力,是不是能多分点?” “多分?”陈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连长,你出了多少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过嘛……” “不过什么?”李云龙急了。 “不过,革命战士当然要多分。至于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毛贼嘛……”陈锋看了李云龙一眼,“有点就不错了。” 李云龙脸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孔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大头,你也有今天!” 丁伟也忍不住笑了。 李云龙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目光在陈锋和那几箱最好的机枪弹之间来回扫视。 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猛地一拍脑门,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带着体温的怀表,脸上瞬间堆满了褶子, “那个……陈团长,您看,老子刚才捡到一块怀表,您看是不是您的?” 陈锋接过怀表,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淡淡地说:“哦?捡到的?” “对对对!捡到的!”李云龙连连点头。 “李连长眼神真好。”陈锋把怀表揣进怀里,“这么黑的天,还能捡到怀表。” “嘿嘿,那是那是……”李云龙讪笑着! 孔捷在旁边埋汰。“李大头,你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捡到的?我看是顺来的吧?” “你胡说!老子什么时候顺过东西!”李云龙炸毛了。 “行了行了。”丁伟打圆场,“都是自己人,别吵了。” 正说着话,陈锋突然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锋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痕迹。。 陈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手掌向下一压,“隐蔽!” 所有人立刻散开,找掩体隐蔽起来。 那几头骡子也被赶到路边的树林里,有战士用手捂着骡子的嘴,防止它们叫出声来。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这就是经过战火洗礼的部队,执行力强得惊人。 丁伟猫着腰跑到陈锋身边,压低声音。“怎么了?” 虽然他们和陈锋差不多大,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黄埔生懂的东西,比他们多得多。 陈锋指了指地上的痕迹,“有支队伍刚从这里过去。大概五十人左右,而且是急行军。” “你怎么知道?”丁伟瞪大了眼睛。 “看这土,”陈锋耐心地解释,“表层冻土被踩碎翻开,里面的湿土还没结冰霜,颜色深黑。如果超过两个小时,这层湿土早就被风吹干或者冻白了。”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丛倒伏的枯茅草。“枯草倒伏方向一致,上面覆盖的薄霜碎了一地,还没重新凝结。这是一支急行军的队伍,而且……有几个人负重很大,脚印边缘的土都被踩实了。” 丁伟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细节居然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那……是什么人?”丁伟问道。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脚印的方向,眼神越来越凝重。 第8章 幸存者名单:绝命后卫师,归队! 陈锋沉默了几秒,缓缓转过身,看向躲在树林里的李云龙和孔捷,做了个手势。 李云龙和孔捷立刻猫着腰跑过来。 “怎么了?”李云龙问道。 “前面有支队伍,五十人左右,刚过去不久。”陈锋简短地说道。 “白狗子?”孔捷警觉地问。 “不好说。”陈锋摇摇头,“得去看看。” “我跟你去!”丁伟立刻说道。 陈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带五个人,都配花机关,多带几颗手榴弹。” “我也去!”李云龙不干了。 陈锋一把按住李云龙要摸枪的手,眼神扫过那几车物资:“老李,这几万发子弹和那挺马克沁现在就是咱们的命根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这要是被端了,咱们就只能喝西北风。这看家的活,除了你李云龙,谁镇得住?” 李云龙一愣,“行行行!老子就是个看家护院的命!” “行了,不废话了。”陈锋看向丁伟,“挑五个机灵的,动作快。” 丁伟很快挑出五个战士,都是身材精瘦、眼神灵活的。陈锋让他们每人背上一支花机关,腰上挂满弹夹,再塞四颗手榴弹。 “出发前,我教你们几个手势。”陈锋说着,开始比划。 “这个,”他握拳举起,“停止。” “这个,”他手掌向下压,“隐蔽。” “这个,”他手指向前,“进攻。” “这个,”他双手交叉摆动,“交叉掩护前进。” 几个战士看得眼花缭乱,但都使劲记着。丁伟更是眼睛发亮,把每个手势都牢牢记在心里。 “要是三天没消息,你们就别等了。”陈锋最后对着李云龙和孔捷说道,“破庙见。” 孔捷没有吱声,李云龙盯着陈锋那双在夜里发亮的眼睛,嘴上骂骂咧咧:“你要是回不来,可就别怪老子把这挺马克沁架你坟头上!” 陈锋咧嘴一笑:“那你得先找到我坟在哪。” 说完,他带着丁伟和五个战士,消失在夜色中。 --- 月光很淡,只能勉强看清路。 陈锋走在最前面,左腿的伤口虽然被重新包扎勒紧,但每迈出一步,疼痛还是如影随形。他咬紧牙关,利用手中的枪托作为支撑,尽量将重心压在右腿上。 即便如此,他的落地依然轻盈得可怕。脚尖外撇,避开枯枝,悄无声息。他还时不时停下来,蹲下身观察地上的痕迹,然后比划手势,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丁伟下意识想跟紧,脚下的枯枝却“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炸雷似的刺耳。 丁伟脸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实打实踩在地上的草鞋,默默收了力道,学着陈锋的样子踮起了脚尖。 走了大概二里地,陈锋突然举起拳头。 所有人立刻停下,蹲下身。 陈锋侧耳倾听,然后指了指前方。丁伟凝神细听,隐约听到了一些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陈锋做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跟上。他们绕到一处土坡后面,悄悄探出头去。 月光下,一支队伍正在缓慢前进。 陈锋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大概五十多人,衣衫褴褛,很多人身上的军装都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队伍中间有几副担架,上面躺着伤员,担架被抬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抬担架的人已经筋疲力尽。 更让陈锋震惊的是,这支队伍几乎没有像样的武器。他数了数,只看到三杆步枪,其余的不是大刀就是红缨枪。有几个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有,只是空着手走路。 队伍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神空洞,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一群行尸走肉。 丁伟在旁边看得心里一紧。他认出来了,这是红军的队伍。 “是咱们的人。”丁伟压低声音说道。 陈锋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这些人身上虽然衣衫破烂,但隐约还能看出红军的灰色军装。 “你去喊话吧。”陈锋说道。 丁伟站起身,正要往前走,突然又被陈锋拉住。 “小心点。”陈锋提醒道,“别被自己人打了。” 丁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声音在夜色中炸响: “前面的同志!”丁伟扯着嗓子喊道,“哪个部分的?” 那支队伍瞬间像受惊的刺猬,仅有的三杆步枪哗啦一下举了起来。 一个干瘦的老兵提着大刀走出来,警惕地盯着黑暗:“红五军团34师102团的!你们是哪路的?” 听到“102团”这几个字,丁伟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不再掩饰身形,直接冲了出去:“我是丁伟!红一军团一师一团三连的丁伟!老赵呢?赵铁柱团长在哪?他认得我!” “丁……丁连长?” 这一声,像是用尽了老兵全身的力气。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血沫子。 ”团长……没了。”老兵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指着湘江的方向,语气出奇的平静,“三天前,为了阻拦追兵,团长把最后一捆手榴弹绑在腰上……那是俺们见他最后一面。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丁伟的脸色一变。 “那你们营长李大山呢?”丁伟又问道。 “也牺牲了。”老兵低下头,“和团长一起,掩护大部队撤退的时候牺牲了。” “连长王铁蛋呢?”丁伟的声音有些急促。 “也没了。”老兵的眼泪流了下来,“连班长都阵亡了。现在就剩我这个火头军领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丁伟身后,陈锋看着这群像鬼魂一样游荡在黑夜里的战士。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袖管、被冻疮溃烂发黑的脚趾,还有那一张张瘦脱了相却依然死死攥着红缨枪的脸。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红五军团第34师。绝命后卫师。 史书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了血淋淋的现实:全师六千闽西子弟,为掩护主力渡江,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师长陈树湘断肠明志,余部弹尽粮绝。 眼前这哪里是五十多个人?这是六千英魂在人间最后的倒影。 丁伟知道他们打得惨烈,但没想到会惨到这个地步。一个师,打到最后只剩下五十多人,连个军官都没有,只能让火头军带队。 老兵则是看着丁伟身后那几个战士,眼神里满是疑惑。 那几个战士身上的装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手里握着的像枪的家伙事儿,是什么玩意儿?还有腰上挂的那么多手榴弹,这是要去打县城吗? “你们……这装备……”老兵咽了口唾沫。 “是陈锋同志带我们搞来的。”丁伟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陈锋:“这位就是陈锋同志,原来是国军的中校团长。因为反对何健的焦土政策,被除名了,现在是咱们的同志。” 老兵看向陈锋,眼神里的警惕更深了。 国军军官?除名?这还穿着国军的军服呢?能信吗? 陈锋看出了他的疑虑,也不多解释,只是说道:“先跟我们走。前面不远有吃的,还有装备。” ”吃的?”老兵惨笑一声,手里的大刀并未放下,手指因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国军老爷的断头饭,俺们34师吃不起!” 他身后的残兵们虽然摇摇欲坠,却在这一刻强撑着架起了生锈的长矛和卷刃的大刀。 陈锋没有后退,将枪交给丁伟上前一步,缓缓举起双手,敞开满是血污的军大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腰带,没有枪。 “若是断头饭,”陈锋直视着老兵浑浊却坚毅的眼睛,声音低沉,“我陈锋把脑袋押在这儿,给同志们当盘菜!” 老兵盯着陈锋的眼睛,看了看身后的年轻战士们,最后对着丁伟叹了口气。“我信得是丁连长,不是你。” 丁伟还想说什么,却被陈锋用眼神劝了回去。 队伍重新启动,跟着陈锋他们往回走。 老兵走在队伍前面,心里却在打鼓。 能有多少吃的?炒面够吗?他们这五十多号人,加上伤员六十来号人,就算一人一把炒面,那也得好几十斤啊。 他叹了口气。 哎,就算能喝碗热乎的野菜粥,也是好的啊。 第9章 牛肉罐头煮白粥!馋哭34师! 暮合四野,云遮月。 刘建功的营房里,马灯的火苗“噼啪”作响。他脚下的泥土地已经被他踩出了一条浅沟。 一天一夜了,王麻子连个响儿都没有。他心里那股子不安,从一开始的针扎,已经变成了火烧。 “团座!”一个亲兵掀开帘子,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人呢?!”刘建功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报告团座……王队长他们……找到了。”亲兵的声音在发抖,“在山坳里,都……都死了。王队长……被炸成死了…可惨了…” “陈锋呢?!”刘建功眼睛通红。 “没……没找到尸首。” 刘建功松开手,一屁股跌坐在行军床上。 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王麻子是他手下最黑的刀,三个人,三条枪,去收拾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结果被反杀了?这事儿说出去谁信?他刘建功的脸往哪搁? 关键不是脸,是命!这事儿要是让何健知道,自己办事如此不力,一个莫名其妙的借口,他刘建功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骗他?说陈锋已经被王麻子宰了,尸体扔进了山沟?不行,何健那人疑心病重,万一哪个嘴不严的把自己派王麻子出去没回来的事捅出去,自己就是欺上瞒下,罪加一等。 他手下那帮军官,想看他笑话、踩着他往上爬的,可不止一个。 说王麻子贪财,拿了陈锋的好处,反水跑了?何健一样会弄死他。 刘建功盯着墙上那副画得乱七八糟的军用地图,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红蓝交错的区域。忽然,他像被雷劈中一样,一个念头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对!就这么说! “就说我派去押送的弟兄,在路上侦查到一股流窜的赤匪,双方发生激战!王麻子他们为党国尽忠,不幸牺牲,陈锋那小子……被赤匪给救走了!” 这谎话,反而离真相近了八分。只是刘建功做梦也想不到,陈锋身边,已经不止一个“赤匪”了。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破庙外围,李云龙正趴在一处土坎后面,怀里抱着一挺捷克式,枪口稳稳地对着山路拐角。在他左右,几个战士也各自找好了位置,三支花机关和几杆汉阳造构成了一个交叉火力网。 “他娘的,这都快天亮了,怎么还没回来?”李云龙往手心里哈了口白气。 “来了!”旁边一个眼尖的战士低声喊道。 山路尽头,出现了一列人影。丁伟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国军军服,拄着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是陈锋。再往后,是一群衣衫褴褛、走路摇摇晃晃的队伍。 “是丁连长和陈……同志!” 李云龙确认了来人,从土坎后头跳了出来,几步迎了上去。 “老丁!这……这他娘的是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他指着那群面黄肌瘦、手里不是大刀就是长矛的队伍,直嘬牙花子,“有点惨啊!” 丁伟把路上发生的事简单一说,当听到“34师”、“只剩下这六十来人”时,李云龙脸垮了。 他看着那为首的、满脸风霜的老兵赵德发,张了张嘴,那句想要脱口而出“多了六十多张嘴”硬是咽了回去,半天才憋出一句:“乖乖……打得真他娘的惨。” “都进庙里歇着!”陈锋的声音沙哑。 众人迈着沉重的步子,踏进了破庙。 下一秒,他们定住了。 庙里,靠墙的位置,两挺油光锃亮的捷克式机枪架在那里,旁边是一挺枪管粗壮的马克沁重机枪,黑沉沉的。 地上,汉阳造码放得整整齐齐。而最让他们挪不开眼的,是堆在角落里,像小山一样高的木箱。 一个箱子被撬开,里面子弹在火光下闪着致命的光。另一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铁皮上印着一头牛的图案。 赵德发带来的一个年轻战士,死死盯着那一堆罐头,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哇”的一声,直接吐出了一口黄水。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只剩下酸水。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唾沫,声音在这死寂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赵德发的手在抖。他参加红军那天起,就没见过这么多铁家伙和洋罐头。他以为自己跟着来,能喝上一碗热粥就是天大的幸事了。可眼前这是什么?这是能把一个县城打穿的家当! “老蔫儿!”陈锋没理会众人的震惊,扯着嗓子喊,“开火!多加水!煮粥!大米白粥,把牛肉罐头剁碎了煮进粥里,熬得烂烂的!” “啥?!”李云龙一听,当场就蹦了起来,指着那堆罐头,“陈锋,你他娘的疯了!这可是牛肉罐头!你知道这玩意儿多金贵吗?” “这是给34师的。”陈锋转过身,“他们拿命为大部队断后,六千人打到只剩六十多个,吃点罐头,怎么了?” 李云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那些眼巴巴望着罐头,却又不敢上前的34师战士,看着他们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和空荡荡的袖管,最终一跺脚,扭过头去,嘟囔了一句:“给就给!他娘的,吵吵啥!老子是心疼他们肠胃!” 孔捷走过来,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李大头,这次,我站他。” 丁伟也点了点头:“依我看,应该给。” 很快,浓郁的米香和肉香在破庙里弥漫开来。当第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罐头白米粥递到赵德发手里时,这个在湘江边流尽了血也没掉一滴泪的汉子,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他用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接过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吃吧。”陈锋说道,“吃饱了,才有力气给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赵德发猛地抬头,看着陈锋那张异常认真的脸,他不再犹豫,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饭,陈锋指着那堆武器:“换装!随便挑!子弹,管够!” 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战士,用右手颤抖着拿起一支驳壳枪,冰冷的钢铁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把枪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枪身上。 赵德发走到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前面,抚摸着黝黑的枪身。 “陈……同志!俺赵德发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从今往后,我们就跟你干了!” “好!本来我们就应该团结一致!你以后就知道我陈锋是什么人了!” “对了,老赵,我看你虎口全是老茧,挑担子挑的?” 赵德发叹了口气。“俺当火头军前,是机枪连的弹药手,摸过这玩意儿!可后来部队里都没有这玩意了!” 陈锋点了点头,心里却盘算开了。人多了,枪多了,可粮食……也快见底了。今天这一顿,就消耗了不少的口粮。不想办法再搞一票,不出十天,还得饿肚子。 --- 国民革命军前线指挥部。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何健把一个搪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刘建功一裤腿,他却一动不敢动。 “总座息怒!”刘建功低着头,把编好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职下敢用人头担保,陈锋那小子,绝对是早就通了共!这次被赤匪救走,就是铁证!” 何健胸口剧烈起伏,阴冷的目光在刘建功脸上扫来扫去。 “总座,”容有干上前一步,慢条斯理,“依我看,这未必是坏事。刘团长虽然有失察之责,但也算帮我们坐实了陈锋通共的罪名。一个黄埔门生,公然投靠赤匪,这要是捅到南京去……校长的脸面往哪搁?咱们正好可以以此为名,对这片区域的赤匪残部,进行一次彻底的清剿。名正言顺。” 何健嘴角勾起一丝阴森的笑。 “好,好一个名正言顺。”他盯着刘建功,“刘建功,老子最后给你一个机会。给你一个营的兵力,三天之内,把陈锋的脑袋给我提回来!要是再办砸了……” “职下明白!”刘建功如蒙大赦,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他阴沉着脸,刚走出指挥部大门,一个亲信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脸上全是惊恐。 “团座!不好了!出大事了!” “嚷嚷什么!”刘建功心里正烦。 那亲信凑到他耳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汇报。“咱们……咱们在清水镇的那个临时补给点……昨晚被人端了!守备排三十六个弟兄,全……全没了!军火、粮食,还有……还有您的小舅子马排长……也……也……” “什么?”刘建功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10章 目标:炮兵营!李云龙的眼珠子绿了! 刘建功那边如何暴跳如雷,陈锋压根没工夫去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手里这支刚刚“脱贫”的队伍。 破庙,天光已经大亮。 一夜之间,这支队伍的人数翻了一倍还多。那些昨天还像游魂一样的34师战士,此刻肚里有了食,手里换了枪,腰上挂满了子弹,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活人才有的光。 “都动起来!”陈锋拄着一支步枪,站在庙中央,“所有人,按十人一班,重新编组!” 没人废话。丁伟和孔捷立刻站出来,开始喊人名。 陈锋的整编方法简单粗暴,却很有效。每个班,都塞进去三四个李云龙手下原来的老兵,再配上六七个34师的战士。 老的带新的,会使唤花机关的教只会用汉阳造的,懂他手势的教不懂的。这样一来,不仅能让34师的战士快速熟悉新武器和新战术,也把两拨人彻底揉在了一起。 赵德发,34师的火头军,被陈锋单独拎了出来。 “老赵同志,你以后就是咱们这支队伍的后勤总管,兼重火器排排长!”陈锋指着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和那几挺捷克式,“这些铁疙瘩,连同所有弹药粮食,都归你管。” 赵德发一愣,他一个炊事兵,管后勤还行,怎么还管上重机枪了? “咋地?不愿意?”陈锋斜着眼。 “不……不是!”赵德发把胸脯一挺,“保证完成任务!” 一番折腾下来,队伍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陈锋点了点人头,现有能跑能打的战斗员一百零三人,另外还有十几个伤员躺在角落的草堆上哼哼。 这支队伍,有未来的晋西北铁三角当骨干,有从湘江血战里爬出来的百战精兵当血肉,底子已经厚得吓人。 ... 夜里,庙里生起了几堆篝火。 陈锋把李云龙、丁伟、孔捷和赵德发叫到跟前,围着火堆坐下。 “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陈锋往火里扔了根枯树枝。 “啥想法?没想法!”李云龙第一个开腔,“一百多号人,四挺轻机枪,还有那挺大家伙!子弹管够!他娘的,老子从参军那天起,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谁敢来,老子就敢让他躺着回去!” “李大头,你就知道打打杀杀。”孔捷磕了磕烟锅,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被风吹散,“你想过没有,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可是白狗子的地盘!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端了人家的补给点,刘建功那小子不得跟疯狗一样满世界找咱们?一百多号人,目标太大,想藏都藏不住。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渡过湘江,追上主力部队!” 丁伟点了点头,“老孔说的对。依我看,渡江是唯一的活路。但这里头有两个难处。”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怎么渡江?现在沿江的渡口肯定都被封锁了,想强渡,就凭我们这点人,跟拿鸡蛋碰石头没区别。” “第二,”丁伟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片呻吟声传来的方向,声音沉了下去,“伤员怎么办?咱们不能把他们丢下。” 提到伤员,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赵德发这个新上任的后勤总管,脸色比锅底还黑。他嘴唇动了动,沙哑地开口。“陈……同志,伤员们的情况……不太好。咱们没有药,只能在山上挖点草药捣碎了敷上,根本不管用。有三个弟兄伤口发脓,今天下午就开始说胡话了,烧得跟炭火一样。再不想办法……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李云龙不说话了,擦枪的动作也停了,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 “粮食也不太够。”赵德发又补充了一句。“今天煮粥,就干掉了咱们三分之一的罐头和一小半的大米。按现在的吃法,所有人敞开肚皮吃,不出三天就得断顿。要是省着点,一天两顿稀的,也撑不过十天。” 三个要命的难题,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敌占区、缺医少药、粮草告急。 任何一个,都足以让这支刚刚组建的队伍分崩离析。 “怕个球!”李云龙憋了半天,又把脖子一梗,“没粮食,就再去抢他娘的!没药,也去抢!这方圆百里,还能找不到一个土豪劣绅的寨子?” “抢?说得轻巧!”孔捷立马怼了回去,“咱们现在拖着十几个重伤员,走都走不快,怎么去抢?万一被白狗子的主力缠上,跑都跑不掉!”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等死?” “我没说等死!我是说得先想个万全之策!”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丁伟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盯着火堆,眉头紧锁。 “老丁,你倒是说句话啊!”李云龙捅了捅他。 丁伟抬起头,缓缓说道:“依我看,抢,是肯定要抢的。不抢就得饿死、病死。但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我们必须找一个……一锤子下去,就能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的地方。”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了陈锋身上。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粮食,药,我都知道在哪里有。” 陈锋终于开口了,他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火堆旁瞬间安静下来。 “而且,”陈锋手里的动作一停,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那里不光有粮食和药,还有炮。” “炮?!” 李云龙眼珠子“腾”地一下就瞪圆了,凑到陈锋面前,口水都快喷到他脸上了,“什么炮?在哪儿?有多少?” 对于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指挥员来说,“炮”这个字,有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魔力。那玩意儿,是能决定一场战斗胜负的大家伙! 陈锋用树枝在地上那个简陋的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这里,是何健第四路军直属的一个炮兵营。因为是他的心头肉,平时宝贝得很,没派到一线去,就驻扎在这附近的山里。” 他开始介绍情况。 “兵力不多,他们的仓库里,好东西不少。” “七门,也可能是八门八二迫击炮,炮弹至少有几百发。因为是宝贝疙瘩,何健把不少紧俏的军用物资都存在那,具体多少还需要去侦查一下。” 李云龙、孔捷、丁伟三个人听得呼吸都粗重了。 “干他娘的!”李云龙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兴奋得满脸通红,“陈锋,你小子带路!咱们现在就去!” “要是能拿下这个炮兵营,咱们所有的难题就都解决了。”丁伟也难得地激动起来,他看着地图,飞快地盘算着,“有了药,伤员就能活命。有了粮食,咱们就能撑到渡江。有了炮……咱们就有了跟白狗子主力部队掰手腕的本钱!” “就是离补充团驻地太近了。” 陈锋一句话,就让三人冷静了下来。 他用树枝在炮兵营的位置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离得极近。 “这里,就是我原来补充团的驻地。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里地。” 火堆里木柴“噼啪”一声炸响,火星四溅。 李云龙兴奋劲儿退了下去,孔捷的眉头重新皱起,丁伟的眼神也变得凝重。 “你的意思是……”丁伟看着陈锋,“一旦我们动手,你的老部队,会是第一支赶到战场的援军?” 陈锋看着地上那两个圆圈,目光深沉。 “我不知道我那个补充团现在是什么情况。是被刘建功拆了编进了他的独立团,还是被何健派人接管,看管了起来。” 他抬起头,迎着三人的目光, “所以,到时候,我们冲进炮兵营,扭头看到的敌人,很可能……是我那一千多号兵。” 第11章 今夜,有人在寒风中死去,有人在屈辱中下跪 篝火明灭让几人影子不停晃动,就像不确定的明天。 “不拖了!”陈锋将手中的木棍扔进篝火,“我带几个人,今晚就去探探路。” 李云龙胸膛一挺,还没张嘴就被孔捷一把按住。“你那嗓门,隔着二里地都能把鬼招来,看家!” 陈锋没理会那边的拉扯,目光落在丁伟和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丁伟,你跟我走。还有,老蔫儿,你也来。” 那个叫老蔫儿的战士,本名王金生,闻声一激灵,站了起来。他低着头,不吭声,但攥着枪的手很稳。这小子对数字和路线记得比谁都清楚,是个天生的侦察兵胚子。 队伍里又挑了另外三个腿脚最利索的战士。 “要是回不来,老子就带着队伍撤了!”李云龙梗着脖子喊。 陈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带着人消失在破庙门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月光底下,地上的霜白得瘆人。 陈锋一脚深一脚浅,左腿那道没好利索的伤口,每走一步,里头的筋就跟被人拿钳子拧一下似的,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就没干过。他拿一支汉阳造当拐杖,咬着牙,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 他扭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丁伟和王金生他们,一个个呼吸匀称,在崎岖的山路上走得飞快。 这些经历过千辛万苦的红军战士,让人不得不佩服。 陈锋咬肌猛地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低吼的闷响。狠狠一巴掌拍在大腿肌肉上,借着这股痛劲儿带来的清醒,强行提速。 这具身体太弱了,等这事儿了了,必须得练! 他下意识去摸怀里,摸出了怀表。打开盖子,借着月光一看,指针已经指向了夜里十一点。他们已经走了快四个钟头,翻越了两座山头。 “停。”陈锋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立刻钉在原地,蹲下身子,枪口朝外,动作整齐划一。 这帮34师和一军团的老兵,纪律性和执行力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陈锋指了指前面山坳的豁口。那里,就是他补充团的驻地。 此刻那里灯火通明,营地中央都是人。 “不对劲。”丁伟压低了声音,“这个时辰,早该休息了。” 陈锋打了个手势,一个人贴着地面朝营地边缘的一处土坡摸了过去。丁伟他们则在原地架起了枪,准备随时接应。 土坡后面,陈锋慢慢探出头。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他的补充团,那一千多号弟兄,全都像犯人一样被缴了械,黑压压地站在空地中央。 在他们前面,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架子。上面,吊着四个人。 陈锋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那四个人,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的副官张霖,警卫队长周大海,还有他亲手提拔的一营长孙毅和二营长钱勇! 他们的军装被撕得破破烂烂,身上全是血口子,脑袋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 一圈荷枪实弹的士兵围着补充团的弟兄们,那些人穿的军服,是何健的嫡系卫戍部队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站在木架子前,正拿着个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吼着。 “总座已经查明!陈锋通共叛逃,罪证确凿!这四个人,就是他的死党!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谁还知道哪个是陈锋的同党,立刻站出来指认!赏大洋五十块,官升三级!要是敢包庇,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那军官放下喇叭,从腰间拔出驳壳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行刑!”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吊在架子上的四具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陈锋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补充团的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那满脸横肉的军官面前。 “崔……崔长官!”那军官声音抖得厉害,“饶命啊!俺们……俺们真的没人通共啊!俺们不敢啊!” 陈锋的三营长,徐震。人长得高高大大,外号“徐大个”,可胆子比兔子还小,是出了名的窝囊废。当初没人要,才被塞进了他的补充团。 那个姓崔的军官,是何健派来的督军,叫崔虎。他低头,用一种看狗的眼神看着跪在地上的徐震,嘴角撇了撇。 “徐软蛋,就他娘的你识时务。”崔虎哼了一声,“这四个人,就在这儿吊着!给你们所有人提个醒!现在,你们等待总座派人来整编,整编之前,这支部队,归我崔虎指挥!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徐震点头哈腰,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和几块大洋,双手捧着递过去,脸上全是谄媚的笑,“崔长官,恁看这天也晚了,越来越冷。恁带来的兄弟们陪着也遭罪,要不……让弟兄们先回屋里等着?” 崔虎掂了掂手里的钱,眼里的鄙夷更浓了。他猛地抬脚,一脚踹在徐震的胸口,把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就你狗日的懂事!” 徐震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一脸的泥灰。可他连一口气都没喘匀,就弹起来,腰弯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裤裆里,脸上堆出的笑比哭还难看。“谢长官赏!谢长官赏!” “滚吧!”崔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补充团的士兵们麻木地散开,没人敢多看那四具尸体一眼。 崔虎让徐震带路,领着自己的几个亲信,大摇大摆地朝着营地里最好的那顶帐篷走去,那是陈锋原来的团长营帐。 “……去,给老子弄点好酒好菜来!妈的,这鬼地方,冻死个人……”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营地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四具尸体,在寒风里轻轻地晃悠着。 丁伟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趴在陈锋身边。他看着眼前这一切,脸色铁青。 “呸!”他朝着徐震离去的方向,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就这么个玩意儿,也配当营长?白长那么大个子!” 陈锋没有作声。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四具在风中摇晃的尸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久到丁伟都以为他被气傻了的时候,陈锋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 “我看,这事儿的门道,还真就出在这个徐大个子身上。” 丁伟“啊?”了一声,眼珠子瞪得溜圆。 第12章 一千支枪的哗变!今夜请君上路! “啥?”丁伟歪着嘴,“你还指望他?他膝盖比脸皮都软!”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弟兄们死得没价值。”陈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在原身的记忆里翻找着,“他老家是河南的,闹大饥荒那会儿,见过人……换着崽子吃。从那时候起,他就认一个死理,活着。只要能让手下的人活,让他跪下当狗都行。” 丁伟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半天没说出话。 “你带人先回去。”陈锋下了决心,“告诉老李和老孔,万一我天亮前回不去,让他们带着队伍立刻走,别等。想办法渡江,去找主力。” “不行!”丁伟一口回绝,“要去也是老蔫儿去!他年纪小。再说你腿上有伤,我留下来给你接应!” “你回去比留下有用。”陈锋看向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王金生,“老蔫儿,你留下。其他人,跟丁伟走。” 丁伟还想争,被陈锋一个眼神顶了回去。 最后,丁伟一咬牙,派了一个战士回去报信,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在更远的地方潜伏下来。 “你小子,怕不怕?”陈锋看着身边这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王金生。 “不……不怕。”王金生抱着枪,手很稳。 陈锋指着远处的营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崔虎的卫戍兵,一个排,三十六个人。营门口两个固定哨,营地里有两队巡逻的,每队……六个人?路线是……”他皱起眉头,一些细节在记忆里变得模糊。 “我...我知道。”王金生压着嗓子结结巴巴的,“是……是两队人,一队六个,一刻钟……一刻钟交错一……一次。到……到那个茅房角,有……有十个数的空当。” 陈锋猛地转头,盯着王金生。 王金生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俺……俺爹是账房,俺从小就……就爱记这些数。” 陈锋的眼睛亮了。他一直以为这小子是个蔫娃子,没想到是个天生的数据天才!狙击手!炮兵观察员!这小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好小子!”陈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在这儿盯着,看到营地里自己人多起来了,就去找丁伟。要是天亮了还没动静,你们就撤,记住没有?” “中!” 交代完,陈锋把枪留下,只带了一把从王麻子手下那缴来的匕首,整个人像片影子,滑进了山坡下的黑暗里。 …… 徐震哈着腰,把酒菜送进崔虎所在的营帐,又被一脚踹了出来。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谄媚的笑,对着帐篷点头哈腰,才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营房。 一路上,遇到巡逻的士兵,他都远远地停下,点头哈腰,直到人家走远了才敢动。 进了自己的营帐,掀开帘子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就垮了下来,变成了一片死灰。他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骂:“狗日的杂碎!” 话音未落,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徐震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炸了起来,但他没敢动,脸上瞬间又换上了那副笑:“哪……哪位长官跟俺开这玩笑哩……”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徐大个,是我。” 徐震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狂喜,又瞬间化为绝望。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团……团座?恁……恁咋还敢回来啊!崔虎那帮豺狼,就等着恁自投罗网呐!” “我那四个兄弟的血,还没干。”陈锋收回匕首,声音森寒。 徐震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眼珠子通红的陈锋,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陈锋一把薅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站直了!你真以为何健会重新整编你们?他会把你们拆散了,填到最前面的阵地上去当炮灰!到时候,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徐震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当然知道,可他能怎么办? “团座,俺……俺没用,俺胆子小……” “我不要你动手。”陈锋打断他,“你告诉我,哪个营帐里的人,还有血性?” “一营二连和三连的几个排长。”徐震立刻答道,“缴械的时候,就他们差点闹起来,被俺……被俺给压下去了。当时崔虎的机枪都架好了!他们现在被看得最严,帐篷门口就有哨兵。” “好。”陈锋点头,“你去,把那两队巡逻的引开。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徐震脸上全是为难。 “团座……恁知道的,俺……” “去!”陈锋只说了一个字。 徐震看着陈锋手里那把匕首,又看了看帐篷外那四具随风晃荡的尸体。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瓶藏了许久的烧刀子,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团座……俺……俺只能帮恁到这儿了。” 说完,他把棉衣一脱,光着膀子,摇摇晃晃地冲出了营帐,嘴里开始胡言乱语地大喊大叫,朝着巡逻队的方向就撞了过去。 陈锋身影一闪,消失在帐篷后的阴影里。 一营二连的营帐门口,两个哨兵正抻着脖子看徐震的热闹。突然,一道黑影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扑出。 一个哨兵只觉得嘴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脖子一凉,连哼都没哼出来就软了下去。另一个刚要转身,咽喉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捏碎,身体抽搐着倒地。 陈锋推开帐篷帘子。 里面,十几个汉子根本没睡,听到了异响,一个个手里攥着家伙,小马扎、喝水的茶缸、缠着布条的腰带扣,全都死死盯着门口。 看到是陈锋,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里爆发出光彩。 “团座!” “都别出声!”陈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没有想跟着我干的!有没有想给孙营长他们报仇的!” “干!有!”一个排长压着嗓子吼道。 “把门口的尸体拖进来,换上他们的枪。”陈锋的命令简洁明了。两个战士立刻出去,把尸体和枪拖了进来,武器瞬间被瓜分干净。 “你们几个,去找信得过的弟兄,把崔虎的人,一个个给老子拔掉!记住,尽量不要弄出大动静!” 一场无声的杀戮,在夜幕的掩护下展开了。 陈锋带着几个军官,如同鬼魅一般,利用营地里的阴影和噪音,将一个个哨兵悄无声息地解决掉。 崔虎那些在营帐里呼呼大睡的嫡系,更是在梦里就被割断了喉咙。 山坡上,丁伟又靠了过来。他和王金生看着营地里的火把一根根地熄灭,骚动从一处蔓延到另一处。丁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乖乖嘞……人……人越来越多了。”王金生结结巴巴地说道。 丁伟看清了,那些新加入骚乱的人影,都是补充团的士兵!他当机立断:“我回去报信!让老李他们带人过来!老蔫儿你在这儿盯着,没有团长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此时的丁伟,已经彻底把陈锋当成了自己的上级。 半个时辰后,整个补充团营地,只剩下崔虎那顶灯火通明的营帐还亮着。 “砰!呯!呯!” 一阵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死寂,对付最后一队巡逻兵的时候还是开了枪。 “谁他妈的敢放枪!”崔虎的一个亲信醉醺醺地掀开帘子,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下一秒,他脸上的酒意被惊恐冲得一干二净。帐篷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无数双冒着火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站在最前面的人正是他们要找的陈锋! “大……大哥!不……不好了!陈……陈锋来了!”他屁滚尿流地滚进帐篷。 帐篷里,崔虎正搂着个从镇上抢来的女人,闻言迷迷糊糊地骂道:“慌什么!送上门的功劳,还不给老子拿下!” 话音未落,帐篷帘子被一把扯开。 陈锋走了进来,他身后,是补充团所有幸存的军官。 “我来了。”陈锋看着崔虎,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下令,让谁来拿我啊?” 崔虎的酒彻底醒了。他看着陈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要吃人的眼神,连滚带爬地想去摸枪。 可他没机会了。 几个排长怒吼着扑了上去,根本不用枪,拳头、脚、牙齿,所有能用的都用上了。 崔虎和他那个亲信的惨叫声,哭爹喊娘的求饶声,很快就被骨头碎裂的闷响和血肉模糊的殴打声所淹没。 陈锋没有参与。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从怀里掏出那块银质怀表,在崔虎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去的时候,按开了表盖。 冰冷、清晰的机械声在血腥的帐篷里响起。 “滴答,滴答……” 崔虎的身体最后一次剧烈抽搐,彻底没了声息。 陈锋合上怀表,揣进怀里。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吩咐。 “收拾干净。所有排长以上军官,来我营帐开会。” …… 而在几十里外的山路上,刘建功正带着一个营的兵力,循着泥地上那两道清晰的板车车辙,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疯狗,彻夜不眠地扑向破庙的方向。 第13章 马踏东京的班底!陈锋的第一次大清洗! 陈锋的团长营帐里,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帐篷外,寒风吹得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帐内,补充团排长以上还活着的二十多个军官,全都站着,没人敢坐。一种莫名的压抑将血腥味、汗臭味揉捏在一块。 徐震站在人群里,腰杆难得地挺直了一回,可那张脸还是灰败的。 陈锋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最后,他一脚踹开帐篷帘子的一角,指着外面刚被放下来的四具尸体。 “都看见了。张霖、周大海、孙毅、钱勇。他们四个,是我陈锋的兄弟。”每个字都像从陈锋牙缝里挤出来的,“何健的焦土政策,我反对了。就因为这个,他要我的命。刘建功,那个独立团的杂碎,巴不得我死,好吞了咱们补充团的装备。他还派了王麻子来杀我。” 他顿了顿,指着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抱着枪没吭声的瘦小身影。 “他叫王金生,红军。我被追杀,是他们救的。” 所有军官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王金生身上。王金生一愣,把头埋得更低了,心理嘀咕:“不……不是……是团长你自……自己把人炸死的……吗?” 陈锋继续说:“我陈锋,黄埔六期的。当年投军,为的不是给哪个军阀当看门狗!为的是他娘的有一天,能把东洋小鬼子赶出中国!现在,何健容不下我,国民革命军也回不去了。我跟红军的几位当家聊过了,他们也打鬼子。所以,我陈锋,今天就跟定他们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搪瓷杯跳了一下。 “我把话撩这,总有一天,我要带着弟兄们去东洋,马踏东京赏樱花,去那个什么靖国神社的门口,撒泡尿!” 人群里起了些微的骚动。几个年轻的排长,眼睛里冒出了火星。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一些老兵油子出身的军官,眼神里全是怀疑和不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现在,给你们选。”陈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愿意跟着我陈锋,以后改名叫红军,继续打鬼子的,站到我左手边。” “第二,不想打了,想回家的,我也不拦着。站到我右手边。” “第三,想留下来,继续给何健当狗,等着被他拆散了填战壕的,就站原地,别动。” 话音落下,营帐里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连长,一咬牙,大步走到了陈锋的左手边。“团座,小鬼子杀我全家,这个仇,我报定了!”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十来个军官站了过去。他们大多是原来一营二营的人,是孙毅和钱勇的旧部。 这时,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排长,搓着手,一脸为难地走到了右手边。“团……团座,俺……俺是被抓壮丁来的,家里还有老婆娃儿……俺不想打仗了,俺想回家……” 陈锋看着他,点了点头:“中。想回家的,都可以过去。” 这一下,又有五六个军官挪到了右边。他们脸上都带着愧疚,不敢看陈锋的眼睛。 最后,原地还剩下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老油条,姓钱,外号“钱扒皮”,原来是后勤处的,克扣军饷是把好手。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锋:“陈团长,不是我们不跟你。实在是……您这马踏东京的宏愿,太大了。我们这些小人物,只想混口饭吃。红军……那边也太苦了。我们还是等着总座发落吧。” “是啊,陈团长,您这是拿鸡蛋碰石头。”另一个军官附和道,“先不说小鬼子,眼下何总座的十几万围剿大军怎么破?就凭咱们?……呵呵。” 陈锋脸上的表情没变。他走到那些要回家的军官面前,声音缓和下来:“想回家的弟兄,我不怪你们。你们记住,没有国,哪有家。今天你们走了,将来要是哪天小鬼子打到你们家门口了,你们再想拿起枪,还来得及。到时候,再来找我陈锋,我这儿,还认你们是弟兄。” 他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选择留下的徐震:“徐大个,让人去打开团部的小金库,给要回家的弟兄,每人发两块大洋,再给点旧衣物和两天的干粮。让他们先在营地里等着,等后天咱们忙完了,让他们连夜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那些要回家的军官,一个个眼圈都红了,有人“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转头就去领大洋了。 等他们都走了,陈锋才转过身,看着钱扒皮那伙人。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 “徐震!” “到!”徐震一个激灵。 “把他们几个的枪都给老子下了!”陈锋一指钱扒皮,“找个地方关起来!等咱们打完这一仗,再放他们滚蛋!” 钱扒皮的脸一下就白了:“陈锋!你……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跟你走,你还要关我们?” 陈锋走到钱扒皮面前,枪口直接顶在他的脑门上,冰冷的枪管让钱扒皮的话戛然而止。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崔虎的尸体还热乎着,你想下去陪他?”陈锋哼了一声,“让你们活着,已经是老子发善心了!把他们几个捆了,嘴堵上!扔进地窖!!” 几个左手边的军官立刻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钱扒皮等人的武装给解了,押了下去。 很快,整个补充团,一千五百多人,就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做出了选择。八百多人选择跟着陈锋,三百多人拿了钱和干粮,还有四百多人,选择和钱扒皮他们一样,被看管了起来。 陈锋看着手下这八百多号人,心里清楚,这才是他能攥在手里的班底。 就在这时,山坡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猫头鹰叫。 是丁伟的信号。 陈锋立刻带了两个人,迎了上去。黑暗中,丁伟的身影出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怎么样了?”丁伟压着声音问,眼睛却死死盯着陈锋身后的营地。 “成了。”陈锋言简意赅,“八百多号人,都跟咱们走。” 丁伟这才松了口气,他一挥手,后面山林里,李云龙和孔捷骂骂咧咧地带着队伍走了出来。百十号人推着板车,抬着担架,出现在补充团士兵的视野里。 当李云龙看到营地里那黑压压的八百多号人时,只剩下嘿嘿傻笑了。 他一个箭步冲进人群,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上手就去捏那些士兵的胳膊和肩膀,嘴里啧啧有声:“好家伙!这身板!这腱子肉!老陈,咱可说好了,见面分一半,这八百人,怎么也得给老子分个营!” 孔捷在后面直翻白眼:“李大头,你还要不要脸?人家陈锋的兵,你上来就想姓李?” 陈锋没工夫跟他废话:“别废话。所有人,听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晨曦中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半个小时,吃饭休整!” 他又转头看向李云龙等人“吃完饭后,将伤员安顿好,重新整编。” ...... 与此同时,刘建功的马靴踩在破庙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庙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堆已经熄灭的篝火灰烬,还有满地狼藉的罐头盒子。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肉粥香味。 “人呢?!”他一把揪住一个侦察兵的领子,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报告团座……跑……跑了……”侦察兵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地……地上有车辙印,好多车辙印,还有很多人……很多人的脚印,往东边山里去了!” 刘建功一脚把他踹开,冲出庙门。 天色已经蒙蒙亮,借着微光,他清楚地看到,从破庙通往山里的那条小路上,无数杂乱的脚印和几道深深的车辙,汇成一股,像一条泥泞的河流,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这他娘的哪是几个残匪!这至少得有上百人! 刘建功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来人!”他嘶吼道。 一个亲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立刻回独立团!把老子的警卫连、机枪连,全都给老子调过来!告诉他们,跑步前进!老子要活剐了这些杂碎!” 第14章 李云龙的奥斯卡时刻:这身狗皮真他娘的暖和! 补充团的营地里,食物的香气还没散尽。 徐震按照陈锋的命令从团部角落的木箱里翻出几支封在蜡里的深褐色安瓿瓶,上面印着德文‘PrOntOSil’。“团座,就……就剩这几瓶德国红色神药了,还是上次您高价从德国顾问那买来的。” 陈锋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递给赵德发:“给那几个发烧说胡话的弟兄用上。能救一个是一个。” 伤员被抬到一边,几个老兵拿着烧过的匕首,咬着牙给他们处理伤口,将已经化脓的腐肉割掉。没有麻药,惨叫声被死死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火堆旁,陈锋把几个头头叫到跟前。 “现在,重新编组!”陈锋的命令不带一点商量的余地,“丁伟、孔捷,你们手下的老兵,每个班拆开,塞进补充团的队伍里!扩编成营,你们各自升任营长。” 他又指了指赵德发:“老赵,你的重火器排,扩编成重火器连!补充团里的六挺捷克式也全归你,再给你配够八十个人!给老子把那挺马克沁伺候好了!” 赵德发一听,眼睛都亮了,哈喇子差点流出来,抱着一挺刚到手的捷克式,跟抱自己婆娘一样,嘴里念叨着:“要得!要得!莫乱搞,这可都是命根子……” 最后,陈锋的目光落在徐震身上。徐震手下那三百多号河南老乡正聚在一块,交头接耳,有几个眼神活泛的,不时往李云龙那边瞟。 “你们营,暂时不动。”陈锋说道。 徐震一愣。他手下几个排长急了,一个黑脸汉子站出来:“团座,俺们也想跟着打鬼子,跟着能打的队伍……” 话没说完,陈锋抬手打断了他。他走到徐震面前,一米八几的徐大个在他面前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缩着脖子。陈锋没说话,只是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震那张蜡黄的脸猛地涨红,眼圈一下子就湿了。他挺直了腰杆,冲着手下那帮老乡吼道:“都给俺站好了!听团座的!” 李云龙在一旁看得直撇嘴,他最看不惯这种哭哭啼啼的熊包。 “行了,说正事。”陈锋把一根树枝插在地上,“咱们下一步,干他娘的一票大的。目标,炮兵营!” 他把计划一说,所有人都眼睛一亮。要穿着国军的衣服,去打国军的炮兵营了? “这事儿得有个由头,”陈锋扫视一圈,“得有个人,扮成何健派下来的特派员,先去探探路。” 他的目光在丁伟和孔捷身上打转:“老丁脑子太活,一看就是参谋的料,不像。孔二愣子太稳,也不像。这嚣张跋扈的狗腿子,得找个像样的……” “他娘的!”一声暴喝打断了他。李云龙一脚踹翻面前的火堆,指着陈锋的鼻子就骂:“陈锋!你啥意思?看不起俺老李是不是?你那俩眼珠子是出气的?这么大个活人你看不见?论演戏,老子当年在老家还唱过戏呢!” 陈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斜着眼,故意刺激他:“你??” “他娘的!”李云龙脖子一梗,把胸脯拍得山响,“你把那身皮给老子!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啥叫官威!” 一套崭新的国军呢料军官服被找了出来,还配着一双锃亮的马靴。李云龙骂骂咧咧地换上,对着镜子一照,人模狗样。他动了动胳膊,又跺了跺脚。 “这身狗皮,真他娘的难看……”他嘟囔着,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还真他娘的暖和!” 众人哄堂大笑。孔捷磕着烟袋,一脸嫌弃又带着点嫉妒。丁伟摩挲着下巴,眼中精光闪过。 --- 天蒙蒙亮,留下一百多包括伤员在内的士兵,其他人浩浩荡荡地开出了营地。 路上,陈锋开始有意的教导王金生。 “老蔫儿,你看前面那棵歪脖子树,”陈锋指着远处山坡上一个黑点,“用你的眼睛告诉我,离咱们多远。” 王金生紧张得直咽唾沫:“俺……俺……” “别怕,我教你。把胳膊伸直,竖起大拇指,闭上一只眼,用大拇指对准那棵树,再换另一只眼……”陈锋耐心地教他,“两眼看到的拇指位置,中间差了多少棵树的宽度,再乘以十,就是大概的距离。” 王金生照着做了,结结巴巴地报:“大……大概……六百……六百步?” “不错!”陈锋点头,“多练!” 队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山道拐角处出现了一个关卡,几个穿着地方保安团服色的士兵懒洋洋地靠着沙袋抽烟。 李云龙马鞭一甩,已经催马上前。 “站住!哪个部分的?”一个哨兵队长模样的家伙站直了身子,拦住去路。 李云龙连话都懒得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抡圆了马鞭,“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那队长的脸上,抽出一道血印子。 “狗日的,眼瞎了?”李云龙的嗓门跟打雷一样,“何司令亲卫!奉命清剿赤匪余孽!你敢拦路?耽误了军机,老子把你这颗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那队长捂着脸,直接被打懵了。他看着李云龙那一身笔挺的军服和身后黑压压的队伍,再看看那些油光锃亮的捷克式机枪,吓得腿肚子直哆嗦。 “不……不敢!长官息怒!长官请!”他连滚带爬地搬开路障,点头哈腰地目送这支“友军”通过。 等队伍走远了,丁伟才凑到孔捷身边,压低声音道:“乖乖,老李这小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了炮兵营外围的山岭。 所有人潜伏在林子里,陈锋架起从崔虎那缴获的望远镜,观察着山坳里的营地。 “老蔫儿,”陈锋放下望远镜,扭头喊道,“你过来。用这个望远镜,看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王金生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陈锋教他的法子。他蹲在地上一手举着望远镜,一手伸出手指,眯着眼,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一开始,他还结结巴巴:“营……营门口哨兵两个……巡……巡逻队……” 突然,他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结巴没了,语速快得像炒豆子:“营地三座固定哨塔,每座两人。两支巡逻队,每队四人,交叉巡逻,在东北角的茅房有视野死角!主炮阵地在营地中央高地,八门八二迫击炮,方向正南,炮口无遮盖!根据咱们现在的位置,目标距离八百米!” 一口气说完,他脸憋得通红。 整个林子里,一片死寂。 徐震和他身后的几个国军军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们死死盯着王金生和陈锋。陈锋做了什么? “好小子!”陈锋狠狠一拍王金生的后脑勺,“好好学!我抽空再教你怎么算风速和落差!” 陈锋收起望远镜,看向李云龙:“老李,打起来了胳膊上绑布条。剩下的看你的了。” 李云龙把武装带往腰上一勒,冲着身后自己那一百多号人一挥手:“都跟老子来!” 他连问都没问,进去以后该说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人,朝着炮兵营的大门走了过去。 山坡上,丁伟、孔捷和剩下的大部队都捏了一把汗。 李云龙大摇大摆地走到哨兵面前,还没等对方举枪,他反手就是一马鞭抽在哨卡木栏上,指着哨兵鼻子就骂开了。 隔得远听不清,但看口型,肯定是含妈量极高的“问候”。 那哨兵刚想辩解,李云龙从兜里掏出一包顺来的“三炮台”,叼上一根,斜眼瞅着天,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小拇指极其嚣张地抠了抠耳朵,顺手把那半包烟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拍在哨兵胸口,甚至还嫌弃地在对方军装上擦了擦手。 哨兵愣是被这套“大棒加胡萝卜”给整懵了,再加上那身笔挺的呢子大衣实在唬人,竟然真就把路障给搬开了。李云龙甚至还回头冲林子里挤了挤眼,那表情分明在说:学着点! “他……他怎么做到的?”徐震看得目瞪口呆。 陈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心跳声。 突然! “砰!” 一声清脆的驳壳枪响,从营地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哒哒哒”的花机关扫射声! 信号! 陈锋眼中寒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驳壳枪,向前一挥! “绑上布条,全军出击!” 第15章 先扣帽子再开枪!李云龙教你什么是“兵不厌诈” 李云龙带着自己那一百多号换了皮的兵,大摇大摆地进了炮兵营。 他一边走,一边拿马鞭东指西点,嘴里骂骂咧咧,眼珠子乱转。 绕过几排营房,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校场上,八门黑黢黢、炮口锃亮的八二迫击炮,跟八个待嫁的大姑娘似的,整整齐齐地排在那儿。旁边,是一排排码放得跟豆腐块一样的炮弹箱。 李云龙的呼吸停了。他两只眼珠子瞬间就绿了,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羊羔一样。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 “乖乖……”他喃喃自语,脚下跟生了根一样,再也挪不动步。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冰凉滑腻的炮管。 “站住!”一声厉喝在他身后炸响。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军官带着几个卫兵快步走来,脸上全是警惕。这人是炮兵营的副营长,何健安插进来的亲信。他接到哨兵的报告后立马赶了过来! 那副营长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他身为何健的亲信,根本没见过李云龙这号人物! 李云龙脑子里一瞬间如同沸腾的锅!各种想法一个泡一个泡的往上冒!他知道,这些炮,决不能让对方给毁了,更不能让对方调转炮口对准自己人! 电光石火间,李云龙的农民式狡猾占了上风。他非但没慌,反而勃然大怒,马鞭一指那副营长,嗓门比对方还大:“有赤匪混进来了,还不赶紧给老子拿下!” 说着,他手里的驳壳枪已经“砰”的一声响了! 子弹没打中,擦着副营长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一个卫兵的胸口。那卫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这声枪响,就是信号! “全军出击!” 埋伏在山林里的人,如同猛虎下山,扑向了炮兵营! 孔捷带着人从左翼包抄,专打营地的哨塔和明面上的火力点。丁伟则从右翼切入,目标直指营地的军官营房。 炮兵营的反应不慢。凄厉的哨声响彻山谷,在营房里休息的士兵抓起枪就冲了出来,各个掩体后的机枪也开始咆哮,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冲锋的人群。 “老赵!”陈锋趴在一块岩石后,对着不远处吼道,“重机枪!给老子把东北角那挺机枪给哑了!” “要得!”赵德发兴奋得满脸通红。他和他那个重火器连的兵,抬着马克沁重机枪,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土坡,手忙脚乱地架了起来。 “水!快加水!”赵德发一边调整枪口,一边催促。 一个战士把水壶里的水倒进枪管外的散热套筒。赵德发拉动枪栓,将帆布弹链塞进供弹口,双手死死握住握把,冲着远处那个不断喷吐火舌的机枪阵地,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干你娘的白狗子!今天不过了!” “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富有韵律的枪声响起,一条由弹头组成的火鞭,精准地抽向了那个机枪阵地。子弹打在沙袋上,迸射出大片的烟尘。阵地里的国军机枪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大火力压得头都抬不起来,枪声瞬间稀疏下去。 “老蔫儿!过来!”陈锋把王金生拽到身边。 “报……!”王金生刚开口,就被陈锋打断。 “别他娘的报告了!给老子报点!” 王金生深吸一口气,举起望远镜,刚才还结巴的舌头瞬间捋直了,“十点钟方向,营房二楼窗口,一挺捷克式!距离二百米!一点钟方向,卡车斗里还有一挺!” 陈锋没说话,他端起一支汉阳造,略一瞄准,对着王金生报出的方向,连开两枪。 “砰!”“砰!” 二百米外,二楼窗口的机枪手脑袋后爆出一团血雾,一头栽了下来。卡车斗里,一个刚换完弹夹的士兵,胸口炸开一个血洞,被巨大的惯性掀翻。 “下一个!”陈锋拉动枪栓,声音冰冷。 战场另一侧,徐震死死地把身子缩在土坎最下面的凹坑里。头顶上子弹乱飞,他在发抖。 “营长!冲吧!人家都冲上去了!”旁边那个黑脸排长眼珠子通红,看着陈锋像杀神一样点名,急得要把枪捏碎,“咱们不能再当孬种了!” “冲个屁!你个龟孙想死啊!”徐震一把死死拽住排长的脚脖子,那力气大得惊人,脸上全是惊恐和算计,“那是机关枪!上去就是个死!等他们把机枪端了恁再上!恁娘把恁养大是为了让恁当筛子的?给俺趴好!谁也不许动!” “营长!!”排长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泥地上,看着远处红军战士勇猛的身影,眼圈泛红。 徐震没看他,他只是偷偷把枪举过头顶,看都不看,对着天空“砰砰”放了两枪,嘴里念叨着:“俺打了……俺也打了……团座不能说俺没出力……” 营地最深处,一顶豪华的帐篷里,一个穿着真丝睡衣、面色白净的年轻人,正端着一杯红酒,被外面的枪炮声吓得一哆嗦,酒洒了一身。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了!”他尖着嗓子喊道。 一个亲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哭丧着脸:“少……少爷!不好了!是赤匪!赤匪打进来了!” 这年轻人正是炮兵营的少校营长,唐韶华。长沙巨富的公子哥,被家里送来镀金的。 “跑!快!收拾我的钱箱!还有我那把意大利小提琴!”唐韶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慌乱地指挥着。 “跑不掉了少爷!”亲信哭喊道,“四面八方都是人!副营长……副营长他,他刚出去就被人打死了!” “那也得跑!” 他话音未落,帐篷帘子“刺啦”一声被扯开。李云龙拎着一把还在冒烟的驳壳枪,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杀气腾腾的战士。 李云龙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小白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白牙:“跑?往哪儿跑啊,小少爷?” 半个小时后,战斗基本结束。 唐韶华被五花大绑地押到陈锋面前,小腿肚子直抽筋。 “别……别杀我!”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流,“这八门炮没我不行!那全是德文写的洋码子!没我翻译,你们看不懂射击诸元!这就是一堆废铁!这些炮,只有我能玩得转!” 为了活命,他把别人的老底也抖了出来:“我……我还知道!这附近清水镇上的几个大户,谁家有钱,我一清二楚!我能带你们去发财!” 陈锋看着这个毫无骨气的少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瞌睡有人送枕头,会打炮的来了!’ 硝烟未散,赵德发和王金生走了过来。耷拉着脑袋,脚步沉重。 王金生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小本子,走到陈锋和李云龙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咋了?说话!” 丁伟和孔捷也沉默了,周围欢呼的战士们渐渐安静下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报……报告。”王金生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刚点完数……阵亡十……十四个同志。重伤二十二个,轻伤……没算。”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云龙把帽子一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狗日的!都是好后生啊!” 陈锋拍了拍王金生的肩膀,沉声道:“记下名字,他们不会白白牺牲的。继续吧!” 王金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深吸一口气,“毙敌二百二十余人!俘虏七十八人!缴获八二迫击炮八门,炮弹四百三十二发!马克沁重机枪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六挺!步枪三百余支,子弹……子弹至少二万发!牛肉罐头五十箱!大米一百袋!一箱德国红色神药。还有……还有这个!” 他献宝似的,摸出一把精美的小提琴。 李云龙一把抢过小提琴,翻来覆去地看:“这啥破玩意儿?锯木头都嫌钝!”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战友的悲伤和巨大胜利的喜悦中时。八里外的山路上,一支队伍正在急行军。 领头的人正是刘建功。三十分钟前,他正带着人继续追踪,忽然听到了顺着山风飘过来的密集枪声。 “团座,是炮兵营的方向!”一个亲信说道。 刘建功的脸瞬间扭曲起来,眼中满是暴戾和不敢置信。竟然有人敢动何健的宝贝疙瘩? “全军加速!跑步前进!”他抽出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嘶吼道,“给老子跟上!老子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第16章 马克沁的射程之内,皆是真理!给刘团长上一课! 炮兵营。 陈锋正盘算着怎么把唐韶华这本“手册”榨干,徐震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一张脸煞白。 “团……团座!不……不好了!”徐震额角冒汗,“俺放在山头放哨的弟兄说,东边山路上,有大队人马摸过来了!黑压压的一片!” 陈锋心里咯噔一下,驻扎在最近的是自己的补充团,已经“反正”了。会是谁?路过的?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李云龙身上。李云龙的眼睛正在滴溜溜的乱转,有意无意飘向迫击炮的方向。 “老李,”陈锋的眼睛一眯,“你刚才那出戏唱的过瘾不?要不要再来一出?” 李云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他娘的!还有不开眼的送上门来?干他!” 陈锋的命令又快又急:“老赵!你带重火器连,把两挺马克沁给老子架在营地两侧!炮弹箱当掩体!其余人,清理尸体,把咱们的人先抬下去!其他人,都给老子藏好了!” 他的手指向徐震:“徐大个!” “到!到!”徐震一个哆嗦。 “你带人,从两边山林摸过去,给老子把进山的口子扎死了!许进不许出!一只苍蝇都不能给老子放跑!” 李云龙骂骂咧咧地整理一下那身军官服,路过徐震身边时,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他娘的,就你们营人多!别到时候掉链子!” 徐震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放心,李长官放心,俺……俺们肯定把活儿干好!” 李云龙看着他那副软骨头的样子,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扭头就走。 另一边,被两个战士看管着的唐韶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大队人马?援兵!是何总座的援兵!他心里狂喜,脸上却愈发惊恐,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得拖!一定要拖到援兵杀进来! 陈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唐少爷,想活命,就帮我们把这八门炮伺候好。不然,这山里多个把孤魂野鬼,没人知道。” 唐韶华低下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连连点头:“我……我弄!我弄!长官,这……这炮是德国货,说明书都是洋码子,射击诸元表也复杂得很……我……我得慢慢翻译,慢慢校准……没几个钟头,弄不好……” 陈锋看着他演戏,也不点破,只是一笑:“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来人,松绑!” …… 三里外的山路上,刘建功猛地勒住马。风里传来的密集枪声,已经停了。 “团座,炮兵营那边没动静了。”一个亲信凑上来说,“八成是那帮赤匪已经被解决了。炮营那火力,可不是吃素的。” 刘建功没说话,心里却也这么想。何健的这个宝贝疙瘩炮兵营,装备精良,还有炮,就算遇到大股敌人,也不至于连个炮声都听不见就完蛋。 但他生性多疑,追了一天一夜,不能在这儿翻了船。他举起望远镜,朝山坳里的营地看去。 营地里很平静,几十个穿着国军军服的士兵正在搬运尸体,清理血迹。一切看上去,就像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只是,那些尸体好像也穿着国军军服? “派个机灵点的下去问问!”刘建功放下望远镜,沉声下令。 一个侦察兵领命,小心翼翼地顺着小路摸了下去。 刘建功在山坡上用望远镜死死盯着。他看见自己的侦察兵被一个穿着笔挺呢子军官服的家伙拦住,那军官叉着腰,指手画脚,口沫横飞,最后不耐烦地一挥手,就把侦察兵给赶了回来。 侦察兵屁滚尿流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报告:“报告团座!下面是炮兵营的弟兄!他们说,刚才有一小股不知道从哪儿搞到咱们军服的赤匪,想来诈营,被当场识破,已经全部击毙了!领头的脾气大得很,说军事重地,不让我们靠近!” 哼,不让靠近?刘建功的疑心消了大半。他追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还他妈管让不让靠近。 “传我命令!”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全军下去,进炮兵营休整!” 五百多人的队伍,开始顺着山路往下走。士兵们都松了口气,枪也扛在了肩上,队形松松垮垮。 刘建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离营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营地里飘来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硝烟味。 就在队伍走到一半,距离营门口不过百余米的时候,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他娘的!你个败家子儿!给老子轻点!这炮弹比你老婆都金贵!碰坏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刘建功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口音! 这股子蛮横的土匪腔调,不是湖南口音!这是……这是大别山的土话!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对!炮兵营的副营长曹斌,是何健的亲信,湖南人!他带的兵也都是湖南的!怎么会有大别山口音的军官?而且,他们这么大队人马开过来,身为地主的曹斌,为什么不出来询问? 营地里……太安静了!那些清理战场的士兵,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他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有埋伏!撤——!” 他声嘶力竭的吼声刚出口,李云龙已经看见了他脸上那瞬间剧变的神色。 李云龙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个恶鬼。 “晚了,狗日的!” 他猛地抬起手里的驳壳枪,对着刘建功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就是总攻的信号! “给老子打!” 一瞬间,寂静的山谷被撕裂!步枪、冲锋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 赵德发把马克沁重机枪的扳机按到底!沉闷而连贯的咆哮声中,一条由滚烫弹头组成的火鞭,劈头盖脸地扫进刘建功的队伍里!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排,连反应都没有,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血雾瞬间染红了山路,惨叫声、哀嚎声和子弹钻进肉体的闷响混成一团。 刘建功不愧是带兵多年的老油条,在枪响的瞬间就地一滚,躲到了一块山岩后面,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一撮头发。 他看着自己一个营的兵力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被打残,眼珠子血红,状若疯虎。 “撤!往后撤!找掩体!”他扯着嗓子,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嘶哑变形,“快!去师部报信!给老子去师部报信!赤匪把炮兵营给端了!” 第17章 德国炮镜算个屁!老子有人肉雷达! 刘建功的人也不是泥捏的。 独立团的警卫连和机枪连,都是他用钱粮喂出来的嫡系,手上见过血的老兵。山路上那阵猝不及防的弹雨打掉了他们一半人,也打醒了他们所有人。 “找掩护!机枪!机枪压制反击!” 刘建功的亲信连长扯着嗓子吼,残存的士兵就地翻滚,躲进山岩和土坎后面,手里的枪开始还击。几挺捷克式机枪被架了起来,对着火力最猛的点,“哒哒哒”地喷吐火舌。子弹打在赵德发的掩体上,迸出点点火星。 刘建功的队伍,居然在火力交叉点里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交替掩护,一点点往后挪。 “传我命令!全线禁止冲锋!保证安全的情况进行射击!” 陈锋最新指示通过传令兵在阵地上回荡,“谁敢带头冲出掩体一步,老子先毙了他!咱们的命金贵,不跟这帮丧家之犬换命!给我死死咬住就行!” 这道命令像一道铁闸,硬生生截断了众人那股子嗷嗷叫的冲锋势头。战士们虽然不解,但出于对陈锋的敬畏,只能趴在土坑里,眼睁睁看着敌人在射程边缘反复横跳。 “他娘的!”军营正面的掩体后,李云龙气得把钢盔往地上一砸,抓起望远镜看了一眼,骂得更凶了,“陈锋这搞什么名堂!放着肉不吃,非要等馊了?再这么下去,那狗日的就要跑了!” 他身边几个战士手里的“汉阳造”打得滚烫,可敌人在步枪的有效射程边缘,子弹只能起到压制作用。 左翼山坡上,孔捷一拳捶在泥地里,震落一抔土。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看着那帮国军残兵居然组织起了有效的后撤队形,心里憋着一股火。这仗打得,太窝囊了! 右翼的丁伟则放下望远镜,眼神里全是疑惑。陈锋的指挥不该是这样的,伤亡是小,可这么放跑了敌人,后患无穷。他到底在等什么? “哼哼,原来是老对头刘建功!”陈锋放下望远镜。 伸手亲热地搭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穿着真丝睡衣,浑身哆嗦,正是已经被松绑的唐韶华。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暴露在山路的视野里。 山岩后,刘建功正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局,当陈锋和唐韶华的身影闯入视野时,他手猛地一抖。 是陈锋!他果然没死!他居然和炮兵营营长唐韶华站在一起! 刘建功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什么赤匪,什么诈营,从头到尾就是陈锋这个杂碎搞的鬼!他不仅没死,还策反了补充团,现在又把炮兵营给端了! “陈锋!!”刘建功咬碎了后槽牙,恨意和血丝一起涌进眼球。 被陈锋搂着的唐韶华,头皮一阵发麻。他不是傻子,他瞬间懂了陈锋的用意,这是在告诉刘建功,他唐韶华,已经“投敌”了! 一股火直冲天灵盖,他想骂娘,可脖子边那若有若无的凉意让他把脏话又咽了回去。 “唐少爷,你看,”陈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魔鬼的低语,“刘团长的部队,快跑出咱们步枪的射程了。这要是让他们跑了,你‘通共’的消息,明天就能摆在何总座的桌上。到时候,你长沙唐家……” 唐韶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迫击炮要是能打准了,把他们留下,这事儿,就烂在这山里了。”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韶华还在犹豫,剧烈地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山谷的入口处,开始有枪声响了起来。 是徐震带着人硬着头皮开枪阻击刘建功后撤的先头部队了。唐韶华听着了枪声响起,眼珠子又开始乱转了。可是就在一阵激烈机枪响起后。枪声一下子就稀疏了起来。 徐震确实顶不住。他带着那三百号河南兵,在山谷出口布了两道简陋的防线。可他骨子里就不是打硬仗的料。枪声一密集,他就让弟兄们趴下,对着远处胡乱放枪。 “徐软蛋!你个孬种!”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气得在阵地上嗷嗷直叫,破口大骂,“老子就该一枪毙了你!陈锋!你看看你找的好兵!” 孔捷和丁伟也是脸色愈发难看。 唐韶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了。他知道,徐震的人一旦被冲垮,刘建功的人跑了,自己就死定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锋,声音嘶哑:“我要我那七十多个被俘的炮兵弟兄!他们都是熟手!还有,打完了,把我那把意大利小提琴还给我!” “好!”陈锋笑了,那笑容在唐韶华眼里,犹如恶魔的微笑,“早就给你备好了!” 陈锋领着他,绕过一顶营帐。眼前的一幕让唐韶华瞳孔一缩。 八门82迫击炮,已经按战斗队形架设完毕,炮口斜指天空。旁边,几十个被俘虏的炮兵正在一圈荷枪实弹的士兵监视下,吭哧吭哧地搬运炮弹箱。一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小战士,正蹲在炮旁边,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炮手给你,”陈锋一挥手,“可以开始了。” “还不行!得让人去把锁瞄具的箱子拿来。”唐韶华急道,“没有那东西,打出去就是听个响!” 陈锋笑了笑,指了指那个瘦小的身影:“来不及了。他,就是你的诸元。” 唐韶华一脸的匪夷所思。 “老蔫儿!”陈锋喊道。 王金生立刻站起来,紧张地看了唐韶华一眼,随即举起了望远镜。 陈锋一笑:“老蔫儿,报点!” 王金生深吸一口气,“报告!敌军后队已进入山谷拐角,距离八百米!敌机枪阵地三处,位于我方九点钟方向山腰,土石掩体,距离七百米!风向西北,风力约两级,正在减弱!弹道需要修正!” 唐韶华彻底懵了。他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王金生手里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本子。 作为德国军校回来的高材生,他太清楚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没有测距仪,没有炮队镜,甚至没有地图,光凭一双肉眼和心算,竟然能精确到米?还考虑了风速衰减?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精密仪器!他引以为傲的德式操典,在这个满脸黑灰的土兵面前,竟然显得如此笨拙。 片刻的震惊后,一股压抑许久的专业傲气从唐韶华心底升起。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战士,冲到炮位前,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股矫情和怯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谨与自信。 “一号二号炮,标尺800,方向-3,高低-1!三发急速射!” “三号四号炮,标尺700,基准方向,两发齐射!洗那个机枪阵地!” 他没用图尺,全凭心算和王金生报出的数据,口令清晰而果断,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但是那些炮兵却没有动! 陈锋一挥手,身后的几个满脸横肉的战士立刻冲了上去。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枪栓拉动声。黑洞洞的驳壳枪,直接顶在了那几个炮兵班长的后脑勺上,冰冷的枪口把他们的头皮顶得凹陷下去。 那些炮兵眼神惊恐地看向唐韶华。 陈锋慢条斯理地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聊家常:“唐少爷,我只给你十秒钟让这帮弟兄动起来。十秒后,这炮要是响不了,我就送他们上路。毕竟,留着不能下蛋的鸡,还费粮食。” 唐韶华看着陈锋那张斯文秀气的脸,咬了咬后槽牙,‘人渣!’ 他猛地转过身,那股子纨绔子弟的疯劲也被逼出来了,冲着手下那帮炮兵嘶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听我的口令!不想死的都给老子动起来!不然大家都得死!!” 这一嗓子带着破音,却比什么军令都管用。在死亡的威胁下,炮兵们原本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狂热而机械,那是求生的本能。调整炮口,装填炮弹。 “咚!” “咚!” …… 沉闷的出膛声接连响起,八门迫击炮的炮口喷出白烟,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向远方的山路。 几秒钟后。 “轰!轰隆——!” 远方的山路上,火光冲天而起!刘建功仓促建立的断后机枪阵地,瞬间被爆炸的火球和黑烟吞没。碎石、断枪和残肢被气浪掀上几米高的天空,再重重落下。 一轮炮击,就把刘建功的反击阵地炸得稀巴烂。 正准备带人冲出谷口的刘建功残部,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洗地彻底打懵了。他们惊恐地回头,看着那如同死神镰刀般精准落下的炮弹,朝着他们的队伍延伸过来。 第18章 少爷变土匪?唐营长的投名状与刘建功的断臂 山谷里像是开了锅。 八门迫击炮的出膛声,闷雷一样,一记接着一记。炮弹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音由近及远,最后在山路那头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泥土、碎石和人的零件被气浪掀到半空,又“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李云龙仗也不打了,撒丫子就往炮兵阵地跑。他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八门正在喷火的铁疙瘩,嘴巴张着,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唐韶华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口令,炮手们机械地装填、发射,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背心。唐韶华一回头,正对上李云龙那双饿狼般的绿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哆嗦,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山路上,刘建功的队伍彻底乱了。那不是步枪,不是机枪,那是炮!一炮下来就是一个坑,坑里什么都不剩。士兵们疯了一样往后跑,可徐震那边,枪声也开始密集起来。 赵德发和他手下那几个三十四师的老兵,静静地站着,看着远处山道上腾起的火光,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个老兵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声音哽咽:“师长啊…你瞅瞅,咱们也有炮了…要是当初咱们也有这玩意儿……那六千个弟兄……” 赵德发没说话,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想起了湘江边上,也是这样铺天盖地的炮火,把他们师的阵地一遍遍地犁。那时候,他们手里只有汉阳造,连子弹都数着打。 山谷入口,徐震缩在一块石头后面,听着头顶炮弹飞过的声音,腿肚子筛糠一样抖。可那一声声爆炸,又像是一拳拳擂在他的心口,让他浑身的血都跟着热了起来。 “给俺打!揍他们!”他扯着嗓子喊。 那个黑脸排长,叫周铁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他看着敌人被炮火炸得鬼哭狼嚎,红着眼珠子就站了起来:“弟兄们!跟俺冲!把刘建功那狗日的活捉了!” “哎~弄啥嘞~别去!铁牛!回来!”徐震急得大喊。 可周铁牛根本不听,带着二十多个同乡嗷嗷叫着就冲了出去。他们刚冲出掩体,对面残存的几十个警卫连老兵就地趴下用步枪还击,两挺捷克式机枪也同时开火。 “哒哒哒——!” 子弹像一条火鞭,抽在冲锋的队伍里。周铁牛惨叫一声,大腿上炸开一团血雾,翻滚在地。 “恁娘个脚!”徐震骂了一句,把帽子往地上一摔,猫着腰就冲了出去。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他也不管,连滚带爬地扑到周铁牛身边,一把将一百六七十斤的汉子扛在肩上,埋着头就往回跑。 周铁牛趴在他背上,看着徐震被汗水和泥土糊住的脸,又气又感动,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营长……恁……恁个孬种……” 炮击停了。山路上只剩下焦黑的弹坑和满地的碎肉残肢。 刘建功还是跑了。他在一片狼藉中被两个亲兵架着,半边身子都是血,一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如同地狱般的山谷,眼睛里只剩下怨毒和恐惧。 “走!”他嘶吼着,在亲兵的搀扶下,消失在山林里。 战斗结束了。 打扫战场的时候,赵德发的心在滴血。他看着一辆被炮弹掀翻的骡车,上面的粮食口袋被炸开,白花花的大米混着泥土淌了一地。 “夭寿哦!败家啊!”他扑过去,用手去捧那些混着泥沙的米,哭丧着脸,“作孽!作孽啊!” 李云龙从他身边走过,看着一挺被炸成麻花状的捷克式,也是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他眼珠子一转,又屁颠屁颠地跑回炮兵阵地。 “那个……唐,唐什么来着,”李云龙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到唐韶华跟前,“这炮,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要不,你跟着我干吧?我让你当营长!我给你当副手!” 唐韶华刚从高度紧张中缓过来,浑身虚脱,看着李云龙那张脸,只觉得恶心。他理都没理,自顾自地检查着小提琴。 李云龙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转身就去找陈锋撒泼:“老陈!咱可说好了!这炮,怎么也得分我一半!四门!不,三门!三门总行了吧!” 陈锋正在看王金生清点缴获,闻言头也不抬:“炮是老唐的,人也是老唐的。他跟你走,炮就归你。” 李云龙脸一垮,回头看看唐韶华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没戏。他又凑到赵德发身边,看着那两挺被缴获的完好的捷克式,口水又下来了。 “老赵,商量个事……” “莫乱搞!”赵德发跟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护住机枪,“这是俺们的命根子!你再看,俺跟你拼命!” 清点的结果出来了,刘建功一个营五百多人,几乎被全歼干掉了四百多,俘虏了十来号,只有几十个人跟着刘建功跑了。他们自己这边,除了之前阵亡的十四个,又添了三十多个伤员。缴获的武器里,除了几十支步枪只有那两挺捷克式是完好的。 李云龙听完,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他觉得自己亏了。 “老陈,你这仗打得不划算!”他抱怨道,“就为这两挺破机枪,废了那么多弹药!” “那八门炮你没看见?”陈锋斜了他一眼。 “看见了,又不能当饭吃,还他娘的不归我!” 陈锋笑了,他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行了,别嚎了。缴获的两挺捷克式,都给你。” 李云龙眼睛一亮,随即又觉得不够,掰着指头算:“老子这次功劳最大,演戏的是我,诈营的也是我的人……” “行了行了,”陈锋打断他,“老赵的重火器连,现在才有两挺马克沁,十六挺捷克式。我想给他凑齐八挺马克沁,让他当个正儿八经的重机枪连长。这两挺捷克式,你爱要不要。” 赵德发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团……团长,你……你说真的?” “我陈锋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李云龙一听,心里更不平衡了,但两挺捷克式总比没有强,只能悻悻地闭了嘴。他得了便宜,还跑到丁伟和孔捷面前卖乖:“看见没,这就叫本事!没我老李,这仗能打这么漂亮?啧啧,就是陈锋太抠,就分我两挺捷克式。啊呦,对了,你们营还没有呢!瞧我这张破嘴。” 孔捷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丁伟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陈锋,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擦拭小提琴的唐韶华,心里明镜似的。这一仗,伤亡极小,虽然跑了刘建功。但陈锋用一个残血的刘建功,换来了一个马上能打的炮兵营,和一个懂炮的行家。这买卖,赚大了。 徐震带着人回来了,一脸的惭愧:“团座……俺……俺没拦住,让刘建功跑了……” 他等着挨骂,陈锋依旧没说话,只是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徐震的肩膀。 李云龙也破天荒地没开腔,只是哼了一声。他听说了,徐震冒着枪林弹雨把周铁牛扛回来的事。 徐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觉得这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陈锋越过徐震的肩头,目光投向刘建功消失的那片密林,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跑了?跑了好啊。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有活着的刘建功,才能把“唐营长炮轰同僚”的消息带回去,带到何健的耳朵里。只有把这把火烧到唐韶华的眉毛上,这位娇生惯养的阔少爷,才会彻底断了那份首鼠两端的念想。 就在这时,唐韶华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陈锋的领子,眼睛血红:“刘建功跑了!他跑了!他会去告状的!何健会杀了我全家!你必须去追他!杀了他!” 陈锋平静地看着他,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唐少爷,你的投名状,已经递上去了。从你下令开炮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去了。” “我不管!你得杀了他!” “杀了他一个,还有张建功。张建功后面,还有王建功。你能杀得完吗?”陈锋的声音很冷,“想让你家人活命,只有一个法子。” 唐韶华愣住了。 “把何健干掉。让他没机会给你家找麻烦,不就得了?” 唐韶华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陈锋,他剧烈地喘着气,憋了半天,终于骂了出来:“你他妈还是人吗?!” 陈锋笑了。 唐韶华看着陈锋那张笑脸,恨不得撕碎了他。可他心念电转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了一股病态的潮红:“刘建功!他不管是回自己的独立团,还是去司令部,都必须经过永安县!咱们现在就追,一定能在永安县截住他!” 他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而且,我知道,永安县有个姓黄的大地主,富得流油,坏得流脓,跟何健有勾结。咱们去把他抄了!一箭双雕!” 第19章 目标永安县!去会会那位“黄四郎”! 陈锋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这少爷,脑子转得不慢啊。 他哪里是怕刘建功跑了,他是怕还没脱离这个队伍,自己这颗脑袋就先被“通共”的罪名给摘了。他想把这把火,在火星子阶段就踩灭,把所有知情人都干掉,然后自己再找机会溜之大吉。 “老陈!我看这事能干!”李云龙一听能搞事,还能顺手发财,眼珠子都亮了。他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帮腔,“他娘的,让刘建功那狗日的跑了,老子这心里堵得慌!再说了,那什么黄地主,一听就不是好东西,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丁伟和孔捷,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都给老子帮腔,哄好了这小白脸,那八门炮就跑不了了! 丁伟摩挲着下巴,没接李云龙的话茬。他绕着一辆被打坏轮胎的德式卡车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铁皮车厢,才开口道:“去不去永安先不说。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咱们自己的。” 他指着满地的武器弹药和堆成小山的物资:“炮营的卡车废了,也没人会修。咱们在这炮营缴获的骡马车和板车倒是有不少,但那玩意儿走不快。拖着这么多东西,就是个活靶子,刘建功要是喊来大部队,咱们跑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补充团营地的方向:“还有,咱们在那边还留了一百多号弟兄看着四百多个俘虏,得赶紧让他们过来汇合,人手才够用。这支队伍刚捏到一块,连着打了两仗,弟兄们都累惨了,伤员也急需救治。依我看,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地方先喘口气。” 孔捷的大拇指死死扣着烟袋锅子,指甲盖都发白了。他瞅了一眼正跟陈锋挤眉弄眼的李云龙,又看了看指点江山的丁伟,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粗气。他猛地把烟袋往腰里一别,一步跨到陈锋面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地图上:“喘什么气!我看谁敢喊累?刚才那一仗,我孔捷连枪管子都没打热乎!这永安县,必须我去!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陈锋看着眼前这几个心思各异的搭档,内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其实更倾向于丁伟的想法。这支拼凑起来的部队就像一根拧了太多股的麻绳,看着粗,但一使劲就可能断了。连续高强度作战,兵疲马乏,再一头扎进情况不明的县城,风险太大了。 他正要开口否决,一直沉默的赵德发走了过来。 “团长,”赵德发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俺也赞成去永安。”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云龙更是诧异地看着这个一向只关心粮食和弹药的“赵老抠”。 赵德发没看别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姓黄的大地主,叫黄四郎。他家确实坏得流脓。我们三十四师从湘江撤下来,路过永安地界,就是他带着保安团,跟在白狗子屁股后面咬我们。”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干瘦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们师有个小战士,才十五岁,家里人叫他‘狗蛋’。正面战场上,他跟着我们冲锋,从来都没掉队。可正面战场上都没牺牲,却在撤退的时候为了给我们断后,引开黄四郎那帮狗腿子,他……”赵德发说不下去了,声音带着哭腔,“他被抓走了……不知道……还活没活着……” 赵德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个黄四郎,不仅抓了狗蛋……他还把我们藏在山洞里的三个重伤员拖出来,活生生用铡刀……甚至把他们的头挂在县城门口示众!那三个人里,最大的一个才刚满十八岁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锋:“那保安团,顶天了也就二百来号人,枪都是些老掉牙的土铳。团长,你要是去打永安,俺……俺们三十四师剩下的这几十号人,给你当头阵!不要枪,有大刀就行!” 破庙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锋看着赵德发那张因悲愤而扭曲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他原本的计划,是找个地方休整,消化战果,把这支“联合国军”捏合成一支真正的队伍。 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二百多保安团!攻克的难度不大。占领永安县,固然有风险。但就像丁伟说的,他们需要一个地方休整。在敌人的腹地,哪里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永安县城墙高,易守难攻,打下来,反而是个绝佳的“灯下黑”据点。既能休整队伍,又能解决掉黄四郎这个地头蛇,还能为牺牲的战士报仇。 一箭三雕。 陈锋深吸一口气,硝烟的味道钻进肺里,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命令!” 他冰冷的声音,让所有争论戛然而生。 “孔捷!” “到!”孔捷猛地挺直了腰杆。 “你立刻带你手下的人,轻装简行,给我追上去!记住,如果刘建功已经进了县城,不要攻击!在城外潜伏下来,等我们!” “是!”孔捷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领命而去。 “丁伟!” “在。” “你负责收拾所有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炸掉。把咱们的重伤员都弄上板车,派人推着先走!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弟兄!”陈锋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马上派个机灵点的兵,去补充团营地传我的命令!告诉剩下的弟兄,立刻到永安县汇合!想回家的,也可以滚蛋了!至于要留下的那帮人,不用管他们!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就算回去,何健也饶不了他们!” “明白!”丁伟点头应下,立刻开始组织人手。 陈锋最后看向李云龙和唐韶华:“老李,你和我,还有唐少爷,带着人,跟在孔捷后面!” 他又转向徐震:“徐大个,你带着你的人,还有老赵的重火器连跟着丁伟,押着所有辎重、迫击炮和伤员,走在最后!等补充团那边的弟兄来了,你们就是咱们全军的后卫!” 命令下达完毕,整个炮兵营在短暂的混乱后,开始运转起来。 半个时辰后,队伍分作三股,依次开拔。 孔捷带着先头部队,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 陈锋骑在一匹缴获的川马背上,李云龙和被几个战士“保护”着的唐韶华跟在他身侧。冷风吹过,他后脑勺那道新结的伤疤,隐隐作痛。 队伍在暮色中行进,沉默而迅速。 又过了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回报,孔捷的部队已经抵达了永安县城外,刘建功的残部在半小时前逃进了城。 陈锋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色渐黑,一座巨大的黑色轮廓伏在地平线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就是永安县。 第20章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八门覆盖! 夜色把永安县城裹得严严实实。 城外三里地的一处背风山坳里,孔捷走到陈锋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都看清楚了。刘建功那狗日的带着几十个残兵,从南门进去就没再出来。四个城门外的大路我都安排人盯着了。” 孔捷的汇报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都歇会吧。”陈锋点点头,“等丁伟他们过来。” 命令一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弛下来。战士们各自找地方休息顺便喝口水。 队伍里,只有一个人画风不对。 唐韶华正用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一遍遍擦拭着他那把意大利小提琴的琴身。之前的炮战溅上了几滴泥点,这在他看来,比自己身上挂彩还难受。他身边两个炮营跟过来的亲兵,一个给他举着马灯,一个拿着水壶,随时准备伺候。 ”水!怎么是凉的?”唐韶华眉头一皱,嫌弃地推开亲兵递过来的水壶,“这种天喝凉水,不仅伤胃,还会让手指僵硬,怎么拉琴?” 亲兵一脸为难:“少爷,团长下了命令,严禁烟火,没法烧水啊。这水还是俺一直揣怀里捂着的……” “借口!都是借口!”唐韶华烦躁地把手帕扔回琴盒。 李云龙正好从旁边经过,他本来是想过来跟这位“唐大少”套套近乎,琢磨着怎么把那八门炮忽悠到自己手下。可一看到这场景,他那股子邪火“噌”地就拱了上来。 “嗬,他娘的,这是唱的哪一出?知道的是来打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姑娘出来踏青呢!”李云龙怪声怪气地嚷嚷,一屁股坐在唐韶华对面,故意把脚上沾满泥的军靴伸过去。 唐韶华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云龙见对方不搭理,更来劲了。“哎呦,我说唐大少爷,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打炮,教会了,你回家遛鸟就行了!” 唐韶华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里赤裸裸的鄙夷。他什么也没说,轻轻把小提琴放回琴盒,然后对自己那个举着马灯的亲兵说:“咱们离远点,有股怪味。” “你他娘的……!”李云龙脸一黑,撸起袖子就骂娘。 “老李。”陈锋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了过来,“省点力气,待会儿有的是地方让你使。” 李云龙一口气憋在胸口,瞪了唐韶华一眼,悻悻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 与此同时,永安县城内,保安团的队部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子里烟雾缭绕,四五张桌子拼在一起,一群穿着黑布制服的保安团队员正围着桌子“推牌九”,牌九撞得“哗啦”乱响。 队长汪来福嘴里叼着烟,一脚踩在板凳上,把手里的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对堂!给钱给钱!奶奶的,今天手气怎么这么顺!” “队长威武!”旁边一个瘦猴样的队员立马拍马屁,一边从自己面前的铜板堆里划拉出几枚,一边凑趣道,“托了黄老爷的福,咱们这日子过得,比正规军都舒坦!” “那是!”汪来福得意地喷出一口烟,“想当年老子在外面当兵,哪有这好日子。跟着黄老爷,有肉吃有酒喝,还有钱拿!” 一个队员输了钱,有些丧气地开口:“队长,刚才城门那边来报,说独立团的刘团长,带了些残兵败将进城了,浑身是血,听说还断了条胳膊,让咱们晚上加强戒备,说是有大股赤匪在附近。” 汪来福“呸”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满不在乎地骂道:“刘建功那自大狂,一定是轻敌中伏了,就想拉着咱们给他背书?大股赤匪?他娘的湘江都打完了,那帮泥腿子现在比叫花子还穷,连汉阳造都配不齐,拿什么攻城?咱们这城墙高三丈,几个赤匪还想翻天?做梦呢吧!别听他放屁,来来来,继续!” 众人轰然大笑,屋子里又充满了骰子碰撞和污言秽语的嘈杂声。 “说起来,黄老爷今儿个又弄了个新鲜的?”瘦猴队员挤眉弄眼地问。 汪来福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脸上是男人都懂的猥琐:“张老三家那个刚成年的闺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欠了黄老爷两年的租子,这不,送过来‘抵债’了。这会儿,嘿嘿....” …… 黄家大院的后罩房里,没有一丝旖旎。 一柱青烟缓缓升起,散发着可以压抑血腥气的檀香。 黄四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牛皮鞭。他已经快五十了,年轻时酒色过度,身子早就掏空了,如今更是连做个正常男人的能力都没有。 地上,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跪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她身上已经布满了交错的红色鞭痕,每一次呼吸,后背的肌肉都会带起一阵剧烈的抽搐。 “嗯……”少女压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爹娘送她来的时候说了,只要忍一忍,就当被狗咬了,家里欠黄老爷的债就能宽限一年。 黄四郎看着少女那皮肤上新添的血痕,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皮鞭每次甩下去,都让少女忍不住抽气。 每一次抽气,都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战栗。这皮鞭鞭笞的闷响,让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尤其是对方越是克制,那种压抑着不惨叫出声,而不由自主地颤抖,越是让他满足。 “跟那帮泥腿子一样贱骨头,硬挺着?我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 “嘶——啪” 剧痛让少女差点哭了出来,只能狠狠地咬住下唇。 黄四郎喘着粗气,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个人。刘建功那个从省城带来的姘头,皮肤好像比这个更白,更滑。那孙子倒是好福气,可惜,这次不光把事办砸了,还把胳膊都给搞断了,怕是以后也用不上了。 活该! 黄四郎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 两个多小时后,夜色更深了。 山坳里,陈锋猛地睁开了眼睛。远处,传来了车轮沉闷滚动声,还有大量人群行进时特有的、低沉的嗡嗡声。 是丁伟他们到了。 很快,丁伟和徐震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山坳。 “团长!”丁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人都来了,连伤员在内都带来了!” 陈锋看着汇聚到一起的人群,一千一百多条汉子,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雾。 从最初的几十个残兵,到如今兵强马壮,不过短短几天。 李云龙、孔捷的眼睛雪亮,就连赵德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也燃起了光。 陈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过身,目光落在队伍最后面,那个抱着小提琴盒、一脸嫌恶地躲避着人群的唐韶华身上。 “唐韶华。” 唐韶华愣了一下,慢吞吞地直起腰,眼皮耷拉着:“到。” 陈锋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永安县城,嘴里吐出两个字。 “架炮。” 第21章 十一点整,请君听响!永安县城门洞开! 唐韶华磨磨蹭蹭的安排人架炮。 陈锋又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李云龙,东门!丁伟,西门!孔捷,北门!” “你们的任务就一个,许进不许出!” 孔捷闷着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一点头,算是领命。 丁伟摩挲了一下下巴,也点了下头。 只有李云龙,嘴咧到了耳朵根:“嘿!东门好啊!东边和俺老李的属性和!姓刘的那老小子要是走东门!陈团长,你放心,老子保证打不死他!” 陈锋没理会他的浑话,目光转向身边几人:“徐大个,老赵,还有唐少爷,你们几个,跟我一起!”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银质怀表,“啪”地一声打开盖子。月光下,表盘上的指针清晰可见。 “现在是十点半,十一点整,炮兵准时开席。这半个钟头,哪个门要是有人想开溜,不用客气!” 李云龙的眼睛瞟着那块亮闪闪的怀表,酸溜溜地小声嘟囔:“娘的,上次还没焐热乎就被你收回去了……就显摆你有表……”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丁伟就递过来一个眼刀子。李云龙脖子一缩,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锋像是没听见,把怀表盖子一合,揣回兜里,只吐出两个字:“出发!” 黑暗中,几股人流像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奔向预定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炮兵阵地上,唐韶华和王金生并排站在一起等候着陈锋的命令。 陈锋再次掏出怀表,秒针正一下一下,坚定地走向十二的位置。 “时间到。” 他收起怀表,声音平静。 “老蔫儿。开始吧。” 王金生猛地抬起头,开始报点:“城门,距离六百五十米!风向西北,风速1,修正完毕!” 唐韶华几乎是同时吼出了专业口令,那股子始于德国军校的严谨劲儿又上来了:“一号炮!标尺650!方向修正-2!一发,放!” “咚!” 一声沉闷的出膛声。 炮弹撕开夜空,带着尖锐的啸叫,一头扎向远方那座沉睡的县城。 几秒钟后。 “轰隆——!”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南城门楼上轰然炸开,地动山摇。木屑、砖石和人体残肢混在一起,被气浪掀上十几米高的夜空。 ……, 警卫室里,保安队长汪富贵正推着牌九,手里捏了一副天杠,眼看就要通杀。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把桌子上的牌九震得掉了一地。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糊了他一脸。 汪富贵浑身一个激灵,脸瞬间就绿了。 他当过兵,在军阀部队里混过。 这声音,他娘的不是手榴弹,是炮!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一个狗腿子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队……队长!开……开炮了!城门……城门被炸开了!王二他们……都……都没了!” 汪富贵一脚踹开桌子,也懒得计较这小子是不是又躲在掩体里睡着了才躲过一劫。 他看着屋里一群吓得跟鹌鹑似的歪瓜裂枣,心里瞬间就凉了半截。 有炮!人家有炮!再说这帮废物,哪有能打的! 他看到一个小子下意识去墙上摘枪,冲过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把人抽懵了。 “你他妈傻了?拿枪?拿你娘的老套筒去跟炮弹磕?”汪富贵一把扯下墙上挂着擦桌子用的白抹布,吼道,“你举着这个!其他人都给老子空着手,跟我出去!” 一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畏畏缩缩地跟在了他身后。 …… 县城另一头,黄家大院。 炮声传来时,黄四郎手里的鞭子一抖,差点抽到自己。 他侧耳听着,脸上那股子淫邪的快意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层狐狸般的警惕。 “来人!”他冲门外吼道。 一个亲信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去南门看看,怎么回事!” 那亲信刚转身,黄四郎又改了主意,他越想越不对劲。 “回来!”他一把拽住亲信的衣领,压低了声音,“不对劲!马上叫上护院的人,跟我从北门走!快!” 黄四郎路过那个还在抽搐的少女时,嫌她挡路,一脚踢在她满是鞭痕的背上:“滚开!晦气东西!”他冲到墙边暗格,抓了最轻便的房契揣进怀里。“走!” 他的金条银元,不是埋在几处宅子的地窖里,就是砌在墙里的暗格里。狡兔尚有三窟,他黄四郎的窟,比兔子多得多。 人先跑出去,只要命在,钱就丢不了。 …… 一座僻静的宅院里,刘建功正靠在一个妖艳女人的大腿上,哼哼唧唧地享受着喂到嘴边的参汤。他的左臂打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拜陈锋所赐。 “轰——” 巨响传来,女人手一抖,一碗滚烫的参汤全洒在了刘建功的胸口。 刘建功却像没感觉到一样,蹭地就坐了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阴狠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被无边的怨毒和恐惧填满。 “陈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妈的!这杂碎竟然真的追来了!还他妈带着炮! 敢直接炮轰县城,那就说明,另外三个门,肯定也堵死了!自己这是被当成王八,让人给堵在瓮里了! “来人!”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都给老子滚进地窖!快!把那老东西也给老子拖下去!” 他口中的“老东西”,是城里唯一一个老中医。他派人把老头和他唯一的徒弟都抓了来,用徒弟的命逼着老头给他治伤。 那妖艳女人吓得花容失色,抱着他的胳膊哭求:“建功,带我一起走啊!” 刘建功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给老子待在上面!把柜子推过来挡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让他们因为你发现了地窖,老子出来第一个就拧断你的脖子!” 说完,他冲向墙角一个隐蔽的柜子,拉开后,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露了出来。他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留下女人瘫在地上,低声啜泣。 …… 南城门。 硝烟和尘土渐渐散去,原本厚重坚固的包铁大门,此刻只剩下一堆燃烧的碎木和扭曲的铁皮。 陈锋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视野里,一个举着白毛巾的家伙,正带着一群人,空着手从城门洞里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正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的徐震。 陈锋走过去,重重一巴掌拍在他的钢盔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徐震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头,裂开嘴傻笑:“团...团座!” 陈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徐大个,”陈锋伸手帮徐震正了正歪掉的钢盔,“敢不敢,和老子走一趟?” 第22章 两个人包围一座城? 徐震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想拒绝,但是没敢! 他跟在陈锋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南门那黑漆漆的城门洞,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正等着把他俩吞进去。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支“花机关”,冰冷的铁家伙非但没给他带来安全感,反而让他觉得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两个人,就两个人。 徐震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不通,团座为啥就带他一个人来?这是器重?还是.......他一肚子问号,可他不敢问,只能把脑袋缩在领子里,眼珠子惊恐地扫视着前方。 城门洞里,火把的光亮晃晃悠悠。保安队长汪富贵带着十几个歪瓜裂枣,举着白布,伸着脖子瞅。 “队长,就俩人?好像还是当官的。”瘦猴凑到汪富贵耳边,压低了声音,“要不……咱们冲上去,把他俩拿了?” “拿你妈的头!”汪富贵反手对着瘦猴的后脑勺就抽了过去,抽得瘦猴眼冒金星。他压着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他娘的是不是傻?人家拿炮把城门都轰开了,还能让你拿了?” 他心里还在犯嘀咕,这他娘的是哪路大神?吃饱了撑的拿永安县开炮? 说话间,陈锋和徐震已经走到了火光能照亮的范围。 汪富贵眯着眼仔细一瞧,心里“咯噔”一下。来的两个人,都穿着笔挺的呢子军官服,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这身行头,可不是泥腿子能有的。他再定睛一看为首那个年轻军官,一张白净的读书人脸,可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看得他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长……长官……”汪富贵赶紧把腰弯成了虾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往前小跑几步。 徐震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哆嗦,抱着“花机关”的手猛地一抬,黑洞洞的枪口正好对准了汪富贵。他的手指就搭在扳机上,不住的颤抖。 这一下,把汪富贵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地上。他高高举起双手,比徐震抖得还厉害,连声叫唤:“长官!长官别开枪!误会!都是误会!俺们……俺们手里没家伙!都没家伙!” 陈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下了徐震的枪口。他目光淡然地扫过汪富贵,以及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保安团丁。 “刘建功,叛国通共。”陈锋的声音不大,“我奉总座之命,前来捉拿。你们,谁是这里的头?” 汪富贵一愣,脑子飞快地转着。刘建功?叛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谁也没注意到。 紧接着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义愤填膺的神情:“哎呀!俺就说嘛!俺就说刘建功怎么忽然跑来咱们这穷地方,胳膊还断了一条,原来是当了叛徒!他妈的,这狗日的!” 他骂得唾沫横飞,仿佛跟刘建功有不共戴天之仇。“长官,你们可真是……真是天兵下凡,神兵天降!那什么……项羽再世!”他搜肠刮肚,把自己听书听来的词全用上了。 “少废话。”陈锋打断了他的胡乱吹捧,眼神一凝,“知道刘建功在哪儿吗?” “呃……”汪富贵被问住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徐震那冰冷的枪口虽然没再对着他,可那股子寒意还在他身上绕着。他眼珠一转,一把揪过刚才那个瘦猴手下:“你!你个鳖孙!之前不是你带的路吗?刘建功去哪儿了?” 那瘦猴脸一白,赶紧回话:“长……长官,俺……俺就把他带到黄老爷的大宅门口,之后的事俺就不知道了……” “废物!”汪富贵一脚踹在瘦猴屁股上,然后又立刻换上笑脸,对陈锋点头哈腰:“长官您放心!俺是这永安县的地头蛇,门儿清!别说他躲在黄家,就是钻进耗子洞,俺也能给您把他掏出来!” “既然如此,”陈锋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你的人都集合起来,听我命令。从现在起,永安县,由我的人接管。” “好!好!马上!”汪富贵点头如捣蒜,“俺这就去喊人!就算是在家睡婆娘的,也得给俺滚出来,听长官训话!”他说着,又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步,试探着问:“敢问长官您是……?” 陈锋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 “陈锋。” 站在他身后的徐震,听到这两个字,那一直抖个不停的腿,忽然就不抖了。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怀里的“花机关”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重了。 …… 与此同时,永安县北门。 黄四郎带着十几个心腹护院,呼哧带喘地跑到城门下。 “开门!快开门!”一个护院头子冲着城墙上大喊,“黄老爷要出城!” 城墙上的保安团队员探出头,正想盘问,可一看是黄四郎,立马缩了回去。在永安县,黄四郎的话比县长还管用。没一会儿,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机灵的保安团丁,觉得事情不对,没跟着开门,而是转身就往汪富贵的队部跑,想去报信。另有几个,心思活泛的,也悄悄跟在了后面。 永安县北门外,三里坡。 寒风呼啸,孔捷趴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后面,嘴里嚼着一根草根,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在他身后,密密麻麻趴着两个排的战士,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营长,”一连长凑过来,冻得直搓手,“咱是不是搞错了?这边也没路啊!咱守这鸟不拉屎的乱石岗子,能逮着谁啊?” 孔捷斜了他一眼,吐掉嘴里的草根:“你懂个屁。刘建功那狗日的要是想活命,绝不敢走大路。”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前面的地形:“看见没,这叫‘一线天’的倒扣,两边高中间低,进了这儿,就是进了口袋。老子把全营最硬的两个排都压在这儿,就是为了等这口肥肉。” 话音未落,远处枯草丛中突然惊起几只宿鸟。 孔捷耳朵一动,原本懒散的神情瞬间消失,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来了。”他压低声音,“听脚步声,人还不少。” 没过两分钟,黄四郎带着十几个护院,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乱石岗上。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根本没想到这荒郊野岭会有人埋伏。 “快!翻过这道梁子就进山了!”黄四郎回头看了一眼县城,心有余悸地催促道。 “哗啦——” 随着枪栓拉动的声音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从树后、草丛里冒了出来。 “站住!干什么的!” 孔捷叼着熄了火的烟袋锅,从土坎后面走了出来。 黄四郎心里一沉,但看到了国军的军服,面上还算镇定。他往前一步,装出一副良善乡绅的模样:“这位长官,我们是城里的良民,听说城里闹了赤匪,这才连夜出城避祸的。” 孔捷皱了皱眉,眼前这帮人,好像没有刘建功。就在这时,后面那几个跟出来的保安团丁也追了上来,一看到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孔捷的目光在那几个穿着保安团制服的家伙身上一扫,再看看黄四郎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 “良民?大半夜的,哪有往山里跑的良民?”他一挥手,语气不耐烦,“管他娘的是什么东西,全都给老子绑了!” 黄四郎的脸瞬间就白了。“等等,你们是哪个部分的。不要大水......” 他还没来得及再辩解,几个如狼似虎的战士已经冲了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这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又过了一会,一个传令兵从永安县方向飞奔而来,跑到孔捷跟前,敬了个礼:“报告孔营长!陈团长命令,全军即刻进城,接管防务!” 第23章 阎王点卯:谁用铡刀杀过红军? 天,还没亮透。铅块一样的云层,死死压在永安县的上空,把最后一点鱼肚白也给挤没了。 城里听不见鸡鸣,家家户户的门板都上得死紧。只有风刮过巷子,卷起几片树叶,偶尔,不知哪条狗被冻得狠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又很快没了声息。 保安团的队部院子里,气氛比天色还沉。 队长汪富贵把手下两百来号人,都从被窝里薅了出来。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一片,一个个歪戴着帽子,衣衫不整,脸上不是宿醉的浮肿就是没睡醒的迷茫。陈锋的人已经把他们的枪都收了,汉阳造、老套筒、土铳,堆在墙角,像一堆没人要的烧火棍。 汪富贵站在队伍前头,额头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拿袖子去擦,可那汗就像地里冒出来的水,怎么也擦不干。他心里把陈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陈锋,他听过这个名字,补充团的团长。刘建功说他通共,现在他又说刘建功叛国。这他娘的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土地庙的小鬼,夹在中间,怎么都是个死。他只盼着这位爷赶紧拿了刘建功滚蛋,可看这架势,好像难了。 “队……队长,这……这是要干啥啊?”一个队员小声嘀咕,牙齿磕得“咯咯”响。 “你问我,我问谁去?把嘴给老子闭上!”汪富贵压着嗓子骂,“没看见人家那枪口都对着咱们?想死就大声点!” 院子里死一样地寂静,只剩下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嗒……嗒……嗒……” 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那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院子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锋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呢子军官服,脚上的皮靴沾了些晨露,但依旧能映出人影。他没戴帽子,剃得发青的板寸下,是一张白净的读书人的脸,只是后脑勺那块新结的血痂,给这张脸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凶悍。他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走到院子前面的一张八仙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了。 众人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军官。徐震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到陈锋面前,然后像一尊铁塔,杵在了陈锋身后。 陈锋没有说话,也没喝那杯茶。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放在桌上,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扶住那个盖碗。他开始轻轻地转动盖碗,碗底和茶船摩擦,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这声音,成了院子里唯一的声响。 汪富贵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分明就是钝刀子割肉的动静。 徐震感受着身前陈锋那股子不动如山的气势,原本还有些佝偻的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他身后那十几个补充团的士兵,眼角虽然还挂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像狼一样,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保安团丁。 院子里的气氛,从压抑变成了恐惧。 一个年轻的保安团丁腿肚子开始筛糠,抖得停不下来。所有人都觉得事情不对劲。这位陈团长的官威,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官都大,大得吓人。 众人有意无意地,都把目光投向了汪富贵。 汪富贵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他心里把这帮手下的祖宗都骂了一遍:都他娘的别看我!老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刺啦……刺啦……” 那磨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来回地割。 终于,有人顶不住了。 “扑通!” 一个保安团丁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下,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扑通!扑通通!” 院子里跪倒一大片。 陈锋转动茶杯的手,停了。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轻轻啜了一口。 “我来这里,就一个目的。”他淡淡地开口,“清剿残余赤匪,和部分通共叛徒。而你们,现在都有嫌疑!”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激起千层浪。 “冤枉啊长官!” “长官明鉴!俺给国军报过信啊!去年冬天,就是俺发现那帮泥腿子的联络点,刘团长还赏了俺十块大洋!” “长官!俺对党国忠心耿耿啊!上次围剿赤匪,俺带路有功,何长官亲自发过嘉奖令!” “长官!俺枪毙过红军!不止一个!” 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的汉子,为了表功,扯着嗓子吼得最响:“俺!俺用铡刀铡过!黄老爷作证!那三个红军的重伤员,就是俺拖出来铡的!血喷了俺一脸!” 一个缺了大门牙的家伙为了抢话,甚至把前面的人推了个踉跄,唾沫横飞地喊道:“还有俺!俺虽然没杀过,但俺帮刘团长埋过两个活的!坑就是俺挖的!” 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各种争先恐后的残忍自白,仿佛在比赛谁更心狠手辣。 陈锋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起头,望向天空那片厚重的铅云。天已经亮了,可有这片云在,一丝阳光都透不下来。 汪富贵一直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陈锋,他感觉自己好像捕捉到了陈锋眼中一闪而过的、像血一样的红光。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把头埋得更低,心里把那个喊着用铡刀的麻子脸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个蠢货!显摆你杀人厉害?你他娘的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陈锋挥了挥手。 “来人。”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把这些为党国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弟兄们,都带下去,送到赵连长那里好好款待。” 他特意在“好好款待”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徐震默默地点了点头,一挥手,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把那些刚才叫得最欢的十几个人都拖了起来。 剩下的人里,有几个脑子活泛的,看这架势是“表功”有赏,正想临时编几句瞎话跟着邀功。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院门外传来的几声惨叫,然后是重物击打肉体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那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惨叫声逐渐远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一百多号人,一脑袋的冷汗,跪得更老实了,恨不得把脸都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陈锋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看来,你们都是些什么作用也没起到的废物啊。”他把剩下的茶水泼在地上,“既然如此,都把身上那层皮,给我脱下来吧。” 众人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手忙脚乱地开始解扣子。保安团那身不伦不类的黑布制服,被他们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扔在地上。冬天的寒风一吹,好些人光着膀子,冻得嘴唇发紫,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孔捷黑着一张脸,推着一个穿着锦缎棉袍、被捆得跟粽子似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人正是黄四郎。 紧接着,李云龙那吵吵嚷嚷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人还没到,声音先灌满了整个院子。 “他娘的!老孔你小子今天出门踩了狗屎吧?这种肥得流油的肉票也能撞你枪口上!哎呀呀,亏了亏了,早知道老子就守北门了!” 第24章 给黄老爷上一课:什么叫中央军的“吃相”! 话音刚落,李云龙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可他脸上的嬉皮笑脸,在看清院子里景象的瞬间,就僵住了。 院子正中,黑压压跪着上百号人,一个个光着膀子,在冬日清晨的寒气里冻得浑身发紫,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却没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前面,陈锋安安稳稳地坐在一张八仙桌后,身后像铁塔一样杵着徐震。 李云龙那只迈进来的脚,顿了一下。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阴恻恻的场面,比真刀真枪的对砍还让他心里发毛。 孔捷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皱出了个“川”字。他瞥了一眼那些冻得发紫的保安团丁,把烟袋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虽然知道这帮孙子没少干缺德事,但这像赶牲口一样的折辱法,让他这个老派军人看着心里膈应。 李云龙干咳了两声,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陈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只是闷着头走到一旁,心里犯嘀咕:这小白脸,花样可真他娘的多。 陈锋像是没看到他们,挥了挥手。 徐震立刻会意,上前两步,一把薅住被捆成粽子的黄四郎,粗暴地伸手探进他嘴里,掏出一个湿漉漉、沾满了涎水和血丝的破布团。 “呕……咳咳咳……” 布团一离口,黄四郎就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团破布塞得太深,顶得他喉咙火辣辣地疼。 院子里跪着的人,看到永安县手眼通天的黄老爷这副惨状,头埋得更低了。他们知道,天,是真的变了。 “长……长官……”黄四郎缓过气来,声音嘶哑,“大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他以为陈锋是哪路过江的军阀,为的是求财,赶紧把自己的底牌往外亮:“长官,误会,都是误会!家弟黄明轩,刚被第十六师的章亮基师长提拔为旅长!咱们……咱们都是为党国效力的,自己人,自己人啊!” 他把“旅长”两个字咬得极重,以为这块金字招牌砸出去,怎么也能让对方掂量掂量。 陈锋不置可否。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拍打着自己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那“啪嗒、啪嗒”的轻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敲得黄四郎心惊肉跳。 黄四郎心里在滴血,脸上却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长官……,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在……在我家后院的墙根柱子底下,埋了一箱子银元,本是留着养老的……既然长官和弟兄们来了,小人愿意……愿意献出来,给弟兄们买点酒,暖暖身子!” 陈锋拍打袖子的手停了。他这才像是正眼看了黄四郎一下,“哦?”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一旁百无聊赖的李云龙,嘴角一勾:“老李,弟兄们,都有钱买酒了。你这个不喝酒的,是不是还缺块怀表啊?” 李云龙先是一愣,心说谁他娘的不喝酒?老子酒量好得很!可他眼珠子一转,立马就明白了,这是敲这地主老财的竹杠呢! 他一龇牙,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往前凑了两步:“哎呀,团……团座您说的是啊!缺!缺不少呢!您看看,咱们这些当兵的,成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党国卖命,连个看时间的家伙都没有,这仗打得稀里糊涂的,耽误了军机,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啊!您再瞅瞅我这身……” 眼瞅着李云龙越说越来劲,就要开始哭穷跑题,陈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回黄四郎身上。 “黄老爷,你看,我手下的军官们,连个看时间的表都没有,这指挥上要是出了岔子……” “有!有!有!”黄四郎哪还敢让他说下去,连声应道,“小人……小人有些门路,在县城里开了家洋行,我保证!保证给各位长官都配上!瑞士货!绝对的瑞士货!” 一块怀表,顶得上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嚼谷。这一下,又是上千块大洋出去了。黄四郎的心脏抽搐着疼,心里已经把陈锋这伙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等着!等这事过去,老子让我那旅长表弟,把你们一个个都片了喂狗! 李云龙龇着牙,乐开了花。旁边的孔捷和徐震虽然没他那么贪,但一想到能有块珍贵的怀表揣兜里,心里也免不了有些火热。 “嗯,黄老爷深明大义,很不错。”陈锋满意地点点头,像是要放过他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为难你了。” 黄四郎刚松下一口气。 陈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你把弟兄们的跑腿费、保护费,还有弹药费,都交齐了,就可以走了。” 黄四郎的脸,“唰”地一下,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 跑腿费?保护费?弹药费? 他听明白了。这他娘的不是勒索,这是要榨干他黄家最后一滴油! 一直缩在后面的保安队长汪富贵,此刻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陈团长,根本就不是求财,他是要黄四郎的命! 陈锋看着黄四郎那张绝望的脸,邪魅一笑,又抛出了一根救命稻草。 “不过呢,黄老爷你要是有重大立功表现的话,这笔保护费,也不是不能免了。” “什……什么表现?”黄四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陈锋的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通共叛徒,刘建功,到哪里去了?” “轰!” 黄四郎的脑子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嗡嗡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这伙人,根本不是冲着钱来的!他们是冲着刘建功来的!刘建功是叛徒?不对劲!大大地不对劲! 一瞬间,冷汗浸透了他的棉袍。他嘴唇哆嗦着,“刘团......刘建功,到我这要了几匹马就走了。” 陈锋轻“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黄四郎看着陈锋那张带笑的脸,只觉得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怕。 就在黄四郎天人交战,脸色变幻不定的时候。 院子里那群跪着的保安团丁中,突然响起一个颤抖的声音。 “我……我……知道!刘建功没出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保安队长汪富贵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手,脸色因寒冷和恐惧而发青。 他不敢去看黄四郎那要杀人的眼神,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陈长官!我想起来刘建功有个女人在这县城里,他一定藏在那儿!” 第25章 枕边人的背刺!刘团长,你的柜子动了! 院子里,上百条光膀子的汉子,在寒风里抖个不停。 汪富贵那一声嘶吼,像是在一锅死水里丢了块石头。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黄四郎那双怨毒的眼睛,都钉在了他身上。 陈锋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汪富贵一眼。 “哦?”他拖长了声音,“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那声音不重,却让汪富贵感觉后脖颈子被冰碴子刮过,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他心里清楚,这位爷是怪他夜里没第一时间开口。 之前是怕啊,黄四郎和刘建功,一个是地头蛇,一个是过江龙,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可现在,黄四郎被捆成了粽子,刘建功成了丧家之犬,这两人眼瞅着都要完蛋,再不卖个干净,自己就得跟着陪葬! “长官!陈长官!”汪富贵哆嗦着,把头抵在冰冷的地上,“不是小的有意隐瞒,是……是夜里让炮声给吓懵了,这会儿才……才缓过神来!刘建功那狗日的在城里养了个女人,就在西街的柳树巷!他肯定藏那儿了!” 陈锋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略一示意。立马有人将汪富贵那件黑布制服丢了回去。 “穿上,带路。” 陈锋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跪着的那群人:“其他人,全部关进保安团的牢房,等候审查!” 他又转向李云龙,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李营长,这位黄老爷的记性好像也不太好。你辛苦一趟,陪他去家里把那些‘保护费’和‘瑞士货’都取出来,给弟兄们分分。” “得嘞!”李云龙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龇着一口白牙,一把就搂住额角全是冷汗的黄四郎,蒲扇大的手掌在他锦缎棉袍上“砰砰”拍了两下,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来,我给你松绑!黄老哥!你看你,太客气了不是?走走走,咱哥俩好好说道说道,你放心,俺老李办事,敞亮!” 黄四郎被他拍得一个踉跄,脸都绿了,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被李云龙半搂半架着,朝院外走去。 …… 永安县的街道,空无一人。 天色已经亮了,但铅灰色的天幕下,整个县城没有一丝活气。店铺的门板上得严严实实,住户的窗户也关得死紧。 偶尔,有穿着国军制服的士兵,在街上交叉巡逻。 有胆子大点的人家,从门缝或是窗户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瞧。 这些兵的脚步很轻,目不斜视,不像以前路过的那些兵痞,咋咋呼呼,看见什么都想顺手牵羊。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鼓点一样敲在石板路上,打破了这片萧索的宁静。 陈锋走在最前面。 他腰杆挺得笔直,步伐坚定有力,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左腿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因为连续奔波,又开始往外渗血,在军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不自觉的受到陈锋的影响,身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挺拔。 一户人家的门缝后,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忍不住小声说:“阿爹,你看,那些兵,好威风!” “嘘!别出声!”男人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心脏怦怦直跳。但他自己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伙兵,跟他见过的所有兵,都不一样。他们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气势,威风,又让人害怕。 不多时,队伍在汪富贵的带领下,停在了柳树巷里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就是这儿,长官。”汪富贵点头哈腰地指着门。 陈锋朝他递了个眼色。 汪富贵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上前“砰砰砰”地砸门。 “开门!开门!查户口的!赶紧开门配合保甲工作!” 过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女声:“谁……谁啊?天还没亮透呢,查什么户口?” “少废话!再不开门,老子可要拆门了!”汪富贵狐假虎威地吼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露了面,穿着件半旧的绸缎睡袍,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不久前哭过。她看到门口黑压压的兵,吓得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陈锋推开汪富贵,带人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这点地方,一眼就能看个通透,想藏人,难。 那女人被几十个带枪的兵堵在院里,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陈锋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 “小女子……姓颜,叫……叫颜红。”女人声音细得像蚊子。 “颜小姐,别怕。”陈锋脸上甚至带了一丝微笑,“我们是来抓通共的叛徒刘建功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窝藏叛徒是什么罪名。” 他一边说,一边给徐震递了个眼色。徐震立刻会意,一挥手,带着几十个士兵就开始在院子里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汪富贵为了表现,冲在最前头,连厨房的咸菜缸都没放过。 颜红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眼神里全是惊恐。 很快,徐震回来低声报告:“团长!都搜过了,连菜窖都看了,没人!” 陈锋注意到,在搜查的时候,颜红的身体是紧绷的,可当徐震说没搜到人时,她那口气非但没松下来,反而更紧张了,一双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正屋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红木柜子上瞟了一眼。 陈锋心里顿时了然。 他走到颜红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柔和了:“颜小姐,刘建功的事,是军国大事,他死定了。你还年轻,长得也漂亮,何必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也搭进去?”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颜红冰凉的脸颊。 颜红浑身一颤,像是被蛇碰到了一样,脸上血色尽褪。她看着陈锋那张带笑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这一辈子,从被家里卖给一个老财主做小,到被刘建功霸占,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她以为刘建功是她的依靠,没想到,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 眼前这个男人,比刘建功更年轻,官更大,也更狠。 她的命运,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一阵凄凉涌上心头,颜红忽然自嘲地笑了。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了那个红木柜子。 “他……他们就在那柜子后面……有个地窖。” 第26章 李云龙的生意经:吃完地主吃被告! 地窖里只有一个换气孔,空气污浊让人喘不过气。 十几个汉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汗臭味、泥土的腥味和恐惧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窒息。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刘建功靠在潮湿的土墙上,左臂的伤口阵阵作痛,脸色惨白。 地窖口盖着厚厚的木板,上面还压着柜子,外面的声音传进来,模糊不清。 可颜红那绝望而清晰的声音,他们听到了。 “……就在那柜子后面……有个地窖。” 刘建功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那张阴狠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背叛而扭曲,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地窖里的亲信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死灰。 “大哥,怎么办?” “妈的!跟他们拼了!” 刘建功喘着粗气,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弟兄们,咱们活不成了!听我命令,都把枪举起来!等他们一开门,就给老子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十几支枪的机头被“哗啦”一声拉开,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头顶的木板。 然而,外面并没有传来砸柜子、开木板的声音。 反倒是陈锋那不紧不慢的声音,穿透木板传了下来。 “把院子里的柴火都抱过来,堆在柜子旁边。再弄些湿稻草。” 地窖里的人一愣,还没明白过来。 紧接着,他们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火味,刺鼻的浓烟从木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咳……咳咳……” “他娘的!他们要用烟熏死我们!” 地窖里顿时乱成一团,咳嗽声、咒骂声响成一片。浓烟越来越多,呛得人眼泪鼻涕直流,连气都喘不上来。 “刘建功!”陈锋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戏谑,“我只要你一个人。现在,你自己出来,他们可以活。不然,你们就一起在里面做烤乳猪吧。我数十个数。”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地窖里每个人的心头。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谓的“忠心”。 “咳咳……受不了了……我要出去……” “站住!”刘建功咆哮着,手中的勃朗宁猛地炸响,“砰”的一声,子弹打在一名想要爬梯子的亲信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谁敢迈上这步梯子,老子就送他上路!”刘建功双眼赤红,枪口颤抖着在众人脸上扫过。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浓烟在翻滚。 突然,黑暗中一只军靴狠狠踹出! “去你妈的!”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刘建功的小腹上。那个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警卫排长,此刻面目狰狞:“你想死别拉着弟兄们!陈长官说了只杀你一个!” 刘建功猝不及防,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撞在土墙上,枪也脱手了。还没等他爬起来,众人已经争先恐过后的往外爬。 ....... “咳咳咳……”地窖口传来一阵咳嗽声。 几支步枪和两挺捷克式被扔了出来,紧接着,十几个灰头土脸的残兵举着手,像土拨鼠一样爬出地窖,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刘建功呢?”陈锋冷冷问道。 “在……在下面……”一个降兵哆哆嗦嗦地指着黑洞洞的入口。 陈锋刚要让人上前,地窖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咳咳!别过来!谁他妈敢过来,老子崩了他!” 陈锋眼神一凝,挥手示意众人退后。 烟雾渐渐散去,一个人影缓缓从阴影中浮现。 刘建功满脸黑灰,帽子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把勃朗宁,枪口深深顶在一个少年的太阳穴上。那少年穿着药铺学徒的灰布褂子,早已吓得翻了白眼,双腿拖地,几乎是被刘建功勒着脖子提上来的。 在他身后,还缩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中医。 “陈锋!你个杂种!”刘建功眼珠充血,缠满绷带的左臂来回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你不是讲军纪吗?你不是爱民如子吗?来啊!开枪啊!老子死之前,先拉这两个垫背!” 周围的战士投鼠忌器,枪口虽然抬着,却不敢扣扳机。 陈锋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急,反而轻轻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刘团长,这就是你的出息?”陈锋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拿个孩子当挡箭牌,这就是你的本事?” “少废话!”刘建功勒着少年的手臂更紧了,少年的脸色已经发紫,“给我备马!退后!都退到院子外面去!不然老子现在就开枪!”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刘建功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时,陈锋突然动了。 他只是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指尖寒芒一闪。 “咻——” 一柄不知道藏在哪里匕首,如同流星赶月,瞬间没入刘建功持枪的手腕。 “啊——!” 一声惨叫,勃朗宁脱手落地。 几乎在同时,一名战士像一头下山的猛虎扑了上去,一枪托狠狠砸在刘建功的下巴上,将他整个人砸飞出去,满嘴牙齿混着血水喷了一地。 那少年学徒软软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 白发苍苍的老中医也颤抖着走了出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长官,我师徒二人只是城里的医生,绕我们一命。” “老人家,受惊了。我手下有不少弟兄带着伤,还得劳烦您师徒二位费心。”陈锋语气温和,全无刚才的杀伐之气,顺手塞了两块大洋在学徒手里,“这是诊金,先拿着压压惊。” 陈锋转身欲走,颜红却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扭着腰肢跟了上来,眼波流转:“长官……您,我……” 陈锋脚步一顿,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对身后的徐震摆摆手:“给她十块大洋。让她走吧” 说完,陈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柳树巷。 颜红捧着那十块大洋,愣在原地,看着陈锋挺拔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嫌我脏?”她咬着嘴唇,随即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低声啐了一口,“呸……还没见过不偷腥的猫。这人看着威风,莫不是那方面……不行?” 与此同时,黄家大院。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啊!” 李云龙手里端着一把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水连珠”步枪,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这是他在黄四郎的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枪管里的膛线清晰得像刚出厂。 黄四郎瘫在太师椅上,看着满屋子被翻得底朝天的家当,心都在滴血,却还得陪着笑:“长官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跑进来:“李营长!团座有令,公审大会准备开始了,让您把黄四郎带去菜市口!” 李云龙眼珠子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一把按住黄四郎的肩膀。 “老黄啊!听见没?公审啊!搞不好那就是要点天灯啊!” 黄四郎吓得两腿一蹬,差点尿了裤子:“长官!李长官救我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哎呀~难办啊……”李云龙叹了口气,搓着手指,“陈团长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不好搞啊。除非……你能拿出点让他没法拒绝的诚意,比如刚才那种黄澄澄的‘小黄鱼’,我也好替你上下打点,保你一条命不是?” 黄四郎面如死灰,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脚下的地砖:“挖……挖开……下面是我的棺材本一箱‘大黄鱼’……全给您!只要能活命!” 李云龙立马变脸,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脸:“放心!包在我老李身上!我这人,最讲信誉!” 他心里却在盘算:老子确实讲信誉,说了保你“一条命”,可没说保你哪条命!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这辈子这条命,公审大会上老百姓说了算! 转身出门时,李云龙低声对警卫员嘀咕道:“动作快点!搬完了再把他送去公审,晚了陈锋那小子该骂娘了!” 第27章 红军不杀俘虏?老子今天杀的就是畜生! 柳树巷的院子里,几个通知各部的传令兵走了以后,陈锋一直望着低沉的铅云,没有动。 初升的阳光想要刺破厚重的铅云,哪里有那么容易! 刘建功被两个补充团的士兵死死按住,嘴里发出“呜呜”的含混声音,眼睛里全是怨毒。他那十几个投降的亲信,被缴了械,蹲在墙角,还在叫嚷:“长官!陈长官!你说过不杀我们的!” 陈锋冷笑一声,理都懒得理。他转向徐震,后者正佝偻着腰,一副随时准备听吩咐的样子。 “徐大个。” “哎!在!团长您吩咐!”徐震一个激灵,腰杆下意识挺直了半分。 “让你的人,换上那些保安团的黑皮,跟着汪队长去维持治安。”陈锋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死寂的街道,“再去敲锣,挨家挨户通知。就说,通匪叛国的刘建功、鱼肉乡里的黄四郎,今天要在菜市口公审。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 “中!中!俺这就去!”徐震领了命令,转身就去安排。 汪富贵跟在徐震屁股后面,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那身黑布制服。他一边跑,一边脑子里飞快地转悠:还好老子除了好赌,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最多……最多就是帮黄老爷收租的时候,多要了三斗五升的耗米……这,这应该不算啥吧? 锣声很快就在死寂的县城里响了起来。 “咣——咣——各位父老乡亲,开门听信儿了——” “通匪的刘建功、恶霸黄四郎,要被公审咯——有冤的都去菜市口啊——” 一扇扇紧闭的门板后面,无数双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看。 “又来新花样了?” “八成是变着法子收捐。” “嘘……小声点!黄老爷都被抓了,这伙人,凶得很。去看看吧,别不去,回头惹祸上身。” 百姓们心里七上八下,有害怕的,有觉着解恨的,但更多的是麻木。在他们看来,无非是来了一伙更凶的土匪,赶走了原来的土匪。 菜市口。 李云龙人还没到,那股子金钱的“富贵”味儿,就先飘了过来。 他带着十几个兵,用板车拖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孔捷和丁伟老远就看见了他那副暴发户的嘴脸。 “他娘的,老李这趟是把黄四郎的祖坟都刨了吧?”丁伟好笑地摇摇头。 李云龙一见陈锋,立马凑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壳怀表,献宝似的塞过去:“团长,你瞅瞅,这个赔你!瑞士货,比你那块还好!” 陈锋看了一眼,“不用,我自己这块挺好的!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李云龙拿着金表的手一僵,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大咧咧地往自己兜里一揣:“得!马屁拍马蹄子上了!咱老李自己留着,将来给媳妇当聘礼!” 顺手打开身旁的小箱子,里面码着一排崭新的怀表,在铅灰色的天光下都闪着贼光。 “见者有份!都过来领!”李云龙大手一挥,对着丁伟、孔捷、徐震他们喊,“以后对表,谁他娘的再不准时,自己把脑袋拧下来!” 丁伟和孔捷也不客气,一人拿了一块。 李云龙看着唐韶华,犹豫了一下,拿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表,半威胁半拉拢地塞过去:“唐少爷,这玩意儿陈锋让一人发一块。拿好了,以后那几门炮要是打歪了,老子把这表塞你喉咙里!” 唐韶华捧着表,烫手又不敢扔。 李云龙一边发,一边偷偷往自己兜里又揣了两块,准备回头给自己的警卫员和副手留着。 公审大会的台子,就设在菜市口中央。 刘建功和黄四郎被五花大绑地跪在上面,嘴里塞着破布,他们身后还跪着十几个蔫头耷脑的黑皮狗腿子,有几个人的胳膊不自然的扭曲着。台子下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缩着脖子,表情复杂。 赵德发带着十几个三十四师的老兵,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们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剐在黄四郎身上。 陈锋走上台,没有多余的废话,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今天,只审两件事。一,通匪叛国!二,鱼肉乡里!” 他一挥手,士兵扯掉了刘建功嘴里的布。 “陈锋!你不得好死!你假传军令,私自带兵哗变!你才是叛徒!”刘建功嘶吼着。 陈锋没理他,目光转向台下的百姓:“谁有状要告,现在就上来!” 台下一片死寂。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赵德发排开众人,一步步走上台。他指着黄四郎,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浓重的闽西口音:“这个人!在前些天,我们三十四师有三个重伤员掉队,躲在城外的土地庙里,是他!带着保安团的人,把他们拖出来,用铡刀……用铡刀活活铡死的!” “那三个红军战士,最大的才十八!最小的……才十五岁!”赵德发吼着,眼泪淌了下来。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红军?他们是红军?” “难怪……” 一个老妇人突然冲出人群,跪倒在台前,嚎啕大哭:“长官!青天大老爷啊!就是这个黄四郎!他看上了我家的闺女,逼着我们拿闺女抵债,我闺女不从,投井死了啊!” “还有我!我爹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他家的狗腿子抢了我家的地!” 一时间,哭声、骂声、控诉声响成一片。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保安团狗腿子,也被愤怒的百姓从人群里揪了出来,拳打脚踢。 台上的黄四郎面如死灰,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陈锋看着群情激奋的场面,知道火候到了。他拔出刘建功那把勃朗宁,对着天空“砰”地开了一枪。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罪大恶极者,包括刘建功、黄四郎在内,就地正法!”陈锋的声音如同寒冰,“其余帮凶,一并处决!” ‘住手!’孔捷一个箭步挡在陈锋身前,脸色铁青地压着嗓子,‘陈锋同志!我党我军的纪律你不知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虐待俘虏!你怎么连从犯也要杀。你这么搞,跟何健那帮屠夫有什么区别?!’ ‘老孔,’陈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问你,我们现在在哪?在敌后!身边是何健十几万大军,难道要养着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吗?优待?我们拿什么优待?拿弟兄们的命去优待吗?’ 他指着那些被揪出来的黑皮,‘这些人,手上哪个没沾过血?今天放了他们,明天他们就敢给敌人带路!’ 孔捷的手死死按在驳壳枪的机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陈锋,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喷出火来。 ‘老孔!’陈锋没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看看下面!那些老乡!你今天讲纪律放了这帮畜生,明天死的就是这些老乡,是赵德发,是李云龙,是你我!’ 就在这时,台下那个死了女儿的老妇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冲破人群一口咬在一名保安团丁的小腿上,鲜血淋漓,那团丁惨叫,老妇人却死不松口,满嘴是血地哭嚎。 孔捷的目光触电般从陈锋脸上移开,落在那老妇人身上。他按在枪套上的手,颤抖了两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刑场,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搞快点。” 陈锋转向唐韶华,把枪递给他:“唐少爷,刘建功的命交给你了。你家人的安全就在你手上了!” 唐韶华的脸色难看,像吃了苍蝇一样。他看着那把枪,又看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手不住地颤抖。他知道,开了这一枪,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可是不杀刘建功...... 他一咬牙,举起枪,颤抖着对准了刘建功。 黄四郎死到临头,反而不抖了。他恶毒地盯着陈锋,嘴角咧开一丝诡异的笑:“杀吧……陈锋,你杀得越痛快,死得越惨。你以为杀了我们就万事大吉了?嘿嘿……” 刘建功也咳着血沫子怪笑:“宫县长在我刚进城的时候就走了……带着我的十几个亲信去找黄旅长了……陈锋,我在黄泉路上走慢点,等着你!” 孔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心里一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是他负责带先头部队追踪封锁的,却漏掉了这么重要的目标,仓促之间,人手还是太少了! “砰!” 一声枪响,打断了刘建功的狂笑。 是唐韶华,他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子弹正中刘建功的眉心。 紧接着,枪声大作。 菜市口的铡刀,今天换成了枪。铅灰色的云层中,有一道阳光穿破层层阻碍。 第28章 发钱发到手抽筋!李云龙:这是腐蚀我军灵魂! 云破日出,穿透云层的阳光为永安县带来了一丝丝暖意。天,终究是变了。 赵德发坐在后勤仓库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亮闪闪的怀表。李云龙刚才吐沫横飞地教过他怎么看时间,可他捏着这冰凉沉重的东西,总觉得不真实。 那表盖“啪嗒”一声弹开,白色的表盘上,三根黑色的细针安静地走着。他就这么看着,像是要把上面的罗马数字给记到骨子里。 就这么……把黄四郎那样的恶霸给毙了?还占了一座县城?赵德发摩挲着怀表光滑的后盖,心里空落落的。杀了一个恶霸而已,三十四师那本账簿上还有许多没算完的账。 另一头,唐韶华把自己关在陈锋分给他的一座小院里。院子是原先保安团队副的,还算干净。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蒙着绒布的盒子里,取出小提琴。 琴弓刚搭上弦,那声枪响就像炸雷一样在他天灵盖里回荡。 吱——! 尖锐的破音刺得他头皮发麻。唐韶华猛地按住琴弦,指尖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根颤动的羊肠线。他仿佛看见何健那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琴箱盯着他。 “妈的!”唐韶华烦躁地把琴弓摔在桌上,又赶紧心疼的捡起来查看。 刘建功死透了,眉心那个血窟窿是他亲手打的。可那个宫县长带着十几个人跑了,唐韶华只要一闭眼,就是何健那张阴鸷的脸。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宫县长他们跑得仓促,刘建功也许没来得及交代清楚?没人知道我唐韶华炮轰了自己人? 这念头像水草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让他既恐惧,又忍不住去幻想。他现在跑回去,何健能信他吗?不,何健只会把他杀鸡儆猴。不回去,跟着这伙不知道是兵是匪的家伙,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砰砰砰!”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和砸门声。 “烦死了!去看看,让他们都滚远点!”唐韶华对着亲兵吼道。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只能把门关严,将外面鼎沸的人声挡住。 此时保安团的大院门口,黑压压挤满了人,吵吵嚷嚷,跟赶集似的。 原来,早上枪毙完刘建功和黄四郎,陈锋就让人敲着锣,在县城里喊话。他说自己虽然是国军,但也是铁了心要打东洋鬼子的中国人。现在,他决意脱离腐败的军阀,带着队伍去投红军,干一番“马踏东京”的大事业。凡是愿意跟着干的,有血性的汉子,都可以来报名。 这话一出,整个永安县都炸了锅。 “疯了吧?这时候去当红军?那不是把脑袋往何健的枪口上送吗?”一个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躲在人群后,直摇头。 白色恐怖时期,红军两个字,在普通老百姓心里就是催命符。 “我……我报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挤出人群,他衣衫褴褛,眼睛却红得像兔子,“黄四郎害死了我爹娘,你们帮我报了仇!我跟你们走!给我一口饭,一条枪就中!” “我也去!他娘的,烂命一条,跟谁干不是干!这位陈长官看着就不一样,跟着他,说不定能混出个人样!”一个穿着灰袍的汉子吼道,他是原先保安团的,见过许多军阀做派,现在反而觉得这支队伍有奔头。 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有的是家破人亡想报仇的,有的是投机取巧想混前程的,但更多的人,是被另一个消息引来的。 “听说……听说参军还发安家费?十块大洋?” “真的假的?抢钱都没这么快!” 这消息的源头,正是龇着牙咧着嘴的李云龙。他正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堆着一摞摞的银元,旁边还有一箱黄澄澄的“小黄鱼”,一小箱“大黄鱼”。 “他娘的!”李云龙一边给一个登记好的汉子发钱,一边压着嗓子对旁边的陈锋抱怨,“咱们红军参加革命,都是凭觉悟,凭自愿!哪有给钱的?这叫啥!传出去,咱老李的脸往哪搁?” 陈锋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老李,我问你,弟兄们出来当兵,家里人谁养活?没饭吃,谈什么革命觉悟?咱们要让战士们上战场,心里没那么多挂念。这钱,不是买他们的命,是买他们一个安心。” 李云龙张了张嘴,那句“歪理邪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那个拿到十块大洋,激动得满脸通红,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的庄稼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钱,能让他婆娘娃儿,活过这个冬天。 是啊,觉悟不能当饭吃。李云龙心里服了,嘴上却不饶人:“哼,你个小白脸花花肠子就是多!反正钱不是我的,不花白不花!花光了老子可不管!” 话虽如此,当他看到报名的人越来越多,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起来时,那张大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一个下午的功夫,来报名的人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陈锋也没想到,公审的效果,加上金钱的刺激,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夜幕降临时,队伍初步整编完毕。 李云龙、丁伟、孔捷,他们三人的队伍都从二百来号人,扩充到了三百余人。 徐震的三营没怎么补充,还是那三百多号河南兵。 赵德发的重火器连,兵员扩充到一百人,清一色的壮小伙。 唐韶华的炮兵营,也增加了一百多人的步兵负责保护,总人数达到了两百。 陈锋的补充团主力加上收编的哗变士兵,总兵力恢复到了一千五百多人。一个装备精良、兵种齐全的满编团的雏形,已经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赫然显现。 ...... 营房里,孔捷还在为昨晚的事自责。“都怪我,当时要是再仔细点,多派一队人守住那几条小路,就不会让那个姓宫的县长跑了!” "这是分配给你们营的!"陈锋让人将从刘建功那缴获的两挺捷克式机枪推到他面前。“老孔,这事不怪你。人生地不熟,又是夜里,人手也不够,能守住大路已经不错了。别想那么多了,抓紧把部队整顿好,把机枪手练出来。” 孔捷抚摸着捷克式机枪冰冷的弹夹,眉头依然紧锁:“那个宫县长带着十几号人跑了,就像是埋了个雷。”他抬起头,“这仗,有的打了。” 就在众人抓紧时间整编休息,整个县城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时,那个被刘建功劫持的老中医,带着他的小徒弟,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陈长官!”老中医一进门就拱手作揖,神色焦急,“老朽刚才去看了看伤员,这……这不行啊!” 陈锋心里一沉:“怎么了?” “老朽是中医,只会开些方子调理内腑,对于刀枪创伤,实在是不擅长,只能多用些金疮药敷着。可几个士兵伤口太深,再这么下去,怕是……怕是都要废了!甚至性命不保啊!” 丁伟和李云龙的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 老中医犹豫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不过,陈长官,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他对处理这种外伤,那是一绝!” 第29章 见面就是手榴弹?这郎中是个狠人! 陈锋将左腿慢慢伸直,有些疑惑地问,“是什么人?” “陈长官,”老中医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要不是听说您说要去投红军,老朽是万万不敢提这个人的。他……他是我那徒弟在山上采药时救回来的,身上穿的就是红军的军服。” 陈锋来了兴趣:“老先生怎么发现他会治外伤的?” “他醒了以后,自己处理的伤口。”老中医说到这,脸上压抑不住地露出佩服的神色,“手法那叫一个麻利,速度快得很,而且,愣是没用一点麻药!端的是一条铁打的汉子!”旁边的少年学徒也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陈锋“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扯到伤口,让他眉头一紧。“他在哪儿?我去请他。” 老中医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眼神躲闪:“他……他被我藏在……藏在一户好人家里的地窖了。” 陈锋看他那样子,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头脸红个什么劲儿? “你腿上有伤,还是我去吧。”丁伟拦住了陈锋,他心思活泛,“兴许还是熟人呢。我去合适。” 陈锋想了想,也是,自己这身份,万一对方不信任,容易起冲突。他便点了点头。 丁伟带了两个战士跟着老中医师徒出了门。走在清冷的街道上,丁伟心里好奇,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老先生,刚才您怎么脸还红了?那户人家,是您亲戚?” “咳……这个……”老中医支支吾吾,不正面回答。他旁边的小徒弟也是低着头,嘴巴闭得跟个蚌壳似的。 越是这样,丁伟越觉得有鬼,他将手不经意间放到了枪套上。 七拐八拐,老中医在一座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院墙刷着白灰,门是朱红色的,虽然有些掉漆,但看得出主人的讲究。 老中医左右张望了一番,才上前扣响门环。三长两短。 “谁?”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翠莲,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穿湖蓝色旗袍的妇人探出半张脸,风韵犹存的眉眼间却满是焦灼。她刚要开口埋怨,目光陡然撞上老中医身后的丁伟,那一身刺眼的国军军装。 “砰”的一声,翠莲下意识就要关门。 “翠莲!别关!是……是好人!”老中医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急得额头冒汗。 翠莲的手僵在门栓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死死盯着丁伟腰间的枪套,呼吸急促,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却不敢叫唤的猫。 “军……军爷。”翠莲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媚笑,身子却死死堵在门口,声音发颤,“我家当家的要是犯了事,家里还有几块大洋……” 丁伟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老中医,又看了一眼风韵犹存的翠莲,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老夫少妻!这老不修,难怪会脸红。 他退后半步……,冲翠莲点了点头:“嫂子别怕。我是来接那个红军战士回家的。” 听到“红军战士”四个字,翠莲瞳孔猛地一缩,看向老中医。 老中医重重点头,压低声音:“真是自己人。快,带路去地窖。” 翠莲这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她扶住墙拍了拍胸口。 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后院走,步子迈得极快。 后院柴房角落,几捆稻草被搬开,露出一块厚重的木板。 地窖的木板被掀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涌了上来。 丁伟让两个战士陪着老中医和翠莲在上面等着,自己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地窖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在角落里摇曳。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蜷缩在墙角,听到动静,那人影猛地抬头,露出一双野兽般警惕的眼睛。 这是个男人,看着也就三十二三,但一张脸饱经风霜,看着倒像四十五六。他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红军军服,上面凝固着大块大块的血污,像是穿了一层血浆做的盔甲。最扎眼的是他的手,左手指节粗大变形,右手却显得异常稳定有力。 看到了丁伟的第一时间,他迅速拽出了一颗旋掉了保险销盖的木柄手榴弹,手上青筋暴露,小拇指死死勾着引信拉环。 “白狗子!”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奶奶的,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丁伟看到这情景,眼皮子一跳,立刻站住了脚,举起双手:“别紧张,自己人。” “自己人?”男人冷笑一声,满脸不信,“穿着一身狗皮的自己人?” “真是自己人,我是原红一军团,一师一团一营三连连长丁伟。”丁伟的声音带着苦涩。 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猛地收缩,攥着引信的手指却没松劲,反而抠得更紧了,指甲缝里渗出黑紫的血泥:“一军团的?那我问你,过湘江的时候,二师是在哪个渡口?殿后的是谁?” 丁伟眼神一黯,睫毛不住的颤抖:“光华铺阻击战,二师四团在耿飙团长指挥下成功抢占界首!至于殿后……”他看着面前这个衣衫褴褛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喉头滚了一下,“是红五军,陈树湘师长指挥的三十四师。还有……红三军第六师曾春鉴团长指挥的十八团。” “十八团……” 听到这三个字,男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浑身一颤,整个人晃了晃。他扣着拉环的小拇指没有松,反而压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嗬嗬声,死死盯着丁伟,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冲出两道白痕。足足过了五秒,他才颓然松开紧绷的肩膀,手榴弹无力地滚落在脚边的稻草上。 下一秒,这个刚才还要同归于尽的汉子,突然双手捂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丁连长……十八团……没啦!全没啦!” 丁伟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血痂、眼窝深陷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十八团,那也是一支铁打的部队,就这么没了。 哭了一阵,他抹了把脸,“你怎么到这儿来的?来了多少人?还有,你他娘的……为啥穿着这身狗皮?” 第30章 阎王点卯我拒签!十八团幸存的恶鬼! 面对这三个问题,丁伟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叹了口气,“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 丁伟尽可能的捡着要紧的说,偶遇陈锋,聚拢残兵,补充团反正,拿下炮兵营,追击刘建功,攻下永安县。 那汉子竖着耳朵听着,眼神却并不平静。随着丁伟的故事接近尾声,他沉默地将手榴弹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保险盖重新安好,别回腰间。 丁伟舔了舔嘴唇,“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同志你怎么称呼呢!” “红三军团,六师十八团,卫生员,谢宝财。”他声音嘶哑地报出自己的名字,顿了顿,眼圈又有些泛红。“湘江边上,一团人都打没了。我被炮弹震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剩我一个了。” 丁伟看着他,郑重地说道:“我是来接你的。我们扩编以后又接连打了几场硬仗,伤员不少。需要你!” 谢宝财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投向梯子口的老中医。老中医在上面使劲点了点头。 谢宝财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 两人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老先生,谢了。”丁伟对老中医拱了拱手。 “军爷客气。”老中医连忙回礼,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谢宝财,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走在清冷的街上,谢宝财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睛打量着四周。丁伟能感觉到,他的防备之心没有放下。 “我们的队伍现在组成很复杂,但是心都是红的。”丁伟边走边解释,“团长陈锋,虽然是国军团长,但是他打鬼子的初心还是很坚定的。” 谢宝财喉咙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一个国民党的团长,会为了打鬼子跟上司翻脸? 就在这时,前面巷子口急匆匆跑来几个补充团的士兵。 “丁营长!您可算回来了!”那连长一脸焦急,“团长让俺们来接您和这位先生!快!伤兵营那边有个弟兄快不行了,团长已经先过去了!” “谢同志,快!救人要紧!”话音未落,丁伟已经带人小跑起来。 谢宝财加快了步伐紧紧跟着,眉头紧蹙。一个国军团长,亲自守着一个快死的兵?他倒要看看,这伙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伤兵营设在一座大户人家的宅院里。一进门,谢宝财就愣住了。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伤兵营的恶臭和呻吟。院子扫得干净,伤员们都躺在铺着干净稻草的门板上,隔着距离排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和血腥味,但绝没有伤口腐烂的臭气。 院子中央,李云龙、孔捷、徐震等人围成一圈,个个神情凝重。 “都他娘的让开!别挡着光!” 一声低喝传来,陈锋正半跪在地上,他的军装上衣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被血浸湿的白衬衫。他面前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腹部一个血窟窿,呼吸微弱。 陈锋手里拿着一块纱布死死按在伤口上,对旁边一个士兵吼道:“快,再拿点纱布来。烈酒!” 谢宝财瞳孔一缩。这是个懂行的! “耶嘿!别挡道!”谢宝财粗暴地推开愣住的小战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他看了一眼那战士腹部的伤,又扫了一眼陈锋按压的位置,“光压迫止血有个屁用!弹片还在里头,这是要大出血死的!让我来!” 说话间,已经从腰间破烂布包里,摸出了一把明晃晃剔骨刀! “你干什么!”李云龙眼珠子一瞪,伸手就要去抓他。 “别动!”陈锋喝止了李云龙,他看着谢宝财那双因为专注而变得异常冷静的眼睛,“你就是丁伟去找的医生?” 谢宝财压根没理会他,他含着一口烈酒喷在剔骨刀上,又从自己那缝得跟百家布一样的军装内衬里,取出一根最细的羊肠线,丢进盛着烈酒的碗里。 甩了甩剔骨刀。“按住他!” 两个老兵立刻上前。 下一秒,谢宝财动作飞快。他左手两根手指精准地探入伤口边缘,绷紧皮肤,右手的剔骨刀尖顺着一个刁钻的角度,“噗”地一下,将伤口划开了三寸! 血“呼”地一下涌了出来。 谢宝财对喷涌的鲜血视若无睹,他将两根手指直接伸进了战士的腹腔里摸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找到了!”谢宝财低吼一声,左手竟然稳稳地从血肉模糊的腹腔里,夹出了一块带着倒钩的弹片! “镊子!针!” 他用镊子夹住被割断的小血管,拿起泡在酒里的羊肠线,在那狭小血腥的空间里飞快地缝合起来。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美感,每一针都像是拼刺刀,凶狠,精准,有效! 这是一场发生在人体内的肉搏战! 半柱香的功夫,手术完成。谢宝财打上最后一个结,长出了一口气。“失血不算太多,剩下的就看他的命够不够硬了,能不挺过伤口感染。” “不用担心,我们有这个!”陈锋示意临时医务兵给刚开膛的战士注射百浪多息。 谢宝财盯着针管里逐渐消失的红色药剂,“这是?” “德国的红色神药,百浪多息。对伤口感染有奇效” 谢宝财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似乎是想去摸,又不敢。 他长吁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发现陈锋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陈锋的腿:“你的。过来。” 陈锋依言坐到一张板凳上。谢宝财剪开他的裤腿,看到那因为强行军而崩裂、已经有些红肿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蠢货。处理过了,又被崩裂,腿不想要了!”他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许多,开始重新清创。 “十八团……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锋嘴唇有些哆嗦。 谢宝财缝针的手没有一丝停顿,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师长让我们担负新圩方向的阻击任务。敌人有7个团。本来我们子弹就不多,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枪托砸,用牙咬。最后……整个阵地就没一个能站着的了。” 他顿了顿,手里的针穿过皮肉。 “我正给一个肠子流出来的小鬼塞回去,一颗炮弹下来,就把我们埋了。等我醒过来,天都黑了。我是从……从同志们的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他们给我当了肉垫子。” 院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李云龙脸上也没了平日的嬉笑。 谢宝财缝完最后一针,剪断肠线,“有这德国药,十天,只要你别再跟兔子似的满山跑,这条腿就废不了。” 他拍了拍绷带,抬眼看着陈锋:“大官人,你这条腿,加上刚才那小鬼的命,你欠我两箱子药。” 陈锋看着他,咧开了嘴角:“成交。” 就在这时,王金生跑了进来,“团……团长!”他指着西边,“骑……骑兵!” 王金生喘匀了气,“西边,离县城不到十里!有...有....三百多号骑兵...过来了!” 第31章 十八团还在!古岭头的绝响! 三百多号骑兵? 一个骑兵营。 陈锋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不对劲。 宫县长就算跑得再快,从永安县到黄明轩的旅部,一来一回,还要调兵,不可能这么快。而且,只来三百多骑兵,对于拥有重武器的自己来说,这不够塞牙缝的。 路过的? 陈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娘的,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有了这三百匹马,队伍的机动力就不是一个量级了。渡江的把握,又大了几分。就算大部分战士不会骑马,把马套上板车,跑起来也比两条腿快得多。到时候国军的围剿部队在后面,就只能吃屁! 怎么吃下这块肥肉,才是问题。 骑兵来去如风,一旦发现不对,马头一调,步兵两条腿怎么追?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骗进来,关门打狗! “谢先生,”陈锋转头看向谢宝财,后者正用袖子擦着剔骨刀上的血,“剩下的伤员,先拜托你了。” 谢宝财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费老子的药。”走向了下一个伤员。 陈锋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了缩在墙角的汪富贵身上。 “汪队长。” “哎!在!陈长官!”汪富贵一个激灵,缩头缩脑地凑过来。 “你去,到县城门口,把客人都给老子请进来。”陈锋的声音很平淡。 汪富贵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陈长官……我……我……” “老丁,”陈锋没理他,对丁伟使了个眼色,“你换身保安团的皮,跟着汪队长,帮他好好招待客人。” 丁伟看到汪富贵那怂样,点了点头:“行。” 汪富贵一听这话,魂都快吓飞了。这他娘的是派个人在后面顶着自己的腰眼啊!他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嘴里连声说:“长官放心,保证办好!保证办好!” 心里却把黄四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狗日的老黄,为了讨好你那旅长表弟修这么大的保安团大院。现在好了,陈锋带着人住的舒服都不走了。这次还打算在保安团下套,这打完了保安团还能剩下啥!’ “他娘的!这好事儿怎么不让老子去?”李云龙搓着手,一脸不爽。 “你跟老孔,带人在保安团的大院后面藏好!”陈锋瞪了他一眼,“家伙事儿都准备好了,等我信号!” “得嘞!”李云龙一听有仗打,立马眉开眼笑,拉着孔捷就去部署了。 没过多久,县城西大门外,青石板路上响起了密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 一支骑兵队伍出现在街道尽头,马背上的士兵个个风尘仆仆,胯下的川马虽然不高大,但耐力十足。队伍后面,还跟着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车轮滚滚,压得石板路“咯吱”作响。 带头的军官是个少校,他勒住马,看着城门口那个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保安队长,眉头一皱。 “你是汪队长吧?” “是是是!卑职汪富贵!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汪富贵身后,换了一身破烂保安团队服的丁伟,紧紧跟在汪富贵身后,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样。 那少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副官模样的人,那个副官微微点头。 他不耐烦地用马鞭敲着靴子。“甭废话了!赶紧弄热乎饭!那帮围古岭头的废物催命似的催物资!妈的,还得老子大老远跑腿!” 古岭头? 汪富贵心里一咯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少校骂骂咧咧地继续说:“妈的,十八团那帮泥腿子,真他娘的能扛!就剩百十号人了,硬是把七八百人拖在古岭头两天!要不是司令心疼炮弹,他们早就完蛋了!” “哼哼,营长,放心吧。他们也挺不住了。听说连子弹都打没了。咱们这批补给送过去,拖都拖死他们!”他身后的副官不屑的哼出声。。 汪富贵身后的丁伟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将震惊压在了眼底。 十八团的同志们还有活着的?! 汪富贵心里翻江倒海。乖乖,这伙骑兵也是撞枪口上了,陈锋现在兵强马壮,又有钱有粮有枪, 这些人带着辎重简直是送菜的!不过这十八团的消息来的真好,看来终于可以把这帮煞星送走了! 他心里有了计较,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长官放心!保证安排妥当!快!里边请!酒菜马上就来!” 丁伟配合着,扯着嗓子对里面喊:“都机灵点!贵客到了!” 少校哼了一声,翻身下马,带着手下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保安团大院。 他们把马匹交给“保安团丁”,径直走向汪富贵指的几排营房休息。那十几辆大车,就停在院子中央。 “砰!” 沉重的大门在最后一骑入内后,被两个补充团的士兵猛地合上,门栓“哐当”一声落下。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走进营房的骑兵们还没来得及解下武装,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怒吼。 “他娘的!给老子打!” 是李云龙! 话音未落,七八个黑乎乎的东西冒着烟,打着旋儿从天而降,精准地砸进了几个营房的窗户里。 轰!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中,木制的门窗被炸得四分五裂,惨叫声和浓烟一起从里面涌了出来。 几个反应快的骑兵刚从破碎的门口冲出来,还没看清状况,就被架在院墙和房顶上的捷克式机枪给堵了回去。 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像割麦子一样,将门口的人影扫倒在地。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前后不到五分钟,院子里就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烈的硝烟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 “留活口了没?”陈锋推开只剩下半扇的营房门,拍了拍身上的灰。 “团长,按你说的,留了那几个当官的。”徐震带着两个兵,从一间营房里拖出几个浑身是血军官,其中就包括那个带头的少校。 陈锋走到那少校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古岭头,什么情况?说清楚,给你个痛快。” 那少校原本笔挺的呢子军装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此刻已经被污泥和血渍染成了地图。他哪还有骑在马上指点江山的威风? “长……长官饶命!十八团……红军十八团的残部,被我们堵在了古岭头……他们……他们快顶不住了,就剩百十号人……我们是奉命去送弹药和物资的……” “十八团……”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陈锋身后响起。 谢宝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带血的纱布。听到“十八团”三个字,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手中的带血纱布无声滑落。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揪住那少校衣领,眼睛几乎要凸出来,声音撕裂:“你说谁?!你说古岭头是谁?!给老子再说一遍!!” “十八团...” “领头的指战员是谁?” “不...不知道” 那少校被谢宝财吓到了,可他真的是不知道! 陈锋深吸一口气。 “赵德发!徐震!清点战利品!所有马车、板车,能动的全都给老子套上马!” “李云龙、丁伟、孔捷!部队立刻集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锋猛地一挥手,指向西北边。 “目标,古岭头!准备出发!” 第32章 最后一把草籽!为了子孙不打仗,十八团全员冲锋! 古岭头,死人头。 山上的松树被削去了顶,光秃秃的树干上,弹孔密得像虫蛀的朽木。焦黑的泥土里,浸透了血,踩上去黏鞋底。寒风一吹,那股子铁锈和焦肉混杂的味道,呛得人想吐。 18团团长曾春鉴靠在一块被熏黑的岩石上,半截金丝眼镜的镜腿早就断了,用一根麻绳拴在耳朵上。他伸出满是血痂的手,指尖摩挲着树干上一个光滑的弹孔。他记得这个弹孔,是昨天打的,一颗子弹从这里穿过去,带走了参谋吴子雄的半边脑壳。 “团长……咱们,到底为啥子打仗?” 吴子雄倒下前,嘴里冒着血泡,问了这么一句。他是个读过书的。 为啥子打仗? 曾春鉴收回手,扫了一眼阵地上剩下的“兵”。说是兵,不如说是一群半大孩子和瘸腿断臂的汉子。他们猫在简陋的工事后面,有的在磨石头,有的在擦刺刀,更多的人只是睁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望着山下。 从湘江边上的一千多号人,到现在的百十来号人。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张逐渐模糊的脸庞,泪水充盈了眼眶。 山风卷起一阵硝烟,那味道,曾经在练兵场闻到时,他觉得是世界上最带劲的味道,比过年放的炮仗还响,还热闹。现在,这味道只让他觉得冷。 “石头,你他娘的轻点!省点力气,别等敌人上来了腿软了?”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汉子,用仅剩的右手,吃力地拖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冲旁边一个瘦小的身影骂道。 那个叫“石头”的小战士,看着也就十五六岁,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班长,俺寻思着,砸不动了,俺们一人抱一个滚下去,也能压死好几个白狗子。” “嘿呸!”班长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死球,等打完了仗,回家娶婆娘,还搬石头盖大瓦房呢!现在就是练手。” “班长,你说县城里的婆娘,是不是都跟画上一样,脸蛋白得跟米粉似的?”石头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幻想,“俺以后就想娶个那样的,天天给她煮红薯稀饭。” “出息!”班长笑骂着,眼眶却有点发红。 曾春鉴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出声。他从胸口摸出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这是吴子雄枪里剩下的最后一颗,吴子雄让他留着,别便宜了白狗子。 “团长!白狗子……又摸上来了!”一个没了右臂的小战士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他叫“赖八”,十三岁就跟着队伍,现在也才十六,一条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残破的旗。 “莫慌,莫急,脑壳掉了碗大个疤。”曾春鉴的声音很轻。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那颗子弹揣回怀里,动作轻柔。 “准备搞醉哒!” 一声令下,整个阵地瞬间不一样了。沉默代替了喧哗。战士们各自寻找着最适合自己的掩体。仅剩的五六发子弹,小心翼翼地交到两个眼神最好的神枪手手里。 手榴弹早就没了,刺刀也大多断了尖,更多的人,抱起了刚刚搬上来的石头,或者用石头砸石头,敲出锋利的棱角。 山下,桂军的士兵像蓝灰色的潮水,漫山遍野地涌了上来。 “打!” 没有枪炮齐鸣,只有几声零星的枪响。两个神枪手没有浪费任何一颗子弹,枪响之后,必然有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军官应声倒下。 紧接着,是石头滚落的轰鸣。 “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给老子砸!” 大大小小的石块被推下山坡,带着战士们的怒吼,砸进密集的人群里,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但敌人太多了。 很快,第一波敌人冲上了阵地。 “跟老子杀!”班长怒吼一声,丢掉手里砸人的石头,从腰间拔出一把豁了口的砍刀,迎着一个敌人就冲了上去。刀锋砍进对方的脖子,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另一把刺刀就捅进了他的肚子。 班长死死抓住那把刺刀,咧开嘴,满口血沫:“来啊!狗崽子!”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了那个捅死他的敌人,一起滚下了山崖。他终如小石头所说,抱着白狗子滚了下去。 一个年轻的战士子弹打光了,端着步枪冲上去拼刺,枪托被砸断,他就用牙去咬敌人的喉咙。敌人惊恐地惨叫,用枪柄猛砸他的后脑。 曾春鉴格开一个敌人的刺击,欺身上前一手薅住那人的衣领,一手握刺刀猛刺,但他没注意到他身后又摸上来的敌人。 “团长!小心!” 赖八尖叫一声,用他仅剩的左臂,猛地推开了曾春鉴。一柄刺刀,从他后心穿到了前胸。他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刀尖,眼睛里满是迷茫,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股血。 “赖八!” 曾春鉴的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他一把夺过敌人手里的步枪,反手一刺,枪尖没柄而入。他没有停,枪托横扫,砸碎了另一个敌人的下巴,接着一脚踹在第三个敌人的胸口,趁对方倒地的瞬间,刺刀向下,结果了他的性命。 他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浴血,额头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淌下来,糊住了他的右眼。桂军的士兵被他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吓住了,竟然围着他,一时没人敢再上前。 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 阵地上,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几十个人。 地上躺着一个拿着大勺的战士,他拿着大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曾春鉴颤抖着从他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倒出最后一小把炒熟的狗尾巴草籽。这是他们最后的粮食。 “都过来,恰饭。”他声音沙哑。 几十个血人围了过来,没人说话,都伸出黑乎乎的手,从他掌心捻起几粒草籽,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这是他们最后一顿晚餐。 “山上的弟兄听着!”山下传来喊话声,“我们团座说了,敬你们是条汉子!只要你们肯降,保证给你们官做!何必跟着赤匪死路一条?” 一个桂军军官举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 曾春鉴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扔了下去。石头在山坡上弹了几下,砸在那军官脚边。 那军官脸色阴沉,狠狠啐了一口:“妈的,一群疯狗!给脸不要脸!等死吧!” “扯旗。”曾春鉴吐出两个字。 一个战士从工事后面,吃力地拉起一面满是弹孔和血污的红旗。旗帜被硝烟熏得发黑,却依旧顽强地在风中展开。 曾春鉴扶正了眼镜,目光扫过剩下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他的声音沙哑,“我晓得,你们有的人,婆娘还在屋里等。有的人,崽还没断奶。有的人,还没娶婆娘,想回去盖大瓦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股铁锈味钻进肺里,火辣辣的疼。 “但是回不去了!湘江的水是红的,我们脚下的土也是红的!那是同志们的血染红的!吴子雄问我,为啥打仗。我现在告诉你们,也告诉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嘶吼。 “我们打仗,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崽,我们的孙,以后不用再打仗!为了他们能娶个白净婆娘,能住上大瓦房!为了他们不用再像我们一样,拿命来填!” “十八团!向死而生!” 他从背后抽出那把缴获来的、还带着敌人温血的刺刀,高高举起。 “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 几十个残兵,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就在这时,东南边的山坳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如雷的马蹄声。 第33章 克沁加迫击炮!请桂军兄弟赴死! 西山日暮,天光渐暗。 曾春鉴瞳孔猛地一缩,透过半截镜片望向山下。借着残阳余辉,可以看到,东南方向的山坳里,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卷着烟尘,不紧不慢地朝这边开来。看那制服,是国军。 援兵? 是敌人的援兵。 阵地上死一般的寂静。刚刚被“向死而生”的口号点燃的热血,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绝望变成了死寂。 “团长……”一个年轻战士的声音在发抖。 “莫慌。”曾春鉴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甚至扶了扶鼻梁上用麻绳固定的镜腿。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脸上没有表情。“白崽子们给我们送行的人还不少,热闹。” 他将那颗黄澄澄的子弹又从怀里掏了出来,在手心掂了掂。 “等他们再近点。”曾春鉴的声音轻得像在耳语,“我们一起冲下去,一人换一个,够本。换两个,赚一个。” “是!” 几十个残兵,重新抱起了石头,握紧了卷刃的刀。他们眼中的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那是一种准备将自己燃成灰烬的光。 …… 陈锋混在骑兵队中,举着望远镜,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镜中,古岭头那面被硝烟熏得发黑的红旗,依旧在寒风中招展。虽然破了几个大洞,但它没有倒。 陈锋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山下的桂军阵地上。工事构筑得相当有水平,对着古岭头的方向挖了散兵坑,架了机枪,甚至还利用山里的木头做了简易的拒马。但整个阵地的后背和两翼,几乎是不设防的。 很好。 陈锋勾了勾嘴角,“典型的围点打援,他们觉得山上的泥腿子插翅难飞,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古岭头,根本没想过屁股后面会来敌人。” “按计划来。”陈锋压着嗓子吩咐,“保持匀速,别惊了兔子。” 队伍后方,赵德发和孔捷各自带着人,推着十几辆盖着油布的板车,缓慢前行。油布下,是两挺马克沁的狰狞枪口,十几挺捷克式机枪,还有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另有十几辆板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沙袋。 队伍离桂军营地越来越近。 一个桂军营长骂骂咧咧地从营房里走了出来,冲着队伍的方向吼道:“磨蹭个屁!晚饭都凉了!姓罗的那个王八蛋呢?!” 他口中的姓罗的,正是被陈锋俘虏的那个骑兵少校。 没人应答。 这营长皱了皱眉,觉得不对劲。他跟罗少校是老相识,可骑兵队里没一个熟面孔。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往队伍后面看。 天色渐暗,刚才离得远看不清,现在一看黑压压的一片,哪来这么多步兵?送个补给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不对劲!他转身就跑,“敌袭..”两个字还没有完全喊出口。 陈锋猛地一挥手! “打!” 三百多匹川马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烈酒,嘶鸣着开始加速。骑兵们不再保持队形,掠过营地外围。马背上的战士掏出手榴弹,拉掉引信,利用速度优势投掷第一波手榴弹制造混乱! “轰!轰隆!” 爆炸声连成一片,泥土、木屑被气浪掀上天空。 真正的杀招是随后跟进的板车重机枪,队伍后方的板车油布被猛地掀开。 十几挺轻重机枪的枪口黑洞洞地露了出来。 下一秒,赵德发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给老子打!” 哒哒哒哒——! 两条马克沁喷出的火舌,像两条赤红的长鞭,狠狠抽在桂军的营地上。十几挺捷克式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瞬间将营地门口的人群扫倒一片。 那名营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子弹从胸口到小腹“缝”了一遍,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打得千疮百孔。 跟在骑兵后面的步兵,在孔捷的指挥下,迅速将一袋袋沙袋从板车上拖下,以惊人的速度在机枪周围构筑起稳固的射击阵地。 唐韶华也在队伍里,他看着眼前这片单方面的屠杀,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陈锋出发前只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唐营长,是去是留,你好好考虑!想想何健还能容得下你吗?” 他想起刘建功的死,想起自己全家的性命,又看了看那些被机枪打得血肉横飞的桂军士兵。 “妈的!”唐韶华咬碎了牙,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贵公子的暴戾,“反正是桂军,没人认识老子!架炮!给老子架炮!” 桂军不愧是小诸葛白崇禧带出来的兵,虽然在第一波打击下伤亡惨重,但残余的士兵并未崩溃。他们迅速利用营房、马车、甚至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开始组织反击。 桂军24师72团团长李桂勇躲在沙袋后面,脸被熏得漆黑,他冲着旁边的两个营长大吼:“是哪个部分的?何健疯了?他想吞了我们?就不怕白总知道了,把他给扬了?!” “团座,看火力,不光有重机枪,还有骑兵!这他娘的是中央军的配置!” “何健这是要干什么?操他老子!”团长气得破口大骂。军阀混战的年代,这种黑吃黑的脏事并不少见。他完全没往赤匪的方向想,在他看来,能有这种装备和战术的,只有可能是友军。 就在他们懵逼地猜测是哪个天杀的“友军”在背后捅刀子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咻——轰! 一发82毫米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了他们刚刚组织起来的一个机枪阵地里。 爆炸的火光中,沙袋和人影一起飞上了天。 李桂勇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他只听到身边的营长在歇斯底里地狂吼:“炮!他们还带炮了!何健,我操你祖宗!!” 炮击一发接着一发,像死神的点名簿,精确地摧毁着桂军每一个试图反击的火力点。 “团座!顶不住了!东北边!先往东北方向撤吧!”一个营长连滚带爬地过来,拖着李桂勇的胳膊。 “撤!撤!”李桂勇在迫击炮的轰击下彻底丧失了斗志。 …… 山顶上,曾春鉴和几十个十八团的残兵,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们手里还抱着石头,一个小战士张大了嘴,半颗干瘪的草籽还挂在嘴角,随着下巴的颤抖摇摇欲坠。 山下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支穿着国军军服的部队,有骑兵,有重机枪,甚至……甚至还有炮! 打法更是闻所未闻,骑兵骚扰,贴脸重火力压制,瞬间构筑临时阵地,炮火精确点名…… 一个年轻战士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问:“团……团长……啥情况?白狗子……内讧了?” 曾春鉴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内讧? 哪家的白狗子,能富裕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何健的主力部队,也不可能有这么凶猛的火力!这他娘的,这配置比中央军还阔气! 他看着那面在炮火硝烟中依旧飘扬的红旗,又看了看山下那支如天兵天将般降临的“敌军”,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34章 满山皆是国军旗,唯有一抹红不倒! 桂军团长李桂勇浑浑噩噩地跟着部队向东北方撤退。 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他想不通,何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往死里打桂军的人?这已经不是黑吃黑,这是灭门! “团座!东北边有人!人!全是人!”一个在最前面的连长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地跑回来,声音都在发颤,“刚冲过去,手榴弹就和下雨一样扔下来,根本冲不过去。” “操他娘的!”李桂勇一脚踹翻一个弹药箱,眼珠子通红。他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山顶那面破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古岭头是死地,上山就是自寻死路。 “往西南方向!沿着大路撤!”他嘶吼道,“骑兵冲不进林子,我们还有机会!” 残存的桂军士兵如蒙大赦,丢盔弃甲地朝着西南方向亡命奔逃。孔捷带着部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了百余米,就回撤打扫战场了。 这正是陈锋想要的。 他像个附骨之蛆,带着三百骑兵,不远不近地吊在桂军侧翼。他们不上前肉搏,只是利用马匹的速度,在桂军行军队形稍有松懈时,就从侧面冲过来,开枪打掉几个掉队的士兵,然后迅速拉开距离。 每一次骚扰,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桂军本就崩溃的士气上反复拉锯。马蹄声成了催命的鼓点,敲得每一个桂军士兵心惊胆战。他们有的人为了跑得更快,甚至把手里的步枪都扔了。 陈锋在为李云龙拖延时间。 李云龙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狙击点。 ...... 桂军终于冲进了一处山坳口。这里地势稍显开阔,李桂勇刚想喘口气,整顿一下仅剩的两百来号人,可抬头一看,魂都吓飞了。 山坳口对面的坡地上,不知何时已经筑起了一道由沙袋和马车构成的简易防线。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像死神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一个穿着国军军官服的大汉,正亲自往下码沙袋。他身后,几百名士兵已经严阵以待。 完了。 李桂勇的心沉到了谷底。前面的路被堵死,后面的追兵声越来越近,他们成了风箱里的老鼠。 “弟兄们!我们是白长官的兵!”李桂勇还想挣扎,他举着手里的驳壳枪,声嘶力竭地喊,“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坡地上,李云龙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牙,笑得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他拿起旁边一支擦得锃亮的水连珠步枪,拉了一下枪栓,稍微一瞄准,对着下面就是一枪。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混杂在一片嘈杂中,格外刺耳。 正挥舞着手臂的李桂勇,身体猛地一僵,眉心处多了一个血洞。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最后的疯狂上,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误会?老子打的就是你们这帮狗日的桂耗子!”李云龙吹了吹枪口的青烟,骂骂咧咧。 陈锋的骑兵队此时也堵住了山坳的后路,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声与众不同的枪响。这枪声,穿透力强,是把好枪。 主将阵亡,桂军残兵的士气彻底崩了。几个被李桂勇提拔起来的亲信军官还想负隅顽抗,强迫士兵反击。 砰!砰!砰! 又是几声清脆的点射,那几个叫得最凶的军官应声倒地,个个都是一枪毙命。 剩下的百十来号桂军士兵“哗啦”一声,把手里的武器全扔在了地上,跪倒一片。他们以为自己投降的是何健的部队,再怎么说也是国军内部矛盾,总不至于全杀光。 “哈哈哈!发财了!”李云龙把水连珠往肩上一扛,龇着牙就冲了下去。 “老李,打扫战场,把俘虏和缴获都带去古岭头汇合!”陈锋的声音传来,“我先带人回去!” “得嘞!”李云龙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心里乐开了花。缴获多少都是老子说了算! 等他带着人把俘虏捆好,清点战利品时,脸顿时就拉了下来。这帮桂耗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枪都扔了一路,剩下的大多是些破烂货,根本没几支好枪。 尘归尘,土归土。 古岭头山下,桂军营地里再无一个活口。浓重的硝烟和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很难让人习惯。 丁伟和徐震的部队已经下来了,正和孔捷的人一起打扫战场。这一仗赢得太轻松,几乎是全方位的火力碾压,自己这边只有十几个轻伤员。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胜利的喜悦,唯独谢宝财,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古岭头。 他身上那件合身的国军军服,像借来的一样别扭。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想上去,想看看十八团还剩下谁。可他又不敢,他怕看到的都是尸体,怕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变得冰冷僵硬,怕自己承受不住那样的场景。湘江边的惨状,已经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一只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谢宝财一回头,看见了陈锋。 陈锋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有力:“老谢,上去吧。他们……在等你。” 一句话,击溃了谢宝财所有的心理防线。 陈锋匪夷所思的战术,对白狗子毫不留情的狠辣,会把珍贵的德国药用在普通士兵身上的爱兵如子,听到十八团被围的消息,没有一丝犹豫地带着自己来救援。 这个挂着国军中校军衔的男人,杀伐果断,心思缜密,却又有着一颗最滚烫的心。 谢宝财通红的眼眶里,泪水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他没有去擦,而是猛地挺直了腰杆,对着陈锋,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 “是!陈团长!” 说完,他转过身,抹了一把脸,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埋葬了他无数战友、也寄托了他最后希望的山头走去。 …… 山顶上,曾春鉴和剩下的几十个战士,已经完全看傻了。 山下的战斗结束得太快,过程又太魔幻。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支把他们往死里打了两天的桂军,被另一支“国军”用骑兵、重机枪、甚至迫击炮,像砍瓜切菜一样给收拾了。 “团……团长……这,这是私仇吧?吞并也没这么个吞法的。”一个战士结结巴巴地问。 曾春鉴没有回答。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他也想不通,但他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山下有一个人,正独自向山上走来。 “准备!”曾春鉴低喝一声。 几十个残兵立刻握紧了手里的石头和刺刀,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那人越走越近,身上的国军军服格外扎眼。 “弄他!”一个战士低吼着,举起了手里的石头。 可就在他要扔出去的瞬间,曾春鉴猛地按住了他的手。 因为他看清了那人的脸。那张脸,饱经风霜,写满了痛苦与疲惫,但那双眼睛,那走路的姿势…… “谢……谢屠夫?”曾春鉴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走上来的谢宝财,看着阵地上那几十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野人”,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千疮百孔的红旗,看着站在最前面的、仿佛老了二十岁的曾春鉴。 他双脚并拢,“啪”地用力行了一个自认为最标准的军礼。 “十八团卫生员谢宝财……归队!” 一声嘶吼,肝肠寸断。 第35章 李云龙:为了这挺法国炮,亲爹我都换! 山顶的风,吹得那面千疮百孔的红旗猎猎作响。 曾春鉴死死攥着谢宝财的胳膊,指节发白,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谢屠夫……你还活着……“说到这脸色一变”你怎么穿着这身狗皮?你投敌了吗?!” “嗨!团长,说来话长!”谢宝财抹了一把脸,也顾不上擦干眼泪和鼻涕,指着山下,“我没投敌!救我们的是陈锋团长!他原来是国军补充团的团长,因为反对何健的焦土政策,被除名暗杀,带着部队反了!队伍里不光有我,还有三十四师幸存的同志,其他方面军的同志!” 三十四师!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曾春鉴和所有幸存战士的心上。 “团长走吧!下山吧!”谢宝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曾春鉴沉默了。他看着山下那片已经被孔捷部队接管的桂军营地,看着那些穿着国军军服却在有条不紊打扫战场的士兵,脑子里一团乱麻。 可不管对方是谁,是他们救了十八团最后的种子。 “走,下山!”曾春鉴松开手,转身,他扛起了旗杆,像扛着一杆枪。 “走!都跟上!” 几十个残兵,互相搀扶着,跟着他们的团长,一步一步,走下这座埋葬了他们无数战友的山。 …… 山下,桂军营地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陈锋站在营地中央,丁伟、孔捷、徐震分列左右。看到曾春鉴带着人下来,陈锋整了整军帽,向前走了几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几十个衣衫褴褛、几乎不成人形的战士,看着曾春鉴扛着的红旗。 突然,陈锋猛地转身,面向自己身后已经列队完毕的士兵,发出一声怒吼:“全体都有!” “唰!” 无论是原补充团的老兵,还是红军战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立正。 “向红三军团第六师十八团,敬礼!” 陈锋的声音穿透寒风。他率先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众人的手同时抬起。 这一刻,没有国军,没有红军,只有对英雄的敬意。 曾春鉴愣住了,他身后的几十个残兵也都愣住了。他们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军阵,看着那一张张肃穆的脸,看着那如林般举起的手臂。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 曾春鉴放下旗杆,挺直了背,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回了一个军礼。 “安排人,上山,把咱们牺牲的同志,就地掩埋。”陈锋放下手,声音低沉,“谢宝财,带人给伤员处理伤口。” “是!”谢宝财红着眼应道。 “赵德发!” “到!” “开饭!把咱们的牛肉罐头,猫耳朵,白米饭,都给老子抬上来!让十八团的弟兄们,吃顿饱的!” “得嘞!”赵德发咧着嘴,转身就跑去安排。 很快,十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雪白的米饭冒着热气,大块的牛肉在锅里翻滚,浓郁的肉香瞬间压过了血腥味,飘满了整个营地。 经过包扎的十八团战士们看着那冒着油花的牛肉,看着那白得晃眼的米饭,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他们已经多久没见过正经粮食了?上一次还是在过湘江前。今天,他们靠的就是那一把草籽。 小石头狠狠吞了口唾沫,不敢相信地捅了捅身边的人:“哥……那……那是肉吗?” 没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的喉结都在上下滚动。 “都愣着干什么?!”陈锋吼道,“开饭!” 一声令下,这些在鬼门关前打过滚的汉子,再也忍不住,一个个狼吞虎咽。有人吃着吃着,眼泪就混着饭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云龙带着人,押着一百多个垂头丧气的桂军俘虏回来了。 他本来还想咋咋呼呼地炫耀自己一枪干掉了对方的团长,可一进营地,看到十八团战士们那副模样,再看看那面被曾春鉴插在地上的破旗,李云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曾春鉴面前,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了过去。这是他从那个桂军团长身上摸出来的。 曾春鉴看了他一眼,接过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败家子。”李云龙憋了半天,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哑,“1400多人的主力团,就剩下这么点人,你们是怎么打的仗?” 曾春鉴吐出一口浓烟,眼睛红了:“是啊,败家子。” …… 曾春鉴通过陈锋的介绍,认识到了这支部队的组成到底多么复杂,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战利品很快被清点出来。 “团长,发财了!”老蔫儿拿着单子,一脸兴奋,“除了500多支步枪,还有两挺马克沁,一挺不认识的重机枪,二十挺捷克式,弹药少许!” 李云龙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老赵,两挺马克沁你带人接收,你的重火器连快名副其实了。”陈锋直接下令。 “哎!好!嘿嘿!”赵德发激动得脸通红。 “这挺重机枪……”陈锋摸着下巴,看向那挺造型奇特的重机枪。黄铜散热片,结构复杂,看上去就像个蒸汽时代的古董。 “团长,这玩意给我!”李云龙口水都快下来了,“俺老李还没玩过这种大家伙呢!” “你?”陈锋斜了他一眼,“你认识这玩意吗?这叫圣.艾蒂安M1907,法国造的,可以装填8毫米勒贝尔穿甲弹!小鬼子的豆丁坦克,一打一个窟窿!” 李云龙不懂这个是啥枪,但是一听能打坦克,眼珠子都绿了。“嘿!那正好啊!俺老李就喜欢这种家伙事!老陈...团长,这次俘虏可都是我抓的,跑多远的路啊!你下的令,咱可连夲儿都没打啊!” “想要?”陈锋笑了。 “想!” “大家都做出贡献了,你真想要,拿东西来换。” 李云龙一愣,眼珠子一转,从兜里掏出块金灿灿的怀表递给陈锋。 陈锋接过表,低垂着眼睑没说话。 李云龙看到陈锋这出,摘下帽子挠了挠头。一咬牙。“他娘的,警卫员,把老子那支宝贝水连珠拿来!” 陈锋接过枪,哗啦一下拉开了枪栓。膛线清晰,几乎没有用过。下弯式拉机柄,这是莫辛纳甘1891/30 狙击步枪。通用7.62步枪弹,射击精度高,穿透力强,在这个时候是很不错的狙击步枪了。 “老李!枪不错!狙击镜呢?” 李云龙心理咯噔一下,生怕陈锋以为他独吞了啥镜子。“啊?啥狙击镜?真没有!在黄四郎那就只搜到了这支枪!” 看着李云龙那额角冒出的冷汗,陈锋点了点头。 “嘿嘿,陈团长,这枪可好了。这表也孝敬您。”李云龙一脸谄媚,“那挺法国炮……哦不,法国枪,就给俺老李壮壮门面呗?” 丁伟和孔捷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陈锋掂了掂手里的水连珠,又看了看那块金表,满意地点点头:“行吧,看在你老李这么有诚意的份上,那挺圣.艾蒂安归你了。剩下的二十挺捷克式,你、老丁、老孔、徐震,一人五挺,自己去分。” “得嘞!”李云龙屁颠屁颠地跑去摸他的新宝贝了。 陈锋转身,把那支水连珠递给了跟在身后的王金生:“老蔫儿,这枪给你,等有空我教教你,好好练。”没有瞄准镜,可难不倒老蔫儿。 王金生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支枪一看就不一般。 陈锋又走到曾春鉴面前,把那块金怀表递了过去:“曾团长,这个你拿着,以后方便对时。” “不,这太贵重了……”曾春鉴连忙推辞。 “拿着。军官人手一块,为了方便指挥。”陈锋不容置疑地塞到他手里,“打仗,时间就是命。” 曾春鉴握着怀表,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夜深了,几堆篝火在营地里噼啪作响。 陈锋、李云龙、丁伟、孔捷,还有曾春鉴,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手里都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 曾春鉴一直很沉默,只是低头喝汤。 “曾团长,在想什么?”陈锋主动开口。 曾春鉴放下碗,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有些茫然:“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湘江边上,咱们抬着印钞机,抬着缝纫机,抬着兵工厂的车床……为了那些坛坛罐罐,拖慢了整个部队的速度,多少同志就因为慢了那一步,就再也没过得去江。” 丁伟也叹了口气:“是啊,当时要是能轻装简行……” “行了!别说了!”孔捷打断了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气氛一下子沉重下来。 陈锋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过去的事,以后再说。先想想咱们自己怎么脱身。何健和白崇禧的人,现在估计已经把咱们当成眼中钉了。湘江渡口全被封锁,往西是白狗子的大部队,咱们这一千多人,就是个活靶子。” 李云龙把碗一摔,骂道:“怕个球!大不了跟他们干!对了,那一百多个桂军俘虏怎么办?这帮龟孙子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万一跑了去报信,咱们就更麻烦了。难道说只能留着当苦力?“他舔了舔嘴唇,目泛凶光的看着陈锋”还是说老陈,你........” 丁伟和孔捷都皱起了眉头,但没说话,眼下的处境,确实容不得半点仁慈。 陈锋听到“俘虏”两个字,脸上却露出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 他看着跳动的火光,悠悠地说道:“干什么?你想我杀了他们?” 没等李云龙回话。“他们,”陈锋指了指关押俘虏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咱们的援军啊!” 第36章 何健背了口大黑锅!李云龙:这屎盆子扣得真瓷实! 李云龙瞪着一双牛眼,看着陈锋,脑袋上全是问号。 “援军?老陈,你莫不是发烧说胡话?那帮龟孙子,老子恨不得现在就突突了,你还指望他们当援军?” 陈锋没理他,只是把玩着银质怀表,表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看向丁伟和一直沉默的曾春鉴。 “丁伟,曾团长,你们说说,这里面有没有文章可做?” 丁伟用手指敲了敲膝盖,沉吟道:“我们穿着国军的皮,用着中央军的装备,打了桂军的兵。这帮俘虏从头到尾,都以为咱们是何健的人在搞黑吃黑。” 曾春鉴扶了扶鼻梁上那半截金丝眼镜,接上话,字字砸在点子上:“不止。何健和白崇禧本来就不对付。桂军那边只会认为这是何健蓄谋已久的吞并。这盆脏水,泼得很结实。” “他娘的……”李云龙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了,这是要栽赃嫁祸。 陈锋这才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李云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光一个何健还不够。永安县那个黄四郎,不是还有个表弟叫黄明轩,在当旅长吗?” “对啊,咋了?” “你说,要是这帮桂军俘虏回去后,一口咬定,是何健命令黄明轩旅长,下的黑手,要抢他们的武器装备,连人都不想留活口……那会怎么样?”陈锋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森然。 丁伟和曾春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叹。这一招,太毒了。这潭水,彻底被搅浑了。 “我明白了!”李云龙一拍大腿,“老子这就去跟那帮龟孙子说道说道!” “别急,”陈锋按住他,“这戏,得演得真一点。”他压低声音,快速地布置起来,“老李,你跟老丁,待会儿去俘虏那边溜达一圈。你就骂,骂何健和黄明轩不地道,说好了抢装备,结果还得把人都弄死,害弟兄们还得刨坑埋人。老丁你就负责拦着,说‘这不有现成人吗!明天让他们给自己刨坑就行了!’。记住,声音大点,要让每个人都听见。” “得嘞!这活儿俺老李拿手!”李云龙摩拳擦掌。 陈锋又转向其他人:“其余人,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喂马,准备天亮前出发!” 众人领命散去。营地里又恢复了忙碌,只有曾春鉴站在原地没动。 等人都走远了,他才走到陈锋面前,神情复杂:“陈团长。” “曾团长,有事?” “我……不想夺权。”曾春鉴说得很直接,“但我也不是个只能看着的废人。十八团剩下的同志,还有我,希望能有事做。” 陈锋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不安排你,”陈锋的声音放缓了,“第一,你和你的兵都带着伤,得歇。第二,你刚来,队伍里的情况你还不熟。我手下这帮人,成分太杂,有我补充团的老弟兄,有三十四师的,有刚投诚的炮兵,还有老李他们……,队伍不好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我让你先当参谋,不是架空你,是想让你先看看,先熟悉。等你伤好了,跟大家都磨合得差不多了,我保证,有你带兵打仗的时候。你手下那几十个兵,还归你管,番号不变。” 曾春鉴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用。陈团长,十八团已经打光了。从今天起,没有十八团,只有你手下的兵。”他挺直了腰杆,“我,曾春鉴,也只是你手下一个兵。谢宝财那‘屠夫’,就让他继续当他的卫生总管,救更多的人。剩下的弟兄,你看着编,能扛枪的编进战斗队,能拉车的去后勤。我们……不想再当特殊的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陈锋心头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儒雅军人,从对方身上,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名为“霸蛮”的湖南人精神。 “好。”陈锋重重地点头,没有再多说客套话,只是伸出手,“以后,我们并肩打鬼子。” 曾春鉴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掌都布满了厚茧和伤疤。 …… 夜色更深了。 关押桂军俘虏的营地里,一百多个俘虏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不远处,李云龙的大嗓门和丁伟的劝说声,一字不漏地飘了过来。 “他娘的!什么玩意儿!说好了打下来装备归咱们,俘虏有人带走,怎么现在又要老子动手?老子不干!埋这么多人得挖多少坑!” “老李!小声点!这是黄旅长亲自下的令,说是桂军这帮人留着也是祸害,不如全处理了!你我都是奉命行事!” “话说的轻巧!又不是他挖坑,他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些装备我要一半,不然谁爱干谁干去!” “哎!老李,这不是还有用一百多现成的人吗!让他们挖不就得了!” “嘿!你小子.....那也不行,装备最少也得分我一半!” 争吵声越来越远,但“黄旅长”、“何总座”、“全处理了”这几个词,扎进了每个俘虏的耳朵里。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他们要被灭口了。 李云龙骂完娘似乎还不解气,路过俘虏营门口时,一脚踹翻了门口守卫刚架起的行军锅。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都要去挖坑埋人了,你们还有心思煮粥?” 滚烫的粥泼了一地,几个守卫“急了眼”,梗着脖子跟这位“长官”顶嘴:“长官,弟兄们忙了一天了……” “还敢顶嘴?反了天了!”李云龙撸起袖子就开始满场追打守卫,场面瞬间乱作一团,鸡飞狗跳,守卫们被追得四散奔逃,连岗哨的位置都空了出来。 黑暗中,桂军俘虏老兵死死盯着那空无一人的缺口,咽了口唾沫。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悄悄地用牙齿咬开了捆在手腕上的绳子。一个接一个,动作无声而迅速。这些在战场上滚过的军人,为了活命,爆发出惊人的默契和行动力。 十几分钟后,一百多条黑影,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许久,营地里才爆发出“不好”的惊呼。 “砰!砰砰!” 零星的枪声在营地后方响起,伴随着杂乱的叫骂声:“人跑了!快追!” 但那枪声,听上去有气无力,追赶的脚步声也很快就停了。 时移景易,晨光熹微。 永安县城里,保安团长汪富贵端着一碗米粥,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陈锋那支煞神一样的部队,已经离开一天一夜了。他坐立不安,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想过跟着跑,可一想到红军那苦哈哈的日子和被几路大军围剿的处境,他就腿肚子发软。 最终,他选择留下。 “瘦猴!”他冲着院子外喊。 一个精瘦的团丁跑了进来:“队长,啥事?” 汪富贵从腰间拔出驳壳枪,咬了咬牙,扯过一条毛巾,厚厚地垫在自己的左胳膊上,他死死盯着那块垫着的毛巾,脑子里全是宫县长那张阴恻恻的脸。 “不想死,就得对自己狠!” 他猛地把毛巾塞进嘴里死死咬住,大拇指压在机头上,用力一扣。 “砰!” 火光一闪,那股焦糊味甚至比痛感来得更快。 “哎哟我操!”汪富贵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子弹擦着皮肉过去,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口子。 “妈的……快!给老子上药!包起来!”他冲着目瞪口呆的瘦猴吼道。 瘦猴手忙脚乱地帮他包扎好,汪富贵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一个队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队……队长!不好了!” “嚎丧呢?!”汪富贵正心烦。 “外面……外面来了一支部队!黑压压的!最前面……最前面引路的,好像是……是宫县长!” 第37章 一口黑锅扣死!桂军:老子不打红军打友军! ''娘的,来得真快!宫县长这狗东西,脚底板是抹了油吗?'' 汪富贵心里把宫县长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幸好,幸好陈锋走之前,把那几十个刺头、不听话的保安团丁给“料理”了。 现在手下这回来的几十号人,都是被吓破了胆的,他汪富贵说东,没人敢往西。 ''哎~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都给老子起来!跟我去城门口迎迎宫县长和……贵客!” 汪富贵咬着牙,带着几十个歪瓜裂枣团丁,朝城门口挪过去。 …… 永安县城门外,尘土飞扬。 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头。黄绿色军装,队列整齐,每个人都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腰间挂着德式长柄手榴弹。 队伍后面,是骡马拖拽的板车,被帆布炮衣罩着,看轮廓就让人咽口水。 黄明轩骑在一匹较为高大的川马上,脸色阴沉。 补充团成建制哗变,还劫走了整个炮兵营,这事捅到师部,章师长直接拍了桌子。必须在何总座的雷霆之怒下来之前将叛军消灭。 黄明轩不敢大意,他不仅带上了自己旅下辖的两个主力团,还跟师长软磨硬泡,把师部直属的炮兵营都给要了过来。 三个连,十二门82毫米迫击炮,炮弹带了720发。 他就不信,他一个满编步兵旅加上满编炮兵营,还啃不下陈锋那个凑数的补充团! 队伍最前面,宫县长正佝偻着腰,满脸谄媚地在马背上跟黄明轩套近乎。 “黄旅长,您瞧,这永安县就是个穷地方,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孝敬您。不过西街有家馆子,叫‘一品鲜’,那里的红烧蹄髈是一绝。等会儿卑职做东,把黄老爷和刘团长都请来,给您好好接风洗尘!这一夜的急行军兄弟们都累坏了,休整一下,吃完饭再让刘团长带您去清剿叛军吧?” 宫县长还不知道黄四郎和刘建功的下场,兀自在那边描绘着晚上的酒席。 黄明轩扬了扬下巴轻‘嗯’了一声。 宫县长觍着脸,“等您剿完叛军回来了,我再安排小桃给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城门里忽然走出来一群人,领头的正是汪富贵。 宫县长脸一板,官威又上来了,正准备吆五喝六地骂两句,却一眼瞥见了汪富贵胳膊上吊着的绷带,和他身后那稀稀拉拉、连枪都没几支的队伍。 他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 “汪富贵!这……这是怎么回事?”宫县长声音都变了调。 汪富贵一瘸一拐地走到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天抢地: “宫县长!黄旅长!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按照早就对好的口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前天夜里,……来了千把人!有炮!还有重机枪!兄弟们拼死抵抗,可顶不住啊!死了大半,我带着剩下的弟兄们拼死才逃进了山里。等叛军抢完东西走了,我们才敢回来……” 宫县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那黄老爷呢?刘团长呢?!” 汪富贵浑身一颤,像是吓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都被叛军给……给杀了!” “你说什么?!他们敢动我黄家的人?” 马上的黄明轩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如同炸雷。他翻身下马,一把揪住汪富贵的衣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黄四郎怎么了?” “这……这个……” “说!” “长官,黄老爷和刘团长被叛军杀了!!”汪富贵颤抖着垂下眼睑,不敢看黄明轩。 黄明轩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黄明轩在军中能平步青云,除了能打,更重要的是会捞钱。黄四郎这个堂哥,就是他最大的销赃渠道和钱袋子。这些年,他克扣的军饷,倒卖的军火,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大半都存在黄四郎那里。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通过黄四郎的路子,卖了一批见不得光的军火给地方民团,钱还没收回来,他特意交代了,只要“大黄鱼”! 现在,人没了,钱呢? “去黄公馆!” 黄明轩一把推开宫县长,双眼赤红,带着一队亲兵就往黄四郎家冲。 黄家大院,已经不能用“洗劫一空”来形容了。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撬开,墙角的砖头被挖走,连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都被刨了个三尺深的大坑。屋里更是连张完整的凳子都找不到。 黄明轩看着这掘地三尺的景象,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连耗子洞都不能放过!” 亲兵们把整个宅子又翻了一遍,别说大黄鱼,连一个铜板、一粒米都没找到。 “他妈的!” 黄明轩一脚踹翻了屋子里唯一幸存的实木桌。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跟在后面的宫县长和汪富贵。 宫县长吓得两腿发软。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宫县长脸上,把他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见了血。 “都他妈的是你,报信不及时。” 宫县长捂着脸,愣在原地。 黄明轩拔出腰间的“张嘴蹬”,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汪富贵的脑门上。“守城不利!延误军机!该杀!” 汪富贵这人精,一看黄明轩这架势,瞬间就明白了。这位旅长大人哪是心疼他堂哥,这分明是心疼他堂哥的钱! 他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黄旅长饶命!饶命啊!我们是真的尽力了!奈何叛军人多,火力又猛,我们这两百来号人,连塞人家的牙缝都不够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飞快地转着脑子,要想活命,就得给他一个把钱找回来的希望。 “不过!”汪富贵猛地抬起头,“旅长!我……我虽然打不过他们,但我派了机灵的弟兄,悄悄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我知道他们往哪儿跑了!” 黄明轩的大手忽然如铁钳般扣住汪富贵左臂,恰好捏在那刚包扎好的伤口上。汪富贵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惨叫,冷汗瞬间冲开了额头的灰尘。鲜血迅速洇透纱布,滴落在黄明轩锃亮的马靴上。 黄明轩看着逐渐连成线的鲜血,表情缓和了一些。“说!他们去了哪里?” “古岭头!”汪富贵额角冒汗,嘴角颤抖,“他们抢了城里所有的钱粮细软,全都装上车,往古岭头方向去了!我的人亲眼看见的!” 古岭头? 黄明轩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那地方山路崎岖,易守难攻,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黄四郎搜刮了一辈子,家底厚得吓人。但是他是自己的堂哥,也不好意思下手。现在好了,只要自己剿了陈锋他们,那些金条、大洋、古董……不就全都是自己的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的火气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贪婪。 他将手在汪富贵的胸口蹭了两下,毫不在意手上沾染的鲜血,扯动嘴角。 “带路!” “是!是!” 汪富贵咬着后槽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哈着腰在前面引路,心里却在念叨: 陈长官啊陈长官,不是我汪富贵故意出卖您,实在是这狗日的枪顶在脑门上,我……我也不想死啊!您自求多福吧! …… 与此同时,百十里外的桂军临时驻地。 两个桂军团得到了逃回来的士兵汇报后,长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巴掌拍碎桌子。 “狗日的何健!欺人太甚!说好了是去剿匪,结果他的人在背后捅刀子!抢我们的装备,杀我们的兵!这笔账,不算完!” “他妈的,还有那个黄明轩!听说就是他下的令!黑吃黑吃到我们桂军头上来了?他以为他是谁?!” “传我命令!把附近那个民团也给老子叫上!纠集部队,去古岭头,找到那支偷袭咱们的部队!弄死他们!” “黄明轩!你个狗日的,给老子等着!” …… 而此刻,所有风暴的中心,那支被各方势力认定的“叛军巨匪”。 一千多人的队伍,沿着湘赣边境的大路,迎着太阳,正向着石塘方向的山里开拔。 这支队伍中唯独不见陈锋和骑兵。 第38章 黄旅长:别打了是友军!桂军:打的就是你个龟孙! 曾春鉴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丁伟。他也换了一套干净的国军军装,比他原来那套棉絮都飞了的红军军装暖和不少。他那半截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这支奇怪的队伍。 队伍里的人,成分太杂了。 最前面开路的,是孔捷打头的一帮红军老兵,一个个精神头十足,憋着一股劲儿。队伍中间,是徐震和他手下那些蔫头耷脑的河南兵,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后面坐在螺马车上的人,眼神里全是羡慕。 炮兵营长唐韶华被李云龙半搂着,正唾沫横飞地吹嘘他那挺法国重机枪打穿甲弹有多厉害,唐韶华一脸嫌弃,一个劲儿地推搡着李云龙,想让他离远点。 伙夫出身的赵德发,现在是重火器连连长,正带着人一遍遍看那四挺马克沁的苫布苫没苫好,嘴里念叨着什么“细仔要爱护”之类的客家话,宝贝得跟自己的命根子一样。 更让曾春鉴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整个队伍的士气高得吓人。没有身陷绝地的颓丧,反而像是一群刚抢了过年物资的土匪,兴高采烈。 “丁同志,”曾春鉴终于忍不住开口,“陈团长……他平时带兵,都是这么……不拘一格?” 丁伟笑了笑,“老曾,你得习惯。在老陈手底下,你不能用常理去想事。他那脑子,跟咱们不一样。你看他让把咱们大部队往石塘镇方向的山上带,自己却带着骑兵跑没影了,肯定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队伍后方,谢宝财正黑着脸给一个崴了脚的战士正骨,疼得那战士龇牙咧嘴。“莫乱动!走个路都走不稳当!浪费老子精力!”他骂骂咧咧,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些,等骨头“咔哒”一声复位,又粗手粗脚地用布条绑好。“滚蛋!再出问题老子把你腿锯了!” 那战士嘿嘿一笑,瘸着腿跟上了队伍。谢宝财看着他背影,啐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疙瘩在上面划拉着什么。曾春鉴知道,那上面记的,都是药品和纱布的耗用。这个谢屠夫,嘴上骂得凶,心里比谁都在乎这些兵的命。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曾春鉴想不出来如何形容。但他知道,这支队伍能打胜仗,能让同志们吃饱饭。这就够了。 …… 与此同时,永安县方向的一处山坡上。 陈锋正带着三百多会骑马的老兵在这里守株待兔。他举起望远镜,看向远方。 “团长,我们还得在这待多久啊!”一个原补充团老兵低声问。 陈锋放下望远镜,“快了。耐心点!” 他向队伍里一个年轻战士招手。 “老蔫儿。” “到……到!”王金生两腿夹紧马腹,脸涨得通红。 “你带一百个人,往西边去,兜个圈子,去迎迎桂军那帮朋友。”陈锋指着地图,“还记得刚才我安排旗手的那几个山头吗。注意观察,他们挥旗了,就是我这边也咬上钩了,你们就可以把人往回带了。” “记 ..记得!”王金生一挺胸脯。 “还有,”陈锋补充道,“记住,没见到信号就撤退去找大部队。见到信号了就去骚扰他们,不要跟他们死磕。打了就跑,把他们往古岭头引。” “中!”王金生用力点头,带着一百名骑兵,消失在山林里。 坑已经挖好,就等兔子自己跳进来了。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 南边山头的树梢上,一面红旗被迅速摇了三下。这是最前沿的观察哨发来的信号。 敌人来了! 陈锋立刻下令,依次传递信号。 不多时,东边四十里外,一直盯着山顶树梢的王金生看到了信号。他一跃而起,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同....同志们,干活了!” 他带着一百骑,扑向早已被他盯上的桂军队伍。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在桂军队伍侧翼炸响,最前面的几个桂军士兵应声倒地。 “有埋伏!”桂军的团长大吼。 然而,没等他们组织起反击,那一百骑兵已经调转马头,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嚣张的马蹄印和几个还在哀嚎的伤员。 “他妈的!!”桂军团长气得七窍生烟,“前面民团给老子追上去!老子要扒了他们的皮!” 民团团长脸色变幻,最终还是一咬牙听了令。桂军民团加快了步伐,疯狗一样顺着马蹄印追了下去。 而在另一边,黄明轩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他的前锋部队刚进入一个山谷,前方就响起了零星的枪声。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打得士兵们抱头鼠窜。 “旅长!有埋伏!” 黄明轩举起望远镜,只看到一队骑兵在远处山坡上一闪而过,还冲他们这边放了几枪。 “他奶奶的!”黄明轩恨得牙根痒痒,“传我命令!全军加速!追上去,给老子碾碎他们!老子要看看,他有多少人!” 初时,他还谨慎的分兵追击。可是连续过了几处适合埋伏的地点,都毫无异样。他认定这是陈锋的部队在虚张声势,想拖延时间。他心里惦记着黄四郎的金条,彻底疯狂了。 就这样,两支追击的队伍,被陈锋和王金生这两根“胡萝卜”吊着,一前一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古岭头,狂奔而去。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王金生带着他的一百骑兵率先冲进了古岭头的山林。 过了一会,桂军骂骂咧咧地追到了古岭头。他们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营地,几堆熄灭的篝火,还有一些桂军制式的破旧步枪和被划破的粮袋。 “他妈的,跑得真快!”桂军团长啐了一口,“天黑了,让弟兄们先休息,明天再追!把营地接管了!物资清点一下。” 桂军士兵们跑了一天,累得跟死狗一样,开始就地扎营,生火做饭。 而就在他们进入营地后不久,陈锋带着他的两百骑兵,在距离古岭头不到一里地的一个拐角处,悄无声息地牵着马,拐进了山林,向着和王金生约定好的背坡汇合点摸去。 几乎就在陈锋他们消失在山林中的同一时间,黄明轩的大部队终于赶到了。 夜色说降未降,却是一天中最昏暗的时候,黄明轩站在山坡上,看着不远处古岭头营地里燃起的熊熊篝火和影影绰绰的人影,甚至还能看到晃动的手电筒光。 “狗日的陈锋!还敢在老子面前明目张胆地点火!”黄明轩气得肺都要炸了。他以为这是陈锋在向他挑衅。 “炮兵营!给老子把炮架起来!其他人跟我冲!今晚就把他们包了饺子!”黄明轩拔出张嘴蹬,红着眼下了进攻命令。 黄明轩部的突然出现,也立刻引起了古岭头营地里桂军的警觉。 “敌袭?这么多人!” “看旗号,是湘军的人!” “他妈的!还想偷袭了咱们第二次?弟兄们,抄家伙!干他们!”桂军历来好勇斗狠,狼军被人打上门来,血性瞬间就被点燃了。 “干!” “砰砰砰!” “轰!” 黄明轩的部队还没冲到跟前,桂军的机枪就先吼叫起来。紧接着,黄明轩的炮兵营也开始还击,炮弹呼啸着砸进桂军的营地。 双方就在这日落月升的古岭头,展开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血腥激战。 喊杀声,枪炮声,响彻山谷。 打了一阵子,黄明轩感觉不对劲了。对面的火力比他想象的猛得多,人数也远不止一个补充团的残兵。而且,他隐约听到了对面阵地上传来的桂系口音。 “停火!停火!”黄明轩抢过一个大铁皮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对面的兄弟!我是十六师章师长下辖旅长黄明轩!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 回答他的,是对面更猛烈的机枪扫射和一声夹杂着浓重桂地方言的怒骂。 “误会你娘!黄明轩!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黑心烂肺的狗日的!” 第39章 牛肉罐头配烟花!这戏真下饭! 一梭子机枪子弹贴着黄明轩的头皮擦过去,打掉了他的军帽,有几根头发带着一股焦糊味飘了下来。 黄明轩吓得腿肚子一抽抽,脑子里的清醒瞬间被火气给顶没了。 “他妈的!还真是冲着老子来的!好!好得很!动真格的是吧?”他一把抢过旁边传令兵的步枪,朝着对面黑暗中的火光就搂了一枪,“给老子打!炮兵营呢?也给老子轰!往死了轰!老子今天就教教这帮广西猴子怎么做人!” 命令传达下去,炮兵营那十二门82毫米迫击炮调整了角度,炮弹一排排砸向桂军营地。 爆炸的火光一次次照亮古岭头的夜空。 而在东北方的一处背风山坳里,陈锋和王金生带着的两支骑兵队已经汇合。三百多号人牵着马,缩在林子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眼放光地看着远处的“大烟花”。 “团……团长,你这……这招也太……太损了!”王金生激动得脸通红,连结巴都顺溜了不少。 “乖乖嘞,这炮弹打的,比过年还热闹。”一个补充团老兵砸吧着嘴,“这下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陈锋皱着眉头,从马背口粮背包里掏出个肉罐头,用刺刀撬开,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目光越过山峦,落在远处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眉头时舒时紧。 他咽下一口牛肉,对身旁的王金生说:“老蔫儿!” “到...到!”王金生一挺胸脯。 “带上二十个机灵点的弟兄,跟我走。其他人原地休整,看好马。”陈锋把吃了一半的罐头塞给旁边一个战士,“老子教教你怎么用枪。” 说是休整,谁睡得着?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三五成群地蹲在山坡上,对着下方的战场指指点点。这狗咬狗的场面,可是他们亲手导演的。跟着陈锋团长干仗,他娘的就是过瘾! 山下的战斗已经彻底打疯了。 湘军这边,黄明轩的兵都是正规操练出来的,讲究阵地战和火力压制。机枪阵地和炮兵阵地配合默契,子弹跟泼水一样往前洒。 可对面的桂军就像一群疯狗。他们那临时营地本就是陈锋丢下的烂摊子,没啥正经工事。炮弹一炸,人死一片。可剩下的人不退反进,嘴里哇啦哇啦地喊着听不懂的方言,端着刺刀就往上冲。桂军的枪法说不上多准,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头,愣是顶着子弹炮火好几次冲到了湘军阵地前沿,双方搅在一起拼刺刀。 桂军吃亏在没炮,被炸得抬不起头。湘军则吃亏在对地形不熟,桂军仗着山地里跑得快,好几次从侧翼摸上来,用集束手榴弹端掉了湘军好几个机枪点。 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在山谷里弥漫不散。 桂军营地里,一个临时挖出来的土坑成了指挥部。三个桂军团长凑在一起,一个个脸色铁青,脑门上全是汗。 “他妈的!老子想不通,黄明轩那狗日的哪来这么大胆子,想吃掉我们三个团?”一个独眼龙团长把钢盔往地上一摔。 “亏大了!你看那边,十二门迫击炮!这他妈是一个步兵旅的火力?狗日的把他师部直属炮兵营都拉出来了!这是要跟我们白长官开战吗?”另一个团长恨声道。 “白长官的命令是啥?保存实力!侧击、追击,不与红军主力硬拼,要用优势兵力碾压!我们打红军主力都没死这么多人!这回去怎么交代?” “他妈的!这么打下去,弟兄们都得填进去!得求援!”独眼龙团长咬着牙说,“石塘镇有咱们的驻军,还有师部的通讯连,只能派人去报信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他们也没电台,那是师部才有的宝贝。 “派一个班,从北边山坡绕出去,上了大路就快了!去求援,就说湘军何健部蓄意挑衅,重兵围攻我部,请求火速增援!” …… 另一头,黄明轩也是越打越心烦。 他不想打了。对面那帮广西兵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这一仗打得莫名其妙。他明明是来追剿陈锋的,现在跟桂军拼了个你死我活,弟兄们死伤惨重,回去怎么跟章师长、跟何总座交代? 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陈锋呢?那个狡猾的泥鳅,跑哪儿去了? 他心里升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 黄明轩也没有带师属通讯连,剿个哗变的补充团,他觉得用不上。现在想求援,只能靠两条腿跑。 “来人!”他冲着身后吼。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 “你,带几个人,立刻回师部报信,说我部……”黄明轩话说一半卡住了,说什么?说被桂军缠住了?怎么收场? “就说我部已与叛军主力交上火,敌军火力凶猛,请求支援!” 那传令兵一脸为难:“旅长,天黑路不熟,这山里绕不出去啊……” 黄明轩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他一脚把传令兵踹了个跟头,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了缩在巨石后面的汪富贵身上。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走过去又狠狠踹了汪富贵两脚。 “废物!饭桶!” 汪富贵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停地求饶:“长官饶命!黄旅长饶命啊!” 黄明轩也知道不能全怪他,汪富贵带路的时候,确实也看到了陈锋的骑兵。他只是想发泄怒火。 “别嚎了!”黄明轩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咬着后槽牙。“你,本地人,路熟。你带几个人,骑马去全州县城,找章师长,求援!” 汪富贵一听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哈着腰连连点头:“是!是!保证完成任务!旅长您放心!” 就这样,一南一北,两支求援的队伍,几乎在同一时间,悄悄离开了这片血肉磨坊。 汪富贵带着四个黄明轩的亲兵,牵着五匹川马,摸黑踏上通往全州的大路,几人翻身上马,玩了命地抽打着马屁股。 夜风呼啸,马蹄声急促。 汪富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这个要命的古岭头越远越好! 然而,他没跑出去多远。 山坡上,一处阴影里,一个人影不慌不忙,将一支略长的步枪稳稳地架在一块岩石上,拉开了枪栓。 月光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第40章 锦囊妙计定生死!这一局,通吃! 月满空山,径路分明。 这是通往外界求援的必经之路。 陈锋趴在一块山岩的阴影里,身上盖着枯草,莫辛纳甘狙击步枪被他用布条缠住了反光的金属部件,枪身稳稳地架在石头上。 他身边,王金生学着他的样子,紧张地趴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团……团长,他们……会从这儿跑吗?” “会的。”陈锋眼睛没离开标尺,声音压得很低,“狗被逼急了会跳墙,人被逼急了就想搬救兵。你听,马蹄声。” 话音刚落,远处山道的拐角,几骑快马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王金生心里一紧,看向了陈锋。 “别着急。”陈锋的呼吸平稳,伸出手指感受了一下冷风,“三百二十米,风速每秒两米,从左往右吹。枪口往左偏半个身位,瞄准躯干。看清楚了。” 王金生还没反应过来“半个身位”是多少,陈锋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但很快就被远处主战场的轰鸣声所淹没。 三百米外,最前面那匹马上的军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推,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了出去,落地时已经不动了。 “砰!”“砰!”“砰!” 陈锋没有片刻停顿,拉栓、退壳、上膛、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如同机器般精准。 连续四枪。 四声枪响过后,五个人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陈锋自己也愣了一下。 四枪倒了五个?哪个机灵鬼反应这么快? 他拉开枪栓,黄铜弹壳“叮”的一声弹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好……好厉害……”王金生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厉害个屁。”陈锋把枪推到他面前,“有两个没死透,还在地上爬。来,给他们补上。记住刚才我教你的,开枪的时候觉得不稳可以屏住呼吸,别着急。” “中!”王金生接过冰冷的莫辛纳甘,深吸一口气,学着陈锋的样子,稳住呼吸。 “砰!”子弹钻进了泥土,激起一蓬灰尘,距离那人的脑袋只偏了两寸。 王金生懊恼地咬了一下嘴唇,嘴里飞快地念叨着:“风偏…左修半密位…屏住呼吸…” “砰!” 这一次,爬动的人影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砰!” 又一声枪想,地上抽搐的另一个人影也彻底没了动静。 “好,打的不错。多练,咱们子弹有的是。走,下去收东西。”陈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马匹、武器、一样不能少。还得把那个没露头的机灵鬼抓出来。” 陈锋带着人摸下山坡。 陈锋走到路边一道浅浅的沟渠旁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出来吧,还准备在里面过夜?” 沟里,一团黑影猛地一哆嗦,随即一个穿着保安团队服的人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正是汪富贵。 他刚才一听到枪响,就机灵地主动从马上摔了下来,滚进了路沟里,一动不敢动,果然躲过了一劫。 “长……长官!陈长官!饶命!饶命啊!”汪富贵跪在地上,头磕得像捣蒜。 “你不好好地待在永安县城?你跑这儿来干什么?”陈锋明知故问。 “我……我是被黄旅长逼的!他拿枪顶着我脑门,我……我没办法啊!”汪富贵哭丧着脸。 陈锋乐了。他绕着汪富贵走了一圈,看得汪富贵心里发毛。 “行了,滚吧。” “啊?”汪富贵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锋指了指一匹没人骑的马,“骑上它,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汪富贵千恩万谢,爬上马背,一溜烟地跑了。但他没敢往桂军或者湘军大部队的方向跑,而是调转马头,朝着永安县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王金生不解地问:“团……团长,就这么……放他走了?” “一个墙头草而已,留着比杀了有用。”陈锋拍了拍老蔫儿的肩膀,“走了,等丁伟他们,戏看完了,就该我们上场了。” …… 与此同时,石塘镇方向的山上。 丁伟带着队伍休整了一天,人人精神饱满,胳膊上都绑了块白布条作为敌我识别。 突然,前方的侦察兵押着几个被捆成粽子的桂军士兵跑了回来。 “丁营长!抓了几个舌头,鬼鬼祟祟的,是去搬救兵的!” 曾春鉴凑了过来,看着那几个俘虏,眉头紧锁。 丁伟笑了,对身边的传令兵喊道:“发信号!全军开拔,目标,古岭头!” “是!” 曾春鉴满脸困惑:“丁同志,这是……?” “老曾,你看这就知道了。”丁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曾春鉴,“这是出发前老陈给我的,你看看。” 曾春鉴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若遇信使,则计划功成,全军折返古岭头,收网。” “若天明无信使,则计划有变,随我往湘赣边境转移。” 曾春鉴拿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望向古岭头方向,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震撼。 他打了这些仗,见过猛将,见过智将,但像陈锋这样,把人心、派系、地形、时间,所有的一切都算计得丝毫不差,人在几十里外,却能遥控一场数千人规模的战局,这已经不是局限在战场上的战斗了! “他……他怎么能算到黄明轩和桂军一定会打起来?”曾春鉴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陈说,这不叫算。”丁伟笑道,“一个是为了抢回被‘抢’走的钱财,一个是为了报‘黑吃黑’的仇,两泡都憋着尿的狗,只要给他们指同一个茅坑,他们不打出屎来才怪。” 丁伟顿了顿,看着曾春鉴,认真道:“老曾,老陈这人,你不能把他当成普通的团长看。他看事情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 曾春鉴看着纸条,瞳孔微微颤抖。“利用人性的贪婪和恐惧,把两支敌军变成互相撕咬的野兽……这是对人性的绝对掌控。” …… 天色将明。 古岭头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湘军的炮弹打得差不多了,为了节省弹药,炮击已经停了。 桂军躲过了最开始的炮火覆盖,血性彻底被激发了出来。在他们看来,没了炮的湘军就是一群软脚虾。 “弟兄们!跟我冲!撕了他们!”一个桂军团长红着眼,拔出大刀,亲自带着敢死队,借着微弱的晨光,从山体两侧的陡坡往前摸。 白刃战开始了。 山谷里,山坡上,到处都是扭打在一起的人影。枪托砸碎头骨的声音,刺刀捅进肚子的闷响,还有濒死前的凄厉惨叫,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 黄明轩头疼欲裂。 现在已经不是他想不想打的问题了,是桂军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他不放。他几次组织部队想脱离接触,都被桂军给死死咬住。 两边的士兵都已经杀红了眼,军官的命令也不好使了。 剩下的两个桂军团长眼见着两军已经彻底搅和在一起,一咬牙也带人冲了过来。 整个古岭头山谷,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就在这片混乱的战场边缘,一双双冷静的眼睛,正透过晨雾,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丁伟、孔捷、曾春鉴等人带着休整完毕的部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 第41章 尸山血海铺红毯,陈团长请下马!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戳破薄雾,给古岭头这片血肉磨坊镀上了一层灰白色。 喊杀声已经稀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呻吟。 山谷里,到处都是纠缠在一起的尸体。桂军深蓝灰色军服和何健刚从中央军获得的土黄色军服,本应泾渭分明,此时却难分彼此。 双方像两条斗红了眼的疯狗,互相咬死了对方,自己也流干了血。空气里弥漫着血色硝烟。 战斗还在零星继续。双方能站着的人,加起来怕是不到三千。弹药基本打空,全凭一股血气和仇恨支撑着。 他们没有注意到,山谷周围的山脊线上,出现了一片蠕动的黑影。 黑影们动作安静而迅速,只有铁锹挖进土里的闷响,麻袋拖动的沙沙声,还有重物落在地上的沉重“咚”声。 丁伟、孔捷、李云龙各自带着部队,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曾春鉴举着望远镜,看着山谷里的惨状,用力攥紧了望远镜。他打了上百仗,头一次见到仗还能这么打。 “老陈这手……驱虎吞狼,太狠了。”曾春鉴声音有些干涩。 丁伟在他身边,拍了拍一支刚刚架好的捷克式机枪,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幽光。“依我看,这才叫战争。是最高明的指挥方式。” 另一处阵地上,唐韶华脸色比往常更白,正指挥着手下架设那八门八二迫击炮。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德制炮队镜,仿佛在擦拭他的小提琴。徐震就跟个影子一样戳在他旁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唐韶华的动作,手里攥着驳壳枪,手心全是汗。 徐震看着山下那片尸山血海,腿肚子又开始转筋,是激动的。‘乖乖,不费一兵一卒,就看着敌人自己把自己打残了。跟着陈长官,不用拿命去填,这仗打得……中!真中!’ 唐韶华感觉到了徐震的目光,心里一阵烦恶。他知道自己没得选,这条贼船,他跟着越行越远了。陈锋的手段,一次比一次让他心惊。他甚至开始怀疑,陈锋真能带这些人逃出生天。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唐韶华怎么了? “唐营长,”徐震憨声憨气地开口,指着山下,“陈长官的命令,等包围圈设好了,往两边人堆中间来一发。” “知道了。”唐韶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桂军残兵的退路上,十几辆板车被迅速推了出来,车上的沙袋被掀下,转眼间就构筑起一个简易的重机枪阵地,四挺马克沁瞬间就被支了起来。 所有阵地准备就绪, 一声尖锐的呼啸从天而降。 “咻——轰!!” 一发迫击炮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两军尸体堆积,最密集区域的中央空地上。巨大的爆炸掀起一阵混着泥土和碎肉的血雨,气浪把周围的人都掀翻在地。 这一炮,彻底让战场安静了。 这时,李云龙憋不住了。他从阵地后面探出个脑袋,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扯着他那大别山味的嗓门吼道: “哎~~!下边的弟兄们!别打了!!”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起惊雷,让所有人猛地抬头。 李云龙更来劲了,叉着腰继续吼:“他娘的,打了一晚上,不嫌累得慌?!听我的,把枪放下,咱们好好坐下唠唠!” 湘军士兵茫然地张望,桂军那边也愣住了。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山头上人影绰绰,军装……是中央军军服的土黄色! “援军!是援军到了!”黄明轩身边的一个亲兵惊喜地大叫起来。 残存的湘军士兵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黄明轩也是心头一松,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他赢了!虽然惨,但总算把这帮广西猴子给耗死了! ‘嗯?不对,来的方向不对!’黄明轩这口气还没吐出去,心中就警铃大做。‘ 像是印证黄明轩的担忧,东南边的路上,马蹄声响起。 一队骑兵不紧不慢地出现,为首一人,骑着川马,身上穿着国军军官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带着些许书卷气,但眉宇间盘桓着一股子戾气,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心头一寒。 黄明轩的心咯噔一下!陈锋! 他看看山头上那些“援军”,再看看那个以胜利者姿态出现的陈锋,一个恐怖到让他无法呼吸的念头涌了上来。 打了一晚上,打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结果,是跟桂军一起,在给这个叛徒当猴耍? “黄旅长,一夜鏖战,辛苦了。”陈锋用马鞭敲了敲靴子,好整以暇。 “陈锋!你个狗娘养的杂种!都是你搞的鬼!”黄明轩脖子上的青筋暴跳。“你不得好死!师座的大军马上就到!必然把你们碎尸万段!” 他身边的湘军士兵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看着周围山坡上那些穿着“自己人”军服,却用枪指着自己的部队,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崩溃感瞬间击垮了他们。 “是叛军……我们被叛军包围了……” “打了一晚上……我们打的是友军?” “完了……全完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汉阳造,紧接着,“哐当、哐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幸存的湘军士兵像被抽掉了魂,纷纷丢下武器,瘫坐在地上。 “都把枪给我举起来,援军很快就到!”黄明轩跳着脚。 “呵呵!黄旅长说的不会是汪富贵他们那几个人吧!他们永远也到不了全县了!”陈锋背后,正有一轮太阳升起,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黄明轩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叫嚣戛然而止。 桂军里,那个独眼龙团长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听着黄明轩那边传来的混乱,再看看包围了整个山谷的军队,和黄明轩那歇斯底里的样子,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被人当枪使了。 黑吃黑?不,这是黄雀在后!他们两只傻狗,斗得你死我活,只是为了给人上道菜。 他想起了出发前白长官的叮嘱,想起了这一晚死去的几千个广西弟兄。一股巨大的羞耻和绝望淹没了他。他怎么回去交代?他还有脸回去吗? 独眼龙团长惨笑一声,默默地从腰间拔出驳壳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桂军残部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最高指挥官倒在血泊里,最后一点战意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们最高的主官,就这么死了。现在他们这里官最大的,竟然成了那个地方民团的团长。 民团团长脸色阴晴不定,他的目光在黄明轩和陈锋身上来回扫视。 黄明轩的人也彻底垮了。一个亲信连长爬到他身边,哭着说:“旅长,投降吧……弟兄们真的扛不住了……都打不动了……” “叛徒!你们这帮叛徒!”黄明轩一脚踹开他,跌坐在地,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何总座不会放过你们的……” 残存的士兵们,一个个眼神麻木,连续的急行军,一夜的血战,希望的出现和破灭……所有人的精神和肉体都到了极限。 陈锋扬起马鞭,冷冷扫视了一圈残兵。 沉默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忽然,桂军人堆里窜出一个深蓝色身影,声音嘶哑低沉。 “这位长官,别开枪!我有话说!” 第42章 拿黄四郎的钱遣散湘军?陈锋:这叫羊毛出在狗身上! 那个从桂军人堆里钻出来的身影,精瘦敦实,大概一米七不到的个头。他头上裹着一块已经被染红的白布,像是某种仓促扎起来的孝带。 “这位长官!我叫韦彪,全州民团的。”韦彪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桂柳口音,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瘫坐在地的黄明轩,“丢那妈!老子想跟你谈笔生意!” 陈锋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马靴,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讲。” 韦彪深吸一口气,拔出柴刀指着黄明轩,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让我亲手劈了这挨千刀的龟孙!他杀了我十几个堂客兄弟!只要你答应,我们这剩下的二百多号广西老表,这条烂命就卖给你了!不管输赢,我们都认!” 黄明轩听到这话,尖叫起来:“你他妈的,要不是你们这帮傻狗……” 陈锋饶有兴致地看向韦彪,笑了笑:“你的意思是,你赢了,你的人跟我走。你输了,你的人也跟我走?” “没错!”韦彪脖子上青筋暴起,“老子要是连个仇都报不了,活着也没卵用!他们跟着我也没出路!” “好。”陈锋点头,翻身下马,“我答应你。不过,决斗得公平啊。老蔫儿,去把黄旅长枪里的子弹卸了!” 韦彪和老蔫儿都是一愣。 他朝老蔫儿递了个眼色。“枪给黄旅长留下!”老蔫儿立马会意,带着两个人过去,把黄明轩的张嘴蹬里仅剩的三发子弹给卸了。 韦彪龇牙一乐。‘丢那妈!这长官和老子胃口!’ “陈锋!鬼崽子!你不讲规矩!”黄明轩破口大骂。 陈锋拿马鞭掸了掸裤子上不存在的浮灰。“黄旅长,你这话说的,你们都拿着武器,这很公平。” 黄明轩看着手里那不如烧火棍的手枪,再看看对面韦彪手里那把柴刀,脸都绿了。 韦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神凶狠:“丢那妈,来啊!欺负我们乡下人没好枪是吧?” 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去,根本不讲什么招式,对着黄明轩的脑袋就劈了下去。黄明轩慌乱中举枪格挡,“哐”的一声,张嘴蹬直接脱手。 韦彪第二刀紧随而至,黄明轩躲闪不及,胳膊上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黄明轩惨叫着倒地。 韦彪没有停,骑到他身上,举起柴刀,用尽全身力气,一刀、两刀、三刀…… 血溅得到处都是。 山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刀劈进肉骨的闷响。 直到黄明轩的脑袋变得稀烂,才停下来。 周围的湘军俘虏看得脸色煞白,几个胆小的甚至当场捂着嘴干呕起来。 韦彪站起身,满脸是血,将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转向陈锋,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 “韦彪,谢长官成全!” 他身后,那二百多个桂军民团残兵,也默默地扔掉了武器,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陈锋心里有了数。这人,是个能用的人。 “起来吧。”陈锋淡淡道,“带你的老表们去处理伤口,重伤员先治。” 他冲不远处的谢宝财喊了一嗓子:“谢屠夫!接客了!” “耶嘿!又来一帮短命鬼!”谢宝财带着人走了过来,看到这些人身上的伤,嘴里不干不净地吼道:“都给老子排好队!莫乱动!乱动老子一刀把你卵蛋割了!” 韦彪红着眼,冲手下老表们喊:“都听这位先生的!谁敢不听话,老子先劈了他!轻伤的先把重伤的抬过去。” 剩下的不少桂军也开始陆续走向了谢宝财那边排队。湘军俘虏,开始面面相觑。 韦彪没去包扎,他凑到陈锋身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凶光:“长官,这帮湘军,留着是祸害,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锋不置可否,只是用马鞭一下下地敲着马鞍。沉默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固。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湘军俘虏,扛不住这种心理折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长官!我们愿意跟你们打鬼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又跪倒了一大片。 这时,曾春鉴走了过来,在他身边低语了几句。 陈锋点点头,策马走到俘虏面前,朗声道:“各位弟兄,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被抓壮丁来的。今天这事,错不在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八度:“现在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想回家的,我陈锋不拦着!每人发二块大洋做路费,拿着钱,回家去!” 人群一阵骚动。能活命还有钱拿? “第二!”陈锋环视众人,“不想当孬种,想跟着我陈锋打东洋鬼子的,留下!我不敢保证你们能活到战后,但我保证,你们吃的比谁都好,穿的比谁都暖,军饷一分钱不会欠你们的!跟着我,去东京城头走一遭!” 李云龙刚走下山坡,一听又要发钱,脸都绿了:“老陈!你他娘的又来这套!有多少钱够你祸害!” 陈锋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很快,大部分湘军士兵都选择了拿钱回家。在他们看来,打仗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现在有钱拿,还能活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陈锋让徐震带人登记发钱,并“好心”地告诉他们:“你们往永安县方向走,我们大部队要走另一条路,去广西,然后进四川。别又跟我们撞上了。” 拿了钱的士兵们千恩万谢,头也不回地跑了。 韦彪看得直皱眉:“长官,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们会去告密的!” “告密?”陈锋笑了,拍了怕他的肩膀“没事。我不怕。” 在韦彪愕然的眼神中。陈锋找来了唐韶华,指着那群被俘的湘军炮兵:“唐营长,给你个任务,把他们都给我留下,一个人都不许走。” 唐韶华想拒绝又不敢,犹如吞了苍蝇一般,硬着头皮走到那群炮兵面前。原炮兵营长,他认识,一个叫吴启功的少校,满眼敌意地看着他。 唐韶华叹了口气,咬牙切齿地。“吴兄,各位弟兄,你们以为我愿意?我也是被逼的。我们现在也回不去。形势比人强,跟那个王八蛋对着干,就死定了。不如先留下来,假意合作,等有机会,咱们一起反正。现在,保命要紧。” 一番连哄带骗,吴启功等人只能选择暂时归顺。唐韶华的炮兵营瞬间扩充到近五百人,迫击炮增加到二十门,炮弹六百八十八发。 最终,除了唐韶华招降的炮兵营。那三千多俘虏,出乎意料地剩下了一千四百多人,其中大部分是桂军和少数被激起血性的湘军老兵。 处理完俘虏,就到了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李云龙早就按捺不住了:“老陈!打扫完战场了!该分赃了!他娘的,这一仗打得真肥!” 清点战果,完好的马克沁重机枪四挺,捷克式轻机枪六十挺,极少量的弹药。 “这四挺马克沁,都给老赵。”陈锋直接拍板。 赵德发眼睛都红了,嘴里念叨着:“陈师长你看呢!咱们也有重机枪连了!”现在他的重火器连,有了八挺马克沁,十六挺捷克式,成了一支让人望而生畏的火力支柱。 “剩下的六十挺捷克式,”陈锋看向李云龙、丁伟、孔捷、徐震和新加入的韦彪,“你们五个,一人十二挺,自己去挑!” “我不要!”李云龙眼珠子一转,“我用我那十二挺捷克式换2门迫击炮!” 他指着唐韶华那边,咽了咽口水:“团长,我要那个!!” 不等陈锋开口,孔捷就怼他了。“李大头,你他娘的想屁呢!你会用啊?你要我也要!团长!” “孔二愣子!你他娘的,看别人拉屎你屁股痒是不是!我不会和唐营长借几个炮兵吗?”李云龙急了。 “行了,别胡闹!迫击炮还是聚在一起用更有效!等以后有正经炮了!迫击炮都作为步兵用具给你们配!”陈锋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啊?真的?团长,嘿嘿,你可不能忽悠咱,老李可是实在人。”李云龙狗腿的帮陈锋拍打着肩膀上的浮灰。 “我陈锋说话有过不算的时候吗!别捣乱!抓紧时间整编。”陈锋眼睛微眯。 队伍重新整编,人员全部打散,红军战士,补充团老兵,湘军,桂军混编。 陈锋亲自统帅三百骑兵。 李云龙、丁伟、孔捷、徐震、韦彪,各领一个加强营,每营四连,满编五百零四人。 赵德发的重火器连,一百二十八人。 唐韶华的炮兵营,四百八十八人。 曾春鉴坚决不要兵,主动请缨担任参谋。 零零总总加起来,陈锋手里的兵力,已经膨胀到了近三千五百人。一支真正的,兵强马壮的野战部队。 曾春鉴看着这庞大的队伍,却没有半点喜悦,他忧心忡忡地走到陈锋身边:“老陈,我们动静搞得太大了。何健和白崇禧,恐怕很快就会派大军来围剿我们。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第43章 给枪不敢杀?那就留着子弹去东京! 陈锋捏了捏眉心,“我只是有一个初步的计划……”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粥棚边上,一阵越来越大的争吵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丢那妈!你个湖南佬插队做卵啊!”一个裹着头巾的桂军老兵,一把推开前面一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湘军兵。 那湘军兵没有防备,被人一推,手里还剩下的半碗粥打翻在地,他扭头就骂:“你个广西猴子搞什么?老子还没吃饱呢!” “丢那妈!我管你吃没吃饱?老子排半天了!” “哈皮!鬼崽子!你算个球老子!” 旁边几个原本湘桂的降兵,各自帮起腔来。一时间,桂柳话、湖南话、还有各种听不懂的方言混杂在一起,推搡很快变成了拳脚。这些个刚投降的俘虏兵,眼里又冒出了昨晚的凶光。 “都他娘的吃饱了撑的是吧!” 一声怒吼传来,李云龙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二话不说,一脚踹在下手最黑的桂军老兵肚子上,那老兵弓着身子就倒了下去。紧接着,他反手一个大耳刮子,抽在那个湘军兵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半圈。 李云龙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还想打?啊?昨晚没打够?谁再动一下,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李云龙哼了一声,心里有些得意。看来这帮俘虏兵还是怕狠人的,咱老李这虎威,到哪都好使。 但很快,他发现,这几百号人的眼睛,并不是在看他,而是死死地盯着他的身后。 李云龙猛地回头。 陈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李云龙一看是陈锋,“咳咳!老陈,这帮兔崽子,不收拾不行。” 陈锋径直走到那滩泼洒的稀粥前。 弯下腰,单膝跪地。伸出手指,在泥地上蘸了一点混着泥沙的米汤,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吮吸干净。 此时安静的,吞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锋站起身,然后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 “咔哒”。 子弹上膛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走到那个湘军兵面前,将枪柄递了过去。 “拿着。保险开了。里面还有六发子弹。” 湘军兵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不敢接。 “嗯?不要?”陈锋眉毛一挑,转手递给对面那个捂着肚子的桂军老兵,“那你来。刚才不是挺横吗?那是湘军,是何健的狗,是你死敌。杀了他,这锅粥全是你的。” 旁边的李云龙,不声不响,已经将手按在了驳壳枪机头上。 “长……长官,我不……”桂军老兵嗫嚅着不敢接枪。 “哈皮!” 陈锋猛地一脚将地上的破碗踢得粉碎! “给你们枪,不敢要?昨晚自相残杀的时候,你们不是挺带种吗?!” 陈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扒了这身皮,你们是什么?湘军?桂军?中央军?红军?嬲你妈妈别!在日本人眼里,你们只是待宰的猪羊!” “这碗粥,是咱拿命换来的!你们知不知道,就这一碗粥,在东北,日本人能让三个中国人自相残杀,活下来的那个才能舔一口!” 陈锋走到那个湘军兵面前。 “想活命吗?想吃饭吗?” “想……想……” 陈锋收回枪,环视全场:“想活命,这枪口就别对着自己人!” 他伸手指着东方,“我们要一路杀过去,杀出湖南,杀出广西!直到有一天,咱们这帮泥腿子,能穿着大皮靴,踹开东京的大门!去睡他们的娘们,烧他们的神社!把他们的骨灰扬了给咱们中国的地施肥!” “告诉我!这碗饭,你们敢不敢吃?这把枪,你们敢不敢拿?!” 短暂的死寂后,刚过来的韦彪第一个嘶吼,“敢!!”眼珠子通红。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敢!!” “敢!!” 李云龙站在一旁,看着狂热的人群,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道:“他娘的,这秀才造反,嘴皮子比老子的枪还好使……” 韦彪则默默弯下腰,从泥地里刮着米汤,混着泥沙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这场风波,暂时压了下去。 ........ 吃过晚饭,徐震猫着腰,一脸谄媚地凑到陈锋跟前。 “团座……俺……俺……”他搓着手,缩着脖子。 “有屁就放。”陈锋正在擦拭他那把勃朗宁,零件铺满了桌面。 “俺那个营,您又给俺添了两百号人,有红军,有湘军,还有那帮广西老表……”徐震哭丧着脸,“长官,俺就是个且货,俺……俺管不住他们啊!他们不听俺的。” 陈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河南汉子。他知道徐震的想法,只是带着手下那帮老乡活下去。 “我没让你带他们打仗。”陈锋快速的将勃朗宁重新组装好,一拉枪栓,“你的任务,配合唐营长行动。”他顿了顿,“给我看住他就行。” “看住唐营长?”徐震一愣,脑子里浮现出唐韶华那张看谁都像看乡下亲戚的嫌弃脸。 说来也怪,他怕那些扛枪的兵痞,却不怎么怕这位公子哥。有时候夜里,还能听见唐韶华在帐篷里拉那什么……小提琴,调子怪好听的。 “中!中!”徐震立马点头哈腰,憨憨一笑,“长官放心,俺保证看好他!” 看着徐震屁颠屁颠跑开的背影,陈锋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从营帐中走到山坡上,看着山谷里这支近三千五百人的庞大队伍。篝火点点,人影绰绰,看起来兵强马壮。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支部队,就像一个被摔碎了又强行黏起来的瓷瓶,看着完整,但裂痕遍布。只要路上稍有颠簸,就会再次四分五裂。 必须尽快渡过湘江,找到一块能喘息的地方,用战斗和时间,把这些裂痕真正弥合起来。 他又想起了赵德发那张肉疼的脸。为了收拢人心,让所有人吃饱穿暖,缴获的粮食和药品消耗得飞快,弹药更是用一发少一发。 困难像一座座大山,压在面前。 陈锋吐出一口浊气,微微眯起了眼睛。虽然冒险,但只能拼一把了。 “来人,让韦彪,丁伟和曾春鉴过来。” 第44章 小人物的蝴蝶效应!汪队长要借县长的头一用! 陈锋帐篷里,煤油灯的火苗“滋滋”跳动着。 灯光昏黄,将一张湘桂地图染得斑驳。几颗黄铜子弹,压着地图的四个角。 陈锋面前坐着三个人。 丁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叫“石塘镇”的地方划来划去。曾春鉴抱着手臂,坐在马扎上,眼睛闭着,偶尔颤动的睫毛证明他还醒着。 韦彪坐在一个弹药箱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陈锋的侧脸,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困难大家都知道了。”陈锋头也不抬,“都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帐篷里没人说话,似乎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最先开口的是曾春鉴,“山里头林子密,咱们这三千多号人钻进去,化整为零,跟他们耗。等风头过去,再找机会渡江。”他的方案最稳妥,也最消极。 丁伟摇了摇头,不同意:“不行。三千多张嘴,每天睁眼就是吃。老李刚才还在那骂娘,说缴获的牛肉罐头不够塞牙缝的。咱们要是钻林子,不出三天,这支刚拉起来的队伍就得散架。依我看,还是得动起来,找个补给点,敲他一笔。以战养战。” “丢!躲什么躲?打什么补给点?咱们过江啊!”韦彪猛地站起来,弹药箱被他带得晃了一下,“我晓得!大坪村渡口,还有船!几个团都来打古岭头了,渡口没人守!” 他的话让丁伟和曾春鉴眼睛一亮,看来这就是为什么陈锋把韦彪喊来的原因了。 但韦彪话锋一转,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就是那个凤凰渡,离大坪村不到十里,43师的主力团127团就驻扎在那。两个渡口离得太近,他们有电台,能随时跟石塘镇的44师130团联系上。咱们前脚到大坪村,后脚127团就能杀过来,到时候被堵在江边,就是让人家当夹心饼干吃!” 帐篷里又陷入了死寂。 这是一个死局。想渡江,就绕不开凤凰渡的127团。不等你上船,人家就打过来了。 陈锋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我倒是有个想法。” 三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咱们全都要。”陈锋吐出四个字。 “怎么个全都要?”丁伟急忙追问。 陈锋却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现在说了也没用,得看咱们放回去那帮烂泥扶不上墙的货,有没有把话带到。”他卖了个关子,“而且,还有一个不确定因素。得等我派出去的骑兵回来,才知道这出戏唱不唱得成。” 他话音刚落,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绊倒。 是老蔫儿王金生。 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和灰,“团……团长!看……看清楚了!全州那边,最少三个团,都动了!全往……往永安县去了!还有一...一个团,冲咱们这边来了!” 陈锋还没说话,另一个身影也冲了进来,是一个骑兵,补充团的老兵,他身上的尘土更重。 “团长!按你说的,我往兴安方向摸,真他娘的碰上了!桂军动了!最少三个团的兵力,黑压压一片,全往永安县城扑过去了!” “好!”陈锋猛地一拍桌子,压着地图的子弹都跳了起来。 他露出一口白牙。“成了!” 丁伟、曾春鉴、韦彪三人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问号。永安县是成了一个巨大的磁铁,把周围的湘军、桂军主力都吸了过去。可他们谁也想不明白,陈锋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 然而,所有人都没料到,一个他们谁都没放在心上的小人物,马上要给这盘大棋,添上最无法预料的一笔。 夜色如墨。 汪富贵骑在马上,回到了永安县城外。 城门楼子上,一盏防风灯笼被寒风吹得来回晃悠。 汪富贵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左臂,心里明镜似的。 陈锋那么轻描淡写地放了他,就说明黄明轩活不了了。 黄明轩一死,这事就大了。是他汪富贵,给黄明轩带到死路上去的。 宫县长知道这事。保安团那三十多个跟着自己的兄弟,也知道这事。 一旦桂军或者湘军问责,姓宫的为了撇清自己,第一个就会把他卖了。那三十多个兄弟,为了活命,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供出去。 同时弄死这么多人?不可能。 汪富贵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 黄明轩要是没有死,回来也会第一个弄死自己! 怎么办? “呵……”汪富贵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拉个垫背的,换一场富贵,赌一把大的。 他猛地扯下吊带,一夹马腹径直奔向城里的一条暗巷。 他找到了自己的心腹,“瘦猴”。 “去,把那三十多个兄弟都给老子喊来,就说我汪富贵有天大的好事关照他们!” 一炷香的功夫后,永安县保安大队的后院里,三十多条黑影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汪富贵站在台阶上,月光照得他脸色惨白。 “兄弟们!”他压低了声音,“黄明轩,让陈长官给毙了!” 人群一阵骚动。 “这事,只有咱们和姓宫的知道!”汪富贵加重了语气,“要是上头派人来查,姓宫的第一个就会把咱们卖了!到时候,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你们说,怎么办!” 一个五大三粗的团丁恶狠狠地喊道:“要不,干掉姓宫的!咱们抢了县城的钱粮,上蒙山当胡子去!” “当个屁的胡子!”好几个人立马变了脸色,“这年头,当土匪死得更快!不过队长,那些大头兵不也知道你带路了吗?他们不会......” 汪富贵冷笑一声,他太了解这帮人的德行了。 “放心吧!离我近的那几个死的最快!”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蛊惑,“咱们蒙上脸,冒充陈长官的人!冲进宫家,把他家抄了,再把他给做了!”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贪婪又恐惧的脸。 “钱,咱们平分!咱们还是这永安县的地头蛇!还是这永安县的保安团!” “这个主意好!”人群中立刻有人响应。 看着众人眼里的贪婪压过了恐惧,汪富贵的脸拉了下来,在月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他森然道,“待会儿都他娘的把脸蒙严实了!到了宫家,那姓宫的,一人一刀!谁要是下手不够狠,手软了,可就不是我一个人不乐意了!” 第45章 给死人刻字,给活人扎草!今夜全员恶人! 宫县长死的时候,眼球几乎要努出眼眶。 他不是没想过死,可他没想到自己会死的这么惨。捅他的人,脸上都蒙着黑布,但那几条熟悉的身影,他到死都认得。 一脚踹开房门,第一个冲进来的,是汪富贵。 一言不发,下手最黑,刀子直接捅进他肚子的,是跟了汪富贵五年的“瘦猴”。 那个块头最大,把他按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的,是保安团里出了名能吃的“大疤瘌”。 院子里枪声乱成一锅粥,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陈长官有令!清算恶霸,为民除害!” 宫县长喉咙里嗬嗬作响,血沫子混着不成调的音节往外冒。他想不明白,汪富贵这条他养的狗,怎么敢的? 汪富贵拔出刀,在宫县长的丝绸马褂上擦了擦,压着嗓子吩咐。“兄弟们,来吧。一人一刀!谁也别手软!” 三十多个蒙面人,排着队,沉默地走上前。 刀子捅进去,拔出来。 捅进去,再拔出来。 宫县长身上的窟窿越来越多,热气混着血腥味散开,最后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后院,三姨太余霜死死捂住眼睛,整个身子撅着,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嘴里碎碎念叨:“我啥也没看到……我啥也没看到……” 一个保安团丁扯下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又去摸她耳朵上的金坠子。 余霜一动不敢动,任由摆布。 汪富贵拎着还在滴血的刀走过来,蹲下身,声音居然带了点温和:“余霜妹子,哥放你一马。” 余霜浑身一颤,以为自己躲过一劫,露出一个哭中带笑的怪异表情。“谢谢汪哥……” 汪富贵站起身,眼睛弯成了月牙。等余霜连滚带爬的跑到门口,才抬起枪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余霜栽倒在地。 “下辈子,哥给你当牛做马。”汪富贵拉了一下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来,掉在血泊里。 “把姓宫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门口!尸体上刻字——‘通风报信,死!’” “点火!烧干净点!” 冲天的火光,把永安县的夜空照得一片血红。八里外,两支正在急行军的队伍同时看到了这股不正常的亮光。 桂军43师的师长韦云淞一把抢过望远镜,脸色铁青:“是永安县城!全速前进!” 另一个方向,湘军16师的师长章亮基也下了同样的命令。两支大军像被血腥味吸引的鲨鱼,朝着燃烧的县城疯狂扑来。 …… 午夜,石塘县外的一处密林里。 陈锋看了眼怀表上的指针,快十二点了。 他身边,是徐震、韦彪,还有三百名精锐的骑兵。马嘴里都塞着布,人衔枚,马裹蹄,安静得像一片鬼影。 “计划都清楚了?”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 几个小时前,在古岭头,他已经把整个“调虎离山”的计划跟丁伟他们交代得一清二楚。 “团长,这得跑断腿啊。”徐震搓着手,脸上有点发白,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子认真。他现在负责带着几十辆板车跟在骑兵后面,准备装运物资。不打仗,只干活,这活儿他拿手。 “想吃肉,就得舍得跑。”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趟活儿干好了,谁看见你都会让你三份。” 韦彪在一旁擦着他的柴刀,闻言咧嘴一笑:“丢那妈!跑几步路算个卵!只要能搞到东西,跑死都值!” 陈锋的计划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很粗暴。 他把部队一分为二。 曾春鉴带着丁伟、孔捷、李云龙,包括赵德发的重机枪连和唐韶华的炮兵营,去猛攻凤凰渡。 凤凰渡,是桂军43师127团的驻地,团长萧兆鹏出了名的谨慎。 陈锋的要求是,佯攻,但要打出强渡决战的气势。炮弹、机枪子弹,都不要省。 而凤凰渡的西南方,就是石塘镇。那里驻扎着桂军44师的130团,团长莫德宏。这个团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红五师打残过,新补充的兵员多,战斗力远不如前。 一旦凤凰渡打响,130团必定会倾巢而出前往支援。 到那时,石塘镇就是一座不设防的仓库。 陈锋亲自带着骑兵和徐震的临时运输队,要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座仓库搬空。 “最关键的一点,”陈锋的目光转向韦彪,“丁伟他们,在凤凰渡只能打半个小时。半小时一到,不管战况如何,都会立刻脱离战斗,全速绕道,进攻全州县城!”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它不仅能调动敌人,还能让自己的主力跳出湘桂两军即将形成的包围圈。 整个计划,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不能错。 凤凰渡口。 夜色被炮火撕开。 “轰!轰!轰!” 唐韶华的炮兵营打得很阔绰,八门82迫击炮不要钱似的把炮弹砸向对岸的127团阵地。 李云龙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吼:“给老子打!真他娘的过瘾!” 赵德发的重机枪连更是把八挺马克沁打得极其富有节奏。密集的火舌交织成一张死亡大网,压得对岸的桂军抬不起头。 曾春鉴趴在临时挖的掩体后,半截金丝眼镜在火光中一闪一闪。他没看对岸的阵地,反而盯着手里的怀表。 “二十分钟了。”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身边的丁伟和孔捷耳朵里,“让同志们准备,交叉掩护,分批后撤。” “这就撤了?还没过瘾呢!”李云龙一脸不爽。 “执行命令。”曾春鉴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指挥着部队,打得有章有法。进攻时凶猛如虎,撤退时却像水银泻地,悄无声息。 撤退前,他还让士兵们把削尖的树枝插在阵地上,上面挂着军帽和破布。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严阵以待的士兵。 不一会,枪炮声戛然而止。 凤凰渡对岸,127团团长萧兆鹏满头大汗,看着对面沉寂下去的阵地,不敢下令出击。那伙“赤匪”的火力太猛了,完全是中央军的配置,他怕有诈。 而此刻,石塘镇的130团团长莫德宏,正带着部队火急火燎地赶到凤凰渡。 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当他的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指着“敌军”阵地上那些一动不动的“哨兵”,“团座,都是假....假的!那些所谓的“哨兵”,只是一根根插在地上的树枝。” 莫德宏一把推开侦察兵冲了过去。 寒风吹过,挂在树枝上的破布条,在月光下无力地摆动着。 莫德宏颤抖着手,一把扯下挂在树枝上的破军帽。帽子底下,夹着一张纸条。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上面龙飞凤舞的一行字:“夜深露重,莫送。” 他脖子上青筋暴露,脸红如火! 坏了,中计了! 第46章 两场大火烧红天!汪队长,你被包围了! 石塘镇的枪声,响得快,停得更快。 驻守镇子的130团留守连,总共才一百多号人,还多是新兵蛋子。当三百多骑兵夹杂着一千多条黑影,压上来时,连长只来得及朝天放了两枪,喊了声“敌袭”,就被老蔫儿一“水连珠”打躺下了。 剩下的人一点抵抗的念头都没有,空放了几枪,转身就往军营外跑。 陈锋骑在马上,指了指一看就是临时搭建的军需仓库。“徐震,带人抓紧时间干活。韦彪,你带人警戒。” “中!”徐震应了一声,搓了搓手,带着临时运输队就冲了进去。 这可是桂军44师的军需仓库啊! 徐震一脚踹开大门,手电筒一晃,让他呼吸又加重了几分。 靠墙摆着一排与众不同的步枪,枪管黝黑,胡桃木枪托,与现役步枪存在着明显的差异。原厂毛瑟24式! 韦彪跟在后面,随手撬开一个木箱。箱子里是黄澄澄的德造7.92毫米步枪弹。 “丢那妈!”韦彪抓起一把子弹,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这帮挨千刀的!给老子们的枪膛都快磨平了,自己藏着这么多好东西!” 徐震带着人继续往里走,里面的场景更让众人吃惊。 药品、粮食、弹药,崭新的军服、牛皮靴分门别类,堆得像一座座小山。甚至还有几箱专供军官的进口单兵口粮。 “乖乖嘞……”一个带着颤抖的惊叹声响起。 老蔫儿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不住地哆嗦。 “发……发财了……这……这么多好…好东西…”他扑到一个打开的药箱前,摸着成瓶的云南白药,嘴里念念有词。 “老蔫儿,别愣着,点数!”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恩!” 王金生的耳朵尖都红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也不结巴了,语速飞快。“报告团长!药品十七箱!大洋一万两千块!粮食……粮食太多了,起码能让三千人吃两个月!” 他越说越兴奋,跑到一个不起眼的黑铁箱子前,用手敲了敲。 “团……团长!这……这是啥东西!”上面全是他不认识的文字。 一个战士用刺刀撬开箱子,里面露出的子弹比普通子弹要长一截,弹头泛着诡异的蓝光。 “穿甲弹!”陈锋一眼就认了出来,咧开嘴。“8毫米勒贝尔穿甲弹,能打穿土木工事和轻装甲!老李前天还和我抱怨,说他那宝贝疙瘩,都舍不得开火呢!” ‘这回,哼哼,老李,你还得出点血!’ “还有两箱普通弹!”王金生激动地都不结巴了。 韦彪带着人把能找到的腊肉、火腿、咸鱼干都搬了出来,堆在院子里。他的人一边搬一边骂,说师部的龟孙子们真会享受,他们这些卖命的连肚子都填不饱。 物资太多了。 几十辆板车很快就装满了。徐震又去镇上征用了十几辆骡车,依旧是杯水车薪。 仓库的角落里,还停着两辆崭新的美式道奇卡车,车身漆黑锃亮,轮胎上的花纹清晰可见。 陈锋走过去,踢了踢轮胎,又拧开油箱盖闻了闻。 “有车没油,废铁一堆。”他摇了摇头。这时候,汽油比黄金还金贵。 “团长,这些……这些带不走咋办?”徐震看着剩下的堆积如山的军服和备用步枪,一脸肉疼。 陈锋翻身上马,手指在马鞭上摩挲了一下,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 “带不走的,全烧了。” 他看向徐震,深吸一口气。 “一根毛,都不留给他们。” 熊熊大火很快从军需仓库里窜了出来,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屋檐,将半个夜空都烧成了橘红色。崭新的卡车、成堆的军服、数不清的步枪,都在烈焰中扭曲、变形。 陈锋带着满载而归的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两地烈焰,一夜无眠。 永安县城,宫县长家的宅子已经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汪富贵站在街角,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满意。火烧得差不多了,人也死透了,证据应该都化成灰了。 “走!撤!从西门出去!”他压低声音,对手下三十多个蒙着面的保安团丁下令,“咱们出城分钱,等天亮了,咱们再回来!” 众人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跟着汪富贵猫着腰,贴着墙根朝西门摸去。 百姓们早就被县长家传出的枪声和“清算恶霸”的呐喊吓破了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狗都不敢叫一声。整座县城,除了那冲天的火光和噼啪的燃烧声,死一般寂静。 西城门就在眼前,走在最前面的团丁,忽然压着嗓子冲汪富贵喊。 “队……队长!不好了!西……西边来人了!好多火把!还有……还有手电筒!” 汪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出了西城门。 视野里,一条火龙正沿着官道飞速向县城逼近。借着火光,能隐约看到领头几个军官骑着高头大马,是桂军的制服! “队长,咋办啊?”瘦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汪富贵脑门上瞬间就沁出了冷汗。被这帮正规军堵在城里,自己这伙人刚杀了县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死路一条! 不!不能坐以待毙!从东门跑出去,还有机会活! “去东门!从东门跑!快!”他嘶吼道。 一群人又掉头,没命地朝东门狂奔。跑了一半,汪富贵的脑子猛地一激灵。 “他妈的!把脸上的黑布都给老子扔了!”他一边跑一边扯下自己脸上的蒙面布,“扔了!快!咱们先从东门出去,等天亮再回来。有人问就说咱们扛不住陈锋部队的进攻暂时撤退的!”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把黑布扯下来随手扔到路边。 汪富贵带着人,如一群丧家之犬般冲出东城门,可刚跑出去没二里地,所有人都傻眼了,狂跳的心脏不断撞击着他们的胸膛。 夜色里,同样是一片由无数的火把汇成的星河。 正朝他们压过来。虽然看不清军装,但那股肃杀的气势,绝不是什么地方民团。 “队长!咋办啊?” “完了……” 汪富贵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迎面而来的大队人马,心中戚戚然。 自己这三十多号人,就像被风吹到磨盘中央的谷糠,被两块巨大的石磨死死夹在中间。 “队长,你说话啊!!”瘦猴凑了过来。 “这回……全完了……”汪富贵牙齿打颤,瘦猴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他“噗”地一声仰躺了下去。 也正是这一躺,让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汪富贵猛地哆嗦了一下,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起来扯下绷带,用手指狠狠地扣在伤口上,鲜血顺着他的手汩汩流下。 “想老子死?没那么容易!老子,再赌一把大的!” 第47章 两路大军打了个寂寞!只有莫团长受伤的世界! 汪富贵这一声嘶吼,把周围三十多个狗腿子吓得一哆嗦。 他任由胳膊上血流如注,手死死抠着伤口,剧痛让他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妈的!你们想不想活命?”他赤红着眼睛,从牙齿缝里一个一个地崩字,“你们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众狗腿茫然的摇头! “刚才陈锋的叛军突袭县城,咱们弟兄和他们血拼了一场,奈何敌人火力猛,人数太多,咱们只能跑出城求援!”他压着嗓子低吼。 众狗腿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他已经猛地转身,朝着永安县城方向“砰”地开了一枪。 “弟兄们!顶不住了!撤啊!” 喊完,他捂着胳膊,踉踉跄跄地朝东边那条逼近的火龙迎了上去。 狗腿们全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瘦猴脑子转得最快,拉了机头,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肩膀。 手抖了两下。 “操!”他忽然抓住还在发愣的大疤瘌,压着嗓子吼:“我下不去手!快!给老子来一下!擦伤就行!” 大疤瘌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瘦猴已经把他的枪口拽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肩膀。 “你他娘的!”大疤瘌闭着眼,扣动了扳机。 “砰!” “唔!”瘦猴捂着嘴将惨叫压在喉咙里,“丢你老母!你个憨货!”瘦猴疼得满地打滚。 根本不是擦伤,子弹整个穿了过去,疼得他差点昏死过去。 大疤瘌把自己的腿伸了过去,脸上肌肉抽搐:“给老子也来一下!” 瘦猴一咬牙,捡起枪对着大疤瘌的小腿就是一枪。 “砰!” 两人一瘸一拐,学着汪富贵的样子,朝永安县方向放了一枪,追了上去。 其他人见状,哪里还敢犹豫。一时间,枪声闷哼声响成一片。这群狗腿,一个个挂着彩,哭爹喊娘地跟在汪富贵屁股后面,还不忘回头朝县城胡乱开几枪。 东边官道上,湘军16师师长章亮基正骑在马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眉头紧锁。 “师座,人不多,好像是溃兵。”92团团长胡光启凑过来说道。 章亮基“嗯”了一声,一挥手,一队士兵立刻冲了出去,很快就把汪富贵这伙三十多号“残兵”给围了。 汪富贵一见正主过来了,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长官!长官救命啊!我们是永安县保安团的!” “陈锋!是陈锋的叛军!他们……他们趁着天黑摸进城!直接杀到了县长家!宫县长他……他为国尽忠了!” 他指着身后那帮狗腿,“我们弟兄拼死抵抗,才逃出来!长官!他们人多,有好几千人!” 章亮基皱着眉头,扫过他们还在流血的伤口。他妈的,这个陈锋这么大胆子? 他正思索间,东城门方向,突然冲出了一支队伍! 火把晃动,人数不少,全部荷枪实弹。 “师座!永安县有人冲出来了!”96 团团长欧阳霆放下放远镜,和章亮基汇报。 “看来!陈锋还真是胆大包天!”章亮基举起望远镜。“欧阳霆!” “到!”欧阳霆一挺腰板。“师座,您吩咐!” “你们96团负责正面佯攻,我带46旅从东门进攻。” “是!”欧阳霆敬了一个军礼,马上开始安排人手。“96团,全体都有,跟我上!” 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从东门追出来的桂军先遣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弹雨打得人仰马翻。 “丢那妈!有埋伏!”带队的桂军连长趴在地上,对着后面嘶吼,“去个人报告韦师长!敌人没跑远!就在城外!其余人跟我干他娘的!” 一时间,永安县城外,两支本该是“友军”的队伍,隔着几百米的黑暗,打得不可开交。 汪富贵趴在地上,眼珠子提溜乱转。‘嘿嘿!赌赢了。接下来,只需要找机会跑了!’ “啊!那个谁啊!保安团的!你们带路,带我们绕去东门!”章亮基的声音将汪富贵重新拉回了地狱。 与此同时,石塘镇。 莫德宏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他带着130团的主力,从凤凰渡火急火燎地往回赶,在路上就看到东南方向的天空被烧得一片血红。 等他快马加鞭回到营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冲天的火光从军需仓库的方向升起,热浪滚滚而来,舔舐着他的脸庞。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一下一下抽在他心上。他的心在突突。 整个仓库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别说救火,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我……我……我操你……”莫德宏嘴唇哆嗦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团座!团座!”一个士兵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团座!您看!这里有东西!”另一个士兵在仓库外围的一根木桩上,发现了一张被刺刀钉着的纸条。 莫德宏一把抢了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张扬,力透纸背: “夜已深露已重,莫相送。” 莫德宏脸涨成猪肝色,死死攥着那张纸条,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双眼血红,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给我追!”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沿着马蹄印和车辙印!给老子追!老子要把他们剁碎了!” 月光照在石塘去往全州方向的官道上。 三百余骑兵不紧不慢地晃悠着。 除了王金生,他们已经换上了清一色的原厂毛瑟24式步枪。 这是桂军44师准备给自家骑兵营换装的宝贝,三百支,不多不少,现在全便宜了陈锋。 可队伍里,却不见了徐震的运输车队和韦彪的那帮乡党。 陈锋骑在马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质怀表,“啪嗒”一声打开。 指针,稳稳地指向凌晨两点。 他摩挲着表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130团那帮蠢货,应该快追上来了吧。不知道莫德宏会不会看到我留下的纸条。’ 他合上怀表,清澈的男中音传到每一个骑兵的耳朵里。 “传令,全军加速!” “目标,全州!” “驾!” 三百名骑兵同时一夹马腹,战马嘶鸣,沉闷的马蹄声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夜幕深处的全州县城,滚滚而去。 第48章 丢那妈!是你个龟孙!两军师长的世纪对视! 全州镇外,夜幕四合,月光清洒。 曾春鉴抬起手腕,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已经划过了凌晨三点。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按照陈锋的计划,他们本该汇合后在三点整发动攻击。可陈锋,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人呢?”孔捷压低了声音,语速略显急促,“按说早该到了。” “老曾,这……这陈疯子不会出啥事了吧?”李云龙也凑了过来。 丁伟没说话,眼睛却不断地瞟向大路。 士兵们蜷缩在临时挖好的掩体里,一声不吭。不远处,唐韶华的炮兵营已经把二十门迫击炮架设完毕,炮口斜指着县城方向。 万事俱备。 曾春鉴的脸绷着,这支靠着威逼利诱和血腥手段强行捏合在一起的队伍,就像一盘散沙。唯一的黏合剂就是陈锋。要是他出了岔子,这三千多人立马就得分崩离析,到时候不用敌人打,自己就先乱了。 就在这时,远处通往石塘镇的官道上,三点绿光有节奏地闪了三下。 是手电筒的信号! “来了!”李云龙一拍大腿。孔捷转了一下烟杆,别进了腰里。丁伟深呼了一口气。 很快,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陈锋带着三百骑兵卷着一身寒气冲了过来。 “你小子,跑哪儿野去了?”李云龙迎上去就想捶他一拳。 “没事吧?”曾春鉴走过来,声音沙哑。 陈锋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个士兵,拍了拍身上的灰,嘿嘿一笑,冲曾春鉴挤了挤眼。“出了点意外状况。”他压低声音,神秘地卖了个关子,“给130团那帮短命鬼,留了份大礼。” 众人心中纳闷,李云龙刚想追问,却被陈锋挥手阻止了。 “准备吧。”陈锋的声音恢复了冷冽,“目标全州。记住,只打二十分钟,打完就撤!” 他转身走向炮兵阵地,唐韶华正站在一门迫击炮旁,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 “唐营长,”陈锋笑眯眯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开工了。” 唐韶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看向远处全州城的方向,那里现在是湘军的驻地。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 “陈……陈团长,”他声音干涩,“全州城防坚固,咱们这点炮弹……怕是……” “谁让你攻城了?”陈锋打断他,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让人先上去勾个欠,等碉堡和机枪响了!你和老蔫儿配合把它们都炸了就行。”他声音压的更低“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谁知道炮弹是谁打的?” “撮巴子!(骗子!)”唐韶华脸上那便秘的表情更浓重了。 陈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本应放大的瞳孔缩的极小。 顺手帮唐韶华整理了一下领口。“还是说,唐营长想留着这些炮弹,等章师长来了,送给他当见面礼?” 唐韶华浑身一激灵,冷汗顺着额角就下来了。他想起了被自己亲手打死的刘建功。退路,早就没了。 “我……我明白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着字,“都愣着干什么!准备!” 随着一声令下,人都动了起来。 城内,湘军第16师47旅93团团长唐肃,正在睡梦中,忽然被剧烈的爆炸声惊醒。他光着脚跳下床,窗户纸都被震得哗哗作响。 “他妈的!哪儿打炮?” 没等他穿好裤子,西南方向就乱成了一锅粥,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混在一起。 “团座!不好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敌人!用炮把咱们得机枪阵地和碉堡都炸了!不少敌人都冲到城下了!”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什么?”唐肃提上裤子就往外走。 “哒哒哒哒哒!”重机枪的沉闷响声一直没停过。 “夭寿哦!做生不做死啊!(太浪费了!)”赵德发苦着脸按住马克沁的扳机,压的城墙上的守军抬不起头。 重火力掩护下,李云龙和孔捷带着人,猫着腰冲到城墙下几十米的地方,根本不往上攻,掏出手榴弹,拧开盖子数上两秒,卯足了劲往城墙上扔。 “轰!轰!轰!” 一排手榴弹在城头炸开,守军被炸得鬼哭狼嚎。 扔完一轮,李云龙他们就跟兔子似的,扭头就跑,气得城上的守军哇哇大叫。 这种无赖的打法,虽然看着猥琐,但效果出奇的好。短短十几分钟,93团伤亡惨重。 来回几次拉扯,93团的防线几度濒临崩溃。唐肃只能一遍遍地向章亮基发电求援,电报里的措辞一次比一次紧急,声称自己遭到了数千叛军主力的猛烈围攻,全州即将失守。 ....... 与此同时,永安县城外。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章亮基的眼睛熬得通红。他感觉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对面这伙“叛军”的火力猛,打得也凶,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打了这么久,对方像是无穷无尽一样,自己这边两个团压上去,竟然啃不下来。 章亮基正疑惑间,一个参谋拿着刚收到的电报跑了过来:“师座!急电!陈锋主力正在猛攻全州!”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跟老子在这里打生打死一晚上的是谁? “他妈的,停火,停止进攻!” 另一头,桂军43师师长韦云淞也快疯了。情报里说陈锋只有千把人,可眼前的敌人从西门打到东门,兵力雄厚,火力强悍,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个整编师在打。尤其是东门方向的敌人,攻势尤其猛烈,他好几次都以为城门都要失守了。 对方一停火,他拿着望远镜走上了城门楼子。 火光中,他清楚地看到,对面阵地上,一个穿着湘军军官服的,也正举着望远镜朝他这边看。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章亮基的脑子一片空白。 韦云淞手里的望远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丢那妈!”韦云淞指着对面的湘军阵地,声音凄厉,“章亮基!是你个龟孙!” “韦云淞?”章亮基浑身冰冷,他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傻子。 被人当猴耍了!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回头嘶吼。“那个保安团的汪富贵呢?给老子把他找来!” 亲兵们找了一圈,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那三十多个挂了彩的保安团狗腿子,此刻也全傻了眼,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的队长,在两边打得最凶的时候,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妈的!”章亮基气得浑身发抖,拔出手枪,“把这帮狗东西全给老子毙了!” 枪声响起,三十多条人命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汪富贵,一定是陈锋的死间!”章亮基咬着牙,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他对着通信兵咆哮。“马上给唐肃回电!稳住阵脚!我们马上就到!全军集合!火速驰援全州!” 韦云淞也被气得七窍生烟,他明白,自己是被耍了。被害死了这么多兄弟,不亲手给陈锋几枪难解他心头之恨。 两支刚刚还在打生打死的“友军”,合兵一处,顾不上清点伤亡,像两头发了疯的野兽,朝着全州方向狂奔而去。 第49章 前方打仗,后方搬家?陈团长的“化整为零”! 永安县城外,两路大军卷起的烟尘刚刚散去。 尸山血海般的战场上,一堆叠在一起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尸体缝隙里伸出来,紧接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影踉跄着爬起。 他茫然地看了一眼大军消失的方向。 右手死死捂着左臂,手上的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嘴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含糊呓语。 “黄明轩逼老子…陈锋逼老子…宫县长逼老子…都逼老子…”他神经质地撕扯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湘军军服。 “我去北方……去没人的地方……谁他妈也别想再逼我当替死鬼!” ...... 全州镇外,枪火并举。 陈锋“啪嗒”一声合上了手里的银质怀表。 二十分钟了。 “时间到。”他的声音传到曾春鉴耳朵里,“老曾,交叉掩护,撤!目标,大坪村渡口!” “好!” 曾春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一挥手。 黑暗中,早就准备好的士兵们立即行动起来。一根根插着破军帽的树枝被竖在临时挖掘的阵地边缘,在不明的光线下,让人看去似乎连枪都备好了。 “都动起来!绑腿扎紧了!跑不动的伤员上板车,上马车!” 孔捷的吼声在队伍里回荡。 唐韶华脸色惨白,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枪声渐稀的全州城。那里,有他熟悉的湘军,有他曾经的“归宿”。可现在,那里对他来说,似乎越来越远了。 他扭过头,正好看到陈锋的骑兵们正麻利地将几门拆解好迫击炮,分装到马背上。炮管、底座、支架,被绑得结结实实。 这一轮佯攻,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炮弹,二十门迫击炮,现在平均下来每门一发。不过这样倒是轻装上阵,原本拉炮的骡马和板车都能用来拉人了。 他的副官,吴启功,凑了过来,压着嗓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营长……唐大少!” “趁乱……咱们撤吧?”吴启功的眼神里全是焦躁,“再这么下去,就真他妈过江了!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唐韶华本来就心烦意乱,闻言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猛地扭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吗?啊?你看看乱吗?咱们怎么跑?” 他指着正在开拔的队伍,指着那些精神头十足的士兵,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怨毒。 “现在怎么跑?往哪儿跑?跑到章亮基面前说咱们炮轰了桂军?还是跑到韦云淞面前说咱们刚炸了湘军的碉堡?猪八戒照镜子!他妈的!只能等!等这个人渣自己翻车!咱们再上去,狠狠踩他一脚!” 吴启功看着唐韶华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眼神闪烁了几下,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这陈锋,算计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把他们的后路给堵死了。 只能先挺着了。 大部队开始在夜色中穿行。 队伍泾渭分明。左边,几个红军小战士互相搀扶着,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陈锋吼了几次让他们上车,他们只是倔强地摇头,把枪抱得死紧。 右边,几个原补充团的老兵油子坐在板车上把车板拍得震天响,冲着伤员喊:“哎哟喂,团长心疼你们!你们还不上来,真是死脑筋,有福不会享!”话没说完,就被孔捷一脚踹在屁股上:“滚下来!那是拉伤员的,再废话老子让你扛着车轮跑!” 蓝灰色的军服,土黄色的军服,在月光下混杂在一起,像一条斑驳的河流,沉默地向前流淌,却不分彼此。 李云龙骑着马,在队伍里来回窜了几趟,心里的好奇就像猫爪子在挠。他终于忍不住,一夹马腹,追上了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陈锋。 “我说老陈!”李云龙与他并排骑着,嗓门压不住,“你小子卖的什么关子?说给桂军130团那帮短命鬼留了份大礼,到底是什么礼?还有,徐震那软蛋和韦彪那疯狗呢?你不会让他们两个带人去打130团了吧?” 丁伟和曾春鉴也竖起了耳朵,他们同样好奇。尤其是曾春鉴,他复盘了整晚的行动,总觉得陈锋在全州佯攻的背后,还藏着别的后手。 “哈哈哈!”陈锋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瞥了一眼满脸急切的李云龙,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李,我要是真让徐大个去打莫德宏,那不成心让他去送死吗?”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把谜底揭开。 “我们拿下石塘镇的物资后,我算了一下,那么多东西,光靠骡马和板车,走不快。跑不过人家追击的大部队。这么走下去,迟早被追上。” “所以,我玩了一手‘化整为零’。” 陈锋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车队在前,我的骑兵队在后。让韦彪带着他的人,护着车队。每走上一段路,就分出十几辆车,由他手下熟悉地形的本地兵带着,钻小路,直接奔大坪村渡口去。一路走,一路散。” 李云龙歪着嘴巴,眼睛越瞪越大。 “等我们走到古岭头附近的时候,”陈锋继续说道,“所有的辎重车队,已经全部脱离大路,化整为零地散出去了。跟在我身后的,就只剩下三百骑兵。” 丁伟的眼睛亮了,他明白了。这样一来,即使主力被敌人咬住,最重要的物资也能安然无恙地到达渡口。这是金蝉脱壳! “本来,我们骑兵全速前进,可以提前一个时辰到全州跟你和老曾汇合。”陈锋话锋一转,“可路上,出了个意外。” “什么意外?”李云龙追问。 “我发现,古岭头那个被我们留下的营地里,他娘的又来了一支部队驻扎。” 曾春鉴的眉头一紧,他想到了什么。 陈锋嘿嘿一笑,脸上的匪气更浓了,“我一看那帮人懒懒散散的样子,就知道是老蔫儿说的那个从全州派出来的追兵。我当时就计上心来。” “我让弟兄们用手榴弹,在石塘过来的必经之路上,埋了几个简易的绊发雷。”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哈哈,我还给莫团长留了言。” 丁伟的眼睛猛地亮了。 曾春鉴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然后呢?”李云龙急得抓耳挠腮。 “然后,”陈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带着骑兵队,掠过古岭头的营地,朝着他们放了一通乱枪。打完就跑,这才赶着过来跟你们汇合。” “噗!”李云龙差点从马背上笑喷出来,“他娘的,你小子是真损呐!” 丁伟和曾春鉴对视一眼,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调虎离山,围魏救赵,金蝉脱壳,疲敌之计,挑拨离间……这一晚上,这个陈疯子到底用了多少计谋?把湘桂两支部队,耍得团团转。 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像是在他脑子里提前排演过一样,环环相扣,一步不错。 李云龙砸吧砸吧嘴。“啧啧……你个陈疯子!你这是……这是把莫德宏那龟孙当狗耍啊!他要是追过来,先踩了你埋的雷,再看到你的留言,非气得吐血不可!” 陈锋哈哈一笑,一夹马腹。 “快走吧!算算时间,徐震和韦彪他们,估计都快到大坪村了。” 他回头,露出一口白牙。 “这一次,咱们可是富得流油了!” 第50章 算死湘桂两军!陈锋的最后一计? 冬天的黎明前更是黑暗。 就在陈锋一行人在夜色中奔向大坪村渡口时,一路狂追的桂军130团团长莫德宏,已经快被逼疯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莫德宏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电筒仔细查看。车辙印没了,只剩下了马蹄印。他用手捻起一点泥土,‘妈的,根本没有注意到车辙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难道他们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莫德宏捻了捻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猛然从队伍前方传来! “轰——!” 火光冲天,碎石和泥土像下雨一样砸下来。几个靠得近的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有埋伏!敌袭!”队伍瞬间大乱。 “慌什么!”莫德宏一脚踹开一个往后跑的新兵,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一枪,“都给老子稳住!莫慌!”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莫德宏一指身边的一个军官。 片刻他就回来了。“团座!没有敌人。前面……前面路上有……有绊雷!” 莫德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面,只见路上被炸出一个大坑,空气里满是火药味。而在大坑后面不远处,赫然堆着一堆半人高的石头,上面压着一个布条。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士兵被那个军官逼着将布条取了回来。 莫德宏心中觉得不妙,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看了。 “夜将明,露将消,惜命莫再送!” “丢那妈!”莫德宏的眼球上瞬间爬满了红血丝。他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狠狠地将布条扔在地上,上去狠狠地踩了两脚。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陈锋你个狗日的!’ “追!给老子全速追!”他红着眼睛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部队开始狂奔。没跑出多远,前方古岭头的轮廓隐约可见。莫德宏心里一紧,情报里那是陈锋叛军之前待过的营地。 果然,营地里火光点点,人影晃动。 “团座,前面有人!” 莫德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营地那边却先传来了喊话声:“什么人!站住!再往前一步就开枪了!” 莫德宏一愣,随即破口大骂:“丢你老母!老子是桂军130团团长莫德宏!奉命追剿陈锋叛军!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带着颤音的声音。“莫团长,失敬失敬。鄙人是全州民团团长齐路,奉章师长军令,前来探查叛军踪迹,并在此地驻防,等候命令。” 话虽然说的好听,但是架着的枪却没有一支收起来。他们半夜被陈锋的骑兵冲了一阵,精神高度紧张,带着部队严阵以待了半宿,听到爆炸声,更是紧张得像拉满的弓。 莫德宏哪有功夫跟他废话,“怎么证明你们不是陈锋所部叛军!把枪收起来,让老子的人过去清查,否则耽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吗?” “莫团长,你们又怎么证明你们不是陈锋所部叛军。”对面的声音急了,“鄙人接到的军令,是探查陈锋叛军是否在这,若不在就地驻扎。您要真是桂系友军,我们自然不会阻拦,可万一你们...我可担待不起啊!您要缴械清查我们,更是恕难从命!” “你……”莫德宏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一路上吃的瘪,此刻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中闪过。绊雷、消失的车辙、嘲讽的纸条,还有眼前这个死脑筋的友军……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棋子!对面的傻子也是陈锋那个混蛋留下的棋子!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大坪村……大坪村渡口!”莫德宏低声呢喃。大坪村渡的驻军被引来古岭头,全军覆没,那大坪村渡口现在就是个空门! 他不想再和猪对话了,翻身上马,对着自己的部队嘶吼。“他妈的!全军转向,目标大坪村!快!” 被这帮蠢货耽误了这么久,陈锋怕是已经到江边了!莫德宏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希望凤凰渡的127团能给点力,拦他们一下! 这个清晨格外的冷,微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大坪村渡口外的小山坳。 韦彪和徐震的人一路有惊无险,他们按照陈锋的吩咐架锅煮了粥。 本来心里还有些不踏实,当看到陈锋带着骑兵队和主力部队从晨雾中出现时,整个山坳都沸腾了。 两支队伍终于汇合,士兵们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眼睛都直了。 一箱箱的子弹,油纸还没撕掉。成袋的白米、面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牛肉罐头,珍贵的药品和纱布。 “乖乖嘞……”李云龙口水都流出来了,“这……这下发财了!” 士兵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一夜的疲惫和紧张一扫而空。他们自发地开始补充弹药,打了粥揪着罐头狼吞虎咽。 陈锋端着碗,把几个指挥官叫到一起。 “都吃点,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过江。”陈锋含糊不清地说着,目光扫过众人。 曾春鉴咽下一口粥,眉头紧锁。“对岸是湘军19师的地盘。这个师的师长叫李觉,不是草包。他是湘军里真有本事的,治军极严,白崇禧都看得起他。万一我们在江中心被他拦腰打一下,那就全完了。” 李云龙灌了口水。“怕个鸟!他敢来,老子就让他尝尝重机枪的厉害!” 陈锋笑了,拍了拍曾春鉴的肩膀,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老曾,你放心。如果我没猜错,李觉现在根本不会出现在对岸。” “为什么?”丁伟也有些不解。 “因为章亮基是他妹夫。”陈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昨晚全州打得那么热闹,章亮基屁股都快烧着了,他这个大舅子能坐得住?按着军中规矩,他不能直接派主力去支援,但派沿江驻守的部队过去‘协防’,谁也说不出什么。我估摸着,他的人就算没在全州,也是在全州的对岸。所以,我们至少有三个小时的窗口期。”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陈锋的眼神里,敬畏又多了几分。这家伙不仅仗打得疯,连人心和派系里的弯弯绕绕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陈锋扔掉空罐头盒,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时间不多,我命令!” 所有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李云龙!” “到!” “你带你的人,加上赵德发的重火器连,第一批渡江!给我在对岸撕开一个口子,建立滩头阵地!”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云龙咧嘴一笑,能打头阵,他求之不得。 “孔捷!” “到!” “你的人在江东岸布防,掩护主力渡江!给我盯死了,不管是谁,敢露头就给老子狠狠地打!” “是!” “其余各部,随时准备渡江!韦彪,你的人负责船只调度!”陈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怒吼。 陈锋点点头,一挥手。 “行动!” 第51章 专治各种不服!李云龙给铁王八“开光”! 十二月的江风吹起来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带着水汽的寒冷江风吹在手上,瞬间就让皮肤泛红。 可就算是这样的天气,依然阻止不了大坪村渡口的一片热火朝天。 孔捷嗓子都快喊哑了。他领着人抢占了渡口边四个空碉堡。依托着碉堡堆高了沙袋,架好机枪,“这帮狗日的,碉堡修这么多,这回便宜老子了!”赵德发还分出四组重机枪手,去帮孔捷协防。 韦彪的人,个个水性好,划船快,很快就把散落在江边的几十条大小船只都归拢过来,开始准备渡江。 李云龙带着他的人,还有赵德发剩下的人,打头阵。 江面水色深沉隐隐泛着一丝红,船桨划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李云龙坐在第一艘船头,眼睛发亮,来回扫视着北岸。 “营长,对面好像真没人!”一个战士小声感叹。 “嘿嘿!”李云龙咧嘴一笑,“老子就说嘛,陈锋那小子算得准!” 船队离北岸越来越近,眼看就要靠岸。李云龙心头一松,正要跳上滩头,眼角余光却扫到江面下游,四艘黑影正劈波斩浪,逆流而上。 “他娘的!那是什么玩意儿!”李云龙的笑容僵在脸上。“快!抓紧上岸!” 曾春鉴站在东岸,脸色铁青。他看着那四艘铁甲船,手里的怀表差点捏碎。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眼睁睁看着那几艘钢铁怪兽横冲直撞。战友们的身体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在江水里,鲜血把浪花染得刺眼。子弹打不透,重机枪挠痒痒,迫击炮想打中它,比登天还难。多少同志,被这铁疙瘩掀进了江底。 唐韶华也看到了铁甲船,眼睛滴溜溜转,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哎呀!哎呀!这……这可糟了。”他悄悄把副官吴启功叫到身边,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吴启功连连点头,眼神也跟着闪烁起来。 陈锋脸色平静,看了一眼江面,拍了拍曾春鉴的肩膀,眼睛微眯。“老曾,把心放进肚子里。不要小看了老李,他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铁甲船越来越近,船上的机枪喷吐着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渡江的船队。一艘船上的几名战士中弹落水。 “干你娘的白狗子!动我们的人?!”赵德发暴吼一声,按住马克沁重机枪的扳机。枪口喷出尺长的火舌,发出“哒哒哒”的巨大轰鸣。 但子弹打在铁甲船的侧面,只溅起一串火星,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赵连长!没用的!这玩意儿是铁甲船,子弹打不透!”韦彪的人喊道,声音低沉,“恐怕咱们人得交代一半在这江里!” “那也得打!打!给老子往死里打!不过了!今天不过了!”赵德发额头青筋暴露,咬牙切齿。 “老赵!你他娘的别着急啊!有俺老李呢!”李云龙急的直跳脚,“快点!二连长!把老子的穿甲弹搬上来!老子要给这几个铁王八开光!” 二连长和另一个小战士把一个木箱抬了上来,里面码着半箱法制8毫米勒贝尔穿甲弹,这是李云龙的宝贝疙瘩,从缴获至今一发都没用过。 此时顾不上心疼了,李云龙一把抓过弹链,亲自装填。 “给老子看好了!老子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李云龙瞄准一艘铁甲船,猛地扣动扳机。 “空空空空!” 圣.艾蒂安M1907重机枪爆发出与众不同的火光和声浪。 穿甲弹打在铁甲船的驾驶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驾驶室的钢板被打出一个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里面传来一声一声惨叫。铁甲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打转。 “哈哈!爽!”火舌不断喷吐。第二艘、第三艘铁甲船相继被击中,船身冒烟,火光冲天,船上的人跳水逃生。 第四艘铁甲船见势不妙,赶紧掉头想跑。 李云龙赶紧调转枪口,“还能跑了你个小王八羔子!”就在这时,“咔哒”一声,机枪卡壳了。 这法国货,打得猛,毛病也多。 “他娘的!”李云龙气得脸都绿了,他猛地一拍枪身,又拽又扯,就是弄不好。旁边的两个重机枪手赶紧上前,合力捣鼓。十几秒钟后,才将进去的灰尘清理,卡壳排除,李云龙赶紧再次瞄准。 “哒哒哒!”连续几发穿甲弹,精准地打在第四艘铁甲船的尾部。船尾的装甲比前面薄,被穿甲弹撕开一个大口子。船身猛地一震,失去控制,眼瞅着就向江边礁石撞去。 “轰!”船毁人亡。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李云龙扯着嗓门大喊,都能看见后槽牙。 江面,终于安静了。 韦彪的人兴奋地划着船,快速返回东岸。 “唐营长,该咱们了。”徐震走到唐韶华面前。 “我……我晕船……”唐韶华脸色发白,扶着沙袋干呕,“不行,我过不去……” 徐震看了一眼陈锋,陈锋给徐震使了个眼色。徐震心领神会,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在唐韶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单手就给提了起来,然后像扛麻袋一样将他甩到肩膀上。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唐韶华双脚乱蹬。“我的琴!我的小提琴还在岸上!” 徐震不理他,扛着他大步走向江边的船。 凤凰渡的127团团长萧兆鹏在望远镜里看着自己的四艘铁甲船全部被干掉,心痛得差点把望远镜砸了。他派去从陆路攻击渡口的步兵,也被孔捷摆下的交叉火力打得头都抬不起来,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回来。 “给韦师长发电!就说大坪村渡口发现数千叛军,火力凶猛!我部进攻受挫,请求火速增援!” 此时,全州镇外。 韦云淞在看热闹。 “饭桶!连敌人去哪里了都不知道!你求的哪门子援?” 章亮基,正指着留守团长的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阵地上那些挂着军帽的树枝早就被这个倒霉蛋给拆了,他怕师长看见了骂他无能,可是这顿骂他依然没有躲过去。 桂军一个参谋拿着电报,急匆匆地跑过来。 “师座!紧急军情!127团报告,大坪村渡口遭到数千装备精良的叛军猛攻,叛军正在抢渡湘江!” 韦云淞和章亮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妈的,上当了!” “快!部队集合!目标大坪村!” 两支损失惨重的大军,顾不上疲劳,疯了一样扑向大坪村。 而在另一个方向,古岭头通往大坪村的山路上,桂军130团团长莫德宏正用马鞭抽打着一个掉队的士兵。 “跑!都给老子跑起来!别躺下!老子毙了你!”他嘶吼着,气喘如牛,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又晚了一步。 第52章 火马阵!莫团长,这口血先吐为敬! 浑浊的江水滚滚流淌。 大坪村渡口,几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穿梭如织,构成了一幅混乱但有序的画面。 “对面阵地已经布置好了。伤员先上船!枪跟人走,其他的,看情况!都快点!”陈锋的嗓子有些沙哑。 人先过,物资后过。 一听这话,赵德发机枪连里的一个老兵,看着码头上的弹药箱,直咧嘴。 他凑到孔捷身边,压低声音:“孔营长,团长这是啥意思?这么多子弹……要是丢在这儿,回头赵老抠不得把我们的皮给扒了?” 孔捷没吭声,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也很心疼!但是他知道陈锋的决定是对的! 另一边,谢宝财带着他的几个卫生员,护着十几大药箱。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刀,扯着嗓子!“这都是弟兄们的命!哪个短命鬼敢打它们的主意,老子先把他卵蛋割了!” “谢屠夫....你把刀放下!这是团长的命令!”负责搬运的一个老兵一脸的为难。 谢宝财一把将他推了个踉跄。“滚开!” “耶嘿!大官人!”他几步冲到陈锋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锋脸上,“别的能扔,老子的药,一包纱布都不能扔!这都是命!谁敢动,老子就和他拼了!” 陈锋看着他这副拼命的架势,笑了:“你的药不扔,让你的人抱着,赶紧跟伤员一起过江。” “嘿嘿!大官人,你的账老子给你勾了!”谢宝财满意的走了。 眼看大半人已经上了船,开始向对岸划去,陈锋扫了一眼依旧堆积如山的物资,眉头深锁。 太慢了!物资太多了! “所有备用步枪,备用军靴等备用物资,全部扔进江里!” 命令一出,全场哗然。 一个原34师小红军战士,摸着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团长,这……这可是全新的啊!还有那靴......俺爹娘一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 “让你扔,你就扔!”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看着江面。“不要舍不得。没有马车了。这些东西都带过去会拖累咱们得速度的!” 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明白!你这是病!穷怕了的病!但是你要相信敌人,我们没有枪没有炮,敌人会给我们造!难道咱们不会抢吗?” 陈锋转过身,露出八颗牙。“怎么?难道你们不信我吗?”接着压低声音。“我他娘的可会抢了!哈哈哈!” 小战士挠着头也笑了起来。 陈锋一脚踹在一个木箱上,“给老子扔!还有马匹,留八匹,其它一概不准上船!” 战士们不再言语,将一箱箱的备用军靴,一杆杆备用步枪沉入江水。 “扑通!扑通!”水花四溅。 曾春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些备用物资消失在江水中,眼前闪过湘江战役的画面。 那时候,部队什么都舍不得丢。印刷机、文件、锅碗瓢盆……沉重的辎重像一座座大山,压垮了行军的速度,也压垮了无数战士的生命。他们背着自己的棺材行军,最终被江水吞没。 如果……如果当时,也有这样一个能下狠心“刮骨疗毒”的指挥官…… 他又看了一眼对岸,李云龙正在那挺圣·艾蒂安重机枪旁边不知道吹嘘着什么,叉着腰指手画脚。 一挺重机枪,干掉四艘铁王八。 这要是放在湘江边上,能救下多少同志的命? 他眼眶有些发热,他猛地吸了一口江风,把那股酸楚压了下去。 历史没有如果。 但他们,还有以后。 曾春鉴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那颗子弹,指节发白。他第一次觉得,或许,他们真的能看到陈锋所说的,“马踏东京”的那一天。 眼看大部分部队和重要物资都已渡江,陈锋打断了曾春鉴的回忆。“老曾,带剩下的人带上弹药过江!” “你怎么贪心上了?”孔捷问道。 “时间够用。我等下一趟。”陈锋眉舒眼展,嘴角微微上扬。 江面上,韦彪的人身上冒着热气疯狂的滑动船桨。 就在孔捷的人马登上北岸时,南边的山路上,出现了一支部队。 桂军130团,莫德宏,终于到了。 “在那!陈锋在那!他妈的!”莫德宏指着江边,声音嘶哑,“给老子冲!咬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130团的士兵们已经跑得快要断气,闻令只能拖着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呵呵!来的好巧!”陈锋瞥了一眼,已经卸完的船,他转过身,摸了摸马鬃。 “等他们离近点,再动手!” 三百名骑兵最后一次拍了拍自己战马的脖颈,眼中满是挣扎和不舍。一个年轻的士兵甚至流下了眼泪。 “点火!” 三百多匹被点着尾巴的战马吃痛之下,发出嘶鸣,疯了一样冲向莫德宏的部队。马鞍上、口粮袋里,都绑着用手榴弹改造的诡雷。 “轰!轰!轰!” 几匹马还没冲除多远,马背上的诡雷被颠簸引爆,火光和气浪让周围的马更加惊恐,更加疯狂。 130团整个队伍被这三百多匹“火焰战马”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爆炸声、马匹的悲鸣声混成一片。 莫德宏眼睁睁地看着陈锋带着最后的人从容登上小船,甚至还冲他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他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等火马阵的混乱终于过去,莫德宏带着残兵冲进空无一人的渡口,江面上只剩下几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看到了一块立在渡口的木牌。 上面用黑炭写着几行字。 “天已明,露已散,无需再送。”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莫德宏口中喷出,他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断了。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团座!团座!”身边的军官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操你姥姥的,陈锋!” “来人!把那块破牌子给老子拆了!”军官额角青筋暴跳。 一士兵冲上前,抬脚就踹。 “轰!” 一声巨响,士兵连同那块木牌一起被炸上了天。 军官放下护着头的胳膊,看了看昏死过去的莫德宏,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他打了个哆嗦,放弃了所有念头,嘶哑地喊。“来人!快!抢救团座!”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抢救莫德宏的时候,两支大军的先头部队终于姗姗来迟。 桂军师长韦云淞和湘军师长章亮基并马立在渡口,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和江对岸的黑点,脸色铁青。 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憋屈。 “给白长官发电,叛军已渡江。”韦云淞疲惫地说道。 “给何总座发电,就说……我部与桂军合力追剿,力有不逮,致使叛军窜入广西。”章亮基的声音干涩。 参谋领命正要离去。 章亮基忽然又喊住了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吩咐道: “另外,用个人密电,给李师长发报。” “就说,妹夫栽了个大跟头,损兵折将,请他务必帮我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章亮基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何健的雷霆之怒他承受不起,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他那位治军极严、手握重兵的大舅哥,19师师长,李觉! 第53章 湘江血未冷!大佬云集,这一局震惊了半个民国! 湘江北岸,孔捷等人正忙着整理物资和队伍。 “啪叽!” 陈锋一脚踩在滩涂上,黑红色的泥沙根本不是正常的颜色。 空气里,水腥气混着一股铁锈味,钻进鼻腔,让人觉得难受。几条肚子鼓鼓的肥硕江鱼翻仰着随波逐流,鳞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毫无光泽。 “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吃湘江鱼。” 陈锋有些沙哑的自言自语,继而将目光投向浑浊的江面,仿佛能看到江底堆积的无数骸骨。 迎着他走来的曾春鉴听见了,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将他要出口的问话堵回了喉咙里。 陈锋声音陡然拔高,“我知道你们都累了,其实我也累了。觉得我的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但我们不能停,必须马上离开这儿,我们需要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 “想活命,就得迈开腿!” 曾春鉴往前一步,低声将刚才咽回去的话吐了出来。“团长,我们去哪?” 陈锋从怀里掏出一份军用地图,在地上摊开,指着一个点。“事情到了现在,他们想藏都藏不住了。章亮基的电报很快就会到李觉、何健手上,白崇禧那只老狐狸也会收到消息。但李觉集结部队过来需要时间。我们不往北,往西扎!先扎进桂军的地盘去!” 他举起两根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白崇禧不会让何健的嫡系在自己地盘上横冲直撞。我们的目标,是华江!然后向北前往龙胜!” 曾春鉴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陈锋手指一划,“大坪村到华江,八十里路,我们要尽力在天黑前赶到!这样我们才有可能追上主力的尾巴!” “好!”曾春鉴挺直了腰杆,转身去传达命令。“抓紧时间,受伤的赶紧处理伤口,轻装的去弄几个担架来!” 几个在第一波渡江时被铁甲船机枪扫伤的战士,正龇牙咧嘴地接受着谢宝财的“治疗”。 “耶嘿!莫动!给老子挺住!”谢宝财一手拿着镊子,一手抓着羊肠线,嘴里骂骂咧咧,“再动,老子一刀把你卵蛋割了泡酒!这帮短命鬼,又费老子的药!” 他手上动作飞快,眨眼间就将伤口粗暴地缝在了一起。撒上药粉,用纱布一圈圈缠紧,打了个死结,一脚把那战士踹开。 “滚蛋吧!下一个!” 而李云龙他们得益于陈锋的命令,每个战士除了步枪、四颗手榴弹和两百发子弹,几乎再无长物,行动起来快了不少。 不过,唐韶华他们却惨了。八匹马只驮着他们的迫击炮。人只能负重前行,四个人一组推板车,上面不是粮食袋,就是弹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脸色和便秘拉不出屎一样,有劲都使错地方了。 唐韶华自己抱着他那个宝贝小提琴盒子,脸色煞白,眼神空洞。他的副官吴启功几次想开口,看着唐韶华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江,彻底没退路了。怎么和人解释他们不是自愿的! 徐震扛着两袋大米,跟没事人一样,走得虎虎生风,只顾埋头赶路。 韦彪手下的人,虽然也累,可进了山就像鱼进了水,脚步轻快,在林子里钻来钻去,跟猴一样。 “老丁,你看见没?老子就那么一梭子!”李云龙精力旺盛,正唾沫横飞地跟丁伟、孔捷吹嘘,“那铁王八的壳子,在老子的法国炮跟前,就跟纸糊的一样!‘噗噗’几下,就给它开了瓢!他娘的,可惜了,那几发穿甲弹,打光了!不然再来几艘,老子也给它一勺烩了!” 孔捷哼了一声:“李大头,你就吹吧,那枪要是给我也一样,子弹又不写名字。” “那也是老子打的!”李云龙头一歪,脖子一梗。 “营长....长....,其....其实.......”老蔫儿结结巴巴的想接话。 “老蔫儿,你别插嘴!跟你没关系。”李云龙瞪了他一眼。 “哦....唔.....唉!”老蔫儿叹了口气,没再接茬。 赵德发阴沉着脸走在队伍后面,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嘴里嘟囔着,“夭寿哦!做生不做死啊!细仔,乱搞,都是命来的!” 他还在心疼那些被陈锋下令扔进江里的步枪和军靴等备用物资,看谁的眼神都带着怨气。 队伍迅速消失在连绵的群山里。 …… 与此同时,绥宁方向。 一支部队也在急行军。 军装是统一的土黄色,每个士兵的绑腿都打得一般高,水壶和子弹袋挂在同样的位置。行军途中,除了军官偶尔发出的低沉命令,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微声响。 一个参谋快步走到队伍前列,将一份电报递给一名骑在马上、腰杆笔直的军官。 “师座,章师长急电。” 李觉,国民革命军第19师师长,何健的女婿,也是麾下最锋利的刀。他接过电报,面无表情地看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趣。 “陈锋?补充团?”他问道,“我留在湘江沿岸的部队呢?” “报告师座,全州那边打得太凶,他们被吸引过去了,才被钻了空子。” “哦?”李觉的嘴角微微扯了几下,“有点意思。” 他将电报纸递还给参谋,声音平淡无波:“给章师长回电,我知道了。” 参谋一愣:“师座,我们不……” “我部奉廖军长令开赴绥宁,军令在身,不能擅动。”李觉打断他,继续下令,“另外,以我个人名义,给驻扎在龙胜的周祖晃和覃连芳发电,提醒他们,有一股悍匪窜入,让他们小心门户。再传令沿途所有民团,一体清查陈锋所部动向,有消息,立刻上报。” “是!” 参谋转身要走,李觉又叫住了他。 “最后,给我岳父发电。”李觉看着西北方,眼睛微眯,“就说,伯炎(章亮基字)大意,云波(李觉字)在外执行军务。家里的毛贼,待我腾出手来,亲自去收拾。让他老人家放宽心。” …… 桂林。 “小诸葛”白崇禧的指挥部里,一份份关于“古岭头大战”和“大坪村渡口”的战报摆满了桌面。 “哎呀呀!厉害啊!我还以为湘军除了李觉没有什么人物了。现在冒出个陈锋,把两个师耍得团团转……有意思,真有意思。”白崇禧看着手里的战报,对身边的参谋笑道,“关注一下,有他的消息汇报给我。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长沙。 何健刚回来,几份电报就拍在了他的桌上。 古岭头血战,黄明轩全军覆没。 石塘军需库被焚,莫德宏吐血昏迷。 永安县城外,章亮基和韦云淞两个师长火并。 叛军三千余人,已渡过湘江。 “砰!” 何健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他抓起那份写着“陈锋”名字的电报,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锋……陈锋!”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他面前自辩求生样子。 一股混杂着暴怒与懊悔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妈的!”何健低吼一声,“老子真是瞎了眼!当时就该弄死他!哪怕他是校长的私生子,老子也该崩了他!” 第54章 又遇红军?那一秒,死神来了! 广西华江的山里,天黑得比别处都早。 太阳刚擦着山尖尖落下去,夜色就漫了上来,吞掉最后一丝光亮。 一队人马在山路上拉成一条长蛇,除了喘息和轻微的装备碰撞声,再没有多余的动静。 唐韶华觉得自己快死了,活活走死的。 他趴在徐震背上,脑袋随着对方的脚步一下下地颠。 被徐震强行打上的绑腿,好像是有点用,小腿肚子没那么酸胀了,可脚底板早没了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着没哭出来的。 他堂堂唐家大少爷,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徐……徐大个……”唐韶华喘着粗气,嘴唇干裂,“等……等我回了长沙,少不了你的好处,给你好多大洋……谢你……” 他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这个徐震看着憨,但一身的力气,要是能拉拢过来…… 徐震的瓮声瓮气让唐韶华一阵耳鸣。“那不用。团座说过让俺看着你。你走得太慢了!” “哈皮!” 唐韶华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脆把脸扭到一边,喘着粗气,不吭声了。 队伍中间,陈锋走路姿势越来越不对劲,左腿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 “耶嘿!大官人,你站住!” 谢宝财一个箭步冲上来,拦住陈锋,伸手就把他往地上按。 “给老子躺下!” 他半蹲下去,粗暴地卷起陈锋的裤腿,扯下纱布。 用手电筒一照,那道刚刚缝合没多久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几根缝合线眼看就要崩开。 “莫走了!再走你这条腿永远也好不了了!”谢宝财龇着牙,“伤口崩开了!老子药再多,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些药粉上去,飞快地换了块纱布,嘴里骂骂咧咧。“大官人,你当药是大风刮来的啊!” 曾春鉴发现这里的状况,走过来,正要喊人去砍两根树枝做个简易担架。 “砰!” 清脆的枪响,突兀地在山林里炸开。 几乎在枪响的瞬间,谢宝财猛地一矮身,整个扑在了陈锋身上,用自己把他死死护住。 周围的战士反应也是极快,哗啦啦一阵拉动枪栓的声音,枪口对准了枪声传来的方向。 陈锋拍了拍谢宝财的后背,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和同样趴在地上的曾春鉴对视了一眼。 “老曾,听着像是在山下的位置。”陈锋压低声音。 “嗯,不远。”曾春鉴冷静地分析,“我带两个同志下去看看。” “等等,”陈锋拉住了他,“带上韦彪。” “韦彪!” “到!”韦彪几步就蹿了过来。 “你熟悉这边的山路,”陈锋坐起身,一只手搭在韦彪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彪子,老曾就交给你了。你们两个,带两个体力好的兄弟,下去摸摸情况。记住,只看不打,弄明白了就回来,不要冲动!” 陈锋眼神认真,手上力道也很重。 韦彪胸口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团长放心!” 他点了两个同样是桂地出身、擅长走山路的老兵,又跟曾春鉴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个人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山林。 “其他人,原地休整!孔捷,你负责警戒!外扩五十米!”陈锋压着嗓子下达了命令。 “是!” …… 山路湿滑,韦彪走在最前面,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曾春鉴跟在后面,心里暗暗佩服。 又一阵零星的枪声传来,这次更近了,还夹杂着模糊的喊话声。 四人伏在一片灌木丛后,拨开树叶往下看。 山下的一片平地上,有一座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上百个穿着五花八门,手里拿着各式武器的汉子,正围着那座小楼。 借着火把的光望去,那小楼像是被火烧过,乌漆嘛黑。 “楼里的老总听着!我们是来发财的,不想伤人性命!把枪从窗口丢出来,咱们交个朋友!”一个看着像头目的人,正用着一口不标准的官话朝楼里喊。 喊完,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人用本地的布努语大声嚷嚷了几句。 韦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凑到曾春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翻译:“丢那妈!那杂碎说,等楼里的人把枪一交出来,就立马冲进去,把人全剁了!他们的头,换的赏钱比枪高多了!” 曾春鉴的瞳孔猛地一缩。 楼里的是……红军? “走!回去报告团长!”曾春鉴当机立断。 可他们刚一转身,背后树影里,戳出了三根黑洞洞的管子。 是土匪的暗哨! “躲开!”韦彪爆喝一声,猛地一把推开身边的曾春鉴。 他这个动作,刺激到了对方。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轰响,鸟铳喷出铁砂,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韦彪只觉得左边肩膀到胳膊像是被狠狠抡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踉跄了半步,剧痛才传遍全身。 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战士却没那么好运,惨叫一声,身上爆出几团血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丢那妈!”韦彪眼中凶光一闪,忍着剧痛抬起手里的驳壳枪。 “啪!啪!” 两枪,对面两个土匪应声而倒。 剩下的一个,被反应过来的曾春鉴一枪撂倒。 但他们交火的声音,彻底暴露了位置。 “有人!” 山腰下的土匪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分出了一半人,嗷嗷叫着就朝他们这边冲了上来。 “快走!” 曾春鉴拉起韦彪,转身就往山上跑。 他们边跑边回头开枪,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土匪。 “啪!” 随着韦彪扣动扳机,套筒猛地后坐,却再也没有复位。 没子弹了! 韦彪边跑边想要从腰间摸出桥夹,可左臂软塌塌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根本抬不起来。 就在这停顿间,一棵大树后,一道寒光猛地劈出,直奔韦彪的后颈! 韦彪常年在山里与野兽、仇家缠斗,反应快到了极点。他松手弃枪,身体顺势一个懒驴打滚,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刀。 这是个没分到火器的土匪,手里只有一把开山刀,也是最后一个暗哨! “丢那妈!”韦彪骂了一句,反手从腰间抽出柴刀,对着发愣的曾春鉴大吼:“曾长官,你快走!莫管我!” 吼完,他迎着那土匪就冲了上去。 “锵!” 柴刀和大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韦彪的左臂使不上力,只靠单手,瞬间就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 曾春鉴根本没走,举枪便扣。 “咔!” 致命的金属撞击声。不是枪响,是卡壳! 有土糊住了抛壳窗。 “走啊!丢那妈!回去报信!”韦彪再次狂吼,一脚踹在土匪的肚子上,借力后退,却因为伤势,脚下一软,一下子躺到在地。 曾春鉴右手持枪狠狠在自己大腿外侧一磕,利用惯性强行拉动枪机,退弹,上膛,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咔!” 还是卡死!复进簧被泥沙卡住了! 那土匪狞笑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日你先人!” 曾春鉴眼珠通红,看着那柄即将落下的大刀,反手将驳壳枪当做砖头,抡圆了胳膊朝着那土匪的面门狠狠砸去! 可是,来不及了。 月光下,那柄大刀,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向着韦彪的头顶,狠狠地劈了下去! 第55章 枪口下的误会!全员恶人VS全员烈士! 韦彪瞪大了双眼,感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不光能看清刀刃上的缺口,还能看到土匪脑袋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洞。 “砰!”“噗!” 枪响和红白之物喷溅的声音同时响起。 曾春鉴对着那土匪面门砸去的驳壳枪,才到,砸在了后仰尸体的胸口上。 细密血雾溅了韦彪一脸。尸体高举着开山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是水连珠。老蔫儿! “呼!” 韦彪终于将胸腔里憋住的这口气吐了出来。 曾春鉴猛地抬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除了黑漆漆的林子,什么也看不到。 山上,一棵大树的枝丫上,老蔫儿拉动莫辛纳甘的枪栓,吐出一口气,一枚滚烫的弹壳弹出。“还...还好....!”多亏韦彪倒地上了!百余米外,仅凭着刀锋碰撞的火星和月光,想分辨出缠斗在一起的人,太难了! “走!”曾春鉴反应过来,枪都顾不上捡,一把拽起满脸血污的韦彪,转身就往山上疯跑。 “丢……老子还以为要去做扣肉了……”韦彪吐出一口唾沫,跟着曾春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撤。 “在那边!就两个人!”几十号土匪,借着月光还是发现了他们。 提着刀枪叫嚣着朝这边追来。“给老十,老九、老....嗯,报仇啊!” “呯!”跑在最前面的出头鸟身体倒飞。 “老十二!操!有神枪手!”土匪头目猛地按住身边的喽啰,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树根后的阴影里。 “二当家,点子扎手,撤吧?” “撤个屁!”二当家吐了一口吐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戾,“听声音就一把枪!老六带人走左边沟底,老四右边,其他人散开!别走直线!像蛇一样扭过去!”狞笑一声,“落单的肥羊!那把枪,够换十个娘们!” 这些土匪长期在山林活跃,散开后,借着山坡阴影和树木当掩体,行动飞快。 老蔫儿这时却将枪收了起来,“一....一颗....子弹...一个...敌人,不能...浪费!” “就这样,他打不到咱们了,冲上去弄死他们!那把枪谁抢到是谁的!” 财帛动人心,好枪劝土匪! 土匪们更加疯狂了,只是他们没跑出几步,山林里突然亮起数道手电筒光柱,紧接着,是更刺眼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特有的咆哮声响彻山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土匪,瞬间被打得人仰马翻,惨叫声被枪声淹没。 “丢!是正规军!” “跑啊!” 土匪顿时炸了锅,以为是什么肥羊,结果一头撞上了铁板。 “他娘的!给老子冲!一个都别放过!”李云龙大嗓门辨识度惊人。 土匪们转身想往山下跑,可身后不知何时也响起了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丁伟抿着嘴面无表情,指挥着部下交叉掩护,像一张网,不紧不慢地收拢,将这群乌合之众彻底分割、吞噬。 山坡上,陈锋在担架上举着望远镜,他在曾春鉴几人走了之后,还是不放心,让老蔫儿去掩护一下,并吩咐李云龙和丁伟随时准备战斗,这才救下了韦彪和曾春鉴。 “耶嘿!短命鬼!给老子挺住!”谢宝财带着药箱,一把从曾春鉴手里接过韦彪,“阎王爷那边今天客满了,你只能先到屠夫这做客了!”他粗略查看了一下韦彪的伤势,“不过你小子今天要吃点苦头了!” 韦彪满头大汗,咬着牙一声不吭。 山腰上,老蔫儿换了个位置。山下的火光,为他照亮了目标。他轻轻调整呼吸,扣动扳机。 “砰。” 山下,一个正挥舞着大刀组织土匪逃跑的头目,应声倒地。 拉动枪栓,弹壳弹出,再次寻找下一个目标。 冷枪,冲下来的正规军。土匪彻底乱了套。 小楼里。 外面的枪声突然变得无比密集,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让原本绝望的守卫者们一阵错愕。 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把最后一颗子弹推进枪膛,探出窗口又打倒一个土匪。 “马叔!外面打的好热闹!” “留点子弹!”一个年约四旬、脸上满是褶皱的老兵把他拽了回来,压低声音,“不知道山上下来的是什么人!” 这少年冷着脸,用鼻子出气。“管他呢!打土匪就是好人!” 被称作马叔的老兵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沉了下去。这枪声太密了,火力太好了,恐怕不是自己人。 他摩挲着腰间最后一颗光荣弹,看了看身边这个倔强的娃娃,眼神复杂。 这娃娃叫李半斤,是他们红五军团董军团长的心尖子。这娃子全家人都被土匪点了天灯,他躲在水缸里逃过一劫,参军后只有一个念头,杀土匪。可这娃娃是个天生的通信兵,对摩斯密码和无线电维修一看就会,董军团长说他是能“听见风说话”的人,给他取了个新名字,听风。 这次湘江战役,部队连续奔袭,这娃子发高烧倒下了。军团长为了他和另外五百多名重伤员,硬是留下了他们警卫班在内的两百多人护送。 结果在千家寺被白狗子偷袭,大部队被打散,他们只带着李听风逃进了山里。没想到又被这伙叫“穿山豹”的土匪盯上,一路追杀,最后又被堵回了这个被烧过的二楼里。 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惨叫声和奔逃声也远去了。院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呻吟。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少年李听风也冷静了下来,他检查了一下枪膛和子弹袋,没了,一颗子弹都没了。 透过窗口的破洞,他看到外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身上五花八门的军装,但那股肃杀之气,却比正规的白狗子更甚。 老兵,马六,缓缓拉开汉阳造的枪栓,看着枪膛里那唯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又摸了摸腰间那颗准备同归于尽的光荣弹。 就算是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炸白狗子,不亏!比死在土匪手里强!就是可惜了这娃娃…… 他扶正了少年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娃子,你个子小,等会藏房梁上,无论如何都不要下来。等白.........” 话还没说完,楼外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楼里的同志,不要开枪!我是原红三军团第六师第十八团团长,曾春鉴。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曾春鉴?十八团的曾春鉴? 马六浑身一震,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湘江边上打得最狠的部队之一。 可他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劲! 原十八团? 这个“原”字,让马六的心一突突,攥拳的手指关节泛白。连忙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去,入目正是一身白狗子皮的曾春鉴! 狗日的叛变了! 一股血冲上脑门,马六眼睛瞬间红了。他想起那些倒在湘江里的兄弟,想起那些被白狗子屠杀的伤员,一股无名之火顶得他头晕目眩。 他猛地冲到窗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操你娘!老子是红五军团直属警卫班班长马六!” “曾春鉴!你个狗日的要是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个红军,是个带把的爷们,就过来!亲自拿我们这几条烂命,去当投名状吧!” 第56章 牛肉罐头配马克沁!马班长:这他娘的是红军? 曾春鉴知道这误会大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吐出来,身后几个跟着丁伟摸下来的红军小战士,已经探出了脑袋。 “马六叔?” 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另一个。 “是五军团的马六叔吗?!俺是二蛋呀!34师的!” 二蛋几步跑到前面,一把扯下军帽,露出一张年轻脸庞。 马六握枪的手晃了一下。他眯起眼,顺着光往下看。还真是二蛋!那张脸虽然变黑了,但是那对招风耳太显眼了! 他脸上的褶子更多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二蛋……你也……你也跟着姓曾的叛变了?” “嗨!没有的事!”二蛋急得直跺脚,“夭寿哦,俺嘴笨,说不清楚!赵叔!赵德发也在呢!俺去把他喊来,让他跟你说!” “俺也去!”另外两个小战士也跟着喊,转身就跟着二蛋往山上撒丫子跑。 剩下两个小战士留在原地,对着楼里大喊:“真没骗你,马六叔!” 马六没再吭声,紧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时快时慢。 李听风的眼睛却滴溜溜的乱看,在看下面那些人的武器。油光锃亮,他没见过这么新的家伙。 半山腰上,陈锋和韦彪躺在简易担架上,正被抬下山。 谢宝财需要个平整安稳的地方给韦彪取铁砂,眼下只是临时撒了些药粉止血。“耶嘿!你这短命鬼,坚持住啊!别提前去阎王爷那做客了!” “哼!看到了没,细仔!”赵德发瞥了一眼陈锋,拍了拍账本,对着身边一个小战士唠叨,“这就是报应!可不能浪费东西,一粒米都是……” 陈锋扯了扯嘴角装听不见。 赵德发的唠叨未落,二蛋带着两个小战士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赵……赵叔!下面……下面那小楼里,是马六叔!他不肯出来....以为咱们叛变了!” 赵德发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唇哆嗦。“你说哪个?马六?那个总来老子炊事班蹭地瓜干的马六?” “是他,就是他!他以为咱们叛变了,赵叔快去吧,去晚了,马叔那脾气该拉光荣弹了!” 赵德发猛地回头,吼了一嗓子:“东西看好了!什么也不许丢!” 吼完,他看了一眼陈锋,陈锋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赵德发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在骂娘,又像是在道谢。 他提了提裤子,连滚带爬地朝山下二层小楼冲去。 赵德发冲到楼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马六!你个死扑街!滚出来!” 楼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马六同样沙哑的吼声。“赵老抠!你他娘的也当了白狗子的乏走狗?!” “我乏你娘的走狗!”赵德发气得跳脚,“老子要是叛变了,还他娘的会来找你?你脑壳里塞的都是屎吗!” 他把衣服领子一拽,露出胸脯,啪啪拍着。 “来!你下来!老子把心刨出来!让你看看是不是红的,让你看看,是不是你马六认识的那个赵老抠!” 楼里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传来踩木梯的脚步声。 马六端着汉阳造,一步一步走出来。他身后,跟着十个战士。 马六看着赵德发那张抠搜的脸,还是记忆中随时准备跟人为了半粒米吵架的模样。 两人隔着十几步,就这么站着,看着。 “老抠……你真没叛变?”马六眼圈红了。 “马六……你个扑街”赵德发嘴唇颤抖。 两个汉子,猛地撞在一起。马六的汉阳造掉在地上,他死死抓着赵德发的肩膀,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我以为你死了!”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赵德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三十四师……还有多少人?”马六吸了吸鼻子。 赵德发脸一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上我……六十一个。” 马六手一突突,“陈师长呢?” “陈师长……没了……”赵德发声音哽咽,“都……都没了……连班长都没了!” 赵德发再也压抑不住,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马六蹲下去,和他抱在一起,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男人,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 曾春鉴一直没有打断他们,脸上却早已布满泪水。他们这一路,压抑的太狠了! 旁边的许多小战士,也跟着嚎啕大哭。周围的战士,无论是补充团的老兵油子,还是桂湘两系的降兵,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最后忍不住擦拭眼角。 不知道哭了多久。 “老抠,俺想你那碗清汤粉了……” “滚蛋!哎…今天不过了。让你尝口新鲜的。我再给你说道说道咱们这队伍是咋回事!” 误会解除,众人依靠着千家寺扎起了营。 赵德发指挥着炊事班架起行军锅,清水煮开了,直接把一罐罐牛肉罐头砸进去,浓郁的肉香混着白米的香气飘散开。 马六等人傻愣着。是这么个不过法? 他们已经多久没见过白米了?牛肉罐头?多少年没见过了? 他再抬头看看周围,战士们人手一杆崭新的步枪,腰上挂满了子弹和手榴弹,赵德发那边,一溜八挺黑洞洞的马克沁重机枪,即使赵老抠给他说了,亲眼看到还是让他眼晕。 这……这他娘的是红军?比中央军都阔气! 他感觉自己像个土包子进了城,看啥都新鲜。 土匪的尸体被拖到一边,准备挖坑埋掉。李听风跑了过去蹲下身,从土匪脑袋上拔下一根头发,装进一个布袋里。 “娃娃,你这是干啥?”一个士兵好奇地问。 李听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叫李半斤。” 众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一个警卫班战士低声和他们解释。“这娃子原名李半斤,家里人都被土匪杀了,他发过誓,什么时候攒够了半斤土匪头发祭祖,什么时候才算完。” 另一边,谢宝财已经在二楼搭好了临时手术台。 用剔骨刀给韦彪处理伤口。 韦彪浑身肌肉绷紧,汗珠子从额头滚落,死死咬着一块木头,一声不吭。 “哐啷。”最后一颗铁砂被挑了出来,掉进盘子里发出脆响。 “耶嘿!够种!是个汉子!”谢宝财擦了把汗,咧嘴赞叹,“想当年在老家骟牲口,没有一头猪有你这尿性!” 韦彪半天没听懂,喘着粗气。“丢那妈……你这是夸我,还是骂猪?” 不远处曾春鉴连饭都没吃,还在摆弄那把驳壳枪,被泥沙卡死了,他弄了半天也没弄好。 陈锋把他喊了过来。 “老曾,给我。” 他在地上铺开一块布,接过枪,手指翻飞,把那把结构复杂的驳壳枪拆成了一堆零件。 李听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端着碗粥,眼睛瞪得溜圆。 “这枪没保养过,复进簧有点变形,抛壳窗也磨损得厉害。”陈锋一边用布条清理着零件上的泥沙,一边对曾春鉴说,“就算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等安定下来,想办法给大家都弄一把更好的。” 他说着,熟练地将零件一一归位,清脆的机件咬合声中,驳壳枪恢复了原样。 他拉动枪栓,空仓挂机,动作行云流水。 李听风看得眼睛都直了。 陈锋笑着,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李听风猛地一躲,把头偏开,警惕地瞪着他:“莫闹,不然给你一瓜瓢!” “这娃娃是马六他们拼死保下来的,董军团长给他取名‘听风’,说他能听见风说话,是个天生的通信兵。”曾春鉴光自责了,都忘记告诉陈锋了。 陈锋眼睛一眯。他从腰间摸出勃朗宁,在李听风面前晃了晃。 “想要吗?学会了拆解复装,我送你。” 李听风喉结动了动,死死盯着那把枪,可就在这时,他脸色一变,捂住了肚子。 “我……我上茅厕先!”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那肉粥的油水,对他那饥饿已久的肠胃来说,太猛了。 陈锋和曾春鉴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李听风捂着肚子,一路狂奔到千家寺的茅坑,噼里啪啦地宣泄了一通。等他舒坦地从茅坑里出来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脚下那黑乎乎的粪坑里,靠近坑边的一处凸起忽然裂开了两道缝。 是一双人眼! 原来你们都是红脑壳,等着! 此人正是土匪老六! “呕!” 李听风刚走远,老六就干呕了起来。他从衣襟上撕下的布条跟本没用,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 多亏这是冬天,要是换了夏天,他宁可被一枪打死。 周围静悄悄的,除了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就是巡逻哨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就是现在! 老六双手在粪坑壁上摸索,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猛地用力,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身上糊满了不可名状之物。 辨认了一下方向,一头扎进漆黑的山林,他要去告密,找他们的保护伞,桂系七十一团的魏震团长。 他们这伙“穿山豹”能在这片地界横行,背后就是魏震这把保护伞。 第57章 一百大洋一匹马!赵德发:团长你是要我的命! 李半斤一路小跑的跑回千家寺的二楼上,他的心思全被陈锋那把勃朗宁勾住了。 那把勃朗宁,枪身烤蓝泛着幽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把枪都精致。 “这么想要吗?”陈锋仰了仰头,露出白牙。“可没有那么容易哦!” 陈锋飞速的给他演示了一遍,然后晃动着复装完的勃朗宁,眉眼带弯,看着李半斤。 李半斤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渴望快要溢出眼眶了,就差伸手去抢了。 这时,楼梯传来“吱呀”的脚步声,赵德发端着半碗粥陪着马六走了上来。 赵德发刚在楼下跟马六吹嘘完陈锋的“传奇事迹”,要给两人正式引荐。 “陈团长,这位是红五军团直属警卫班的马六,马班长!”赵德发眉梢眼角都扬着。“马六,这就是我跟你讲的陈团长!” 人老精,马老滑。 马六一上楼,眼神一扫,就看见了陈锋手里的勃朗宁和李半斤那副快流口水的模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 这姓陈的,想挖他们军团的墙角! 马六一步跨过去,把李半斤拽到自己身后,盯着陈锋,唇线绷直。“陈团长,这是什么意思?” 被当场抓包,陈锋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面不改色地把勃朗宁收回枪套,打了个哈哈。“哈哈,咱们红军战士都是厉害人物。我看这娃娃天赋很高,是个难得的战士,正想教他怎么保养枪械。” 李半斤一听这话,一直冷着的脸,微不可察的有两个小酒窝浮现。 他感觉自己被认可了,从马六身后探出脑袋,梗着脖。“马叔,让我跟陈团长学学怎么保养手枪!” “你!”马六给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板脸。“不行!你是咱们的宝贝疙瘩!不能跟身份未明的人玩!” “唉~你个扑街!”赵德发有点不乐意了,将半碗粥放在了陈锋面前,腰一叉,手一指马六就要开喷。 陈锋摆了摆手,浅浅的一勾嘴角,把马六刚才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马班长,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半斤是个成熟的小战士,他有自己的想法,咱们谁也没有权利左右他。” 这话一下把马六给噎住了。 李半斤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陈锋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马六额角直冒汗,这娃娃可是他们拼了命保下来的,哪能让人说挖就挖走。 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娃子,你忘了你答应军团长啥了?你……” “我没忘!”李半斤打断他,眼睛还是瞟向陈锋的腰间。 陈锋把勃朗宁掏出来,直接塞到李半斤手里。“去旁边琢磨去吧,弄坏了算我的。” 李半斤如获至宝,抱着枪跑到角落里,头也不抬地开始研究拆解,动作笨拙但专注。 马六看着他那副痴迷的样子,只能干瞪眼,心里把陈锋骂了八百遍。 “赵老哥,我这半碗粥怎么这么稀?”陈锋端起了碗,“粮不够了吗?” “哼!细仔,你乱搞,有这吃就不错了!”赵德发白了他一眼。 “......”陈锋默默地喝了一口粥。 是啊,我有这吃就不错了,多少红军战士和力夫队连口粥都没得喝。 陈锋刚喝完最后一口粥,赵德发就抢走了他的碗,“呐!别说我没照顾伤员!”塞进他手中一个白面馒头。 陈锋脸一僵,“我粥都喝完了,你让我干噎啊!” “不吃给我!” “我吃!我吃!” “马六大哥!”陈锋掰了半个馒头递给马六。“咳咳!我不擅长干噎馒头!” 马六看了看陈锋,接了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马六大哥,咱们主力到哪里了?” “主力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哪里了,但是后卫部队已经翻过老界山了!”马六顺了两下脖子。 陈锋眉头皱了起来。 “咱们得抓紧了。”他对旁边的赵德发说,“老赵,天亮了去跟老百姓买点马,这几天战士们都累坏了,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更跑不过四条腿。” ..... 夜色刚褪尽。 千家寺外,晨雾弥漫。 谢宝财刚给韦彪换完药,又给他用了一支百浪多息。 他半个身子都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凌厉。 “丢那妈……谢了。”韦彪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陈锋靠在千家寺破败的院墙边,目光落在墙壁上。 那里红军留下的标语经过烈焰洗礼,依然清晰可见。 “红军是工农自己的军队!” “当红军有田分!” “国军是地主的军队!” 赵德发愁眉苦脸地走过来。“团长,千祥村那些老百姓,门都不开。说是不信当兵的,不管是红的还是白的。” “不信兵,但他们信钱。”陈锋笑了,“这里的百色马,都是好马,最擅长走山路。把大洋摆出来,告诉他们,一百块大洋一匹,双倍价格收!” 赵德发一听,脸都绿了:“夭寿哦!一百块?你疯了!” “不过了!”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了追上大部队,不过了!” 大洋的魅力是无穷的。 当白花花的银元摆在村口,千祥村的族老犹豫了半天,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牵了一匹老马出来。钱货两清,一百块大洋当场点清,一个子儿都不少。 这下,整个村子都轰动了。不到半个钟头,全村剩下的十五匹百色马全被牵了出来。还告诉了他们一个非常有用的消息,马才村有很多马,那里是养马的大村。 赵德发一边发钱,一边心疼得直抽抽,嘴里不停地念叨:“败家子哦……这得换多少子弹……没法过了,真没法过了……” 队伍的另一边,唐韶华贼眉鼠眼地凑到徐震身边。 “徐大个,你看,十五匹马,一千五百块大洋。”他压低声音,“等回了长沙,我给你三千块大洋!心动不?” 徐震闻言憨憨地挠了挠头。“你……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徐震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对两个抬担架的老兵招了招手。 担架上躺着的,是黑脸排长周铁牛,上次战斗负了伤,现在还不方便走路。 徐震掀开毯子,露出一双备用军靴。 他把手伸进靴筒里掏了掏,拽出一条黑乎乎、啃了一半的咸鱼干。 他拿着鱼干,献宝似的递给唐韶华:“这个给你,算我谢你的。俺藏的私货!” 周铁牛用两条胳膊捂着脸装睡,两个士兵也是把脸撇向一边。 鱼干上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唐韶华看着那半条咸鱼干,再看看徐震那张真诚的脸,一口气没上来,脸都发绿了。 “你个哈皮!”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走了。 …… 龙胜,桂军七十一团团部。 团长魏震正捏着鼻子,一脸烦躁地听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家伙汇报。 土匪老六在河里泡了半个时辰,可那股茅坑味,还是熏得人脑仁疼。 “魏团长,千真万确!至少一千多个赤匪!火力猛得很,还有不少机枪!”老六指天发誓。 “放你娘的屁!”魏震一拍桌子,“你们这帮废物什么德性,老子不晓得?黑灯瞎火的,你看得清个锤子!少在这给老子扯淡!” “魏团长,我真的没骗你啊!” “哼!赤匪主力都翻山了,你告诉老子后面还有大部队?”魏震一脸不信,“你当老子是傻子,还是后方的兄弟部队是傻子?”他嫌恶地挥挥手,“他奶奶的,太臭了,你给老子闭嘴!你是吃屎长大的吗!” 他冲门外喊道:“来人!把这个臭东西拖下去关起来!” 两个卫兵冲进来,架起哭天喊地的老六就往外拖。 魏震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浓茶的苦涩味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 他走到地图前,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帮土匪是烂泥扶不上墙,但空穴不来风。 他吐掉嘴里的茶叶沫,沉吟片刻。 “一营长!”他对着门外喊道,“派个机灵点的人,去联系一下驻扎在镜村的第七十团颜仁毅团长。让他注意协防,可能有小股赤匪想从这边偷偷过境!” “若是赤匪真过境了,别赖老子不预警。” 第58章 说好的演戏,怎么全是马克沁? 日正当空,驱散了寒意。 一支队伍正在山道上行进。三百多匹百色马混在其中,蹄子甩出的声音沉闷。队伍拉得很长,里面的人穿着乱七八糟。有土黄,有蓝灰,还有四百来号人穿着黑布裤子、蓝土布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支民团在迁徙。 “夭寿哦!”赵德发坐在马车上,脸上的肉都在抽搐。他压着嗓子絮叨。“买马就算了,至少这次是原价,但还花那高的价钱买衣服!咱们又不是没穿的!钱都花没了!” 丁伟刚好路过,听见他的抱怨,挠挠头。“老赵,团长他,可能是有自己的想法吧!” “啥想法?”赵德发肉疼地扭过头看他。“啥想法也不用一块大洋买啊。老百姓连寿衣都差点扒下来凑数!” 丁伟沉吟一下,看着陈锋背影,摇了摇头。“我也还没想到。” “你看看!”赵德发一摊手,气不打一处来。 队伍最前面,陈锋骑勒住缰绳,看了看远处蜿蜒流淌的和平河。“老曾,沿着这和平河走下去,就到浔江了。你说,咱们从哪里渡河好?” 曾春鉴扶了扶鼻梁上半截金丝眼镜,摊开地图。“龙胜是桂军七十一团的地盘,硬闯风险太大。我提议,向西绕过龙胜,从下游水流稍缓的地方找渡口过江。” 马六拍着马脖子,很兴奋,忍不住插嘴。“陈团长,我听我们军团长说过,主力大部队应该会在马堤河口架设浮桥,咱们赶过去,从那里过江更稳妥。” “嗯,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陈锋点点头,唇线微勾,“可咱们这一路又是被追又是被堵,跑得跟丧家犬一样,太狼狈了。我想……从龙胜镇子里,从桥上,正大光明地过江。” “啊?”马六瞪圆眼睛,扭头看向陈锋。 曾春鉴眉头一松,盯着陈锋,声音压得很低。“咳!团长,你是不是又有主意了?” 陈锋“嘿嘿”一笑,驱马移步,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点。 日过正中。 龙胜,桂军七十一团团部。 ‘云儿飘在海空, 鱼儿藏在水中。 早晨太阳里晒鱼网, 迎面吹过来大海风。’ 团长魏震翘着二郎腿,闭着眼听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小曲儿。 “咚咚” 敲门声刚落,他的副官就推开了门。 “团座!蔡家屯方向,发现有人交火!” 魏震眼皮都没抬。“哦?土匪抢劫,还是民团内讧?” “都不是!”副官皱着眉,“一方……一方穿着咱们桂军的军服,另一方,像是中央军供给湘军的那种土黄色军服!” “湘军?哪里来的湘军?那边除了几个不成器的民团,没听说......”魏震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有多少人?” “不太清楚,打得很乱,估摸着……两边加起来有七八百人!” 魏震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哼,两边加起来七八百人?怕是把老弱病残都算上了。” 他吼了一声,“来人,把那个老六提过来!” 很快,老六被两个卫兵架了进来,一看到魏震就跪在地上磕头。“团长饶命,魏团长饶命啊!” 魏震捏着鼻子,一脸嫌恶。“你说的赤匪,穿的什么军服?” 老六哆哆嗦嗦地回忆。“晚上太黑,……没看清。但好像……好像人很多,穿啥的都有,乱七八糟的……”他说到这,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魏震,心里一横,咬牙道:“对!就是乱七八糟!很杂!” 魏震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哼哼,在老子面前唱大戏是吧?湘军?赤匪?”他一脚踹开椅子,“老子管你们是谁,到了我的地盘,就得给老子趴下!当老子的七十一团是吃素的?” 他冲着门外大吼。“传我命令!县警备大队守城,其余的人,全部跟我出击!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老子家门口撒野,让你们有来无回!” 四里地,魏震带着一千五百多号人很快就赶到了蔡家屯。 隔着老远,就听到零星枪声,打得有气无力。 魏震在马上一勒缰绳。“听听这枪声,就是在演戏!还交火,哪个混蛋上报的,猪脑子!”他马鞭一指,“给老子围上去,干掉他们!” 士兵们训练有素,呈扇形铺开,意图从两翼包抄合围。 但是他们一露面,交火的两拨人就发现了,立刻扭头就跑。 一拨向着东南方向,一拨向着西南方向,跑得飞快。 魏震直嘬牙花子,一指西南。“一群乌合之众!这个时候分兵,简直是兵家大忌!给老子追那股!咱们来个逐个击破!” 这一追就是一里多地,直到接近一个叫郭家屯的小村子。 魏震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感到一丝不对。 村口山坡两侧,林子太静了。 他勒住马,举起手,“佯攻冲锋,遇敌后撤,注意掩护!” “哒哒哒……” 果然,山坡两侧的林子里,十多挺捷克式机枪同时发出了咆哮,子弹“嗖嗖”飞过。 虽然提前有了防备,还是被打死了数十人。 “他妈的,果然有埋伏!”魏震按住马鞍,挺直腰,“绕!绕到山坡背面去!给老子捅他们的屁股!” “砰砰砰!” 可他的部队刚拉开,绕了不到一半,刚才逃向另一边的三百多人,竟然又从侧后方折返,对着他们的侧翼发起了攻击。 “你们他妈的太不拿我魏震当回事了!”魏震面色潮红,额角血管崩起。 在平地上,三百多人带着几条破步枪就敢阻击他一千四百多号人? 他马鞭向前一指,怒吼道:“给老子灭了他们!碾过去!” 憋了一肚子火的桂军士兵迅速分成数支小队,交替掩护着梯次推进,前沿火力压制、侧翼迂回包抄。 眼看桂军越来越近,那三百多人扭头又开始逃跑。 桂军士兵此时哪肯放过,抛下了交叉掩护,红着眼猛冲。 这时,正在逃跑的那三百多人,突然像排练好的一样,猛地向左右两边散开。 等他们分开时,展现在桂军面前的,是一个由板车沙袋构筑的简易阵地。阵地上,四挺黑洞洞的马克沁重机枪和几十挺捷克式,已经对准了他们。 站在阵地中的丁伟胳膊猛地一挥。 “打!” “突突突突——!” “哒哒哒哒哒——!” 两种机枪喷出火舌。水冷枪管震颤,铜质弹壳倾泻。子弹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迎面扑向追兵。 跑在最前面的桂军士兵,身体猛地一顿,一排一排地向后倒去,有的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后面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弹雨扫倒。 没等魏震下令回撤,不少桂军士兵一听到马克沁那沉闷的咆哮,转身就往回跑。 “马克沁?这他妈的还有马克沁?”魏震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套! 他猛地拔出手枪,对着被土匪老六,咬牙切齿地。“他们有马克沁?!你他娘的怎么不说?” “我……我说他们火力猛了啊……”老六浑身颤抖。 “砰!” “你他妈还敢犟嘴!” 魏震一枪打爆了他的脑袋,血雾飞溅。 “撤!回撤!回龙胜!”魏震扯着嗓子大吼。 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他带来的人,就倒下了六百多个。 他带着剩下的残兵,疯狂地向着龙胜县城跑去。 让他心惊的事发生了。从郭家屯后山的方向,又出现了一支骑兵队。陈锋一马当先,身边跟着王金生。三百骑兵不紧不慢地吊在他们屁股后面,原厂毛瑟步枪射程比桂军的汉阳造远得多,蚕食着他们。 魏震回头看了一眼,头皮发麻。重机枪,原厂毛瑟,骑兵……这他妈的什么部队?装备比老子的主力团还好! “快!回县城!据城而守!”他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等镜村的七十团颜仁毅团长来支援!” 等他们终于跑到离龙胜镇子口没多远时,只剩下五百多人了。 魏震松了口气,看着不远处的城门轮廓,嘶哑大喊。“快!马上到了!加速!” 他骑着马,冲在最前面,可离城门越来越近,他脸上的喜悦却慢慢凝固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龙胜的城门,怎么是关着的? 第59章 城头喝茶李云龙,城下血崩魏团长!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遮住了,铅灰色的天空,压在龙胜县城上空。 魏震不死心,催马凑近了些,直到能看清城门口的一切。 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城门紧闭,门口简易工事里,守城的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正对着他们。 城墙上,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三百多号警备大队的人,一个也没见到。 城头上忽然探出一个略显大了些的脑袋,脸上褶子堆在一起,歪着嘴,龇着牙,让人看到想揍他。 “魏团长!来喝茶吗?你还真是好命!老子茶刚泡好!” 李云龙提着个茶壶,晃了晃,茶水在壶里打着旋儿。 魏震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三百多警备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端了?就算是猪也得抓一会儿吧! 他身后的副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团……团座,是……是那伙人,他们……他们把咱们的老窝给端了!” 人心,瞬间就散了。 “嗡嗡!” 士兵们侧头凑近,肩头相抵,嘴巴翕动。 前有坚城难入,后有追兵将至。 “团座……咱们……咱们被包饺子了……”副官声音都在发颤,“您快拿主意啊!” 魏震手心全是汗,一拽缰绳。‘对!我还有最后一个指望。’ “撤!向马堤方向撤!”他咬着后槽牙,“龙胜的民团在那里驻扎!” 马堤方向,前段时间为了防堵红军,民团在那里修了工事。只要能冲到那里,就还有一线生机! 五百多人,掉头就跑。哪还有什么队形,只顾着拼命向前,只想着能多活一口气。 身后沉闷的马蹄声如影随形。 陈锋带着三百骑兵,不紧不慢地吊在他们屁股后面。枪声零星响起,每一声都有一个桂军士兵惨叫着倒下。 “快!快!前面就是上栾山了!”魏震给自己,也给士兵鼓气,“进了山,骑兵就追不上了!” 黑黢黢的山林入口就在眼前,魏震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山上林子里也有人在等他。 “等他们再近点!”孔捷趴在掩体后,压低了声音,“都别着急,听我命令!” 桂军的残兵们终于冲到山脚下,刚松口气。 “打!” 孔捷一声令下,战士们同时开火。几十挺捷克式机枪构成的火网瞬间泼洒而下,子弹像割麦子一样,将冲在最前面的桂军士兵成片扫倒。 这一下,比之前丁伟的埋伏还狠。 “隐蔽!有埋伏!”魏震声嘶力竭。可是没有用,距离太近了,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根本来不及躲。 他只觉得耳朵边全是惨叫和子弹的尖啸,扭头一看,身边的人倒下了一大片,只剩下不到五十号人,还个个带伤。 战栗从小腿甩到了心脏。完了,全完了。怎么跟师长覃联芳交代? 可随即血涌上头。他可以死,但必须把这伙人的消息带出去! “散开跑!都给老子散开跑!”魏震眼睛血红,“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告诉颜仁毅,这伙赤匪,是硬茬子!” 几十个残兵如梦方醒,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砰!” 可他们刚散开,就有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天空。 正在狂奔的副官,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栽倒在地。 “砰!”又是一枪。 另一个方向的士兵应声而倒。 老蔫儿趴在山坡上,一个一个点名。 他有一枪打空了,稍微有点急,但马上调整了呼吸,再次瞄准,击发。一个企图躲在树后的身影软软地滑倒。 陈锋默默点头。‘这小子的枪法,怕是比自己还准了。’ 枪声不断响起,每一次都带走一个生命。 魏震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一个手下倒在血泊里,嘴唇都咬出血了。 他猛地勒住马,调转方向,一个人,一匹马,面对着陈锋和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队。 “对面的!”他张牙舞爪地大吼,拔出手枪对着天空乱射,“老子输了!但是我不服!你要带卵就跟老子单挑!” 陈锋骑马缓缓上前,眼神失焦。“好久没有听过这种要求了。成全你!” 魏震一愣,随即狂喜,扔掉没了子弹的手枪,撕开军服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准备用拳头和牙齿,跟这个毁了他一切的敌人同归于尽。 陈锋却拨转马头,慢悠悠地往回走,只留下一句话。 “记得把马牵回来,那可是百色马。” 一个战士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团长,你不是要跟他单挑吗?” 陈锋笑骂道:“什么话?明明是他要单挑咱们所有人,老子同意了!少废话,干活!记得把马牵回来!” “哦!” 战士们先是一愣,随即摩拳擦掌,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一拥而上。 “打赖死!你们不讲武德……” 魏震的叫骂声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片拳打脚踢和枪托砸肉的闷响中。 …… 龙胜县城里,战斗早已结束。 李云龙带人化妆成本地人,混进城,只花了不到半小时就控制了全城。 警备队反抗激烈的都被当场打死,剩下的二百六十多人,连同几个桂军伤员,全成了俘虏。己方只有几十个战士受了点轻伤。 赵德发没管那些俘虏,他一进城就直奔军需仓库。当仓库大门打开,看到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时,他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夭寿哦……发了!发了!” 他一头扎进仓库,一会儿摸摸这箱子弹,一会儿抱抱那袋玉米粉,嘴里念叨个不停。 陈锋一进城,清单就报了过来。 7.92毫米的毛瑟步枪弹,十万发! 机枪弹,六万发!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10挺捷克式。 德国造和广西兵工厂仿制的七九式步枪,加起来有四百多支。 几十箱广西自制的手榴弹,威力不大,但量管够。 信号弹六十发,四千元桂币银元卷。 五十袋玉米粉、上千双草鞋、一百双布鞋,以及几百套灰蓝色的土布制服。 还有一箱奎宁、五箱阿司匹林、碘酒、绷带等一大批急需药品。 “团长!快来看看!我们在仓库找到了啥!”曾春鉴牵着陈锋的马就往军需库跑。 陈锋眉头一挑,“怎么了这是!老曾,别着急!” 跟着曾进了仓库,只见仓库里,一群人正围在一起。 “这是……”陈锋走近一看,瞳孔也微微一缩。 那是一门炮。粗短炮管,液压驻退复进机,可拆卸轮架。 “施耐德M1919式75毫米山炮!” 陈锋颤抖着抚摸过炮身,声音都在发飘,“这法国货!他们竟然藏着这种好东西!这可是能拆卸驮运的山炮,射程能达到九千米!被称为 "给山羊设计的炮"!” “快去!找找炮弹!看看有多少炮弹!”曾春鉴嗓子都劈了。 就在众人围着大炮你摸一下,我摸一把的时候,一个去找炮弹的士兵,从旁边木箱里掏出一块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这是啥?”一个士兵从草鞋堆里掏出一块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曾春鉴拿过来闻了闻,脸色一变:“鸦片!特级土烟!” 陈锋闻言,目光也扫了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他刚想说什么,仓库里突然跑进来个人。 是马六,脸上褶子聚在一起,龇着牙乐。 “陈团长!”马六声音高亢,“电台修好了!” 第60章 龙胜十日,谁来灭谁! 陈锋摸着炮的手一顿,刚抬起头,一个人影跑了过来,是徐震。 他喘着粗气,一到跟前就立正。 “团座!城北……城北发现个地方,像是集中营!里面关了不少人,看样子……是咱们红军的弟兄!” 徐震这一声“团座”,让旁边的马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在徐震和陈锋身上来回扫视。 陈锋心里一沉,捏了捏眉心,对徐震道:“你马上去找丁伟和谢宝财,让他们带人先过去看看,安顿一下。我随后就到。” “中!”徐震领命,转身跑了。 陈锋这才扭头看向马六。 “电台修好了,能联系上主力部队吗?” 马六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叹了口气:“不容易。听风说,咱们缺一本豪密密码本。撤退的时候,为了保险,密码本董军团长亲自带着。” “没有主密码本,联系不上军团长。不过,听风和军团长之间还有一套应急联络的备用密码,需要用一本《三民主义》做密钥。” ‘《三民主义》?这玩意现在哪都有。’ 陈锋微微颔首。“老曾!” 曾春鉴走过来,扶了扶眼镜。 “你带几个人,跟马六大哥一起,去城里找一本《三民主义》!” “好!”曾春鉴点头,带着马六转身就走。 处理完这事,陈锋的目光落在那些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上。 “把那些烟土都搬出来,等明天当众销毁!” “啊?!这得有五十斤了!”一个原桂系老兵从弹药箱里抬起头,“团长!这玩意在桂军那边,比大洋还硬!是能当军饷发的硬通货!留着,咱们能跟他们换不少好东西!” 陈锋的脸冷了下来。“换东西?!桂军的士兵也是中国军人!这玩意儿流出去,害的还是咱们自家的人。不行!” 他语气斩钉截铁,周围的战士们也都跟着点头。 可就在士兵们准备搬箱子的时候,陈锋又开口了。 “等等,你说这玩意在这能当钱用?拿一块过来我看看。” 一个士兵递上一块烟土。陈锋接过来,撕开油纸,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戳了戳,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行了,都搬走,找个开阔地方,要当众销毁。”他把烟土扔回箱子,拍了拍手,“哦对了,去个人,把唐韶华给我找来。其他人,继续找炮弹!” 没一会,仓库外传来李云龙的大嗓门。 “炮!俺听说有炮!快让俺老李瞅瞅!” 话音未落,李云龙已经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唐韶华,和怕吃亏跟过来的孔捷。 李云龙一眼就看到了那门施耐德山炮,露着后槽牙,三步并作两步,整个人都要扑上去了,两只手上去就乱摸。 “我的乖乖!这是啥啊!大宝贝啊!好东西!好东西啊!” “炮弹!炮弹找到啦!”终于,一个士兵在角落的草鞋堆底下,翻出了几个全是法文的木箱。 一清点,所有人都傻眼了。 “三十发……就他娘的三十发?”李云龙的脸当场就拉成了长白山。 唐韶华这时候才有机会检查起炮身和驻退机。他抚摸着,眼神里是藏不住的专业。 “这炮是好东西。”他开口,声音必平时高亢,“M1919式75毫米山炮,两人就能拆卸搬走,射程九千米,专门为山地作战设计的。” 他顿了顿,撩了撩头发。“嗯!它会在这里,原因不外乎两个。第一,这炮身有刚保养过的油迹,广西这地方潮,不勤保养就得锈。炮膛里还有火药味,刚用过。应该是前两天炮击红军主力,打完就拉回来保养了。” 唐韶华说起这些,眼睛里闪着光,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矫情少爷样。 “那就归你了。”陈锋看着他,大手一划拉。“照顾好它!” “啥?”唐韶华一愣。“你就这么放心?” 李云龙眼珠子一转,眼睛滴溜溜一转,凑到唐韶华身边,哥俩好地拍着他肩膀。“哎呀,唐老弟!你看,咱们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以后你这炮指哪,俺老李就打哪!你看……” 陈锋没理会那边的活宝,他想起了魏震的私产。 正好,老蔫儿带着几个战士回来了。 “老蔫儿,”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人跟我去一趟魏震家。” 陈锋路上问了一个被押往牢房的俘虏,拍马带着人就奔了过去。 进了宅子,陈锋逛了一圈。 “老蔫儿,按咱们在黄四郎家的规矩办。” “啊?”老蔫儿愣了一下,一拍脑门。“哦!掘地三尺!” “对,掘地三尺!” 安排完一切,陈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又朝城北奔去。 还没到地方,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药水味和腐烂臭味就混杂着钻进鼻孔。 所谓战俘营,不过是一个破败的大院,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几百名身穿破烂红军军服的战士或躺或坐,挤在里面。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灰败的死气。 许多人的伤口只是用破布草草包扎,脓血浸透了布条,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肿胀。空气里,呻吟声此起彼伏,却又显得那么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这里不是战俘营,是等死坑。 陈锋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 他看到了丁伟,正指挥着战士们给伤员分水。谢宝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咆哮。 “动!你再给老子动一下试试!耶嘿!你个短命鬼,老子救你,你还躲!” 一个战士大腿中了一枪,伤口已经溃烂,却死死按住谢宝财的手,虚弱地摇头。“给……给小嘎子用……他还年轻……” “用你娘的头!”谢宝财眼睛通红,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吼道,“老子药多!多得用不完!你给老子躺好!” 吼完,他动作却轻柔无比。 到了另一边,两个伤员也死活不肯接受治疗,想把药留给别人。谢宝财劝说无果,气得浑身发抖,最后竟是红着眼,一人一个手刀,将两人砍晕过去,然后流着泪给他们处理伤口。 从石塘镇缴获的药品,加上过江时带来的云南白药,在这里像流水一样消耗。“百浪多息”,已经全部用完。 陈锋走过去,声音沙哑。 “怎么样?” 谢宝财抬起头,眼睛满是血丝,看了他一眼,用袖子擦了把汗。 “伤得最重的,根本挺不到这儿。能活到现在的,都是命硬的汉子。被拖得太久了,伤口都烂了。不过……”他喘了口气,舔了舔嘴唇,“只要给老子足够的时间,熬过这几天,大部分都能活下来。想彻底好利索,能下地走路,起码……要十天!” 十天? 丁伟和谢宝财都看向陈锋,这个时间太长了。 敌人随时可能合围过来,在这里待十天,等于自杀。 陈锋抿着嘴,沉默地看着眼前这片人间炼狱,看着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鲜活的生命。 许久,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 “好。” “你说这些弟兄需要十天,咱们就在这龙胜,休整十天!” “谁来,老子就灭了谁!” 第61章 全图挂已上线!桂军的底裤都被我看穿了! “咳咳!” 丁伟轻咳了两声,走到陈锋身边,压着嗓子。 “老陈,在这儿待十天,是不是太大胆了?桂军那帮猴崽子反应过来,把咱们合围在这儿,那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谢屠夫却只是顿了顿,抓紧时间又去给另一个战士处理伤口。 “我刚才去了趟魏震的宅子,”陈锋侧过身,凑近丁伟。“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丁伟轻咦。“什么?金条?大洋?” “嘿嘿。都不是!”陈锋朝谢宝财挥了挥手,“屠夫,我会安排人找个干净地方,当做临时医疗站。你顾好这些战士。我带丁伟去看下我的底气!” 谢宝财正用剪刀剪开一个战士的裤腿,听到这话,他手里动作顿住。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哆嗦了一下,往日里张口就来的“短命鬼”、“耶嘿”、“卵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大官人,你忙你的。有我在,阎王爷也别想从这儿拉走一个。” 说完,他又埋头扎进了那片呻吟声里。 “嗯?” 陈锋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哪不对劲呢。 ‘哦!屠夫没骂人!’ 他咧了咧嘴,拉着同样一脸怪异地丁伟,转身就走。 ........ 龙胜镇街上,门窗紧闭,连狗都关了起来。 曾春鉴走在前面,马六跟在身后,两个人一连敲了好几家店铺的门,里面都跟没人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马六背着枪,手指摩挲着枪带上的毛边,眼神在紧闭的门窗上扫来扫去,心事重重。 他好几次张开嘴,想跟曾春鉴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两人以为要白跑一趟时,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巷子口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看到他俩,脸色一白,挑着担子转身就想跑。 马六几步跨过去,直接拦住了去路。 那货郎腿肚子一哆嗦,担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 “长……长官饶命!”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汗津津的铜仔,往前一递,“我就……我就去龙脊卖了点油茶,就挣了这点钱,给您,都给您!” 马六皱着眉,伸手去扶他。“老乡,别怕,我们是红军。” 可货郎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铜钱举得更高。 曾春鉴自顾自地在路边石阶上坐下,扶了扶眼镜。“老乡,你这油茶,还有剩下的吗?听说这可是你们龙胜的特产。” 那小贩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丝自豪:“有……有!俺爷爷就是干这个的,这十里八村,谁不说俺家的油茶地道!” “那就给我们来两碗。”曾春鉴摘下帽子。 “好!马上就好!”小贩想着只要把这俩爷伺候高兴了,兴许能留条命。 油茶香气很快飘散开。 曾春鉴喝了一口,赞不绝口。马六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曾春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递过去。 货郎连连摆手,脸都白了。“长官,使不得,使不得啊!小的这条贱命不值一块大洋啊!” 他见过太多兵痞,先给钱,再找茬说抢钱,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地抢东西、杀人。 曾春鉴把大洋塞进他手里,一字一句。“老乡,我们红军有纪律,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你要是不收,我回去是要受处分的。” 他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手指抠了抠裤缝,才慢吞吞开口。“你……你们真是‘勇兵’(红军)?” “如假包换!” 货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伸进兜里要找钱。“勇兵,用不了这许多,我给您找钱……” “不急。”曾春鉴按住他的手,“老乡,我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哪里有《三民主义》这本书?” 小贩动作一僵,随即一拍大腿。“有!我家里就有!镇上的保甲长说了,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人都得会背几句,不然不给经商许可证!” “那这钱你更不用找了。”曾春鉴眼角堆起几道褶子,“剩下的,就当是买你那本书的钱。” 小贩连连点头。“得咯!得咯!勇兵,你们跟我来!” 走在路上,马六终于忍不住了。 “老曾,你哪来那么多大洋?”他刚才看得清楚,曾春鉴口袋里,起码有十来块。 曾春鉴脚步一顿。“陈团长发的,每个战士都有,我是军官,多发了几块。” “什么?!”马六声音高了八度,看到侧目的小贩,又将声音压了下去。“他这套军阀做派,你认可?你也被他腐蚀了?我就说!那个叫徐震的大个子,一口一个‘团座’,他陈锋哪里有半点真心加入红军的样子!” 曾春鉴扭头看着眉毛倒竖的马六,叹了口气,下巴朝街角努了努。 “马六同志,你先别急着下定论,看那边。” 马六顺着看过去。 街角处,两个士兵正合力扛一箱弹药。 前面是个红军小战士,压得呲牙咧嘴,身形直晃悠。 后面的是个补充团老兵油子。 眼看小战士要摔,那老兵油子突然骂了一句:“嬲你妈妈别!没吃饭啊?” 骂归骂,老兵油子却猛地把箱子往自己这边一扯,肩膀一顶,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额头瞬间渗出了汗。 等箱子放稳,老兵油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耳朵上取下根烟,折了一半,递给小战士。 “喏,拿着。团座发的大洋老子还没地儿花,先请你抽半根。” 小战士愣了一下,接过来,有些笨拙地别在耳朵上,露出一口白牙。 看到这一幕,曾春鉴转过头,看着马六,推了推眼镜。 “前几天,这两人可能还在互相瞄准对方的脑袋。” “那一声‘团座’,那几块大洋,买的不是他们的命,是让他们在这个乱世里,觉得跟着陈锋能活得像个人。” “马六同志,他们才学会互相舔伤口。这时候你跟他们谈理想太远了。” 马六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 魏震的宅子,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陈锋带着丁伟一进正厅,就看见老蔫儿正指挥着几个战士,撬一块地砖。 “就…就这…这不对劲儿,下…下面一定…定有货!挖......挖开!” 丁伟喉结滚了滚,眉头轻轻一挑,又很快耷拉下来,最后长叹了口气。“老陈,你看看你,把老蔫儿那么纯善的一个娃,都带成什么样了?这掘地三尺的本事,学得比打枪还快。” 他似乎忘了,自己现在也才二十四岁,比老蔫儿大不了几岁。 陈锋挑了挑眉,好似没听见,径直走进正厅。 “来看这个。这就是我的底气!” 他指着墙上一副巨大的地图。 丁伟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那是一张极其详尽的军事布防图。 从龙胜县城到马堤、郭家屯,再到通往全州和兴安的各条小路,哪里有碉堡,哪里有暗哨,哪里适合设伏,哪里是火力死角,全都用不同颜色标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县城外围几个民团的兵力、武器配置、头目的性格喜好,旁边都用小楷做了注释。 这是魏震,呕心沥血准备的一份“剿匪”兼“防友军”的完美作业! 陈锋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狂傲。 “别说十天,只要我想,咱们能在这儿跟他们捉迷藏玩到过年!” 第62章 陈旅长销鸦片,发大洋!这支红军富得流油! 天光乍破,龙胜雾散。 镇子外紧内松。外围几个关键山头,都已经埋伏好了暗哨,四人一组,揣着信号枪。 老蔫儿带着十几个身手最好的骑兵,一头扎进了清晨薄雾里,去验证地图真伪。 镇子中心广场上,搭起了一个简易高台。 抄出来的烟土,堆在台下大水缸旁。 陈锋站在高台上。 “这玩意儿,比枪子儿还毒!”他扯着嗓子,让广场上镇民都听得清清楚楚,“它能让一个好汉变成软脚虾,能让一个家败光!八国联军就用这玩意儿,把咱们的圆明园给抢了!我身为一个中国军人,不能让它毒害任何一个同胞!” 陈锋一挥手,几个战士抬着两筐生石灰,“哗啦”一声倒进注满水的大水缸里。 水缸瞬间像煮开了锅,“咕嘟咕嘟”冒起白泡。其中一个战士抓起一把烟土,扔进沸腾的石灰水里。 “滋——” 黑膏在白汤里翻滚、溶解。陈锋手一指。“看清楚了!这玩意儿就是粪坑里的屎,谁沾谁臭!” 紧接着,就是公审。 镇长,还有几个被百姓指认出来、坏事做尽的大地主,哭爹喊娘地被拖了上来。 罪状一条条被喊出来,全是血和泪。 陈锋让孔捷带人维持秩序。 当最后一个血泪控诉的镇民喊出“枪毙他”时,整个广场都吼了起来。 “砰!砰!砰!” 几声枪响,世界清静了。 陈锋又让人将从地主家里搜出的地契和欠条抬了出来! “从今天起,你们给地主老财欠下的所有债,一笔勾销!” 火舌舔上欠条,“呼”地窜起一人高。 王老汉盯着那团火,浑身颤抖。他想喊,嗓子却被堵住了。那张压了他半辈子、逼死他大儿子的红契,就在最上面,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王老汉一激灵,猛地跳起来,嗓子破了音。“好!!” 镇民们跟着也爆发出震天叫好声。 卖油茶货郎也在人群里,不住地跟身边人絮叨着。“你看我说的吧!是‘勇兵’回来了!让你们来,你们还害怕!” “乡亲们!”陈锋拍了拍手,嗓门提了起来,“鸦片销毁了,恶霸毙了,欠条也没了!我们是红军,我们不白吃白喝!除了最近几天不要出镇子,大家生意照做,日子照过!赶紧回家开门去,我们这几千张嘴,还等着照顾你们生意呢!没人可不行啊!” 老百姓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笑,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人群在窃窃私语中渐渐散去。 陈锋转过身,看着身后士兵们,手一挥。 “赵德发!发钱!” “啊?又……又发?”赵德发感觉自己心口中了一枪。 “必须发!”陈锋一脚踹在箱子上,“这玩意出了广西就是废纸!留着下崽儿啊?” 从魏震和几个地主老财家抄出来的桂币银元卷,足足有四万多块。陈锋留下了硬通货金条和大洋,要把这些在广西地界才能花的纸票子,全散出去。 “啊?那必须发!”赵德发鼻孔翕动。 “士兵每人十块银元卷,军官加倍!”陈锋声音拔高,“除了站岗放哨的,其他人轮班休沐!我给你们十天时间,把手里的钱,给老子花完!听明白了没有!” “哦!!!” 欢呼声震的耳膜生疼。补充团老兵油子们嗷嗷叫着,几个红军小战士也涨红了脸,激动地直搓手。这辈子,他们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一声声“团座威武”、“陈团长威武”的吼声中,大兵们揣着银元卷,三五成群地涌上了街头。整个龙胜镇开了锅。 镇子里的老百姓刚把门板打开一条缝,就看见一群穿着五花八门军服的大兵潮水般涌了过来。 他们的心七上八下,有的人做好了准备,就算这伙“勇兵”没钱,送些吃食,也认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把所有人都弄傻了。 “老板儿,你这粑粑怎么卖?给老子来二十个!”一个士兵把一张银元卷拍在案板上。 “店家,这……这鞋子多少钱?俺要两双!” “还有烟叶子没?给俺称五斤!” “老汉儿,你这里有糖吗?我想买几斤!” “这……这米糕,老子全包了!” 一个红军小战士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银元卷,站在糖葫芦摊前,想买又不敢买,最后还是那卖糖葫芦老汉,笑着硬塞了一串给他。 士兵们手里攥着票子,脸上挂着笑,看什么都新鲜,买什么都豪爽。 百姓们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他们印象里穷得叮当响的红军?这他娘的是一群刚发了横财的活土匪啊!不,比土匪还阔绰! 曾春鉴和陈锋站在街口,看着这片热闹景象,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马六和李半斤快步走了过来。马六脸色很怪,像是便秘了十天刚通畅,又好像刚吃了个死苍蝇。 “陈……同志。”他从牙缝里将后面两个字挤了出来。 陈锋眉毛一挑。 马六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译文。 “刚刚联系上董军团长。这是……这是给你们的命令。”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 “陈锋同志、曾春鉴同志:欣闻你部于湘桂边境痛击敌顽,缴获甚丰,并成功收拢我军失散人员,军团党委至为欣慰。经研究决定,特任命:陈锋同志为工农红军独立旅旅长,曾春鉴同志暂代政委之职。该旅下辖各部主官,由你二人商议后列表上报。准予你部在敌后放手发展,自主扩编。军团将设法派遣政工干部与你部接洽。望你二人团结一致,为革命再立新功!红五军团,董。” 念完,马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份命令的自由度,高得吓人。这几乎等同于给了陈锋一个山头,让他自己当大王。 陈锋和曾春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命,更是一份来自最高层的认可和信任。 “马六同志,李听风同志,”陈锋笑着让人拿来二十块银元卷,“你们俩的份。” 马六下意识就要拒绝:“我们红军有纪律……” “这是为了帮助老乡!”陈锋把钱塞到他手里,“拿着!” 就在马六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谢宝财带着一身血污,跑了过来。 “大官人!”他嗓子都哑了,眼睛通红,“药!消炎的药还是不够!!战士们太虚弱了,我怕他们熬不住。” 喜悦气氛瞬间凝固。 陈锋却异常镇定,他拍了拍谢宝财的肩膀。 “屠夫,别慌。这事,我想到了。” “你想到了?”谢宝财一愣,“你能凭空变出药来?” “药变不出来,但我准备弄点应急的东西。”陈锋露出一口白牙,“我已经让人去镇上买大蒜和最烈的烧刀子了,有多少要多少。” “大蒜?烈酒?”谢宝财懵了,这是治伤还是做菜?“大官人,你莫不是疯了?” “疯没疯,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陈锋拉着他就走。 曾春鉴和一脸好奇的马六也跟了上去。 李半斤攥着银元卷左顾右看。 ……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镜村,桂军七十团驻地。 团长颜仁毅站在营地门口,眉头紧锁,望着龙胜的方向。 “副官,”他头也不回地问,“魏震那边补给,怎么回事?昨晚就该到了,现在还没个信儿?” 副官立正道:“团座,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颜仁毅回头瞪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多意外?派特务连的人去看看!” 第63章 独立旅挂牌成立!陈锋:把门打开,放他们跑! 龙胜镇北的一处大宅院,被临时征用成了医疗站。 陈锋领着谢宝财,进了临时医疗站旁的帐篷。马六和增春鉴紧跟其后。 帐篷里,十几个战士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排排玻璃瓶。浸在一个木盆的温水里。瓶子里是淡黄色液体,能看到白色蒜末在里面沉浮。 “大官人,这是……?”谢宝财歪着脑袋。 “陈锋指着瓶子,“这叫大蒜素,土法炮制的消炎药。我在黄埔的时候和一个埃塞俄比亚教官学的。” “哎饿瑟逼呀?”谢宝财舌头打卷。 陈峰勾了勾嘴角,没接话。 拿起一个瓶子,对着光看了看,又伸手探了探水温。“冬天温度太低,那玩意儿出的慢,得用温水给它催一催。” 陈锋把瓶子塞到谢宝财怀里。“拿着,带回去给伤员们涂伤口,一天两到三次。这玩意儿能杀菌,应急用的。多亏了咱们先用‘百浪多息’打了个底,不然光靠这个,神仙也难救。” 谢宝财掂了掂瓶子,瞪着眼睛看。“大蒜?这玩意儿还能救命?大官人,你莫乱搞?”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陈锋叹了口气,“这已经是目前最有效的法子了。” 谢宝财盯着手里的瓶子,一拍大腿,“这玩意儿要是真能救命,老子以后天天给大官人你剥蒜!剥到手指头烂都行!”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撞翻了门口板凳也没回头。 马六看了一眼陈锋,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曾春鉴还在盯着看怎么做大蒜素。 陈锋拉了一把曾春鉴。“老曾,以后再看,走,先回我那。咱俩商量一下独立旅的架子。” 曾春鉴扶了扶眼镜,“嗯,好。我来的路上也在想这个事呢!” 两人一路边走边说,声音渐渐隐没在风中。 日过正中。 城内喧嚣被城墙隔绝,城北边观音坐莲山林间小道上,静得有些渗人。 几只寒鸦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五个穿着中山装式军服的汉子牵着马,骂骂咧咧地钻了出来。 “丢那妈!冻死老子了!这叫什么差事,这山路比婆娘的脸色还难搞!”领头的黄三,正了正护耳帽抱怨着。 “三哥,你就少说两句吧,”旁边一个瘦高个,眉梢下垂和苦瓜一样,“颜团长催得急,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咱们几个倒霉。” “他妈的,魏震那龟孙不服颜仁毅兼任副师长,拖着补给不送,故意坑咱们。狗日的!”黄三往地上啐了一口,“等会进了城,催完了粮,咱们找个馆子,好好喝一盅,暖和暖和身子!” “嘿嘿!三哥,你怕是晚上不想走了吧,”瘦高个抬了抬眉毛,“是不是又惦记王寡妇了。你吃肉也让哥几个喝点汤啊!” 黄三抬腿轻踹了他一脚,“丢,你小子还想刷锅!滚蛋!” “哈哈!三哥,瞧你说的,谁上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哎?”队伍最后面一个敦实汉子,停了下来。“不对劲啊,城门怎么关着?!”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龙胜县城门紧闭,城头上来回走动的哨兵,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嗯?啥情况?”瘦高个搓了搓手,“有赤匪过境,把魏震那王八蛋吓到了?” “扯卵蛋!”黄三皱起了眉,“魏震多狂啊,你忘了他上次怎么吹牛的?说一个营就能守住龙胜。过境的小股赤匪,能把他吓成这样?” 黄三从马褡子里取出了望远镜。“不对劲啊!城墙上的人不像是县守备队的!” “小心点,”黄三朝瘦高个使了个眼色,“你过去喊个门试试。我们在林子里等你。” 瘦高个的眉角唇角耷拉的更厉害了。咬着牙将双枪套拨正,翻身上马。 驱马至城下,用桂柳话朝着城头大喊。“城高头的兄弟伙!我是师部特务营二连的啵!开下门咯!” 城头上,轮守的人是孔捷手下,连长周大柱。他听到下面有人喊话,叽里咕噜的,一个字也听不懂。桂系这边十里不同音,鬼知道他们喊的什么。 他眼珠一转,“口令!” “哪样口令哦!师部都没定咯!”瘦高个抓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泛白,边喊先往后退。 ‘不对劲!丢那妈,这城里绝对出事了!’ 他忽然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架!哈!” 双腿狠夹马腹,头也不回的往回跑。 城头的周大柱见他突然要跑,一下就急了,端起步枪,“别动!” 瘦高个也是个老兵油子,听到“别动”的瞬间,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死命抽打马屁股。 周大柱腮帮子肌肉紧绷。枪托抵肩,准星在瞬间套住了瘦高个。“砰!” “丢!丢!丢!”枪声响起的瞬间,瘦高个身体一歪,猛地摔下了马,只留下一只脚勾着马镫。 那匹马猛地扬起前蹄,鼻孔喷着白气,发出一声惊嘶。四蹄翻飞,疯跑起来。鬃毛被风扯得散乱。 “干!想跑?”周大柱啐了一口浓痰,拉动枪栓把弹壳退了出来,“开门,把马追回来。” 黄三放下望远镜,瞳孔微缩。“走!回去报告颜副师长,龙胜失守!魏震下落不明!” ...... 陈锋和曾春鉴还在谈论独立旅构架的细节,就被枪声打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停了下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孔捷大步走了进来。 “团长!北门来了个特务喊门。周大柱听不懂他喊话,那人扭头就跑。大柱他们开枪给击毙了。” “城北吗?”陈锋站起身,看了看地图。“看来他们已经发现.......” 话还没说完,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 老蔫儿冲了进来。 “团……团长!你……你告诉俺们去的那几个地方,”老蔫儿摘下帽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俺……俺们都去了,碉……碉堡、暗哨,跟……跟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孔捷和曾春鉴对视一眼。 “哈哈!干得好!老蔫儿!”陈锋走过去拍了拍王金生肩膀。“快去休息吧,带同志们吃点热乎的!” 等老蔫儿出去,陈锋转过身。 “老孔,劳你跑趟腿,通知徐震。让他把那些县警备队的软脚虾,从北门全放了。让他们跑,跑得越远越好!” “老曾,咱俩就按刚商议的,去宣布任命!” 第64章 刚当上旅长就想跑?陈锋:老子要在龙胜钓大鱼! “全放了?”曾春鉴抬头看着陈锋,“你这意思是……动摇敌人的军心?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咱们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走?”陈锋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龙胜县城上点了点,“敌人不摸清底细,就不敢轻易动手。这就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他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老曾,咱们只能险中求胜。” 陈锋看向孔捷。“老孔!晚上七点吹号,让同志们都回来!营地集合!大战又要来了!今天就让大家放纵一下吧!” 暮色四合,军号声划破了喧嚣。 街头上灯火通明,比过年还热闹。 大兵们还在跟小贩们唾沫横飞地砍着价。听到号声,一个个都愣住了。 “丢那妈!”韦彪放下布鞋。 “团长召集,肯定有大事!”丁伟招呼着。 李云龙嘴里叼着艾叶粑粑,含糊不清,“都给老子快点!谁他娘的最后一个到,晚饭别吃了!” 人潮四面八方涌向营地。除了还在医疗站里跟阎王爷抢人的谢宝财,所有主官都到了。 士兵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刚发的钱揣在怀里,肚子里有了油水,一个个精神头足得很,昂首挺胸,队伍站得笔直。 陈锋和曾春鉴走上营地高台。 “同志们!”陈锋清了清嗓子,“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联系上组织了!”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那些红军出身的战士,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曾春鉴上前一步,展开电报译文,“……经研究决定,特任命:陈锋同志为工农红军独立旅旅长,曾春鉴同志暂代政委之职……” “独立旅!” “旅长!!” 台下炸了锅。 陈锋抬手压了压,“有旅的番号,就得有旅的架子!下面,我宣布独立旅的人事任命!” “李云龙、丁伟、孔捷!” “到!”三人齐声出列。 “你们三人,直接提为团长!现在兵力不够,先搭个架子,你们手下那五百多号人,就是一团、二团、三团的基干!等伤员好了,招到新兵了,再往里填!” 李云龙咧着大嘴,眼珠子骨碌一转,小声嘟囔。“团长是好,可咱这团长手底下才几百号人,连个加强营都不如……旅长,能不能划拉两门迫击炮给一团?” 陈锋瞪了他一眼。“丁伟和孔捷那边,各再拨一挺马克沁过去,省得你老李天天翘着尾巴,以为就你阔!” 李云龙脸僵了一下,“啊?炮补给就算了,重机枪也没俺老李的!” 丁伟和孔捷对视一眼,都笑了。 曾春鉴用眼神压下了李云龙的抗议。陈锋继续念。 “徐震!” “到……到!”徐震小跑出列,额角冒汗。 “你那个营,不扩编。从今天起,改编为旅直属警卫营!负责炮兵营的安全!” 徐震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要被裁撤,没想到还成了旅长直属,激动得一个劲点头。“中!这中!保证完成任务!” “赵德发!” “到!”赵德发嗓门洪亮。 “你那一百多号人,正式改编为旅直属重机枪连!装备不变!” “是!旅长!”赵德发挺起胸膛。 “韦彪!” “在!”韦彪出列。 “山地营,也先不扩编,作为旅直属保存编制。再给你拨十挺捷克式,加强火力!” “谢旅长!”韦彪嘴快咧到耳根了。 “骑兵营,我亲自带!炮兵营,还是唐韶华!” 唐韶华眉头皱了起来。“是!” “谢宝财,任卫生队队长!” “对了,”陈锋像是想起了什么,“老蔫儿,特种作战分队,队长。” “特种作战分队?”众人疑惑。 “就是咱们的特务营。”陈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现在是他一个,全军大比武完事后,再从各部队里选拔!” 任命宣布完,台下欢声雷动。 陈锋再次抬手,广场安静下来。 “弟兄们,番号有了,官也当上了。但眼下,咱们有个天大的难关。” 他指了指医疗站方向。“咱们有几百个伤员,需要至少十天才能下地走路。所以,我决定,在龙胜,休整十天!” “但是!敌人已经发现我们了!正从四面八方朝我们扑过来,想把我们一口吞掉!” 气氛瞬间凝固。 “同志们,咱们现在是红军独立旅!我陈锋,不想搞一言堂!”陈锋声音拔高,“现在,我给你们选择!两条路!” “第一条,跑!咱们扔掉所有坛坛罐罐,轻装简行,钻进大山里,或许能逃出生天!” “夭寿哦!”赵德发第一个不乐意了,他刚买了八角桂皮,还想着给大家伙炖肉吃呢,这要是跑,不都白瞎了?那四万多银元卷,花掉的没花掉的,不都打了水漂? 不少士兵也露出了不舍的神情。钱还没花没呢,就这么扔了? 曾春鉴配合地大声问。“旅长!那要是不走呢?” 陈锋猛地一拍大腿,“不走?不走,那我陈锋,就豁出这条命,带着同志们,在这龙胜,跟他们死磕到底!他来一个团,咱们啃他一个团!他来一个师,咱们就让他崩掉满口牙!把他们一个个,揍到服!揍到没人再敢来捣乱!!” “死磕到底!!”李云龙振臂高呼。 “死磕到底!!” “揍他狗日的!!” 士兵们挥舞着拳头,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大官人!大官人!!”他冲到台下,一把抱住陈锋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嗓子都破了音,“好用!你那大蒜水,真他娘的好用!有效!神了!!” 他仰着头,眼睛里闪着光。 “大官人!以后你拉屎,老子都给你递纸!” …… 百里之外,镜村。 颜仁毅一脚踹翻了火盆,火星子溅了一地。 “废物!魏震这个废物!”他双眼通红,“县城,一个满编团驻守,说丢就丢了!他人呢?” 副官腿一突突。“报告团座,黄三他们只看到城头换了人,魏震……下落不明。” 颜仁毅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烦意乱。敌人是谁?有多少人?番号是什么?一概不知。这仗怎么打?更要命的是,他为了跟魏震别苗头,这次出兵只带了十天的粮,现在只剩下两天的量了。 离他最近的,是驻扎在平等镇的19师55团。可那黎世穀,跟魏震穿一条裤子,去要粮,不被羞辱一顿才怪。 就在这时,卫兵在门口报告。“团座,龙胜警备队小队长那龙求见!他说有紧急军情!” 颜仁毅精神一振,“让他进来!” 一个浑身泥污、衣服被挂得破破烂烂的士兵被带了进来。他一看到颜仁毅,就“扑通”一声跪下了,涕泪纵横。“颜师长!您要给弟兄们报仇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描述自己如何“拼死”抢了老百姓的马,才从“匪军”的包围中逃出来报信。 “是副师长!”颜仁毅打断了他。“魏震呢!” “是!颜师长!魏震听说是被骗出城中了陷阱!全军覆没!”那龙比划着, “被骗了?全死了?”颜仁毅眼睛微眯,“哼,一将无能害死兵!这个蠢货!” “城里是什么人?有多少?” “镇子里全是赤匪!!看着……看着差不多有四五千人!” 颜仁毅倒吸一口凉气。“四五千人?哪来的这么大股赤匪?他们的番号是什么?” “没……没看到番号,”那龙悄悄瞥了一眼颜仁毅。 颜仁毅盯着他,靠在了椅子上,“城里四五千赤匪,你是怎么出来的?” 那龙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了,嗫嚅着,“我……我是趁乱……跑出来的……” 颜仁毅微微扯动嘴角。 “你觉得,我是傻子?”他缓缓拔出配枪,对准了那龙的额头。 “还是说,那些赤匪是傻子?” 第65章 颜团长连夜送人头!陈锋:这大礼我不收都不行! 那龙额角冷汗一颗颗滚下来,砸进地面。 那支勃朗宁,枪口冰冷,顶得他眉心皮肤一阵阵发麻。 他扛不住了。 那龙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师……师座!颜师座饶命!我说实话!我说实话了!” 颜仁毅抿了抿嘴唇,拿枪又往前顶了顶。 “我们……我们是被那伙赤匪给放了!”那龙的声音带颤,破了音,“警备队那二百多号弟兄,全都放了!我……我是想着先跑回来给您报个信,混点赏钱……在村里顺了匹马跑来的……” 他猛地磕了几个头,砰砰作响。 “但是颜师座!人多是真的!城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黑压压一片,我没说谎啊!” “副师长。”颜仁毅皱了皱眉,收回了枪,点了点自己的肩章。 他信了七分。不是信那龙的鬼话,而是信了“放人”这件事。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派特务连的人,到去龙胜的那条路上,看看还有没有警备队的人。” 颜仁毅坐在椅子上翻起了一本春秋,任由那龙跪着淌汗。 他还以为要多看几页,没想到,没翻几页,黄三就回来了。 原来黄三出去没多远,就遇到了几个同样从龙胜跑出来的警备队士兵。 那几个警备队士兵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那龙,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懊恼。 狗日的,跑得够快! 颜仁毅没费多少工夫,连问带吓,就把事情原委拼凑了出来。 二百多个县警备队俘虏,全被放了。 口径出奇地一致。城里赤匪人山人海,装备精良,足有四五千。 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团座,这伙赤匪来路不明,还故弄玄虚,会不会有诈?” 颜仁毅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善心发作? 这伙赤匪,把魏震一个团人都给干了,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虚张声势! 城里的人,绝对没有四五千那么多,甚至可能都是些残兵败将。他们缴获了魏震的武器,就想扮成老虎,把所有人都吓住,好争取时间休整,或者干脆是想找机会溜之大吉! “哼哼。” “跟老子玩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套?以为我是魏震那个蠢货吗?”颜仁毅冷笑一声,站起身,“老子玩鹰的时候,你个龟孙还不知道在哪穿开裆裤呢!” “他们越是想让老子觉得他们人多,就说明他们越是心虚!”颜仁毅一拳砸在桌上,“兵贵神速!绝不能让他们缓过劲来,更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 “传我命令!全团集合,紧急开拔!目标,龙胜!” “团座,连夜行军?” “对!就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颜仁毅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命令!团直属炮兵连随行!那四门82迫击炮,还有那四百发炮弹,一发都不能少!”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把老本都带上了。 “另外,”颜仁毅又补充道,“派特务连快马加鞭,去马堤!命令驻守在那的民团,立刻携带所有辎重,向我部靠拢!快!” 副官一个立正:“是!” 颜仁毅看着地图上的龙胜县城,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 他盘算得很好,就算对方真是块硬骨头,凭自己一个加强团的兵力,加上炮兵,打不下来也能把他们死死咬住。等到马堤的民团一到,切断他们的后路,再等师部和其他部队的援军一到,这泼天的功劳,就尽归他颜仁毅一人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肩上那颗星,又多了一颗。 镜村兵动,龙胜酒酣。 龙胜镇,陈锋营帐内,灯火通明。 一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炖肉、清汤粉、各种菜和白米饭。 马六端着个酒碗,脸通红,正凑在陈锋身边,一个劲絮叨。 “嘿嘿!旅长!陈旅长!你那大蒜素的法子,真是神了!我看到了,那些个伤口发炎的弟兄,涂上去火辣辣的疼,可晚上那脓水就少了!这……这简直是救命的仙方啊!” 他喝了口酒,脖子都红了。 “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天生就该是我们红军的战士!你这独立旅,我看官给小了!就这又是马克沁又是山炮,还发大洋的阔气劲儿,等咱们人员都补充上了,军团里的那些整编师,都没你财大气粗!” 马六不擅长拍马屁,但此刻却用尽了心思,把能想到的好话都往外掏。 他那笨拙又真诚的样子,把一旁的丁伟和孔捷都看乐了。 陈锋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揭破,只是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扣肉,又递给他一张纸条。 “马六同志,法子你要,我给你。我已经写好了,你让李听风给军团长发过去。这玩意儿简单,能多救一个同志是一个。” 马六猛地站了起来,颤抖着接过纸条。 他拉过旁边正埋头啃鸡腿的李半斤。“听风!听见没!赶紧的,发给董军团长!” 说完,他后退一步,眼眶发红,对着陈锋,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军礼。 “陈锋同志!俺马六嘴笨,不会说话。以后,您上茅房要是缺纸了,您喊一声,我随叫随到!保证比谢屠夫那狗日的都快!” “噗——” 李云龙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韦彪正啃着猪蹄,笑得差点噎着。 满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赵德发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老马,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李云龙抹了把嘴,指着马六,“这马屁拍的,有水平!” 马六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拉着李听风就出去了。 陈锋擦了擦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环视一圈,屋子里的气氛瞬间从松弛变得严肃。 “饭吃完了,酒也喝了。”陈锋站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扯下盖在上面的白布。 一幅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军事地图露了出来。正是那张布防图。 “该办正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地图上。 “我估摸着,”陈锋点了点太阳穴,“桂军70团的颜仁毅,现在应该已经从镜村出发了。” “啊?”徐震咽了咽口水。“这么快?” “而且,应该是倾巢而出,连夜急行军。”陈锋转过身,“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云龙“噌”地站了起来,抹了一把嘴。“他娘的,来得好!老子正手痒呢!” 丁伟则皱起了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旅长,你怎么知道他会连夜来?” 曾春鉴眼镜片反射着灯火,一言不发。 “因为他跟咱们一样,都想速战速决。”陈锋拿起一根木杆,“而且,他很自信,或者说,很自负。他觉得咱们是在唱空城计。”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各异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啊,为了咱们接下来能安安稳稳地休整十天,我觉得,得先给他备上一份大礼。” 手中木杆在地图上移动,最后,重重地往下一顿。 “就在这里!” 第66章 给死人看病,给活人送终!今夜十二盘不留客! 众人目光随着木杆,汇聚到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就在这里!” 木杆重重顿在一个地名上。 “十二盘。”曾春鉴摸着下巴,低声沉吟。 “离龙胜不过十来里地,全是连绵山坡,一条官道在山间“之”字形盘绕,足有十二个大弯,号称二十六拐。”陈锋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曲折的线,“颜仁毅想出其不意,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就不会走那条能把人绕吐的盘山路,而是会从山坡底下直插过来。路程能缩短一半。” 他抬起头,“所以,我决定,在这三个最适合抄近道的山坡上,埋伏下咱们的人,形成三面交叉的火力网。” “这一次,把全旅轻重机枪都带上! !咱们给颜团长,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会!” “徐震,唐韶华,你们留守龙胜,看好家。城门给我关死了,天塌下来也别开!“ “是!”徐震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唐韶华抠着手指头,微微抬了抬了眼角。 “韦彪,”陈锋看向他,“你胳膊上有伤,就别去了,跟徐震他们一起……” “丢那妈!”韦彪噌地站了起来,右手就要去扯左臂上的绷带,“这点小伤算个卵!老子还能劈友仔!” 陈锋一把按住他,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 “你这样,搞得我也没办法偷懒了。”他松开手,拍了拍韦彪的肩膀,“行,一起去。你跟着我,咱俩伤号凑一堆。说好了,不准给老子瞎冲。” 韦彪脸上横肉瞬间舒展开,咧开嘴。“好!保证不冲!” 随着众人的鱼贯而出,整个营地高速运转起来。 战士们扛着枪,背着弹药箱,消失在观音坐莲山林间,悄无声息地滑向十二盘。 李云龙占了左侧最高的山头,居高临下; 丁伟选了右侧坡度最缓,最可能成为敌军主攻方向的山头; 孔捷带着赵德发和主力,占据了正中间,位置最好,视野最开阔的山头。 韦彪和陈锋带领山营战士,轻装简行。藏在了最后方,也是最靠近镜村方向的第四座小山上。 赵德发的重机枪火力被平均分配给了前三个山头,他自己则跟着孔捷,亲自坐镇中间山头的马克沁阵地。 按照陈锋的命令,只有他那边发了信号,所有人才准开火。 夜色深沉,山风吹过,带着草木腥气。士兵们迅速挖好简易工事,架好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下的必经之路。 一切准备就绪,十二盘又恢复了寂静。 马六靠在重机枪阵地沙袋后面,脸还红扑扑的,一身酒气。他兴奋地咧开上衣两个扣子,对着清冷的月亮哈出一口白气。 “老抠,”他捅了捅旁边揣着手,缩着脖子的赵德发,“我他娘的好久没喝过酒了,也他娘的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你知道不?今天那张纸条……陈旅长那张写着大蒜素方子的纸条,能救咱们多少红军战士的命?说成千上万,都说少了!” 赵德发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不是看不上他的军阀做派吗?咋地,这会儿又改口说他好了?” “嘿!”马六一巴掌拍在沙袋上,“我是看不上那些国军老爷的做派!可这几场仗我都看在眼里了!这是个会打仗的,能带着同志们活命、打胜仗!这点,我马六服!” 赵德发沉默地把手揣得更深了。过了一会儿,他也学着马六的样子,靠在沙袋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从湘江撤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嘴角不住地抖动,“身边……就剩下一帮半大娃娃了。指战员,老兵,都拼光了。就我一个炊事班伙夫,带着他们。” “那时候,我怕啊……”赵德发鼻音越来越重,“缺衣少食,弹尽粮绝,后头是追兵。我怕走不出这包围圈,把那些娃娃兵都坑死在这里。几个伤员,伤口一天比一天烂得厉害,没药,啥都没有。有好几个晚上,我一个人躲起来,拿着我那把切菜刀,对着自个儿的大腿比划……我想着,割两片肉下来,给他们熬点汤,好歹有点油水……” “可我不敢啊……” “就剩下我一个伙夫带队了……我不敢……我怕啊……六十条人命,都扛在我肩膀上,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马六听着那压抑的颤音,猛地回头,月光下,这个平时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赵老抠”,早已泪流满面。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全体戒备!” 孔捷压低嗓子命令,传了过来。 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山下。 果然,在远处山路上,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蛇,正蜿蜒着,朝着这边快速移动。 ...... 夜色深沉,寒气刺骨。 长蛇最前端。 颜仁毅骑在马上,走在最前方。他看着前方十二盘起伏的地形,眉头皱了皱。 “命令部队,不要走盘山道!从山坡下直插过去!抓紧时间通过!” 士兵们接到命令,开始离开道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缓坡前进。 一段坡,一段路。 那龙和路上陆续收拢的几十个警备队残兵,也混在队伍中间。 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紧张地四下看了看,黑暗的山林像巨兽的嘴。 “快!走快几步!跟上颜长官!”他低声催促。 “那队长,咱们刚丢了龙胜,这会儿凑上去,不是让颜长官心烦吗?”旁边一个警备队员小声问。 “你懂个屁!”那龙抹了一把汗,“少废话!我他娘的总觉得,今晚上颜长官可能要挨顿毒打!但老子又觉得,跟在他身边才最安全!真要打起来留活口,也得先留官大的吧?” 后面几个队员听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个个闷着头,马上加快脚步,拼命往前挤。 夜风越来越冷。 颜仁毅带着队伍前锋,已经走过了三座距离最近的山坡。 他回头看了看,队伍尾巴,炮兵连,已经走到第四座山坡山脚下了,他忍不住哈哈一笑。 “团座,您笑什么?”副官凑上来问。 颜仁毅扬了扬马鞭。“我笑这伙赤匪,还是嫩了点!”他指了指周围山坡,“也就是欺负这帮赤匪是群惊弓之鸟。换做是我守龙胜,在这三座山坡上随便安排三组火力点,神仙来了也得脱层皮。” 他的话音刚落。 “咻——咻——” 呼啸声撕裂夜空,两颗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从第四座山上冲上天空。 颜仁毅笑容瞬间凝固,血色瞬间从脸上褪下! “敌——” 他刚张开嘴,想喊出那个字。 “哒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突突!!!” “咚咚咚咚咚!!!” 机枪咆哮的声音,从他刚刚还断言“没人”的三座山坡上,同时炸响! 近百挺轻重机枪喷出的火舌,在瞬间织成了一张巨大而密集的死亡之网,从三个方向,朝着山下那条毫无防备的火把长蛇,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颜仁毅那个“袭”字,被彻底淹没在了这片钢铁风暴的轰鸣里。 第67章 四门迫击炮,四百发炮弹!颜团长这波快递送到了 颜仁毅反应极快,在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刹那,就从马背上翻滚下来,死死趴在地上。 他身边的第一营士兵,还有几十个警备队员,也跟着卧倒。 诡异的是,扑天盖地的弹雨,似乎绕过了他们。 颜仁毅感觉声音变成了一堵墙,一堵由钢铁摩擦、火药爆炸、子弹尖啸组成的墙,灌进他的耳朵,震得他心脏疯狂的撞击胸腔。 “哒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咚咚咚——!!!” 轻重机枪在三个方向的山坡上,同时喷出了火舌。 他挣扎着抬起头。 那条由火把组成的长蛇,被三面交叉的火网瞬间截成几段。 密不透风的金属暴雨,泼洒下来。 奔走的士兵,上半身直接被打烂,炸成一蓬血雾,下半身还往前跑了两步才跪倒。 人和马,在弹雨中没有区别。血肉横飞,骨骼碎裂。 拉辎重的一匹川马,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无数子弹打得血肉模糊,直接瘫软下去。 一个士兵脑袋被重机枪子弹命中,整个脖子以上的部分直接消失,腔子里的血喷起一米多高。 十二盘的最后一道弯,陈锋和韦彪趴在第四座小山上,看着山脚下乱成一团的桂军炮兵连。 颜仁毅的炮兵连,带着迫击炮和辎重,正好走到他们眼皮底下。 信号弹就是为他们发的。 “架炮!架炮反击!”前方枪声响起,炮兵连长就大喊,意图支援。 “开火!”陈锋一声令下。 韦彪和他带来的山地营战士,二十二挺捷克式机枪同时怒吼,密集弹雨,瞬间将炮兵连和前面的主力部队分割开。 一串子弹扫过炮兵连长胸口,把他打得向后飞起。 几个炮兵刚想去架炮,被子弹打得浑身冒血窟窿,软软地倒在炮架上。 “丢那妈!”韦彪抽出驳壳枪,嗷嗷叫着就从山坡上冲了下去。“旅长!这些炮都是咱们的!” “回来!”陈锋喊了一声,根本拉不住。“抬高枪口!延伸射击!” “跟上他!保护好韦营长!”陈锋对着身边山地营的几个战士低吼,自己也抄起一支中正式,枪口对准山下,为韦彪提供掩护。 韦彪带着几十个山地营战士,如疯狗下山,一头扎进了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炮兵连。 韦彪左臂绷带渗出了殷红,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左突右进。 一个想举枪反抗的桂军士兵,被韦彪一枪托砸在脸上,鼻梁塌陷,紧接着一脚被踹翻在地。 韦彪龇着牙,抬手一枪,又打穿了另一个企图捡枪炮兵的胸膛。“丢那妈!死卵!” 他杀红了眼。这些曾经的“友军”,在他眼里比土匪还该死。他回不去了,白崇禧的军法不会放过一个打了败仗还投敌的民团头子。他只能把这条命卖给陈锋,卖得越彻底,越有价值! 陈锋不让他们当炮灰,给钱给肉给尊重。韦彪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嗷嗷叫。 而且陈锋的大腿,粗得超乎想象。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中间山头上,赵德发双眼赤红,死死按着扳机。枪身剧烈抖动,滚烫弹壳瀑布一样往下掉。 “夭寿哦!做生不做死啊!”他嘴里念叨着。 鼻涕流进嘴里,带来一股咸涩,眼泪把视线模糊了,让他看不清准星。“陈师长!三十四师的同志们!你们看着!老子给你们报仇!!” “老抠!老抠!省着点!!”孔捷脸上的肉直抽抽,想上去拉他。 可他看到赵德发那张扭曲的脸,那双流着泪的眼睛,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奶奶的!都打准点!干他们!” 马六也被赵老抠感染了,抱着一挺捷克式,对着山下疯狂扫射,嘴里含糊不清。“狗日的!还躲!” 左侧山头上,李云龙操着圣.艾蒂安重机枪 ,忍不住一脚踹在副射手的屁股上。 “他娘的换弹快点!磨磨蹭蹭的!敌人都要死光了,老子还没过瘾呢!”他啐了一口,“呸!什么狗屁桂军精锐,不够塞牙缝的!” …… 十二盘外山坡下,颜仁毅聚拢着一营,和那龙那几十个警备队员。 “反击!侧翼!攻击左边那个山头!”他嘶吼着,拔出配枪。只要打掉一个火力点,他们就有机会。 “团座!团座!”副官连滚带爬地过来,浑身突突,“撤吧!火力太猛了!救不了他们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副官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倒了下去,身体还在抽搐。 颜仁毅全身血都凉了。 神枪手!对方有神枪手! “灭掉火把!快!”他压着嗓子吼。 残存士兵手忙脚乱地踩灭了火把, 李云龙在左侧山头上看得直摇脑袋。 “他娘的!还想跟老子玩侧翼包抄?撅屁股望天,有眼无珠!”他扯着嗓子吼,“调两挺捷克式过来,给老子照着那片黑地,好好招呼招呼!” 弹雨立刻扫了过去,压得颜仁毅的残兵抬不起头。 而在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那龙这个机灵鬼,比谁反应都快,一个懒驴打滚,直接滚进旁边沟里,顺手还拖了个死人压在自己身上。 颜仁毅彻底绝望了。 反击是找死,固守是等死。 重机枪的咆哮已经停了,只剩下捷克式的点射声。他知道,再不跑,他也得交代在这了。 “撤!向马堤方向撤!绕路走余家村!”颜仁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和马堤的民团汇合,然后向师部求援。 残兵败将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着颜仁毅,向着余家村方向逃去。 这时,马蹄声响起。 老蔫儿带着骑兵,不远不近地吊在他们后面。 每一轮枪响,就有几个桂军士兵惨叫着倒下。 颜仁毅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全身冰冷。 战斗结束得很快,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当枪声渐渐平息,十二盘的山谷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战士们耳朵里嗡嗡作响,瞠目结舌,看着山下那条被鲜血浸透的“死路”,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这是他们打出来。 直到有人下令打扫战场,才嗷嗷叫着冲下山坡。 韦彪浑身是血地走过来,把驳壳枪插回腰间,龇着牙。“旅长,四门炮,四百多发炮弹,一门不少,一发没丢!” 陈锋看着他还在渗血的胳膊,皱了皱眉,向不远处的卫生员招手。 “下次再敢这么冲,老子先毙了你。” 韦彪咧开嘴,挠了挠头。 远处,老蔫拦住了还要追击的骑兵,“停…停!” 老蔫儿调转马头,“旅...旅长...说...说了,留...留着他有用!” 颜仁毅带着几十个残兵,狼狈地逃进了山林。 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眼角迸出血点。“他妈的!魏震误我!” 第68章 一箱子弹两门炮?李云龙:旅长你真黑! 十二盘外,山风吹拂,带走了一些血色硝烟。 战士们嗷嗷叫着打扫战场,兴奋劲还没过去。 陈锋揉了揉微微有些肿胀感的腿,点了根烟,刚抽一口,孔捷就凑了过来,下巴朝不远处努了努。 “旅长,你去看看吧。” 顺着孔捷的视线看去,赵德发正蹲在一堆缴获旁,一边往麻袋里装着东西,一边抹眼泪。 压抑着哭声,颤抖着手。 “夭寿哦……亏了……这回亏到姥姥家了……”他捡起一支还算完好七九式步枪,用袖子擦了擦,放进麻袋里,嘴里继续念叨,“打这一仗,光子弹就打出去几万发……我滴个亲娘诶……败家啊……” 周围战士一脸的怪异。 陈锋哭笑不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抠,行了,别哭了。打仗哪有不费子弹的?人命比子弹金贵多了!” 赵德发一抬头,满脸鼻涕眼泪,看着陈锋,“旅长……咱们家底……薄啊!这才好了几天!” “行了行了,”陈锋被他弄得没脾气,“我跟你保证,过几天,马堤那个仓库,我给你弄过来,行不行?” 赵德发的哭声戛然而止,抽了抽鼻子,挑着一边的眉梢。“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德发这才破涕为笑,只是那张又是泥又是泪的脸,比哭还难看。 刚安抚好赵老抠,一个大嗓门就在身后炸响。 “旅长!!” 李云龙大步流星,嗓门比平时还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显然是刚才那挺圣·艾蒂安重机枪的后遗症还没过去。 他拦住陈锋,唾沫星子横飞。“这回又缴了四门炮,说啥也得分咱一团两门!我那挺破机枪,子弹打光了不说,打得还慢,声音倒是大,光亮也过瘾,可他娘的子弹都不通用!成烧火棍了!” 陈锋闻言,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他抚着额头,眼睛左飘右移,“老李,我们在石塘镇的仓库里,缴获了一箱法制8毫米的穿甲弹,还有两箱标配子弹。” 李云龙眼睛瞪得溜圆。“啊?!” 他一把揪住陈锋胳膊,脖子都红了。“有这好事儿?旅长!那你咋不早给老子?!” “咳咳!”陈锋双眼失焦,“当时过江,情况多危急啊,差点都扔江里。后来事儿一多,就忘了。再说……我以为老蔫儿会告诉你呢,那子弹不是他发现的吗?” “老蔫儿?!”李云龙嗷的一声,松开陈锋,四下张望,“好你个牛宝宝!出了栏就不认牛爹了!那小犊子人呢?” 他一回想起,把那几艘铁甲船挨个“开光”的爽劲,心都带颤。 当时丁伟和孔捷两人,酸溜溜的表情,让他暗爽好久。 恰好,老蔫儿带着几个骑兵回来。 李云龙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好你个老蔫儿!你小子长本事了啊!缴了老子的子弹敢私藏?!” 老蔫儿被李云龙这架势弄得一僵,从马背上跳下来,结结巴巴地解释:“李……李团长……我……我想跟你说来着……” “你想说?那咋没说!” “你……你让我闭嘴……不……不让我插话!”老蔫儿急得脸都红了。 李云龙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在渡口那边,老蔫儿确实想凑上来说什么,被自己一句“别插嘴”给怼回去了。 他一拍脑门,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嘴上不饶人。“那你他娘的不会过后再跟老子说啊!” 骂完,他也不管老蔫儿了,转身屁颠屁颠地跑回陈锋面前,脸上褶子聚在一起,活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嘿嘿……旅长,你看,俺老李,就是您的子弹!您指哪,我就打哪!那几箱子弹,别人也没用,就都给俺吧!” 陈锋乐了,逗他道:“炮不要了?” “炮我也要!”李云龙想都不想。 “哪有既要又要的好事?” 李云龙眼珠子骨碌一转,“旅长,你别蒙我!那炮是硬家伙,子弹是消耗品。一箱子弹换两门炮?这买卖亏本!除非……你再批给我十箱牛肉罐头,外加那两箱普通机枪弹也归我!” 陈锋勾了勾嘴角“五箱罐头,你再搭块怀表。” “成交!”李云龙嘬了嘬牙花子,扭头嘶吼。“都愣着干啥!抓紧打扫战场!好回去睡觉!” “好嘞!” ...... 千里之外,南宁暗室。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深度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密码本,他叫唐中敬,手指因为常年握笔,指节有些粗大。他身旁,一个更年轻、眼神锐利的青年杨真,正全神贯注地抄录着耳机里传来的“滴滴答答”声。 电波声停止,杨真取下耳机,晃了晃脖子。 唐中敬将最后一组数字翻译成文字,写在纸上。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停住了笔,抬头和杨真对视了一眼。 “老唐,这……这是真的?”杨真努力压低声音,却还是带着颤音。 “电文是军团指挥部直接转发的,密级最高,错不了。”唐中敬扶了扶眼镜,又看了一遍电报纸,低喃,“真的是那个陈锋吗……” “上面说,这支部队,已经正式改编为独立旅了。”杨真眉头紧锁,“……让我们派人过去,担任团级政委和营级教导员……这一下子,就要十六个人!” 唐中敬叹了口气。“咱们南宁地下这条线,凑出十六个绝对可靠、又懂变通的同志,太难了。你我二人又不能离开。” “我听外面的同志说,现在湘军那边都传疯了,说出了个‘驱虎吞狼陈锐之,杀人诛心陈疯子’。”杨真扯了下嘴角,“离谱的是,军团指挥部说,他们会在龙胜休整十天,让咱们抓紧时间派人过去!现在是凌晨了,不知道他们昨天怎么样。” 两人脑补着尸山血海,都沉默了。 “上级命令必须执行。”唐中敬捏了捏眉心,“只是这路上,昼伏夜出,翻山越岭,少说也得十五天,长了可能要二十天。先想办法,先和独立旅联系一下吧。” ...... 荒山野岭,残兵败将。 颜仁毅带着几十个残兵,狼狈逃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妈的,到底是谁?对面到底是哪支部队?”他牙缝中崩出的每一字,都带着怨毒。 那龙哆哆嗦嗦地跟着,大气不敢喘一口。他几次偷眼去看颜仁毅,发现这位长官虽然丢了整个团,但好像并没有要杀他泄愤的意思。 颜仁毅刚刚确实没空搭理他,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向师部交代。此时他看着毫发无损的那龙,心里就腾起一股无名火,这狗日的命真硬。 颜仁毅的目光让那龙突然浑身一哆嗦,赶紧向前跑了两步,却忽然顿住,指着前方,声音变了调。 “颜……颜长官!您……您快看!” 颜仁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一处山道转角,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支队伍。 火把光亮下,正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第69章 颜团长梅开二度!陈锋:我还没用力,你自己就倒了? 颜仁毅勒了一下缰绳,战马停下脚步,低嘶一声,鼻孔喷出了两道白柱。 他胸有成竹地哼了一声:“慌什么,应该是驻守在马堤的民团。”整理了一下领口,便要驱马上前。 那龙小跑两步,想拉住颜仁毅的马缰。 “颜长官,黑灯瞎火的,别……别这么冲,容易被误伤了……”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了自己才能听见的嘟囔。 颜仁毅歪了歪脖子,一夹马腹,朝着那支队伍策马奔去。 民团前排士兵,看见一个黑影冲出来,立刻想到了特务连黄三传来的话。今晚颜长官带部队夜袭龙胜的赤匪。他们下意识把这骑马黑影当成了逃窜赤匪。 “站住!”领头排长大声喝道。 颜仁毅在马上颠簸,山风灌进耳朵里,“老子是七十团颜仁毅!让你们团长秦廷柱滚过来见我!” 夜里山风又急又大,呜呜地刮着,把他喊声吹得七零八落。民团那边只看到一个骑马黑影在加速猛冲,嘴里还哇哇乱叫,根本听不清是什么。 “呦呵!?你们看老子的!” 排长舔了舔嘴唇,端着步枪将黑影套入准信,轻轻扣紧扳机。 “砰!” 颜仁毅的坐骑发出一声悲鸣,前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他整个人被巨大惯性甩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妈的! 颜仁毅趴在地上,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愤怒啊!一晚上,在赤匪那铺天盖地的火力网里他都毫发无损,居然在这里被自己人给撂倒了! 随着民团士兵举着火把快步跑过来,他晕过去前,隐约听到一个惊恐的声音。 “卧槽!是颜团长!” 还有那龙那破了音的大喊。“颜长官~~!!!” 他终于撑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龙胜镇子,灯火未歇。 徐震在城门口来回踱步,不时朝山道方向望去。 曾春鉴正在擦眼镜,也时不时抬头望一眼。 当陈锋带着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徐震停止了踱步,曾春鉴戴上了眼镜,不约而同呼出一口气。 “旅长!你们回来了!”徐震迎上去,看到陈锋安然无恙,咧开嘴露出后槽牙。 曾春鉴则是点了点头,嘴角始终勾着。 众人将缴获的四门迫击炮和成箱的炮弹小心翼翼地抬进仓库。 陈锋安排好岗哨,准备回去休息,腿伤经过一夜折腾,又开始隐隐酸胀。 刚走到营地边缘,一阵悠扬又带着几分哀怨的小提琴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唐韶华还没睡? 陈锋循着声音走去,唐韶华帐篷扎在最偏僻的角落,离其他人帐篷都远远的。 而他帐篷外面,有一截木桩子,站在帐篷外,一动不动地听着,是徐震。 那调子,陈锋听过,是《渔光曲》。 陈锋走过去,拍了拍徐震肩膀。 徐震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陈锋,才松了口气,憨憨地挠了挠头。“旅长。” “咋还不去睡?”陈锋递过去一支烟。 徐震摆了摆手,“俺不抽。俺……俺在听曲。”他指了指帐篷,“他最近老拉这首曲子,怪好听的,就是听着心里不得劲。” 陈锋点了点头,陪他一起站在寒风里。 一曲终了,琴声戛然而止。 “旅长……”徐震忽然开口,瓮声瓮气,“咱们……真能在龙胜待十天?” 陈锋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透着微光的帐篷。 “咱们这回,不好弄了。”陈锋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敌人已经开始围过来了,今天晚上,咱们又干掉了他们一个整编团。我估摸着,咱们独立旅上上下下,每个人的脑袋都在桂军和湘军的通缉名单上挂着号了。” 徐震腿肚子开始不自觉地突突。 “我会尽力带着大家多活几天的。”陈锋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就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你和唐韶华。你俩,都是被我硬卷进来的。咱们这次要是挺不过去,……唐大少的家人,恐怕是最难受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徐震一跺脚,握紧拳头狠狠砸了砸大腿。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旅长!俺不管恁是团长还是旅长!真到了那时候,俺……俺拖,也会带着恁跑的!” 陈锋突然跳起来,一把勾住徐震脖子,咧开嘴放肆大笑。“哈哈!走啦!想那么多干啥!睡觉去!” 徐震挠了挠头,被陈锋拖走了。 帐篷里,唐韶华死死攥着琴弓,手背青筋暴起。刚才陈锋和徐震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人渣……” 忽然,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锋利匕首。 ...... 颜仁毅再次醒来时,入目便是那龙那张充满关切的大脸。 他心里一阵烦恶,但看在那龙一脸担忧的份上,不好发作。 更何况,开枪的是秦廷柱的人。 他咬着牙,挣扎着坐了起来。 “颜长官!您醒了!”一个穿着民团军官服的中年人赶紧凑了过来,正是马堤民团团长秦廷柱。 “颜长官,刚才手底下的人没看清,胡乱开了枪,惊了您的马。”秦廷柱身子微微前倾,脑袋低着,嘴角扯着僵硬弧度,“我已经命人把那个开枪的小子,还有那匹摔了您的马,都给毙了,为您出气!”说着,抬手捶了捶大腿,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反复抹着眼角,目光却始终黏在颜仁毅身上。 颜仁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他才不信秦廷柱会为了自己毙了他的人。这种地方民团,护短得很。 但他没有揭穿,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快!”颜仁毅一把推开他,声音沙哑,“马上派人去平等镇,给19师55团黎世穀报信!让他立刻带兵过来支援!这里发现了大股敌军,至少是一个红军主力师的规模!” 他喘了口气,又咬着牙,用尽了全身力气。 “再让他用电台……联系覃师长!让师长……火速回援!” 最后,他颓然地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毅之与魏震无能……七十团、七十一团……打没了!” 第70章 连灭三团!桂军师长的一口老血! 龙胜的清晨,是被鼎沸人声和食物香气吵醒的。 十二盘山坡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镇子里已经恢复了生气。 昨夜大胜让战士们兴奋无比,少数人甚至彻夜未眠,就等着早晨到镇子消费呢。 战士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挤在各个铺子门口,扯着嗓子跟老板吆喝。 “老板!油茶里多放两勺猪油!这一块钱不用找了,剩下的给老子把葱花加满!” “这烟是假的吧?劲儿还没咱们自己卷的旱烟大!” 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铺子老板满头大汗地揉着面团,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腾腾。 整个镇子像提前过了年。战士们大把撒着银元卷,仿佛要把钱都在今天花光,毕竟谁也不知道,那颗属于自己的子弹会在明天还是后天射过来。 陈锋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连梦都没做。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落下一片暖黄。他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阵舒坦的脆响。这一连串的奔袭、算计、厮杀,他差点扛不住了。 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呛进肺里,脑子才算彻底活了过来。 “旅长!旅长你醒了没?!” 人未到,声先至。李云龙大嗓门直接射进了帐篷。 门帘一掀,李云龙抿着嘴进来了,他身后还拖着一个,嘴巴鼻子眼睛挤在一块的赵德发。 “旅长!”李云龙唾沫星子直奔陈锋脸上飞去,“我找老抠去要子弹和那五箱牛肉罐头,他不给!说你没批条子!” 赵德发脖子一梗,“莫乱搞!旅长没签字,天王老子来了都莫想从我这拿走一根牛毛!这都是独立旅的家当,不是你个人的!” “嘿!你个赵老抠!老子跟你说了旅长答应的……” “行了。”陈锋吐了个烟圈,朝李云龙伸出手,懒洋洋地晃了晃手指。 李云龙一愣,随即一拍脑门,脸上褶子聚到一块。“哎哟!你看我这记性!”他从兜里掏出块怀表,放到陈锋手里,“旅长,您瞧,这玩意儿走得可准了!” 陈锋掂了掂怀表,这才慢悠悠地从赵德发手里抽过本子,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五箱牛肉罐头,一箱法制8毫米穿甲弹,两箱标配弹,一并拨给一团。” “得嘞!”李云龙冲赵德发一扬下巴,“怎么样,老抠,老子没骗你吧!” 赵德发看着那行字,撇了撇嘴,跟着李云龙往外走。 两人刚到门口,马六又急匆匆地钻了进来。 “旅长!听风按照军团指挥部的备用密码,跟南宁的地下交通站联系上了!” 陈锋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穿上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伤腿。 谢屠夫的手段虽然粗暴得像杀猪,但效果是真好,现在除了快走时还有点酸胀,几乎感觉不到疼了。 他跟着马六来到李听风的帐篷。 帐篷里,十四岁的少年腰杆挺得笔直,正襟危坐,脸上没什么表情。电报机的“滴答”声就没停过。 李听风戴着耳机,一只手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数字,另一只手翻着密码本,压根没用人帮忙记,一个人就把收、记、译全干了。 陈锋走到他身后,看着纸上被翻译出来的电文,眉头微微皱起。 “……派十六名同志前来,担任团级政委及营级指导员……预计路途艰险,需十五至二十天抵达……” 陈锋扫了一眼,嘴角一撇,拿过纸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告诉他们,不急。独立旅在龙胜休整,再等他们二十天也无妨。” “啊?”马六愕然地看着陈锋,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旅长这太狂了”,可一想到昨晚十二盘的战果,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爷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个平面上。 李听风抬起头,那张扑克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手指在电键上敲得飞快,把陈锋的意思用更霸道的语气发了过去:独立旅一切安好,将在龙胜恭候同志们二十日,路途遥远,不必心急,就算过年再到也无妨。 陈锋肚子饿得咕咕叫,给马六递了个眼神,转身出了帐篷,准备去镇子上找点吃的。 刚走到自己营帐前,却看见一个穿着身干净军装的短发人影,正在门口来回踱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陈锋凑近一看,乐了。 那人影正是唐韶华。只是他原来那头能扎小辫的及肩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狗啃似的短发,长长短短,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匕首胡乱削的。不过配上他那张俊脸,倒也不难看,反而多了几分利落。 “唐大少,找我有事?”陈锋喊了一声。 唐韶华身子一僵,猛地回头,看到是陈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体,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我不叫唐韶华。唐韶华在何健的炮营里,被红军夜袭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叫华邵棠。从今天起,是独立旅炮兵营的营长。你要是乐意,以后可以叫我华少。” 说完,他下意识地想甩一下头发,手抬到一半才想起头发没了,动作僵在半空,俊脸微微泛红,有些尴尬地咳了咳。 陈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伸出手。 “华少,你好。我叫陈锋,独立旅的冤大头旅长。” 华邵棠,唐韶华。这小子,还挺有仪式感。 唐韶华也伸出手,和陈锋握了握。 “正好饿了,”陈锋勾住他肩膀,“一起吃个饭?我请!” 华邵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挑了挑眉,又撇了撇嘴。 ‘扎死你个哈皮!’ “三寨客栈,菜,我来点!” …… 南宁暗室。 唐中敬和杨真看着刚刚翻译出来的电文,倒抽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等……等我们二十天?过年都赶趟?”杨真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老唐,这……这是那个陈锋发的?” “密级没错,呼号也对得上。”唐中敬扶了扶眼镜,用手背擦了擦冷汗,“这个陈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不知道钢七军两个主力师,第十九师和第四十四师,就在龙胜?他这是公然在龙胜摆擂台啊!” “哎!太狂了!”杨真一拳砸在大腿上,“看来咱俩定下的名单要改一下了!不然去这十六个同志,可能是有去无回了。” 唐中敬点了点头,抿着唇。“老杨!你说让那十七个人去咋样?” 杨真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崇文学馆?” …… 另一边,桂军第二十四师师长覃连芳的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他正率领着战斗力最强的独立团和师直属部队,像疯狗一样追着红军主力的屁股。可就在刚刚,一封接着一封加急电报,扇在他脸上。 “妈的!”覃连芳一把将电报摔在地图上,双眼血红,“第七十二团李桂勇,在古岭头全军覆没!老子刚火线提拔了程树芬去重组!现在,魏震和颜仁毅又把第七十一团和七十团给打光了!!” 他指着地图上“龙胜”那个点,手指都在发抖。 “才十几天,老子三个主力团就没了!你们是想把老子第而十四师的番号都给打没吗?!” 参谋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覃连芳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转身,冲着传令兵咆哮。 “传我命令!全军转向!回师龙胜!” 第71章 政委在写字,旅长在玩火!这一泡尿,价值连城! 日头西斜,龙胜暮沉。 曾春鉴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面前纸上,是他刚写完的政治课教纲,字迹刚劲。 他对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有自己的想法,红军骨血,军阀皮肉,土匪野性,必须用够硬的思想给串起来,不然稍经风浪就散了。 他给第一课拟了个题目。“中央苏区虽丧失,但红军主力尚存,革命必将发展”。 光靠陈锋那种发钱、许诺的军阀手段,凝聚不了一支真正的革命队伍。必须要有思想,要有信仰。 他捶了捶后腰,拿起搪瓷缸子,刚凑到嘴边,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一个传令兵脸膛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 “政……政委!不好了!” 曾春鉴手一顿,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怎么?有敌人来袭?” “不是!”战士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您不是让我去请旅长他们,说晚上要开个小会吗?我哪都找了!……旅长……旅长不见了!” “不见了?”曾春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人呢?你去三寨客栈了吗?我记得陈锋说带在三寨客栈吃饭!” 这事他是知道的。下午陈锋派人来请他,说打了胜仗,凑一起喝两杯。曾春鉴当时正琢磨着教纲,便推辞了,只让陈锋他们别喝多了误事。 “我……我去的时候,客栈里早就没人了!”战士平复了一下呼吸,“老板说,他们下午两点多就走了!” “什么?”曾春鉴掏出怀表,表盖“啪”地弹开。 时针,已经快指到五了。 两个多钟头,人去哪了? “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吗?”曾春鉴一边问,一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老板说……只听他们嚷嚷着往北边去了。” 曾春鉴带着几个警卫员快步走出营房,暮色渐浓,风里带着寒意。 可他就是觉得眼皮直跳。 曾春鉴一路疾行,沿途战士见政委脸色铁青,纷纷噤声立正。他逢人便问,饭局阵容终于在几个战士口中凑齐了。陈锋、韦彪、徐震,还有唐韶华,外加一个老蔫儿。 李云龙没去,那家伙正抱着他那挺宝贝圣·艾蒂安重机枪,躲在营帐里擦得油光锃亮。孔捷和丁伟也没去,两人正为龙胜的城防头疼,还在调整哨位布防。 知道了是这五个人在一起,曾春鉴心里稍安。韦彪是地头蛇,老蔫儿枪法准,唐韶华虽然矫情但脑子好使,徐震……徐震老实。 可这五个人凑一起,到底干啥去了? 一路打听,很快就有人说看到他们往弹药库方向去了。曾春鉴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步子更快了。 刚到弹药库门口,就听见赵德发嚷嚷。 “……莫搞了!莫搞了!牛肉罐头说批就批了!还要试炮?试炮需要二十发炮弹吗?败家玩意!” 一个搬东西的小战士忍不住嘟囔:“那炮不是旅长他们刚缴的吗……” 赵老抠眼一瞪,唾沫星子喷了过去。“胳膊肘往外拐!缴了就是旅里的!是大家的!不是他陈锋一个人的!” 曾春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试炮?” 赵老抠一见曾春鉴,找到了主心骨,上来就告状。“政委你可来了!旅长下午带着唐韶华他们,一身酒气就来了,非说要去试炮,扛了一门迫击炮和二十发炮弹走了!” 曾春鉴心里一沉,眉头紧锁。“跑哪里试去了?怎么没有听到炮声?” 赵德发也是一愣,挠了挠头:“对啊,跑哪儿试去了?按理说,这动静,半个龙胜都该听见了啊。” 曾春鉴看他也是一脸懵,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不再多问,转身直奔北门。 到了城门口,周大柱正带着人巡逻,看见曾春鉴,赶紧敬了个礼。 “看见旅长他们没有?” 周大柱指了指城外。“看见了啊,下午五个人骑了八匹马。旅长说,带徐营长出去练练胆,找个远点的地方打几炮,免得吓着镇里的老百姓。” 曾春鉴眉峰顺着眼角飞快地蹙起,眉心拧成一道深沟,脸颊肌肉紧绷。“远到咱们一点都听不见?” 周大柱这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是啊!怎么没听见炮响呢?” “他们往哪边走了?” “出门……往东拐了。” “骑兵营集合!”曾春鉴额角的青筋随着说话节奏突突直跳。“快!” …… 同一片暮色下,龙胜东北方四十多公里外的一处山岗上。 徐震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一圈白印,他死死拽着陈锋袖子,声音带着颤。 “旅长……我的亲旅长……咱们回去吧!这……这下面可都是桂军的营地啊!” 山岗下,浔江拐了个弯,一片开阔地上扎着密密麻麻的营帐。 天色暗下来,火把一根根点亮,马灯光晕连成一片。那是桂军民团马堤驻地。 陈锋盘腿坐在枯草堆上,抓了一把炒花生,正和韦彪、唐韶华几人就着一瓶烧刀子,对着嘴轮流吹。 下午在三寨客栈,酒过三巡,陈锋酒气上头,又开始吹嘘“马踏东京”的宏愿。说到兴起,觉得光说不过瘾,一眼瞅见楼下溜达的老蔫儿,当即把他喊了上来,让他去叫人。 结果老蔫儿嘴笨,只把徐震给叫来了。 人一多,酒喝得更快。唐韶华不知怎么就跟徐震杠上了,一口一个“徐软蛋”,说他这辈子也就敢在自己人面前横。陈锋帮徐震叫屈,说徐震的胆子练几次就大了。徐震哪敢反驳,一个劲点头。“中,中,旅长说得对。俺就是胆儿小,得多练!” 结果陈锋借着酒劲,一拍桌子:“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练!咱们去敌人眼皮子底下干他几炮,就咱们几个,敢不敢!” 韦彪第一个叫好,唐韶华挑衅地看着徐震,连第一次喝酒上脸的老蔫儿,都在众人起哄架秧子下,迷迷糊糊地跟着去弹药库领了家伙。 “嬲你妈妈别!怕啥!”陈锋抹了把嘴,满嘴酒气,“天还没黑透呢!今天就是专门带你来练胆的!来,喝!喝了就不怕了!” 徐震看着黑乎乎的瓶口,又看了看山下星星点点的火光,脸上神色变幻,最后心一横,牙一咬,抓过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辛辣酒液让他的脖子迅速染红。 “哈哈!这才像个样!”陈锋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站了起来,指着山下军营。 “来!华少,老蔫儿,韦疯狗,还有你,徐大个!咱们一人选一个目标!” 他解开裤腰带,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迎风站着,一股水线划破夜空。 “谁尿得远,就先打谁选的那个!” 第72章 尿得越远炮越准!一场“黄金雨”! 风拂山岗,裤裆凉飕飕。 陈锋、徐震、韦彪、王金生和唐韶华五个人站成一排,正进行一项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尿线在空中划出五道弧线,在风里飘飘摇摇。 “丢那妈!都吹回来了!”韦彪骂骂咧咧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陈锋斜眼看着旁边粗壮有力的尿线,在月光下格外显眼,落点比自己远了一大截,扯了扯嘴角。 “徐大个,你他娘的是头牛吧?尿这么远?” 徐震哆嗦了一下,憨厚地笑了笑,“嘿嘿!俺坨大!” “哈皮!”唐韶华别过头,嘴角露出一抹压不住的弧度。 老蔫儿左右张望,“徐...徐震第一,韦...韦彪第二,唐...唐韶华第三,我...我第四,旅长最.....” “行了,行了!”陈锋撇了撇嘴,拍了拍徐震肩膀。“徐大个,你赢了。你先来选,今晚这头一炮,你想打哪?” 徐震脸通红,两手一个劲地摆。“不中,不中……旅长,俺哪敢第一个……” 陈锋龇着牙,“快点!老子排最后,心情很不爽啊!” 徐晨只能随便一指,“就那个吧!” 唐韶华已经把迫击炮架好,炮口斜指马堤营地。闻言拍了拍炮管,冲老蔫儿递了个眼色。 “报点!” 老蔫儿举着望远镜,“方位三幺零,距离一千二,修正五。” 陈锋从弹药箱里拎出一发炮弹,塞到徐震怀里,“就这么,从炮口竖着放进去,手松开就行。打了这炮,你徐大个以后就不是徐软蛋了!” 徐震颤抖着将炮弹放到炮口,抬起头。“旅……旅长,俺手抖……要不还是你.....” “卧槽!谁?!”陈锋突然对着徐震身后一声爆喝。 徐震吓得身子一抖,手一松。 “哐当!” 炮弹顺着炮管滑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炮座往地里陷了陷,一团火光从炮口喷出,炮弹带着尖啸声飞向夜空。 徐震回头一看,身后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远处山下“轰”地爆开一团火光,爆炸声隔了几秒才传上来。 “快点!”陈锋一脚踹在徐震屁股上,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打炮啊!打完咱就跑了!” 徐震一想,反正也看不见炸的是谁,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他腰杆一挺,抓起炮弹一颗接一颗往里塞。 “咚!咚!咚!” 三发炮弹接连飞出,山下营地顿时炸了锅。 “丢那妈!该我了!”韦彪一把推开徐震,兴奋地抢过位置。 …… 山下,马堤民团营地。 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大部分士兵还在帐篷里吹牛打屁。紧接着三声连爆,整个营地炸了,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莫慌!都莫慌!”颜仁毅吊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挥舞着驳壳枪,声嘶力竭,“是赤匪偷袭!炮弹就四发!都给老子稳住!” 秦廷柱也带着人在弹压,好不容易才把场面勉强控制住。 可他们的话音刚落,“咻咻咻咻”又是四声尖啸。 四发炮弹接连在另一片帐篷区炸开,火光冲天,碎布和人体残肢被气浪掀到半空。 刚刚平息的营地,再次陷入了比刚才更彻底的混乱。 “西边!西边的山岗!”颜仁毅趴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分析,“妈的,就一门!所有人分散!不要聚堆!派人过去端了他们!” “咻咻咻咻”“轰轰轰轰”又是四颗炮弹轰击。 那龙连滚带爬地凑到颜仁毅身边,将他扶了起来。“长官,长官!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咱们躲躲吧!” “哼!”颜仁毅瞪了他一眼,“胆小如鼠!赤匪的目标是帐篷,去那边空地!” “咻咻咻咻”尖啸再次响起! “是是是……”那龙应着,腿肚子连续颤抖了两下,他眼珠子一转。‘不对劲!还是山岗底下好点!’ 指着山岗,一脸忠勇。“长官!我也去抓人!我熟悉地形,肯定能把那帮龟孙给揪出来!” 说完,也不等颜仁毅回话,在爆炸声中一溜烟就往山岗方向跑去。 颜仁毅不屑地“哼”了一声。 可就在那龙跑出去不到三十秒,四颗黑点再次从天而降,越过了所有帐篷。 “轰!轰!轰!轰!” 四声爆炸几乎连成一片,但没有火光,只有冲天的黑色泥浆。 那是营地边上挖的一个大粪坑,积攒了几百人的排泄物。 一股恶臭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漫天飞舞的屎尿,如同下了一场粘稠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丢……”颜仁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糊了一脸。 莫名液体顺着他头发、脸颊、脖子流进了军装里。 他胃里翻江倒海,本就带着伤的身体再也扛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晕了过去。 …… 山岗上。 “快快快!走了!”陈锋打完了最后四发炮弹,催促着众人,眼里哪还有半点醉意。 唐韶华已经把迫击炮拆解开,几个人扛着零件就往山岗另一侧跑。 马匹就拴在下坡一百米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五个人快步往山下走。 “丢!有狗撵上来了!”跑在最前面的韦彪突然一个急刹,闪身躲到一棵树后面。 果然,十几条黑影正借着夜色和地形,悄无声息地从侧翼摸了上来。 “应该是附近巡逻的,干他们,不能被拖住!”陈锋舔了舔嘴唇,掏枪就射。“砰!” 对面也开枪了。 子弹擦着徐震的头皮飞过去,他感觉头皮一凉,坐到了地上。 “丢!”韦彪的驳壳枪在黑夜里喷出断续的火舌。对面火力立刻朝他那边集中过去,十几杆步枪同时开火,打得木屑飞溅。 陈锋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岩石后。 老蔫儿从树后探出枪,托抵肩,微微瞄准,轻扣扳机“砰”。一个黑影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可对面人多,火力压得韦彪不敢动弹。 唐韶华单手持枪,姿势标准得像是在军校操场打靶,‘砰砰砰’连扣三下。 结果对面黑影连晃都没晃,倒是头顶树杈‘咔嚓’断了一截。 “这准星是歪的!”唐韶华侧身躲回树后,脸色泛红。 陈锋猫着腰从右侧摸了过去。 “沙沙……” 斜前方有动静! 陈锋猛地止步,闪身到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后。 对面也停下了。 是敌人!?他们也在包抄! 第73章 深夜醉酒炮兵团!政委提着刀在路口等我! 从侧翼摸了上来的人正是黄三,他刚好带着民团的人巡逻,听到炮声就摸了过来。 一接火,他就带着三个特务连的人绕到了侧翼。 “砰!” 陈锋抽冷子一枪撂倒了一个。 “丢!”黄三反应很快,向着陈锋开火的方向连续扣动扳机,枪声瞬间炸响。 子弹打在陈锋当掩体的树干上,激起木屑。 特务连的人都是双驳壳枪,这一开火,压的陈锋都不敢探头,只能抽冷子探出枪还击,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住了! 另一边,老蔫儿因为精准枪法引起了敌人注意。 “在那棵树后头有个打枪准的!给老子打!”民团小队长大喊。 子弹瞬间像泼水一样往老蔫儿那边扫过去。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打着旋从坡下飞了上来,拖着一道烟,落在老蔫儿和徐震不远处,“呲呲”冒着白烟。 手榴弹! 徐震脑子一片空白,瞳孔缩成一个针尖。他感觉全身血都冲上了头顶,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口。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是身体先于脑子动了,一个饿虎扑食,捞起那颗还在冒烟的铁疙瘩,手臂肌肉坟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回去! 那颗手榴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尖锐呼啸飞了回去。 “轰!” 手榴弹在半空中炸开,火光一闪,弹片像一阵铁雨,把对面压过来的几个黑影扫倒在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 韦彪张着嘴,忘了换弹匣。唐韶华扶着树,手里枪差点掉地上。 就是现在! 老蔫儿抓住空隙,枪机一拉一推,又是“砰!砰!”两枪,对面两个刚刚探头的身影应声倒地。韦彪也反应过来,趁机换了个地方。陈锋也一个翻滚躲到了岩石后面。 徐震自己也傻了,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手榴弹……还能这么玩? 陈锋他们嫌手榴弹沉,平时只带手枪。老蔫儿宝贝他的水连珠,枪不离身。只有他,不觉得手榴弹重,为了安心,背了个五联手榴弹袋。 “卧槽!瞬爆雷!”陈锋双眉挑起,瞳孔变大,“徐大个!干得漂亮!再搞两个!不然咱们都死这儿了!我们都靠你了!” 唐韶华也扭头看向他,微张着嘴,睫毛颤抖。 “我们都靠你了!不然咱们都死这儿了!” 这两句话让徐震感觉一股热流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蹲下,从袋里“唰唰”扽下两颗手榴弹,旋掉后盖,拉了弦就扔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对面也丢过来两个黑影。 “手榴弹!” 徐震眼角瞥见那两个飞来的黑点,脑子一片空白,浑身颤抖,双腿蹬地,原本蜷缩的身体猛地弹开,双臂肌肉绷紧,双掌在空中带出残影,狠狠拍在飞来的手榴弹侧面。 两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折线,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敌群头顶! 对面人正因为徐震扔过来的手榴弹炸窝,好几个人刚站起来想跑出爆炸范围,就看到两颗自己的手榴弹又飞了回来。 “轰!轰!轰!轰!” 四颗手榴弹,两颗在地上,两颗在半空,几乎同时爆炸!火光和气浪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立体杀伤网,把那片区域彻底犁了一遍。 惨叫声戛然而止。 老蔫儿和韦彪刚举起枪,就看到眼前这幕,彻底惊呆了。 徐震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像得了帕金森一样剧烈哆嗦。他瞪大牛眼,牙齿打颤。“娘嘞……刚才那是……那是俺干的?” “我这边还有三个!”陈锋大喊,“弄死他们!” 黄三额角冷汗不停冒出来,呼吸急促,嘴唇颤抖着。“掩护我!我绕过去!” 仅剩的两名手下开了几枪,回头一看,黄三已经借着树木和陡坡的掩护,连滚带爬地跑了。 “丢!黄三你个狗日的!”这两人也转身想跑。 “砰!”“砰!” 陈锋和老蔫儿一人一个,干净利落。 “别追了!”陈锋拦住还想追杀黄三的老蔫儿,“拖太久了!敌人大部队快上来了,撤!” 几人扛起迫击炮零件就往山下狂奔。 “丢那妈!过瘾!”韦彪兴奋得嗷嗷叫。 唐韶华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想捋头发却捋了个空。 老蔫儿嘴角咧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徐震感觉全身的血液流得飞快,身上烫得吓人。他拎着沉重的迫击炮底座,却感觉轻飘飘的,好像没有重量。脑子里,全是那四颗手榴弹同时爆炸的火光和巨响。 五个人上了马,将迫击炮分装到三匹马上,疯了一样策马狂奔。没多久,他们刚才战斗过的山坡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大片人影。 ...... “啦啦啦!啦啦啦!老子是打炮的小行家,一颗送给敌人,一颗送给粪坑……” 陈锋扯着嗓子吼着不成调的歌,老蔫儿、韦彪和徐震跟着瞎嚷嚷,连一向自诩音乐素养极高的唐韶华,也一脸嫌弃地被癫狂气氛感染,无奈地摇摇头,嘴角上扬,哼出了旋律。 夜风呼啸,马蹄如雷。 又跑出一段距离,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骑兵身影,每隔十几骑就有一支火把,最前面火把的光映着一张眉毛倒竖的脸。 “嘿嘿,是曾政委,来接咱们了!”陈锋一摆手,带着几人迎了过去。 曾春鉴带着骑兵营一路紧赶慢赶,已经做好了血战一场、给这几个混蛋收尸的准备,结果就看到五个醉鬼,唱着歌,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地回来了。 “陈锋同志!”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手里马鞭捏得咯咯作响。 陈锋、韦彪、徐震、唐韶华、老蔫儿五个人在马背上猛地挺直腰板,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 “报告政委!”陈锋嬉皮笑脸,“我部五人,奉命执行夜间骚扰任务,共发射炮弹二十发,毙敌数十,成功打掉敌人嚣张气焰,现已安然返回,请指示!” 曾春鉴看着这五个满身酒气、脸上却带着硝烟黑灰的家伙,嘴唇直哆嗦,马鞭指着陈锋鼻子,僵了半天,最后狠狠抽在了自己大腿上。“你……你还敢说!五个人!就五个人!你们就敢跑到敌人大营门口去闹事!要是出了事怎么办?这支队伍怎么办?!” “政委批评的是!”陈锋立刻低头认错,态度诚恳无比,“这事都怪我,喝了点马尿就上了头,跟弟兄们没关系。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回去我就写检讨!” 韦彪和唐韶华看着这一幕,眉头时皱时展,狠狠攥了攥马鞭。在桂军湘军里,打了败仗,长官第一个把黑锅甩给手下;打了胜仗,功劳全是长官的。哪有像陈锋这样,把锅全往自己身上揽的。 曾春鉴长舒一口气,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样子,来都来了,骂也骂了。他还能真把旅长毙了?他只觉得脑壳疼,改造这支队伍,任重而道远。 他摘下眼镜,胡乱擦了擦上面的雾气。“回去写检查!五千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是!保证完成任务,字数只多不少!”陈锋神色一正,一挺腰板,接着又塌下了腰。“唉!我说老曾,你这咋还点火把来的!” “你!还不是为了保证行军速度来救你们!”曾春鉴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猛跳。 …… 与此同时,马堤民团营地。 团长秦廷柱听着手下汇报,脸色阴沉。 “颜团长没大事,就是晕过去了,一直不醒。咱们……咱们伤亡近百人,大部分是在帐篷里,直接被炸死的。” 秦廷柱捏着拳头,关节发白。 “最关键的是……”手下声音更小了,“19师55团黎团长派来的那个通信兵,刚到,端着碗饭还没吃两口,一颗炮弹就落帐篷里了……人没了,电台也炸成了零件……” 秦廷柱猛地一拍桌子,又觉得手疼,龇牙咧嘴。“丢!什么鬼运气!该着他死咯!这……这让咱们怎么跟师长联络!” 他歪着嘴,又看了一眼颜仁毅营帐方向,压着嘴角,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他娘的……什么鬼运气!” …… 另一边,南宁通往龙胜的崎岖山路上。 一个土匪气喘吁吁地跑到山寨里,“大当家的!山道上来了十七个人!看那样子,大包小包的,没少带东西!” 匪首“哐当”一声扔了粥碗,碗里稀粥洒了一地。他舔了舔嘴唇,眼里冒出凶光。 “那还等个卵!肥羊,自己送上门了!” “抄家伙!下山!要是不懂规矩,老子今晚就吃肉!” 第74章 抡起板砖讲道理!这个政委画风不对劲! 南宁通往龙胜的崎岖山路上,月光拨开夜色。 十七条壮硕身影投出长长影子。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近两米的身高,一身青布长衫被坟起的肌肉撑得紧绷,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长相儒雅。 他身后跟着十六个年轻人,个个膀大腰圆,背着沉重行囊,步履却不见丝毫疲态。 “先生,这独立旅……当真有传闻中那般厉害?”一个弟子抹了把汗,压低声音。 他口中的“先生”,正是为首壮汉,自称孔圣人旁系后裔的孔武。 另一个弟子接话。“我听南宁那边从湘地跑回来的兵痞说,这支部队的头叫陈锋,是个杀才。一个人耍了湘桂两军好几个师,还把一个旅长给坑死了。” 孔武脚步不停,声音沉稳,带着山东口音。“《论语》上道,“君子不重则不威”。要是这话真有谱,这位陈旅长,指定是个懂威的主儿。咱这一趟去,就是要瞅瞅,他那威,都使在了哪儿。” 弟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再问,前方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断喝。 “嘿嘿!站住!老表!留点买路钱!” 话音未落,三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从树后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大刀、长矛,还有几杆锈迹斑斑的鸟铳。 为首的土匪头子,腰里别着一把老掉牙的燧发枪,满脸横肉。 火光一亮,土匪头子傻眼了。面前这哪是肥羊,分明是十七座黑铁塔!但此时刀已出鞘,骑虎难下。 土匪头子吞了口唾沫,回头冲身后一个瘦小的土匪骂道:“丢!你个死卵!你怎么没说他们这么大个!这他娘的块头,看着不像好人啊!” 那土匪吓得一哆嗦,嘴唇颤抖着。“大……大当家的,黑灯瞎火的,俺……俺没看清……” 土匪头子啐了一口,把目光重新投向孔武,扯着嗓子吼。“老表打哪里来?甩个蔓吧?” 孔武抚了抚下颌山羊胡,眯着眼。“子曰:‘有教无类!’” 土匪头子一愣,跟身边的人嘀咕。“啥玩意儿?” 二当家凑上来,“大当家,放心,就是一帮读书的,听这口音就不是本地人。块头是大,估计是样子货。” 土匪头子放下心来,贪婪的目光在十七人身上扫过。最近红军主力过境,桂军搞坚壁清野,他们连老百姓都抢不到什么东西了。眼前这伙人,不管身上有没有钱,光是这身板,就让他眼里泛起一股不正常的红光。 “少他娘的废话!”土匪头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把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干粮,全都给老子交出来!不然,老子让你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孔武向前走了两步,朝那土匪头子招了招手,慢条斯理。“子又曰:‘既来之,则安之。’” 话音刚落,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土匪头子脖子,单手将他一百多斤的身体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砰!砰砰!” 没等周围土匪反应过来,孔武身后的十六名弟子已经从行囊侧袋里齐刷刷掏出长短不一的家伙,枪口火光连闪。 那几个举起鸟铳的土匪,胸口炸开几个血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剩下土匪吓得魂飞魄散,丢下兵器转身就想跑。 “站住!”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谁敢再动一下,打死你们!” 十六支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剩下土匪腿一软,瘫在地上。 被提在半空的土匪头子手脚乱蹬,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孔武将他凑到眼前,从腰间拔出一把刻着字的驳壳枪,枪柄对着他,“认识这个字么?” 土匪头子哪里识字,惊恐地拼命摇头。 “唉,”孔武叹了口气,“吾一生,以德服人,以理育人。今日,便教你何为‘德’。” “砰!” 一声清脆枪响,子弹从土匪头子天灵盖钻入,后脑勺炸开一团红白之物。 孔武手一松,尸体“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吹了吹枪口青烟,看着那些吓傻土匪,“君子不重,则不威。君子下手不重,就树立不了威信。吾辈读书,就是为了能心平气和地与人讲道理。可尔等,为何就是不听呢?” 他将刻着“德”字的驳壳枪插回枪套,“将行囊都给这几位壮士背上。” 然后,他从后腰抽出一把沉甸甸的精钢戒尺。 “这一路上,吾要好好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剩下几个土匪看着那把比自己小臂还粗的戒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 与此同时,桂军第24师临时营地。 师长覃连芳烦躁地在帐篷里踱步,本来约定今晚会用电台,联系他的颜仁毅,到现在都还没有信。 “师长,”参谋长覃琦上前一步,“现在消息还没发过来,恐怕事情有变!” “废话!”覃连芳一脚踹翻了火盆,“老子想知道,是谁!是谁干的!短短十几天,我三个主力团就这么没了?颜仁毅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汇报!” 覃琦犹豫了一下,“师长,您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湘军19师的李觉,曾派人发来一份语焉不详的电报?” “李觉?”覃连芳停下脚步,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你是说,他提醒我们提防的那股‘叛军’?” “正是。当时我们都以为是他们湘军内部倾轧,想借我们的手剪除异己。现在看来……” “命令部队向马堤方向靠拢。我要亲自问问颜仁毅!”覃连芳眼角抽搐,“再给李觉发电报!搞清楚他嘴里那支‘叛军’,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 ....... 三日之后,龙胜依旧。 校场上,呼喝之声不断,尘土飞扬,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和百姓,甚至还有不少已经逐渐恢复的红五军伤员。 这三天,是独立旅自成立以来,难得的安稳日子。可陈锋却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他又开始作妖了。 全军大比武! 陈锋要从这三千多人的队伍里,选拔出一支特种作战分队的班底。 校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擂台。擂台旁,一张桌子上摆着这次比武的彩头。 一等奖,一块金光闪闪的怀表。 二等奖和三等奖,一根大黄鱼和一根小黄鱼。 这还不算完,陈锋当众宣布,凡是选拔上的人,直接享受军官待遇,旅部另外给发一份“补助津贴”。 “津贴”是个啥玩意儿,大伙儿听不懂。但陈锋解释了,就是钱,每个月额外的钱。全军上下性质高涨,报名的人挤破了头。 擂台上,两个赤裸上身的人影正缠斗在一起,一个是孔捷,一个是李云龙。两人作为开场预热,此时却上头了,打得难解难分。台下战士们扯着嗓子呐喊助威,比自己上场还激动。 第75章 全军比武大乱斗!桂军师长杀人诛心术! 李云龙双脚踩着八卦步,嘴里“嘿!哈!”乱叫,架势唬人。 “李团长!你那是八卦掌还是王八拳?”台下,孔捷的老部下扯着嗓子喊。 “你懂个屁,老子八岁练武,南拳北腿也略知一二。”李云龙一个野马分鬃朝对面扑去。 对面那人身形沉稳,正是孔捷。他使得一手通臂拳,长臂舒展,一招一式看着比李云龙有章法得多。 “嗨!卧槽!”李云龙大喝一声,结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 孔捷抓住机会,一记长拳捣向李云龙面门。李云龙脑袋一偏,拳风擦着耳朵过去,他顺势一个懒驴打滚,滚到擂台边上,引得台下哄堂大笑。 “打得好!” “团长加油!” 两边的兵都在给自家头头助威,吼得脸红脖子粗。 人群里,徐震扶着一瘸一拐的周铁牛,他伤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看了一会,凑到徐震耳边小声嘀咕。“俺看这俩,都是二把刀,跟营长比,差远求了!” 徐震赶紧捂住他嘴,左右张望了一下。“噫!可不敢瞎说!”手心冒汗。 台上,李云龙和孔捷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拳脚越来越慢。两人你一拳我一脚,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互相推搡。最后,两人同时收手,互相瞪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泥土从脸上往下淌。 李云龙脸上挨了一拳,眼眶乌青。孔捷嘴角也破了皮,渗着血。 “不打了不打了,”李云龙摆着手,“他娘的,今天没吃饭,没劲儿!” 孔捷也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这时,陈锋走上擂台,拍了拍两人肩膀,强压着嘴角。“感谢两位团长,给咱们全军大比武,开了个好头!” 他转向台下,“规则都知道了,我就不废话了!现在!比赛开始!” 各个项目点人头攒动,枪声、呐喊声响成一片。 陈锋走下台,回到座位上,揉着酸胀的腿。 “伤还没好利索,就天天瞎折腾。”曾春鉴递过来一个水壶,“你的检讨,今天比武完了,是不是当着全旅的面,读一读啊?” 陈锋动作一僵,咳嗽两声。“咳……曾政委,给点面子嘛。” “你还晓得要面子?”曾春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个么子东西?‘我知道错了’,写了一千遍!亏你好意思说自己是黄埔出来的高材生!” 陈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这不是……真心实意晓得错了嘛。我保证,以后没你批准,我绝不喝酒了!老曾,给点面子,你看这帮兵痞,多难带。” 曾春鉴捂着额头,只觉得脑壳疼。“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再敢乱来,你也别带兵了!天天读检讨吧!” “得嘞!”陈锋立刻打蛇随棍上,点上一支烟,转移话题,“老曾,这特战分队,我可不是临时起意。这几天,全靠骑兵营当斥候,可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碰上训练有素的特务,一心想渗透,不跟你打,很难抓。我建这个分队,就是为了补上这一块。” 曾春鉴点了头,眉心挤出川字。“你有想法,有能力,我晓得。但是,咱们在这龙胜,还是很危险,你不能再乱来了。” “放心吧老曾,上次去炮击马堤,不是胡来。我盘算过,风险不大。”陈锋吐出一口烟圈,“不过,这都三天了。敌人的反应,有点太慢了。反而让我有点不踏实。” 曾春鉴点头,摸了摸下巴。“是有点慢。按理说,颜仁毅的团被打垮,覃连芳应该早就扑过来了。难道是他们在前方的部队被拖住了?或者,在憋什么大招?” 陈锋一咧嘴,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 曾春鉴叹了口气,“南宁那边,三天前就说十七个政工干部已经出发了,也不知道顺利不,这山路,可不太平。” 他不知道,此刻,那些需要昼伏夜出的政工干部正在授课。 一处山洞里,土匪跪了一排,孔武正拿着戒尺踱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孔武慢条斯理,一口山东腔,“我昨日教你们的道理,可曾记下了?” 一个土匪哭丧着脸。“记……记下了,好汉……不,先生,我们再也不敢了。” “哦?”孔武俯下身,把戒尺凑到他面前,“那你且说说,何为‘善’?” 那土匪看着戒尺,吓得一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唉,”孔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朽木不可雕也。” “乌!” 戒尺带着风声落下。 瞳孔中戒尺越来越大,那土匪眼球不住的震颤,猛地一抱头。“我知道了!‘人之初,性本善,先生打我算我不善’!别打了!” 孔武手停在半空,欣慰点头。“虽是歪理,但好歹通了窍。这顿打,且记在账上。” …… 马堤,桂军临时营地。 覃连芳终于带着大部队赶到了这里。 中军帐内,茶香袅袅。颜仁毅吊着胳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惨白,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给覃连芳。 汇报完后,账内只有呼吸之声,秦廷柱和独立团团长谢鼎新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毅之啊,” 覃连芳微勾嘴角,将茶推到对面,“先喝口茶,压压惊。身体要紧。” 颜仁毅吊着胳膊,头上缠着绷带,颤抖着接过那杯茶,右手手指瞬间就被烫红了,他额角冒汗,却咬着牙端好。 “师长……”颜仁毅开口还想解释两句。 “毅之啊,茶要趁热喝,凉了,就品不出那股子苦尽甘来的味儿了。”覃连芳摆了摆手,语气和蔼。“这次不怪你,是这个陈锋太狡猾了!” “不过嘛!还有一件事对你影响更大!中央军那边,给白长官发电报了。”覃连芳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着热气,垂下眼睑,“说你在全州行难坪阻止中央军周元浑追击的事,被捅上去了。最要紧的是,你还抢了人家的装备。白长官,很难做啊。你,明白吗?” 颜仁毅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什么阻止中央军追击都是借口,根子在于他,把第七十团整个家底都打光了。没当场枪毙他,都算是念着旧情和苦劳了。 覃连芳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覃琦。”他喊了一声。 参谋长覃琦立刻上前。“师长。” “黎世穀可不是一般人能请动的,没有周祖晃的命令,他不会动的。”覃连芳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上移开,“给周副军长发电,措辞恳切点,就说我覃连芳这张老脸不要了,请他拉兄弟一把。这次的‘匪’,不一般,不赶紧剿了,恐怕养虎为患。” “不光有能力据守龙胜县城,还敢派人炮击马堤驻地,你们没有追击是对的!要是追了恐怕又被人一锅端了!”覃连芳扫了一眼秦廷柱。 秦廷柱弯着腰,一个劲地用手背抹汗! “整个特务营都给我散出去,陈锋擦屁股用什么纸都给查清楚了!” 整个桂军第二十四师,乃至整个桂北的军事力量,都因为那个叫“陈锋”的,被搅成了一锅沸水。 第76章 丛林里的死神镰刀!敌军重炮黑云! 日头爬到头顶偏东一点。 观音坐莲山山腰上,林子里枯叶遍地,偶尔有老鸹飞过。 四个穿着土黄色中山装的汉子蹲在树后头,其中一人举着望远镜,来回扫视山下的龙胜县城。 县城城门大开,有挑着担子的农人,也有赶着驴车的商贩,进进出出,透着一股子活气。 其中一个敦实男人,摊开个小本子,正用铅笔在上面飞快地画着城防草图。 他刚画完机枪的射击孔,后脑勺猛地一震,红的白的浆液,溅在前面同伴的后背上。 一秒后,沉闷枪声才从远处山林传过来,在山间滚了几滚。 “砰!” “被发现了!散开!”为首汉子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腰一猫,双手已经从后腰拔出两把驳壳枪。剩下人反应也极快,朝不同方向的林子里窜去。 他们都是桂军特务营的好手,双枪是标配,都有一手绝境里求生的本事。 一个特务刚冲进林子不到十米,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去看,一根绷紧的细线。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侧面一根竹子带着破空声插了过来,竹子顶端削得很尖。 “噗嗤!” 竹尖从他腰侧捅进去,巨大力道将他整个人都带飞了出去,死死钉在旁边一棵大树上,肠子流了一地。 另一边,一个特务贴着地面蛇形跑动。突然,他脖子一凉,一把飞刀从他喉结处穿了过去,刀尖从后颈冒出,血沫子从他嘴里喷出来,他捂着脖子跪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最后那个带头的,他背靠着一棵大树,双枪指着两个方向,冷汗把额前头发浸成一缕一缕。 林子里除了风声,听不见别的声响。 树冠微颤,一片枯叶尚未落地,一道瘦小的黑影已如壁虎般倒挂而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嘶啦”声。那特务瞳孔骤然放大,倒映出小战士那双冷漠的眼睛。匕首拔出,血线飙射。 小战士面无表情地将匕首在那特务身上擦了擦,收回鞘中。 陈锋从一棵大树后头走出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扫了一眼横七竖八的尸体,点了点头。 “还行。” 老蔫儿抱着莫辛纳甘,带着几个队员走了过来。 “嗯……”陈锋看着这帮自己亲手调教了五天的兵,“动作还算利索,知道找掩护了,没扎堆送死,算有长进。” 他走到老蔫儿面前,“老蔫儿,全军大比武,你是综合第一。也跟我时间最长,你要起到带头作用。” 老蔫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陈锋又看向另外几个队员,“陆战,你力气大,以后就是突击组组长。黑娃,你以前是猎户,追踪的本事不能丢。还有你,小猴子,你藏身的本事,一定要多教教大家。” 他给每个人都分派了位置。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独立旅的尖刀。现在,分头行动,老蔫儿带一组,陆战带一组……把轿顶山、香炉山、笔架山,还有我们脚下这观音坐莲山,再给老子过一遍筛子。下午两点前回营,一个都不能少。山里剩下的耗子,清干净了,不用留活口。” “是!”众人压着嗓子,声音很齐。 …… 陈锋回到龙胜县城时,曾春鉴站在城门口,眉头紧锁。 “城门大开是能稳住人心,但覃连芳那个老狐狸不动,说明他在憋大的。”曾春鉴声音很低,“你这招空城计,怕是快唱不下去了。” “都十天了,再关下去,人就疯了。”陈锋从他身边走过,答非所问。他点了烟,深吸一口,“我见过,一个地儿关久了,没病也憋出病来。生意得做,人得走动,不然这城就死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曾春鉴听得直皱眉,却也反驳不了。 “伤员恢复的怎么样了?”陈锋弹了弹烟灰。 “谢屠夫说,恢复得不错。大蒜素真是个宝贝。大部分人都能下地走路了,但想跟着队伍急行军,跑起来跟人干仗,还得养些日子。” “嗯。”陈锋点了点头。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周围人声喧闹。 曾春鉴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陈锋侧脸。“你那晚带着徐震他们去炮击马堤,是故意的。” 陈锋笑了,牙齿在阳光下显得很白。“不给那位覃师长送点礼,他怎么好意思在马堤按兵不动五天呢?” “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直接挥兵打过来?” “他不敢。”陈锋吐出一口烟圈,“一个连自己两个团怎么没的都搞不清楚的师长,在摸清我的底细之前,他只会觉得龙胜城里盘着一条过江龙。我越是张狂,他心里越是发毛。” 曾春鉴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陈锋这套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确实把桂军的节奏全打乱了。 “踏踏踏!” 马蹄声由远及近,吸引了他俩的注意,是一个骑兵营的战士。 “旅长!政委!”战士翻身下马,敬了个礼。“马堤东北方,发现了大队人马靠近!看样子还有不少大炮!” 陈锋和曾春鉴对视一眼。 “下午,我想集合队伍。”陈锋忽然说。 “干什么?”曾春鉴挑着眉毛。 “出去溜达溜达。再抢几天时间回来!” “啊?”曾春鉴的音量高了一点,“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陈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头冲他挤了挤眼。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与此同时,马堤。 桂军临时营地已经扩大了好几倍,到处都是忙碌身影和骡马嘶鸣。 桂军第19师55团团长黎世穀,正站在营地外,看着自己部队和师部直属炮兵营进驻马堤营地。 泥泞道路上,几十匹骡马一组,喘着粗气,拖拽着一门门用帆布包裹的大家伙。士兵们号子声、军官呵斥声混成一片。 他的副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团座,终于到了!师部炮兵营也跟上来了,一门炮都没落下!” 黎世穀眼神复杂。 整整十门汉造75毫米山炮,六门法国进口的士乃德37毫米平射炮,还有二十门82毫米迫击炮。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对副官说:“周师长和覃师长这是下了血本了。两个师的炮兵营主力都拉过来,就为了对付一股‘叛军赤匪’?” 他顿了顿,呢喃着。“这个陈锋,到底是何方神圣?” “团座,听说桂军七十、七十一两个团,基本上都折在他手里了。颜仁毅团长现在还躺在床上,听说被炮弹炸出来的粪水浇了一身,人差点没气死。” “都是华夏人,打来打去……”黎世穀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龙胜那几百年的老城墙,在这些大家伙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一轮齐射,半个县城就得变废墟。’ ‘唉!他是个军人。’ “让炮兵弟兄们好好歇歇,然后好好检查一下炮!”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百余里山路,把这些宝贝疙瘩从平等镇运过来,花了咱们整整五天。可不能让它们成了摆设。” 第77章 陈锋的千层套路!覃师长:这题我会,选C! 龙胜县城,营地校场。 日头刚过晌午,三千多号人昂首挺胸,十天休整,把所有人精气神都养回来了。 队伍最前头,那门法国施耐德M1919式75毫米山炮,炮口被擦得锃亮。 老蔫儿带着特战分队五十个队员,从山里钻了出来。他们刚刚完成对周边山区的最后一次清剿,无声无息归了队。 陈锋踩着木箱搭的台子,环视一圈。 底下,李云龙、丁伟、孔捷三个团长站得笔直。赵德发、韦彪、徐震这些营连长,一个个挺着胸膛。战士们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陈锋,只等陈锋一声令下。 “同志们!”陈锋扯着嗓子喊,传遍整个校场。 “十天前,咱们刚到龙胜的时候,是个什么光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叫花子!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没错,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是死路一条。 “现在,咱们吃了肉,喝了酒,伤员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陈锋提高了音量,“可敌人的援军到了,家伙什都拉过来了,黑压压一片,想把咱们一口吞了。” “等着挨打,那是傻卵!老子不喜欢挨打,老子喜欢打人!”陈锋咧嘴一笑,牙齿很白,“所以,我决定主动出去,扳他一局!有没有胆子,跟我走这一遭!” “有!” “干他娘的!” “旅长去哪俺去哪!” 吼声震天,士兵们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放绿光。这十几天,陈锋带着他们打胜仗,吃饱饭,发大洋。这个年轻的旅长,已经变成了他们心里不败的神话。他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陈锋跳下台子,走到曾春鉴和孔捷面前。 “老曾,老孔,龙胜就交给你们俩了。”他压低声音,“城里头,桂军留下的探子肯定不少,今天开了城门,混进来的耗子更多。” “你放心。”曾春鉴扶了扶眼镜,勾了勾唇角,“我曾春鉴也不是吃素的。” “出发!” 随着军号声,独立旅主力开拔。队伍浩浩荡荡地涌出龙胜东门,直奔马堤方向而去。一个身影在他们走后不久,也转身离去。 刚出城五里,在一处山坳里,陈锋勒住了马。 “李云龙!” “到!” “你带你的一团,从这儿,上观音坐莲山,给老子趴好了!”陈锋用马鞭指着北边的山峰,“两个钟头!两个钟头后,大张旗鼓地回城!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让全城的人都看到,你们回来了!” 李云龙头一歪,龇着牙。“旅长!你这就好比把一块肥肉扔进狗嘴里,又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抠出来!这也太缺德了!” “执行命令!”陈锋瞪了他一眼。 “好事儿又没老子的份!下次主攻必须是我的!” 李云龙把帽子摘下来狠狠往腿上一掸,冲着地啐了一口唾沫,带着部队上了山。 陈锋带着剩下的大部队,继续向东。老蔫儿带着特战分队散入两翼的山林,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几声零星却清脆的枪响。那是他们在拔除桂军潜伏的特务。 随着枪声响起又沉寂,那些藏在暗处盯着大部队的眼睛,再也不敢靠近了。 月至当空,大军一路急行,眼看再有二十里就要到马堤桂军驻地,陈锋却马鞭一指北边。 “全军转向!上大白山!” 命令一下,队伍里一阵骚动。一个老兵凑到班长身边,压着嗓子。“班长,旅长这是要干啥?敌营在那边啊。” 班长瞪了他一眼。“执行命令!” 丁伟摩挲着下巴,指挥部队转向。 到了大白山山坡,陈锋下令原地休息,埋锅造饭。 吃饱喝足后,陈锋把丁伟叫到一边,指着地图。“老丁,你带二团,还有炮兵营,就在这儿,挖战壕!把工事修好了,把炮都藏好了!等着我的命令。” 陈锋又看向唐韶华:“华少,敢不敢跟我去湾田屯,把炮架到敌人眼皮子底下?” 唐韶华冷哼一声,抬了抬眉毛。“哼!只要你给我当垫背的,我敢架到敌营里去。” “哈哈!放心,我一定死你前面!再休息一会,咱们就出发!”陈锋摸了摸眉毛。 他便带着剩下部队又休整了2个小时,三十多匹川马驮着拆解完的施耐德山炮,折向了湾田屯。如果说大白山是马堤的眉毛,那湾田屯就是马堤的眼珠子。 一个补充团老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娘的,好像回到了湘江,腿都快跑断了!” ...... 五个小时前,马堤渡江营中。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覃连芳正亲自给19师55团团长黎世穀斟茶。 “黎团长,一路辛苦了!”覃连芳脸上带着笑,“这次多亏周副军长派你仗义来援。湘军李觉师长那里传来的消息,这个陈锋,是个泥鳅,滑不溜手,让我们千万小心。所以,我只能厚颜了!等打完这仗,我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黎世穀端起茶杯,“覃师座太客气了。军人天职,剿匪本是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踉跄着冲进大帐,正是桂军特务营的黄三。 “报……报告师座!”黄三喘着粗气,“陈锋主力下午从龙胜倾巢而出,正向我部杀来!!” “哦?”覃连芳眉毛一挑,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好!我还想着明天才去会会他,他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他看了一眼黎世穀:“黎团长,辛苦了!” 黎世穀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覃连芳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民团团长秦廷柱,皱了一下眉头,轻点太阳穴。“来人!去把颜仁毅给我叫来!” 很快,颜仁毅被带了进来。 “毅之啊,”覃连芳啜了口茶,“我给你一个雪耻的机会。你和秦团长共同指挥民团作战,要是再出纰漏,就自己到后山找棵歪脖子树吧!” “谢师座!”颜仁毅双脚一并,咬着牙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炮兵揭开炮衣,步兵检查弹药,军官呵斥声此起彼伏。 可还没等大军集结完毕,又一个特务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师座!师座!”那特务扑倒在地,“陈锋的大部队……又回龙胜了!” 覃连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回头,盯着黄三。“嗯?怎么回事?” 黄三额角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师座!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啊!他们大军出城,我抄近道骑马回来的,路上……路上确实没看到他们折返啊!” 后来的那个特务也硬着头皮。“俺也看得真真的,一支大部队,旗帜招展,全是火把,在天刚黑的时候进了龙胜东门!” 覃连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盯着地图,手指在龙胜和马堤之间来回移动。 “一会儿出城,一会儿回城,”覃连芳手中的红蓝铅笔在‘龙胜’与‘马堤’之间悬停许久,最终划出一道虚线。 他突然笑了,笔尖重重敲击在地图上。“故弄玄虚!想用这种进进退退的把戏,故布疑兵?哼!这分明是想诱我夜战,利用地形优势设伏。哼,我偏不上当,待天明重炮一轰,一切阴谋都是笑话。来人!” 第78章 施耐德当闹铃!覃师长,早安! 天还没亮透,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马堤渡江营地里,那龙被一阵尿意给顶醒了。 昨晚被折腾到后半夜,刚躺下没两个钟头,他蜷缩在营帐一角,身边横七竖八睡着几个民团团丁。这几日,他被颜仁毅那王八蛋编入了民团,还是小队长,夜里值哨,白天还要跟着瞎折腾。一整天下来,身子骨散了架。 ‘丢那妈的,这鬼天气,尿尿都冷得-卵-发抖!’那龙心里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裹了裹,不想动。可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唤起来,那股子急劲儿,比尿还猛。他只能披上件破棉袄,猫着腰出了营帐,直奔营地边缘的茅厕。 刚跑到粪坑边,解开裤腰带,还没蹲稳…… “噗!”“咻——轰!”巨响传来。 一股热浪猛地从侧后方袭来,把他整个人掀得往前一扑。手里草纸脱手飞出,飘飘悠悠落进了粪坑黑水里。 他回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刚才他那个营帐,现在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大坑,帐篷的破布条子和肢体碎块混在一起,还在冒着黑烟。 那龙腿一软,趴在了地上,裤子都忘了提。 “轰!” 又一发炮弹落下,这次偏了点,炸在营地外的空地上,掀起一大片泥土。 整个营地瞬间从沉睡中被惊醒,人喊马嘶。 每隔十几秒,就有一声爆炸。炮弹落点毫无规律,有的在营外,有的在营内。 颜仁毅从军官帐里冲出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怨毒。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粪坑方向,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向后转身躲到一辆骡马车后面。 覃连芳和黎世穀也被惊动,披着军大衣冲出军帐。炮弹落点离他们很远,可营地里爆炸声和惨叫,让他们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覃连芳脸色铁青,眼倒映着火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前不久他还信誓旦旦地分析陈锋是故布疑阵,诱他夜战,结果人家根本不按套路来,直接用炮把他从被窝里轰了出来! “师座!”秦廷柱脸色煞白,跑到覃连芳身边,嘴唇哆嗦,“又是前几天那种偷袭!炮不多,打几下就跑!” “起锅灶饭!”覃连芳怒吼一声,“吃完饭,大军直接出发!碾碎他们!彻底吃掉这支……这支疑兵!” 就在他下令的当口,天空飘起了小雨。细密雨丝打在士兵们脸上,让这支本就疲惫不堪的队伍更添几分狼狈和沉重。 广西的冬雨,冰冷刺骨,覃连芳眉头皱的更紧。 …… 六公里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坡上。 唐韶华最后一次调整炮口角度,动作流畅得像在演奏乐器。老蔫儿嘴里念念有词,手里飞快拨弄着简易计算尺。 “最后一组,仰角三十七,方位偏东三度,射击。”老蔫儿报出数据。 这些数据,都是陈锋带他们醉酒炮轰时,老蔫儿硬生生记下来的坐标,再结合魏震那张布防图上的距离参数,算出来的。误差在三十米到一百米之间。 陈锋要求很简单,不用炸准,只要能把他们从被窝里都喊起来就行。 唐韶华冷哼一声,拉动炮绳。 “轰!” 炮弹出膛,五分钟内,二十发炮弹被他们快速打了出去。 “撤!”唐韶华下意识的一甩头。 几个炮兵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拆卸那门施耐德山炮。炮管、炮架、轮子,一个个零件被迅速包裹好,捆在七匹百色马背上。 一行人骑着马,消失在山林里,向着陈锋所在的湾田屯跑去。 东方开始泛白,雨丝变成了毛毛雨。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里钻出来时,看到了在路口的一群人。 陈锋、曾春鉴、李云龙、孔捷、赵德发、徐震……独立旅的头头脑脑,一个不落,全在这里。 所有人都卷着裤腿,满身是泥,手里拿着工兵铲铁锹等物,正在路面上疯狂地挖着。 唐韶华握着缰绳的手顿住了。 李云龙看到他,咧嘴一笑,露着后槽牙。“他娘的,唐大....华少,就等你们了!快过来!” 原来,李云龙昨晚带队“回城”,根本就是个幌子。他前脚进城,后脚曾春鉴就找上了他。陈锋离开前,已经跟曾春鉴定下了整套计策。半夜十二点,李云龙、孔捷和曾春鉴带着部队,趁着夜色又从龙胜溜了出来,直奔湾田屯。 城里,只留下了谢宝财、马六、李听风和那六百多名恢复差不多的伤员守城。 他们刚到,就被陈锋催着一起加入了这场“全民挖坑”运动。 唐韶华这才看清,整条路面都被挖得坑坑洼洼,一个挨着一个,像个巨大的蜂窝。一场冬雨下来,坑里灌满了浑浊的泥水。只在路中间,留出了一条将将能过一匹马的小道。 路面湿滑,加上这些“陷马坑”和泥潭,马匹和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特战分队的人都撒出去了?”陈锋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插,问老蔫儿。 “旅...旅长放心,都...都安排好了,周...围五里,连...连只耗子都摸不进来。”老蔫儿拍着胸脯。 陈锋点点头,看向唐韶华。“华少,带着你的炮往后面那片高地去,我让人给你清理好炮位了,提前架好。” 唐韶华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就剩十发炮弹了,够干啥的?” “好钢用在刀刃上,这十发是留给覃师长的心意。”陈锋对着他眨了眨眼,“你只管架好炮。等着我的信号弹就是了。” 唐韶华点点头,带着人马顺着那条小路向后方跑去。 “行了!都别挖了!”陈锋拍拍手,“坑挖得差不多了,赶紧吃饭,休息!等着客人上门!” 战士们把重机枪都从山坡上推了下来,架在刚挖好的战壕里。枪身下面固定着板车,随时能拉着走。 独立旅战士们吃饱喝足,靠在战壕里,擦拭着武器,养精蓄锐。 老天爷似乎也格外照顾他们。几个小时后,太阳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寒意。独立旅战士得到了宝贵的休整。 而另一边,覃连芳的大军在泥泞中跋涉了一上午,又冷又累,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全体隐蔽!敌人来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陈锋收到了特种小队发来的信号,压着嗓子下令。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桂军大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远处的山口。 独立团团长谢鼎新跑到覃连芳马前,垂眉耷眼。“师座,前面……前面不对劲!” “嗯?”覃连芳皱着眉策马向前,只看了一眼,鼻子都气歪了。 这条路被挖得千疮百孔,全是积水的烂泥坑,别说拉着山炮的骡马车,就连骑兵都寸步难行。 这片开阔地是几座山之间唯一的平缓地带,南北两侧是陡峭的悬崖,西边是一座看着不高但坡度很缓的山,这条路是必经之路。 “他妈的!”覃连芳破口大骂,“又是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这摆明了就是有埋伏!陈锋这狗日的,把人都当傻子吗?!” 他眯着眼打量着西边的缓坡,“就靠这手段,也想挡住我一个师?传令!秦廷柱的民团,给老子散开,扇形推进!摸清楚他们的火力点!工兵跟在后面,给老子填出一条路来!” 秦廷柱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也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催促手下。 颜仁毅咬着牙,和秦廷柱一起,把那些民团士兵往前赶。 那龙又一次倒霉地被分在了第一排。他看着前面那片泥泞的陷坑和不远处那座安静得过分的山坡,两腿肚子直哆嗦。 “要死-卵了,要死-卵了……”他嘴里小声念叨着,拼命想往颜仁毅那边靠。 可他还没往旁边歪几步。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从他斜前方泥地里猛然炸开! 第79章 19门炮对1门?唐营长:教你什么叫德国几何学! 一团橘红色火球冲天而起!气浪将几个民团士兵推开,漫天泥浆,噼里啪啦地甩了过来。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整条黄泉路上,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那龙只觉脚下大地猛地一拱,整个人被一股气浪掀得飞了出去。 他反应极快,在半空中就把身子蜷成一团,落地时顺势一滚,滚进一个刚没过脚踝的泥坑里,双臂垫着脸朝下,一动不动。 ‘丢那妈!要死卵了,要死卵了……’那龙心里嚎叫着,‘再往前一步,下一个就是自己。冷点就冷点吧,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瞥着。 “啊——!我的脚!” 一声惨叫划破了短暂的死寂。一个民团士兵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泥坑里,再拔出来时,脚上赫然插着一根竹签,血顺着竹签往下淌。 队伍停滞了,前进的速度比乌龟爬还慢。每个人都像在跳桩,盯着脚下泥水,生怕下一步就踩进地狱。伤亡不大,但人心彻底乱了。 “磨蹭什么!几根破竹签就把你们吓住了?”颜仁毅拔出枪指着前面,“给老子冲!后面的工兵,填坑!快!” 秦廷柱阴着脸跟着兵丁们缓步前进。 民团兵丁们心里骂娘,却不敢不听,只能硬着头皮,用步枪探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后面工兵营扛着沙袋木板,手忙脚乱地填平那些陷坑。 人,就这么一点点地,全铺在了这片开阔地上。 西边缓坡的战壕里,陈锋放下了望远镜。 他看着民团兵丁都进了这个口袋,嘴角微微咧开。 “赵德发!” “到!”赵德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眼睛熬得通红。 “打!”陈锋手猛地向下一挥 赵德发猛地一拽枪栓,“夭寿哦!总这么搞不用过了!!” “哒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突——!” 二十几挺轻重机枪吐出火舌,从战壕里猛地喷了出来。子弹贴着地面扫过去,钻进人体,带起一蓬蓬血雾,惨叫声瞬间被枪声淹没。 “往前冲!交叉匍匐!冲过去!”颜仁毅眼睛血红,嘶吼着。他懂,这种时候挤在原地就是活靶子,只有冲过去,后面的主力才有展开的空间。 “冲你妈个嗨!”秦廷柱躲在具尸体后面,冲着颜仁毅吼,“你拿老表们的命当什么?隐蔽!后退!!” “不冲过去,后面的部队展不开,挤在一起死的更快!覃师长在后面,你以为咱们还有退路吗?”颜仁毅急得破口大骂,“要是两侧的山上也安排了人,咱们就完蛋了!” 颜仁毅的话音刚落。 “哒哒哒——!” “突突突突——!”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南北两侧的半山腰上,也各自冒出十几个火力点,那是李云龙和孔捷的部队,捷克式轻机枪脆响和中正式步枪闷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 泥潭瞬间变成了屠宰场。三面交叉火力,像一张用子弹编织的大网,瞬间罩住了这片泥潭。子弹从不同方向呼啸而来,在开阔地中央碰撞、弹射,根本没有死角。 民团士兵们被三面夹击,躲无可躲。他们在泥地里挣扎、翻滚、惨叫。子弹打在人身上,噗噗作响,打在泥水里,溅起一道道水柱。不到五分钟,三千多民团,就倒下了一半。 秦廷柱和颜仁毅两人脸色同时煞白,各自找了个泥坑趴下,不敢抬头。 后方,中军位置。 覃连芳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瞬间变成屠宰场的开阔地,看着那些在火网中挣扎、惨叫、倒下的民团士兵,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惨叫声,枪声,军官的嘶吼声,都无法让他平静的眼神起一丝波澜。 “师座……民团……快死光了。”一旁的参谋长覃琦嘴唇发白。 “很好。用三千民团的烂命,换他这几十挺重机枪的位置,这笔买卖,赚大了!” 覃连芳扯动嘴角,放下望远镜,眉毛挑起。“陈锋啊陈锋,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早上就为了捣乱,用掉了那么多珍贵的山炮炮弹,他手里应该没剩下几发了吧!” “现在他的火力点,全部暴露了。”他抬起马鞭,指着机枪点。“既然他喜欢玩阵地战,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炮火覆盖!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传令!两个师属炮兵营,立刻展开!目标,西面缓坡敌军重机枪阵地!给我进行炮火覆盖!三轮急速射!” 黎世穀的副官看向自己的团长,见黎世穀微微点头,立刻与覃连芳的传令副官一起,转身飞奔而去。 命令一下,桂军后方阵地立刻动了起来。炮兵们七手八脚地揭开炮衣,开始从骡马背上卸下施耐德山炮的零件——炮管、炮架、轮子、炮闩……十九门75毫米山炮,准备在开阔地上就地组装,联合作战。这片开阔地纵深够长,迫击炮够不着,只有山炮才能够得着。 陈锋同样举着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敌人炮兵阵地的忙乱,看到了那些沉重的炮管被几个士兵合力抬下马背。 “华少,老蔫儿,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他低声自语,随即猛地站直身体,从腰间拔出信号枪,对准天空。 “砰!” 一发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冉冉升空。 山坡背面二十米下,有一处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这里是典型的反斜面阵地,从覃连芳的方向看过来,只能看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山顶,根本无法发现山脊另一侧的秘密。 唐韶华正用一块白色手帕擦拭全景式周视瞄准镜。“你说这人渣,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反斜面……嘿,这位置选得真他娘的阴损。”他擦完镜子又快速摇动高低机,感受着齿轮咬合,一边冲吴启功咧嘴,“我在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的教材里见过这图例,。你说这人渣,是不是蒙的?” 吴启功抽了抽嘴角,没敢接话。 就在这时,那颗红色信号弹,飘上了天空。 唐韶华擦拭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他把手帕往口袋里一塞,腰板挺直,眼睛微眯。 “全体准备!” 几个炮兵立刻各就各位,动作迅捷无声。 唐韶华的目光,投向了趴在炮位侧前方高处的一个“草堆”。 那“草堆”动了一下,露出一张被涂满泥巴的脸,还有一个用破布蒙住的望远镜。 老蔫儿! 他盯着敌人炮兵阵地,一串流利得的数字脱口而出。 “目标,敌炮兵阵地,七号区域!距离四千三百米!风速三,偏东北!高低角三十七度,方向零-八-三!修正量,负二!” 唐韶华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老蔫儿报出数据同时,他已经转动着方向机和高低机,炮口稳稳地指向预定方位。他没有去看标尺,所有动作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拍了拍炮闩,对身后的装填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弹。” 一枚高爆弹被塞进炮膛,炮闩“咔哒”一声闭合。 唐韶华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一拉炮绳。 “轰——!” 巨大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施耐德山炮炮身猛地向后一坐,一发炮弹旋转着,呼啸着,撕开空气,在天空中划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弧线,朝着远方敌人的炮兵阵地,狠狠砸了下去。 第80章 你没有开火权!唐少爷的一块白手帕! 敌方阵地上,一名桂军炮长已经高高举起了令旗,吼道:“预备——!” 覃连芳看到了那升起的信号弹,收敛起微勾的嘴角,眼中闪过疑惑,他刚转过头想和黎世穀说些什么,就听到了尖锐呼啸,如撕裂破布的声音。 他瞳孔猛地一缩。 “轰——!” 一团橘红色火球在后方炮兵阵地边缘轰然炸开! 距离组装最快的那门施耐德山炮,不到半米。 巨大气浪将山炮掀飞了出去,炮架支腿被炸得变了形,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几个离得近的炮兵只剩下了残肢断臂。 整个战场,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覃连芳迅速举起了望远镜。 炮弹从哪来的? “反斜面!”黎世穀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冲着炮兵阵地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快!把炮弹箱子挪开!分散!快!” 覃连芳也反应了过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刚才还断定陈锋炮弹打光了,这记耳光来得又快又狠。 “把炮弹拉走!炮先别管!把炮……” 他的话,说晚了。 山坡,老蔫儿从望远镜中死死盯着那堆炮弹箱,结巴像是被炮声震没了,一串数字流利地蹦了出来。 “目标修正!敌炮兵阵地,七号区域中心!距离四千三百一十米!高低角三十七度,方向零-八-三!修正量,负一点五!打!” 唐韶华手上动作快得晃出虚影,转动高低机和方向机,金属机件发出悦耳的咬合声。 “弹。” 炮闩“咔哒”一声闭合。 唐韶华右手猛地一拉炮绳。 “轰——!” 第二发高爆弹,旋转着,呼啸着,一头扎进了堆叠在一起的炮弹箱里。 先是一片刺眼白光,接着凭空升起了一轮太阳。 紧接着,一朵橘红色蘑菇云,无声地、缓慢地膨胀开来! “卧倒!”黎世穀目眦欲裂,从马背上飞身扑下,将还在发愣的覃连芳死死压在身下。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夹杂着泥土、碎木、金属零件和人的肢体,呈环形向四周扩散。紧接着,才是那迟到一步、却能震碎人耳膜的巨响。 “轰——轰轰轰——!” 大地剧烈地起伏,冲击波将地面上所有东西震飞。 整个炮兵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连成一片。 七八门山炮直接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稍远处的几门炮,也被狂暴的气浪掀翻、扭曲、撞在一起,变成了一堆废铁。 离得近的炮兵在瞬间气化,骡马发出最后一声长嘶,就被撕成碎片。 泥潭里,那龙正手脚并用,试图从一具尸体下爬出来。他刚刚侥幸躲过了机枪扫射,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往后方更安全的中军位置挪。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轮太阳。 他张大了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可是师部的炮兵营!是救星!是天兵天将! 怎么……怎么就炸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朵蘑菇云升起,看着后方变成了火海,腿肚子一阵抽搐,将战栗从尾巴骨直甩天灵盖。‘跑!离他们远点!’ “要死卵了……真的要死卵了……” 那龙把脑袋缩进腔子里,他扯掉身上碍事的民团号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浆,四肢并用在烂泥里疯狂刨动。 路过一个还在惨叫的伤兵时,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蹬在对方身上借力,身子像泥鳅一样滑出三米远,嘴里还念叨。“死道友不死贫道,老表对不住了!” 前方是机枪地狱,后方是炮火炼狱。 这一刻,颜仁毅趴在秦廷柱身边,看着后方那冲天的火光,脸上先是惊骇,随即,竟然涌起一股病态的、扭曲的快感。 ‘哼,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拿我们当炮灰吗?现在轮到你了吧!’ 他被陈锋耍得团团转,此刻看到高高在上的覃师长也吃了同样的大亏,心中的屈辱和怨毒,竟诡异地消解了几分。 覃连芳军帽被吹飞,头发燎得卷曲,满脸都是黑灰。 大地传来的冲击波震得他口角溢血,他呆呆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炮兵营在连环爆炸中化为乌有,脑子里一片空白。 山坡上,老蔫儿继续报点,唐韶华面无表情地继续拉动炮绳。 剩下的八发炮弹,有条不紊地逐一点名。 一发炮弹,精准地砸在两门被气浪掀到一起、炮架缠在一块的山炮中间,将它们彻底送上了天。 另一发,干掉了唯一一门远离爆炸中心、看似完好无损的炮。 十发炮弹打完,唐韶华放下了炮绳,凑到老蔫儿身边。 他拿起望远镜,朝远方看了看。十九门山炮,此刻已经没有一门能立着了,整个阵地一片狼藉,黑烟滚滚。唯一一门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也远远地翻倒在地,炮架拧成了麻花。 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啧,”他嫌弃地撇了撇嘴,“也就是德国教官不在,否则这偏离的一点五米,能让他骂我三天。” 老蔫儿脸通红,“乖……乖乖嘞……华……华少,你……你这已经很牛了!!” “常规操作。基准射界内的标准毁伤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唐韶华嘴角微微一翘,又迅速压了下去,一甩头,手从半空中放下。“咳咳,当然你报点报的也很好。” 老蔫儿指了指山脚下,“唐……唐营长,旅……旅长有令,你……你们带人去和徐……徐营长他们汇合。俺……俺带人上山了。” 老蔫儿转身消失在山林里。 泥潭前方,民团崩溃了,他们心理防线彻底垮塌。一个民团士兵扔掉步枪,尖叫着转身就往回跑。 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所有人都开始往回跑,哭喊着,咒骂着,在泥潭里互相推搡、践踏。 战壕里,陈锋扯着嗓子。 “赵德发!” “到!” “所有重机枪,枪口抬高三十度!曲线射击!给他们送行!” “是!” 八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扬起,子弹带着啸音,越过阵地,噼里啪啦地砸进后方混乱奔逃的人群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场追猎,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三千多民团,最终跟着颜仁毅和秦廷柱逃回来的,不足一千人,个个丢盔弃甲,蔫头耷脑。 覃连芳被人从泥地里扶起来,他身上军装沾满了泥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空洞。 他嘴唇哆嗦着,马鞭不知何时已经从手中滑落。 黎世穀紧抿着唇,眉头紧锁。他带来支援的山炮,也损失殆尽。他看着那座反斜面山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锋……不好惹啊。 “师座……”谢鼎新走了过来,声音干涩。 覃连芳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抹了一把脸。 “开会。”他眼球布满了血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覃连芳、黎世穀,还有独立团团长谢鼎新、颜仁毅、秦廷柱几个高级军官凑了过来。 “根据情报,龙胜只有一门施耐德山炮,”覃连芳的声音沙哑而压抑,“这门派是当初在浔江阻击红五军团的,不会剩下很多炮弹!早上骚扰用了二十发,加上这十发急射!我断定,他们已经打光了!” 他说的信誓旦旦,但没人敢接话。 谁敢赌?用二十发炮弹只为叫人起床的疯子,谁知道他兜里还藏着什么? 覃连芳见众人神色,也知道军心动摇,他咬着牙,指着地图。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山炮没了,我们还有迫击炮!还有平射炮!”他吼道,“谢鼎新!你带独立团,散兵线推进!掩护迫击炮进入射程!颜仁毅,秦廷柱,你们两个带人,从南北两侧的山坡绕过去!给我从侧面进攻!他在龙胜留了那么多人,这里没多少人,给我吃掉他们!” 众人看着他扭曲的面孔,点了点头。 一场豪赌,在输掉所有筹码后,变成了没有退路的死磕。 第81章 毒蛇、滚木、马克沁!欢迎来到地狱副本! “散兵线!扇形推进!!” 谢鼎新拔出驳壳枪,朝天放了一枪,吼声嘶哑。“掩护炮兵!上!” 独立团士兵咬着牙,端着步枪队形拉得很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烂泥地。泥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空气里弥漫着血色硝烟味。 战壕里,陈锋举着望远镜,“哼,学乖了!掩护迫击炮上来了!” “啊?旅长,这距离太远,够不着啊!”赵德发趴在机枪位上,急得直跺脚,“夭寿,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架炮?” “呵呵,放心吧!我早有准备!”陈锋挑了挑眉。 桂军士兵产生了一丝错觉,以为可以平安的将迫击炮架好轰击敌方阵地。 他们错了。 当独立团的先头部队踏入距西边山坡二千三百米范围时,南北两侧山崖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咆哮。 “哒哒哒——哒哒哒——” 南侧山峰,孔捷亲自操纵着一挺马克沁,枪口喷吐着火舌。他打得极有章法,一个长点射,扫倒一片,随即就停,调整射角,再来一个长点射。子弹从桂军队列中一遍遍梳过。 “空空空空——” 北侧,李云龙趴在“圣·艾蒂安”重机枪后面,整个人兴奋得发抖。在雨后的潮湿环境下,这玩意的射速终于堪比马克沁了。 枪声更尖锐,枪口巨火舌更夺目。他全是长点射,手指扣着扳机,后坐力比马克沁小得多,让他打的更准。 两挺重机枪,加上数十挺捷克式,构筑起了一道死亡之网,瞬间将开阔地变成了屠宰场。 桂军士兵成片成片倒下。子弹钻进人体,带起一蓬蓬血雾,泥浆被染成了暗红色。有的人身中数弹,身体被打得烂糟糟的,连完整的形状都留不住。 桂军迫击炮手,在军官喝骂下,手忙脚乱地架起炮座。广西桂平兵工厂仿制的82毫米迫击炮,工艺粗糙,最大射程勉强能到两千五百米,但这个距离,精度全看天意。 “放!给老子放!”一个炮兵军官挥舞着手枪。 “嗵!” 一发炮弹带着啸音飞上天,落在陈锋阵地前方两百多米的地方,炸起一团泥柱。 还没等他们打出第二发,两侧山崖,几声清脆枪响传来。 “啪!” 那个军官,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啪!啪!” 两个正在调整炮口的炮兵,也应声倒地。 是狙击手!虽然不如老蔫儿那般枪枪爆头,但这些从全旅选拔出来的神枪手,专门盯着军官和炮兵打。五六百米距离,对于他们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来说,距离正好。 “压制!机枪压制!”桂军军官嘶吼。 几挺捷克式吼叫起来,子弹打得山坡上木屑横飞。但很快,李云龙和孔捷重机枪就调转了枪口,更猛烈的火力直接将那几个机枪点打得哑了火。 偶尔有几发迫击炮弹侥幸打了过来,落在独立旅阵地上,炸翻了几个战士。但桂军的炮兵阵地,只要一开火,立刻就会招来重机枪和狙击手重点照顾,根本无法形成持续火力压制。 覃连芳举着望远镜,手背上青筋暴起。陈锋不止藏了一门炮,还藏了两挺重机枪!这个混蛋,怎么还有兵力分散在山崖上! 他一边命令谢鼎新的独立团稳住阵脚,一边焦急望向南北两侧山林。他最后希望,都寄托在那两支负责包抄的队伍上了。 “颜仁毅和秦廷柱呢!他们到哪了!?” …… 此时颜仁毅,正带着五百多人在南侧山林里,感觉自己快疯了。 那龙跟在队伍中间,浑身冷汗。他眼珠子飞快地转动,总觉得脚下、头顶、四周树影里,都藏着要命的东西。 “丢那妈……这地方不对劲……”他小声嘀咕。 话音未落,他前面的一个士兵嫌鼠洞碍路,用脚踩踏清理洞口泥土,那龙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轰——”“啊——!” 手榴弹将这个士兵瞬间掀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发出惨叫的是另一个士兵。一个竹篓子在空中解体,数条银环蛇只剩半截躯体,却依旧凶性不减,毒牙瞬间刺破了士兵的皮肤。 “小心!有陷.....”另一个士兵捂着脖子话都没说完,一支竹子短箭从他颈动脉里冒出头。 这些常年在山区里跟土匪打交道的山民,自以为是丛林里的行家,可今天,他们被上了一课。 陷阱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颜长官,这……这不对劲啊!”那龙凑到颜仁毅身边,嘴唇不住哆嗦,“咱们还是退……” “闭嘴!”颜仁毅一巴掌扇在那龙后脑勺上,“敌人主力在龙胜!这里没多少人!肯定是靠这些小把戏拖延时间!再往前冲!出了这片林子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一个士兵突然矮了半截,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身后士兵抖着腿上前,赫然见那人喉咙被薄刀切开,血液呈扇形泼洒满地。那薄刀,是从地面枯叶下被绷紧的竹条弹射而出的。 众人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又往前挪了百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真的出林子了! 颜仁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看!老子说什么来着!冲出……” 他话卡在了喉咙里。士兵全都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 面前山坡陡峻,光秃秃不见半棵小树。这里原本就有一片空白地带,经人为砍伐周边树木后,这片无遮拦区域被扩至百米长。而在尽头,山坡最高处,能隐约看到用木头和石头垒成的简易掩体,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下一秒,“哒哒哒” 几挺捷克式轻机枪的火舌从掩体后喷涌而出。子弹贴着地面扫来,激起漫天尘土,前面几名士兵被打得血花四溅,直挺挺栽倒在地。 “卧倒!快退!” 颜仁毅嘶吼出声,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 众人哪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林子缩。刚才那点冲出林子的欣喜,被这轮扫射碾得粉碎。 退到林缘阴影里,颜仁毅扶着树干剧烈喘息,望着山坡上的机枪阵地,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们怎么有人手干这个!这百米空地, 怎么冲?! “长官…… 这…… 这可怎么办?” 身边一个军官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办你妈个头!” 颜仁毅双目赤红,一脚踹在树干上。 那龙缩着脖子,眼珠子转了转,“长官……没准……没准秦团长他们那边,比咱们这边好走……等他们过去吧!” …… 那龙猜错了一半。 秦廷柱那边确实比颜仁毅这边“好走”。 他们也从林子里出来了,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山顶,没有林子,坡度相对平缓,更重要的是,看不到任何防御工事。 “弟兄们!冲上去,我们就赢了!”秦廷柱听着山崖间传来的机枪咆哮,拔出驳壳枪,一挥手。 五百多桂军士兵嗷嗷叫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韦彪站在山顶坡后,左胳膊还缠绷带。他看着下面爬上来的敌人,抿紧了唇角。 身边山地营战士,跟在他身边看着他。 当桂军爬到半山腰,韦彪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战士抽出腰间砍刀,手起刀落。 “嘎吱哗啦啦!” 山顶传来一阵滚动声。 秦廷柱疑惑抬头。 十几根圆木,裹挟着几十块磨盘大小的石头,碾压下来。 “丢!快躲开!”秦廷柱的喊声,瞬间被惨叫声淹没。 桂军士兵们惊恐地尖叫,想躲,却发现无处可躲。滚木所到之处,人被成片扫倒。巨石落下,直接将人砸成肉泥。 一时间,整个山坡变成了人间炼狱。 秦廷柱被一块碎石砸中脑袋,当场昏死过去。剩下的士兵彻底崩溃了,转身往山下逃去,许多人失足滚落,摔断了手脚,在山坡上痛苦地哀嚎。 韦彪踩着石头,左胳膊肘杵在膝盖上,向下看了一眼,吐了一口唾沫。 “丢那妈!就这,还敢惹陈长官?老子把你们卵蛋都挤出来做扣肉!” 第82章 炮声一响,老子撤场!覃师长,你打歪了! 烂泥地里,谢鼎新独立团的士兵趴在泥水里不敢抬头,迫击炮手想反击,仰角都没调好就被射杀,反复几次,终于全都趴在了泥地里。南北两翼山崖上的机枪声,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有人再也站不起来。 覃连芳举着望远镜,手在抖,镜片里景象是一面倒的屠杀。他派出去的两支包抄队伍,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师座!”一个参谋跑过来,声音发颤,“秦……秦团长回来了!” 话音刚落,四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垂眉耷眼。担架上,秦廷柱脑袋上缠着血布,人已经昏死过去。一个军官哭丧着脸报告。“师座,北边那山坡太陡,光秃秃的!上面的人往下扔滚木和石头,跟下雹子一样,弟兄们……弟兄们根本冲不上去!” 覃连芳脸皮抽搐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南边山林里,颜仁毅被那龙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身上衣服被树枝刮得全是口子。那龙低着头,使劲抬着眼皮。 “颜仁毅!你那边什么情况?!”覃连芳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蹦字。 颜仁毅推开那龙,一个立正,声音沙哑。“报告师座!南侧山林……被砍伐出百米空地,对面架着机枪,根本冲不过去!林子里……都是陷阱!毒蛇、竹签、薄刀……士兵一进去,就死伤惨重!”他腿子忽然哆嗦了一下。 “废物!”覃连芳一脚踹倒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布满血丝。他扭头死死盯着对面的阵地,又看看南北两翼的山崖,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三路齐出,全线溃败! “这……这不对!这不对劲!”他声音发颤,“他的主力应该在龙胜城里!怎么这里……这里还能布下这种天罗地网?他陈锋到底有多少人?五千?八千?难道……难道他汇合了赤匪主力?!” 黎世穀眉头紧锁,也在飞速思索。他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主力。但……师座,有没有一种可能……龙胜,是座空城?” “空城?”覃连芳嘴角一僵。 “对,师座你不觉得他们战斗力很不一般嘛!”黎世穀捏着眉心,“他大张旗鼓让某支部队回城,或许是虚兵之计。实际上,他把所有能打的兵力,全都集中在了这里,跟我们玩命!他这是毕其功于一役的豪赌!” 覃连芳咬肌紧绷,他宁愿相信黎世穀的判断。可即便如此,这支部队的战斗力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猛地回头,“黄三!给老子滚过来!” 一个汉子赶忙跑过来。 “你!给老子从浔江另一侧绕回龙胜去!集合那里整个特务营!”覃连芳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给老子看清楚,龙胜城里到底是虚是实!要是座空城,或者兵力空虚,就给老子拿下它!断了陈锋的后路!” “是!”黄三一个立正,眼珠一转,转身向着那龙走了过去。 覃连芳转向黎世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请求。“黎团长,此事事关你我两军生死,还请黎团长不吝支援,助我一臂之力!” 黎世穀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自己的人也填进主攻线了。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覃连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来人!把那几门37毫米平射炮给老子拉上来!上强装药!给老子把山崖上的机枪点轰平!” “师座,不可!”参谋长覃琦大惊失色,“那几门炮都是老家伙了,强装药射击负荷太大,容易炸膛啊!射程是够了,可打不了几发就得报废!” 黎世穀也皱着眉。“覃师座,强装药确实能把射程顶到五六千米,但命中率极低。再说万一……敌人还有炮弹呢?” “还有?!”覃连芳僵了一下,咬着牙,指着炮兵,“先……先拉一门上来!看看动静!” 工兵清路,很快,一门37毫米平射炮被几个炮兵费力地推到了阵地前沿。 战壕里,陈锋举着望远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坏了,”他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这货要下血本了。” “啧啧,浪费啊!”陈锋嘬了一下牙花子,抓起身边的信号枪,对着天空,“砰!砰!”一连打出两发信号弹。 南侧山崖上,孔捷正操纵着马克沁打出一个长点射,看到信号弹,他立刻松开扳机,拍了拍副手肩膀。“撤!旅长发信号了!” 北侧山崖,李云龙打得兴起,圣·艾蒂安重机枪的枪声又尖又脆,甚得他心。 “旅长让撤了!团长!”旁边战士大喊。 “他娘的,刚找到点感觉!”李云龙撇着嘴站起来,一脚踹在还在冒烟的枪身上,“这法国娘们就是得劲!走,撤!让这帮龟儿子自己玩去!” 山腰阵地上,曾春鉴也看到了信号,冷静下令。“全体后撤!” 桂军阵地上,炮兵刚掀开炮衣,开始调试炮口。 “隐蔽!” 抬头看到了升起的信号弹,立马四散隐蔽。不时还望向天空,生怕那要命的呼啸声再次响起。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陈锋阵地毫无反应。 “哈哈哈哈,吓唬人的!”覃连芳挥舞着拳头,“果然没炮弹了!他没炮弹了!再给老子拉一门上来!两门一起上强装药!对着那两个山崖上的机枪点,给老子轰!” 主阵地战壕里,赵德发看着脚边仅剩的半箱子弹,“夭寿哦,就这么点家当了,这败家子旅长……这仗打完底裤都要没了……” “老抠!快撤!没听见命令吗!”一个传令兵吼道。 “马上!刚放完水!不能给敌人留东西啊!”赵德发一个激灵,一边心疼,一边指挥推着装载马克沁的板车,向后方山坡移动。 就在这时,桂军的两门平射炮终于完成了强装药的装填。 “开火!!” “轰!轰!” 两声巨响,炮口喷出巨大火光。两发炮弹带着厉啸,砸在南北两侧的山崖上。 碎石横飞,泥土冲天而起! 山坡背面,李云龙带着人正往下溜,听到炮响,回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他娘的,蒙的还挺准!幸亏旅长让咱们跑得快!” 孔捷抹了把脸上的泥,“旅长这脑子,啧啧啧...” 覃连芳放下望远镜,终于露出了此战第一个笑容。 “独立团!给老子压上去!掩护迫击炮!给老子冲!!一个不留!” 谢鼎新接到命令,再次整顿部队。 “全体士兵冲锋!”谢鼎新拔出驳壳枪,指向西坡下的机枪阵地。 桂军士兵们也是一肚子火,嗷嗷叫着狂奔向前。 第83章 二十米生死线!陈锋请吃手榴弹自助! 桂军士兵冲到正面阵地重机枪射程内,动作齐齐一顿。 冲在最前面的老兵停了下来,枪口对着西边山坡,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后面的迫击炮上来。 这片刻的停顿,恰好给了赵德发他们要命的几分钟。 “快!快推!敌人要上来了!”赵德发肩膀顶着板车,鞋底在泥地打滑,脖子上青筋暴起。使劲推着板车从战壕里往坡顶爬。轮子在湿滑的坡地上咯吱作响,好几次都陷进泥里。 这时,桂军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山坡顶端大喊。“长官!你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八个模糊的小黑点正费力向坡上攀爬。 谢鼎新举起望远镜,视野里,几个身影正推着带轮子的板车,板车上盖着油布,但那轮廓,分明就是马克沁重机枪! “丢他妈!他们跑了!”谢鼎新一咬后槽牙。这帮泥腿子,这是向占完便宜就跑啊! 恰好此时,迫击炮手气喘吁吁地赶到。 “架炮!给老子轰!其他人给我冲上去!”谢鼎新一指前方。 桂军士兵呐喊着,发起冲锋。 几个炮兵深一脚浅一脚地扛着炮座和炮管,又前进了三百米才架好炮。 “嗵!嗵!嗵!” 炮弹带着尖啸飞向山坡,炸起一团团泥柱。可赵德发他们早就爬到了山脊,炮弹全打在了空地上。 赵德发推着板车,感觉肺都快炸了。两个战士在前面用绳子死命拉。他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桂军,“夭寿哦,老子的家当可不能给你留下……” 刚翻过山脊,就看见陈锋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身边是韦彪和老蔫儿,还有山地营和特战队的战士们,依托着山脊,架着二十二挺捷克式。 “旅长!”赵德发眼睛一亮,就要把马克沁往阵地里推,“俺来了!” “你来个屁!”陈锋一脚踩在车轮上,“子弹不多了,好钢用在刀刃上!你跟着曾政委走,从毛塘绕道大白山,跟丁伟汇合!快去!” 陈锋指着下山小路。“接下来,老子要跟他们好好耍耍!” 赵德发还想说什么,被陈锋瞪了一眼,只能挠着头,带着人推着他的宝贝疙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没过多久,桂军士兵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山坡下。跑了快三公里,又是一阵爬坡,这些以山地作战见长的“狼兵”,也开始大口喘气,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可军令在身,他们不敢停,只能咬牙继续追。 “沉住气!手榴弹准备好!”陈锋压低声音,“等他们爬上来再打!让他们的迫击炮也来不及反应!” 桂军的先头部队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 二十米! 他们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被汗水冲开的泥道。 “扔!”陈锋低吼。 众人早憋着一股劲,闻声依次把三颗手榴弹甩了出去。 上千颗手榴弹冒着青烟,翻滚着落入桂军队列中。 一个正往上爬的桂军士兵瞳孔猛地一缩,小黑点迅速放大。他张开嘴,想喊,但声音被瞬间的巨响吞没。 轰!轰!轰!轰! 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姿势。破片带着尖啸,噗噗地扎进周围人身体里,带起一蓬蓬血雾。一个士兵捂着肚子跪倒,肠子混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哒哒哒哒——” “砰!砰!” 手榴弹硝烟还未散尽,陈锋阵地上的捷克式和步枪同时开火。 不愧是精锐狼兵,桂军反应极快。枪声一响,大部分士兵下意识地卧倒,或者滚到旁边的石头、尸体后面,迅速寻找掩体。几挺捷克式机枪立刻开始还击,子弹打在陈锋他们身前的石头上,迸出点点火星。 一个桂军士兵看着身边一个屯子的老表被打穿了脖子,眼睛瞬间就红了,大吼一声“丢那妈”,端着枪就想往上冲。 “回来!”他的班长看得真切,厉声喝止。 可那士兵已经听不见了,刚冲出两步,就被三发子弹同时命中,身体一顿,向后倒去。 “撤!往后撤!” 后方的谢鼎新很冷静,他看清了对方的火力点,立刻下令回撤,“迫击炮准备!” “给老子把那个山头削平!” 陈锋看到敌人撤退的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 “撤!把帽子和那几十支破枪留下!” 众人动作飞快,把备用的、没怎么保养的步枪扔在阵地上,又摘下帽子,用树枝撑着,插在掩体后面,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山坡另一侧跑去。 他们刚跑到半山腰,身后就传来了迫击炮弹破空的呼啸声。 “嗵!嗵!嗵!” 谢鼎新举着望远镜,清晰地看到山顶阵地上,那些露着一点边的军帽和黑洞洞的枪管,在连环的爆炸中被炸得粉碎。 硝烟中,陈锋领着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片山林。他一匹马都没留,全都给了大部队。今天,他们就是用两条腿跟敌人赛跑的猎犬。 “轰!轰!轰!” 炮击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炮击停止后,桂军士兵小心翼翼地摸上山顶,只看到一地被炸烂的破布条和扭曲的废铁。 “丢他妈的!”谢鼎新一脚踹飞扭曲的步枪,气得浑身发抖。 马堤大营,覃连芳听完谢鼎新的报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颜仁毅低着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黎世穀眉头锁得更紧了,这个陈锋,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 “追!顺着他们留下的脚印,给老子追!”覃连芳咬着牙,嘴唇蠕动。 …… 另一边,那龙跟着黄三,正向浔江边走。 离开大军的那一刻,那龙感觉压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瞬间消失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黄长官,您咋带上我了咧?我这腿脚不利索……”那龙眉眼皆弯,点头哈腰。 黄三回头瞥了那龙一眼,“你不是龙胜的地头蛇吗?我们特务营有两个连在龙胜外围潜了几天了,除了被赤匪摸掉的几个哨子,大部队都还在。带上你,就是给弟兄们带个路。”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那龙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去龙胜,比跟着覃师座舒服!这波稳了! 与此同时,在南宁通往龙胜的山路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赶路。 十七个身高体壮、肌肉虬结的大汉,穿着青布长衫。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鼻青脸肿、垂头丧气的土匪俘虏,身上背满了行李。 “先生,多了这些个书童,倒替我等节省了不少脚力。”一个弟子对为首的孔武说道。 孔武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点了点头,望向龙胜的方向:“不错。这几日白天赶路,确实快了不少。照此看来,有望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龙胜,见到陈旅长了。” 他们越靠近龙胜,越发现沿途连个桂军的影子都见不到,胆子也越来越大,干脆不再昼伏夜出。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一头扎向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第84章 撞破南墙!当精锐特务遇上“肌肉儒生” 十二月底的龙胜,日头挂在正中,照得人犯懒。早上刚下完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城南墙头上,红军小战士石根正认真地擦着一杆崭新的七九式步枪。他腿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很干净。 枪身冰凉,石根却觉得手心发烫。他把枪抱在怀里,凑上去使劲吸了一口,嗯!比过年吃的猪肉还香。 这辈子,他摸过最好的家伙,就是一杆膛线都快磨平了的老套筒,打出去的子弹都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他被俘后不止一次地想,自己会烂死在那个集中营里,然后和大家伙儿一起被堆起来腐烂发臭。 可他没死。 马六叔说,救他们的是红军“独立旅”,旅长姓陈。 这十天,跟做梦一样。天天白米饭配牛肉罐头,吃得他现在打嗝都是肉味。屠夫大叔给他们治伤,嘴里骂骂咧咧,下手却稳得很。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手里还发了新枪,一人一百发子弹。 昨天,旅里大部队拉出去了,去拦截桂军的主力,给他们争取恢复时间。他们这几百号伤员又被留下了。可石根心里一点不慌,反倒揣着一股火。马六叔说了,陈旅长让他们守好家,城门大开,就是等着不开眼的小鱼小虾摸进来,谁来,就干谁。 他握紧了枪,关节捏得发白,眼睛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快他奶奶的来啊!老子这枪还没见过血! 墙头上,几十个跟他一样的伤兵,有的胳膊吊着,有的拄着拐,个个都在擦枪,眼球通红,眸中波光翻涌。 “丢那妈!你挨卵了?撞老子搞哪样咯!” 就在这时,南门口,一阵嘈杂的叫骂声猛地炸开。 “吵吵啥呢?” …… 两个小时前,城南,轿顶山。 黄三穿着老百姓打扮,正弓着身子,跟在那龙身后,两人鬼鬼祟祟地从城里溜了出来。黄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龙胜县城。那龙则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生怕身后有人追来。 “黄长官,我……我这眼皮子咋跳得厉害咧?这龙胜城门开这么大,跟等着咱们进去一样,稳过头了,怕是有鬼哦!”那龙压着嗓子,带着颤音。 黄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丢那妈,你懂个卵!这就叫空城计!赤匪主力都出城了,留一帮伤兵守着,把门打开,就是想吓唬我们,让我们不敢进,他们好趁机跑路!” 那龙带着他,把四个城门都探了一圈。守城伤兵没几个,不是瘸腿就是断手,看着囫囵个儿的,衣襟里也透出绷带白边。 特务营营长听完黄三的报告,一拍大腿。 “师座果然神机妙算!赤匪主力不在,这龙胜就是个空壳子!传我命令,所有人换上便装,混进城里,一炷香内,拿下四个城门!断了陈锋的后路,这些伤兵,一个都别想跑!” 二百多个特务营精锐立马行动起来,脱下军装,换上五花八门的百姓衣服,三三两两地朝着龙胜南门摸过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南门外官道上,出现了一支更奇怪的队伍。 十七个大汉,穿着青布长衫。为首一人,身高近两米,面容儒雅,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这行人,正是孔武和崇文学馆的“南宁十六学士”。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鼻青脸肿、垂头丧气的“书童”,正是被他们“教化”了的土匪,此刻正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先生,前面就是龙胜县城了。”一个弟子上前一步,欠身拱手。 孔武抚了抚山羊胡,微微挑眉。“嗯?这地方……倒是安宁。” 他们一路从南宁过来,越靠近龙胜,桂军防线就越松懈,甚至连个像样的哨卡都没遇到。眼前的龙胜城,也看不出半点战火的痕迹,城门四敞大开,百姓进进出出,脸上不见半点惊慌,反而挂着笑意,街边的小摊都摆出来了,热气腾腾。这哪像是发生过惨烈战斗的样子? “先生,此处当真是被我军占领了?”另一个弟子凑上前,压低声因。 孔武拦住一个挑着担子出城的老乡,拱了拱手。“这位乡亲,请了。敢问,城中是谁在管事啊?外面兵荒马乱,这里却这般热闹!” 那老乡看他这身板,这文绉绉的问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口白牙。“嘘!这位先生,城里现在好着呢!陈旅长说了,公买公卖,还发钱让大家做生意!管他谁当家,能让咱老百姓吃饱饭就是好汉!” 说完,老乡乐呵呵地走了。 “陈旅长?”孔武低声自语,“看来是这里。可是这.......”他一挥袖子。“走,进城,去寻旅部。” 一行人朝着城门走去,正好与一拨同样要进城的“百姓”撞在了一起。 带头的是个眼神阴鸷的汉子,他正急着进城,没留神,肩膀撞在了一个背行李的土匪“书童”身上,“啪”,他怀中的《论语》掉到了地上。 这‘书童’这几天被孔武用精钢戒尺和《论语》折磨得快疯了,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被一个“老百姓”撞了,《论语》都掉了,他不由自主的突突了一下,接着瞪着眼,猛地抬头。 “丢那妈!你挨卵了?撞老子搞哪样咯!” “丢雷老木!你冇眼睇啊!” 那汉子,正是桂军特务营长。他眉头一皱,眼睛微眯,一股杀气闪过,但瞥见周围人多,还是忍住了。他只想赶紧进城,不想节外生枝。他阴狠地瞪了土匪一眼,便想侧身走开。 土匪看了看地上的《论语》。眼角抽动,这几天的委屈全涌了上来,一步上前,伸手就揪住了特务营长的衣领。 “你瞪乜啊瞪?你弄脏了圣贤书!你这挨千刀的,你要害死老子啊!” 特务营长眼神一厉,手摸向了后腰。 “唰——” 跟在特务营长身后的十几个“百姓”,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的手都摸向了腰间。那动作又快又隐蔽,带着一股子利落。 整个城门口,瞬间只剩下了呼吸声。 正在观察城楼上守军布防的孔武,缓缓转过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十几个“路人”的手。 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同一个位置。他们的肩膀微微下沉,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扑杀的姿势。 这些人,不是赶集的百姓。 孔武身后的一个弟子,凑了过来声音极低。“先生!他们……” 孔武微微颔首,右手慢条斯理地垂下,随意地搭在腰侧。那里,三十斤的精钢戒尺挨着一把刻着“德”字的毛瑟驳壳枪,冰凉触感,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风,还在刮着,吹过龙胜县城城头,也吹动了孔武额前几缕发丝。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竟然有人来捣乱,我真是太开心了!” 第85章 谁说书生百无一用?南宁十六学士的“物理劝学”! 城门口的凝滞空气,被一声清脆的“啪”响打破。 孔武不知何时凑到了争执的源头,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自家“书童”脸上。那土匪书童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眼睛咔吧咔吧地眨,那眼中的疑惑分明是,怎么没平时那么痛啊? “混账东西!”孔武声如洪钟,怒目圆睁,“圣人云‘温良恭俭让’,这几日教你的东西,都喂了狗了?!” 这一巴掌,不仅抽懵了土匪,也让对面特务营长脑子乱成一团。这是个什么路数?教书先生?一口之乎者也,可这身板,比他见过的熊瞎子都壮实。 特务营长还在胡思乱想,孔武已经迈步上前。他那近两米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特务营长笼罩。 “这位兄台,”孔武脸上带着歉意,左手按在了特务营长肩膀上,“我这书童不懂事,在下已经教训过了。” 他顿了顿,左手小臂上的肌肉逐渐绷紧。“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你弄脏了这本圣人之书,该当如何啊?” 那只手施压瞬间,特务营长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抖。‘卧槽!这他妈的就是熊瞎子!’ “动手!” 他感觉自己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半边身子都麻了。 “丢!营长!” 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个特务反应过来,齐齐伸手去掏腰间的枪。 可他们快,他们身后的“南宁十六学士”更快。 就在孔武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时候,十六个肌肉虬结的“学士”,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那些特务的身后。他们根本不给对方拔枪的机会,几乎是同一时间动了手。 一个弟子抡起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厚重大书,对着一个特务的后脑勺就拍了下去,发出“崩”地闷响。 另一个弟子,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半米长的黄铜戒尺,手腕一抖,精准地抽在一名特务手腕上。“铛”的一声,那特务一声惨叫,手腕已然变形。 这十六名壮汉,深得孔武真传,将“君子六艺”里的射发挥得淋漓尽致。 “书本,是用来‘读’的,更是用来‘砸’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今天,你们就死在这里,闻了‘道理’!” 他们或擒拿,或肘击,或用沉重的书角猛砸太阳穴。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击都朝着人体脆弱要害而去。 特务营长咬着牙,左手摸向后腰。 可他手刚动,肩膀上的力量陡然加剧! “咔嚓!” 一声让人胆颤的骨裂声,锁骨断了。 特务营长发出一声闷哼,单膝跪在了地上,整张脸煞白,冷汗从额头渗出。他想抽枪的左手,撑住地面,动弹不得。 “看来兄台是不准备耐心同我讲‘理’了。”孔武蹲下身,语气平和,直视着他的眼睛,“既然如此,恰好,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话音未落,孔武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对着特务营长的面门就砸了下去。 “嘭!”“啊!” 一拳,鼻梁断裂,鲜血喷溅。 “嘭!嘭!” 又是两拳,特务营长膝软腿松,手臂一软,瘫了下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城门口瞬间变成了大乱斗战场。刚才还在围观的老百姓瞬间跑了! 特务们连枪都拔不出来,就被这些体型和力量全面压制的“书生”按在地上摩擦。 “要死卵了!要死卵了!”那龙在看到孔武一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刚才,他还祈祷这只是座空城。可现在,看着那群把特务当小鸡仔捏的“书生”,那龙想哭都哭不出来。 “丢……我就晓得!我就晓得!”那龙缩在墙角,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我这张嘴是开过光的吗?说有鬼就真来阎王啊!” 他看着满地找牙的特务营精锐,心中涌起一股绝望,老子从泥地深渊爬出来,就是为了送上门给这帮煞星练拳脚? 这时,一个特务的驳壳枪被打得从后腰掉了出来,在青石板上“当啷”一转,空间仿佛又静止了一瞬。 孔武眸子精光一闪,轻启唇瓣“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松开已经昏死过去的特务营长,“既然路子不一样,咱们也不用废话了,谁赢谁说了算!”说着从腰间抽出了那把三十斤的精钢戒尺。 戒尺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理”字。 他走向一个正爬起来的特务,手起尺落。 “啊——!” 凄厉惨嚎声中,那特务小腿反向90度弯折了过去。 “子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孔武又是一尺,抽断了对方另一条腿。每一尺下去,都是清晰的骨裂声。“小痛不忍住,就只能招来更狠的大痛!” 那个被孔武抽了一巴掌的土匪“书童”,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他看着眼前场面,一个激灵,忍不住咧开了嘴!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冲向一个被按倒的特务,狠狠砸了下去。 “让你们撞老子!让你们弄脏《论语》!老子砸死你个挨千刀的!” 城墙上,石根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藏在城门口两侧,民房中的战士们上来了。 “别急!”马六拍了拍他肩膀,盯着城下。 城门洞的混乱,黄三在城门外看得一清二楚。心沉到了谷底,知道出意外了。 “动手!强攻南门!动手!”黄三扯着嗓子,疯狂地尖叫起来。 他这一喊,那些还没来得及进城的同伙,纷纷掏枪,准备强行冲进城里。 然而,就在他们抬枪的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 “哗啦——” 那是很多步枪同时拉栓上膛的声音。 特务们惊恐地抬头,只看见城墙垛口后,露出了一排排眼睛,和居高临下的枪口。 “打!” 马六沙哑的吼声在城头响起。 “砰!” 一声枪响,一个特务额头爆出一团血花,仰天倒下。 红军小战士石根,腮帮子贴紧了冰凉的枪托,准星死死咬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特务。 他这杆新枪,见过血了。 “哒哒哒哒哒——!” 十挺花机关枪从墙垛后伸出,喷出致命的火舌。密集的子弹,扫向城门外毫无遮掩的特务。 子弹打在青石板上,迸射出串串火星。打在人身上,就是一蓬蓬血雾。 两百多名桂军特务,此刻被死死地堵在了狭窄的城门洞和门外开阔地上。想往城里冲,门洞里自己人和壮汉胶着在一起,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黑影起伏,冲不过去。突发的意外状况,让他们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战斗结束的很快,最终他们留下了百多具尸体跑了。 血雨腥风中,孔武收起了戒尺。他那身青布长衫上,溅满了暗红血点。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仔细擦拭着戒尺,他转过头,看向墙角的那龙。 那龙浑身一哆嗦。“我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孔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露出一口白牙。 “子曰:愚不可及。你这小子,知道装傻避祸,俺很喜欢。” 那龙脑子里“嗡”的一声,魂都快飞了。他想也没想,转身就往城里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感觉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孔武单手将他拎到面前,嘴角还勾着。“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正好我这书院缺个……嗯,缺个扫地的。” 那龙看着孔武腰间那把还在滴血的戒尺,两眼一翻,幸福地晕了过去。 马六带着人从城墙上下来,看着满地不成人形的尸体和那些巨汉,枪口虽然垂下,手指却没离扳机。 孔武将那龙随手扔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马六面前,拱了拱手,动作斯文。 “请问,陈锐之,陈旅长何在?” “南宁崇文学馆,孔武携弟子,前来报道。” 第86章 孔政委入职记!马六:这政委比土匪还像土匪! 马六手指就没离开过扳机。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孔武的巨汉,扫了一眼地上那些还在抽搐、不成人形的桂军特务,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帮人来路不明,出手又狠又黑,比他见过的土匪还像土匪。 “南宁来的?政工干部?”马六声音沙哑,枪口微微抬高一寸。“介绍信。” 身后,小战士石根和十几个战士已经把枪口对准了这群来路不明的“书生”。 孔武客气地拱了拱手。“应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展开,递上一封信。 马六偏头对李听风示意了一下。“听风,你来。” 李听风凑上来,接过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烟盒纸。纸上没字,只有三行毫无规律的数字。 李听风手指在数字上飞快划过,另一只手摸出一本《三民主义》,快速翻到某一页,指尖在字里行间跳跃比对。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合上书本,抬头看向马六,点了点头。 马六肩膀这才松下来,吐出一口气。‘等晚上夜深了,让听风发报再确认一次。’ 他咧开嘴,“孔同志,对不住,你们一路辛苦了!”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孔武摆了摆手,“我等奉命前来,协助陈旅长整肃军纪,教授思想。这些,都是我的学生,日后独立旅团营的政委和教导员。” 他指了指身后那十六个壮汉。 马六嘴角抽了抽,又看向更后面的十几个“书童”。 “那他们呢?连指导员?” “他们?”孔武眯了眯眼,捋了捋山羊胡,“还不够格,圣人之言还没学通透。”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群“书童”一个个面黄肌瘦,跟旁边那十六尊铁塔一比,简直就是一群鸡崽子。 众人沉默的点头,可能是肌肉还没练到位,不够格当指导员。 “陈旅长不在城里?”孔武目光越过马六看向周围。 “旅长带主力出去给咱们争取时间了。”马六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这不,城里几百号伤员,得休养。” 孔武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孔先生,你们……是咋过来的?”李听风好奇地打量着,“从南宁到这,山路崎岖,桂军明岗暗哨,你们这才十三天……” 孔武闻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看着众人瞪大的眼珠子,他耐心‘翻译’。“圣人的意思是,射箭能不能射穿皮肉不重要,重要的是力气大不大!力气不够大,怎么把道理‘射’进别人的脑子里?所以我这些学生,平日里只练两样东西,读圣贤书明理,练麒麟臂服人!” 他话音刚落,恰好两个战士正嘿咻嘿咻地想把一箱子弹搬上城墙,累得满头大汗。他的一个弟子走过去,双手抓住箱子上的绳套,胳膊上肌肉坟起,青布长衫绷紧。 “起!” 一声低喝,那至少一百五十斤的弹药箱,被他提了起来,臂膀微沉倏然发力,顺着通道几步跨上去,将箱子稳稳当当撂在了城墙上。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听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马六也是一脸震撼,他终于明白地上那些特务为什么死得那么惨了。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声呻吟。 众人这才想起被孔武随手扔在那儿的那龙。 “丢!”那龙悠悠转醒,睁眼就看到了围着的一圈人,连滚带爬地跪好,“好汉!长官!我……我坦白!我交代!你们想知道什么?” 为了不被“物理教化”,那龙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全说了。从覃连芳如何暴怒,如何集结了第24师主力,又如何请来了第19师黎世穀,总兵力近万人,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昨天,昨天陈旅长他们又打了场大胜仗,把覃连芳的先头部队打残了!覃连芳气疯了,才派我们来偷袭龙胜断后路的!” 听到这话,马六和李听风眼睛都红了。旅长又打了个大胜仗! 孔武深吸一口气,冲着远方一拱手,“困守孤城,外有强敌,不思突围,反出重拳击敌要害,为同志们争取时间。此等气魄,此等手笔……陈锐之,真国士也!”” 孔武眼神灼热,“马同志,可有办法联络上陈旅长?” “旅长走的时候还真留了话,”马六压低声音,“要是龙胜有人来袭了,就说明他改主意了!让咱们去........去一个地方等他!”他挠了挠头,眼珠转了转,看向李听风。“咳咳!明天出发前我们才知道去哪!是吧?听风!” 李听风眨巴眨巴眼睛,“马叔,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半斤。” 马六嘴角抽搐,“是吧?半斤!” “嗯,是这样的。马叔,记性真好,我差点忘了!” 孔武眼角一抽,捋了捋胡须。 ..... 与此同时,一处无名山密林中。 “阿嚏!” 陈锋揉了揉鼻子,“谁在念叨老子呢?”随手把一坨草皮糊在刚布置好的陷阱上。 在他不远处一个桂军士兵,看到了他,悄悄地探出了枪。 “噗!” 一声轻微闷响,这个士兵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身子一软,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五百米外,老蔫儿趴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土坡上,轻轻拉动莫辛纳甘的枪栓,嘴里嘟囔着:“还.....还好。” 韦彪带着山地营和特战队的几十号人,遍布周围。 追击他们的,是桂军谢鼎新的独立团。 这些桂军士兵快被逼疯了。 他们追,前面的人就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闷头就跑。 他们停,暗地里不知道哪儿就飞来一颗子弹,专挑军官和机枪手打。脚下更是处处凶险,各种陷阱层出不穷! 一个桂军连长休息不足,走神之下,脚绊到一根不起眼的细绳。 “轰!” 诡雷炸响,惨叫声顿时响彻山林。 “狗日的!有种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啊!”谢鼎新气得双眼血红,拔出枪对着林子深处胡乱开了几枪。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狙击枪响,他身边一个军官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谢鼎新一个懒驴打滚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骚扰持续了十几分钟,枪声和爆炸声渐渐停了。 林子深处,陈锋带着人迅速撤离。 “撤!别让他们咬住了。” 韦彪抹了把脸上的汗,“旅长,咱们这是要把他们往哪儿带?” “大白山主峰,”陈锋嘿嘿一笑,露出白牙,“本来只是想争取点时间的,现在嘛,我改主意了。” 夜幕降临。 疲惫不堪的桂军终于在一处开阔地安营扎寨。士兵们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草草啃了几口干粮就倒头睡下。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覃连芳眼中的血丝一根根绽出,唇线绷得笔直。 黎世穀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已经看出来了,陈锋就是在用这种放血的法子,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可覃连芳已经被怒火烧昏了头,根本听不进劝。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参谋长覃琦带着一个人影进来了。 “师座!师座!” 是黄三。他终于找到了大部队。 “城拿下了?”覃连芳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衣领。 黄三嘴唇哆嗦着,低下头。“龙胜……龙胜确实是空城,可……可城里有几百号带伤的赤匪守着,火力太猛!我们……我们没打下来!弟兄们伤亡惨重,只剩下百余人,营长他……他也阵亡了!” “什么?”覃连芳感觉自己脑子炸了。 偷袭后路失败,精锐特务营折损大半,而自己引以为傲的主力,却在这深山老林里被一群泥腿子耍得团团转。 他松开黄三,缓缓坐下,攥紧的双拳不住地颤抖。突然,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几百个伤员……几百个伤员守的空城你们都打不下来!废物!老子毙了你!” 覃连芳猛然起身,手摸向枪套。 黄三跪在地上,将头重重磕了下去。“师座!饶命啊!” “师座!且慢!”一个年轻声音响起。 第87章 师长在纠结,旅长在放火!参谋长在祭天! 参谋长覃琦快步凑近,轻轻按住了覃连芳的手。 覃连芳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黄三。 覃琦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平静的黎世穀,还有头上缠着绷带、缩在角落的秦廷柱,声音压得更低。“师座,黎团长和秦团长还在这儿。自家弟兄犯了错,关起门来再处置,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动了军心。” 覃连芳胸口剧烈起伏,手按在枪套上不住地颤抖。他死死盯着黄三,眼睛充血。 深吸一口气,他松开枪套,猛地一脚踹在黄三胸口。 “滚!” “谢师座不杀之恩”黄三如蒙大赦,顺势翻滚,爬了出去。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覃连芳粗重的呼吸声,气氛沉闷。 覃琦弯下腰,伸手把地上茶杯碎片捡起,扔到火盆里,发出“噹啷”声打破了沉寂。 “都下去休息吧。”覃连芳呼出一口气,挥了挥手。 黎世穀、谢鼎新和秦廷柱等人如释重负,鱼贯而出。 “茶!”覃琦吩咐门口的勤务兵重新端上一杯热茶。 亲自接过,双手递到覃连芳面前。 “师座,喝口茶,消消气。您的担心我懂。可眼下不是动气的时候。” 覃连芳接过茶,手有些抖。 覃琦见状,伸手替他托住了茶船底,低声道:“师座,烫。” 这一托,让覃连芳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阿琦,来的时候我还以为颜仁毅和魏震只是大意,现在看来,是陈锋太狡猾!”覃连芳将茶盏放到了一边,“你说,这事……要怎么上报廖军长?” 他不敢提白崇禧。按照白副总司令的治军手段,他一个师,连续折了三个主力团,消息传到南宁,他这颗脑袋非得搬家不可。 “师座,现在报上去,怎么说?说我们一个主力师,被一股融合赤匪残部的叛军打得丢盔弃甲?”覃琦摇了摇头,“廖军长那边,怕是也交代不过去。”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覃连芳双手插进头发里,使劲薅了两把。 “我们还能将功补过。”覃琦瞳孔微缩,“黎世穀不是来了吗?他手上有一个满编团。明天,让他去打龙胜!那座破城,墙头几百个伤兵,他一天之内肯定能拿下!”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等拿下了龙胜,我们再给军长发电报。战报就可以这么写:我部与19师协同作战,重创赤匪主力,毙敌数千,成功光复龙胜县城。至于我们自己的损失嘛……可以往赤匪主力强悍上推。到时候,功过相抵,军长那边也好交代。” 覃连芳靠到了椅背上。这个说法,确实能保住他的面子,甚至能保住他的命。 覃琦嘴唇蠕动着补充。“师座,赤匪若是只有一千人,那是咱们无能;可赤匪若是有八千人,那是咱们浴血奋战!这抚恤金和弹药补给,南京那边可是按人头算的。” 覃连芳呼出一口气,终于端起茶杯,温暖的茶水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哗啦啦!” 冬夜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在帐篷油布上。 覃琦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冷雨不大,淅淅沥沥,在冬夜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师座,好好休息。”他放下帘子,自信的一笑,“今晚有雨,天又冷,赤匪也是人,折腾了一天,肯定也要休息,咱们就等明天按计行事!” …… 同一片夜雨下,密林深处一处临时搭建的庇护所。 “嬲你妈妈别!”陈锋正在揉着高举的左腿。 “这鬼天气!雨说下就下!我这个酸..........”他话没说完,猛地坐了起来。 抬头看向夜空,悄然咧开嘴,牙齿泛着白光。“这种天气,桂军肯定以为老子睡了。走,给他们送个温暖。” 他回头,看向韦彪。 “彪子,你带山地营的人,从南边那道断崖摸下去,小心一些,专挑他们的马厩和粮草堆下手。把马灯直接扔上去,记住,点着了就跑,别恋战。” “得咧 !”韦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瞳孔中倒映着火盆的暗红,“丢那妈!老子早就手痒了!” 陈锋又看向老蔫儿。“你带特战队的人,找个好地方。等火一起,桂军军官肯定会出来咋咋呼呼,给老子挨个点名。专挑穿得干净、拿望远镜的打。” “中。”老蔫儿重重点头。 “其他人,跟我去他们营地门口,听响儿了就扔手榴弹,炸他们的巡逻哨。咱们今晚,就玩个‘切香肠’!”陈锋挑了挑嘴角,露出一颗虎牙。 夜色如墨,雨丝如针。 疲惫不堪的桂军大营,大部分士兵已经沉沉睡去,只有雨点打在帐篷上的单调声音。 中军大帐里,覃连芳也终于抵不住疲惫,和衣躺下。 雨声是最好的掩护。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桂军营地外围。巡逻哨兵缩着脖子,躲在简易哨棚下,根本没发现死神已经降临。 陈锋做了个手势,两个特种战士窜了出去,一人从后捂嘴,另一人手中短刀划过喉咙。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陈锋的目标很明确,切香肠。 南侧山崖,韦彪带着人,绕到马厩。几盏马灯直接扔了进去。干燥草料瞬间被引燃,火舌“呼”地一下窜起来了。 “咴 —— !!” 不多时,火光冲天,受惊马匹发出凄厉嘶鸣,疯狂冲撞着栅栏,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 “起火了!马厩起火了!”一声凄厉嚎叫划破夜空。 覃连芳猛地从行军床上弹起,冲出帐篷。只见营地西侧火光冲天,战马嘶鸣、士兵呼喊,乱成一团。 “救火!快救火!”他跳着脚大吼。 一队士兵刚提着水桶冲向马厩,营地另一头,东边粮草堆也突地腾起了火焰! “东边!东边也着了!” 覃连芳脑子“嗡”的一声,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夜袭! “敌袭!稳住!集合!”他拔出枪,对着天空连开数枪。 “轰!轰轰!” 几十个手榴弹,拖着青烟,被扔进了营地内。 连环爆炸声中,惨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吞没了覃连芳的吼声。 三百米外,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大树上,老蔫儿架起了水连珠。 透过准星,他看到了火光大亮的指挥大帐,以及那个在帐前来回踱步、疯狂咆哮的身影。 老蔫儿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搭上了扳机。 “阿琦!你带人去东边!快!把火给我扑灭!”覃连芳一把抓住冲过来的覃琦,双眼血红。 就在他转身手指东边火光的瞬间,覃琦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山坡上有火光一闪而过。 “师座小心!” 覃琦来不及多想,猛地将覃连芳推向一旁。 “噗!” 一声沉闷轻响,覃琦后脑勺猛地炸开一团血雾。 一股滚烫粘稠液体,猛地溅在覃连芳脸上、脖子上。浓烈铁锈味瞬间灌满了他鼻腔。 他踉跄着站稳,愕然回头。 只见覃琦还保持着推他的姿势,身体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满是错愕,然后迅速变得灰败、暗淡。额头正中央,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覃连芳脑子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压在身上的尸体,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时间仿佛静止了。他能以数千士兵的性命为饵,冷静引出敌人火力点,于他而言,陌生命运不过是冰冷数字,可覃琦不同。 一股怒吼,从他胸腔轰然引爆! “啊——!!!” 他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推开覃琦的尸体,踉跄扑向就近掩体护住身形,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陈锋……陈锋!老子要你的命!老子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想喊覃琦去给军长发电报,可张开嘴,才想起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具正在变冷的尸体。 他浑身颤抖。 “来人!” 一个副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给……给廖军长发电!”覃连芳一字一顿,从牙缝往外挤,“就说,我部在龙胜遭遇赤匪主力!兵力不下八千人!装备精良,火力凶猛!请求军座,速派重兵!务必全歼此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传我命令!让黎世穀天亮之后,立刻!马上!向龙胜出发,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子拿下龙胜!我要陈锋死!我要他手下所有人都死!” 他要死死咬住陈锋,用人命填,用子弹耗,也要把这支让他颜面尽失、痛失手足的部队,彻底碾碎在群山里! 第88章 银元染血!陈锋:这笔账,老子要用血来收! 冬日晨曦,撒下一层薄薄的冰霜,落在被血雨浸透的土地上。 覃连芳营帐里,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他一夜未睡,军靴上是未干的红泥,眼里血丝褪去,眉眼彻底放平,眼皮半敛,瞳仁沉在阴影里,无焦距、无波澜。 他端坐着,肩背纹丝不动,捏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配枪,动作轻缓,全程指尖不颤,手肘不晃,每一个动作都慢到极致。 黎世穀被请进帐篷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黎团长,坐。”覃连芳头都没抬。 “覃师座。”黎世穀眼尾浅浅弯着,余光瞟向不远处。一张行军帆布盖着一具僵硬躯体,是覃琦。 覃连芳缓缓放下枪,眼皮极慢地掀起来,抬眼看向黎世穀。那眼神让黎世穀后脖颈子一凉。 “黎团长,我第二十四师奉命清剿赤匪,现命令你部,第十九师五十五团,即刻向龙胜县城开进,务必于三日内拿下!”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这是覃连芳第一次用这种上级口吻对黎世穀说话。 “是!”黎世穀半垂眼皮,双腿一并,敬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覃连芳却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侧过身,凑近黎世穀耳边,声音沉柔。 “昨晚的事……是兄弟我无能,让陈锋那杂碎钻了空子。这口恶气,全拜托黎兄替我出了!”他拍了拍黎世穀的肩膀,“替我,也替阿琦,把龙胜这颗钉子,给拔了!城里的人,一个不留!” 黎世穀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覃师座,我只带十门迫击炮,剩下的都交给你指挥 ……” “多谢。黎兄仗义,覃某铭记于心。”覃连芳眼睛平视着黎世穀,“不管此战结果如何,我都永远欠黎兄一个人情。” “覃师座客气,这是分内之事。”黎世穀一个立正。“如此,我这就去准备了。” 看着黎世穀走出帐篷,覃连芳唇角那点弧度倏地绷死,眉峰骤沉下压,瞳仁里翻涌出道道寒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上面。 “陈锋……我要你死。” …… 山林里,追击的枪声从未停歇。 昨晚偷袭成功后,今早还没等去挑衅,敌人就追了上来,陈锋他们已经连续奔逃几个小时了。 “嬲你妈妈别!跟疯狗一样!”陈锋靠在树上揉了揉腿,回头看了一眼。 “丢那妈,这是怎么了?忽然追得这么紧!”韦彪抹了一把脸,骂骂咧咧。 陈锋扯了扯嘴角,皱着眉。他的牵牛计划成功了,谢鼎新、颜仁毅、秦廷柱三个部队像三条疯狗,死死咬住了他的尾巴。只是这牛,牵得有些太成功了,成功到他感觉到了失控的危险。 “彪子,带人殿后,交替掩护!其他人,加快速度,翻过前面那道山梁!” “跟我来!”韦彪嘶吼着,带着几十人在一处隘口死守。 “砰砰!哒哒哒!” 子弹贴着头皮飞,碎石和泥土四处乱溅。 对面的追兵已经杀红了眼,不再寻找掩护,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波一波地往上冲。 “丢那妈!这帮癫狗!”韦彪一梭子打空,抓起旁边开山刀,吼道,“跟老子干!” 黑娃的老乡二狗子,那个昨晚还在吹嘘要攒够大洋回老家盖房的愣头青。他刚换好桥夹,还没来得及推栓上膛,三把刺刀已经逼到了鼻尖。来不及多想,把枪当烧火棍猛地抡圆了砸过去,猛地砸倒一个,侧腹和后背却同时传来剧痛,两把刺刀捅穿了他的身体。 二狗子跪倒在地,鲜血从嘴里涌出。他颤抖的手死死按住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陈锋发的大洋,那是他准备回家盖房娶媳妇的。 “旅长…钱...” 看着扑上来的桂军,二狗子咧开嘴。他这辈子遇到陈锋之前没吃过饱饭,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最近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可惜老子钱还没花完!来吧!” “轰!” 银元伴随着血肉碎片蹦飞,在阳光下闪烁。 “狗日的!”陈锋看到了这一幕,眼眶通红,枪口喷出火舌,又倒了两个摸上来的桂军士兵。 来不及悲伤,战斗变成了最原始的血肉互搏。 枪托砸碎头骨的声音,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还有濒死的惨叫和嘶吼,混成一片。 一个山地营的士兵被扑倒,他死死抱住对方,张嘴就咬在对方的脖子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对方的刺刀也捅进了他的胸口,两人扭打着滚下山坡,再也没了动静。 这是陈锋穿越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惨重的伤亡。 连战连捷让他飘了,他把这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当成了前世那些武装到牙齿的特种兵在用。这是战争,不是演习,每一个战术失误,付出的都是滚烫人命,而不是检讨书。 “我真该死。”,陈锋腮帮子上咬肌隆起,手不住地颤抖。 “撤!撤!交叉掩护!!” 老蔫儿带着特战队,用冷枪打掉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军官,稍稍遏制了对方的攻势。 韦彪浑身是血地退下来,左臂上又填了一道口子。 “旅长!死了三十七个!伤了五十多!!”他的声音都在抖。 陈锋看着那些被抬下来的、或死或伤的战士。他一拳砸在树上,手背蹭破了皮,渗出血珠。 “他妈的……”陈锋从牙缝里挤字,“玩脱了。”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筋疲力尽、士气低落的士兵。 “同志们!弟兄们!”他的声音压过了喘息声,“全员放弃所有非必要负重!枪和子弹留下,其余的,吃的喝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扔了!” “目标,大白山!跑!给老子死命地跑!!” 这一次,命令里没有“袭扰”,没有“牵制”,只有一个字。 跑。 …… 与此同时,大白山深处。 李云龙一屁股坐在刚挖好的交通壕里,把铁锹往地上一扔,溅起一片泥水。 “政委!老曾!你过来看看!”他冲着不远处正在检查工事的曾春鉴嚷嚷,“老子这手,都快磨出茧子了!咱们是红军独立旅,正儿八经的野战部队,不是他娘的工兵营!来这都几天了?除了挖坑就是挖洞!再挖下去,老子的部队都要改名叫豆楚子(土拨鼠)部队了!” 不远处丁伟听见了,一边擦汗一边笑。“老李,旅长让挖,肯定有他的大用处。” 曾春鉴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云龙同志,旅长的命令,是经过周密考虑的。我们在这里多挖一寸工事,等敌人来的时候,同志们就多一分安全。这是命令,执行吧。” 李云龙一口气憋在胸口,对着曾春鉴这张脸,他那套胡搅蛮缠的本事半点也使不出来。 “得了得了!算我怕了你了!”他悻悻地捡起工兵铲,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挖!老子挖还不行吗!他娘的,这陈疯子是想把大白山挖成个筛子啊!这么大的阵仗,要是敌人不来,咱可就亏大发了!” 他扛着铲子往回走,嘴里还在嘀咕。“我跟你说老曾,我这几天右眼皮老跳,准没好事……不对,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娘的,到底是哪个眼跳来着?” 他猛地一拍大腿,回头冲曾春鉴咧嘴。 “管他娘的!反正就是跳!没准,我李云龙运气好,能从这山里头,给咱们独立旅挖出个什么宝贝来!你们等着瞧!” 说完,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又一头扎进了挖土大军里。 曾春鉴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按照计划,应该快到了!’ 第89章 炮轰蚊子?李云龙:这戏得加钱! 冬阳刚刚开始偏西,撒下的光线惨白,没有一丝温度,林间升腾的薄雾更添阴寒。 陈锋咬着牙,忍着左腿酸胀,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额头冷汗沿着下颌往下淌。从毛塘到大白山的这十余里山路,让他们又牺牲了数十名战士,好多战士陈锋甚至叫不上来名字。 “砰砰!轰轰!” 身后,枪声和爆炸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沉寂。 不是敌人停了,是留下断后的伤兵,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用身体堵住了追兵的路。 “旅长!到了!是曾政委!”韦彪的声音带着颤抖,从前面传来。 陈锋抬起头,前方山脚下,曾春鉴正站在壕沟边上,举着望远镜向他们望。 “快!快走几步!马上到了!” 一路狂奔,队伍冲过最后一道山坳。 一进工事,陈锋直接坐倒在地,把伤腿架在弹药箱上,靠着泥墙,剧烈的喘息。战士们一个个进入壕沟,个个带伤,人人挂彩,不少人把枪当拐杖,一进来就瘫倒在地。 没有一个人丢下伤员,但还是有人永远留在了路上。 壕沟挖得邪乎,足有一人多深,人站直了,脑袋还在地面下一尺多。所有挖出来的土,全都堆在了朝着山下追兵的那一侧,形成了一道厚实胸墙。而朝着山上这侧,却是平缓的土坡。 李云龙大步迎上来,脸上嬉皮笑脸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走到陈锋面前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塞进陈锋嘴里,又掏出火柴,“嚓”地一声划着,给他点上。 火光映着他那张大脸,眉峰沉压,眉梢微挑,眼尾绷出一道冷硬弧度,眼白堪堪露半分。 “他娘的,旅长,”他声音嘶哑,“这帮桂军就是属核桃的,欠砸!剩下的事,老子的团包圆了,你就在后头看戏吧。” 陈锋猛吸了一口烟,呛得一阵猛咳。他拍了拍李云龙肩膀,颤抖着两根手指夹住烟,重重地点了点头。 “伤员,都抬到后面去!后面有卫生员!”曾春鉴声音沉稳,“快!跟我来!” 陈锋被人搀扶着,往山上转移。 山下,谢鼎新骑在马上,用望镜看着陈锋的残兵狼狈地钻进山脚的阵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还以为你是属泥鳅的,怎么最终选了绝路。”他放下望镜,扭头对刚赶到的颜仁毅和秦廷柱说,“这山路只有一条,易守难攻不假,可也断了他们的退路。只要我们拿下这道坎,把他们死死摁在山上,不用打,耗也耗死他们!” 颜仁毅的脸却绷得死紧,眼皮直跳。 “谢团长,不可大意。陈锋那个人,邪门得很。这路数看着不对,太明显了,他不可能犯这种错。我猜,山上就是个幌子,是他丢出来的饵,主力肯定埋伏在别处,就等我们往上冲,好从两翼包抄我们!” 秦廷柱连连点头,摸了摸头上的纱布。 谢鼎新听了,心里也犯嘀咕,“来人!派出斥候,把左右两边的山林给老子摸清楚!一寸土都别放过!” 就在几队斥候散出去,又陆续回来报告说毫无发现的时候,覃连芳带着师部直属队到了。他翻身下马,看都没看三人,径直走到一处高地,举起望镜。 镜中,那道壕沟,像一道土黄色的伤疤横在山脚。 “师座,”谢鼎新凑上来,“小心有诈……” “有诈?”覃连芳放下望镜,“不管山上的是主力还是断后的,只要陈锋在,就够了。” 他转过身,沙哑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命令!所有炮火,向前推进!给老子把那道工事削平了!” 命令下去,几百名炮兵开始忙碌。黑洞洞的炮口被一一架设起来,底座砸进泥土里,炮手们飞快地调整着角度和诸元。 十二门三十七毫米平射炮,三十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一共四十二门炮,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李云龙守卫的第一道防线。 “他娘的,这帮龟儿子还真看得起老子!” 李云龙正趴在胸墙后面,用望镜看着山下的动静。当他数清楚炮口的数量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随即又骂了一声。 “他娘的!快!所有人!进大炮洞!快!” 战士们立刻行动,一个个钻进壕沟壁上挖出的防炮洞。 覃连芳举起手,重重挥下。 “开炮!” “轰!轰轰轰——!” 四十二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带着尖啸声,成片地砸向那道山梁。 第一轮炮弹落地,整个大山都抖了一下。泥土、碎石、树根残骸被炸上几十米高的天空,再混着黑烟和火光砸下来。 李云龙躲在防炮洞里,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大锤在头顶猛砸,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持续不断的嗡鸣,泥土簌簌地从头顶往下掉,呛得人喘不过气。 炮击没有停歇,一轮接着一轮。整个阵地都被浓烟和尘土笼罩。原本棱角分明的阵地,被炸成了一片月球表面,到处都是坑洞和翻起的红土。 爆炸的火光在阵地前沿疯狂跳动,弹着点像长了眼睛一样,死死压在李云龙阵地的胸墙上。泥土被掀上半空,根本落不下来。 “师座有令!炮火停止前,谁敢退半步,杀无赦!” 桂军督战队在后面架起了机枪。两个营的桂军士兵弯着腰,借着硝烟和不断在敌方炸响的弹幕掩护,像一群灰色的老鼠,死命向山上蠕动。 终于冲到了一百米外,炮火停止了。 一个营长扯着嗓子吼。“冲啊!!” 两个营的桂军士兵端着枪,猫着腰,朝着山上发起了冲锋。 李云龙被震得七荤八素,满头满脸的土,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泥。 “都给老子出来!准备打!敌人冲上来了!” 战士们从洞里钻出来,跟泥猴一样。他们迅速地跳上临时垫脚用的土台阶,把枪架在被炸得残破不全的胸墙上。 桂军已经冲进了一百米内。 “打!”李云龙扯着嗓子大吼。 “哒哒哒哒!” “砰!砰砰!” 藏在阵地上的十几挺捷克式轻机枪和上百支步枪同时开了火。子弹像一道道无形的鞭子,抽进了冲锋的人群里。冲在最前面的桂军士兵,身上爆出血花,一头栽倒。 后面的桂军老兵听见枪响的瞬间,猛地侧滚,手中的步枪顺势架在土堆上就还击。 但李云龙布置的是倒三角交叉火力,根本没有死角。几名试图架起轻机枪掩护的桂军射手,刚探出头就被打爆了脑袋。 “散开!散开!别扎堆!”桂军营长嘶吼着,但在密集的金属风暴下,这些精锐的山地兵也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绝望地看着身边的战友被子弹撕碎。 一波冲锋,被打退了。山坡上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覃连芳在望镜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依托工事死守?这就是你的底牌吗?”他摘下手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传令,继续炮击,不必节约弹药。我要让山上连一只蚂蚁都留不下。” 炮兵们再次开始忙碌。 李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放下望远镜。“他娘的,没完了是吧?”冲着传令兵挤了挤眼,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山下都听见。 “顶不住啦!同志们!这炮太猛了!快跑啊!往山顶撤!保命要紧!!” 喊完,他还不忘踹了一脚旁边愣神的战士。“愣着干啥!把那挺坏了的捷克式扔了!保命要紧!” 战士们立刻行动,一个个戏精上身。有的扔掉水壶,有的丢下破棉絮,甚至有人故意在战壕边上连滚带爬,沿着山坡,乱七八糟地向山顶方向转移。 山下的桂军指挥官正准备组织第二次进攻,一名军官突然指着山上,惊愕地喊道: “师座,快看!他们……他们在逃跑!” 第90章 尿素战壕与钢铁暴雨!陈锋的绝户计! 覃连芳举起望远镜,慢慢上移,顺着山坡往上。 山肩上,赫然出现了第二道防线。 那道工事比山脚的要完整得多,胸墙更高,更厚实,甚至能隐约看到机枪射口。战壕横亘在通往山顶的必经之路上。 原来如此。 覃连芳放下了望远镜,手指轻点望远镜筒。 他懂了。陈锋这杂碎,山脚那道工事就是个幌子,一个诱饵,故意示弱,故意演戏逃跑,就是为了把自己的主力引到这第二道防线前,用那道更坚固的工事来打一场决战。 雕虫小技。 只要在这里彻底摁死陈锋,之前折损三个团的烂账就能一笔勾销。到时候到了廖磊军长面前,这就不是损兵折将,而是“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高明战术。别说免于处分,凭这剿灭“赤匪精锐”的泼天大功,自己在桂军中的位置,怕是还要往上挪一挪。 想到这,覃连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师座,这……”谢鼎新也看到了,面露迟疑。 “命令!”覃连芳打断他,眉峰轻挑,眼尾斜斜扬出一抹玩味弧度,“颜仁毅、秦廷柱,带着剩下的人,给我冲!拿下第一道防线!” ‘用这七百多残兵,再去探探那道工事的虚实。万一还有什么花样,死的也是这帮不中用的民团。’ “师直属队,独立团,跟在后面,保持一百米距离!” 命令下达,颜仁毅和秦廷柱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又是他们,又是炮灰。可督战队的机枪就在身后,不去,现在就得死。 “进攻!!”颜仁毅拔出枪,对着天上放了一枪,声音都在发颤。 七百多残兵败将,被赶着,再次朝着山脚发起冲锋。他们连滚带爬地冲过第一道战壕,本以为能借着地势喘口气,对着山上撤退的敌人打几枪。 可当他们手忙脚乱地跳进一人多深的壕沟,再想举枪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够不着。 人站在壕沟里,脑袋还在地面下一尺多,举起枪,枪口堪堪能冒出胸墙半个头。想射击山上的敌人,除非把枪举过头顶盲射。 “这帮天杀的!他们把射击台阶全给铲平了!还滋了尿!” 一个桂军老兵试图把枪架上土坎,脚尖在壕沟壁上乱蹬,却借不上力。他刚把枪举过头顶想要盲射,整个人就哧溜一下滑到了沟底,吃了一嘴带着尿骚味的红泥。 “呸呸!丢那妈!怎么打!”气得他把帽子往地上一摔。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云龙那帮“溃兵”,不紧不慢地跑进第二道防线,甚至还有人回头冲他们做了个鬼脸。 覃连芳走到战壕边,眉头微皱。他看到了壕沟内壁上,赫然挖着一个个黑黝黝的洞口。 “怪不得……”覃连芳眯起眼,牙缝里挤出一丝冷气,“怪不得这帮泥腿子有恃无恐。防炮洞,这帮老鼠,把洞挖在反斜面上。咱们在山脚下远距离轰炸,炮弹要么落在胸墙外,要么飞过头顶,根本伤不到躲在洞里的老鼠。” 炮兵营长满头大汗。“师座,这角度太刁钻,除非炮弹长眼睛钻进去,否则就是浪费弹药。” “那就让炮弹长眼睛!” 覃连芳猛地指向脚下战壕,咬牙切齿。“这里离他们只有两三百米。是绝佳的炮位!” “命令炮兵营,把所有迫击炮都给我推进到第一道战壕里去!”覃连芳手指在空中狠狠一点,做了一个下切手势,“拉近距离,给老子用最大仰角,把炮弹像扔石头一样,一颗一颗地给我甩进他们的防炮洞里!我要把这帮老鼠活活闷死在洞里!” “还有平射炮,也推上去!抵近直射,把他们的机枪眼给我一个个敲掉!” “师座!这样会不会太冒险!”炮兵营长用手背擦了擦汗。 “冒险?”覃连芳轻蔑一勾嘴角,“陈锋要有炮,早他娘的开火了。他现在就是只拔了牙的老虎,除了几挺破机枪还有什么?传令!炮兵全线压上,依托第一道战壕,给老子把第二道防线轰平!” …… 大白山,第二道防线。 陈锋靠在壕沟壁上,拍了拍曾春鉴。 “老曾,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这工事挖得,比他娘的专业工兵还地道。” 曾春鉴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沾了点泥,他也不擦。 “跟你学的。以前打仗,哪想过仗还能这么打。挖一道,丢一道,用空间换时间,用工事换人命。”他看着陈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就是你这次,太险了。一个人带着几百号人去牵一头几千人的牛,稍有不慎,就全完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陈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转向孔捷,“老孔,都安排好了?” 孔捷点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放心吧,旅长。派人通知唐韶华了,他那边早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李云龙冲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陈锋旁边,龇牙咧嘴。 “旅长!政委!”他嚷嚷着,“这次演戏,老子可是赔了大发了!那捷克式,说扔就扔了,帽子,步枪,衣服!还有我这身新发的军装,在地上滚了半天,全他娘的磨破了!” 他掰着指头,越说越来气:“这笔账怎么算?等会儿缴了炮,说啥也得分我一门!还有子弹,子弹也不多了!” 陈锋和曾春鉴对视一眼,都笑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呼啸声从山下传来,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尖利。 “炮袭!!”陈锋一个翻滚冲向了防炮洞。 众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壕沟壁上早就挖好的防炮洞。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整个第二道防线瞬间被硝烟和火光吞没。泥土、碎石被高高掀起,又夹杂着弹片呼啸着落下。 桂军炮兵在第一道防线站稳了脚跟,开始对他们进行无差别覆盖。 山下第一道防线上,谢鼎新放下望远镜,嘴角向两侧狠扯,腮边肌肉绷出狰狞棱角。 “冲锋!” 桂军士兵,端着枪,猫着腰,借着炮火掩护,朝着第二道防线发起了总攻。 他们冲得很快,因为在他们身后,督战队的机枪已经架好。 就在他们漫山遍野地冲到半山腰时,另一阵完全不同的炮弹呼啸声,从他们头顶,从大白山主峰的方向,响了起来! 那声音更加尖锐,与他们的炮击声音完全不同! 山顶,唐韶华穿着一身干净军装。举着望远镜,看了一眼山下那条作为参照物的第一道防线,声音高亢。 “诸元已定,节奏要快,落点要准。给本少爷奏乐!三发急速射。” 他身后的二十门迫击炮,早已完成了试射和校炮。 “轰轰轰!” 二十门迫击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着高高的抛物线,越过第二道防线,精准地砸进了第一道防线中! 但这只是开始! “弹幕延伸!坐标XXXX,急速射!”唐韶华再次下令。 炮弹开始往回拉! 一排炮弹,覆盖了正在第一道防线里的桂军炮兵阵地。黑洞洞的炮口被炸得冲天而起,火光冲天,惨叫声被巨大的爆炸声彻底淹没。 紧接着,炮弹继续向后延伸,炮火从山脚一路向山上“扫”来!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伴随着残肢断臂飞舞。跟在后面的桂军督战队瞬间消失在火海中,连那催命的机枪都被炸成了麻花。 正在冲锋的桂军士兵们懵了。他们发现,身后的炮火越来越近!后退是死,前进好像还有一线生机!炮弹像是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他们,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更疯狂地冲向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里,李云龙从防炮洞里探出头,呸地吐出一口泥,眼睛亮得像狼。 “他娘的!唐少爷这炮打得,真他娘的解气!”他一把抓起一挺捷克式,“都给老子出来!开饭了!!” 壕沟里,赵德发通红着眼,架起了马克沁重机枪,嘴里念叨着:“哎……打!!不过了!这回真过不下去了!” 孔捷的三团,所有的机枪手、步枪手,全部就位。 桂军已经冲进了一百米! “打!!”陈锋大喝。 “哒哒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 “砰!砰砰砰!” 马克沁,挺捷克式,步枪,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怒吼。 炽热的金属风暴瞬间编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的火网,兜头盖脸地罩向了冲在最前面的桂军。 人命,在这一刻,比草还贱。 冲锋的士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成排成排地倒下,身体被打成筛子,血雾在空中弥漫开来。 大白山,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绞肉机。 第91章 尸填大白山!大悲咒里扔手雷! “突突突突突!” 马克沁重机枪的咆哮声沉闷而连贯,不知疲倦地嘶吼。赵德发赤红着双眼,死死按住扳机,脸颊肉跟着不住抖动。“夭寿哦!不过了……不过了……真没了!就这半箱了!!” “咚咚咚咚咚!” 李云龙操纵法制“圣·艾蒂安”重机枪发出沉闷独特的咆哮,“快点装弹!他娘的!这法国娘们真他娘的难伺候!” “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声音清脆尖锐,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弹雨。 第二阵地上喷吐出火舌将冲锋的桂军士兵成片扫倒。一个桂军老兵刚卧倒躲开正前方弹道,左侧小腿就被一颗子弹掀飞,他刚发出一声惨叫,右侧飞来的子弹就打穿了他脖子,身体抽搐着不动了。 他们是精锐,他们试图寻找掩体,试图架枪还击。可是在这片被炮火犁过的山坡上,任何一块石头,一处凹地,都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火线下。还击枪声零零星星响起,随即就被更密集的金属风暴彻底淹没。 冲锋的桂军士兵,从最初的惶恐,到被督战队逼迫的狂怒,再到眼睁睁看着身边弟兄被打成筛子、红白之物四溅的无能狂怒,最后,只剩下崩溃。 山顶唐韶华的炮击不知何时停了。他打光了所有炮弹。 这片刻宁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拐!!跑啵!” 不知谁喊了一声,还活着的桂军士兵丢下枪,连滚带爬地朝山下蠕动。他们不敢站起来,只能用手肘和膝盖,在混着血水的泥地里往后蹭。后退,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念头。 第一道防线内。 “呸!” 颜仁毅猛地豁开压在身上的泥土,大口喘着粗气。他脸上、嘴里全是泥,狼狈不堪。身边的覃连芳也被他一把拽了出来,这位师长脸色煞白,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活埋中缓过劲来。 得亏颜仁毅一直觉得陈锋这工事不对劲,在唐韶华的炮弹砸过来时,他死活拉着覃连芳滚进了早就看好的一个防炮洞深处。饶是如此,洞口被炸塌,两人也差点活活憋死在里面。 谢鼎新和几个军官也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秦廷柱和他手下的两个民团军官则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着了。 三人抬头望去,正看到漫山遍野的残兵,像蛆虫一样向下蠕动溃逃。 覃连芳身体晃了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座……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抄了咱们的后路……”颜仁毅的声音嘶哑干涩,“咱们……就全完了……撤吧,师座!” “不……我……”覃连芳还想挣扎,他看着山上那道仍在喷吐火舌的防线,又看了看几乎被打光的部队和被炸成废铁的炮兵阵地,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师座!” 颜仁毅眼珠一转,一把扶住覃连芳,对懵逼的谢鼎新喊。“谢团长!我先掩护师座撤!你……你组织一下弟兄们撤退!” “放屁!”谢鼎新也不是傻子,这时候谁断后谁死。“我跟你一起护送师座!” 两人再也顾不上别的,架起昏迷的覃连芳就往后方的辎重营跑。 就在他们刚把覃连芳扶上一架骡马车时,异变陡生! 山脚两侧,看似平平无奇的地面,突然被拱起掀开,露出了黑洞洞的洞口! 一个个灰头土脸、手持枪械的战士,从地底下冒出来,源源不断涌出! 那是丁伟和徐震的部队!他们挖了整整几天的藏兵洞,就为了这一刻! “我滴妈吔!” 刚从山上逃下来,以为能喘口气的桂军溃兵们,正撞上这群从地里钻出来的杀神。 覃连芳也醒了,他看到这一幕,肝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撤!快撤!!” 丁伟分出一支部队,朝覃连芳逃窜的方向猛追过去。警卫营的残兵被覃连芳吼着顶了上去,拼死阻拦,枪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最终以几乎全灭的代价,为覃连芳等人换来了逃命的时间。 而另一边,徐震带着他的警卫营,直扑乱成一团的第一道防线。 “扔!给俺往沟里扔!” 徐震红着眼,拧开一个手榴弹的盖子,抡圆了胳膊扔进壕沟。 “轰!” 爆炸的气浪把几个刚跳进壕沟的桂军士兵掀了出来。 徐震的眼皮子抖得像筛糠,死活不肯睁开一条缝,可手却稳得吓人。左手拧盖,右手拉弦,手腕一抖,那冒烟的铁疙瘩就精准滑进了十几米外的壕沟里。 “佛祖宽恕,俺这是超度……俺这是超度……”他嘴唇不住抖动,念着大悲咒。“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走好嘞您!” 旁边的小战士递手榴弹递慢了,他猛地睁眼,带着哭腔呵斥,“弄啥嘞!续上!别让俺停下来!停下来俺腿软!” 壕沟里,挤满了从山上逃下来和从山下退回来的桂死兵,他们挤成一团,进退两难。徐震他们扔进来的手榴弹,就像是在鱼塘里炸鱼。爆炸声此起彼伏,断肢和碎肉混着泥土飞上天。 想往后跑,丁伟的兵已经架好了枪等着他们。 想往前冲,山上李云龙和孔捷的机枪还在响。 留在壕沟里,是手榴弹在收割!地狱,不过如此! 山顶上,李云龙看到敌人基本被合围,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把捷克式往旁边战士手里一塞,抄起大刀,嗷地一嗓子跳出战壕。 “他娘的!一团的跟老子冲!炮!老子的炮!” 他双腿抡出虚影,带头冲下山去。 丁伟和战士们最终还是没能追上骑马逃命的覃连芳三人。但那些辎重兵,为了逃命,把骡马、大车、粮食、弹药……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扔下了。 一路狂奔出十几里地,覃连芳勒住马,猛地抽出腰间的手枪,就要往自己太阳穴上顶。 “师座!” 颜仁毅和谢鼎新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嘶吼。“师座!死了就是畏罪自杀!活着……活着把红军主力引过来,咱们就是诱敌深入的功臣啊!” “功臣?”覃连芳浑浊眼睛瞬间聚焦,颓然放下手枪,咬紧后槽牙。‘是啊,只要说红军有八千人,咱们虽然全军尽墨,但也歼敌四千……他还有机会。要是来的援军周晃祖,再被陈锋给干掉,谁也不会说他无能!’ 颜仁毅看着他此刻的样子,心中那点幸灾乐祸的快感荡然无存。他想起了自己在十二盘狼狈逃窜的样子,想起了自己被屎尿浇了一身的屈辱。 眼前的覃连芳,和那时的自己,何其相似。 都是被那个叫陈锋的杂碎,踩在脚下,碾进了泥里。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之外,追剿红军前线指挥部。 副军长廖磊刚刚结束了一场针对红军主力的围剿部署会议,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一名副官匆匆走进,递上一份绝密电报。 廖磊展开电报,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缓缓舒展开。 电报是覃连芳发来的。 上面写着:我24师在龙胜遭遇赤匪主力,番号不明,兵力约八千余,装备精良,火力凶猛……我部已与其展开决战,恳请军座火速驰援…… 廖磊放下电报,手指在地图上龙胜的位置轻轻敲了敲,对身边的参谋长陆荫楫扯动嘴角。“看来,后方还有漏网之鱼。传我命令,让周祖晃部向龙胜方向靠拢!和谭连芳部汇合剿灭漏网之鱼!” “军座!此事不妥!”陆荫楫却摇了摇头。 第92章 老家被偷?陈锋:别急,咱们去抢对方仓库! 陆荫楫指着地图。 “军座,周祖晃师长的部队正扼守从江,防备赤匪主力回窜。如果此刻调离,从江到黎平一线将出现兵力真空,万一赤匪主力抓住机会迂回,我军腹地将面临威胁。再者,白长官定下的方略,是层层布防,步步紧逼,以最小的代价消耗赤匪。让我们的主力师团跟一股赤匪主力硬碰硬,不划算。” 廖磊看着地图,右手捏了捏左手的虎口。 陆荫楫看了一眼廖磊,收回手。“军座高瞻远瞩,谋的是全盘大局。我们这些做参谋的,就该为军座顾好这些犄角旮旯的小麻烦。依我之见,不如调动湘军。湘军第19师李觉部,正在绥宁县休整。从绥宁南下,直插龙胜侧背,正好与覃连芳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如此一来,既能解决匪患,又不影响我军主力部署。” 廖磊拿起电报,低头又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西川啊,你少算了一点,人性!覃连芳这狗东西,为了掩盖败绩,可能会把千把人的赤匪吹成八千人。不过……这正好给了我调兵的借口。” 他看向陆荫楫。“借李觉的手去碰这颗硬钉子。赢了,帮我们剿匪,输了,正好削弱湘军何健的实力。陆参谋长,这招驱虎吞狼,用得妙。” 陆荫楫连忙躬身。“军座运筹帷幄,属下不过是拾遗补缺罢了。” 此时的二人还不知道谭连芳全军尽墨。 …… 大白山,血色硝烟味混着泥土腥气,直冲鼻子。 原本应该是一边倒的追击战,在最后关头却演变成了一场惨烈的困兽斗。 山坡一处凹地里,几十名桂军残兵,明明弹尽粮绝,却硬是没有一个人举手投降。 “缴枪不杀!”孔捷喊了一嗓子。 “杀你祖宗!”残兵中的排长嘶吼一声,竟带着人发起了反冲锋。 “哒哒哒!” 孔捷面无表情地扣动了捷克式扳机。 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将这最后一群狼打成了筛子。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眼神复杂。 “这就是桂军钢七军……”陈锋远远望着,吐出一口浊气,“广西狼兵,名不虚传。东岛军怕、友军服、对手敬,东岛军称其‘华南最凶悍之敌’,红军称其‘最难啃的硬骨头’。” 孔捷把枪往身后一背,脸上的冷峻消融,“行了,死人不管活人吃饭!打扫战场!” 阵地上,赵德发一屁股坐在泥地里,看着满地弹壳和空弹药箱,两行老泪顺着黑黢黢的脸颊淌了下来。 “夭寿哦……过不下去了……真过不了啊……”他捡起马克沁弹链布袋,心疼得直哆嗦,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一群败家子!我也是个败家子!刚才为什么要扣着扳机不撒手啊!” 陈锋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用肩膀拱了拱他。 “哭啥?哭能把子弹哭回来?” “旅长……咱们的家底……空了……”赵德发张开大嘴,就要嚎。 “空了还不去抢!”陈锋打断了他,指着山下,“李云龙他们都去捡洋落了,你去晚了,连根毛都捞不着。” “对啊!”赵德发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从地上一蹦三尺高。“对啊!缴获!老子的子弹!” 他扯着嗓子,对着重机枪连战士们吼。“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带上麻袋!跟我下山!捡子弹!谁敢跟咱们抢,咱们就跟他拼了!” 一个连的战士,硬是被他带出了千军万马冲锋抢子弹的气势。 这时,唐韶华带着几个炮兵,从山顶炮兵阵地走了下来。军服除了裤腿沾了点泥,依旧笔挺。 他走到陈锋面前,微微昂着下巴,“陈人......旅长,敌人……都解决了?”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开嘴。“解决了!华少,你那几炮,打得是真他娘的解气!厉害啊!” 唐韶华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手,“旅长,不管是施耐德还是迫击炮,一发炮弹都没了。现在就是一堆烧火棍。” “知道了。”陈锋点头,“下去看看,姓覃的给咱们送了什么大礼。” 山下的景象,让冲在最前面的李云龙直跳脚。 第一道壕沟里,到处都是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桂军炮兵和扭曲的炮管。迫击炮和平射炮,几乎全成了废铁,不是被唐韶华的炮弹直接命中,就是被殉爆的弹药炸毁,只有一门37毫米平射炮因为离得远,炮架被炸歪了,炮身看着还算完整。 “他娘的!唐韶华这个败家子!打那么准干嘛!给老子留几门会喘气的不行吗?!”李云龙绕了几圈,直跺脚。 孔捷也是眉头紧锁,踢了一脚变形的迫击炮底座,叹了口气。“行了老李,能赢就不错了,别挑肥拣瘦。” 话音刚落,唐韶华冷着脸走了下来,径直走到平射炮前。 他掏出白手帕,垫在手上,熟练地拉动炮闩,检查复进机,又眯着眼通过炮管膛线看了看。 李云龙瞪大牛眼盯着唐韶华,喉结上下滚动。“华……华少?咋样?” 唐韶华直起身,将手帕扔到地上,“炮架变形,轮轴断了一根,但不影响射击精度。这门平射炮可以用。” “哎哟!我的亲祖宗哎!”李云龙脸挤出一朵菊花,冲上去要抱唐韶华,“我就知道你小子手下有准头!这哪是烧火棍,这是咱老李的亲爹!” “滚开。”唐韶华侧身闪过李云龙的熊抱,嘴角抽动,“一身泥。” 不远处,赵德发带着他的人,跪在尸体堆里,从一具具尸体上解下子弹袋,甚至从被打烂的步枪里,一发一发地往外退着子弹。 就在这时,丁伟带着战士回来了,押着黑压压的人群,赶着成群的骡马从山脚另一头过来了。 “旅长!发财了!咱们把覃连芳的辎重营整个端了!”丁伟未到跟前,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所有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骡马大车上,盖着雨布的物资堆积如山。 丁伟掀开一块雨布,全是子弹。 “我粗略的清点一下!”丁伟兴奋地龇着牙,“7.92毫米毛瑟步枪弹,一万发!7.63毫米手枪弹,两千发!就是可惜电台被他们砸坏了!” “才一万发?这也太少了!”赵德发一听,眉头皱成了苦瓜,扭头又要领着人去尸体堆里扒拉。 “老抠,知足吧!”陈锋踢了一脚弹药箱,“桂军讲究的是兵随山走,粮弹随身。他们的战术条例里,单兵子弹都背在自个儿身上。这辎重营里拉的,除了重武器的炮弹,剩下的都是压箱底的备用货。能有这一万发散碎的,已经是覃连芳没来得及发下去了。” “都听见没!旅长说了,子弹都在身上!”赵德发一听,猛地扭头,领着人就走。“扒!扒干净了!衣服里,裤裆里都不要放过!” “还有这个!”丁伟又掀开另一辆大车,“医疗物资!绷带纱布两百斤,红药水碘酒五十斤,还有十斤奎宁!三斤吗啡和五斤止血粉!” “奎宁!”曾春鉴眼睛一亮,桂北山区瘴气重,这玩意比黄金还金贵! “骡马饲料,够三百匹牲口吃七天的!还有蹄铁掌钉五十斤!煤油两百斤,咸菜盐巴三百斤!” 丁伟顿了顿,指向最后边的几十辆大车,“82毫米迫击炮弹,八百二十发!75毫米山炮弹,一百六十发!37毫米平射炮弹,一百发!还有……五百多袋大米!” “卧槽!” 整个队伍都炸了。 李云龙抱着一箱炮弹,笑得见牙不见眼。孔捷抱着一袋大米,用脸颊蹭了又蹭。 战士们欢呼着,把丁伟和陈锋抛向了空中。 喧嚣过后,丁伟指着那几百个垂头丧气的俘虏,“旅长,抓了几百个力夫和残兵,里头还有个军官。” 陈锋走了过去,那个军官看到陈锋过来,腿肚子哆嗦了一下,闭上了眼 。 “我问,你答。”陈锋声音不大,“你们师长覃连芳,跑哪去了?” “不知道……”军官眼睛都没张开。 “嗯?既然如此,那就算了!”陈锋扭头看向李云龙。“老李,把他绑那边林子里,绑结实点!别让他跑了!” “啊?旅长这上哪找绳子啊?”李云龙挤眉弄眼,“这儿遍地马狗子(豺),这不浪费绳子吗?” “你不会找几根藤条吗?”陈锋捂着额头。“让你去,你就去!” “慢着!”那军团额角上肉眼可见的冒汗。“我真的不知道覃师长他们会撤去哪里,但是我猜测可能是龙胜。他可能去找黎团长了!” “黎团长?”陈锋眉头一挑,“哪个黎团长?” “五十五团的黎世穀团长……他……他奉命增援,今天一早……就带兵去打龙胜县城了!” 话音未落,李云龙、孔捷等人的脸色变了。 “旅长!龙胜就剩些伤兵了!咱们得赶紧回去!”李云龙有些着急。 “是啊旅长!迟了就来不及了!”孔捷附和。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陈锋身上。 陈锋摆了摆手,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放心,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咱们连续打了几天,同志们都累了。再说,我答应过某些人,要把马堤的仓库给他搬空。” 他看了一眼远处扒子弹的赵德发,嘴角一咧。 “传我命令!抓紧打扫战场,全军休整!明早,向渡江村出发!咱们……去拿下马堤仓库!” 第93章 毒奶开路,暴儒拆门!这支伤兵队比主力还凶! 龙胜县。 残阳如血,挂在西山顶上,把半边天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黎世穀举着望远镜,视野里,龙胜县城墙轮廓清晰。 城门洞开,吊桥放得平平整整,城头上一面旗帜都没有,更不见一个哨兵。 黎世穀放下望远镜,皱着眉看向由远处跑过来的黄三。 “黎团座,”特务营黄三声音发颤,用袖子不停地擦着汗,“城里……没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黎世穀眉头舒展,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又皱起了眉头。 ‘嗯?城里那几百号伤兵,都跑了?就这么把龙胜放弃了?他们跑哪里去了?’ …… 同一时间,浔江北岸,通往渡江村的土路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行进。 几百骑兵后面跟着几十辆骡马大车,上面挤满了穿着各式破烂军服的伤兵。 “慢点!他娘的慢点颠!” 咆哮打破了行军的寂静。谢宝财手里挥舞着一把手术剪,对着赶车的战士怒目圆睁。 “你当这车上装的是烂肉吗?那谁,二愣子!你大腿上伤口刚愈合,再颠崩了,老子就用马尾巴给你缝!”谢宝财直嘬牙花子,“你们这帮短命鬼,要是死在路上,老子的药岂不是白瞎了?” 队伍另一侧,那龙骑着一匹矮脚马,紧紧跟在一个铁塔巨汉身后。 这几天,他头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安全感。 跟在这个姓孔的先生身边,连风吹过来都是暖和的。 他悄悄抬眼看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扯动嘴角。“孔先生,你们这身板,咋看也不像教书的啊?您这儒学,跟我们听说的……不大一样。” 孔武目视前方,腰杆挺得笔直,身上青布长衫被肌肉撑得满满的。他用浓重的山东官话回应。“世人皆以文弱为儒,大谬矣!吾乃儒门漆雕氏一脉,信奉‘不色挠,不目逃’!” 他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孔武稳坐如山,声音陡然拔高。“何为‘不色挠,不目逃’?面对强权外敌,宁死不屈,是为‘行直则怒于诸侯’!以血勇之力,护我家国生民,是为‘以武护道’!布衣之士,任侠守义,亦可为国赴死!这,才是圣人真意!” 他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身后十六名弟子齐齐挺直了胸膛,一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那龙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半懂不懂,但感觉热血沸腾。 队伍里马六垂着眸,肩背绷得平直,就那么静静立着,唇线抿成一道淡痕,呼吸却急促了半分。 又走了一会,队伍抵达了渡江村南侧,桂军后勤仓库所在地。 那龙被带去侦查。在村口转了一圈,回来时步子轻盈,脸上挂着轻松。 “孔先生!马长官!和出发的时候一样。”他拍着胸脯,“里头就二百来号民团的兵,连个正经军官都莫得!守仓库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孔武捻了捻下巴上的山羊胡。“善。既然如此,那龙,你且随我前去叫门。” 那龙一听,腿肚子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可一看到孔武那砂锅大的拳头,他硬生生把那股尿意憋了回去。 更奇怪的是,这次心里头竟然没有那种“要死卵了”的感觉。 他眉眼倏地弯起,嘴角咧开谄媚,下巴微收,肩背也松垮下来微微前倾,跟着孔武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向仓库营地大门。 门口沙袋后,几道枪栓拉动的声音骤然响起。“站住!干什么的!” 几个民团哨兵猛地探出头,枪口紧张地对准了走在最前面的铁塔巨汉孔武。这身板,看着就不像善茬。 然而,当那个哨兵队长目光扫到孔武身后那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时,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枪口也垂了下去。 “我讲是哪个,原来是狗屎运崽那龙啊!你还没死卵啊?” 队长啐了一口,冲着那龙身后张望。“嘿!那龙,怎么就你们这点人回来了?覃师长的大部队咧?是不是在前头打赢了,派你们回来拉补给庆祝啊?” “丢那妈!你才死卵!”那龙笑骂着,递过去一支烟,“我们都是辛苦命,你们就好命了,守仓库,没得危险,安逸得很!” 话音刚落,那哨兵队长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猛地把烟往地上一扔,五官扭曲,唾沫星子横飞,指着那龙的手指剧烈颤抖,跳起来破口大骂。 “莫鬼扯!丢那妈,你讲好就肯定烂!你自己去死卵!” 另一个哨兵也跟着嚷嚷,“他一开口就没好事,毒得很!” 那龙的名声已经在外了! 孔武站在那龙身后,听着那队长用土话激烈地叫骂,眉头一拧。他听不懂桂柳话,只看到对方情绪激动,面目狰狞,以为是己方身份暴露,对方在呼叫援兵。 “子曰: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咳咳,君子不重则不威!” 孔武嘴里念叨着,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他一步跨出,身形如电,腰间那柄刻着“理”字的三十斤精钢戒尺已经到了手里。 “呼——” 破空声响起,戒尺带着风雷之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队长脖子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队长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几乎在孔武动手的同时,他身后那十六名“学士”动了。 名叫张肃的弟子,面容冷峻,手里那本用油布包裹铁胆的《春秋》抡圆了,对着一个哨兵下巴就拍了上去,“啪”一声闷响,那人脑袋向后仰去。 另一个叫胡毅的弟子,更是直接,他从背后一把勒住一个哨兵脖子,双臂肌肉坟起,口中低喝:“既来之,则安之!”随着一声脆响,那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 不远处草丛里,李听风趴在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看到那一尺子拍断脖子的画面,这少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兴奋得连狗尾巴草都嚼断了。 “乖乖!这一尺子下去,比我用枪还利索!”李听风吐掉草根,下意识地伸手比划了一下,模仿着孔武挥尺的动作,喉结滚动,眼睛亮得吓人,那一尺子不是敲在敌人脖子上,而是敲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这一尺子!太带劲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门口哨兵小队,连枪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全部被放倒。 跟在后头的战士们都看傻了。这他娘的是政工干部?这分明是一群恶鬼! 孔武一甩戒尺,将上面血渍甩掉,对着身后发愣的战士们呵斥。“愣着作甚?有教无类!还不速速进得门去,感化众生?!冲!” “冲啊!” 战士们这才一咬牙,呐喊着冲进了仓库营地。 土坡后,马六听到动静,眼睛瞬间红了。 “同志们!给老子冲!把仓库拿下来!”他第一个跳出掩体。 他身后,几百名好了大半的伤兵跟着发起了冲锋。 “哎哎哎!慢点!那个谁!别跑那么快!”谢宝财急得在后面跳脚,挥舞着剔骨刀大喊,“这不是投胎!张大彪,你要是把线崩开了,老子可不给你缝!!别想浪费老子的羊肠线!” 然而,杀红了眼的伤兵们哪里听得进去。 这群被桂军追了一路、憋了一肚子火的哀兵,此刻就像出笼的猛虎,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去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第94章 抡着春秋讲道理!吃光拿光,然后活下去! 马六他们跑得不快,姿态也难看,但那狰狞模样,让民团壮丁们腿肚子不住地抽抽。 营地里百十号民团兵,本就是些二流角色,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前面是一群打起人来嘴里还念叨“圣人云”的肌肉怪物,身后黑暗里,一片人影攒动,嗷嗷叫着,根本辨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 “丢那妈!是赤匪主力!” “跑啊!顶不住了!” 有人刚拉动枪栓想举枪反击,一本油布包铁《春秋》便呼啸而至,“砰”地砸在他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牙齿崩飞的画面,让旁边壮丁吓得手一抖,步枪直接砸在了脚背上。那是真的“知识就是力量”。 还有人转身想跑,被一根套马索勒住脖子拖倒。剩下的人,只能把枪往地上一扔,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嘴里喊着“长官饶命”。 那龙跟在孔武身后,看着这一幕,一股热流从尾巴骨直冲心脏。他没空去可怜那些被打断腿脚、哭爹喊娘的同乡。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孔武的身影,那柄染血戒尺此刻让他无比安心。 战斗结束得太快,前后不过五分钟,整个仓库营地就被彻底控制。 那龙小跑着凑到孔武身边,嘴角扯着笑往耳根漾,眼角挤成褶子团,头轻点着,脊背笔直,腰弯下去。“孔……孔先生,您这手以理育人的功夫,真是绝了!您看我这根骨,现在开始学您那漆雕之道,还……还来得及不?” 孔武瞥了他一眼,捻了捻山羊胡,正要开口。 “孔先生!我也要学!”脆生生的话音扬起,尾音却硬憋着沉了几分,透着几分故作成熟。 李听风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手里抱着他的望远镜,腮帮子紧抿着,竭力维持着沉稳模样,可眸底翻涌的狂热光芒,挡都挡不住地往外冒。“我也要学‘以理育人’!用尺子敲敌人脑壳,比用枪还带劲!” 孔武摸了摸李听风的头,“孺子可教。想要学以理育人?先做到‘任重而道远’!举着它站半个时辰,手不抖了再来谈以理育人!”说着提起了戒尺。 马六一个头两个大,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李听风拽到身后,嘴角硬扯出一抹笑。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副可怕的画面,瘦小脸庞的李听风,脑袋下面顶着壮硕身躯,板着脸,嘴里念着“子曰”,手里挥舞着精钢戒尺,追着敌人敲脑壳…… 想到这,马六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小子要是真被这帮暴儒带坏了,以后还得了? “清点仓库!快!”马六扭头大吼,转移这尴尬的气氛。 很快,清点结果出来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桂军前线中转仓库,弹药为主,粮食为辅。显然,桂军的后勤思想更倾向于火力投送,士兵的口粮更多依赖沿途征集。这次还是因为覃连芳大军临时驻扎,才多了一些储备。 “报告!7.92毫米毛瑟子弹,十万发!” “自制木柄手榴弹,一千五百颗!” “炸药,一百公斤!还有不少铁锹和煤油!” “糙米,五十袋!” “炒米,十袋!还有一百多斤腊肉!” “医疗物资有一些,奎宁、纱布,不多。另外还发现了一千块大洋!” 听到有腊肉,孔武身后那十六名吃了许久素的弟子眼睛都绿了。一个弟子凑上来,压低声音。“先生,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腊肉……咱们能吃点不?俺们吃了好久的豆腐了。” 孔武喉结猛地滚动一下,目光艰难地从腊肉上移开,板着脸沉声训斥。“吾等乃圣人门徒,当守清正之风!岂可贪图口腹之欲?此乃缴获之军资,需统一上缴!尔等若是实在馋了,待安顿下来,如以往一样去附近竹林里抓些竹鼠、竹虫,烤来吃便是!” 这话一出,不仅他弟子们蔫了,连旁边听着的马六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帮人一身腱子肉,原来是靠吃那些玩意儿练出来的?他们不光是儒生,还是丛林里的猎人? “吃!随便吃!”马六大步走过来,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旅长有令,缴获的东西,只要是吃的,弟兄们敞开了肚皮吃!不用省!打了胜仗还不能吃顿肉,那算什么道理!” 这下不光是这些暴儒高兴,众战士也爆发出一阵欢呼。 孔武弟子们眼睛发亮地看向孔武,孔武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他老脸一红,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转向马六,“马同志,仓库已下。不知陈旅长可有后续的安排?” 他以为马六还会像昨天一样有所防备。 然而这一次,马六却沉默了片刻,直视着孔武的眼睛,声音低沉地说道:“旅长说了,让咱们使劲吃,使劲拿,把这里能用的都带上,带不走的就地销毁,可劲儿地祸害。” 马六看着周围抱着腊肉欢呼的战士们,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还说,两天。两天之内,他要是没带着主力过来跟咱们汇合……就让咱们带着伤员和物资,立刻撤进大山里,想办法从通道县走,去遵义和主力会师。”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凝住。 孔武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收敛,沉默地捋了捋胡须。他明白了,陈锋去拦截桂军近万大军,根本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他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用自己的命,为他们这支带着伤员和希望的后手,去争取那宝贵的两天时间。 “真国士也……”孔武长叹一声,遥望星空。 马六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正了正他背的手榴弹袋。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绥宁县城。 湘军第19师师长李觉,收到了桂军发来的协防电报和龙胜方向的战报。 他看着电报上,廖磊那番“请李师长南下,与覃师长合兵一处,共剿赤匪主力”的言辞,嘴角冷冷地勾起。 “想要驱虎吞狼?廖磊这个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李觉将电报摔在桌上,“想消耗我的实力?他把我当傻子吗?” 参谋长王应澍捏了捏眉心,“师座,那咱们……?” 李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龙胜上划过。脑海里,浮现出妹夫章亮基发来的电报,和岳父何健气得发抖的模样。 良久,他眉峰微拧,瞳仁骤然缩了缩。 “不过,这次我还真就得顺着他的意了。”李觉绷紧了下颌线,“廖磊想算计我,但他不知道,我跟那个陈锋,有仇!” “传我命令!”他勾动嘴角,轻挑眉梢。 “全师集结,明日开拔!目标,龙胜!给我妹夫雪耻,给我岳父出气!把我们在湘江丢的面子找回来!” 第95章 旅长像书生,政委像土匪?这独立旅画风歪了! 大白山去往渡江村的路上,九里冲。 已是午后,冬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把山道尘土照得金灿灿。打了大胜仗,队伍走得不快,骡马板车吱吱呀呀,战士们扛着枪,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吹牛。 “咣当……” 一声金属脆响,一颗子弹从颠簸的板车上滚落,掉进路边尘土里。 “夭寿哦!停下!给老子停下!” 一声凄厉叫喊猛地炸开,赵德从板车上窜下来。扑到路边,把那颗子弹捡了出来。把子弹在军装上使劲擦了擦,又吹了吹。 “一颗都不能少!一颗都不能丢!”他龇着牙吼,“这都是命!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你们这帮败家子!都看着点!” 陈锋在马上,看着赵德发那副模样,哭笑不得。 “老赵,不就一颗子弹么,怎么不是又从尸体上扒出十多万发子弹吗?至于么?” “至于!怎么不至于!”赵德发脖子一梗,双眼赤红,“在湘江,要是每人多一颗子弹,二娃子可能就不用抱着手榴弹往人堆里跳了。” 陈锋骚了骚脸颊,“咳咳,老赵同志说的没有错!一颗都不能丢!” 赵德发见自己的话得到了陈锋的认可,脸上褶子凑成了一朵菊花,可随即又垮了下来,凑到陈锋身边小声絮叨。“旅长,就是可惜了那些弹壳!就这么埋了,我这心里头……疼!” “哪里有时间复装?”陈锋扯了扯嘴角,“再说了,你不都指挥人把弹壳装麻袋里,找地方埋好了么?还在那做了记号,以后有机会再回来取!” “唉,只能这样了。”赵德发一拍大腿,随即又嘿嘿笑,“嘿嘿!咱们又有子弹了!” 陈锋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被烧得焦黑的密码本,那是昨天丁伟缴获的,只能看清一半。他摩挲着纸面,心里琢磨着,李听风那小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这玩意儿给破译了。 “在想龙胜?”曾春鉴策马来到他身边,推了推半截金丝眼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不。”陈锋将密码本收好,“我让他们留守龙胜的时候就想过了。咱们把覃连芳主力引到了大白山,他们就算要去偷袭,也不会动用大部队,顶多派个几百人精锐。我相信,从湘江血水里爬出来的红五军团老兵,不比他任何一支精锐差。” 他顿了顿,嘴角一勾。“况且,我在三宝山留了后手。骑兵营就在那儿盯着。要是去的人多了,他们就去报信了。如果只是小股敌人……” 陈锋“哼哼”两声,“碰上马六那帮老兵油子,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真打的激烈了,骑兵营会折返,直接给他们包了饺子的。” 曾春鉴点了点头。“那你刚才在发什么呆?” “我在想,听风那小子要是能把这密码本给破了,咱们是不是又能找个倒霉蛋,再坑他一下子。”陈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曾春鉴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跟这家伙在一起,永远不用担心下一顿吃什么,只需要担心下一个敌人够不够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前方跑了过来。 “旅……旅长!前……前面……山里头……有人!”老蔫儿上气不接下气,因为跑得太急,结巴得更厉害了。 队伍里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战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陈锋一脸平静,摆了摆手。“别紧张,八成是自己人。” 老蔫儿一愣。 陈锋解释道:“我跟马六交代过,要是龙胜有小股敌人骚扰,就说明咱们计划初步成功了,第二天就去三宝山跟骑兵营汇合,然后趁着马堤空虚,去把渡江村的仓库给端了。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前方山林里传来兴奋的大喊。 “旅长!是自己人!是咱们骑兵营的兄弟!” 没过几分钟,侦查兵黑娃就带着几个骑兵战士跑了过来。 那几个战士一见到陈锋和曾春鉴,立马敬了个礼,脸上全是激动。 “报告旅长!报告政委!我们拿下了!渡江村仓库,被我们拿下了!”为首的骑兵战士扯着嗓子喊。 “干得不错!”陈锋赞了一句,随即问道,“马六他们呢?伤员怎么样?” “同志们都好着呢!孔政委带着我们杀进去,都没人受伤……”骑兵战士挠了挠头。 “孔政委?”陈锋和曾春鉴对视一眼,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南宁来的政工干部,已经到了? “南宁来的孔先生,他……他带着十六个弟子,拿着戒尺和书,就把仓库门口的哨兵全给干趴下了!”战士说得眉飞色舞,“那场面,乖乖!孔政委还说,那是‘以理育人’!” ‘啊?政委不都是些戴眼镜、拿笔杆子的文弱书生么?怎么拿着戒尺和书给人干趴下了?这画风不对啊。’ 陈锋和曾春鉴脑子迷糊了。‘拿着戒尺“以理育人”?这是什么路数的政委?’ “全军加速前进,去渡江村!”陈锋一挥马鞭,大部队立刻跟着动了起来。 …… 另一边,渡江村仓库也得到了消息。 “快,同志们,准备晚饭,旅长他们快到了!” 马六指挥着战士们将剩下的腊肉大米炖进大锅里,准备给主力部队接风洗尘。 他身边,孔武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精钢戒尺。 “孔先生,旅长他们快到了。”马六走过来说道。 孔武点点头,站起身,投下的阴影把马六整个罩住。 “走,一同去迎一迎陈旅长。” 当陈锋率领大军出现在渡江村口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营地门口迎接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熟悉的马六,另一个,则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身穿一袭儒生长衫,却掩盖不住底下坟起的爆炸性肌肉。他身高怕是有将近两米,虎背熊腰,面容方正儒雅,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就那么站着,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陈锋摸了摸鼻子。‘这哪里是来做思想工作的政委?把这尊大佛往庙门口一摆,连老虎都不敢进去烧香。这年头读书人,讲道理的成本这么高吗?’ 而孔武也在打量着陈锋。他想象中的“陈疯子”,那个连灭桂军三团、搅得桂湘天翻地覆的枭雄猛将,应该是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煞神。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像个白净斯文的读书人。 两人都愣了几秒。 还是马六打破了沉默。“旅长!这位就是南宁派来的孔武,孔政委!” 陈锋翻身下马,收敛心神,主动伸出手,眉眼皆弯。“孔政委,一路辛苦。欢迎加入独立旅。” 孔武也迎了上来,伸出大手。“南宁崇文学馆,孔武,携十六名不成器的弟子,前来报道。” 陈锋与他相握,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那只宽大手掌传来。 陈锋眉梢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陈旅长,真是好算计啊!”孔武挑了挑眉,“我等师徒要不是走快了些,恐怕到了龙胜,就扑了个空了!” 第96章 李云龙遇上克星!这政委的“抡语”太硬核! “啊哈哈!” 陈锋嘴角咧得更开,露出两排白牙,灿烂得晃眼,肩头微晃,拍了拍孔武胳膊。 “孔先生说笑了!我早就跟曾政委念叨,南宁来的同志,那都是精英里的精英,脑子活泛着呢!一看龙胜城门大开,就知道我陈锋在唱空城计,把敌人主力引开了。你们哪里会乱来?肯定是直奔后路,跟咱们主力汇合!这叫什么?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旁边马六直翻白眼,咧着嘴扭头走了。 孔武山羊胡抖了抖,手掌反过来拍了拍陈锋肩膀。 “陈旅长果然不是迂腐之人。” “孔政委也不是寻常书呆子。”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颔首示意,唇角皆勾起一抹淡笑。 一个兵痞流氓,一个肌肉儒生,两个画风完全不搭的人,偏偏在这一刻,找到了某种默契。 “走走走,都别在门口站着了!”陈锋大手一挥,“进去!徐震,把你藏的咸鱼都给老子拿出来!今晚咱们庆祝一下!” 他扭头看向老蔫儿。“老蔫儿,去!通知所有营级以上的干部,都过来,跟咱们南宁来的同志们见个面!就说我说的,明天就是公元1935年1月1日了,新历年元旦!咱们独立旅,就在这鸟不拉屎的渡江村,守个夜,过个节!给俘虏们也都加个餐!” …… 夜幕降临,渡江村营地里灯火通明。 一口口行军大锅里炖着香气扑鼻的腊肉炖土豆,战士们围着篝火,翻转着烤鱼,烤竹鼠,脸上洋溢着兴奋。 营地仓库,一个最大的房间里,独立旅军官齐聚一堂。 李云龙、丁伟、孔捷三个坐在一块儿,徐震缩在角落里,韦彪和唐韶华也找了位置坐下。 当孔武带着他那十六名弟子走进来时,房梁好像降了几分。 李云龙上上下下打量着孔武,“乖乖,这他娘的是干政工的?说是从梁山上下来的黑旋风还差不多。” 曾春鉴推了推半截金丝眼镜,主动迎了上去,将手里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孔武。 “孔政委,这是我为部队准备的第一堂政治课教纲,还没来得及讲。以后,思想上的工作,就拜托你了。” “哪里!曾政委,还是以你为主!我只是协助你工作!”孔武郑重接过,只见纸上标题写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字。“中央苏区虽丧失,但红军主力尚存,革命必将发展”。他看了一眼曾春鉴,这个男人眼神里透着一股烧不尽的野火。 孔武点头。“曾政委放心,仲烈必不辱使命。” 这几个小时里,曾春鉴已经把独立旅这帮军官的脾性、成分,都跟孔武交了个底。 尤其是重点提到了李云龙这个刺头。 陈锋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弟兄们,同志们,都静一静!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上级派来咱们独立旅的政工干部,孔武同志!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这十六位,是孔政委的弟子,也是咱们南宁来的政工干部!”陈锋继续介绍。 孔武上前一步,“在下孔武,字仲烈。身后这十六位,是在下不成器的弟子。吕先、赵龙、典来、关长、马起、张德、黄升、甘兴、魏文、太史义、张肃……” “都过来,见过各位同志。”孔武吩咐道。 那十六个壮汉齐齐上前一步,抬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李云龙凑到孔捷耳边,压低声音。“这名和唱戏的似得!”孔捷一把推开了他! 曾春鉴拿出笔记本,宣布任命。“经旅部决定,现对政工干部任命如下!一团政委,孔武同志兼任!二团政委,由吕先同志担任!三团政委,由赵龙同志担任!警卫营教导员,典来同志!炮兵营教导员,关长同志!山地营教导员,马起同志!其余同志,分别派往各团下属营队,担任教导员!”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另外,原红五军团幸存伤兵,正式补充进各团,我独立旅目前总兵力,已达四千余人!大家鼓掌!” 众人使劲拍着手掌,李云龙右眼皮却猛地跳了一下。 “他娘的,我说我这右眼皮咋一直跳呢,闹了半天在这等着老子呢!”他斜眼瞅着,鼻孔里哼出一股气。 “慢着!” 李云龙一脚踩在长凳上,手里端着碗,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晃荡。“孔政委,军政分开各干各的,打仗我说了算,生活上的事你说了算。但是管生活,管思想的!要是连酒都喝不过我,凭啥管老子?” 他挑衅地看着孔武。“咱们独立旅的规矩,谁酒量大,谁嗓门就大!你是读书人,俺不欺负你,我喝一碗,你喝半碗,怎么样?” 陈锋抓了一把花生米,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孔武闻言,微眯的眼睛缓缓睁开,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李团长此言差矣。”孔武声音洪亮,“子曰:‘与其不逊也,宁固。’与其酒量不行还要装蒜,不如一开始就喝个固若金汤。” “啥?啥汤?”李云龙愣了一下。 孔武微微一笑,伸出手,直接抓起了酒坛子。 “既是同袍,自当坦诚相见。”仰头便倒。 “咕咚!咕咚!咕咚!” 那酒线如瀑布般倾泻入口,孔武喉结上下滚动,竟是一口气没歇。片刻功夫,半坛子烈酒下肚,只是脸庞微微泛红,眼神却越发亮得吓人。 “砰!” 酒坛重重落在桌上,震得盘子里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孔武抹了一把沾在山羊胡上的酒渍,看着李云龙,温和一勾嘴角。“李团长,子又曰:‘来而不往非礼也’。该你了。” 李云龙眼角直抽抽。这他娘的?酒蒙子啊! “他娘的!喝就喝!老子怕你不成!”李云龙一咬牙,端起酒碗就灌。 一连三碗下肚,李云龙舌头有点大了,“行……算你……算你有两下子,但是……” “没有但是。” 孔武突然起身,巨大阴影瞬间笼罩了李云龙。他将手搭在李云龙肩膀上。 “李云龙同志,”孔武笑得依然儒雅,“方才,你说谁的娘?” “老子说……呃……”李云龙脖子一梗,可对上孔武那双眼睛,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从今往后,要称‘我’,或者称呼自己的名字。”孔武摇了摇头,“同志之间,要友爱,不能问候对方的母亲。” “孔某是个讲道理的人,但也略懂一些拳脚。明白吗?李云龙同志?” “明……明白……咱们是文明人!讲道理!”李云龙酒醒了一半。 孔武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我们是革命队伍,要讲文明,懂礼貌。”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韦彪下意识地摸了摸嘴,硬生生把一句“丢那妈”给咽了回去,再看自己身边那个叫马起的教导员,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丁伟和孔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幸灾乐祸。他们算是看出来了,旅长这是给李大头找了个天敌克星。 孔武又拎起一坛酒,“哈哈,好。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来,为了咱们独立旅的团结,再干一坛!” 李云龙额角冒汗,转头看向了孔捷。 陈锋勾着嘴角,端起酒碗,找到了正抱着竹鼠啃得满嘴流油的李听风。 “半斤,好吃不,你看看这玩意你能看懂不?” 他把那本烧得焦黑的密码本递了过去。 李听风接过,只翻了几页,面瘫小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单表代替式密码,小孩子的玩意儿。”他抬起头,“有这残本在,今晚就能把他们的电台频率和密语规律给探出来。” “好小子!”陈锋大喜,“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李听风眼睛一亮,放下密码本,认真地看着陈锋。“旅长,头发攒得太慢了。你啥时候带我去打土匪?” 陈锋一愣,“半斤,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攒半斤土匪头发!” 李听风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爹娘给俺取名半斤,是贱名,好养活。说我这条命,就跟半斤废铁一样,不值钱。” “他们死的时候,我躲在水缸里,什么都做不了。这名字是他们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陈锋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伸出手,揉了揉李听风的脑袋,这一次,少年没有躲。 “好。”陈锋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恐怕这十万大山里的土匪都杀光了,也凑不够你那半斤头发。” 李听风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今天杀不完,还有明年!再说,不是还有白狗子吗?” 陈锋看着他,咧开嘴,露出白牙。“也是啊!还有不少小鬼子呢!我陈锋跟你保证,早晚有一天,给你凑够那半斤!” “好嘞!” 李听风重重点头,抱着密码本,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 二多百里外,绥宁通往龙胜的路上。 一座军营拔地而起,营帐中,李觉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给覃连芳发报。”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通信兵命令道,“告诉他,我部已过马家坳,三日后可抵达龙胜外围。问他部与赤匪主力,现在何处接战?” “是!” 第97章 满级诈骗犯!陈锋:李师长,这里人傻钱多速来! 篝火正旺,烤鱼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啦声响,酒肉香气,在空中盘旋。 李云龙被灌得有点晕,正搭着孔捷肩膀吹牛,说自己当年在大别山用八卦掌打死过马狗子。 孔武坐在一旁,撕着肉丝,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徐震和韦彪在一起划拳,喝的面红耳赤,丁伟和曾春鉴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 唐韶华不知道何时擦起了小提琴,脸红扑扑地,看样子可能要当众演奏一曲。 陈锋抓着一把炒花生,吃的津津有味,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旅长!旅长!” 李听风冲了进来,脸通红,攥着一张纸。 “咋了半斤?土匪打上门了?”陈锋丢下花生,扯动嘴角。 “不是!”李听风跑到陈锋面前,把纸递过去,“旅长!我跟军团部联系,问他们有没有湘桂两边联络用的专用频率……军团部回电说了个大事!”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军团部说,主力明天……明天就要强渡乌江,进军遵义!”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爆出一声轻响。 徐震打破了寂静,嘴唇哆嗦着, “主力走了,那咱们不就成了没娘的孩儿?这……这咋弄咧?”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唐韶华手里拿着琴弓,嗤笑一声,把小提琴塞回琴盒,“好极了。陈人渣,我是不是该现在就给自己来一首安魂曲?” “丢那妈!”韦彪猛地把肉塞进嘴里,狠狠咀嚼,含糊不清,“老子回不去了!陈旅长,老子这条烂命现在只能拴在你裤腰带上了,你可得勒紧点!” 李云龙手僵在半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锋。 马六正在卷烟的手猛地一抖,烟丝洒了一裤裆。赵德发手里的半块烤红薯“啪嗒”掉进火堆,溅起一片火星子。 曾春鉴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长凳。他眼眶微红,声音颤抖。“好!好啊!主力终于跳出包围圈了!咱们这一个多月的血,没白流!红34师那几千号弟兄的血,没白流!” “那是!”孔捷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咱们在这十万大山里跟狗日的桂军兜圈子,钻林子,图个啥?不就是为了让主力能安安稳稳过江吗!” 陈锋把手里的花生壳狠狠扔进火堆,火苗“轰”地窜起老高。 “主力过江了,那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咱们在这桂黔湘边界,就成孤军了。怕不怕?” “怕个鸟!”李云龙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豪气干云,“老子早就想说了,主力在的时候,咱们还得顾忌这顾忌那,怕影响大局。现在好了,天高皇帝远,咱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这十万大山,就是咱们后花园!” “对!”孔武也站了起来,满脸肃穆,“子曰:‘求仁得仁,又何怨。’” “求什么仁得什么仁!?”陈锋一巴掌拍在孔武背上,“老孔别瞎说,你可是一团政委!心气得高点!咱们换个玩法!” “咱们独立旅,不当老鼠,当恶狼!谁敢伸手抓咱们,咱们就咬断他的手;谁敢张嘴吃咱们,咱们就崩碎他的牙!” “你们继续。”陈锋转过身,火光映在脸上,半明半暗,“半斤,走!去电台!” 陈锋抓住李听风胳膊就往外走。 昏暗电报室里,发报机上那盏小灯还亮着幽光。曾春鉴和孔武也跟了进来。 “滴滴……滴滴答……滴答滴……” 李听风手指翻飞,熟练地敲击着电键,将独立旅的现状,收编桂湘降兵,兵力已达四千,缴获大量物资,孔武等政工干部抵达,但伤员众多暂时无法急行军一一汇报上去。 漫长等待后,代表军团部的呼号再次响起。 李听风一边接收,一边飞快地在纸上翻译。 “旅长……董军团长说……”他抬起头,表情古怪,“他知道了。咱们现在距离主力超过五百公里,已经不可能跟上了。” “军团长还说,等他联系上主力,会把咱们的情况,原原本本向教员汇报,商议你们这支部队下一步该怎么办。他让咱们……一切以保存有生力量为最高原则!自己决断,自己负责!” 曾春鉴和孔武对眼了一眼,同时看向了陈锋。 自己决断,自己负责。这八个字,是信任,也是千斤重担。向教员汇报,上级从未放弃过他们。 “滴滴……滴滴答……”电台又响了。 李听风龇着牙。“还有!军团长说,这是送我们的礼物!” 笔尖飞舞。“根据军委二局情报,湘桂两军为协同围剿,启用了一套临时共享频率。频率XXX.X,呼号‘潇湘’对‘八桂’,暗号‘橘子洲头’对‘象鼻山下’。此为最高机密,用此频道,可直接与湘军李觉部通话。望善用之,一切小心!” 陈锋看着那串频率和暗号,眼睛亮得吓人。瞌睡来了送枕头!他娘的,这简直是把自己的耳朵安在了敌人头上! “半斤!回复董军团长,预祝红军主力马到功成。”陈锋嘴角挂着兴奋,“再调到这个频率!听听桂湘那帮狗日的在说些什么屁话!” “是!” 李听风立刻调整旋钮,刺耳杂音过后,一阵“滴滴答答”声传了出来。 “有了!”他戴着耳机,神情专注,手里铅笔在纸上飞速移动。 片刻后,他摘下耳机,将纸递给陈锋。“旅长,是湘军李觉发出的联络电报,他们在问覃连芳部,现在跟赤匪主力在何处接战。” 李觉?那个何健的女婿,章亮基的大舅哥?他来得倒快!看来都是宿命啊! 陈锋看着电报,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危险的弧度。他脑子里,一个疯狂又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半斤,”他拍了拍李听风的肩膀,一字一句,“用他们的呼号和密码,这样回!” 他清了清嗓子, “我部在大白山重创赤匪,匪首陈锋身负重伤,率残部两千携大量资财向浔江溃逃。然我部弹药告急,无力全歼,请李师长速来江底合围,共分其财!” 李听风呆呆地看着陈锋。“旅长,咱……咱把位置告诉他们啊?这不等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照我说的发!”陈锋眼睛一瞪,随即又露出两排白牙,“就是要让他知道!” “半斤,记住了,跟聪明人打仗,就用笨办法,得给他送大礼。” 李听风心头一热,所有疑虑都被一股崇拜所取代。 这才是旅长!天塌下来都敢当被子盖的大英雄! “是!”李听风重重点头,小手一挥,指尖在电键上敲出一曲死亡序曲。 …… 湘军第19师临时指挥部。 李觉拿着刚刚收到的电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重创赤匪……陈锋重伤......尚余两千残部.....共分其财?”李觉冷冷地扯动嘴角。将电报纸递给参谋长王应澍,语气轻蔑。 “应澍兄,你信吗?广西那帮猴子,改吃素了?” 王应澍扫了一眼,随即摇头。“师座,覃连芳那个人我打过交道,那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别说重创了赤匪有大洋拿,就是从赤匪身上刮下来的泥,他都得攥出二两油来。主动请咱们去分财?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着啊!” 李觉猛地转身,“覃连芳要是真把陈锋打残了,早就一口吞了,还会好心发电报喊我这个外人去喝汤?他这是把咱们当要饭的打发,还是当傻子糊弄?” 他走到地图前,点了点大白山的位置。 “只有一种可能。”李觉声音低沉,“覃连芳吃亏了。而且是吃了大亏,崩掉了门牙,吞不下去了!他这是想拿所谓的财宝当饵,骗老子带兵过去给他善后,帮他挡枪子儿!” “那……师座,咱们怎么回?”王应澍问。 李觉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行军线。 “回个屁!谁问,就说山区雨大路滑,部队辎重难行。” 他把笔一扔,“传令下去,全师改为‘搜索前进’,每天只走二十里!多一里都不走!派特务营去找最好的猎户带路,去大白山摸摸底。老子倒要看看,覃连芳歼灭了多少赤匪主力!” 而就在李觉质疑的同时,覃连芳正带着颜仁毅和谢鼎新,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山路上。 当龙胜县城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三人几乎喜极而泣。 “是……是咱们的部队!”谢鼎新指着城头飘扬的旗帜,声音都在发颤。 覃连芳再也顾不上什么师长的脸面,冲到城下,用沙哑的嗓子嘶吼。“开门!我是覃连芳!” 城门大开,当黎世穀看到眼前这三个人时,眼珠子都快努出眼眶了。 “覃师……师座?!” “别废话了!黎团长!”覃连芳双眼血红,“快!拉兄弟一把!电台在吗?” 第98章 两个师长的跨服聊天!陈锋:你看看!这咋整的! 黎世穀知道覃连芳说的是师级大功率电台,跟在马堤被炸掉的那部团级电台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覃师长,您别急,电台就在城里。”黎世穀赶紧扶住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部遭遇赤匪主力八千余人埋伏!”覃连芳嘶吼着,额头青筋暴跳,“我等与赤匪主力力战,然而敌人占据有利地形,我部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歼敌四千!并将其引向了大白山。军情紧急啊!” 当天夜里,1934年的最后一天。龙胜县城,桂军士兵们缩在营房里,听着外面寒风,没人有心思跨年。 临时电报室里,气氛更凝重。 黎世穀的通信兵手指在电键上翻飞,将覃连芳口述的惨状和求援信息发给了顶头上司周祖晃。周祖晃回电很快,言语间满是震惊,但对于覃连芳的说辞将信将疑,只说会将情况上报廖磊军长,并告知廖军长早已下令,让湘军李觉部南下协助围剿。 “李觉?”覃连芳听到这个名字,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他到哪了?快,把联络李觉的频率和暗号给我!” 拿到频率的覃连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命令黎世穀的通信兵开始呼叫。 “滴滴……滴滴答……”急促电码划破了跨年夜寂静。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几小时前,陈锋刚刚冒用他的名义,给李觉发了一封分财宝的骚扰电报。 湘军第19师指挥部里,李觉的通信兵把耳机摘下来,一脸为难。“师座,那个‘八桂’的呼号又在叫咱们,还是覃连芳。” “让他叫。”李觉正对着地图,头也不回,“这广西猴子,骗不到老子,还来胡搅蛮缠。关了电台,睡觉去!今天是新历年最后一天,让弟兄们都好好歇歇,守个夜。” “是!”通信兵如蒙大赦。 于是,公元1934年的最后一夜,成了最诡异的一夜。 湘军大营里鼾声四起。渡江村独立旅营地里,战士们围着篝火,啃着腊肉,庆祝新历年。唯独龙胜城内,黎世穀的通信兵耷拉着眼皮,在覃连芳赤红双目下,一遍遍地敲击着无人回应的电键。 覃连芳盯着电台,眼里希冀一点点熄灭。他抓起桌上茶杯想摔,手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下,最后只是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那张脸在煤油灯下,泛着铁青。 ....... 两天后,渡江村。 独立旅临时营地里,李云龙正用袖子遮着脸,闷头吃饭。他左眼眶青紫,右眼眶也泛着乌青,活像一只熊猫。 不远处,孔武正带着他弟子们,给一群俘虏进行思想改造。 那龙在他身侧充当翻译,孔武说一句,那龙就复述一句。 听着那边的“翻身做主”,李云龙从碗里抬起头,眼角抽搐了一下,小声嘀咕。“他娘的,跟这帮读书人讲道理,费脸……也就是老子这几天没吃饱,不然非得跟他再练练……” “丢那妈,你这可以哦。会讲这么多地方话!”韦彪凑到那龙身边。 那龙正点头哈腰地给一个桂军俘虏递水,用桂柳话说了几句什么。那俘虏脸上立马没了敌意,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还冲那龙点了点头。 “孔政委说了,这叫‘攻心为上’。”那龙回过头,一脸狗腿地解释,“长官,别看他们凶,都是老乡,我跟他们说,陈旅长发军饷,管饱饭,不杀俘虏,他们就肯干活了。” 陈锋看着这一幕,心里盘算着。这两天,队伍整编完毕,孔武的政工干部确实是把好手,军纪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可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还有二百多个不方便长途奔袭的伤员。把他们留在这,等于送死,带着他们,全旅都得被拖垮。 在陈锋捏着眉心想办法的时候,马六跑了过来,“旅长!曾政委!听风那边有动静了!” 陈锋和曾春鉴对视一眼,立刻赶往电报室。 李听风正戴着耳机,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旁边还有两张纸。 陈锋拿起来一看,第一张是李觉发出的电报,内容很简单。潇湘呼叫八桂。大白山情况已核实。你部具体位置?赤匪动向? 第二张纸上的内容,就精彩了。 是李觉和覃连芳的隔空对骂。 李觉的电台先开了口,语气带着质问。“潇湘呼叫八桂。赤匪到底还有多少人?大白山中赤身尸首是赤匪的还是贵军的?” 等了许久,覃连芳那边才有了回应,电文里充满了怨气和嘲讽。“八桂回复潇湘。我部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们可以慢慢爬!” 李觉那边显然被噎得不轻,沉默了半天,又发来一句。“覃师长,我部奉命来支援,军令如山,请你配合!” 覃连芳的回电更绝。“老子现在孤家寡人了!只能待在龙胜县城里了!爱谁谁!李师长您慢慢前进,别崴了脚!” 看完这两张纸,曾春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胡闹!这两人这是在干什么……” 陈锋皱着眉,盯着那两张电报纸,右手手指轻敲着桌子。 ‘发生了什么?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这两个人互掐的样子.....’ ‘难道说我那封电报起到了作用?!李觉以为覃连芳在骗他,所以磨洋工。’ ‘覃连芳以为李觉想看他死,所以不配合。’ ‘一个在大白山北面,一个在龙胜城里。’ ‘两个都想弄死自己的师长,现在互相恨上了。’ 陈锋通过这只言片语组合出来事件的真相。 覃连芳守着电台,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最后只剩下对李觉磨洋工的怨恨。而李觉,在看到大白山尸坑的铁证后,才惊觉自己错了,急忙忙想联络,却碰上了一颗钉子。 两条错位的电波,一个被剥光衣服的尸坑,一个怨气冲天的师长,一个疑神疑鬼的师长,还有……那二百多个没法转移的伤员。 几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在陈锋脑子里猛地串在了一起! 他突然一拍大腿,“有了!” 曾春鉴和马六都被他吓了一跳。 “旅长,有啥了?”马六问。 陈锋抓起两张电报纸,眼神里透着一股兴奋。 “老曾,那二百多个伤员,有救了!”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不止他们有救,咱们这四千人,会过得更舒坦了!” 第99章 影帝那龙:拿命在湘军面前演戏! 一晃时间过去了两天,日正当空。 通往通道县的山路上,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正在缓慢前行。 队伍里的人,身着桂军军服,不少衣服上还带着干涸血迹和破洞。 那是赵德发从大白山战场上扒下来的,挑的都是相对完整的。 队伍前面,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 其中一个,是特战队的陆战,面无表情,脚步沉稳。另一个,就是那龙。 他脸上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但他心里却莫名地安稳。自从跟了颜仁毅,每次他觉得这波稳了、自己安全了的时候,下一秒就是枪林弹雨。反倒是现在这样,累得半死,前途未卜,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反而落回了肚子里。 安全,太安全了。 担架上躺着个大汉,正是孔武。 赵老抠找的最大号军装套在他身上,还是像紧身衣,胸口肌肉把扣子绷得死死的。他闭着眼,似乎在昏睡,只有偶尔颤动的睫毛,显示他醒着。 那龙腿肚子开始抽筋了,他实在走不动了。他刚张开嘴,想问问能不能歇口气,前方林子里,突然窜出几个人影。 一共五个人,穿着土黄色中山装式样的军服,手里端着两把驳壳枪。 那龙腿一软,心猛地往上一提! 湘军!是李觉的兵!真如陈长官所说,遇到了! “站住!哪部分的?”一个军官扯着嗓子大喊。 “长……长官……”那龙赶紧挤出笑,弓着腰凑前两步,颤动嘴唇,“我们……我们是桂军第二十四师的兵……跟……跟赤匪打了一仗,被打散了,想……想去平等镇找大部队。” 湘军军官打量着这支队伍,一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褴褛,几乎人人带伤,没有一个囫囵个的。 “让他们等着,不准动!”军官对手下命令道,转身跑向了林子,牵出一匹马,飞身上马,沿着山路跑了。 没过多久,山路拐角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涌出大批士兵,全是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湘军。 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那龙他们困在中间。 那龙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珠子乱转,瞥了一眼孔武,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伤兵,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要是现在把他们卖了,自己是不是就能活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寒气就从他尾巴骨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不对,不对劲!陈锋那张笑眯眯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他总觉得,要是自己敢乱说话,不等对面的湘军开枪,自己就会死得不明不白,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只能按陈长官说的办!他心里哀嚎一声,把那点小心思摁了下去。 人群分开,几十个警卫簇拥着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缓缓走了过来。那军官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湘军第十九师师长,李觉。 李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败兵,目光最后落在那龙身上。 “怎么回事?” 那龙忍着头皮发麻,弓着腰,使劲提起嘴角。“报告长官!我们跟赤匪在大白山那边打起来了,中了埋伏,被打散了。弟兄们死伤惨重,现在就剩下我们这些人了……” 李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用马鞭轻轻敲打马靴,目光扫过,发出一声轻哼。 覃连芳!钢七军?被一群泥腿子打成这个鸟样,真是把桂系钢七军的脸都丢尽了! 他挑了挑眉毛。“赤匪的主力呢?去哪里了?” “跑了,往……往马堤方向去了!”那龙指着来时的路,咽了口吐沫,将头又向下压了压。 “马堤?”李觉眉头一皱,“你们从大白山溃败,为何不就近去三江或者龙胜县城休整,反而要跑去平等镇?” 那龙的冷汗瞬间就把后背浸湿了。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水里,哭丧着脸,声音带上了哭腔。“长官啊!我们……我们不敢啊!全身上下就剩下条烂命,哪还有胆子往赤匪堆里凑啊!看他们往马堤跑了,我们只想离他们越远越好!越远越好啊!” 李觉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掩住口鼻。 另一手用马鞭挑起那龙的下巴,居高临下审视着。 “你也配在钢七军当兵?白长官要是看见你这副德行,怕是得气得从南宁冲过来毙了你。” 那龙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觉皱着眉头,慢条斯理地将马鞭挂回马鞍,漫不经心地解开腰间枪套的牛皮扣。 “咔哒。” 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那龙脑门上。 “我不是啊!长官饶命!我不是当兵的!”那龙僵在原地,连磕头都不敢,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我是龙胜县警备队的!就是个带路的!路熟,来当向导的!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闭嘴!”李觉不耐烦地打断他,“那你去平等镇做什么?” “其实我是去通道县,去……去投奔我老表!”那龙语速飞快,“通道县守备队的队长,高……高润发高队长!他跟我沾亲,娶了我妹妹!我……我实在是怕了,只想找个地方混口饭吃,求长官开恩,饶我一条狗命吧!” 高润发? 李觉目光转向向导。那向导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凑上前低着头。“长官,确有此人。他确实娶了个龙胜的婆姨,现在是县保安队的头儿。” 李觉眼中杀气缓缓收敛。 一个本地向导,在兵败后想去投奔亲戚,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李觉的目光,在那龙脸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担架上那个昏迷的大个子身上。 李觉收起手枪,对着身后的一个亲信警卫,使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滚吧。”他挥了挥手,满脸的瞧不起。 “谢长官!谢长官不杀之恩!”那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回身招呼人就要抬担架。 然而,就在担架被抬起的瞬间,李觉目光扫过了担架上。 那人虽然满脸血污,但这身架……太大了。 宽肩厚背,即便躺着,也能看出那隆起的胸肌将军装撑得紧绷。 广西这穷地方,当兵顿顿吃糙米杂粮,一个个瘦得像猴精。哪来这种像铁塔一样的壮汉? 他眼神微微一凝,目光投向了身侧的一名贴身警卫。那警卫跟随李觉多年,仅凭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警卫大步上前,扯起嘴角。“这兄弟块头不错啊,伤哪了?我看看!”说着直接伸手抓向孔武头上的绷带。 第100章 主演那龙,狠人孔武!观众师长! 那一瞬间,那龙脸唰地一下,白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周围湘军士兵,手指头都放到了扳机上,枪口上抬。 “嘶啦。” 在所有人目光中,那名警卫扯掉了孔武头上的绷带。 绷带下面是一片血肉模糊,将血痂揭开后,瞬间就渗出了血。 那龙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似乎是被撕开绷带的剧痛惊醒,担架上一直昏迷的壮汉猛地睁开了眼。没有焦距的眼里映着疯狂。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丢那妈!干-死-你-哋!” 大手猛地挥出,带着一股恶风, “唔!” 一声闷响。 那警卫一声惨叫,整个人横飞一米远,肩膀呈现一个塌陷。 “哗啦!” 变故只在眨眼之间。 陆战和那群伤兵几乎是本能反应,瞬间举起了手里的枪,枪口直指周围湘军。 气氛瞬间凝固,山风吹过,卷起血腥味,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五步。 “都别动!” 一声冷喝。 李觉举起了手,制止了即将开火的部下。他带着一丝审视的玩味,看着这群炸了毛的败兵,心里那点怀疑反而淡了。 这帮广西兵,之前一个个怂得像软脚虾,现在这副一碰就炸的亡命徒模样,才符合他对桂系“狼兵”的印象。 那龙一个饿虎扑食,跪扑到担架边,死死抱住马上发疯的孔武,同时对着陆战使劲挤了挤眼睛。 “爷爷!爷爷!我们冲出来了!没事了爷爷!”那龙扯着嗓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别闹啊!您别吓我啊!” 孔武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眼皮一翻,又昏了过去。 陆战一把撕下自己的袖子,给孔武重新包扎。 “放下枪!都把枪放下!自己人!都是自己人!”那龙转过头,对着那些还举着枪的伤兵大吼。 那些伤兵脸上带着犹豫和不甘,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极不情愿地把枪口垂了下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李觉的目光在那龙脸上刮来刮去,那龙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后背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他赶紧解释:“长官,长官您别误会……这是我……我认的干爷爷,在……在大白山被炮弹炸飞的碎石砸了头,脑子一直不清醒,您多担待,多担待……” “新认的吧?”李觉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嘿嘿……嘿嘿……”那龙只能尴尬地干笑,脸皮直抽抽。 李觉眼中惋惜一闪而过。 他本来还看这大个子的身材,觉得是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动了收编的心思。现在一看,脑子都打坏了,成了个疯子,那就半点价值都没了。 一群残兵,一个疯子,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给他们点绷带和止血的药粉。”李觉对着身后副官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随即挥了挥手,“滚吧。” “谢长官!谢长官不杀之恩!”那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招呼着众人抬起担架,一瘸一拐地顺着山路赶紧开溜。 走出老远,那龙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长官!祝您马到功成,一举全歼赤匪残部,为我们死去的弟兄报仇啊!” 李觉轻蔑地哼了一声,调转马头。 …… 直到彻底看不到湘军大队的影子,那龙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冷汗和泥水。 可他心里却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奇怪。 这一路上,自己虽然吓得魂飞魄散,但那股熟悉的、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的“要死卵”的感觉,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稳了,这波真的稳了!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出发前的那一幕。 “演戏就要演全套!”孔武面无表情地捡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脑门,毫不犹豫地,“砰砰砰”地砸下去。 那一刻,那龙觉得,跟着这位爷,没错。 “都起来,准备一下。” 孔武已经坐了起来,他解开头上浸透血水的布条,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疯癫的样子。 “没多远,就到平等镇了。” …… 与此同时,龙胜县城外。 “轰!” 一声巨响,龙胜南城的城门楼子被炸塌了半边,碎石木屑四处飞溅。 陈锋举着望远镜,看着城墙上的混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他身后的阵地上,唐韶华正指挥着炮兵,将一门门炮陈列开来,炮口全对向龙胜县城。 这个阵仗是唐韶华最阔气的一次。 “陈人渣,就打这几炮?”唐韶华走过来,用手帕擦着手,“这几炮起不到什么作用啊。” “够了。”陈锋放下望远镜,“咱们是来要账的,不是来屠城的。吓唬吓唬就行了,让里面的人自己乱起来。” 城内,覃连芳确实乱了。 望远镜里,那一片黑洞洞的炮口,让他手脚冰凉。 大白山那被炮火反复犁地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妈的……全完了……”他跌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他怎么有这么多炮?” 他被打怕了。 “黎老弟,撤吧!我们守不住的!”覃连芳抓住黎世穀胳膊,“这姓陈的就是个疯子!咱们向着三江县转移吧!” “覃师长,你冷静点!”黎世穀掰开他的手,沉着嗓子,“他不敢!这城里还有上万老百姓!他既然已经跟赤匪混到了一起,就不可能不顾百姓死活,胡乱开炮!他这是在攻心!想吓得我们自乱阵脚!” “攻心?这个狗日的!”覃连芳双目赤红。 黎世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位谭师长,已经被陈锋彻底打怕了。 “覃师长,事到如今,不要再顶牛了。” 覃连芳猛地抬起头。 黎世穀一字一顿。“给李觉发电报,求援!” 覃连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自己前两天刚嘲讽完李觉。现在再低头去求他?’ 最终,尊严和怨恨,都在对陈锋的仇恨面前,败退了。 覃连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 “我去联系……李觉!告诉他!赤匪主力,携重炮围攻龙胜!我部……我部快顶不住了!请他火速支援!” 第101章 李师长:优势在我!陈锋:欢迎入坑! 天色,一点点往下沉。夕阳把山脊线染成了一抹暗红。 渡江村,空无一人。 李觉皱着眉,看着眼前连根毛都没剩下的仓库,勒住马。 特务营的人已经里里外外翻了三遍。 “报告师座,没有发现埋伏,也没有活人。”一个特务连长跑过来,压低了声音,“仓库里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全搬空了。地上的车辙印很杂,都是往南边去的。” “南边?”李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浔江渡口!一帮穷怕了的泥腿子。危在旦夕了,还什么都舍不得!” “天快黑了,就在这儿扎营。把这里改成临时指挥部。”李觉挥了挥手,“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埋锅造饭,趁早休息,明天可能就要有一场大战了。” “是。” 命令传下去,部队开始安营扎寨。大功率电台的天线刚刚支起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就钻进来一阵急促滴答声。 译电员脸色一变,飞快地记录,几分钟后,他拿着电报纸,跑向李觉帐篷。 “师座!桂军覃连芳部急电!” 李觉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电文写得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赤匪主力携重炮猛攻龙胜,他覃连芳快顶不住了,请求火速支援! “哼,现在知道求老子了?”李觉冷笑一声,把电报拍在桌上。前两天那副爱答不理的死样子呢? 不过,这电报也佐证了他的判断。覃连芳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然以桂系那帮人的傲气,绝不会用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 “来人!喊庄文枢过来!”李觉对着帐外喊道。 不多时,第五十七旅旅长庄文枢快步走了进来,一个立正:“师座!” “文枢,你带麾下第113团、第114团,让弟兄们把饭囫囵塞进肚子里,准备一下,连夜出发,沿浔江北岸去龙胜支援覃连芳。”李觉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记住,是支援,不是主攻。摸清楚情况再说。” “是!”庄文枢领命正要转身。 “别……别搬了!” 一声嘶哑怪叫划破了营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军官,连滚带爬地从仓库里冲出来,脸上满是惊骇。 他挥舞着胳膊,嗓子破了音。 “墙……墙里头全是炮……!” 他话音未落,一颗绿色信号弹从侧面山坡拖着尾焰,窜上了天空。 “不好!” 李觉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身边警卫反应极快,一个飞扑,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轰!” 一声迫击炮出膛的闷响响起。 紧接着,整个大地都震了一下。 李觉被警卫压着,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股恐怖巨力从仓库方向传来,卷着热浪和碎石,狠狠砸过来。 他被人护住,可那股力量,还是将他巅离了地面一瞬。 “轰隆隆隆——” 整个仓库,如同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猛地炸开。木梁竹片被炸成齑粉,裹挟着一团巨大火球,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李觉行军帐篷离得够远,没有被直接波及,但也被狂暴冲击波掀翻在地。刚搬进仓库的粮食、备用药品,还有一部分弹药,瞬间化为乌有。 “敌袭——!” “保护师座!” 第五十五旅旅长唐伯寅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扯着嗓子。“特务营!去那边山头,把放炮的和打信号弹的都给老子抓回来!其他人,救火!清点伤亡!” 李觉推开身上的警卫,摇摇晃晃站起来,耳朵里还是嗡嗡作响。 原本仓库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焦土和袅袅黑烟。 他的脸上咬肌鼓动,唇线绷得笔直。“陈锋……好胆!” “把刚才喊话那个人带过来!” 过了好久,那个侥幸跑出来的士兵才被人用担架抬了过来。他趴在担架上,后背血肉模糊,出气多,进气少。 “师……师座……”他哆嗦着嘴唇,“我……我去检查物资,看……看见墙皮翘起来一块,我一撕……发现是纸…………往里一看……是炮弹……” 李觉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抬下去抢救。 “报告师座!只在山岗上发现了一门迫击炮,人没抓到!” 就在这时,去山头搜索的特务营连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这帮人打完一炮,炮都不要了,直接钻林子跑了!看脚印,受过专门训练,撤退路线非常刁钻。” 李觉眼角肌肉抽搐了两下,忽然挑起了嘴角,“呵呵!” “好,好一个主力。”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对围过来的几个旅团长说,“这陈锋,给咱们放了个开门炮啊!咱们人没事,就是最大的胜利!一点粮食弹药,算个屁!” 他顿了顿,眯着眼下令。 “通信兵!再给覃连芳发电!问他,赤匪主力到底有多少人” 很快,回电来了。 覃连芳依旧咬死了之前的说辞。赤匪主力八千,大白山一战被他歼灭四千,现余四千主力,正携重炮围攻龙胜。 李觉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过。他信了。如果对方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强的实力,怎么敢在他一个整编师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花样? “既然敌人主力真的在龙胜,那这盘棋就有得下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我命令!” 庄文枢和唐伯寅立刻挺直了腰杆。 “庄文枢!” “到!” “你的任务不变!带你的五十七旅,沿浔江北岸连夜增援龙胜!给老子做出主力强攻的架势,死死咬住他,让他以为我被炸昏了头,只会正面猛冲!” “是!” 李觉手指重重地敲江底渡口位置。 “唐伯寅!” “到!” “你跟我走!我们从江底渡河,急行军插到龙胜的屁股后面!他陈锋不是喜欢玩炮吗?老子就绕到他炮兵阵地后面,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是!” 命令下达,整个湘军大营再次动了起来。 然而,没过多久,派去江底的特务飞马回报。 “报告师座!江底的石桥……被炸了!” 听到这个消息,指挥部里一片哗然。 李觉弹了弹军帽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炸得好!”对左右笑道,“这说明什么?说明赤匪心虚了!他怕我们渡河抄他后路!这恰恰证明,我们的判断是对的!” 他看向工兵营长。 “给我用最快的速度,在江底渡口搭起一座浮桥!” “保证完成任务!” 夜色深沉,浔江江水呜咽。 四百多名工兵在江边忙碌,火把光亮映着一张张满是汗水的脸。锤子敲击木桩声音、军官喝骂声、士兵号子声,在江面上回荡。 午夜时分,浮桥终于贯通。 黑压压的大军,踏上了浮桥。 南岸树林里,一道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第102章 给李师长的厚礼!唐少爷葬炮! 黑压压的湘军踏上了浮桥,木板发出呻吟。火把的光在江面上拖出晃动的倒影。 李云龙趴在草丛里,嘴里叼着根草茎,手早就摸上了旁边那门37毫米平射炮的炮身。 “他娘的,这帮湘军崽子磨磨蹭蹭,跟娘们绣花一样!老子蚊子都喂饱几轮了!”他压着嗓子,朝旁边吐了口唾沫。 孔捷一言不发,双眼盯着江面,检查了一下捷克式机枪。 旁边,曾春鉴一动不动。他伸出一只手,往下按了按。 “莫急。鱼还没进网” 李云龙龇了龇牙,他只是有些激动。‘唐韶华那小子果然有两下子,这炮调得真他娘的准,炮口稳稳地对着下游那片唯一的滩涂,李云龙感觉自己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唐韶华早就把炮位和射击诸元算得死死的,就对着江边那唯一一片适合大规模登陆的开阔滩涂。那片沙土地底下,陈锋让他们埋了整整八十发平射炮炮弹,引信都连在了一起。 陈锋的命令很简单,李觉要是不走这,所有人立刻悄悄撤走,去通道县。他要是敢在这搭桥,就让他晓得,过路费有多贵。 时间一息一息挨过去。 湘军第五十五旅109团的士兵已经挤满了浮桥,先头部队踏上了南岸的土地,正在整理队形。 就是现在! 曾春鉴的手,猛然往下一挥。 “打!” “嘿嘿!来啦!” 李云龙一声咆哮,狠狠拽动了炮绳。 “咚!” 一声闷音。炮弹拖着一道暗红尾迹,撕开夜色,砸进了南岸那片滩涂里。 走在最前面的113团团长,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爆的西红柿,上半身直接炸没了。 他甚至没有机会知道,真正要命的东西,来自脚下。 “轰——隆——隆——!” 仿佛地底下藏着一条沉睡的火龙,被那一发炮弹惊醒,猛地翻了个身。 整个滩涂被一股巨力猛地向上掀起! 一连串沉闷到极致的雷鸣在地底滚过!紧接着,一道粗大的火柱裹挟着泥沙、碎石和江水,冲天而起! 浮桥从中间断开,被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桥上的士兵如下饺子般惨叫着掉进江水里。 冲击波卷着滚烫气浪和血腥气,横扫江面。江岸滩涂被炸出一个巨大凹坑,随即疯狂倒灌,掀起数米高的浊浪。 李觉的瞳孔骤缩成一个针尖。他身边的警卫反应极快,怪叫着将他扑倒在地。 还没等幸存者反应过来,死亡的交响乐才真正开始。 “哒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 南岸林子里,数挺马克沁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从不同的角度,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劈头盖脸地泼向桥上和水里。 过岸没被炸死的一百多号人,瞬间懵了。他们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子弹打成了筛子,一排排倒下。 有人转身就往江里跳,想游回去,可刚冒出个头,就被一串子弹打得在水里直翻滚,最后沉了下去。 有人趁着黑暗,手脚并用地脱离大部队,疯了一样向远方的黑暗里逃窜。 李觉推开警卫,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却摔倒了,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啸叫,看着嘴巴张合却听不见声音的部下,脑子一阵恍惚。 眼前,浔江变成了一条火河。 他的一个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到五分钟,就这么没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暴怒,只有咬肌在腮边一下下鼓动。 “炮兵!”他扯着嗓子,声音嘶哑得厉害,“给老子对着南岸,延伸炮击!把那片山头给老子犁一遍!” “唐伯寅!收拢你的人!工兵营,给老子坐船过去探路!其他人,准备抢滩!” 就在李觉下令的时候,李云龙也打完了剩下的炮弹。 “不过瘾!他娘的,才二十发!”他一脚踹在炮身上,满脸的不爽,“老子还没打热乎呢!” “撤!” 曾春鉴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莫恋战!” 孔捷二话不说,拎起一捆手榴弹,塞进平射炮的炮膛里,拉了弦就跑。 李云龙还想再骂两句,可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下一秒,尖锐呼啸声从天而降。 “轰!轰!轰!” 几十发炮弹落在了他们刚才所在的阵地上,泥土和碎木被炸得冲天而起。 炮火的掩护下,湘军的士兵哆哆嗦嗦地划着小船,冲上了南岸。 炮击停止后,一片死寂。 一个胆大的军官带队摸进林子,只看到一地滚烫的弹壳,和一门被炸坏了炮管的平射炮。 李觉站在滩涂上,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木板,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个叫陈锋的叛军指挥,根本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传令!工兵营重新搭建浮桥!特务营向外扩展严密巡视!再有失!就不用回来了!另,再给覃连芳发电确认赤匪主力动向!”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龙胜南门外。 陈锋正叉着腰,看着几个战士用大铁锤,一锤一锤砸着施耐德山炮的瞄准镜和测距装置。 唐韶华嘴唇都在哆嗦。“哈皮!你这是做么子?!这砸了就不能用了!” 陈锋指了指另一边正猛砸迫击炮调节螺杆连接点的战士。 “老曾那边来人通知我了,李觉到了!咱们现在,是跟阎王爷赛跑。李觉不是傻子,带着这些铁疙瘩,我们跑得过他吗?” 陈锋转过头,盯着唐韶华的眼睛。 “留两门82迫,拆开背走。其他的,瞄准镜、测距仪,所有带不走的关键零件,全部给老子砸烂。一根毛,都不能给李觉留下。” 唐韶华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从旁边捡起扳手,动作熟练。 “这是复进机……这是瞄准具……这是击发机……”他一边拆,一边喃喃自语,“M1919,射程9000米,你是山地之王,不该受这种屈辱……” 咔嚓一声,核心撞针被他卸下。 他举起撞针,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秒,狠狠砸向石头,火星四溅。 唐韶华睁开眼,抿着唇,冷冷地看着陈锋。“陈人渣,这才是销毁。别让你的人用锤子丢人现眼了。” “咳咳!”陈锋摸了摸鼻子。“华少,别着急,你知道的,我这人诚会抢了!保证以后必这好!” “彪子,都准备好了吗?”陈锋扭头向身后喊。 “旅长!嘿嘿!都准备好了!”韦彪抹着汗,露出一拍白牙。 “走!向下游汾水塘出发!”陈锋翻身上马。 第103章 两个师长的鸡同鸭讲!李觉:你再骂! 天边泛起鱼肚白,浔江雾气升腾。 通宵急行军的湘军士兵,一个个军装湿透,脸上挂着疲惫麻木,脚每一次抬起,都带起一片泥。 李觉眼眶深陷,布满血丝。“覃连芳这个蠢货!电报里信誓旦旦说赤匪主力仍在龙胜城外猛攻……” 他举着望远镜,扫着龙胜南门外山坡阵地。 视野里,那片阵地上一片死寂,没人。迫击炮歪歪斜斜地支在炮位上,施耐德山炮孤零零地立着,炮衣都没盖。旁边的炮弹箱倒是码得整整齐齐。 ‘一夜追击,又扑了个空吗?’ “嗯?” 李觉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举了起来。 阵地后头的掩体和山坡上,影影绰绰,好像有不少人影在晃动。 “师座,好像不对劲!”陆荫楫和唐伯寅对视了一眼,凑上前压低声音。 “派个特务排摸上去,小心点,两翼展开,火力掩护!一有不对劲,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李觉皱了皱眉。 他吃过两次亏了,那个叫陈锋的家伙,狡猾得像条泥鳅,狠起来又像头疯狼。这种空城计,他不会玩得这么简单。 特务营士兵得了命令,猫着腰,十几个人呈散兵线,交替掩护着向山上摸去。 李觉等了足足一刻钟,才看到有人影从里面跑了出来。 “报告师座……没人……阵地上没人……” “没人?”李觉斜瞥。 “啊!有人!是没有赤匪。找到几百被绑着的俘虏!手脚捆着,嘴里塞着布条,眼睛蒙着黑布,其它的影子是……是绑在树上的破军服……” 李觉眼皮跳了一下,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而且师座……阵地上炮都废了!那门施耐德,撞针被砸烂了,迫击炮,调节杆全被砸断了!” 他身边的参谋和军官们面面相觑。 又被耍了。 被人当猴耍了! 等俘虏被带下来,问了半天才搞清楚,这里只有不到千人,而且昨晚就跑了,具体方向没人知道。 此时特务排长又提供了有用的信息。 “报告师座!我们在阵地西北方向,发现了马蹄印和车辙印!痕迹很新,已经派人循迹追踪了!” 李觉深吸一口气,胸口憋着一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带上他,进城!”他一指刚被松绑的俘虏军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人好好检查一下这个阵地!别他娘的再被人算计了!” 城门口,覃连芳带着颜仁毅、黎世穀和庄文枢,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覃连芳眼皮耷拉着,眼角斜斜吊向鬓角,嘴唇紧抿着。 李觉勒住马,居高临下扫了覃连芳一眼。他本来还想克制一下,毕竟桂湘现在是盟军。可一看到覃连芳那副死了爹娘还怨天尤人的表情,心里的火气压不住了。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卫兵拖上来一个人。 “覃师长,”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李某奉命南下,本想与覃师长共分其财。没想到,你这动作也太快了点,自己就把事情办完了?连你的部下,都成了人家阵地上的草人。” “嗯?” 覃连芳眉头一皱,还没开口,颜仁毅脸色一变,失声叫出声。 “赵排长?!赵得柱?!” 那人听到叫唤,抬起头,看了过去。 “师……师座?!颜团长?!”赵得柱眼眶红了,“赤匪……昨晚就跑了!把我们几百号弟兄绑在阵地上,穿着破烂军装充当疑兵!我给咱们二十师丢人了!” 李觉冷冷地扯动嘴角,目光横扫。“覃师长,听清楚了?这就是你电报里说的红军主力围城?几百个被绑着的俘虏,就把你们吓得龟缩不出?” 覃连芳原本苍白的脸瞬间充血,脖颈上青筋暴突起来,肩膀颤抖。 “李师长!”他脖子一颈,声音拔高,“早就给你发电,告诉你赤匪是主力!实力强悍!你人呢?跟乌龟爬一样!现在倒好,你跑来跟老子说风凉话?” 李觉脸也沉了下来。 “哼,我慢,是因为不想像某些人,一头撞进人家的口袋里!覃师长,你们师都打光了,你都成光杆司令了!还好意思在这里跟老子叫唤?” “要不是你他娘的贻误战机!赤匪会跑了?”覃连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觉鼻子,“你就是想看我桂军的笑话!想等老子死光了,你好来捡便宜!” “放你娘的屁!你说的赤匪主力围城,主力在哪里?不到一千人,就让你们瑟瑟发抖,龟缩不出!”李觉眉毛倒竖。 “哼哼!李师长真会说笑!你怎么不去唱戏!你倒是没有龟缩不出!你们这一路歼灭了多少赤匪啊!”覃连芳掸了掸袖子。 “老子是他妈来支援的!” 李觉气得浑身发抖,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又不是老子让你来支援的!” 覃连芳也立刻按住了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这怎么变成仇人见面了! 周围军官们脸色大变,一个个拼命给黎世穀使眼色。 黎世穀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硬着头皮站到两人中间,拱手作揖。 “两位师长,两位师长息怒!都忙了一宿,饿着肚子,火气大。这样,我已经让后厨备了些热粥和小菜,咱们边吃边谈,边吃边谈,追击赤匪要紧,追击要紧啊!” “不吃!” “不吃!” 李觉和覃连芳异口同声吼道,随即狠狠对视一眼,各自扭头转身。 两人各自带着一部分人准备分道扬镳。 “嗒嗒嗒” 一阵马蹄声突兀响起,之前派出去循迹的特务回来了,一勒缰绳,翻身下马。 “报告师座!赤匪的马蹄印和车辙印,在汾水塘就断了!我们在江边发现了大量搭建浮桥的痕迹,他们……他们已经渡江跑了!” 李觉脸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挥马鞭。 “传我命令!全师立刻向汾水塘开拔!给老子追!” 他话音未落。 城南方向,猛然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轰隆!!! 整个龙胜县城都跟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李觉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一个趔趄,他惊骇地望向城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陈锋……又在阵地底下……埋了东西! 如果他刚才不是派人探查,而是大部队直接上去接收阵地…… 一股寒气,从李觉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104章 别了,老曾!南京陈辞修:是哪个陈锐之? 一股寒气,从李觉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他刚才不是多长了个心眼派人探查,而是大部队直接上去接收阵地…… 他缓缓摘下军帽,手指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白,指节梳理了几下凌乱的头发, “师座……”陆荫楫瞳孔收缩,嘴唇哆嗦。 李觉摆了摆手。 “传令,”他声音嘶哑,“收拢部队,原地休整。追不上了。” 身后,覃连芳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 天色将黑,去往通道县的路上。 平等镇已在身后,空气里弥漫着肉汤香气。 独立旅战士们正围着火堆,用大米和罐头煮着热粥。 陈锋靠在一棵树上,嘴里叼着根草,看着远处正跟孔捷比划拳脚的李云龙,笑骂了一句:“李大头这狗日的,精力还真他娘的旺盛。” 曾春鉴正仔细擦拭着他那半截金丝眼镜,闻言,嘴角微微勾起。“让他闹,憋了几天,不闹会出毛病。” “还是老曾你懂他。”陈锋吐掉嘴里的草根,“说起来,南门外那份大礼,也不知道李师长喜不喜欢。” “旅长,你到底埋了多少好东西?”丁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好奇。 陈锋嘿嘿一笑,伸出四根手指。“不多,就在那堆炮弹箱底下。四个角,第二圈的箱子下面,各埋了一个炸药包。引信嘛,就挂在炮弹箱下面。他们只要一动那个箱子……” “轰!”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的惋惜,“他娘的,可惜了,老子没看着!早知道这么好玩,老子就该留下来看戏!” “你看个屁!”曾春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是留下,现在就跟李师长一块儿上天了。”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戴上眼镜。“说起来,还真得谢谢李师长。我们昨天夜里渡江,走的正是他工兵营搭好的浮桥。省了不少事。这等人物,真是难得的大善人啊。” “哈哈哈哈哈!” 丁伟和韦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 周围战士们听见了,也跟着哄笑起来。 李觉要是知道,他辛辛苦苦第二次搭的桥,反而成了对方的顺风船,怕是得气死。 陈锋摸着下巴,觉得李觉这会儿肯定已经焦头烂额,没心思再追了。他心里痒痒,不给这位大善人再添点堵,总觉得对不起人家修桥铺路的好意。 “半斤!”他冲着队伍里喊了一声。 李听风骑着一匹小马,哒哒地跑了过来。“旅长,啥子事?” “给李觉李大师长,发个电报。”陈锋邪邪地勾起嘴角,“就说,多谢李师长慷慨修桥,为我军顺利转进提供了便利。高风亮节,令人感佩。下次若再有发财的机会,定与师长共分其财,决不食言。我,陈锐之,敬上。” 李听风眼睛一亮,小脸上满是兴奋。“得嘞!旅长你放心,我保证每个字都给他送到!”说着就开始组装电台。 龙胜县。 李觉刚刚睡醒,正准备吃点东西,陆荫楫就拿着一份电报冲了进来,脸色古怪。 李觉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太阳穴的青筋就猛地跳了起来。 “噗!” 他一口粥直接喷在了桌子上。 “陈!锐!之!”李觉一把将电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双眼赤红,“我X你娘!” 就在他暴怒咆哮的时候,陈锋这边,李听风小脸却突然严肃起来。 “旅长!”他迅速在电报纸上写下信息,递了过来,“军团部急电!是董军团长的信号!” 陈锋一把抢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 “独立旅。主力已于昨日强渡乌江,向遵义方向疾进。敌中央军薛岳、周元浑部已完成对黔北之封锁,你部已无法通过,切勿冒进。 经军团部与教员商议决定,令你部立即脱离当前战区,由绥阳县绕道南充,进入北川河谷,与红四方面军主力汇合,并暂时归其节制。 另,调曾春鉴同志即刻动身,前往云南威信,协助组建红军川南游击纵队,担任副司令员。独立旅政委一职,由孔武同志正式接任。望克服万难,完成任务。革命必胜!” 电报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 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指挥。 “这……”李云龙张了张嘴,那句他娘的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看着陈锋,等他拿主意。 “服从命令。”陈锋的声音很平静,他把电报递给曾春鉴,“这是革命的需要。” 曾春鉴接过电告,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气氛有些沉重。 陈锋凑近了曾春鉴,拽了拽他的袖子。 “曾副司令,这一分别,不知道何时再会了!我先祝你马到功成!” “滚蛋。”曾春鉴笑了笑,只是那笑看起来很牵强。 陈锋从马兜里拽出一瓶烧刀子,弹开泥封,辛辣气味瞬间炸开。 他盯着篝火,喉结剧烈起伏,烈酒顺着嘴角灌进脖子里。 “老曾,”陈锋把酒瓶重重砸在曾春鉴怀里,“要是哪天我盖着红旗回来了,你别哭,记得把这瓶酒浇在我坟头上,得是这种烧嗓子的,不然老子喝不惯。” 曾春鉴手颤了一下,猛地仰头,旁边的人也跟着喝了起来。“干!” “咳咳!” 曾春鉴又猛地灌了一大口,却喝的急了,咳嗽起来,不停地擦拭着眼角。 “慢点!慢点!四方面军,现在是哪个在带队?”陈锋拍着他的背,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曾春鉴一愣,随即回答。“张指挥。” 陈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在火光下,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一闪即逝。 曾春鉴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陈锋!你莫乱搞事!” “放心吧!我能惹什么事!”陈锋咧嘴一笑,挣开他的手,抄起碗,“来,老曾,给我满上,我再敬你!祝你到了川南,也跟在咱们这儿一样,天天有肉吃,顿顿有酒喝!” 他又扭头冲着不远处的李听风喊。“半斤,你也过来!喝一碗!你现在也是个战士了,光会杀敌人不行,也得会喝酒!不然这一路上,老子带你杀土匪都莫得豪情逸致!” …… 千里之外,南京。 一间装修考究的办公室内。 陈诚端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一份文件,上面赫然写着《陆军整理处处长任命书(草拟)》。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立正敬礼。“处长。” “还没正式任命呢!”陈诚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 年轻军官立刻改口。“总指挥!桂湘那边,出了点小情况。” “哦?”陈诚抬起眼皮,“什么情况?” 陈诚笑骂。“你小子消息灵通着呢,跟我还卖关子,快说!” “嘿嘿,听说他们两家最近军队数目和指挥官的名字,换得有点勤。”年轻军官轻扯着嘴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 他挠了挠头,又凑近了一些。“听说,都是因为一个叫陈锋的叛军军官,损失惨重。桂军那边,都给他取了外号了,叫什么‘鸩虎’、‘杀人诛心陈疯子’,还有‘驱虎吞狼陈锐之’。” 陈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睛微眯。 “陈锋?陈锐之?醴陵的?” 年轻军官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 “是!就是您当初安排去何健那里的那位!” 陈诚收起了任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缓缓开口。“当初让他去当个补充团团长,是屈才了。想办法……联系上他。我现在需要他,党国现在也需要这样的人。” (第一卷完) 第105章 南京点名要的人!陕北仓库里的绝世凶虎! 黔北深山。 陈锋注视着曾春鉴的背影,转身看向身后。 李云龙、孔捷、丁伟、唐韶华、孔武、徐震、半斤…… “旅长,咱们真去汇合?”李云龙凑上来。 陈锋把烟头狠狠踩灭,目光投向了西北方群山。 “现在汇合个屁。”陈锋挑了挑眉,“咱们先去剿匪。剿完匪再去汇合!” 风雪骤起,掩盖了足迹。 ...... 长沙,绥靖公署。 何健看着报告,紫砂茶壶“砰”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陈锋……陈锐之!这个杂碎怎么.....怎么....?!” 桂林,围剿指挥部。 白崇禧站在沙盘前,用一根细木杆,将一面小旗子拨到一旁。 “能吃掉覃连芳一个师,还把李觉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此人若为我所用,可抵一军。可惜,明珠暗投。”他冷冷地扯动嘴角,“传令下去,全线清查,这个陈锋若敢再入我广西地界,不必请示,就地格杀!” ...... 红四方面军总部,1935年夏。 “独立旅!独立旅!听到请回话!听到请回话!” 电报员满头大汗,一遍遍呼叫着。 回应他的,永远只有电台里“沙沙”的杂音。 “啪!” 张指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水都溅了出来。 “混账!陈锋他要干什么!这是军阀主义!是逃跑主义!”他背过手,嘴唇微颤。“这个陈锋,以为翅膀硬了,就可以不听指挥!他这是要干什么?要上山当土匪吗?!给我继续呼叫!告诉他,再不归队,就以叛逃论处!” 电报员应了一声,继续徒劳敲击着电键。 而那个独立旅部队,连同指挥官陈锋,就像一颗石头沉入了大海,再无声息。 川西密林。 春去秋来,树叶绿了又黄。 陈锋蓄起了胡须,军装补丁叠着补丁。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用匕首刮着一块兽皮。 眼神更加锐利,像一头在丛林里蛰伏已久的狼。 不远处,李听风长高了一头,正跟老蔫儿一起,拆解一挺捷克式机枪,小脸紧绷,动作老练。 更远处山上,一座土匪山寨正燃着熊熊大火,黑烟滚滚。 …… 1936年冬,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李云龙、丁伟、孔捷三人,站在山顶,身上换上了崭新军装。 “旅长……,老陈。”李云龙眼圈泛红,“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回主力部队去!” “是啊,旅长,”丁伟也劝道,“你不能一辈子背着个抗命的黑锅。” 陈锋一脚踹在李云龙屁股上,“滚吧!到了主力部队别给老子丢人!要是混不出个团长样来,别说认识老子!” 向后一招手。“把那两门迫击炮也带上!别空着手回去,让人看扁了咱们独立旅出来的兵!”李云龙红着眼,狠狠抹了一把鼻涕。“老陈,你他娘的……保重!” “你们三个,是将才,跟着我在这山沟里打土匪,屈才了。”陈锋龇着牙,“接到命令了就回去吧,主力部队需要你们。我接到的命令和你们不一样,但是我们都是为了革命!” 陈锋看着三人远去,转头看向身后那个如铁塔般的身影。 “老孔,你啥时候走?” 孔武紧了紧精钢戒尺,手里捧着《论语》。“抗大那边让我去教书的来信,我拒了。我寻思着,那帮学生娃娃太嫩,禁不住我的道理。我还是留下来,帮你搬搬箱子,顺便教半斤这小子识字。” 陈锋笑了。“哈哈,那就委屈孔大夫子,当个搬运大队长吧。” 从那天起,晋西北铁三角,归队。而工农红军独立旅旅长陈锋,因无组织无纪律,被调任后方,管理后勤。 1937年秋,陕北,某后勤仓库。 “一、二、三!起!” 老蔫儿嘴里喊着号子,和几个战士一起,将一个沉重弹药箱甩上骡车。 韦彪嘴里叼着草根,靠在仓库门口,明显在监工。 这支搬运队,都是当年独立旅剩下的骨干。 仓库里,一个身影冒着腰在点数,另一个身影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是赵老抠和陈锋。 就在这时,一名通信兵骑着马,卷着一路黄土冲了过来。 “有信!给陈锋同志的!” 陈锋抬起头,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磨得发毛。 陈锋拆信的动作很慢,缓缓展开信纸。 是丁伟的笔迹。 信不长,陈锋看得很快。 “……老陈,大家都好吧?……日本人打过来了,从卢沟桥一路烧到了河北。……老李那个夯货,前段时间居然学会了你那套,带着人换皮,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古浪城,端掉了马家军团部,缴获不少好东西,可把他牛坏了。……但现在情况不对,小鬼子的师团疯了一样压过来,我们这边压力很大。我听……老首长说,现在是用人之际,不管以前有什么狗屁倒灶的破事,能打鬼子的就是好同志。你的悠闲日子,恐怕快到头了。……此致,敬礼。” 陈锋拿着信,久久没有动。 老蔫儿、韦彪、徐震……所有独立旅的老人,都围了过来,盯着他。 陈锋缓缓地,将那封信捏成一团。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里的天空一片血红。 “马踏东京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他眼睛里,有一团火焰在燃起。 “老蔫儿。” “在!” “清点所有能带走的武器弹药。” “是!” “徐震!” “到!” “去把华少喊回来!别让他瞎逛了!咱们可能要出发了!” “中!华少肯定又在后山摆弄他的弹道计算呢,他说这几年没炮打,手不能生。”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个沉稳声音。 “陈锋同志。” 一名穿着整洁军装,神情严肃的干部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 “我是总政治部派来的。你的问题,组织上已经有了新的结论。”他看着陈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现在,民族危亡,国难当头。” 他稍微弯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陈锋同志,这次任命不仅是组织的决定,也是统一战线的需要。南京那边有人点名问起了‘那个把桂湘搞得大乱的陈锋’去哪了。为了配合友军作战,组织决定放你这只老虎出笼。” 说完直起腰,拿出一份任命书。 “经上级研究决定,命你前往鲁西北地区组建抗日游击队。请你尽快前往!” 陈锋瞳孔收缩,‘哦?游击队?这弄几万人的部队出来不是轻轻松松了吗?’ 第106章 猛虎出笼!两门炮换一堆烂皮子? 韦彪吐掉草根,凑了过来。“处长,这回,咱们去哪里搞?” “去打日本鬼子。”陈锋说得干脆。 “丢那妈!”韦彪眼睛亮了,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早该打了!憋死老子了!” 赵德发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处长,真要去打鬼子?那……那咱们的家当,能带走吗?”他眼睛盯着仓库,满脸肉疼。 “老抠,咱们家当可不在这儿。”陈锋冲着他挤了挤眼睛。 马六走到陈锋身边,指了指不远处的李听风。 “这两年,多亏了你,处长。”马六嗓子有点哑,“要不是你,我们这些人,怕是早就没了。” 当年红军主力北上,独立旅被命令脱离战区,由绥阳绕道南充,去和红四方面军汇合。 但陈锋没听,他带着队伍,一头扎进了川西密林,剿起了土匪。他心里清楚,张指挥那边,搞肃反搞得厉害,去了就是送死。他带着队伍,在深山老林里,以剿匪的名义,打出了自己的地盘。马六为了照看李听风,一直没走。他现在知道,李听风这孩子,只有跟着陈锋,才能真正活下去。 李听风听到马六的话,抬头看了陈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那一年,陈锋说到做到,带着他杀了好几遍土匪,虽然现在远远还达不到李听风心里半斤那个数,但是已经变多了不少。他心里,对陈锋是实打实的感激。 “孔夫子那帮书童,现在看到半斤,都躲得远远的。”赵老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陈锋也笑了。李半斤那小子,杀起土匪来,下手是真黑。孔武那些书童,知道了李听风的半斤名号,现在都绕着他走。 “行了,都别磨蹭了!”陈锋一挥手,“动作快点!我跟这位同志去旅部走一趟!” 那名送任命书的干部,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支被雪藏的队伍,眼神复杂。他跟着陈锋,出了仓库,往旅部方向走。 八路军旅部大院。 两名身影正坐在屋子里喝着粗茶。 “老张啊,你看报纸了没,又有人登报再找当年桂湘那边,闹得天翻地覆的鸩虎。”瘦高的开口,他叫孙文。 老张放下茶碗,摇了摇头。“嗨!听说钢七军一个师,硬生生被打没了。湘军的李觉,也被耍得团团转。” 孙文嘿嘿一笑。“可不是嘛!我听说啊,这人就是咱们这边的呢。” 老张皱了皱眉。“真的假的?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真有那么神。不过,能把桂湘两家搞得这么乱,这人估计倒也有些本事。” “谁说不是呢!”孙文压低声音,“听说这人也叫陈锋。” 老张一愣,手里茶碗一晃。“啊?怎么叫陈锋的都是狠人啊!” 孙文挑了挑眉,还想说什么,却听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报告!”陈锋站在门口,利索地敬了个礼,随后手一松。 “陈锋同志啊,快进来吧。”老张眉眼皆弯,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旅长,政委,别拿这种眼神瞅我,我这儿账目清爽,连根猪毛都没少你们的。”陈锋随手拉过椅子坐下,顺势把那份红头任命书拍在桌上,“旅长,政委,这是军团部的任命书。我来办交接手续,准备去鲁西北。” 老张和孙文拿起任命书,仔细看了起来。 “陈锋同志啊,”旅长老张看着陈锋,语重心长,“你这两年,在这里也算是劳苦功高。咱们旅的后勤,因为有你,一直没出过大乱子。” “哎!你可是个当管家的料,去前线带兵,怕是遭不住日本人的重炮。”老张摇着头和孙文絮叨。 陈锋只是笑了笑,没接话。旅长说的劳苦功高,其实是说他带来的那批武器弹药和大洋。当年他带着队伍进山,缴获了海量物资,这些东西,成了独立旅在这里被雪藏的本钱。没有这些,他恐怕得去猪圈喂猪去,哪还能当这个后勤处长。 在两人签字后,陈锋又去了供给处,跟那里的科员交接本旅的物资账目。赵德发早就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连一粒米一发子弹都没错。供给处的科员查了一遍,又让旅财务股的人签字盖章,才算完事。 最后,他去了旅司令部的军务股,开了介绍信。 “陈处长,您这就要走了?”军务股股长看着陈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陈锋在这里当后勤主官,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可真发起火来,那股子气势,没几个人扛得住。加上他管着旅里的物资,谁见了都客客气气。 “是啊,要去鲁西北了。”陈锋接过介绍信,叠好放进口袋。 等这些行政手续都办完了,陈锋才回到旅长办公室。 “旅长,你看,我们去鲁西北,路途遥远,又是去组建抗日队伍。武器弹药,是不是得给我们批一批?”陈锋开门见山。 老张和孙文对视一眼,眉头猛地蹙成了一个川字。 “陈锋同志啊,不是我们不批,是咱们旅里,现在也困难啊。”老张叹了口气,“你知道的,咱们八路军,条件艰苦。能缴获点东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你当年带来的那些,也早就分发下去了。” “那……人呢?总能让我们带走自愿跟着我们走的人吧?”陈锋又问。 “这个当然!”老张立刻点头,“只要是自愿跟着你走的,我们绝不阻拦。” 陈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瞳孔微缩。这帮人是嫌弃徐震他们能吃能喝,还事儿多。刚开始看他们人高马大的,想留下当骨干,结果发现都是烫手山芋,现在巴不得都扔给他。 陈锋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卷,在桌上顿了顿。 “旅长,政委,既然是去鲁西北开辟根据地,那是深入敌后,九死一生。” 陈锋猛地抬起头,语气加重。“我要两门迫击炮,四挺马克沁重机枪,炮弹两百发,子弹五万发!” “噗!” 老张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瞪圆了眼睛。“啥子?你要啥子?陈锐之,你当我是开兵工厂的啊!还是打劫了中央军的军火库?没有!一根毛都没有!” 孙文也摇头,“陈锋同志,咱们旅的情况你最清楚,全旅就那一门山炮,还是宝贝疙瘩……” “没有炮,没有重机枪,那轻机枪总得有吧?”陈锋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捷克式,给我来十挺,这不过分吧?当年我带来的,可不止这个数。” 老张和孙文面面相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确实,当年陈锋带来的家底,让旅里度过了最艰难的冬天。 “十挺……也没有。”老张声音虚了三分,搓着手,“现在各团扩编都缺家伙……”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陈锋猛地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那是让我带着弟兄们去鲁西北送死?若是这样,这介绍信我不开了,我还是回后勤喂猪去!至少猪不会让我空着手去跟狼拼命!” 这一摔,屋里气氛僵住了。 老张咬了咬牙,“我给你凑凑!五十支老套筒,三十支中正式,再给你挤二十支驳壳枪!这是极限了!再多,你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铁也凑不齐!” 陈锋长叹一口气,重新拿起帽子,拍了拍灰,“一百支……还是万国牌。行吧,谁让我陈锋是后娘养的呢。” 他抬起眼皮,“枪不够,别的得补。我看三号仓库里堆了一批硝制失败的烂皮子,还有不少生皮,放着也是招虫子,都给我吧。” “皮子?”孙文一愣,“你要那些玩意儿干啥?” “鲁西北冷啊。”陈锋一脸无奈,“枪没有,总不能让弟兄们冻死。我寻思着弄过去,能不能找当地老乡换点粗粮,或者想办法软化一下做成坎肩。怎么?连这堆破烂,旅长也舍不得?” 老张松了一口气,大手一挥。“拿走!全拿走!只要你能运走,连仓库里的耗子皮你都带走!” “得勒!谢旅长赏!” 陈锋敬了个礼,抓起批条转身就走。 转身瞬间,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等陈锋拿着批文和介绍信,走出旅部大门的时候,那名送任命书来的军团干部,才转过身。 “老张,你知道刚才放走的是什么人吗?” “嗯?不是陈处长吗?有点小脾气,但账算得明白。”老张吹了吹茶沫子。 军团干部扯了扯嘴角,指着物资交接单。“他那账算得可不是一般的明白。当年在湘江,他算计的是何健、白崇禧和李觉!他就是算死了上万人的‘鸩虎’!” “啪!” 老张手里的茶碗摔了个粉碎。他猛地站起身,眼珠子马上要驽出眼眶。 “你说啥子?那个天天跟我斤斤计较几斤猪肉的陈锋……就是那个把覃连芳一个师吃得骨头都不剩的陈锐之?!” 孙文咽了口唾沫,“好家伙……老张,咱们是不是把一只吃人的老虎……给放出来了?” 第107章 鸩虎重出江湖!第一刀,先宰土匪运输大队! 陈锋捏着批条,回到仓库时,老蔫儿、韦彪、徐震他们已经把一百多个老兄弟都集结好了。 “处长!”韦彪一口吐掉草根,眉梢上挑,眼睛放光,“批条拿到了?咱们去哪儿搞他娘的?” “以后叫队长,咱们要去小鬼子那组建游击队了!”陈锋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指了指身后的板车,“先不急着直接去鲁西北。推上东西,咱们先去找那龙。” 队伍推着车,扬起一路黄土,到了十几里外的临镇。 镇子边缘,有个不起眼的货栈,门口挂着“通达货栈”的牌子。 一个瘦猴一样的身影,一溜烟从里面跑出来,对着陈锋点头哈腰,眉眼皆弯,正是那龙。 “陈长官!哎哟,我的亲长官!您可算来了!” 去年来这里的时候,陈锋就把那龙扔在这儿了,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开了这个货栈。 明面上是跑运输,暗地里却是陈锋养着这帮老兄弟的钱袋子。靠着那龙见风使舵的本事,加上孔武的徒弟带着书童坐镇,倒也在这乱世里站稳了脚跟。 “人都叫回来了?”陈锋解开衣领的扣子,仰了仰头,脖子发出咔嚓的响声。 “回来了!回来了!都在后院候着呢!”那龙一边引路,一边擦着额头汗。“……这后院连着后面的荒山,周围种了一圈刺槐。多亏了队长您这两年在后勤处给开的‘特别通行证’,咱们对外挂的是‘独立旅编外第三运输队’的牌子。” 那龙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这一年多,咱们帮旅部运盐巴、倒腾药材,没少给供给处那帮人省事。老张虽然觉得咱们这帮‘脚夫’吃得多了点,但看在咱们运力强、不惹事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陈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穿过货栈前堂,后院豁然开朗。两百多条汉子正在操练,吼声震天。 这些人,有韦彪剩下的山地营精锐,也有徐震手下那些无家可归的补充团老兵。吕先站在中间,背着手,偶尔吼一嗓子,纠正一下动作。 一年以来,那龙货栈赚的钱,加上陈锋以前剩下的家底,全填进了这些人的肚子里。高强度训练,吃的也好,一个个练得跟铁疙瘩似得。 陈锋扫视一圈,点了点头。他脱下干部服,随手扔给韦彪。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小臂,古铜色皮肤下,一块块肌肉垒着,几道狰狞的旧伤疤盘踞其上。 “架锅烧水!再去镇上收十几个大砂锅来!”陈锋吼了一嗓子,“把皮子切碎了上蒸笼。” “这…这是要干啥?蒸着吃?”一个战士凑到韦彪身边。 “这他娘的能吃?!”韦彪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吃吃吃!脑子都长腱子肉了?!” 赵老抠眉毛鼻子挤在一块儿。“夭寿哦!这么多柴火……” 眼瞅着够火候了,砂锅也收回来了。 陈锋亲自动手。“蒸烂了的都下砂锅熬!” 又过了一会,陈锋冲着赵老抠一挥手。“老抠,把那坛子陈年烧酒,还有那两包红糖,都给我倒进去!” “啊?这可是咱们剩下的最后一点……”赵老抠龇牙咧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让人去弄点艾草灰来!” 随着红糖和烧酒入锅,腥臭味被一股焦甜味掩盖。陈锋撒入艾草灰,最后甚至让几个老兵往锅边撒了几泡童子尿。 整整熬了一个下午,几十车皮子最后就剩下几大锅浓缩到极致的黑色膏状物。冷却后,黑膏凝固,质地像沥青,红糖焦香混合着皮胶腥气。 陈锋用匕首剜下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咧嘴笑了。 “旅长,这是熬的阿胶?”老蔫儿凑过来。 “谁说这是阿胶?”陈锋把那块黑膏扔回盆里,环视众人,压低了声音,“这是上好的福寿膏,南洋过来的顶货!咱们,要拿这玩意儿,去跟土匪换枪,换大洋!” 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啥?这……这是烟土?” “丢那妈!旅长,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也太缺德了!”韦彪一拍大腿。 “乖乖嘞……这……这能行?”赵老抠瞪圆了眼睛,伸手摸向黑膏。 唐韶华捏着手帕捂住口鼻,眉头皱起,“哈皮陈人渣!你要哦该咯?!……还让人尿尿!” 陈锋用木棍挑起一坨黑膏,龇着牙冲唐韶华甩了甩。“华少,不懂了吧?这是换炮的本钱!你要不要来一口尝尝咸淡?” “滚!”唐韶华连着退了好几步。 马起凑到孔武身边,“夫子,此举……有违圣人教诲乎?” 孔武眉头一皱,“迂腐!谁教你这么读死书的?” 他指向黑膏,“子曰:‘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能像器皿一样定型,要懂得变通!咱们这是去教化土匪,既然是教化,用点道具怎么了?这就叫‘有教无类’!懂不懂?不懂就去把《论语·卫灵公》给老子抄五十遍,一边抄一边举石锁!” 马起咽了口唾沫,缩着脖子。“弟子这就去悟!一定要悟出这屎尿屁里的圣人大义!”说完抱着头踮着脚跑了。 “那龙!”陈锋大喊。 “在!在呢!陈长官,您吩咐!”那龙嘴角挂笑,一颠一颠地跑过来。 “你,去联系麻洞川老沟李青伍,就说有批南洋来的大货,问他吃不吃得下。”陈锋指了指那几盆“烟土”,“我,是南洋来的大老板。明白吗?” “明白!陈长官,您就瞧好吧!”那龙歪着嘴,把破毡帽往脑袋上一扣,转身钻进了夜色里。 ...... 深夜,那龙回来了。 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陈长官……队长!这帮狗日的,真他娘不是人啊!” 他灌了一大口凉水,手比划着。“我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们‘砸响窑’回来。好家伙,寨门口木杆子上挂着十几颗人头,李青伍就坐在下面,手里抓着人心下酒呢!” 周围战士听得眉头直皱,半斤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他们怎么说?”陈锋眼锋微沉,眸中映着的火苗来回跳动。 “一听说是南洋来的顶货,李青伍那眼珠子都绿了!”那龙咽了口唾沫,“这狗日的最近正缺货,瘾大得很。他放话了,只要货纯,大洋、金条、甚至军火,要啥给啥!但要是敢耍花样……” 那龙咧了咧嘴,“他说要把咱们全剁碎了喂狗。” “剁碎了喂狗?”陈锋嘴角勾起,用鼻子哼出声,“行啊,那咱们就去看看,到底是谁剁谁。” “咔嚓!” 老蔫儿水连珠枪栓猛地推上,眼睛微眯。 第二天黄昏,麻洞川老沟外。 那龙哈这腰跟在陈锋身边,身后几十个伙计扛着箱子。 李青伍已经到了,身边站着一百多个土匪,手里端着家伙,坡上还架着一挺重机枪。 陈锋脸上笑纹加深了,眼睛黏在那挺马克沁上。 他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快速地搓动了两下。 这哪是土匪,这是老子的运输大队长啊。 第108章 给土匪上一课:什么叫黑吃黑! “陈长官……”那龙哈着腰,“对……对面在盘道,问咱们是哪条道上的香,拜的哪个山头……” 一个山羊胡瘦子在坡上喊话,全是黑话切口。 陈锋推开那龙,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李青伍。 “李大当家,”他扯着嗓子喊,“我从南洋过来,不兴你们这套。咱们开门见山,只谈买卖。”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伙计把箱子放在地上,打了开来。 黑乎乎的“福寿膏”码在里面。 李青伍眯着眼,山羊胡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李青伍摆了摆手,“看着倒是不错。不过这年头,挂羊头卖狗肉的太多。老三,你下去验验货。要是货不对板……就把这几位老板,片了下酒。”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压低声音“要是货对板嘛……呵呵,咱们再谈谈这几位老板留下来当肉票的价钱。” 那山羊胡烟瘾上来了,搓着手,打了个哈欠。“啊——!大当家的,这验货的细致活,还是我来吧,瘾头子上来了。” “去吧。” 山羊胡带着四个土匪,颠颠地从坡上跑了下来。 他一到跟前,从后腰扥出烟枪,伸手就要去拿。 陈锋腿一抬,直接踩在了箱盖上,把箱子合得严严实实。 “哎,别急嘛。”陈锋拍了拍箱子,“买卖得有买卖的规矩。货在这儿,你们的诚意呢?”他眼神往坡上瞟,“大洋、金条,我怎么一样没见着?” “你他娘的!”山羊胡眼睛一眯,嘴角一抽,手摸向腰间。 “怎么?想明抢?”陈锋脚尖一点,把箱子踢开一条缝,“你闻闻,这成色,这味道。南洋总督府出来的特供!没了我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以后都弄不到这样的顶货了!” 他看似随意地整理袖口,眼角余光扫向侧面山脊。 山羊胡脸皮抖动,“这位老板儿,瞧你紧张的!先让我验验货,还能少了你不成!” 陈锋手指南方,“这位当家的,我们大老远从南洋弄来这顶货。那可不容易啊......” 李青伍盯着陈锋的手,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后脖颈上寒毛猛地竖了起来。 ‘他妈的!不对劲!这小子眼神平静,他甚至还有闲心,弹掉袖口上沾着的灰。’ “他在拖延时间!崩了他!”李青伍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坡上机枪手听到呼喝,枪口猛地压低,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陈锋眨了眨眼,嘴角微勾。他跨前一步,伸出中指,指向了机枪手。 “砰。”他嘴唇微动,下唇被舌尖极快地顶了一下。 坡上土匪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笑。 “妈的!这是要变戏法?” “哈哈哈哈,死到临头还耍宝!” 李青伍嘴角狞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砰!” 一声闷响,从几百米外山脊处响起。 坡上,马克沁重机枪射手,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红白之物喷了一地。 “砰!砰!”又是两枪。 机枪旁弹药手,和刚才笑得最欢的土匪,胸口炸开两团血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所有土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陈锋动了。 他一步跨前,左手闪电般扣住山羊胡师爷的衣领,右手从腰间拔出驳壳枪,顶在他太阳穴上。 “动手!” 一声暴喝。 战士们同时掀开外衣,十几支驳壳枪对着面前的土匪就搂了火。 “砰砰砰砰!” 山羊胡和四个土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血泊里。 枪声四起。 马六带着李听风他们从另一侧冲了出来,对着土匪一通乱枪。 “有埋伏!” “操他娘!点子扎手!” 坡上土匪炸了窝,乱喊着往山上跑。那挺马克沁趴在那里,没人敢去碰。 在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李青伍身体猛地一矮,左手顺势探出,一把揪住一个土匪的后领,狠狠往身前一扯。李青伍借着他掩护,翻进了一旁的枯水沟,向着东面跑去,他压根就没想回山上老巢。 果然,山寨方向传来一阵更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 寨里剩下的土匪在二当家的带领下冲下山支援,一头撞进了孔武带着徐震等人布下的口袋里。 孔武单手拎起一个试图从侧面溜走的土匪。 “子曰:‘求仁得仁’。” 他叹了口气,反手将那土匪狠狠掼在岩石上,咔嚓地骨裂声响起。 “今天就先教教你什么叫仁!把你打成两半,就是二人,这就叫仁!” 枯水沟拐角,李青伍狼狈冲出,迎面却撞上一堵肉墙。 “丢那妈!”韦彪吐掉草根,驳壳枪早已大张机头。 “操!”李青伍也是亡命徒,抬手就要开枪。 “砰砰砰!” 两人几乎同时扣动扳机,两人反应都极快,都用左手抬起了对方的枪口。 “咔!咔!” 两声空仓声几乎同时响起。 韦彪眼睛血红,脑袋稍稍后仰,猛地朝着李青伍的脸撞了过去。 “嘭!” 李青伍稍稍低头迎上了韦彪,吃痛下两人稍稍分开。 韦彪骂了一声“丢!”,将枪狠狠砸向李青伍面门。李青伍侧头躲过,反手也将驳壳枪掷向韦彪心口。 韦彪单手格开飞来的铁疙瘩,反手从后背抽出厚背开山刀,眼睛微眯。 “老子剁碎你做扣肉!” 李青伍狞笑着拔出腰间雁翎刀,舔了舔嘴唇。“老子先剐了你下酒!” “噹!” 下一秒,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沟道狭窄,两人都是贴身肉搏的打法,刀刀见血。 李青伍挥刀劈下,韦彪不退反进,喉咙里发出低吼,直接抬起左臂硬抗,“哆!”一声闷响。 韦彪袖口炸裂,露出楠竹片。李青伍瞳孔震动,还没来得及抽刀,韦彪左臂上抬,右手中的刀顺势捅进了他的腹腔。 “呃……”李青伍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韦彪抽出刀,反手又是一刀,直接抹了他脖子。 后面的战士这时才追了上来,韦彪喘着粗气,从袖子中抽出两根染着血的楠竹片,扔到地上,“带上他的尸体,走!” 一回到沟口,谢宝财看到韦彪流血的胳膊,指着他破口大骂。 “耶嘿!你个短命鬼!就你他娘的能耐!就你非得见红!老子的药是给你一个人备的?!” 韦彪挠着头,嘿嘿傻笑,不敢还嘴。 陈锋下令打扫战场,带着人上了麻洞川山寨。 寨门口木杆子上,还挂着十几颗人头。寨子地牢里,关着十几个被抢来的妇女和孩子,一个个眼神麻木。 陈锋腮帮子上咬肌隆起,转过身。 “俘虏呢?” “都在外面跪着呢。” “杀了。”陈锋吐出两个字。 李听风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晃了晃,叹了口气,“唉,还差得远呢。” 清点战利品的时候,赵老抠咧着嘴,展现着后槽牙。“夭寿哦!发财了!发财了!四挺捷克式!一挺马克沁!!够用了!这回够了!” 徐震带着人从库房里搬出一箱箱子弹,“队长!还有三八大盖五十多支,全是成色好的!子弹五箱!够咱们打一场富裕仗了!” “人渣!你快来看这个!” 唐韶华喊了一嗓子,声音又短又急,带着点破音的尖锐。 陈锋走过去,只见唐韶华正围着两门迫击炮转圈,手里拿着一块铭牌。 “这李青伍到底什么来头?”唐韶华指着炮管上的菊花纹章,“这是日制九四式 90mm 轻迫击炮!小鬼子的!” 他猛地转头,指着旁边的弹药箱。“我看过了,整整一百二十发高爆弹!这帮土匪怎么会有这种重火力和制式弹药储备?不对劲!” 陈锋眉头一皱,伸手摸了摸炮管。“搜!” 在众人的全力搜索下,在大洋箱子底,发现了一封信。 陈锋看着信上的日期和地点,瞳孔猛地收缩。延安以南,劳山方向,姓周…… 今年四月,劳山遇刺案!警卫排几乎全军覆没,原来悬案的凶手是他们! 他猛地合上信纸,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这帮傻缺土匪差点捅破了天! 陈锋缓缓攥成一团。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看来,咱们去鲁西北前,还得给小鬼子的特务们,上一课!” 第109章 鸩虎捡了个女财神?陈大小姐:我只想挡子弹! 他娘的,这帮土匪胆子太肥了! “给老子提几个头目过来!”陈锋从牙缝里挤出来两句话,“老子要给他们个难忘的教训!” 韦彪走过来,吐了口唾沫。“队长,没活口了,连看门的狗都宰了。” “一个都没有?”陈锋眉毛拧成疙瘩。 “队长,”徐震凑过来,指了指门口,“刚才……刚才您下令,兄弟们恨不得把蚯蚓都劈两半……” ‘卧槽!’ 陈锋眼角一抽抽。‘地牢里那些女人和孩子的惨状让他动了杀心,下令的时候啥都没想。可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快!’ “外头还有没有落单的土匪!”陈锋扭头大喊。 孔武把‘德’‘礼’往腰间一插,走了过来。“咳咳,应该是没有了!除恶务尽,同志们下手快了一些!” 李听风正用匕首剔着指甲,连头都没抬。 “……”陈锋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哎!” 就在这时,老蔫儿背着枪,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递给李听风。“半.....半斤,给.....给你,一.......一个都没跑。” 陈锋眼皮直跳。 “那龙!” “哎!在呢!陈长官!”那龙钻了出来,点头哈腰地跑到跟前,“您吩咐!” “去!再翻翻!还有没有没死透的!” “得嘞!” 那龙领了命,带着人去尸堆里翻找起来,“死卵了,这下手也太黑了……哎哟我的妈,这个脑袋都成瓢了……这个……怎么……” 过了半天,他咧着嘴跑了回来。“长官……都……都凉透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陈长官!这山沟沟里,恐怕没有人知道这事了!” 话音刚落,地牢方向,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你说错了。 “咔嚓!”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周围十几个战士瞬间拉动枪栓,枪口齐刷刷调转方向。 陈锋缓缓转过身,目光刺向地牢门口。 那群被救出来的女人孩子,尖叫着缩成一团,只有一个女人,孤零零站在人群边缘。 那女人发丝凌乱如枯草,脸上糊满黑灰血痂,但身上那件被撕扯至大腿根部的旗袍,在火把晃动下,竟折射出寸锦寸金的暗光。苏杭织锦缎,顶级苏绣。 她赤着脚踩在泥地上,浑身细微颤抖,脚踝被冻得青紫,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带血墨竹。 “他们在云岩镇有联络点。”女人轻咬下唇,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陈锋,语速极快。 陈锋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步跨过去,腰间驳壳枪已经到了手里,枪口顶在了女人眉心。 李听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女人身后,手里的匕首反握着,刀尖贴着她脖颈。 “你是谁?”陈锋唇线抿着,眼睛微眯。“你怎么知道这些?” 女人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闭眼,直视着陈锋的眼睛。 “我叫陈曼淑。” “我被绑来的时候,被塞在麻袋里。他们以为我晕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听到李青伍和山羊胡聊天,提到了东岛朋友,说事成之后,不仅有大洋,还有嘉奖。他们还说,下一批的东西,要去云岩镇取。” 陈锋用鼻孔哼出字。“这种机密,他们会当着你的面说?” “对于一个必然会撕票的肉票,他们不需要保密。”陈曼淑双手交叠在腹前,手指扣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腕骨泛白,“不管赎金到不到,我都活不了。” 陈锋扫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昂贵旗袍。 “家父,陈晋之。” “嘶——” 旁边那龙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陈……陈晋之?是那个号称晋西首富,家里铺子能从碛口一直排到太原城的陈半城?!” 陈曼淑垂了垂眼皮,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陈锋。 陈锋眼神平视前方,落在她领口,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他枪口微微下压了一分,大拇指悄悄放下了机头。“我听说,陈半城的‘永和’茶庄,生意都做到北平了。” “这位长官,试探就不必了。”陈曼淑抬眼,眸子清冷,“家父,做的是汇通天下的票号和粮油,从未涉足茶庄生意。晋西更无‘永和’字号,只有‘裕后泉’与‘玉泉成’。您这诈术,若是用在生意场上,怕是要折本的。” 陈锋盯着她半晌,突然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原来真是陈大小姐,失敬失敬。这兵荒马乱的,让你受惊了。” 他转过身,收起枪,对马六大喊。“马六大哥,你带几个人,挑几匹好马,明天把陈大小姐安安全全送回家。” 这是最后的试探。 马六刚要答应,陈曼淑却往前迈了一步。 她将鬓角散乱发丝别到耳后,又理了理旗袍领口,抬起头,眼神平静。“不必了。” 陈锋挑了挑眉。 陈曼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被撕开至大腿根部、沾满污秽的旗袍,摇了摇头。“回家?” 她嘴角扯出一丝惨笑,眼中燃起疯狂的光,“陈家家训,失节事大。我失踪三日,身陷匪窝,回去便是一碗体面的参汤。” 陈曼淑猛地往前一步,白皙脖颈主动撞上李听风刀刃,一条血线蜿蜒而下,染红了旗袍领口。 她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死死咬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长官,陈家的大门我也回不去了,那里只有一碗等着我的体面药。与其烂在贞节牌坊底下,我宁愿把这身肉扔在冲锋的路上!哪怕给你们挡一颗子弹,也算我陈曼淑这辈子,没白活!” 李听风手里的匕首微微松了一分,他侧头看向陈锋,眼睛满是波动。 陈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在手背上磕了磕,叼在唇边。 “那龙!”陈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在!” “给陈大小姐找身干净衣服!” 他转过身,“老抠儿,做饭!” “老蔫儿,你也别闲着,再搜一遍!” “韦彪,别他娘的啃甘蔗了,清点物资,明早出发!” 陈锋站在山寨门口,望着层层群山。 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里燃起一团火。 鸩虎,要下山了。 第110章 全员恶人!陈大小姐:你们管这叫抗日队伍? 天光微曦,赵老抠扯着破锣嗓子开始招呼人装车。 李青伍寨子里的板车,骡马全便宜了陈锋。 山风送客,烟尘四起。 日渐西移,车轮子在黄土路上压出深辙,云岩镇的轮廓,就在这片灰黄里慢慢清晰起来。 镇子不大,但看着很热闹。 青砖瓦房顺着一条主街铺开,街边两侧都是小贩。 人来人往,有赶着毛驴的,有挑着担的,还有几家铺子门口挂着幌子,随风摆动。 “噫,人还不少叻。”徐震抹了把脸上的汗。 陈锋眯着眼打量着镇口石碑,云岩镇。 他把队伍在镇子外一片枯树林里安顿好,只带了陈曼淑几个人进去。 “那龙,去摸摸底。”陈锋解开领口的扣子,“看看哪家铺子最阔气,哪个掌柜的走路最横。” “得嘞!陈长官,您就瞧好吧!”那龙把破毡帽往下按了按,猫着腰,钻进了镇子里。 “陈小姐,咱们也逛逛!”陈锋挑着眉,看了一眼陈曼淑。 她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束了起来,脸色略显苍白,目光直愣愣地。即使是这副打扮,依然能看出是个好看的女子,闻言她默默地跟在陈锋身后,手指绞着衣角。 陈锋张了张嘴,最终变成了叹息,走在了前面。 逛了一会,陈锋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那龙也迎着他们跑了回来,脸上全是汗。 “长官……要……要死卵了!”他大口喘气,“实在看不出来有啥不一样的!” “慢慢说!”陈锋拍了拍他肩膀。 “我寻思着那小鬼子一说话不就露馅了!”那龙哭丧着脸,“挨着去了几家大字号的米铺、布庄、药材行转了一圈,掌柜伙计全是本地口音!就是路边摊的小贩听着也是本地人,实在看不出来有啥不一样的!” 他比划着,“我装成买货的,跟他们搭话,他们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就用算盘指指货,再指指价钱牌子。多问一句,就拿白眼翻我。个个看起来都像正经生意人!” “别说你了,我也没看出来!”陈锋目光扫向路边卖货的小贩,嘴角轻扯。 那龙脖子一缩,摇着脑袋。“陈长官!不好弄啊!根本分不出来哪个是鬼子,哪个是老百姓!” 敌人在暗,己方在明,镇子就这么大,一旦打草惊蛇,对方往哪个耗子洞里一钻,再想找就更难了。 “而且,”那龙左右张望了一下,“这里名义上是宜川县政府管,但是实际上是八路军固临县游击大队管,咱们是不是可以联络一下,请他们帮忙。” 陈锋眸中精光一闪,“固临县游击大队?他们在这里有办事处吗?” 那龙瞪大眼睛看着陈锋,额角冒汗,“咳咳!有,就在前面一个四合院,门口挂着固临县第三区抗日民主政府的牌子。门口有两个卫兵,里面没看到有啥人。” 陈锋微微勾起嘴角,又看向陈曼淑。“陈小姐,你们家作为晋西首富,这镇子里的老字号,你是不是都认识?” “云岩镇是晋西通往陕北的商道重镇,”陈曼淑抬起头,“镇上叫得上字号的铺子,比如‘恒升源’的粮油,‘德兴昌’的皮货,‘济世堂’的药材……他们的大掌柜,我都认识。” 她顿了顿,“家父的票号,跟他们都有生意往来。每年年底,他们都会去太原给家父拜寿。” 陈锋盯着陈曼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你确定,每一个,你都认得?” “不敢说每一个,”陈曼淑摇了摇头,“但主街上那十几家最大的字号,他们的东家和坐堂大掌柜,只要人没换,化成灰我都认得。” “妥了。” 陈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看得旁边的那龙腿肚子一哆嗦。 陈锋甩开步子带着几人回到了林中。 “兄弟们!”陈锋猛地一挥手,“都把家伙亮出来!” 战士们顿了一下,随即哗啦啦一阵响动,枪栓拉动。 “从现在起,咱们是土匪!” 陈锋目光横扫,“咱们是刚从麻洞川下来的土匪!进镇以后,老蔫儿你带人,去把固临县第三区抗日民主政府的人先给控制起来。不要弄伤人,但是动静可以大点!” 他顿了顿,凑近老蔫儿,压低声音。“老蔫儿,手底下有点分寸。把人绑了之后,嘴堵严实点。等戏唱完了,还得给人家赔礼道歉。” 老蔫儿点了点头,转身去点人。 陈锋咧开唇角。“其他人把所有铺子的掌柜,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娘的给老子请到镇中心的广场上!老子要请全城掌柜,喝茶!” 陈曼淑眸子猛地睁大,看着这群刚才还正气凛然、此刻瞬间匪气冲天的战士,她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啥?”徐震脸白了。 “丢那妈!这个我喜欢!干他娘的!”韦彪一拍大腿,从背后抽出开山刀。 “夭寿哦!”赵德发捂着心口,“别砸坏了东西,要不还得赔钱……” 唐韶华退两步:“哈皮陈人渣!你要哦该咯?!疯了!” 孔武抚了抚山羊胡,“队长此举,甚合圣人教诲!” 他把戒尺往上提了提,“子曰:‘乱邦不入,危邦不居’。此地鱼龙混杂,已是危邦。” 李听风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先抓起来,再慢慢问!” 陈锋走到陈曼淑面前。 “陈大小姐,那就拜托你了。”他低头看着陈曼淑,“待会儿,你用布蒙着脸。我把人提溜到你面前,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 陈曼淑看着陈锋,重重地点了点头。 “出发!” 一声令下,四百多条汉子如猛虎出笼,直扑云岩镇。 镇子东头,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挂着“固临县第三区抗日民主政府”的木牌。 两个穿着补丁军装的年轻战士正抱着枪,靠在门柱上打盹。这地方偏僻,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别说敌人了。 老蔫儿和陆战,佝偻着腰,慢吞吞地蹭了过去。 左边那个战士迷迷糊糊睁开眼,刚想呵斥。“哎!干什……” 话音未落,老蔫儿眼珠子里精光乍现。 他身形一闪,手掌探出,精准扣住那战士的咽喉,大拇指按住颈动脉窦狠狠一压。战士白眼一翻,软绵绵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l陆战右脚向后一钩,绊倒了另一个刚要举枪的战士,顺势一掌切在对方后脑勺上。 “噗通。” 两声闷响,前后不过眨眼功夫。 老蔫儿和陆战面无表情,提着衣领,将两人拖进了四合院的大门。 紧接着。 “砰!” 一声清脆枪响,撕裂了云岩镇傍晚的宁静。 这一枪让整个镇子炸了锅。 “土匪来啦!!” “快跑啊!响马进村了!” 街上的小贩连摊子都不要了,推着车乱撞;店铺里的伙计慌慌张张地上门板,掌柜们脸色煞白,转身就往后门钻。 然而,他们刚冲到后院,就停下了脚步,后面也有人堵着。 “丢那妈!谁敢动!” 韦彪提着开山刀,堵在路口。在他身后,几十个满身匪气的汉子端着枪,枪口指着人群。 “回去!都给老子滚回去!” “砰砰砰!” 马六带着人从另一头包抄过来,向天连鸣三枪。“今儿个我们大当家的请客喝茶,谁不给面子,老子就请他吃花生米!” 人群尖叫着向中间涌去。 短短几分钟,原本四通八达的云岩镇,已经被围得像个铁桶。 所有路口都被不速之客封死,不管是大字号的掌柜,还是街边摆摊的小贩,全都被驱赶着,往镇中心广场上汇聚。 陈锋坐在太师椅上,脚踩着空箱,漫不经心地擦拭枪身,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邪气。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蒙着面纱的陈曼淑。 “陈大小姐,戏台子搭好了,该你唱戏了。” 第111章 陈锋:我只想要点盘缠,你们怎么全招了? 经过一番折腾,天色已幕。 镇中心广场,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陈锋坐太师椅上,脚踩着空木箱,手里拿着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驳壳枪。 广场上百号人,没人出声,只有风声和陈锋摆弄枪械发出的声音。 “咔哒。” 陈锋拉动枪栓,机头清脆地撞上。他从兜里摸出桥夹,将子弹一颗一颗摆在茶几上。又用拇指,一颗,一颗,把子弹压进桥匣。 “咔。” “咔。” 每一声轻响,都让最前面的几个掌柜,额头上多出一颗汗珠,汗珠子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子弹压满了。陈锋把子弹推进枪中,“啪”地一声桥夹弹起。他把桥夹抄住,将枪放在旁边茶几上,抬起头,目光扫过。 “各位乡亲,各位掌柜的,别怕。”他咧开嘴,牙齿很白,“我们呢,是从龙盘山下来的。本来在那边待得好好的,可他娘的赤匪不让咱们活。没办法,只能挪个窝,准备去德县混口饭吃。” 人群里一阵轻微骚动。德县,那是东岛鬼子占的地盘。几个老掌柜,撇了撇嘴,但很快就低下头,不敢让人看见。更多的人,脸上麻木,将头压的更低。 “这兵荒马乱的,出门在外不容易。兄弟们要吃饭,要喝水,总得有点盘缠。”陈锋拍了拍茶几上的枪,“我呢,也不跟你们废话。在座的,谁家底厚,谁能拿出钱来,买个平安,也算支援咱们去德县抗……抗匪了。” 他一挥手,韦彪提着开山刀,把蒙着脸的陈曼淑带到椅子旁。 “这趟路远,开销大。我得看看谁有这个实力。”陈锋指了指人群,“一个个来,让我这位账房先生瞧瞧。” 徐震和几个战士,把最前面的一个胖子拖了过来。 陈曼淑看着他,只一秒,就轻轻摇了摇头。 “拖下去!” 又一个被拖过来,是个干瘦老头。 陈曼淑还是摇头。 一连十几个,都是摇头。陈锋脸色沉了下来。 直到一个穿着体面绸衫,山羊胡子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头被拖到面前。 陈曼淑点了点头,凑近陈锋低声嘀咕了两句。 “好!‘兴隆号’钱掌柜是吧?请到旁边四合院喝茶!”陈锋一挥手,两个战士就把钱掌柜架起来,拖向不远处的院子。 接下来,陈曼淑点头频率高了起来。德兴昌东家,济世堂坐堂先生……一个个大字号的掌柜被请进了院子。 很快,广场上只剩下些小贩和一些生面孔。 陈锋站起身,走到剩下人面前,脸上没了笑意。 “看来,你们是没什么油水了?”他用枪管子点了点一个卖杂货的小贩,“说说,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大当家,大当家的饶命啊!”那小贩噗通就跪下了,“我……我就是个小本生意,全部家当就这车货,还……还不到十个大洋啊!” “我认识李青伍大当家!”人群里一个精瘦汉子突然喊道,“我跟他喝过酒!咱们是自己人!” 陈锋扯着嘴角,走过去,啪地给了他一个嘴巴。“李青伍?他见了我,得叫声爷爷,算个什么东西?” “你们……你们就不怕固临县的八路军来收拾你们?”又有人壮着胆子喊。 “哈哈!八路军?”陈锋仰着头笑了,“老子进镇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端了他们那个抗日政府!你们这帮蠢货,没听到第一声枪是从哪儿响的吗?” 这话一出,东边一些小贩脸色剧变。他们近,确实,第一声枪响和之后的几声闷哼,就是从那个四合院方向传来的。 人群又是一阵骚乱。 “看来你们也没什么用!”陈锋朝后方吼了一嗓子。 “赵老抠!” “哎!夭寿哦!”赵德发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一把掀开板车上的油布。 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三脚架上,枪口正对着人群。那粗大枪管,帆布弹链,在火光下怎么看怎么吓人。 “嗡——” “这位当家的,你不能这样啊!” “我们给您凑钱还不行吗?” “你这样坏了规矩啊!” 人群炸了,所有人都开始往后缩,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陈锋眯着眼睛,慢慢抬起手。 “这位大当家的且慢!” 忽然,从小贩人群里,猛地站起来八个身影。他们站起来以后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眼神警惕,互相之间保持着距离。 陈锋也僵了一下,八个人? 看样子还不是一伙? “你们有什么买命的?”陈锋扬了扬下巴。 两拨人里各自走出一个领头的。 “大当家的,可否借一步说话?”其中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看着像个脚夫的汉子抱了抱拳。 另一个鹰钩鼻男人也跟着开口。“我们也有要事相商。” “行啊。”陈锋咧嘴一笑,指了指旁边屋子,“都进来吧。” 他带着两个领头的进了屋,韦彪和马六跟在后面,堵住了门。 “说吧,你们是哪条道上的?”陈锋坐在一张破桌子上。 那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先开口了,压低声音。“在下是党国忠义救国军的,奉我们站长的命令在此潜伏。大当家的,你是个中国人,何必去给东岛人当狗?只要你愿意反正,我可以立刻联系上峰,给你一个正规军的番号,大家一起打鬼子!” 陈锋点点头,看向那个鹰钩鼻。 鹰钩鼻嗤笑着撇嘴。“正规军?空头支票罢了。这位好汉,你去德州,我可以做主,让你直接当上皇协军的团长!金票,女人,要什么有什么!比跟着南京那帮穷鬼强多了!” “哦?”陈锋眉毛一挑,“听着不错。” 他跳下桌子,拍了拍鹰钩鼻的肩膀。“好说,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鹰钩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个军统特务则脸色一白。 陈锋给韦彪使了个眼色。 韦彪咧嘴狞笑,抬手就是一枪。 “砰!” “啊——!” 鹰钩鼻惨叫一声,抱着被打断的左腿倒在地上。 “丢那妈!吵死了!”韦彪一脚踹在他嘴上。 军统特务见状,脸上刚露出喜色,以为陈锋选了自己这边。 “韦彪,”陈锋又开口了,“把这几个党国忠良也给老子捆了,扔院子里去。” “啊?”军统特务的笑容僵在脸上,人都懵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马六已经上前,一枪托砸在他后颈上,将他砸晕了过去。外面那六个特务,也被徐震他们干净利落地放倒,捆成了粽子。 “那几个东岛人,交给谢屠夫。”陈锋指了指地上嚎叫的鹰钩鼻,“让他好好问问,云岩镇还有没有他们的同伙。” “得嘞!” 处理完这些,陈锋走出屋子,叫来了陈曼淑。 “陈大小姐,辛苦了。”他递过去一个水囊,“我要买些路上的用度,去鲁西北。你帮我介绍几个价格公道的商户。” 陈曼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她的目光在火光下闪烁不定。 “不必了。”她声音有些沙哑,“我们陈家在镇上,也有一间铺子。” 陈锋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几十秒。 火把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她的脸在明暗中交替。 陈锋忽然笑了,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真的想死吗?” 第112章 忽悠瘸了!陈大小姐:我是抗日英雄? 陈曼淑脊背微微晃了一下。她抬起手,想要拢紧领口,指尖触碰到锁骨时,猛地一颤。 远处篝火噼啪炸响,火星飞溅。她盯着余烬,眸子中倒映着即将熄灭的暗红。 想死吗? 这个问题直愣愣地捅进了她心里。 她当然不想死。 可她回不去了。陈家的大门,比这匪寨门槛高得多,也冷得多。失踪三日,身陷匪窝,清白与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家二字蒙尘。 她看着陈锋,嘴唇哆嗦,感觉冰冷的海水,没过了她的头顶。 陈锋看出了她的挣扎,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你不是被土匪掳走,而是被八路军请去,协助破获了一桩惊天大案呢?” 陈曼淑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你……你什么意思?” “劳山遇刺案,听过吗?”陈锋嘴角勾着,“李青伍那帮土匪,就是给东岛人当狗的凶手。你,陈大小姐,深入虎穴,为我军提供了关键线索,一举捣毁了日谍窝点,还拿到了他们刺杀我党高级干部的铁证。” 陈曼淑眼球剧颤,看着陈锋,“你们是八路?这么大的功劳……你不要?” 在她心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人带着一帮匪气冲天的汉子,杀人不眨眼,怎么可能是……八路? “我们当然是八路!这功劳吗,对我们作用不大,对你的作用可就大了!”陈锋拍了拍驳壳枪,咧嘴嗤笑。“老子要去德县,去小鬼子的地盘上跟他们玩命!功劳能换子弹还是能换大洋?有个屁用!” 他一抿嘴,眼睛微眯。“但我需要一条线,一条能把物资从后方,源源不断送到前线的线。吃的,穿的,药,子弹!我可不想带着弟兄们,靠啃树皮去跟东岛人的飞机大炮干!” 他盯着陈曼淑,“你陈家的生意,铺满了半个中国。我相信,你一定能帮到我们。” 陈曼淑心砰砰作响。她明白陈锋的意图。 她黛眉微蹙,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微颤。 “呵呵,不用犹豫。”陈锋微微挑起眉峰,“地牢里那些人,昨晚就让那龙给了大洋,一人十块,足够他们回老家置办几亩薄田了。他们被关在另一头,从头到尾就没见过你,更不知道你是谁。” 陈曼淑肩膀一抖。“你把他们都杀了?” 陈锋的脸僵住了,翻动眼白看了一眼她。“陈大小姐,在你眼里,我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我说了,遣散了,活蹦乱跳地走了。我们可能杀坏人狠了点,你看我们动过好人吗?” 陈曼淑深吸一口气,睫毛颤动,手指不住绞动衣角。 “这笔买卖,倒是不难做。”陈曼淑声音发颤,“可你为什么选我?” “你没路走了。我没时间了。”陈锋很直接,“我需要你的帮助,就不会让你死。你活着,陈家的商路才有用。你死了,我还要多费事,再去找张家、李家。我们合作,是双赢!” 陈曼淑闭上了眼,眼球在眼皮下不住的转动,最终叹了口,点了点头。 陈锋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好的信,递了过去。 “孔先生已经替我写好了感谢信。以固临县游击大队的名义,感谢你陈曼淑小姐为抗日大业做出的卓越贡献。” 陈曼淑接过信,指尖冰凉,瞳孔再次紧缩,“你……你什么时候写的?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意?而且你们是固临县游击大队的吗?” “哈哈哈……”陈锋放声大笑,转身朝门外走去,“其实写了两封。另一封是我写的悼词,夸你舍生取义,英勇不屈。不过现在看来,那封是用不上了。” 陈曼淑捏着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她抬起头时,陈锋的身影已经消失夜色里。 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信纸,这是晋西造纸坊特供政府的公文纸。 …… 一间柴房,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 陈锋刚一走近,一股浓烈血腥味、药味和焦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 韦彪赤着上身,正拿一条毛巾擦着血点子,看到陈锋,咧嘴一笑。 “丢那妈!队长,你可来了!谢屠夫这老表,玩得比我们广西的土匪还花!” 陈锋往里走,绕过一具用草席盖着的尸体。 柴房中央,谢宝财哼着不知名小调,用剔骨刀,在一个被扒光了绑在木桩上的日谍身上,慢条斯理地划着口子。 那日谍浑身抖得像筛糠,却因为下巴被卸掉了,只能发出荷荷的响声。 谢宝财划一刀,就往伤口上撒一点盐,再用沾了烈酒的棉球,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那手法,与其说是在用刑,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耶嘿!大官人来了?”谢宝财眼皮都没抬,“这短命鬼的皮,比猪皮还韧,费了老子不少功夫。” 另一个角落,还有一个日谍已经断了气,四肢被扭成了麻花。 那个鹰钩鼻,被剥得只剩条裤衩,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正哆哆嗦嗦地把知道的一切都往外倒。 “我说的是真的,再说一遍也一样……联络点……就在‘德兴昌’皮货行……电台和密码本……藏在……藏在后院井下的夹层里……我们的任务……就是长期潜伏……探查八路军和国民党军在附近的所有动向……伺机……伺机制造混乱……” 唐韶华和李听风在一旁,一个奋笔疾书,一个满眼放光。 唐韶华用一块手帕捂住口鼻,眉头皱着,“屠夫,切得够整齐,这帮杂碎……配不上你的刀工。再撒把盐,算本少爷赏他的!” 韦彪已经派人去德兴昌搜了,果然从井下起获了一部电台、两本密码本,还有几把藏在油纸包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和几瓶毒药。 鹰钩鼻交代,他们潜伏多年,早就在镇上安了家,平时跟普通商贩无异,从不带武器在身上,就是为了规避搜查。 陈锋拿起供词,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我还是有点不信。”他指了指那个还在被谢宝财治疗的日谍,“就剩这一个硬骨头了?” “队长,这个嘴硬得很。”韦彪啐了一口,“丢那妈,骨头都给他敲碎几根了,还是一声不吭。” “行。”陈锋点点头,“彪子,你辛苦点,安排几个人,就这么吊着他。不让他睡,不让他死。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咱们兄弟的耐心硬。” “得嘞!”韦彪狞笑着点头。 陈锋刚安排好,柴房门口人影一闪。 老蔫儿手下的黑娃走了进来,悄无声息。 “队长!”黑娃敬了个礼。 “出什么事了?” “镇子外面,来了大队人马!”黑娃指着镇东方向,“是外出的固临县游击大队的人!把咱们包围了!” 第113章 陈大小姐:我出钱,我背锅,我还得谢谢你? 陈锋摸了摸下巴,“彪子!你们继续!黑娃,走!”转身带着黑娃大步走出了柴房。 镇子外。 “我们是固临县游击大队的,你们是哪个部分的?缴枪不杀!”一个大嗓门使劲吼着。 孔武整了整长衫,拨开人群,往前走了几步,山羊胡一抖,中气十足。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诸位同志,何故以兵戈相向?” 对面领头大汉嘬了一下牙花子,捏了捏眉心。‘这话咋听着脑瓜仁疼呢?’ 他瞪圆了眼珠子,借着火光使劲瞅。‘这铁塔一般的身材,那硕大的戒尺。还有这股子想打人的书卷气……莫不是....’ “孔……孔先生?”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还没等到孔武的回话,从树后慢悠悠晃出来一个身影。陈锋叼着烟晃了出来。 “陈……陈处长?!”领头大汉脸皮猛地抖了一下。 陈锋吐了个烟圈,摆了摆手。“刘大牙吗?放下枪,放下枪!都是自己人,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他一发话,对面那大汉赶紧把枪往下一压,回头扯着嗓门大喊。“都把枪放下!这是旅部的陈处长!” 大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个立正敬礼。“陈处长!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陈锋拍了拍他肩膀,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战士手里。清一色的老套筒、汉阳造,还有几个背着大刀。 ‘穷得掉渣啊……’陈锋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得如沐春风。 他揽住刘大牙的肩膀就往镇子拖,“走,老刘,进去说。让战士们都进来吧!” 刘大牙跟着陈锋往里走,目光瞟过,当他看到镇子广场那挺马克沁时,直接站住不走了,眼珠子都要从眼眶子里驽出来了。 “我操……陈处长,旅部……旅部啥时候这么阔了?这……这是给我们的?您这太客气了!还亲自送一趟!”一句粗口爆出,伸出手就往马克沁凑。 “你不怕赵老抠和你拼命啊!”陈锋拖着他向小院走去,“走,老刘,进去说。” 两人钻进屋,陈锋让那龙上了两碗热水。 “陈处长,您这是……?”刘大牙蹲在椅子上,搓着手,眼睛不住地往外瞟。 “后勤处我不再负责了,上级有任务给我。”陈锋压低了声音,“去鲁西北,上级直接下的令,不能暴露行踪。” 他叹了口气,捂着胸口。“所以啊,这次剿灭麻洞川土匪,端掉日谍联络点,还破了劳山那件大案的功劳……我不能要了。” “啥?!”刘大牙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角都要迸开了,“劳山……劳山那案子……您破了?!” “嘘!”陈锋一把将他按了回去,“小声点!这功劳太大了,我要是领了,立马就得暴露!所以,这个天大的功劳,我打算送给你们固临县游击大队!” 刘大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陈锋拍了拍他的手背,“老刘啊,你们的警惕性很高,值得表扬!为了奖励你们,也为了支持你们的工作……” 他朝外头喊了一声。“赵老抠!” 赵德发歪着鼻子,指挥人拖进来三口箱子。 “打开!” 箱盖掀开,里面是二十支成色尚可的老套筒,还有一箱子弹。 “老刘啊,这批枪,可是我从那帮悍匪手里硬抠出来的。我自己都没舍得用,全给你留着了。为啥?因为咱们是兄弟部队!固临县的防务重啊!” 刘大牙看着枪,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他握着陈锋的手,激动得浑身发抖。“陈处长……你……您真是我们的亲人啊!” 陈锋叹了口气,咬着牙。“不过呢,我这边也有个小小的困难。你看,我们去鲁西北路远,携带的物资太多,人手又不够……” “您说!”刘大牙一拍胸脯,“只要我刘大牙能办到,上刀山下火海!” “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给我准备几十辆结实点的骡马车就行,骡马我自备。”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刘大牙刚要转身,陈锋一把拉住他,“等等,还有最重要的证人。” 陈锋让人把陈曼淑叫了过来,给刘大牙介绍“老刘,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曼淑小姐。这次能破获大案,全靠她深入虎穴,提供了关键情报。我替你写好了表彰信,以你们游击大队的名义,回头你直接上报就行!” 说着,他给陈曼淑递了个眼色,把孔武代笔的那封信塞到了刘大牙手里。 刘大牙看着面带倦色但气质不凡的陈曼淑,肃然起敬,猛地挺直腰杆,对着陈曼淑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陈小姐!我代表固临县全体军民,感谢您为抗日做出的卓越贡献!” 陈曼淑浑身一僵。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忽悠得找不着北的游击队长,看着他眼里那真挚的敬意,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锋,陈锋正对她使眼色。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欠身。“不敢当,为国出力,是分内之事。” 刘大牙感动得无以复加。 “对了,老刘,不光有人证,还有物证和活口呢。” 陈锋又一挥手,徐震扛着一个帆布包带着人压着那几个特务过来了。 两个浑身是血的日谍特务让刘大牙瞳孔微缩,头皮发麻。“陈同志,这是?” “嗨,这俩手黑,反抗太激烈了,同志们下手有些重了!”陈锋轻咳了一下,“咳咳,不过嘛,因祸得福,抓捕的时候就招供了,省了咱们不少事!” 刘大牙龇了龇牙,嘴角不知道该怎么摆。 恰好徐震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哐当一声响打断了他。 “打开瞅瞅。”陈锋扬了扬下巴。 刘大牙拉开拉链,一本鸟语密码本,几把王八盒子和刻着菊花纹章的匕首露了出来。 “这……这是鬼子的密码本?还有这枪……”刘大牙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这几个杂碎,是鬼子安插在咱们眼皮底下的钉子,还有那几个,是重庆那边的军统。”陈锋抽出供词递给他,“还有供词,一并送你了。这叫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陈处长……这……这让我说什么好!”刘大牙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曼淑看着这一幕,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了,昨天晚上,自己不也是这样,被这个男人几句话就安排得明明白白吗? 她心中一块的巨石,悄然落了地。 她心里刚一定,看到了地上的武器,嘴角一抽。‘这点缴获带回去,刘队长怕是满身是嘴都解释不清楚,怎么只缴了这么点!’ “刘队长,”陈曼淑深吸一口气,轻扯唇角,不露一齿,“此次缴获虽少,但陈家愿为抗日再尽绵薄之力。回到旅部后,我会以个人名义捐赠四千大洋……作为咱们队伍的‘特别经费’。” “啊?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成?”刘大牙搓着手,拿眼睛斜瞥了陈锋一眼,一咬牙。对着陈曼淑又是一礼。“陈同志,您把俄们这些老爷们都比下去了!” “巾帼不让须眉!是吧?”陈锋笑着插话。 “对对对!巾帼不让须眉!巾帼不让须眉!”刘大牙不住点头。 陈曼淑看着二人,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趁着刘大牙招呼人去搬枪,陈锋走到陈曼淑身侧,掏出半张法币,塞进陈曼淑手里,“等我到了那边站稳了脚,就要劳烦陈小姐你了。” 陈曼淑手指一紧,触感粗糙,“这是?” “等我站稳脚了。”陈锋目光灼灼,“我会派人拿着另外半张法币去找你。到时候,我要的东西,你帮我备齐了。” 陈曼淑攥住半张法币,掌心微微出汗。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锋一眼,“陈家开门做生意,只要钱到位,货,少不了你的。” 陈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不管是大洋还是鬼子的命,我都付得起。” ....... 天边泛白。 一支庞大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云岩镇。 刘大牙站在镇口,手里攥着表彰信,看着陈锋远去的背影,满心感慨。 “看看!看看人家主力部队的觉悟!多大的功劳,说不要就不要了!高风亮节啊!”他回头对身边的政委说,“咱们得向陈处长学习!” 陈曼淑站在马车旁,看着那逐渐模糊的背影,手中紧紧捏着半张法币。 高风亮节?大公无私? 不,他是一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棋下成活局的枭雄。手段通天,深不可测。 孔武骑着马,跟在陈锋身边,抚了抚山羊胡,看向后面逐渐看不清的云岩镇,点了点头。 “队长此举,甚合圣人之道。” “哦?怎么说?”陈锋侧头。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队长此番,正是让他懂得了快乐的道理。” 陈锋咧嘴一笑,从口袋里掏出地图,目光越过眼前的黄土高坡,投向了遥远的鲁西北。 高唐…… 那里打正热闹。 他舔了舔嘴唇,身后旭日正在升起。 鸩虎的獠牙,已经磨利了。 第114章 杀了鬼子,下辈子坐主桌! 半个月后,鲁西北,高唐地界。 一支队伍在夕阳下前进,骡马喷着鼻息,车轮子压出道道深辙。 唐韶华裹着羊皮袄,抱着小提琴盒缩在马车角落,一点形象也不要了。赵德发跟在车屁股后面,盯着车上物资,“夭寿哦,可得省着点吃了!不多了!不多了!” 陈锋裹紧了大衣,从骡车上跳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 “让兄弟们把鞋底的泥都刮干净,晚上好好烘烘鞋。”他回头对孔武说,“这鬼天气,脚要是烂了,比挨颗枪子还难受。” 孔武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想要走千里路去砍人,就得把脚护好了,否则追不上畜生,何以此慰藉圣人?” 夜幕降得很快。队伍在离崔庄还有十里地的一片洼地里扎营。刚挖好灶台,还没来得及生火,北边天际下,一阵“轰隆”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陈锋耳朵动了动,把水囊放下了。 “哒哒哒!砰砰砰!”是重机枪和步枪的声音! “熄火!”他低喝一声。 刚燃起的几堆篝火,瞬间只剩下几缕青烟。 “半斤!你耳朵尖,听听是哪边的?” 李听风侧耳,蹙着眉。“队长……是东北边!重机枪,还有……好像还有炮!是小鬼子!” “老蔫儿!”陈锋啐了一口吐沫。 “在!”老蔫儿猫着腰提着水连珠跑了过来。 “恐怕那边有鬼子的大部队,恐怕撑不了太久,老蔫儿,全速靠上去,不用节省子弹!把敌人的机枪哑了!我们随后就到!” “嗯!”老蔫儿一挥手,黑娃、陆战几十条黑影,猫着腰,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咱们准备接战!”陈锋从板车上拎起工兵铲,“老抠,老套路,马克沁上板车,其他人装沙袋。华少你也准备一下,韦彪,带人警戒。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陈锋话音刚落,远处再次传来轰隆声。 爆炸声传进陈锋耳朵里,也震得崔庄土墙黄土簌簌落下。 土墙后面的吴子杰手在抖,腮帮子上肌肉鼓动,牙都要咬碎了,嘴里是土和血沫子混合的铁锈味。 他趴在塌了一半的院墙后面,身边,是刘玉芳的尸体,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山东小伙。 他颤抖着手在刘玉芳的尸体上摸索,摸出了三颗子弹。 借着火光,吴子杰看到这三颗子弹的弹头,都被划出了十字花。 刘玉芳总说自己枪法不好,怕一枪打不死小鬼子,浪费子弹。吴子杰还笑着跟他说,以后子弹会有的,让他慢慢练。 可惜,刘玉芳再也听不到了。 他们为了掩护村里老百姓撤退,在这里设置的狙击点。在村子最西头,原本有三个人,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吴哥!撤!快撤啊!” 身后传来武传立的吼声。话音刚落,一颗手榴弹呼啸着从他头顶飞过,砸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炸开。爆炸火光照亮了几个猫着腰摸过来的身影。 “撤!” 吴子杰抓起老套筒,一个翻滚,顺着土墙根往后爬。 子弹嗖嗖从他和武传立头顶飞过,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 他们连滚带爬地撤到第二道防线,一堵土坯墙后。 “狗日的二鬼子!” 吴子杰把那三颗子弹压进枪膛,拉动枪栓,对着黑影,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其中一个黑影身体一仰倒了下去。 这道土墙是他们最后的防线。算上他,还剩三十来号人。武器都是老掉牙步枪,汉阳造、老套筒,还有几杆硬凑出的土枪。平均下来,每个人身上的子弹,不超过十五发。 摸过来的黑影越来越多。 “打!” 战士们依托着半人高的土墙,拼命地朝外面射击。 敌人似乎也没想到他们还敢还击,攻势缓了一下,留下两具尸体,退了回去。 短暂的寂静。 “呼……呼……”二牛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吴哥,我这回算爷们了吧!” 旁边,才满十六岁的武传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目光黏在吴子杰身上。“吴哥,等打跑了这帮东岛矮子,俺们是不是就不用再跟那些小毛孩子一桌吃饭了?” 吴子杰闻言手顿了一下,眼眶一酸,使劲眨了眨眼,声音沙哑。“嗯。杀了鬼子,就是爷们。爷们就能喝酒,坐主桌。” “嘿嘿,那感情好!”武传立提了提裤子,使劲一吸鼻涕。 “轰隆隆……轰隆隆……” 地面轻微震动。 “是么动静?”二牛脸上笑容僵住了。 吴子杰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铁王八!鬼子的铁王八上来了!” 话音未落,村子西边寨门,在一声巨响中四分五裂。豆丁坦克撞碎了寨门,横亘在缺口中央。炮塔转动,机枪喷出火舌将战士们压得抬不起头。在这丑陋豆丁的后方,影影绰绰的黑影,正准备发起冲锋。 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过土墙,碎土和石块四处飞溅,一个战士躲闪不及,胸口爆出一团血雾,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卧倒!!”吴子杰声嘶力竭地吼道。 只要这铁王八还在动,谁也别想活! “打!给俺打!” 残存的战士们对着人潮开火,压制着妄图冲锋的黑影。 武传立趁乱收集了仅剩的五颗手榴弹,将它们死死攥成一捆,瘦小身躯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传立?!掩护他!” 吴子杰眼球布满血丝,从牙缝里崩字。 武传立身形灵活,紧贴地面,飞速滚进了履带之下。 小豆丁坦克里面的小鬼子发觉了不妙,拉动操纵杆想要转向。 武传立一看铁王八要跑,急了,拉掉了导火索按在了小豆丁下面。“小鬼子!我是你爷爷!!” 稚嫩吼声被一声沉闷“轰”响吞没。 剧烈爆炸在坦克底盘下绽放,小豆丁猛地一颤,左侧履带崩断,甩飞出去。坦克失去控制,轰然撞在门框上,车身彻底卡死了缺口,寨门倒塌砸在了上面,瞬间阻断了后方日军的视线与去路。 吴子杰被气浪冲得倒退两步,脸上溅满了温热的液体。他知道那是谁的血。 “传立……”二牛哭喊着要冲上去。 “走啊!!”吴子杰一把揪住二牛的衣领,眼角都要瞪裂了,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别让他白死!撤!从村东头沟里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血肉填满的缺口。 兄弟,下辈子,哥请你坐主桌,喝酒。 第115章 日子以后再过,今天先干他娘的! “追!死啦死啦地追!别让他们跑了!” 一个黄呢子军服伪军连长,挥舞着驳壳枪,夹杂着蹩脚日语吼叫。 他身后,一群二鬼子嗷嗷叫着,端着金钩步枪、老套筒,猫着腰冲了上来。 村里巷子窄,吴子杰他们边打边退,二鬼子看不清,也追不快。 “连长!放火!把这些穷棒子窝都给点了,看他们往哪钻!”一个吊眼角伪军提议。 “好主意!”伪军连长嘴角咧开狰狞,“点!给老子烧!烧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打死!” 火把被扔进了茅草屋顶,干枯茅草轰一下就着了。火舌舔舐着木梁,发出噼里啪啦爆响,浓烟霎时就四散开来。热浪扑面,烤得皮肤发烫。 火光一起,吴子杰他们更难藏匿了,顺着墙根往村东头跑。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崩起土坷垃四溅。 “吴哥……俺……俺没子弹了……”二牛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撤!能跑一个算一个!不要回头!”吴子杰咬了咬牙。他自己的枪膛里,也空了。 他们顺着村东头的小河沟窜了出来,可这段河沟很短,他们只能扎进了开阔地。身后,伪军连长带着人追了出来,火光将他们身影拉得很长。 “哈哈哈!跑啊!你们倒是再跑啊!”伪军连长抢过一支老套筒,端起来,对准了吴子杰,“给老子打!” “别回头!”吴子杰咬紧了牙,放慢了脚步,落后了几个身位。‘传立,哥来陪你了,下辈子,咱坐主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枪响,从侧后方黑暗中传来。 清脆利索。 伪军连长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额头上爆开一朵血花。脸上狞笑凝固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两个抱着捷克式的机枪手应声而倒。 “有埋伏!卧倒!”伪军队伍里炸开锅了。 吴子杰猛地扭头,看向枪声方向。那边黑漆漆的,但他心里头,一团火烧起来了。 ‘是自己人!打鬼子的,都是自己人!’ “走!往那边跑!”他吼了一嗓子,带着人,朝黑暗中那救命的枪声处摸了过去。 …… 村口,被埋了的豆丁坦克,正传出扳手敲击的声音,里面的人正试图打开仓板。 日军小队长正指挥着人,想要将粗大圆木搬开。一个伪军军官连滚带爬跑过来。 “太君!太君!不好了!有埋伏!他们有神枪手!” “你说什么?敌人还有埋伏?”日军小队长皱着眉,正心烦怎么报告坦克受损的事。 “哈依!太君……枪法很准……我们……”伪军军官点头哈腰。 “八嘎!丢脸的废物!”日军小队长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得那伪军军官原地转了半圈。 小队长推开他,亲自带人摸到村口。远处传来零星枪声,打几下就停,一听就是没几个人,弹药也不足。 “废物!几条漏网的鱼,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他啐了一口,“重机枪!拉上来!给我扫!让他们叫都叫不出来!” 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架了起来。 “哒哒哒……” 枪手刚按住扳机,一长串火舌才喷出去不到三秒。 “砰!” 又是那声熟悉的脆响。 重机枪射手钢盔上爆出一个小洞,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枪身上不动了。 日军小队长瞳孔一缩。 “散开!一个中队,给我压上去!”他额角青筋暴跳,“另一队,从侧翼包抄!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人!” 伪军们在日军刺刀逼迫下,硬着头皮派出了一百多号人。 枪声零零星星,但每一枪都精准无比,让伪军不敢猛冲,只能交替掩护,龟速前进。 吴子杰等人绕了一大圈,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跑到那片洼地,却发现那边枪声激烈了起来,是老蔫儿他们为了牵制敌人,已经和侧翼包抄的伪军交上了火。 他们只能找了个土坎子趴下,伸着脖子往外瞅。 在他们看不清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咕噜声。 几十辆板车,正飞快地朝老蔫儿这边冲来。 领头那辆板车冲到离老蔫儿等人几十米处,猛地停下。 “掀!”一个尽力压着嗓子的嘶吼声响起。 几根插销被同时拔掉,哐当数声巨响,板车侧板翻下。沙土麻袋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圈黄尘。 几乎是同一时间,后面一辆板车油布被扯开,一挺马克沁重机枪被迅速架好,帆布弹链哗啦挂了上去。旁边,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也找到了射击位,枪口指向崔庄方向。 前后不过几十秒,一座由板车和沙袋组成的阵地,凭空出现在了空地上。 一个高大汉子靠在沙袋后面,腿肚子抖动,嘴唇翕动。“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俺们一个都不死…啊呸呸…一个都不伤....” 他旁边敦实汉子,摆着手榴弹,“营长,恁这腿肚子咋还跟打摆子一样哩?这都几年了,还念啥经啊,这几年你也没少杀人。” “恁懂个球!”徐震瞪了他一眼,“俺就扔扔手榴弹!他们那是自己撞死的!” 老蔫儿等人停止了射击,开始向后转移。 追上来的伪军看到老蔫儿等人不开枪了,以为他们没子弹了,兴奋大叫起来。 “他们没子弹了!冲啊!” 一百多号人嗷嗷叫着,发起了冲锋。 “夭寿哦!当老子的子弹是大风刮来的?!”赵德发看到冲锋的人群,直嘬牙花子。但下一秒,他下咧的嘴角就上扬成了狰狞。 “师长你瞅瞅!俺替你来打鬼子了!”他猛地拉动枪栓,“日子以后再过!今天先干他娘的!” “打!”赵德发咆哮着,按下了马克沁击发蝶。 “突突突突突突——!!!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发出咆哮,一条炽热火鞭,狠狠抽向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伪军,瞬间被打得倒飞,哭喊声四起。“趴下!趴下!他们有埋伏,有重机枪!” 徐震接过手榴弹,拔了弦就使劲往外扔,这个距离只有他能扔过去。 “轰!”“轰!”“轰隆!” 手榴弹在伪军队伍中炸开花,弹片和气浪掀起一阵阵血肉风暴。 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直接把伪军打蒙了。他们想象中的困兽之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屠杀。 吴子杰等人趴在地上,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闻着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脑子里一片空白。 ‘重机枪……捷克式……手榴弹跟不要钱一样扔……这是……这是哪支部队?国军空投的主力部队?’ 仅仅一轮扫射和一轮手榴弹,一百多号伪军就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哭爹喊娘地往回爬,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好耗能爬的更快点。 村口日军小队长脸色僵住了。 重机枪……捷克式……手榴弹……以及那个在火舌下闪现的阵地…… 情报完全错误!这绝对不是地方武装! 他刚举起望远镜想再侦查一下,一梭子重机枪子弹就扫了过来,打在土墙上。溅起一溜烟尘。 “八嘎呀路!”他额角瞬间见汗,猛地蹲下,声嘶力竭。“把后面部队都调上来!攻击!全线攻击!” 他要用一场堂堂正正的攻防战,碾碎这支部队。 然而,他的命令刚刚喊出口。 尖啸声突兀地从村子更西边响起。 “咻——呜——” 那是迫击炮弹出膛后,划破空气的独特呼啸。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第116章 确认没老百姓?行,那鬼子一个别想活! 村子西边,炮弹下坠尖啸声冲进了鬼子耳膜。 一名鬼子军曹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猛地卧倒,扯着嗓子嘶吼。“砲撃!砲撃だ!隠れろ!早く隠れろ!(炮击!快隐蔽!)” 士兵们下意识寻找掩体卧倒。 “轰隆——!” 村西洼地,陈锋和唐韶华举着望远镜站在一起,镜片里反射着火光。 “唉!第一发,偏了十几米,手生了。”唐韶华皱着眉,嘴里念叨。 唐韶华放下望远镜,走到迫击炮旁调整方向机。“老吴,你那门也微调四个密位!” “华少!快!第二发,送那辆卡车上路。别让它跑了!有人往卡车那跑了!”陈锋举着望远镜,嘴唇快速翕动。 “催什么催!来了!” “咻——呜——” 第二发炮弹呼啸声响起,小黑点精准地砸在东岛军卡车上。 “轰隆——!!!” 远超寻常的剧烈爆炸,将那辆卡车掀飞。一团巨大火球冲天而起,炽热冲击波裹挟着金属碎片,横扫向四周。几名靠得近的东岛鬼子被气浪掀飞,身体在半空中就变得四分五裂。 陈锋放下望远镜,捏了捏眉心。 “他娘的,这帮小鬼子在卡车上留下啥了,可惜了。” 离得远地小鬼子都匆匆的越过村口的小豆丁往村里跑。 眼看小鬼子被炮火逼得开始往村里收缩,唐韶华举着望远镜。“人渣,要不要延伸炮火,往村里头砸?” 陈锋摇了摇头。 村里几处茅草屋已经烧了起来,火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按小鬼子的三光政策,这村里怕是早就没了活人。 可万一呢?万一还有哪个老乡躲着没跑出来呢? 他心里抱着一丝希望。 “先别动,把口子扎紧。”陈锋眼睛微眯,下颌紧绷。“韦彪和马六应该已经到北边了,这帮畜生,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崔庄内。 “渡边小队长,村西侧遭到了炮击!”一个军曹跑了过来。 “组织反击!迫击炮小队在干什么!”小队长尉官渡边信脸色铁青,手狠狠地按着指挥刀刀柄。 对方有迫击炮,自己这边也有!而且是精锐的九四式迫击炮!只要架起来,凭借皇军的素质,完全可以压制对方! “迫击炮……迫击炮和弹药,全都在那辆卡车上!”军曹弯腰低头,“全没了!” “纳尼?!”渡边信整个人僵在原地。 “八嘎牙路!” 他左右开弓连续扇了军曹几个嘴巴,肩膀颤抖。 村外南边是重机枪阵地,刚才冲出去的伪军连对方人影都没看到,就被打得鬼哭狼嚎地爬了回来。村西又是迫击炮,村里燃起的大火,非但没能把敌人熏出来,反而把他们自己的位置照得一清二楚。 黑暗中,时不时就有一发冷枪飞来,专门照顾那些军官和机枪手。 渡边信一哆嗦,一股战栗顺着尾巴骨窜上天灵盖,他退了半步,军靴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身子晃了一下,用力站稳。 ‘没有了迫击炮,拿什么去反制对方的炮火?那帮泥腿子的拼死抵抗,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村里百姓跑光,把这里变成一座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八嘎牙路!”他一顿指挥刀,“南面火力太强,不能硬冲!命令,部队从北面突围!皇协军留下,依托废墟坚守。皇军会记住他们的忠诚。” 军曹领命而去。 渡边信带着剩下的七十多名日军,贴着墙根,开始悄悄向村北移动。 接到命令的二百多号伪军,你看我,我看你,脸色死灰,嘴角抽动。 “队长,这……这是让俺们送死啊!” “妈的,小鬼子不仗义!自己跑了!” “要不……咱投降吧?” “投降?你没看南边那机枪,打起来都不喘气!给你机会投降吗?跑吧!” 他们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 村北,突然爆起一阵密集枪声! “哒哒哒哒哒——砰砰砰砰——” 是捷克式!还有几十杆步枪交织在一起的爆响! 正准备摸出村子的东岛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网当头一棒,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瞬间被打倒在地。 “待ち伏せだ!引き返せ!(有埋伏!撤回去!)”渡边信军帽被流弹掀飞,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大吼。刚冲出村口的小鬼子们又狼狈的爬了回去。 这一下,几个伪军军官对视了一眼,神态各异。 有人脸上甚至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但更多的是绝望。 四面楚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陈锋此时也摩挲着下巴,皱着眉。‘强攻肯定吃亏,村里巷子多,小鬼子又是精锐,真打巷战,自己这边不得填进几十号人。’ 就在他擦下巴泥的时候,老蔫儿猫着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身硝烟和血污的汉子。 “队....队长!” 陈锋一愣,看着老蔫儿,“老抠没告诉你去村东捡漏?你怎么跑回来了?” “让......让陆战带人去了。”老蔫儿指了指身后,言简意赅,“俺.....俺觉得,你.......你想见见他。” 陈锋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对方虽然胸腔不住的起伏,但努力站得笔直,眼球布满血丝,睫毛不住抖动,眸中却映着一团火,不住地燃烧。 “你是?” 那汉子对着陈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声音沙哑,带着山东口音。 “报告陈队长!俺叫吴子杰,曾经在冯玉祥部当兵 3 年。刚才在村里跟鬼子干仗的,就是俺们。” 吴子杰来的时候,已经从老蔫儿嘴里知道了陈锋的身份。他把情况飞快地说了一遍。 这伙百十号人的鬼子,是日军派来扫清高唐县外围的先头精锐部队,主力正沿着高恩公路,准备一举拿下高唐县城。崔庄是必经之路,所以他自发组织的本地老乡,就在这里阻击,想给县城和这里的乡亲们争取点撤退时间。 “庄子小,就三十户人家。打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掩护乡亲们从东头沟里跑了。可惜传立他们为了掩护大家伙儿,牺牲了!”吴子杰眼圈一红,声音有些哽咽,“庄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就剩下这帮畜生!” 陈锋听完,摘下帽子,伸出手,重重拍在吴子杰的肩膀上。 “吴兄弟,如果中国都是你这样的好汉,小鬼子别说占高唐,连海边都靠不近!”他猛地转身,一脚剁在地上,眼底暴戾瞬间炸开。“可惜,狗汉奸他娘的太多了!” 吴子杰猛地挺直胸膛,“陈队长!俺和剩下的弟兄,想加入你的队伍!跟着你打鬼子!” “不急。” 陈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入伙之前,我先替你和你牺牲的兄弟们,把仇报了。” 他猛地转身,“传令给韦彪、马六、赵德发!给老子把所有家伙都亮出来!” “华少!给老子把那两门炮的炮弹,一颗不留,全给老子砸进村里去!” “告诉所有弟兄!从现在起,从村里跑出来的任何东西,活的,喘气的,都给老子往死里弄!” 唐韶华猛地站直,拉了一下衣领,扔下手帕,呼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是!队长!” “老吴,准备!目标,全弹发射!落点覆盖!!开火!” “咻——呜——!” “咻——呜——!” 两发炮弹,带着复仇的怒火,撕开夜幕,呼啸着向被火光照亮的崔庄砸了下去。 第117章 炮火洗地!孔夫子的戒尺,专治水土不服! 吴子杰心脏剧烈跳动。他打过仗,听过炮声,但从未觉得炮声如此美妙过。那声音附着地面的振动,从脚下传进脑子里,每一寸骨头都在跟着共振。 “轰隆——!!” “轰隆——!!” 两团火球几乎同时炸开,土浪翻飞。碎裂砖瓦和木梁抛上夜空,暴雨般砸落。一个躲在墙角射击的鬼子,上半身直接消失了,下半身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喷涌血柱在火光下黑得发亮。 唐韶华举着望远镜,嘴唇快速翕动。 “老吴,左移半个密位,表尺减三!妈的,这风有变!” “咻——咻——” 又是两发。 这一次,炮弹落点向村子中心延伸。一处刚刚架起歪把子机枪的院墙整个塌了下去,连带着后面的屋子一起,被火光和浓烟吞噬。 吴子杰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见过冯玉祥的炮兵,也见过国军的炮兵。那些人打炮,像过年放二踢脚,响动大,但能不能砸到人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可眼前这两人操纵的这两门炮....... 炮弹一发接着一发,每一次尖啸都伴随着一声精准的爆炸。弹着点连成一条线,从村口向村内,缓慢而坚定地来回犁着。鬼子和伪军根本躲避不及,他们从一个掩体后面跑出来,下一秒就被追上来的爆炸撕成碎片。 气浪裹挟着碎石狠狠抽在渡边信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剧痛让他从惊愕中惊醒。 去他妈的步兵操典!教科书里没教过怎么在没有反制火力的情况下应对这种密度的炮击! 他一把揪住军曹,面孔扭曲,“反击!重机枪呢!架到屋顶上去!不想死就给我压制住南边!” “试过了,队长!”军曹咧着嘴,“支那人有神枪手!而且不止一个!我们的机枪手刚把枪架起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压弹板,就被打爆了脑袋!已经死了五个主射手和八个副射手了!” 渡边信僵住了。他引以为傲的步兵操典,在对方这种“先废重火力,再瓮中捉鳖”的狠毒战术面前,彻底成了一张废纸。 敌人是谁?在哪?有多少人?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自己这支精锐小队,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被关进笼子里,正等待着猎人的剥皮抽筋。 南边重机枪封锁,东边和北边是冷枪不断的狙击阵地,头顶是从西边不断延伸的炮火弹幕。 一个伪军连长崩溃了,嘶吼着冲出来,向着村东沟里跑。 “砰!” 一发冷枪,那人天灵盖掀飞,一头栽倒。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完了……全完了……”一个伪军瘫靠在土墙,裤裆一片湿热。 渡边信牙齿咯咯作响,腿肚子不住的颤抖。 他突然用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渡边信!你行的!你一定能想到办法!振作!” 接着他摸索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标着‘覚醒剤’字样,抖着手倒出两片棕褐色药片,塞进嘴里。 他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眼球里布满血丝,世界扭曲了。远处的枪声和爆炸声变得模糊,那些哀嚎的士兵,那些倒塌的房屋,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风中摇曳的稻草。 他半边脸肌肉不住地抽搐,扭出笑,另外半张脸木呆呆。 “突撃!向东!向东突撃!(冲锋!向东冲锋!)”他嘶吼一声,踉跄着朝北边冲去,“天皇陛下板载!” 残存的几十名日军士兵,看到他们的尉官身先士卒,又听到那熟悉的口号,麻木的神经被瞬间点燃。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同样的药片,吞了下去。 几秒钟后,这群士兵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们扯掉上衣,光着膀子,端着三八大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跟在渡边信身后,朝着村北韦彪和马六的阵地,发起了冲锋。 “哒哒哒哒——” 韦彪操着捷克式第一时间开火,子弹打在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 那鬼子身体晃了晃,继续大喊着往前冲,直到再次被三四发子弹同时命中,才轰然倒地。 “丢那妈!吃错药了?!”韦彪骂了一声,换了个弹匣。 这些鬼子硬是顶着火力,冲到了孔武等人藏身的土坎前。 短兵相接。 一个鬼子嘶吼着,挺着刺刀冲向孔武。 孔武左手抬起,那把刻着“德”字的驳壳枪枪口喷出火焰,子弹正中鬼子胸口。鬼子冲势不减,刺刀依旧捅了过来。 孔武不退反进,右手那柄三十斤的精钢戒尺抡圆了,带着风声砸下。 “铛!” 一声巨响,三八大盖的枪身被直接砸弯,戒尺余势不减,重重落在那鬼子的钢盔上。钢盔瘪了下去,连带着下面的头颅,发出一声闷响。 “子曰,既来之,则安之。”孔武面无表情,一脚把尸体踹开。 他身后,十六学士虎入羊群。戒尺,工兵铲,车轴轮番上阵。一个鬼子哇呀呀叫着腾空跃起,吕先眉毛一挑,向前一步,巴掌抓住鬼子脑袋,狠狠往地上按去。 “砰!砰!砰!咔嚓!”小鬼子挣扎着想起身,吕先抓着他的脑袋就像地上连续撞去。 “有教无类!可道理是不能和畜生讲的!” 马六则矮着身子,手腕一翻,枪托磕在一个鬼子下巴上,趁其仰头的瞬间,刺刀已经捅进了对方的下颌。 剩下不到五十个伪军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腿都软了。 眼看鬼子全完了,他们掉头就想溜。 可刚跑到村口,就撞上了一黑压压的枪口。 陈锋带着陆战等人,在土墙上架着枪,堵住了去路。 伪军们“扑通通”跪倒一片。 “好汉饶命!长官饶命啊!” “俺们也是被逼的!” 李听风眼睛里冒着凶光,举起枪就要开火。“这群龟儿子,留着干啥子!” “别动。”陈锋按住他的枪口,眼睛转了转,“留着,我有用。来人,把他们都给老子绑了!” 战斗结束了。 赵德发第一个冲进村里,看着满地被炸得稀烂的武器零件,捂着胸口,一个劲的抽气。 “夭寿哦!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一挺歪把子,就剩个枪托了!”他龇着牙,直哆嗦。“子弹壳都捡回来!” 徐震凑到陈锋旁边,指了指村西门。“队长,门底下还埋着个铁王八,咋弄?” 吴子杰一听,眼睛瞬间红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是它!就是这个铁王八,害死了传立!”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看看。瞧瞧里面的小鬼子,死了没有。” …… 同一片夜空下,高唐县北,梁村。 日军指挥官松井次郎中佐,面带微笑,用白手帕仔细擦拭着军刀上的血迹。脚下,踩着一颗头颅。 他将刀缓缓归鞘,看向身边的副官。 “渡边君还是太慢了。我给了他一辆战车和迫击炮,清扫一个小小的村庄,到现在都没有赶上来,难怪他在陆军大学的成绩,总是倒数。” 副官躬身。“中佐阁下,需要派人去催催吗。” “不用了,传令下去,部队今夜就在此地入驻。”松井次郎抬头看了看高唐县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让士兵们好好休息。明早,我们去攻克高唐。” “哈依!” 第118章 火烤铁王八!这垃圾玩意?咱不要! 村西头,寨门底下。 圆木横梁和断裂门柱加上杂七杂八的木板,将豆丁铁王八掩盖的严严实实,连个头都没露。 陈锋带着徐震几个人凑了过来,吴子杰在最后面,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坨铁疙瘩,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队长,这玩意咋弄?用手榴弹再给它来几下?”徐震搓着手,抬眼偷看陈锋。 “没用!”唐韶华整理了一下袖口,嘴唇微碰,“这玩意装甲再薄,几颗手榴弹在外面,也炸不出个屁来。得撬开,往里头扔。” “撬?拿啥撬?”徐震挠了挠头,“还得把这些木头搬开,给它弄出来吗?”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时候,坦克里面传来“当啷当啷”的敲击声,越来越急。陈锋扯了扯嘴角,这玩意就是个笑话,通信靠吼,视野狭窄,除了欺负一下没有反坦克武器的中国军队,一无是处。 “里头的小鬼子还没死呢!都离远点!”陈锋带头蹲到了一扇土墙后面。 吴子杰紧走几步,抢到陈锋身旁蹲下,眼珠子布满血丝,“传立就是被这狗东西害死的!陈队长,把它给俺!俺就是用牙啃,也要把里面的鬼子掏出来喂狗!” 陈锋扭头看向吴子杰,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低沉。“人死不能复生。仇,得报。” 他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 “撬开干嘛?费那劲。人死了得火化,给他们来个现成的火葬场,多体面。” 陈锋舔了舔嘴角,“去点把火就行了!” 吴子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锋的意思,眼睛扫向还在燃烧的民房,倒映出火光。 吴子杰猛地站起身,迎向了热浪。二牛众人也紧跟其后,李听风唯恐天下不乱,雀跃着也要跟过去,被陈锋拦住了,对着他摇了摇头。 李听风僵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喘着粗气,看着吴子杰等人将燃烧的木方扔向铁王八。 里面的小鬼子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敲击声变成了疯狂撞击,还夹杂着叽里咕噜的日语吼叫。接着,车体上的机枪响了,却因为被木方卡着,只能对着一个方向射击。 “嗤!这叫啥?无能狂怒!”陈锋和众人早就躲在土墙后面直摇头。 子弹打在空处,徒劳无功。 吴子杰几人又扔了几抱干柴,轰一下火就燃起来了。 火焰舔舐着冰冷的钢铁,发出噼啪的爆响,铁皮被烧得滚烫。 撞击声更疯狂了。很快,撞击声停了,代之的是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殺してくれ!車長!殺してくれ!(杀了我!车长!杀了我!)” 一声枪响,从铁壳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惨叫声戛然而止。 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绝望的嚎叫,他似乎在试图修复什么东西,嘴里不断咒骂着。 “動け!動け!この役立たず!(动啊!动啊!你这个废物!)” 南部十四式手枪,这把以爱出故障闻名的王八盒子,在高温环境下彻底罢工了。 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化为哀嚎,然后彻底消失。 一股焦臭味飘散开来。 吴子杰和他手下的山东汉子,扑通一声,对着陈锋跪了下去,几个汉子哭得泣不成声。 “陈队长!俺们代武立给您扣头了!” 陈锋猛地一个跨步,扶住了吴子杰,“干什么?咱们可是八路军,不兴这套!起来,别跪着。想跟着我打鬼子,就站直了。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更多的鬼子。” 他一把拉起了吴子杰,搂住他肩膀往村南走,“老吴啊!我跟你说!咱们这厨子,抠是抠了点,手艺那是没得说!等会你好好尝尝!” “啊?”吴子杰愕然的抬眼看向陈锋,陈锋一脸的认真。 吴子杰默默低下头“哦。”眼角抽动。 “哎呀!你看看,这人多不经念叨!”吴子杰顺着陈锋的手指忘了过去。 一个身影正带着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往这边走,正是赵德发。 他看到陈锋,嘴一歪,掏出一个小本本,凑了过来。 “夭寿哦!队长,这仗打得不过了!迫击炮弹就剩下六十发了!咱们的子弹也消耗了将近两千发!打死的鬼子扒拉下来,就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从伪军手里倒是弄了两挺歪把子,还有百十条破枪。”他偷眼看了一下陈锋,眼睛飘向一边。“咳咳!子弹勉强补上了亏空。” 陈锋嘴角微勾,‘这老抠,又要藏子弹!’ 赵德发顿了顿,见陈锋没发问,脸上褶子一拢,指了指脚上军靴,“鬼子的皮靴是真不赖,都扒了,一人一双!军服也扒了,还能改改穿。” 陈锋嗯了一声,目光顺着吴子杰等人的目光向后扫去。 吴子杰和他那些弟兄,眼巴巴地看着后面的九二式重机枪和两挺歪把子。 陈锋走过去,踢了踢那挺九二式,皱起了眉。 “这玩意,笨得跟猪一样,换个阵地得三四个人抬,射速还慢。”他又看了看那两挺歪把子,嘴撇的更歪了,“这破烂玩意,打几下就得停,供弹还老出问题。” 吴子杰和他的人对视一眼,嘴巴都合不上了。 俺的娘哎!这可是重机枪!歪把子也是正经机枪!这年头,地方队伍有杆汉阳造都算精锐了,陈队长……居然还嫌弃? 吴子杰忍不住开口。“队长……这……这可是好东西啊……” “好东西?”陈锋看了他一眼,扯起嘴角,“小吴啊,这玩意带着都占地方,还费子弹。你知道这鲁西北,除了咱们,还有哪家队伍缺家伙,又真跟鬼子干的?” 吴子杰沉吟了一下,脑子里过了一遍人。 “俺……俺还真知道一个。离这三十多里外的东铺村,有个叫金谷兰的,听说也拉了一支队伍,前些天还跟鬼子干了一仗。” “哦?有法子联系上他不?”陈锋眼睛一亮。 吴子杰皱起了眉,有些为难。“直接联系不上。不过俺在县城里有几个老兄弟,拐几个弯,递个话过去,差不多……应该能行。” “好!”陈锋一拍他的肩膀,“那你帮我联系他,就问我这儿有批军火,他要不要。价钱好商量。” 吴子杰看着那几挺机枪,眼里满是不舍,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吃饭去!”陈锋揽着他的肩膀,“正好,给你介绍介绍同志们。” 走了几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大喊。“徐大个,把那帮俘虏都给老子捆结实了,两人一组背靠背绑。嘴堵上,眼睛蒙上,先饿他们一天,啥也别给吃!” “好!好!队长你放心!” 徐震还没来得及回话。赵德发已经抢着应了下来,声音洪亮,脸上褶子聚散多变。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一支队伍,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扛着各式各样的枪,绕着崔庄几公里外的一片小树林,不停地走着。 第119章 大良贤师,张角·陈上线! 队伍绕着林子一圈又一圈地走。队伍行进的极慢,地上踩出了一圈清晰印子,踩得结结实实。 “丢那妈!你给老子起来!别他妈的偷懒!”韦彪揪住一个蒙着脸的身影,手臂肌肉隆起,硬生生将他半提了起来。 “长官!俺起来!俺马上起来!别打我了!”这身影伸手扶着韦彪的手臂,赶紧站直了双腿。“您把这蒙脸的眼罩取下来,俺们自己看着走多快!” “丢!”韦彪提膝顶在他的屁股上,“我们转移能让你们知道路线,少他妈废话,赶紧走!” 伪军俘虏一个趔趄,不敢再吭声,一个战士过来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缓步领着俘虏们绕圈。 俘虏们耷拉着脑袋,被绳子穿成了串,一个扶一个的肩膀,缓慢的行进,这诡异行军折磨得他们精神萎靡,腿肚子不住地哆嗦。 陈锋嚼着一根草棍,躺在一旁的板车上,眯眼看着天边鱼肚白,突然一摆手。 “老蔫儿!” “到……到!”王金生猫着腰跑了过来。 “带上百十人,再挑五个俘虏,往东边走。记住,走个一里地,找个瞧不见咱们这边的土坡子,把人给放了。”陈锋吐掉草棍,压低了声音,“该说啥,不用我教你了吧?” 老蔫儿咧嘴一笑,结巴都利索了不少:“队……队长放心!你……你昨晚教的,俺……俺还记得!” 他点了百十个精悍战士,又从队伍最后面拽出五个伪军俘虏。 几个伪军俘虏大惊,其中一个直接躺在地上。“长官!俺不去!俺不走!别杀俺!俺投降了,俺个你们杀鬼子!别杀我啊!呜呜呜——!” 他这一闹,另外几个也慌了,扑通跪在地上。 “滚蛋!队长,觉得你们几个太慢,让放了你们!赶快起来!不然就不用走了!”陆战皱着眉,踢了一脚躺在地上哭嚎的俘虏。 “真的?”躺地俘虏声音颤抖。 “我们八路军说话算话,快点!不然你就留下!”陆战撇了撇嘴,眼睛眯了眯。 “俺走!俺走!” 老蔫儿等人用枪托捅着他们的腰,脱离大队,朝东边走去。 走出约莫一里地,绕过一个土丘。 老蔫儿停住,给陆战使了个眼色, “陆...陆哥,一...一路小心,你...你是鲁西北抗日纵队第二十五支队!去...去高唐县马家集站稳以后,尽...尽快和咱们大队建立联系!” 陆战挑眼扫向几个俘虏。“放心!一百多兄弟在一块儿呢!谁来崩掉谁牙!” 老蔫儿点了点头,“好....好!” 几个俘虏耳朵动了动,头埋得更低了。 老蔫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陆战这才走到俘虏面前,挨个给他们松了绑。“滚吧!” 五个俘虏抬手挡了挡眼睛,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动。 陆战一脚踹在其中一人屁股上,“咋?还想留……留下来吃早饭?俺们队长说了,你们也是中国人,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回去别他娘的再做汉奸!告诉你们身边的人,俺们抗日纵队,遇到汉奸可不会手软!小鬼子那点人,不够俺们塞牙缝的,早晚都给清理干净!”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学着陈锋的语气,“咳咳,俺们队长还放话了,他私人掏腰包,设了点悬赏。一个鬼子头,二十块大洋!歪把子机枪、九二式重机枪,都有价!连小黄鱼都有,价钱好商量!想打鬼子的,就近联系俺们各处的游击支队入伍!” “哎!哎!哎!俺们一定把话带到!” 五个伪军不住地点头,低头偷瞄了一眼陆战的脸色,爬起来撒腿就跑,边跑边回头看。 等他们跑没影了,陆战带人回到林子边。 “队长,办……办妥了。” “嗯。好,咱们往前面挪挪窝!”陈锋点点头,“吕先!” 一个壮汉出列,“队长!” “等会儿,你也带几个人,挑几个俘虏,往南边走,照方抓药。” “嘿嘿!好!” 接着是吴子杰,也被分派了任务,带着他那些个山东老乡,押了几个俘虏往北边去。 一上午,这支队伍就像个陀螺,不停地前行一段,转几圈,又不停地分出小股人马,将俘虏分批、分方向地撒了出去。 队伍里,吴子杰几次挠着头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一口气,自己毕竟是新来的,但陈队长这做法,他看不懂,摸不透,只能抓心挠肝。 李听风却没那么多顾忌,他凑到陈锋身边,仰着头。“队长,你这是要干啥子?还有你昨晚说的,你要当鲁西北的大贤良师?啥叫大贤良师?” 陈锋一咧嘴,伸手就去揉李听风的脑袋,被他嫌弃地躲开。 “大贤良师嘛,就是东汉末年的张角!撒豆成兵,懂不懂?” “切,你就爱打哑谜。”李听风撇撇嘴。 旁边孔武捋着山羊胡,嘴角含笑。唐韶华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哈皮人渣,一肚子坏水。” “想听故事,找你孔政委去,他肚子里的典故比赵老抠藏的子弹都多。”陈锋把李听风推向孔武,然后拍了拍吴子杰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 “老吴,有件事,需要你牵头,带着那龙去办。” 吴子杰立马站直了身子。“队长,您说!” “金谷兰的事,不光要联系他。”陈锋的眼睛闪着光,手指猛地攥紧,“这高唐地界,有名有号的土匪胡子,也给我想法子搭上线。就说,我这儿有批从南洋来的顶级‘福寿膏’,不换大洋,不换金条,只要鬼子的人头,或者有用的情报!” 吴子杰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这……这也太.....!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些刀口舔血的土匪,还有那些被鬼子欺压的地方武装,不得疯了一样去找鬼子的麻烦?这等于是一夜之间,给高唐县的日军弄出来成百上千个敌人。这帮鬼子,往后怕是连安稳觉都睡不成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队长,那烟土……可不是好东西啊,害人呐!”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拍在他肩膀上。马六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咧着嘴。 “啥烟土?那是杂皮熬的阿胶!糊弄鬼的玩意儿,哈哈!” 吴子杰愣在原地,目光在马六和陈锋间来回游移。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一下。 拿熬烂的皮子当烟土去骗土匪杀鬼子?这种损阴德……不,这种绝户计,真的是八路军能想出来的?他看着陈锋的背影,从尾巴骨甩上来一股战栗,紧接着,心脏砰砰地撞击胸膛,呼吸加快,面色潮红。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小时候念私塾时,先生教过的话。非常之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眼看最后的几个俘虏也被带走,队伍终于停在了高唐县城西边,马颊河的一处河段附近。吴子杰望向高唐县城,终于还是没忍住。 “队长,那……那高唐县城里的鬼子,咋办?” 陈锋龇牙一笑。“这不就是为了搞他们吗?安心等着吧,好戏,才刚开场。” 随着陈锋的话音落下,一股小风卷着余音,飘向高唐县城。 日军指挥部设在原先的县政府里。 松井次郎,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白手帕被他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 到现在,派去清扫崔庄的渡边信和他的小队,依旧音讯全无。 “混蛋!”松井次郎低声咒骂了一句。“竟敢违背命令!至今还未归队!”他以为,渡边信带着部队在沿途哪个村子屠杀取乐,耽误了行程。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军曹跑了进来。 松井次郎眉头一皱:“八嘎!为什么不敲门!” 军曹僵了一下,走出门,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是不是渡边信回来了!” 军曹双腿一并,躬身弯腰。“不是的!中佐阁下!有皇协军的人跑回来!说渡边信在崔庄……全员玉碎了!” 松井次郎眉毛倒竖。“纳尼?” 第120章 松井中佐的地图:被自己画出来的大军! 一声大喝之后,松井次郎深吸一口气,退了几步,缓缓坐到了椅子上,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全员玉碎?确定吗?”他将团成一团的手帕扔到了茶几上,挑着眉看向了军曹。 军曹的头埋得更低,放缓了呼吸,额角开始冒汗。 “把跑回来的皇协军带上来。”松井抽出指挥刀,捡起手帕,担在刀背上,放到眼前,顺着刀刃将目光甩向了军曹。 “哈依!”军曹一个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三个灰头土脸的伪军被推了进来,腿肚子抖个不停,扑通跪在了地上。他们是几十个逃兵里,没敢回家,特意跑来报信的。 松井低着头,眼睛盯着手里的刀,手帕顺着刀身缓慢移动,摩擦发出“嘶、嘶”轻响。 “你们,是帝国的勇士。”他慢悠悠开口,抬起头,轻轻扯起嘴角,展现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把崔庄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说得好,有赏。金票,或者皇协军小队长的位置,随便你们挑。” 一个伪军哆嗦着抬起头,看见松井脸上挂着微笑,肩膀一松,可那擦刀的动作,让他又将肩膀绷紧了。 “太君……我们……我们一开始打得挺顺的……”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渡边太君的坦克,一下就把寨门给撞开了,……” 另一个伪军偷瞄了一眼,抢过了话头。“对对!我们冲进去,那些泥腿子根本顶不住!可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黑枪!” “机枪手!我们的机枪手刚架好枪,脑袋就没了!”第三个伪军脸上肌肉抽搐,不甘示弱。“一枪一个,跟点名一样!” 松井擦刀的手停顿了一下,垂了垂嘴角。 “然后呢?” “然后渡边太君说敌人人少,命令我们进攻……后来!我们人冲上去,南边突然响起了重机枪,德国造的那种,叫啥来着…啊对…叫马克沁!火舌头一米多长,把路封得死死的!我们人冲上去,一倒就是一片!” “啊对对对!再后来西边……西边的炮就响起来了,打得太准了!村西头的卡车,一炮就被炸上了天!太君,俺当兵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么打炮的!炮弹跟长了眼珠子似的,追着我们炸!” 三个伪军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带着哭腔,把崔庄那场一面倒的屠杀又经历了一遍。他们说到渡边信最后磕了药,带着剩下的日本人发起冲锋,然后被一群壮得像牛一样的敌人用工兵铲和一把巨大的铁尺子活活拍死。 松井次郎垂着头,肩膀微微抖动,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敌人,有多少人?”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崩字。 三个伪军这个时候才发现不对劲,互相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晚上黑压压的,看不清啊太君!” “对了!他们……他们自称是鲁西北抗日纵队!”一个伪军一拍大腿,“打我们那一拨人,说是……说是第二十五支队!我还偷听到,他们要去高唐县的马家集!” 另一个也赶紧补充。“太君!俺还听到他们跟另一伙人说话,说……说让他们七十八支队往北边去,小心点!” “还有!还有往南边去的!好像……好像是第二支队!” “每支支队多少人?”松井次郎抬头打断他们。 “看着有一百人!”最先开口的伪军士兵皱着眉,“对!有一百人,没错!” “一百人?”松井次郎眯起了眼睛。“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啊?”三个伪军士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咬着牙。“其实是他们支队从大部队出来转移的时候再路上把我们放了!说让我们回去不要当....当汉奸!说我们是中国人,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哦?呵呵!八嘎!”松井猛地站起来,手中指挥刀猛地一指。“随随便便就把你们放了?你们这帮奸细!以为随便编造几个番号,派你们几个废物回来,就能扰乱皇军军心吗?!” “啊?没有啊!太君!我们说的是真的!”三个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去,双肩抖动,猛抽气。 松井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田中君!” “哈依!”门口的军曹立刻冲了进来。 “把他们拖下去!严刑拷打!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收了支那人多少好处,敢来欺骗大日本皇军!” “哈依!” 军曹一挥手,两个士兵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三个伪军往外拖。 “太君饶命啊!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句句都是真的啊!” “我们不敢撒谎啊!” 伪军的哭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指挥部里静得只剩下挂钟的走针声。松井次郎举着指挥刀僵了半晌,才缓缓收起指挥刀。 ‘二十五支队、七十八支队、第二支队……难道说这样的百人支队有七十八支?’ 松井次郎看着地上留下的尿渍,眼神呆滞,睫毛颤动,过了片刻,他猛地扭头看向地图。 他缓步走到地图前,红蓝铅笔悬在高唐县周围。原本空旷的防区,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爬满了红色的蚂蚁。他几次试图在地图上画出进攻路线,但笔尖颤抖着,最终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个代表防御工事的蓝色圆圈。 笔尖折断在高唐县,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黑点。 一股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勺。 他盯着地图,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最终深吸一口气。 “传我命令!”他抬起头,对着门外喊,“所有部队,取消休假!以小队为单位,收缩防线,加强戒备!任何人不许离开高唐县!通信兵准备给联队长发.......!” 他顿住了,咬了咬下唇。“派一个中队去崔庄侦查,带上三辆战车!通信兵随时待命!” “哈依!” …… 不管松井次郎如何龟缩戒备,陈锋撒出去的“种子”,还是随着时间的发酵,开始在鲁西北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陈锋自己,则带着队伍钻进了高唐县西边,马颊河沿岸的一大片芦苇荡里。这里水道纵横,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是天然的藏身之所。 队伍在这里构筑了据点,开始休整。 而外面,关于鲁西北抗日纵队的传言,像风一样,吹遍了高唐县的每一个村镇。 “听说了没?崔庄的鬼子和二鬼子,让人给一锅端了!” “谁干的?胆子这么肥?” “说是啥鲁西北抗日纵队!有好几千人呢!家伙全是德国货!” “吹牛不上税!就咱这地界,哪来那么多人?” 一开始,茶馆里,集市上,田间地头,人们都把这当个笑话听。 “还说啥一个鬼子脑袋换二十块大洋,还有歪把子和小黄鱼能换!他当大洋是地里长出来的?”一个老农叼着烟杆,撇了撇嘴。 “就是,哪个想出名的傻子编出来糊弄人的吧?” 传言满天飞,有鼻子有眼,但因为谁也没亲眼见过,大部分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甚至嗤之以鼻。这股风声传了好几天,大伙儿都当个乐子,直到蜀香轩的厨子傻柱,干出了一件大事。 第121章 这一刀,为了秦姐!那一刀,为了二十大洋! 蜀香轩,高唐县城里数得上的馆子。 两层小楼,开在街尾,后院墙外头就是通着护城河的臭水沟,平日里泔水都往那儿倒。 今天,大堂里没一个客人,只有二楼最里头的牡丹厅,不时传出放肆的笑。 一个独眼疤脸、外罩着黑绸马褂的身影,正弓着身子举起酒杯,脸上横肉堆起褶子,露出一口黄牙。“田中大人!俺们高唐地界,往后就全仰仗您和松井中佐了!您别跟俺客气,叫俺小九就行,弟兄们都这么叫!” 这个身影就是新上任的伪县长,李彩题。匪号李九子,以前是这高唐地面上最大的匪患,手下千把号人。小鬼子一来,他膝盖软得比谁都快,带着人就投了,摇身一变成了县长。 田中军曹扯了扯嘴角,哼了一声,眼皮耷拉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李彩题抬眼偷瞄了一眼,咧了咧嘴,扭头冲门外吼。“上菜!剩下的菜呢!把那道‘灯影牛肉’给老子端上来!” 门外没人应。 日本人刚占领没几天,虽然说因为陈锋的抗日纵队放出风声,吓得松井很收敛,尽力约束了手下,可是在这县城里小鬼子们还是横行霸道。店里的伙计吓得不敢来上工了。偌大个蜀香轩,就剩掌柜的和后厨的傻柱了。 “他娘的!”李彩题眼睛一眯,就要发作,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人端着个汤盅,低着头走了进来。是傻柱的邻居,秦寡妇。家里三个娃等着米下锅,实在没法子,跑来馆子帮工,混口吃的。 她把汤盅放下,转身就要走。 “站住。”田中军曹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秦寡妇身子一僵。 李彩题和他身边的狗头军师对视一眼,都是人精。李彩题立马起身,扯动嘴角。“哈哈!田中太君您慢用,俺们去催催后厨!” 说着,他带着人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他就带着几个汉奸堵在门口。 屋里,先是传来淫笑,接着是女人的惊呼,然后桌椅碰撞的声音,最后,是一声压抑的惨叫。 楼梯口,傻柱端着托盘,听到那声惨叫,手一抖,差点被菜扣到楼梯上,他紧着倒腾了几步,楼梯被踩的咚咚响。 “唉——,傻柱,牛肉给我就行了!”两个汉奸把他拦在了楼梯口。 “别价啊!这菜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着就闷头继续向上冲。 两个汉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汉奸伸手抢过了托盘,另一个照着他肚子就是一脚。 傻柱闷哼一声,顺着楼梯就滚了下去。 “你个厨子,想干么?要不是大当家的看你做菜还行,今儿个就弄死你!赶紧滚蛋!” 傻柱挣扎着站了起来,晃了晃脑袋,瞳孔在秦寡妇哭喊声中重新聚焦。他双眼通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蹦出来,下嘴唇都被他自己咬破了,沁出血丝。 他一把按住楼梯扶手,还想上楼。 踹他那个汉奸眼睛微眯,将手摸向了腰间,就在这时,楼上的声音,停了。 傻柱心里一突突,用力按着扶手,手指关节瞬间泛白。李彩题那帮人也是一愣,怎么没声了?别是出了啥意外! 李猜题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冲旁边努了努嘴,就要指挥人冲进去。 “哐当!” 门被拉开了,秦寡妇走了出来。她身上的衣服扯得乱七八糟,头发散着,眼神空洞。 李彩题赶紧探头往里看,田中正在提裤子,看见他,还招了招手。 李彩题松了口气,给军师使了个眼色。 军师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走到秦寡妇面前,想了想,又揣回去一块,把剩下那块塞到她手里,甩了甩手。“行了,让傻柱再炒两个菜送上来。” 傻柱已经从楼梯口冲了上来,几步冲过去想要扶住秦寡妇。“秦姐?” 秦寡妇手猛地一哆嗦,往后缩了一下。 傻柱一僵,呆愣愣地看向秦寡妇。 秦寡妇努力扯动嘴角,手抖着拢了一下发丝,声音沙哑。“没事。傻柱,好好炒菜,炒好了,秦姐再去送。” 她没哭没闹,她不敢死,家里还有三个娃。她刚才想咬死那小鬼子,可一想到娃,她就闭上了眼。 傻柱看着她,“秦姐,你真么事?” 没等到秦寡妇回答,掌柜的冲了上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傻柱,快去炒菜吧!你秦姐说了没事!这里面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傻柱被推着向楼下走,他扭头又看了眼秦寡妇,却发现她已经垂下了头。 傻柱木然地走回灶台,拿起菜刀去切肉,切得越来越慢,不时抬头瞥一眼院子。 终于秦寡妇的身影出现在他眼角余光里,秦寡妇缩在后厨门槛上,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傻柱停下了,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 他狠狠地咬着后槽牙,目光越过秦寡妇,落在墙根那张被撕了一半的告示上,那是伪军警告不许谈论抗日纵队的告示。 “杀一个鬼子,二十大洋……”馆子里听来的闲话,此刻在他脑子里炸开。 哪怕是假的呢?哪怕是骗人的呢? 在这世道,老实做菜是死,护着女人是死,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个叫陈锋的哪怕是骗子,俺也认了! 如果是真的!二十大洋,够在乡下置办三亩旱地,够给秦姐和那三个娃一人扯一身新棉袄过冬! 他默默转身,将菜刀砸在案板上,反手抽出了剔骨尖刀。 刀锋在碗底上轻轻一蹭,寒光映着他那双充血的眼。他嗓子眼发干,手心全是汗,但这手,却不抖了。 既然世道不让活人过日子,那就都别活!宰了这畜生,带着秦姐投奔那个陈锋去! 恰好这时,田中喝多了,摇摇晃晃地推开李九子等人,嘟囔着要去茅房。 后院茅房,就在厨房斜对面。 傻柱看着他晃过去的背影,眼里凶光一闪。 他握紧剔骨刀,猫着腰就摸了过去。 田中正靠着茅房门口的柱子,哼着不知名日本小调撒尿。 傻柱左右张望了一下,滚动了一下喉结,一咬牙,三两步窜了上去,左手捂住田中的嘴,右手剔骨刀照着他后腰就捅了进去。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和他每天切肉时听到的一模一样。田中身子剧烈一挺,傻柱红着眼,拔刀,再捅! “唔!唔!” 田中此时才舞动双手想要掰开傻柱的手,却没有力气了。 傻柱红着眼,也不管捅在哪,拔出来,再捅进去,直到田中的身子软了下去。 他松开手,嘴角抽动,颤抖从小腿不住甩向天灵盖。 他看着田中军曹那张死不瞑目的脸,脑子里全是二十大洋。他看着田中的脑袋,咧了咧嘴,刚想回后厨换把厚背砍刀,可却传来了脚步声。 傻柱一咬牙,一把扯下田中领口上的军衔章,他又去拽那把枪,皮枪套扣得死紧,他越急越解不开,最后红着眼用刀把皮带割断,连着枪套一股脑塞进怀里。 “这应该能行!应该能证明的!” “秦姐!快走!回家带上娃!” 他窜回后厨,拉起秦寡妇,就往她家跑。 掌柜的看见傻柱满手的血跑过去,起先没在意,厨子手上沾血,正常。可他猛地想起,傻柱是从茅房那边跑过来的! 他心里一个激灵,赶紧跑到茅房门口一看。 田中军曹,脸朝下趴在粪坑里,后背上一堆血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掌柜的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一跺脚,转身跑回柜台,把抽屉里所有的钱都划拉进怀里,也从后门跑了。 楼上,牡丹厅里。 李彩题夹起一筷子菜,“这田中太君,去得够久的,别是掉茅坑里了吧?” 话音刚落,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白得像纸,指着外面,哆哆嗦嗦。 “九……九爷!不……不好了!死……死了!太君死了!” 李彩题手一抖,筷子上的肉掉在了桌上。 第122章 当懦弱厨子举起屠刀,全城皆是索命人! “死……死了?咋死的?”李彩题脸上肉一抽抽,嗓子发干,声音走调。 冲进来的手下嘴唇哆嗦,“在……在后院茅房,背上……全是窟窿……人趴粪坑里了!” “轰”的一声,李彩题身边的几个伪军头目全站了起来,椅子倒了一片。 李彩题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拔腿就往楼下冲。他跑到茅房门口,一股尿骚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田中的尸体栽在粪坑边上,后背军服被捅得稀烂。 “人呢?厨子呢?掌柜的呢?那个女的呢?”李彩题瞪圆了眼珠子,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手下衣领。 “九爷!都...都不见了!”那手下两腿不住地抖,声音发颤。“后院墙角的狗洞被扒开了,通着外面的臭水沟,全是烂泥印子,人早钻沟跑了!” “废物!”李彩题一脚把他踹开,“给俺搜!给俺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群伪军咋咋呼呼地冲出后院。 李彩题站在院子里,夜风一吹,后背冷汗浸透了绸衫。 他知道,这事儿兜不住了。 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跑到县公署。 松井次郎正在给远在东岛的妻子写信,听到李彩题的汇报,信也不写了,直接将笔甩了出去。 “废物!” 松井绕过桌子跨到李彩题面前,反手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 李彩题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脸不敢出声。 “一个军曹!在你的地盘上,被人捅死在了茅房里!这就是你给我的保证?”松井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还没从渡边小队在崔庄全军覆没的震惊中缓过劲来。那辆被烧成铁壳子的战车,今晚才拖回来。为了不让联队其他人看笑话,他压下了战报,准备先依靠李彩题这帮地头蛇稳住局面,找出那伙鲁西北抗日纵队。 结果,人没找着,自己的军曹先没了。 “太君!俺……俺真不知道啊!我估摸着是那厨子干的,他娘的,平时老实巴交的……”李彩题偷瞄了他一眼。 “带我去看看!”松井打断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松井站在蜀香轩后院,看着那具被抬出来的尸体时,攥紧的拳头不住的颤抖。 “太君……” 他猛地扭头,盯着李彩题,“我要你三日之内,把人抓来!” “哈依!太君放心!”李彩题躬身弯腰。 “查!把高唐县给我翻过来!所有饭馆、车行、脚夫,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审一遍!我倒要看看,这个抗日纵队,到底藏在哪!” 杂乱的身影晃动着,仿佛是马颊河沿岸的芦苇荡。 傻柱和秦寡妇带着三个小孩子,在芦苇荡外乱撞,差点踩中陷阱,被两个伪装成渔民的暗哨提溜了出来,一盘问是来领赏的,这才蒙上眼领进了临时营地。 临时营地里,几十个穿着各色衣服的汉子正围着火堆擦枪,火光映着他们脸上,看不清表情。 那龙从一个窝棚里钻出来,上下打量着傻柱。“就是你杀了个小鬼子?” “是俺干的!”傻柱梗着脖子,把秦寡妇护在身后,“俺来换大洋!” 他解开怀里的布包,把那把带皮套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和一枚领章拍在木桌上。 那龙拿起那枚佐官领章看了看,又掂了掂枪。“跟我来。” 陈锋正坐在小马扎上,跟赵德发算着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长官,人来了。”那龙指了指傻柱。 陈锋目光扫过傻柱,看了看角落一个货郎打扮的汉子,那汉子冲陈锋点了点头。 “你杀鬼子了?”陈锋问。 “嗯!”傻柱挺起胸膛,“俺叫傻柱,蜀香轩的厨子。小鬼子欺负俺秦姐,俺就给他捅了!恁们说,一个鬼子二十块大洋,俺来领赏!” 陈锋拿起那枚领章,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血迹,又拿起那把手枪,拉了下枪栓。“好小子!这二十块大洋,不能给你了。” 傻柱一愣,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低下了头。“恁们说话不算话?八路军也骗人?” 秦寡妇脸色发白,拽了拽他衣角。 陈锋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一个日本兵,二十块大洋。你杀的这个,”陈锋指了指那枚领章,“是个官儿。可不止二十块大洋!” 他冲旁边的赵德发努了努嘴。“老赵,别扣扣索索的。给这位壮士亮亮咱们抗日纵队的家底!” 赵德发撮着牙花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解开,从里面倒出一根黄澄澄的东西,在袖口擦了又擦,这才闭着眼塞进傻柱手里。 “夭寿哦!拿着,小黄鱼,可金贵哩!” 傻柱捧着金条,整个人都懵了。他低头看看金条,又抬头看看陈锋,嘴巴张了半天。 “咋?嫌少?”陈锋挑了挑眉。 “不……不少!不少!”傻柱回过神来,把金条死死攥在手里,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向前一步就要跪下。 韦彪一步上前,伸手架住了他。 “丢那妈!不要动不动就跪!我们队伍,不兴这个。” 陈锋站起身,拍了拍傻柱的肩膀。“是个爷们。听说你是个厨子,你想留下,就跟着赵老抠在后厨帮忙。不想留下,就带着小黄鱼和你秦姐回乡下去吧!哈哈!” 傻柱挠了挠头,看了一眼秦寡妇。“俺....俺想回乡下!” 陈锋咧嘴一笑,“好!不过你回去之前得帮我们个忙啊!” 他转向那龙。“小那啊,这事儿,得让全高唐的爷们都知道。你去找吴子杰,让他带路,把这厨子英雄,还有咱的赏钱,带到各村,给大伙儿开开眼!” “得嘞!” 得益于此前陈锋布下的疑兵阵,松井次郎以为城外蛰伏着数千主力,严令部队龟缩县城防守,不敢轻易下乡扫荡。这恰好给那龙腾出了广阔的舞台,让这场荒诞却热血的巡回演讲在乡野间畅行无阻。 第二天,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高唐县村村落落。 “听说了没?蜀香轩傻柱,把一个日本官儿给宰了!” “真的假的?” “真的!人家投奔了鲁西北抗日纵队,陈长官当场赏了一根金条!俺亲眼见的!那金条,有这么粗!”一个赶集回来的汉子,用手指比划着。 那龙带着傻柱搞起了巡回表彰大会。每到一个村子,就把傻柱推到台前,让他讲自己怎么杀的鬼子。傻柱说得颠三倒四,但乡亲们觉得真实,不住地点头。 这个故事越传越邪乎。 有的说,傻柱是武松转世,一个人用菜刀砍翻了十几个鬼子。 有的说,傻柱会飞檐走壁,夜探军营,取了鬼子大官的脑袋。 传说是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杀鬼子,真的能换大洋,换金条! 高唐县城里,气氛变了。 城东城门晚上鬼子站岗的时候,黑灯瞎火的,不知道被人从什么地方放了冷箭,差点就死了。 一个渔夫,把两个鬼子骗上船,到了河中心,跳船下饺子,连人带枪沉了江。 县公署杂役老李,平日里唯唯诺诺,今天给太君做饭时,却将一包耗子药抖进了锅里,搅匀,盖盖。老李连围裙都没解,顺手顺走了桌上松井半包没抽完的金蝙蝠。 半小时后,当县公署内的厕所人满为患、哀嚎遍野时,老李已经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城外土坡。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狠狠唾了一口,向着芦苇荡的方向狂奔而去。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日军中蔓延。他们不敢再单独上街,走在路上,总觉得路边每一个老百姓的眼神里都藏着刀子。 几天后,一个新的传言又悄悄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陈长官发话了,现在不光收鬼子的人头,二鬼子的也收!一个脑袋,五块大洋!” 这一下,连伪军内部都炸了锅。他们晚上睡觉都不敢睡死,生怕旁边的同伴为了五块大洋,半夜给自己来一刀。 松井次郎看着满桌的阵亡报告,脸色阴沉。“看来我因为抗日纵队的谣言,收起的屠刀,让你们这些支那猪都觉得帝国的军人好欺负了!” 他签署了一道命令。“从今日起,高唐县实施‘保甲连坐’。任何有嫌疑的犯人,直接枪毙。该区域方圆五百米内,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枪决!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的机枪快!” 第123章 鬼子搞连坐?老子搞策反!今夜,狗咬主人! 高唐县城,铅云盖顶,松井的命令下达以后,第一个目标就是城东,东街石板路被血冲刷了一遍。 处刑!东街离城门最近的十几户人家遭了殃。卖豆腐的老王头夫妇、早起揽活的三个力巴,都成了匪首,尸体被挂在城门口,胸前挂着通匪木牌。那是松井次郎新立的规矩,死一个皇军,该区域方圆五百米内,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枪决!。 县公署里,松井次郎端着茶杯,杯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刺啦声响。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勾起了嘴角。这一下,那些被鼓动的暗刀,都消停了。 “松井太君,您这招实在是高!实在是高啊!”李彩题弓着腰,扯动面皮,“这帮贱民,就是欠收拾!恁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就不知道谁是爹!” 松井放下茶杯,耷拉着眼皮,“那个抗日纵队,有没有确切消息?” “呃……”李彩题脸一僵,手指扣了扣裤线。“太君,这伙人滑得跟泥鳅一样,俺派人下乡去找了,没影儿。不过俺有个主意,保管让那个姓陈的无处可藏!” “哦?” “俺寻思着,光靠皇军和俺手下这点人,这高唐县太大,不好管。不如干脆把全县划成八个区,每个区设一个区团。把那些土匪、流氓、没饭吃的散兵游勇都收编起来,让他们去管老百姓,也让他们去找那个陈锋!” 李彩题唾沫星子横飞,“这叫以华治华!他们都是本地人,谁家有几口人,谁家茅房有几个坑,他们门儿清!一定让这个纵队无处可藏!” 松井次郎半眯着眼,‘这个李九子,虽然是个废物,但脑子里这些阴损招数,还是好用的。’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这八个区团长,都由你来定。” “哈依!太君!俺保证给恁办得妥妥的!”李彩题点头哈腰倒退了出去,心里已经盘算着要把哪几个老朋友安排到这区团长的位置上。 北风刮过,马颊河芦苇被风压的向下一荡。 “长官,城里传来的消息,东街靠城门处的十几户人家,都被鬼子杀了……”那龙用眼角余光瞥着陈锋,“甚至有人,说……说是咱们害了他们。” 陈锋坐在弹药箱上,低着头,烟头在指间明灭。 吴子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陈队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老百姓怕了,咱们就成了孤家寡人。那些土匪,本来还想着用鬼子人头换咱们的大洋,现在也全缩回去了。” 陈锋将烟扔到地上,狠狠踩灭,抬起头。 “鬼子搞连坐,我们就跟他搞连坐。” 孔武把精钢戒尺攥得咯吱作响。他眯起眼,“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队长,这帮畜生既然不想留后,我觉得咱们得帮他们一把。这连坐,是不是得把他们连根拔起?” “鬼子杀我们的老百姓,我们就杀他们的狗。”陈锋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鬼子不是把伪军当枪使吗?那我们就把这杆枪,给他撅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敲了敲。 “他搞‘保甲连坐’,我们就搞‘伪军策反连坐’。传话出去,告诉那帮二鬼子,给鬼子当狗也是要看主人的。从今天起,只要有一个伪军反水,老子不管他以前干过啥,他那个小队的人,老子保了!反之,要是铁了心当汉奸,老子杀他全家,连门口的鸡蛋都给他摇散黄!” “队长,这帮二鬼子,能信?”吴子杰有些怀疑。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鬼子觉得他们不可信。”陈锋嘴角咧开弧度,“今晚,咱们就去给小鬼子送份大礼。” 他看向老蔫儿。 “老蔫儿,你带上黑娃他们几个,换上伪军的皮。从傻柱逃出来的那个狗洞进去。” …… 是夜,月黑风高。 “啊——!” 高唐县城南门,城楼上,一个小鬼子打着哈欠,踢了一脚旁边杵着枪打盹的伪军班长麻三。 “你的,站直了!!” 麻三一个激灵,连忙站稳,点头哈腰,“唉!是,是,太君。” 城楼下沙袋工事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对着城外。两个小鬼子守着机枪,工事外,围着七八个伪军,缩着脖子,跺着脚往手心哈气。 一阵寒风吹过,街道拐角,送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什么人?站住!!”城楼上的小鬼子伍长警惕地喝问。 “自己人!自己人!”黑暗中,一队穿着伪军军服的人跑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黑娃连唬带蒙。“太君!我们队长说天冷了!让我们早点来换防!” 小鬼子伍长皱了皱眉,换防? 麻三却高兴的直搓手,“好啊!队长讲究!这天,一到晚上都快冻死人了!” 小鬼子看了一眼麻三,犹豫了,他也知道冷暖的。就这么一犹豫,老蔫儿已经带着人冲到了工事前。 “八嘎!”小鬼子机枪手面色一板,大声呵斥,可黑娃等人已经动了。 短促闷哼和利刃切开喉咙的噗嗤声响起。黑娃手里两把短刀上下翻飞,守着机枪的两个日本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软倒下去。 城楼上的小鬼子探头下望,刚要举枪,一支弩箭就从黑暗中射出,钉进了他的脖子。 “草!草!草!草!草!” 麻三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抱着枪缩到了墙垛后面,额角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七八个伪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十几把枪顶住了脑门。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到墙角蹲着!” 伪军们两腿发软,将枪往地上一扔,连滚带爬缩到一边。 老蔫儿将三颗手榴弹一捆,扔进了重机枪阵地,轰地一声巨响,将重机枪炸成了零碎。 “撤...撤!”老蔫儿一挥手。 “伪军兄弟听着!我们是鲁西北抗日纵队!只要有一个人投诚,全小队不杀!鬼子不把你们当人,陈长官把你们当兄弟!”黑娃等人捡起地上的武器,边跑边喊。 “卧槽!这帮抗日纵队的真猛啊!”麻三哆嗦着从城楼上爬了下来。“我差点吓尿了!哥几个没事吧?” “还.....还行!没....没事!”几个身影缩着脑袋凑了过来。“班长……咋办?皇军死了三……” 还没等麻三说话,远处手电筒光柱乱晃,一队鬼子巡逻队被爆炸声引来了。 “妈的!来的好快!”麻三咬着牙,迎了上去。“太君!别开枪!我是皇协军小队长麻三啊!” “是我啊!昨天我还给您们送过烧鸡……” “八嘎!” 带队的日本曹长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麻三的脸,光柱晃过地上的尸体和炸毁的重机枪。 他眼角肌肉猛地抽搐,“支那猪!你也想拿脑袋换大洋?!”一脚狠狠踹在麻三心窝上。 麻三被踹得翻滚在地,嘴角溢血。 一个瘦小身影缩在墙角,裤裆都湿了,他是二赖子,二赖子哆嗦着看向麻三,脑子里闪过昨晚麻三偷偷塞给他的一半白面馒头。 “哥……”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还没等麻三爬起来,曹长手中的三八大盖已经举起,枪托猛地砸下。 “咔嚓!” 一声,砸在了麻三的小腿上。 “啊!!”麻三凄厉惨叫声划破夜空,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那一声脆响惊醒了二赖子,他张着嘴,失神的望向麻三。 “死啦死啦地!!” 日本曹长面容狰狞,他拉动枪栓,枪口缓缓下压。 “班长!”周围几个手下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后退。 他们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仿佛看到了下一秒自己的下场。嘴唇哆嗦,大腿肉眼可见的颤抖。 就在曹长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一刹那。 “别杀俺哥!!” 斜刺里猛地扑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二赖子!平日里最怂、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二赖子,此刻却猛地撞向日本曹长,双手死死托住枪身向上猛抬。 “砰!” 子弹打向了天空。 日本曹长暴怒,收枪向下一捅。 “噗嗤!” 锋利刺刀直接扎穿了二赖子胸膛,把他钉在了地上。 “哥……跑……”二赖子嘴里涌出大股血沫,眼珠子瞪得都要凸出来。 “二赖子!!” 麻三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原本哆嗦的双肩不抖了,腿也不那么疼了。 脑子崩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 “日你姥姥的小鬼子!!” 借着二赖子用命争取的这一瞬空档,麻三一把抓起身旁掉落的步枪,夹在腋下,对着那个正在拔刺刀的身影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沉闷枪声在近距离炸响。日本曹长的腹部瞬间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不可置信地向后栽倒。 这一声枪响,崩断了所有伪军脑子里那根名为奴性的弦。 “八嘎!”后面的日军士兵瞬间举枪。 “操他妈的!横竖是个死!跟这帮畜生拼了!!” “杀啊!!” 这是麻三这辈子喊得最大声的一句话。 第124章 一根香烟引发的血案!松井中佐,你的伪军炸了! 天,亮了。 阳光穿过铅云,只能撒下灰蒙蒙的光。 城南门楼子,麻三、二赖子等人的尸体挂在上面。麻三的腿扭曲着,二赖子胸口一个大洞,其他人死状不一。 他们眼睛都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城门下。 城门,新换防的伪军班长靠着城门洞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不敢抬头,可那些尸体的影子,不停地在地上晃。 “班……班长,俺……俺肚子不得劲,想去解个手。”一个伪军士兵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腿肚子转筋。 “憋着!”班长从牙缝里挤出字,“恁个滑头,这是啥时候?让太君误会了,俺们都得跟着上城楼吹风!” 早饭送来了,是白面馒头和咸菜疙瘩。 一个小鬼子端着饭盒,走到一个伪军面前,用枪口点了点他的胸口,面无表情。“你地,吃。” 那伪军一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太……太君,俺……” “八嘎!”小鬼子眼睛一瞪,拉开了枪栓。 伪军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抓起一个馒头,看了一眼日本兵,三两口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小鬼子冷冷地看着他把馒头咽下去,等了半分钟,才端着饭盒走到一边自己吃起来。 整个城墙上,所有伪军都得先给自己的鬼子同事试毒。 县公署里,李彩题正召集他新任命的八个区团长开会。可来的人,只有三个。 而且这三个人,都不是自己来的。 五区团长冯二皮,带来了整整一个排的卫队,把县公署的院子都快站满了。 七区团长张栋臣还算给面子,让人守在公署大门外,自己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进门以后,手就没离开过枪柄。 “大当……李县长,这……这会还开不开啊?”李彩题的秘书刘绍言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团长他们这架势,不像是来开会的,倒像是来抢地盘的。” 李彩题的脸色阴沉,呼出一口气。“开个屁!不开了!这帮混蛋,怕成这样!还开个球?!” 街头巷尾,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闲汉,唾沫横飞地跟人白话。 “听说了没?昨晚上城南门的事儿,是咱们皇协军里出了内鬼,跟抗日纵队里应外合!太君发话了,今天要搞大清洗,先把当官的都骗去开会,机枪一架,全突突了!” 谣言传播的速度让人吃惊。 松井次郎此时头痛欲裂,他站在县城南门姚公芹酒厂的院子里,手指不住地颤抖。 昨晚南门哗变,死了四个皇军,十几名伪军。最让他无法容忍的是,带头反抗的,竟然真的是伪军,整整一个班。这让他心中的警觉拉高了不止一个等级。直接从县公署里面撤了出来,美其名曰,怕影响李县长办公。 这里院子开阔,房屋众多,驻扎着帝国勇士,剩下的六辆战车也都在这里。他在这里才有安全感! “支那人……都不可信。”松井咬着牙。 一个敦实小个子闻言向前一步,“中佐阁下,是否向联队请求战术指导?隔壁恩县和夏津县,应该都已经完成了战略部署……” “协助?毛利队副!他是想来看我的笑话!”松井猛地转身,面孔狰狞,“那两个陆士毕业的少爷秧子,一直瞧不起我这个从北海道渔村爬上来的‘乡巴佬’!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被一群支那人吓得求援,我在第10师团还怎么抬得起头?!” 松井喘着粗气,咬着后槽牙,脑海中浮现出那两个同僚讥讽的嘴脸。 他没有告诉毛利,为了抢在其他大队前表功,他早已向联队发了电报!说高唐县已占领,战略部署已经全部完成。 绝不能求援!至少在查清这支“抗日纵队”的虚实之前! “现在我更怕这群支那伪军反叛!只要熬过这几天,等李彩题的八大区团成型,我就能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他猛地回头,“传我命令!城内所有皇协军,立刻到西大营集合,上缴武器,听候整编!有敢违抗者,就地枪决!” “哈依!”毛利一个立正。 哪怕是傻子都知道那地方是个什么去处,那是征用的民房改建的士兵宿舍,空间逼仄有限,为了防止逃兵,起了一圈围墙,仅在南边留了一个正门方便点名和管理,进去就是瓮中之鳖! 他想得很美,只要缴了伪军的械,这帮软骨头就翻不起浪。 伪军第二中队队长钱四海,是李彩题的表弟,平日里飞扬跋扈。 他刚提着裤子从窑子里出来,就听说了要去西大营缴枪的事,当场就炸了。 “缴枪?缴他娘的枪!没了枪,俺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他妈的小鬼子想啥时候剁就啥时候剁!”钱四海骂骂咧咧地往自己的队部走。 刚走到街角,一队鬼子巡逻兵迎面走来。 带队军曹认识钱四海,但此刻眉头拧成疙瘩,眼皮微微耷拉,一遍遍扫向钱四海。 钱四海喝了酒,胆气壮,加上心里有火,没像往常一样点头哈腰。他把手伸口袋,想掏根烟抽。 这个动作,要了他的命。 那日本军曹以为他要掏枪,“小心!”大吼一声,举起了三八大盖。 “砰!” 一声枪响,格外刺耳。 钱四海胸口爆出一团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窟窿,又看了看自己刚从兜里掏出来的哈德门。 “我……我日你……” 话没说完,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街上所有人都惊呆了。钱四海两个卫兵反应过来,本能地举起枪。 “砰!砰!砰!” 对面日本巡逻队毫不犹豫地开火,将两个卫兵打成了筛子。 这一下,整个高唐县伪军,彻底疯了。 “鬼子开枪了!鬼子见人就杀啊!” “钱队长被鬼子打死啦!” 消息插上了翅膀,飞进了每一个伪军耳中。 马颊河的芦苇荡里,陈锋正用小刀在子弹上划十字花。 吴子杰匆匆跑来,面色潮红。“陈队长,城里……城里乱了!鬼子把钱四海给打死了!!” “哦?这么快就乱了吗。”陈锋放下小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火候差不多了,该添最后一把柴了。” 他扭头,“那龙,让人继续散布消息。就说,钱四海和麻三一样,都是想反正投奔咱们抗日纵队的英雄,结果被鬼子灭口了。” “得嘞!”那龙一溜烟跑了。 “还有!”陈锋叫住他,“派人,大张旗鼓地去麻三和钱四海乡下的家里,给他们送抚恤金!麻三家,二十块大洋!钱四海家,五十块!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跟着咱们抗日纵队,死了都比给鬼子当狗活得体面!” 当天下午,两拨人抬着盖着红布的托盘,敲锣打鼓地分别去了麻三和钱四海的老家。白花花的大洋当着全村人的面,交到了他们家人的手里。 “抗日纵队不亏待一个英雄!” “杀鬼子,当好汉!陈长官给全家老小养老送终!” 这些话,比子弹威力还大,经过两天的发酵,越传越玄乎。 ...... 西大营,连着两天都有人用传单裹着大洋往里扔。 传单上面只有八个字:杀鬼子,拿大洋,保命! 一千多名伪军,他们看着传单,听着传闻,每个人的心都乱了。 入夜。 几十个身影摸黑潜行到了西大营北侧墙角。 这些身影正是陈锋等人,鬼子的人手不足和傻柱逃跑的臭水沟方便了他们。 他身后是孔武、徐震和南宁十六学士。他们脚边堆着几十个沉甸甸的草席包,里面是老套筒、汉阳造、几包子弹,甚至还有手榴弹和几把大刀片子。 “晚上都吃饱了,力气都使得上吧?”陈锋勾了勾唇。 徐晨左右张望了一眼,“吃饱了,队长!恁放心!” 孔武挽起袖子,抖动胡须。“放心吧!” 吕先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哈哈,扔个包袱要是扔不过去,回去得挨戒尺。” “好。听我口令。动手!” 陈锋低喝一声,十八名壮汉同时发力,腰腹扭转,借着助跑的冲势,将手里沉重的包裹狠狠甩向夜空。 “呼——呼——” 十几个巨大的黑影越过墙,带着风声,重重砸进西大营天井。 “咚!咚!哗啦!” 落地声惊动了伪军。 “啥玩意?”有人壮着胆子摸索过去,借着光一看。 枪! 就在这时,墙外响起了压着嗓子的呼喊。 “弟兄们呐!!鬼子机枪架起来啦!!” “松井老鬼子下令坑杀你们!别忘记钱队长都被打死啦!!” “陈长官就在外面接应!抄家伙啊!杀一个鬼子赏二十大洋!不拼命就是死路一条啊!!” 众伪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操他妈的小鬼子,不给活路!干他娘的!”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先拉动了枪栓压入了子弹。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前排的几个士兵瞬间血灌瞳仁。 “娘的!跟他们拼了!!” “拿枪!!” 伪军们扑向那些包裹,举着枪,提着大刀片子,甚至有人抠出地上的砖头,冲向大门。 第125章 伪军祭天,法力无边!松井中佐,你的老家没了! 西大营木门被撞得轰然洞开。 “冲啊!!” “干他娘的小鬼子!!” “弟兄们!外面没几个鬼子,弄死他们!咱们分大洋!不想死的就往外冲啊!!”独眼龙手里攥着两颗冒烟的手榴弹,嘶吼着甩向门外。 “轰!轰!” “杀啊!!” 前排伪军端着老套筒,借着硝烟掩护试图抢占射击位。 然而,守在营门外的日军小队反应极快。 “撃て!(开火!)” 军曹一声令下,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机枪立刻吐出火舌。 “咚咚咚.....哒哒哒……” 子弹织成密集金属网,扫过人群,血肉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独眼龙猛地一滞,胸口爆出血雾,身子刚软下去,就被身后巨大的惯性硬生生顶在半空,抖动着向前。 “操!别推!”前排伪军撕心裂肺地嚎叫被淹没在枪声中。 后排几百号人根本看不见前面惨状,他们只知道留在里面是死,拼命推搡着前面人。“别挡道!冲出去才有活路!!” 前推后挤,中间的人成了肉饼。 尸体瞬间在营门口垒起了一道肉坎。 “俺的娘哎……” 伪军冲锋势头止住了。有人崩溃大哭,有人胡乱向天开枪。 街对面屋顶上,另一挺歪把子也响了。交叉火力网瞬间形成,把营门口死死封住。子弹打在青石板上,迸起一串串火星和砖石碎屑。 被堵在中间的伪军进退不得,前面是死亡,后面是自己人。 “完了,完了,出不去了……” “俺不想死啊!” 就在这单方面屠杀的关口,大营东边商铺屋顶,老蔫儿吐出一口吐沫,枪口稳稳套住了一名日军机枪手。 “这.....这帮二鬼子,真.....真是不经打。” 砰! 屋顶上那挺正喷着火的歪把子机枪,枪声戛然而止。那个日军机枪手脑袋后仰,钢盔飞了出去,整个人软软地从屋顶滑落。 紧接着,又是一声。 砰! 那挺重机枪的副射手,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手里弹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主射手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三声枪响到了。 砰! 他的脑袋猛地一偏,子弹从他的太阳穴钻了进去,翻滚变形的弹头顺势钻进了旁边歪把子机枪手的脖子。 三挺机枪,哑了。 堵在门口的伪军们愣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吼声。 “机枪没了!是咱们的人!” “快!陈长官的人在帮俺们!” “冲出去!跟小鬼子拼了!” 求生欲望再次压倒了恐惧。一个壮实伪军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挥舞着一把大刀片子,嘶吼着带头冲锋。 人群再次涌动。 一些脑子活泛的伪军,冲出营门后没有跟着大部队往前冲,而是扭头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想趁乱逃跑。 可此时,哪里还有机会跑,他们逃跑方向响起了零星枪声。 是日军的巡逻队,他们反应极快,听到西大营的动静,立刻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砰!砰砰!” 巷子口,一队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巡逻兵已经堵住了去路。几个脑子活泛的伪军们被打倒在地,剩下的连滚带爬地又退回了主街,汇入混乱人潮。整个西大营附近,成了一个屠宰场。 而这一切不过才过去十分钟,姚公芹酒厂。 松井次郎穿上军装,冲到院子里。西边传来的密集枪声和爆炸声,让他绷紧了下颌,狠狠地咬着后槽牙。 “八嘎!果然叛乱了!”他眼睛微眯,凶光几乎要喷出来,“这群该死的支那猪!” “中佐阁下!”副官毛利带着李彩题冲了过来,躬身哈腰,“西大营的皇协军全部叛乱,正在冲击营门!” “命令!”松井没有丝毫犹豫,“毛利君,你立刻带领第一、第二中队,从南街和西街包抄过去!记住,不要俘虏,全部就地格杀!” “哈依!”毛利猛地一个立正,转身跑去集结部队。 “李桑!”松井扭头,盯着李彩题,“展现你的忠心吧!带着你的人,从东面堵住他们!证明你的价值吧!” “是……是!太君放心!”李彩题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召集他的亲卫。 松井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传令兵吼。“让战车队出动!随我出击!我要亲自将这群臭虫,碾成肉泥!” 院子里剩下的六辆豆丁铁王八发出了轰隆隆声响,开始启动。 西大营门口的街道,已经变成了血河。 伪军靠着人多,硬生生冲垮了日军最初的防线,但代价是扔下了几百具尸体。他们冲到街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迎头撞上了从南边赶来增援的日军主力。 毛利中尉亲自带队,上百名日军士兵排成标准的散兵线,跪姿射击,枪法精准,配合着掷弹筒,打得伪军抬不起头。 伪军们没有战术,只知道往前冲,或者找个墙角躲起来胡乱放枪。一个刚探出头的伪军,眉心立刻多了一个血洞。另一个想扔手榴弹,刚拉开弦,就被一发子弹打在手腕上,手榴弹掉在脚边。 “轰!” 惨叫声中,周围三四个人被炸得飞了起来。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伪军们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他们的人数优势,在对方的战术和火力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顶不住了!跑吧!”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伪军的士气瞬间崩溃。人们开始掉头,就想跑,却发现北面和东面也响起了枪声。毛利的第二中队和李彩题的汉奸队,已经完成了合围。 他们被包饺子了。 房顶上,陈锋放下望远镜,向房脊坡下缩了缩。 “队长,鬼子主力来了,这帮伪军要完了。”徐震呼吸有些急促。 陈锋用力捏着望远镜,手指骨节泛白,“时候未到。” 他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这帮伪军平日里鱼肉乡里……让鬼子杀!这血不流干,高唐县的天洗不亮。!” 他看向老蔫儿,“老蔫儿,别停。继续点名,专挑鬼子的军曹和机枪手打,让他们乱起来。” “嗯。”老蔫儿拉动枪栓,冰冷的十字线再次套住了一个正在呐喊的小鬼子军曹。 砰! 血光乍现。 可这点骚扰,对于已经完成部署的小鬼子来说,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街道旁酒铺招牌上,积灰簌簌落下。 地面开始有节奏地颤抖,积血的水洼泛起一圈圈细密涟漪。紧接着,一阵吱嘎金属摩擦声,从南街尽头挤了过来。 轰隆隆……轰隆隆…… 所有人都僵了一下,扭头看去。 一辆九四式轻型坦克,炮塔上机枪缓缓转动,带着压迫感,慢慢逼近。 在它身后,是另外五辆坦克,松井次郎带着剩下士兵脸色阴沉的跟着后面。。 幸存的伪军们僵在原地,没人出声,有人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嘴角肌肉抽搐。 有人手指抠着皮带,指节泛白,裤腿不住抖动。几个老兵往后蹭了半步,脊背贴着墙根,肩膀塌下去,刺刀垂下来,刀尖在地上划出浅痕。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一个伪军扔掉步枪,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太君!俺投降!俺是被逼的啊!!” 回答他的,是坦克炮塔上喷出的一道火舌。 哒哒哒哒哒…… 那个跪地伪军,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房顶上,陈锋看着坦克,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弧度。 狗咬狗戏码已经到了高潮,接下来,发疯恶狗就要乱咬人了。 “徐震!”陈锋突然低喝一声。 “到!俺在!”徐震猫着腰。 “这帮伪军撑不过半个钟头。松井这老鬼子杀红了眼,等收拾完伪军,保不齐会对全城百姓下手。”陈锋呼出一口气,“传令给咱们在城里的暗桩,让他们动起来!” 陈锋顿了顿,“告诉全城百姓,鬼子疯了要屠城!不想死的,趁着现在西大营乱成一锅粥,鬼子兵力都被吸引在这儿,赶紧跑!” “中!俺马上就去!”徐震挠了挠头,稍微直身偷眼看了一下,砸吧着嘴转身走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咔哒一声合上盖子。 “老蔫儿,撤!去找孔政委汇合了!” 第126章 这一夜,高唐县的烟花格外灿烂!杀人者,陈锐之! 姚公芹酒厂,因为松井的全军出击,此时异常安静。 松井带走了绝大部分主力,只留下一个通信班,几个文书,以及十来个负责警戒的二线士兵。 酒厂高大院墙外,四十余个身影贴着墙根,领头的高大身影正是孔武。 “先生,都摸清了。”吕先猫着腰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鬼子正门两个,后门两个,墙头一个巡逻哨。里面也没几个。” 孔武点点头,山羊胡微微抖动,嗓音压的极低。“《论语》里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今儿个,就让这帮倭寇,见识见识俺们的‘器’有多利!” 他一挥手,人影悄无声息散开。 特战队的小猴子,看了看墙头那个正在打哈欠的小鬼子哨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漆黑弩箭,搭在强力手弩上。 “崩。” 极其轻微的弓弦声。 墙头上,那名日军哨兵喉结处突兀地钻出一截箭尖,他惊恐地捂着脖子,甚至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便软绵绵地栽倒了。 “善。”孔武满意地点点头,“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小猴子,你这‘器’,甚利。” 片刻后,酒厂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孔武带着人,扑了进去。 酒厂院子里,两个正在抽烟的日军士兵听到脚步声,警惕地回头。“誰だ?(谁?)” 回答他们的,是两道呼啸而至的黑影。 孔武的弟子张德,手里拎着一根木棍,直接将一名鬼子的脑袋砸得开了瓢。 另一名鬼子刚举起枪,就被手持两把杀猪刀的甘兴欺身而近,双刀一错,一颗头颅便滚落在地。 血腥味瞬间引爆了整个酒厂。 通信室里,一个戴着耳机的通信兵正在接收电报。 门被一脚踹开。 孔武身影堵住了门口,精钢戒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子曰:‘既来之,则安之’。”孔武面无表情,“既然来了,就都安葬在这儿吧。” “敵襲だ!(敌袭!)” 通信兵旁边,负责记录翻译的小鬼子文书,看着孔武愣了几秒,这才尖叫出声,颤抖着拔出腰间南部十四式手枪,指向孔武。 孔武更快,右手那把刻着德字的驳壳枪,猛然喷出了火舌。 “砰!” 枪声完美地融入了外界的枪声中。 “啊!” 小鬼子文书手腕瞬间被打断,手枪飞出老远。 “老夫最擅以德服人。”孔武低吼一声,眼中凶光大盛,“你动枪作甚?你们这帮畜生真不是人!” 他一步跨到那文书面前,手中理字戒尺带着破风声,迎面拍下。 “嘭!” 那文书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当场炸开,红的白的溅了满墙。 通信兵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去按电台的发报键,一只大手就抓住了他的脑袋,狠狠往电台上一磕。 “子不语怪力乱神。”孔武抓着那通信兵的头发,将他血肉模糊的脸提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莫要乱来,老夫最喜讲道理了,教你的时候要认真听!” 说罢,猛地又砸向了电台。 “ 嘭嘭嘭嘭!”碰撞的声音极为密集。 桌上电台被砸得稀烂,那通信兵也彻底没了声息。 不到五分钟,整个酒厂的抵抗便彻底平息。 当陈锋带着老蔫儿、徐震和几个特战队员赶到时,直咧嘴。“太残暴了!咱不能斯文点吗?!” “咳咳,孔政委,你这忒利索了,我还怕你们弄出的动静太大呢。”陈锋扯动面皮,露出笑容走过去,踢了踢脚边一具被拧断脖子的尸体。 孔武擦了擦戒尺上的红白之物,“呵呵,队长谬赞了。对这等不通人性的畜生,唯有以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 “啊,对对对,政务说的对。”陈锋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角落。“老蔫儿,干活!” “好...好嘞!” 老蔫儿眼睛一亮,带着几个人就去搜索物资了。 不多时就搬来了一堆东西。 “队……队长,这.....这回咱又肥……肥了!” 老蔫儿那张脸此刻笑成了一朵菊花,他指着桌上的东西, “小黄鱼二十根,大洋两千多块,还……还有这个,绿……绿票子!美钞!这一沓得有好几千!” 除了财物,旁边还堆着松井的私人物品、机密文件,甚至还有两瓶没开封的清酒。 陈锋则对那些机密文件更感兴趣。他翻看着桌上的作战地图和文件,皱起了眉,这狗日的文字,只言片语的还得靠猜啊。 “妈的,先带走再说。”陈锋把文件塞进怀里。 徐震又来汇报,“队长!找到了一辆卡车和满满四大桶汽油,还有两门九二式 70 毫米步兵炮,步枪弹和手榴弹。” “太好了!把金条、大洋、文件,步兵炮都给老子搬上车!嘿嘿!老子给你们炫把车技!”陈锋挑起眉,咧开嘴,“汽油!汽油能装多少装多少!” “那……那吃的、子弹和手榴弹呢?恐怕装不下了。”徐震问。 “带不走的,都给老子堆到酒窖里去!剩下的汽油全倒进去。”陈锋眼里闪着疯狂的光,“今晚,请小鬼子松井看一场大烟花!”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老蔫儿等人将金条大洋放到驾驶室,陆战和几个队员则一趟趟地往卡车上搬运汽油桶和物资。 陈锋在松井的办公室又搜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他左右张望,砸吧砸吧嘴,露出八颗白牙,从桌上拿下一支毛笔,将茶水洒进砚台,眯着眼磨了两下磨,接着一睁眼,“嘿嘿!有了!” 他提笔在白墙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 “杀人者,陈锐之!” 写完,他撇了撇嘴,“啧啧!属实难看了点!”又看向孔武,“孔政委,我这毛笔字太烂了!要不你来两句?” 孔武捋了捋胡须,接过笔,沉吟片刻,笔走龙蛇,在墙上写下一行刚劲有力的楷书。 “闻君悬赏之资,已然备妥,特来取之,多谢馈赠。曲阜孔仲烈 书” 一手字,铁画银钩,力透墙壁。 “炸了这里以后,你们从原路走!老蔫儿上车跟我走!” 陈锋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 他亲自跳上卡车的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满载物资的卡车,轰鸣着撞开酒厂大门,从南门方向绝尘而去。 随着卡车远去,东南北三个城门附近,漆黑巷弄里,忽然探出了几个脑袋。 那是暗桩。 “鬼子都去打仗了!快跑啊!” “乡亲们!!跑啊!!” 黑暗中,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地窖、门板后钻了出来。拖家带口的、背着铺盖卷的,朝着无人看守的城门疯狂涌去。 .......... 与此同时,西大营。 松井次郎已经失去了耐心。 最后的几百名伪军被堵在营房里,负隅顽抗。 “掷弹筒准备!!”松井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指,脸上满是嗜血狰狞,“给我把西大营轰平!一个不留!” “哈依!” 几名日军士兵立刻架起了掷弹筒,准备做最后的清算。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南边传来。 整个高唐县城都为之震颤,仿佛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松井猛地回头,只见城东的方向,一团暗红色的烈焰裹挟着黑烟,咆哮着冲上天空,滚滚热浪吞噬了夜色,火光照亮了半个高唐县城,将他那张错愕、惊骇、不敢置信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那是……姚公芹酒厂的方向! 他的指挥部! 第127章 鬼子哭坟,老子分赃!半路请鳖入瓮! “八嘎呀路!!” 冲天而起的火光,映在松井次郎的脸上,他脸皮抽动,扭动了仁丹胡,映着火光的眼球布满了血丝。 那里是他的指挥部!是他的仓库!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咬紧后槽牙。 西大营叛乱还没彻底平息,如果全军撤走,这几百号伪军一旦冲出来,会在背后狠狠咬他一口。 “毛利!”松井猛地转头。 “哈依!” “你带两个中队留下!把这群叛乱的支那猪统统消灭!一个不留!!”松井唾沫星子喷了毛利一脸。 “哈依!请中佐放心!” “剩下的人,还有战车分队,跟我回防酒厂!快!!” 松井爬上一辆九四式轻型坦克的侧装甲,挥舞指挥刀。坦克履带带着刺耳摩擦声,向着火光冲天之地狂奔而去。 十几分钟后,松井次郎冲到了酒厂门口。 “停车!” “第一小队,左右散开!瞄准制高点!”松井声音沙哑 ,“小心支那人埋伏!他们也许还在里面!” 小鬼子士兵立刻成战斗队形散开,刺刀泛着寒光,战车炮塔缓缓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除了火焰吞噬木梁的噼啪声,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确信没有伏击后,松井从坦克后面跳出来。他紧握着指挥刀,在两名卫兵掩护下,一步步走向大门。 入目一片废墟。 高墙塌了半边,酒窖只剩下焦黑框架。空气里弥漫着肉和粮食烧焦的怪味。 松井踉跄着冲进院子,“还在……一定还在……” 他冲进烟翻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直接扑向角落里的,双手颤抖将地板掀开。 松井僵住了。 空了。 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暗格,二十根小黄鱼、数千大洋,还有准备寄回日本老家盖房子的美金,此刻,连一根毛都没剩下! “啊!!!八格牙路!!”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绝望地抬起头。 就在这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他看到了正对面那面白墙。 墙上被人用极其丑陋的毛笔字,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杀人者,陈锐之!’ 而在那丑字的旁边,还有一行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读书人傲慢的楷书。 ‘闻君悬赏之资,已然备妥,特来取之,多谢馈赠。曲阜孔仲烈书。’ 松井盯着墙上的字,眼球充血暴突。喉咙里发出荷荷声,他猛地举起指挥刀,发疯似地劈向墙壁。 “叮!” 一声脆响,刀刃因为角度,竟崩断了半截。断刃弹起,划过脸颊,拉出一道血口。他浑然不觉,用剩下半截断刀,疯狂地劈砍着墙。 “陈锐之……孔仲烈……欺人太甚!”他咬着牙,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嚼碎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这时,汉奸县长李彩题连滚带爬地跟了过来,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太君……太君……这……这……” 松井猛地回头,“你的狗屁计划呢!” 他冲过去,一脚将李彩题踹翻在地,用皮靴疯狂地踩踏着他的脑袋,“八大区团!以华治华!这就是你的成果吗?啊?!” 李彩题抱着头,杀猪一样嚎叫着。 松井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眼前的一片焦土,那股子想把人生吞活剥的恨意在胸腔里激荡。 “来人,全城扫荡!给我把能见到的支那猪都杀光!” “哈依!”一个军曹弯腰领命,转身离去。 这个军曹才带人离开,一名负责后勤的曹长灰头土脸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的残损报告,双手抖着,躬身递上。 “中佐阁下……这是,这是损失报告……” “直接说!”松井咬着牙,一把拨开了报告。 “粮食、弹药储备全部被毁。卡车不见了,电台损坏了。”曹长立正站直,举起报告,“备用燃料也没有了。” 松井一把揪住曹长衣领。“战车呢?战车里的油还有多少?!” “万幸的是,为了应对今晚的战斗,战车分队刚刚加满油。”曹长低头急忙回答,“现在的油量,足够行驶一百多公里。但是……但是没有后续补给了,一旦油箱跑空.......” 松井松开了手,“一百多公里。” 高唐县已经成了死地,没粮没弹。但是,一百五十公里的油量,足够他跑到夏津县!那里有驻军,有补给! 只要坦克还能动,他松井就没有输! 就在这时,那个领命屠城的曹长跑了回来。“中佐阁下……城里……城里没人了……” “纳尼?人呢?” “士兵们连续破了很多房屋,里面都空无一人!” 松井麻木地抬起头。 高唐县,成了一座鬼城。 没有百姓,就意味着没有粮食,没有劳力,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高唐县,已经成了一座毫无价值的死地,一个巨大的坟墓。 城西的爆炸声和枪声停止了,西大营的屠杀已经结束。几百具伪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营门口和街道上,血汇成了小溪,凝固成暗红色。 毛利队副带着剩下的小鬼子们回来了,愣愣地站在酒厂门口。 松井从办公室走到了大门口。 他赢了,他把叛乱者全杀了。 可他又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偌大的县城,除了满地的尸体和废墟,就只剩下他这几百号残兵。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松井次郎缓缓拔出半截指挥刀,冰冷的刀锋映着他死灰色的脸。他想到了切腹,想到了一个武士最后的体面。 可随即,那墙上轻蔑的字迹又浮现在眼前。 不。 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要活着,他要找到那个叫陈锐之的魔鬼,亲手把他剁成肉酱! “传令!”松井猛地扔掉指挥刀,“全员集结!放弃高唐!目标夏津县!” …… 马颊河畔,大片芦苇在夜风中摇曳。 “丢那妈!怎么还没来啊!” 韦彪趴在芦苇坑里,盯着前方。 "彪子,别着急,队长让咱们埋伏好,那就说明有仗打!稳住!”马六仰躺着,将帽檐向下压了压。 “来了!”李听风耳朵一动。 “准备!”韦彪手指扣上了扳机。 两道车灯撕裂黑暗,一辆军卡沿着土路晃了过来。冲到不远处一个急刹,从副驾驶跳下了一个身影,边跑边大喊。 “别……别打!是……是俺!老……老蔫儿!” “老蔫儿?!” 韦彪嘴角咧开,连忙爬起来挥手。“丢!收起来!把枪收起来!是队长回来了!” “吱嘎——” 陈锋一脚刹车,卡车在泥地上稳稳停下。 他推门跳下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夜里森然可怖。 “都愣着干什么?卸货!今儿个过年了!” 驾驶室里的东西暴露在火把光芒下。 黄澄澄的小黄鱼,一摞摞的大洋和美钞。 赵老抠第一个扑了上去,把脸埋进那堆大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真他娘的香!这回……回本了!” 谢屠夫拎起个急救箱,歪着嘴翻看,“耶嘿,大官人!这箱磺胺和吗啡是好东西啊,怎么不多弄点?” 陈锋扯了扯面皮,“你知足吧,小鬼子那也就这一箱!以后再弄吧!” 他还想再埋汰谢宝财几句,衣角被一只手拽住了。 李半斤两眼放光地盯着卡车,“队长!这铁家伙你是咋让它动的?教我!我要学这个!” 陈锋趁机揉了揉他的头,“想学?等打完这仗,我教你!” “炮?”一声惊叫吸引了众人注意力。 车厢中的两门步兵炮被发现了! 唐韶华被叫了过来,他绕着步兵炮转了两圈,撇了撇嘴。 “九二式步兵炮……比咱们之前的施耐德差远了……看样子炮弹也没多少吧!” “八箱,四十发。”陈锋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能不能别这么挑!” 唐韶华抬头,扫了他一眼。“少了点,虽然说不算啥好玩意,但能曲射也能直射!勉强能用吧!” 拍了拍炮身。“拉平了打,三百米内,四十发炮弹,足够给松井的铁王八队挨个点名了!” “喔!!”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哈哈!同志们!还有更高兴的事呢!”陈锋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跳上卡车车头,铺开军事地图。 “松井那狗日的现在就是条断了腿的疯狗。他没了油,没了补给,伪军死光了,高唐县也空了。他想活命,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陈锋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西南方向的一个点上。 “夏津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从高唐到夏津,马颊河是必经之路。咱们就在这儿,送他最后一程!” 陈锋从车上跳下来,抓起一把工兵铲。 “所有人,沿着河岸,给老子挖反坦克壕!” 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弧度。 “天亮之前,老子要这儿,变成一个鬼子的屠宰场!” 第128章 只有松井受伤的世界达成!九四式的一百种死法! 天边泛起鱼肚白,马颊河畔,最后一把工兵铲被扔在了地上。 一夜没睡,四百多号人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在横跨两岸的石桥,桥头堆起了沙袋阵地。九二式啄木鸟和几挺歪把子机枪架在上面,枪口指着前方。 第二件,则是在沙袋阵地前方五十米处,那段最适合战车冲锋的土路上,硬生生挖出了一条几十米长,两米多深的壕沟。这壕沟挖得邪性,对着河岸的那一面是陡直断崖,另一面却是个平缓斜坡。 新翻出的湿土早已被运走,坡面上盖着连夜从河滩移植的枯黄芦苇和干草,风一吹,草浪起伏,与周围荒野严丝合缝,哪怕走到跟前十米,也看不出这缓坡下,张着一张巨口。 “队长,都……都用木板加固过了。”马六一屁股坐在地上,老脸上全是泥,说话都带着喘。“亏得这马颊河畔全是松软的沙土,若是硬地,这四百号人把手刨断了也挖不出这坑。” 陈锋拍了拍手上的土,摸出个玻璃瓶子。那是从松井办公室顺来的清酒。他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清冽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 “都藏好了!”陈锋抹了把嘴,“等会儿听我命令再开火,这么平坦的冲锋道路,是个开坦克的都忍不住想踩油门!” 所有人立刻钻进了芦苇荡和预设掩体里,整个河岸又恢复了平静。 天光大亮,马颊河雾散。 松井次郎骑在战马上,眼球布满血丝,昨夜的耻辱让他呼吸短促,心脏突突。 身后,六辆九四式豆丁坦克喷吐着黑烟,履带碾压碎石路,发出金属摩擦声。再往后,是六百多名垂头丧气的日军步兵。 “快!过了桥就是夏津地界!”松井沙哑嘶吼着。 队伍行至距离马颊河大桥约八百米处,前方侦察兵骑着马,打着手势冲了回来。 “中佐阁下!前方桥头发现敌军阵地!有沙袋工事!” “全员停止!依托地形展开!战车分队熄火待命!” 松井次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向路边唯一一处土丘后方,举起了望远镜。 只见石桥上被人用沙袋筑起了一座临时阵地,沙袋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日军军官呢料大衣,敞着怀,手里也举着个望远镜,正对着他这边看。 松井瞳孔猛地一缩。 两个人视线,通过镜片撞在了一起。 陈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他放下望远镜,晃了晃手里清酒瓶子。 松井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难道是他!?这个人是陈锐之?还是孔仲烈? 视野中,陈锋喝完最后一口酒,慢条斯理地将清酒瓶倒转,瓶口朝下。 随后,他抬起左手,缓缓地,对着松井的方向,竖起了一根中指。 松井看不懂这个手势,但他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不加掩饰的蔑视和侮辱。 “八嘎呀路!!” “愚蠢的支那人!!”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松井次郎太阳穴突突直跳。“竟然想用沙袋和机枪阻挡大日本皇军的战车?他们以为这是在一战的欧洲战场吗?” 他双眼充血,眼角甚至崩裂出一丝血痕。 “进攻!!战车分队!正面突击!步兵配合掷弹筒协同作战!给我碾碎他们!!” “中佐阁下!!请您冷静!您忘记崔庄了吗?您忘记高唐县城被劫掠的仓库了吗?敌人拥有迫击炮和步兵炮!”毛利向前一步。 松井眼睛一眯,横扫了一眼毛利。“混蛋!迫击炮和步兵炮对全速突击的战车能有多大的作用!你的步兵操典怎么学的!执行命令!”一脚踹在了毛利身上。 毛利一个趔趄,退后几步,低下头,咬着牙。“哈依!” 六辆豆丁坦克引擎轰鸣,排成一字横队,开足马力全速冲击。坦克后面,鬼子步兵端着三八大盖,背着掷弹筒,猫着腰,跟在后面。 豆丁坦克驾驶员透过狭窄的观察缝,只能看到前面有个缓坡,坡度甚至算不上陡,简直是完美的冲锋地形。炮塔微微转动,对准桥头的机枪阵地。 “准备射击!” 驾驶员拉动操作杆,踩死油门。 六辆九四式坦克几乎在同一秒冲上了坡顶。 然而,就在冲上坡顶的刹那,世界突然失重了。 观察缝里的蓝天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色坑底。履带在半空中疯狂空转,发出刺耳的空啸,像极了被提着脖子的王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重力接管了一切。 “咣当!!” 惊恐尖叫还没喊出口,它在空中翻了半圈,狠狠地底朝天砸在了两米多深的坑底!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由于排成横队且全速冲锋,两侧坦克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们不再是凶猛战车,而是六只翻了肚皮,在他娘的坑底绝望挣扎的王八! 跟在后面的鬼子步兵愣了一下,“散开!!隐蔽!” 哗啦! 数百名日军步兵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几乎是在命令响起的同一秒,所有鬼子瞬间原地卧倒,滚向路边的浅坑和草丛。 更有十几名掷弹筒手,在瞬间就已经调整好了跪姿,筒口对准桥头就要反击。 桥头沙袋后,陈锋眼皮抬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战术动作再标准,在绝对地理劣势面前也是徒劳。这里是马颊河滩涂,除了路头的土丘,周围全是平坦烂泥地和芦苇荡,根本没有掩体,唯一的壕沟还是反向的! “嬲你妈妈别!给老子打!!” “哒哒哒哒哒——!” “夭寿哦!小鬼子子弹不通用啊!”赵德发马克沁重机枪第一个吼叫起来,火舌喷出半米长,子弹哗啦啦往下掉。 四挺捷克式,两挺歪把子,九二式啄木鸟,同时开火。几十条火舌从芦苇荡里、从掩体后喷涌而出,编织成一张火网,那些刚刚架起掷弹筒的鬼子,还没来得及塞入手榴弹,就被重机枪子弹爆出一片血花。 噗噗噗! 血雾在草丛中炸开。 你卧倒?老子就打地皮! “射击!射击!压制支那人!”带队的鬼子中队长嘶吼。 但下一秒,他的脑袋一仰,就被一颗子弹掀飞。 老蔫儿眯了眯眼,“今天第一...一个!” “快!靶子来了!”唐韶华半蹲着,稍微瞄了一下。 “一号炮!目标正前方,敌军战车底盘!直射!放!” “通!” 九二式步兵炮发出一声沉闷炮吼。 一枚炮弹,拖着一道直线,精准命中了一辆空转履带的铁王八。 “轰隆——!!” 剧烈的爆炸直接掀飞了那辆豆丁坦克的履带,火光和浓烟从底盘处喷涌而出。 “干得漂亮!二号炮!右边那个!给老子也来一发!” “通!” 又是一声炮响,又一团火球炸开。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铁王八,此刻成了活靶子。唐韶华带着炮手们一炮一个,打得兴起。 韦彪和马六带着人从侧翼冲了出来,驳壳枪和老套筒对着被机枪压得抬不起头的鬼子一通猛射。 “丢那妈!弄死你们!” 松井次郎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后的依仗,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他的步兵,被交叉火力切割、绞杀。 那是一个屠宰场。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中佐阁下!现在怎么办?我就说不要冲动!”毛利队副捶着大腿。 松井次郎眼角肌肉抽搐,胸膛剧烈起伏,合下的眼睑掩盖住眸中闪过的一丝精光。 “呃啊啊啊啊!!”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李彩题,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抢过毛利的指挥刀,一把扯开衣领。 “玉碎!全员玉碎!!” “冲上去!用刺刀!用牙齿!展现帝国勇士的勇气!!” “太君!松井太君!不能去啊!” 一直躲在后面的李彩题,此刻爆发出了惊人速度。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去,死死拽住了松井。 “八嘎!滚开!我要杀了他!我是大日本帝国的武士!我不能受此侮辱!!” 松井双目赤红,挥起指挥刀,甚至想砍向阻拦他的李彩题。 李彩题吓得一缩脖子,‘如果松井死在这儿,没了日本人撑腰,我就是被点天灯、剥皮抽筋的下场!’ 松井必须活着! “太君!留得青山在啊!夏津!我们去夏津还有兵!我们可以绕过去!没有了战车,我们可以骑马绕过去!” 他死死抱住松井大腿,拖在地上,脸上涕泪横流,低垂的眼睑下闪过精光。他一边嚎丧一边给旁边心腹使了个狠厉眼色“绑也要把人绑走”。 “都愣着干什么!太君魔怔了!快架走!要是太君死了,咱们谁也别想活!!” “放开我!混蛋!我要死在战场上!”松井嘴上骂着,身体却顺势被李彩题拖得后退了两步。 毛利队副咬着牙冲上来,“中佐阁下!转进!我们需要转进!” 闻言,松井猛地转头,赤红眼睛盯住了毛利。 “毛利!你说的对!”松井声音压低,“看见了吗?支那人的机枪过热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纳……纳尼?”毛利看着远处火舌不断的机枪,大脑一片空白。 “你是帝国的勇士!带领第三中队!掩护……,为帝国尽忠的时候到了!” 不给毛利任何拒绝机会,松井猛地将他向前一推,大声吼道。“毛利君请求担任殿后死士!好!我成全你的武士道精神!所有人,转进!不要辜负了毛利君的牺牲!!” 毛利踉跄着冲出几步,站在枪林弹雨的边缘,整个人都傻了。 我请求什么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松井已经“被迫”被李彩题和几个卫兵架上了马背。 “毛利君!拜托了!” 松井悲痛欲绝,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希律律一声长嘶,调头狂奔。 风声呼啸。 松井次郎唇角紧抿,腮帮子肌肉耸动。 “陈锐之、孔仲烈……” “你们教我的这一课,我收到了。咱们……夏津见。” “李桑,跑快点,别让毛利君白死了。”他催促着,策马狂奔。 第129章 全军玉碎!李彩题:太君,哪怕是头猪也该跑了! 毛利站在土丘下,牙齿咬得咯咯响。 “八嘎!松井这个懦夫!”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要扭转败局,他要活着回去,去司令部告发松井错误指挥和临阵脱逃的耻辱行径! “机枪!把机枪架起来!压制他们!接应还活着的勇士火来!我们转进突围!”毛利拔出手枪,大声嘶吼。 百十个鬼子迅速按照操典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四挺歪把子架在土丘上,准备还击。 桥头阵地后方,陈锋放下望远镜,大声招呼,“华少,该收尾了!” 唐韶华用望远镜看着土丘,嘴角撇了撇。 “撮巴子!还想还手?” 他总算明白陈锋为什么不让他一开始就炸掉这个土丘了。 没了这土丘,这帮鬼子往平地上一趴,还真不好找。现在,这土丘就是个活靶子。 “一号二号炮,目标土丘顶部,三发急速射!三号四号炮,曲射,封锁土丘后方!别让一个狗日的跑了!” “放!” “通!通!轰!轰!” 两门迫击炮和两门步兵炮发出怒吼。 毛利刚举起手,还没来得及喊开火,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尖啸。 他猛地抬头,瞳孔里映出几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隐蔽!!” 轰!轰!轰隆——! 泥土和碎石被巨大的力量掀上十几米的高空,整个土丘像是被巨人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刚架好的九二式重机枪直接被炸飞,在空中翻滚着断成两截。 毛利被气浪掀翻,滚下土丘,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他挣扎着爬起来,满眼都是趴在地上抽搐的士兵和残肢断臂。 土丘,被削平了半边。 他身边的鬼子兵拖拽着他,拖着他向后跑,换不断地张合着嘴。 终于他听到了对方在说什么。“队副,快跑!炮击又要来了!” 轰——! 一团火焰在他的面前爆开,瞬间撕裂了拖拽他的鬼子兵,迎上了他。 “夭寿哦!角度不好!太浪费子弹了!”赵德松开了激发碟,嘴角抽抽,“不能再浪费了!日子过不下去了!” 陈锋咧嘴一笑,“浪费?打死这么多鬼子算啥浪费!全员压上去!打扫战场!不留一个活口!” 枪声逐渐稀疏,战斗变成了追逐和补刀,韦彪带着人嗷嗷叫狂追。 李听风端着枪,在战场上挨个检查倒地的鬼子。囫囵个的,挨个把刺刀捅进脖子,嘴里念念有词。 “咳咳,既来之,则安之……你们这些龟儿子,安心上路吧!” 马六端着三八大盖,跟在他身后,摇了摇头,叹口气。这孩子,下手越来越黑了。 不知道追了多远,韦彪捂着胳膊从前头跑了回来,上面又多了一道划伤。 “耶嘿!你个短命鬼,又来费老子滴药!”谢宝财提着药箱冲过来,一把扯开他的衣服,看到只是皮肉伤,骂骂咧咧掏出纱布,“你他娘的是不是皮痒?下次再冲这么猛,老子直接把你那玩意儿割了泡酒!” “丢那妈!这帮鬼子嗑药了,疯得很!” 陈锋带着人,走到了那六辆九四式坦克跟前,砸吧砸吧嘴。 “这破烂就是不抗祸害!” 五辆已经成了冒着黑烟的废铁,底盘被九二式步兵炮轰得稀烂,邮箱被点燃,烧得不成样子。二十多号人围着,用撬棍、木杠,垫着石头,喊着号子,将一辆辆铁王八反过来。 “队长,这铁王八里还有活的!”徐震大声喊着。 一辆坦克,只是履带被炸飞了,里传来模糊的日语叫骂声。 “不用翻了,浇汽油上柴火,火烤王八。”陈锋淡淡地勾起嘴角。 一捆捆干草直接堆到了坦克上,还有人抱来了几捆木柴。 汽油助燃,火又借风势,火舌瞬间就舔舐遍了钢铁,徐震抹了一把汗,“铁牛!恁看着点!别把芦苇荡点着了!” “啊啊啊——!” 凄厉惨叫声从铁壳子里传出,伴随着一股恶臭。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一声枪响,一切归于平静。 …… 另一边,松井次郎和李彩题骑着马,在狂奔。 松井抓着缰绳,指关节青白,马鞭毫无章法地抽打着马臀。 每当身后风声稍大,他的脖颈便会瑟缩一下,然后回头看一眼。‘对不起了!诸君!我不能让毛利去乱说我指挥失误,只能让你们玉碎了!’ “我会在神社……为你们献上锦旗的……”他嘴唇哆嗦。“都怪那可恶的支那人!” 他不能承认,他,帝国陆军中佐,竟然被一群土八路打得全军覆没。 失神之下,缰绳越勒越紧,最后勒得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差点将他甩下马! 李彩题赶忙勒住马,眼珠儿一转,抹了一把鼻涕,凑近松井,压低声音,“太君,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别伤了身子!咱们这可不是战败啊啊!” 松井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李彩题。 “您看,对方有炮,有重机枪,还有神枪手!这配置,这火力,那是土八路能有的吗?那分明是南京老蒋的德械师!甚至可能是苏联人武装的精锐教导队!” 李彩题越说越顺,唾沫横飞。“您是以区区一个大队的兵力,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硬抗了支那主力一个师的疯狂进攻!并且,成功突围!将敌人主力在这的重要消息带了出来。这叫什么?这叫以寡敌众!这叫虽败犹荣!这叫大日本皇军的钢铁意志!” 一个师…… 松井的脸恢复了一点点血色。他眨了眨眼,腰杆慢慢挺直了。 对!一个师!之前那几个从崔庄跑回来的皇协军说过,这里有很多支百人的游击支队!他是遭遇了中国军队主力的埋伏!他是在孤军奋战,为帝国获得了重要情报! “李桑,你说的对。”松井整了整衣领,“我们立刻去夏津,向联队部报告,有一支近万人的支那主力部队,盘踞在高唐!”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远方,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哟西。李桑,你的良心,大大的好。” “嗯?” 他这才发现,前方有一个村庄。 松井眼中血丝再次浮现,“杀光!烧光!抢光!”他嘶吼着,一马当先冲向村口,身后跟着最后两个鬼子亲卫。 李彩题伸出手,想说什么,眼珠转了两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当家的!咱们不跟上去吗?” “哎!这他妈的穷村子有啥?让他发泄一下吧!杀几个人就走!”说着他踩着马镫站直身子,向后忘了一眼。“你们几个去后面放哨,别他妈,让人给包了!” “好勒!”五匹马脱离了队伍,向着后方奔去。李彩题这才领着其余人骑着马,慢悠悠奔向村子。 松井三人已经到了村口,翻身下马,就村里往里冲。“西内!西内!” 松井刚要招呼两个卫兵去拖几个老百姓出来让他杀,迎面就走来一队人。 那队人约莫四五十号,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几把大刀。 为首那汉子三十出头,面色黝黑,鞋上沾满了泥。手里那把驳壳枪磨得锃亮,枪口微微下垂,看似随意,大拇指却始终搭在机头上。 “小鬼子?干他妈的!”汉子愣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驳壳枪暴喝。 这人正是高唐县唯一的地委成员,金谷兰。他收到了吴子杰的消息以后,特地带人过来,想和这支神秘的鲁西北抗日纵队接上头,顺便看能不能买点武器。 没想到,武器没买到,先撞上了鬼子。 松井愣了一下,转身就走。“挡住他们!我去叫人!” 他身后仅剩的两名卫兵赶忙寻找掩体。 “砰!砰砰!” 一阵乱枪响起,那两名鬼子兵寡不敌众,身上爆出几团血花,当场倒地。 松井狂奔上马,拨马就跑。“是游击纵队支队的!那几个皇协军说的是真的!” 李彩题听到村子里密集的枪声,带着人赶忙过来接应,瞬间就被打倒好几个。 趁着这个空档,李彩题他们护着松井,策马狂奔,消失在暮色中。 金谷兰皱起了眉头,“这帮鬼子,怎么跟丧家之犬一样?” …… 幕色降临,芦苇荡营地中还很热闹。 “夭寿哦!老子的马克沁和捷克式都要没子弹了!亏了!亏了!九二式步兵炮两门,炮弹剩下二十发!迫击炮剩30发炮弹。” 赵德发打着算盘,嘴都歪了。“就换来九二式重机枪一挺,歪把子四挺,三八大盖三百多支!要不是那五挺拆下来的九一式修修还能用,亏到姥姥家了!” “华少!我的大少爷!您能不能轻点炸!重机枪,歪把子都没剩下啥!” 唐韶华用手帕擦了擦手,用鼻孔甩下一个哼,拎起小提琴盒转身走了。 “细仔!你什么意思?”赵老抠一撸袖子,就要发作。 “咳,子曰......”孔武一捋胡须,刚要开始长篇大论,众人脸色一变,都赶忙起身,赵老抠把账本往怀里一放,扭头就走了! 只有徐震反应慢了半拍,咽下半个烤土豆,才起身要走,却一把被孔武拽住了胳膊。“徐震,看来还是你与我投缘!” 徐晨一低头,捂住肚子,使劲将鼻子眼睛嘴巴挤在一起,看向孔武。“孔...孔政委,俺肚子疼!” 孔武抖了抖胡须,“上次你就用这个借口!我看你身体壮实,不讲学,我们练两手,如何?” “啊?我肚子不痛了!” 陈锋坐在帐篷里摇了摇头,拿起了一掌电报纸,他现在才有时间细看那份电报。 李听风已经用密码本,将这份电报翻译过来了。 可他妈的,全是偏旁部首片假名。 他眉头紧锁,半晌,把纸往桌上一拍,“嬲你妈妈别!” “老子太爱国!鸟语从来不及格!他娘的缺个翻译官啊!” 第130章 歪把子?工业垃圾而已!金谷兰:我要!我全都要! “队长!嘿嘿!您还没休息呢?”那龙缩着脖子,端着托盘,脸上挂着笑,窜进了营帐。 “你说你,怎么说也跟了孔政委两年了,怎么还这么一副猥琐的样子!一打仗就不见影子!咱们是八路军!你那该有的一身正气呢!”陈锋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队长您教训的是!”那龙将托盘上的食物放在桌子上,努力挺着胸膛,板直腰,龇着牙在脸上挂着讨好,“外面放哨的兄弟说,有个叫金谷兰的汉子领人来了,说是应吴兄弟之约,吴兄弟已经去接了。” “哦?终于来了吗?”陈锋看着那龙边说话边弯下来的腰,捏了捏眉心,“知道了!你抽时间再去找孔政委好好进修一下,嬲你妈妈别,你总让老子觉得自己是个军阀!” “哪能啊!没有比您再正气的了!” “滚蛋!” “好嘞!”那龙从善如流。 陈锋用匕首撬开了罐头,挖了一块放进嘴里,长舒一口气,果然还是抢来的罐头最好吃! 还不等陈锋吃第二口,吴子杰就带着金谷兰来了。 “队长!金谷兰同志来了!”吴子杰的声音带着轻快,抢进了帐篷。 金谷兰低头进了帐篷,给陈锋敬了个礼。“陈同志!你好!俺是金谷兰。” 他抬眼打量,眼前这年轻人皮肤白净,一脸书卷气,可当陈锋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金谷兰后背猛地一紧,那是他在死人堆里爬过才会有的直觉。这书生表象下,藏着一头吃人的虎。 “金同志,你好!我是陈锋!鲁西北游击纵队队长!”陈锋赶忙放下匕首和罐头,站起来也回了一礼。 “哈哈!快坐!别客气!”陈锋指了指小马扎,扬起匕首,“金同志,吃了没?来点?” 金谷兰滚动喉头,“咳咳!俺吃过....” “知道你吃过这玩意!来尝尝,我们新缴获的,日期很好!那龙!再拿点吃的进来!”陈锋扯动嘴角打断了他的拒绝。 陈锋的话音刚落,那龙就已经用托盘端着几个大白馒头和几个罐头进来了。“嘿嘿!队长,你们慢慢吃,慢慢聊,金同志带来的弟兄我也都安排好了!” 说着就退了出去。 陈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金同志,来别客气!老吴,你也一起吃!咱们边吃边聊!” 金谷兰肚子轰鸣,此时也不再客气了,摸出刺刀撬开罐头,挖出一块塞进嘴里,用舌头撵开,让味道化在舌尖,闭上了眼。 片刻,他猛地张开眼,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眼角已经沁润,三两口将馒头咽下,迫不及待的开口。 “陈队长!刚才在石桥路上俺看到了,那几辆被干掉的铁王八,着实解气!” “进了营地俺更是看到了以前不敢想的武器,九二式重机枪,歪把子,三八大盖!还有这肉罐头!你是有大能耐的人!让俺们加入你吧,跟着你一块打鬼子!” 陈锋咽下一口馒头,挑着眉。“金同志,你是说,要跟我们在一起,统一指挥吗?” “是的!就和吴子杰他们一样!” 陈锋懒洋洋的摆了摆手,“那可不行,那不是屈才了吗?我马上都要将老吴也放出去了!” “啊?”吴子杰和金谷兰同时惊讶出声,接着对视一眼。“为啥啊?” “我的棋还没布完!”陈锋将匕首放到小桌上,勾起嘴角。“接下来还需要,你们配合我把这场大戏演完才行啊!” 金谷兰和吴子杰皱着眉,看向了陈锋。 “哈哈,是这样的!”陈锋压低声音,“我有个想法,我想这高唐县,遍地火种,就和当年的大贤良师张角一样,撒豆成兵,让鬼子永远摸不清虚实。” “你们都继续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活动,并且先不要打出是我们纵队支队的旗号,只亮你们自己的名字。咱们现在是一群狼,能自己吃掉的小股敌人,就自己吃掉,吃不掉的,或者有难度的,就联系一下,合伙吃掉。” “以后再高唐这里,只有咱们说话的份,谁来都要面临全民皆敌!” “所以我需要,你们回去以后,大肆宣扬,从我这里换走了多少大洋,多少物资装备!” 吴子杰和金谷兰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震惊。“队长!你的意思是?” 陈锋翘起了二郎腿,“咱们赶走了小鬼子,已经腾出手来了!我不想要咱们自己的根据地内,还有其他的武装势力,那些收到我消息却没有来的土匪,该消失了!” “那俺们该怎么做?”吴子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 “很简单,从这里带回去武器,大洋,招兵买马!使劲扩充,多多益善!最少百人的规模!有没有信心?”陈锋也站了起来。 “有!”吴子杰和金谷兰二人异口同声。 “哈哈!好好!吃饱了咱们就去选武器!”陈锋缓缓向后坐下。 “唉!陈队长,俺吃饱了!现在就去选家伙事儿吧!”金谷兰一把拉住了陈锋,吴子杰也眼睛放光的看着他。 陈锋勉强的扯了扯嘴角,站起了身。“啊?哈!好吧!咱们去看看!” 三人相继走出了营帐。 营地里,有人在清点弹药,还有人围着火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从那儿飘出来。金谷兰领来的战士们腮帮子鼓鼓的,不时打开随身的葫芦灌一口水。 另一侧,一堆步枪码得整齐,旁边几挺歪把子,还有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泛着黑光。地上铺着几块大油布,上面全是拆下来的零件,几个战士正拿着布条蘸着油,给从战车上卸下来的九一式轻机枪换枪管。 “俺的亲娘来……”金谷兰喃喃自语,他带的那几十号人,手里拿的还是老套筒,子弹得省着打,还有不少战士拿的大刀长矛。这一比较确实太跌份了。 吴子杰则是要镇定许多,毕竟他吴子杰大队的人早就换装了,不过他眼馋的是哪些机枪啊!虽然队长看不上,他却想要啊! 他直接本着歪把子和重机枪就去了。 陈锋摇了摇头,走到九二式重机枪前,用脚踢了踢三脚架。 “这‘啄木鸟’,死沉死沉的,换个阵地得三四个人抬,射速还慢得跟老头子喘气一样,不实用。” 他指向几挺歪把子,“这破玩意儿就是个工业垃圾!打仗还得给子弹刷油?老子是去杀鬼子还是去伺候大爷?也就是听个响!” 吴子杰和金谷兰却和没有听到一样,依然盯着歪把子和重机枪。 陈锋叹了口气,“知道你们想要,重机枪太不方便了。这样,你们两支队伍,各两挺歪把子,再凑够一百支步枪带走!先把队伍给我拉起来!” “是!队长!保证完成任务!”两人一个敬礼,就扑向了歪把子,生怕慢了。 “不用抢,都是好使的!哎,这破玩意以后有的是!我要是能懂小鬼子电报上的日文,能抢更多!” “日文?抓个翻译官回来不就得了吗?”金谷兰按着一挺歪把子,抬起头。 “说的容易!我都让那龙打听好久了,一点信都没有!”陈锋抽出一支烟。 “咱们高唐确实没有,但是我知道夏津县有一个叫高俅的翻译!”金谷兰又低下头摆弄歪把子。 “哦?”陈锋眯起了眼睛。“高俅?” 第131章 四人作妖行!太君,借个翻译使使! “他不会还有个干儿子吧?”陈锋呼出一口白柱,看向金古兰。 “没听说他有干儿子啊!”金谷兰没抬头,端起另一挺歪把子感受了一下,皱起眉,“队长,这弹斗装完子弹,重心有点歪,枪托也很不舒服啊!” “是啊!”吴子杰也点头,看向陈锋。 “要不然我怎么说他是垃圾呢!哎!我教你们两招,在枪身右侧用废弹壳作个简易的配重,平衡一下枪身。枪托你们自己找个铁匠给校直它,就会好很多。” “哦——,俺懂了,就和用扁担挑水一样!”吴子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俩先将就用吧,回去赶紧发展,扩大队伍,以后我带你们弄更好的武器!”陈锋将烟头踩熄,轻轻拍了拍他们俩的肩膀。 “是!有这好东西,俺们还办不了那帮土匪,就提头来见!” “瞎说什么,一定要提着敌人的头来见!” “哈哈!是!俺们说错了!”吴子杰和金谷兰对视一眼,咧开嘴笑了。“队长,那我们可就喊同志们来搬了!” “咳咳咳!那啥!我给你们批个条子,明早你们找赵德发领。咱们虽然是游击队,也是要讲程序的嘛!”陈锋将眼睛飘向正在给人盛饭的赵老抠。“今晚让战士们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嗯嗯!是啊,同志们好久没有这么放开肚.....咳咳.....开心了!”金谷兰黝黑的脸根本看不出脸红,但是他自己觉得发烫。 “哈哈!走,老吴、老金,咱们去那边再吃点,我顺便给你介绍一下,我要郑重的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政委孔武,我跟你说,咱们得政委,那真是天下独一份的!” 陈锋一把揽住金谷兰肩膀向着篝火走去,吴子杰嘴角抽了抽,跟了上去。 夜渐深,酒更酣,情更浓,一阵之乎者也之后,数条威猛精壮的身影,走到了场地中,开启了每次酒后固定的助兴节目。 “丢那妈!老子就不信了!徐大个,咱俩一起上!” “噫——!恁这是弄啥嘞!恁别坑俺!” 陈锋这边在开心畅饮,松井却在夏津县城轮廓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犹豫了。 夏津县的驻军指挥九条英司,虽然是九条氏的旁支末流,但对于他们这些平民出现的军官来说,依然是一个不可跨越的大山。 军衔上虽然是平级,但是九条英司从来就没正眼瞧过他,甚至经常冷嘲热讽。在联队中没少联合其他人给他脸色看。 尤其他这次的惨败,即使有着准备好的说辞,也依然有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现在他身边的鬼子兵都死了,只剩下了李彩题这个汉奸,要是他再消失,就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了。 松井嘴角勾起一抹和蔼弧度,扭头看向李彩题。“李桑,我到高唐县以后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和你的联手了!”说着,他在马上一低头。“这次,多谢了!” 李彩题还在奇怪,怎么松井快到夏津县了,反而慢了下来,一听他这么说,赶紧作揖低头。“太君,您太客气了,都是我该做的!” 松井整理一下衣领,挺直了腰板。“李桑!你我一体!这次事情过去后,我不会亏待你的!”他轻轻拍了拍马颈,扫了李彩题一眼。“这高唐县几万人,最后能跟上皇军脚步的,只有你一个。你是聪明人。” 李彩题被那眼神一扫,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低着头,腰弯得几乎贴在马鬃上,声音发颤。“太君!小的就是您的一条狗!到了夏津,只要您一句话,咬谁、怎么咬,全凭您吩咐!小的这张嘴,除了叫唤,绝不会乱说半个字!” “呦西!”松井民紧了唇,“那就,拜托了!” 聪明的狗,更留不得! 松井一夹马腹,驱马想着夏津县东门奔去,李彩题赶紧招呼后面的几十人跟上。 夏津县守备司令部。 九条英司中佐端坐在椅子上,正捏着一块手帕,反复擦拭一支精致钢笔。 “松井君,你说你遭遇了一个整编师的伏击?还是德械装备?”九条头也不抬,语气怎么听怎么觉得带着嗤笑,“高唐县那种地方,连老鼠都快饿死了,哪里钻出来的万人主力?” 松井低下头,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九条君,这是我亲眼所见。对方火力极猛,步兵炮、重机枪配置到了连一级,甚至还有专业的狙击手。”松井深吸一口,“我想借用你的电台,越级向旅团部汇报。既然九条君不信,那就请特高科的同僚来核实吧。” 九条手猛地一顿,抬起头:“你竟要越级发报?” “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松井责无旁贷。”松井直起腰,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 九条英司摆了摆手,招过来一个传令兵。“带松井君去通信室!” 过了没多久,通信兵急匆匆炮了进来,一躬身。“报告!旅团部回电!上级高度重视德械主力动向,命令特高科三日内抵达夏津核实。在此期间,请松井中佐暂留夏津协助。” “既然旅团部发话了,就让他待着吧。” 九条英司冷哼一声,将手帕摔在桌上。“这个土包子让我心烦,你去告诉高翻译,这几天让他陪着松井,特高科的人来之前,将他哄好了,别让他乱跑就行了。” “哈依!” ........ 天光已亮,微风压芦穗。 “夭寿哦!做生不做死啊!陈锋他要干啥?日子不过了?”赵老抠跳着脚,吐沫星子横飞,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你们才多少人,他给你们批这么多枪和子弹,还有大洋!”他捂着胸口,使劲吸着气。 “陈队长说,这是俺们发展队伍用的。”吴子杰也是第一次到赵老抠这里领物资,对着金谷兰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陈队长!陈队长!他人呢?我找他去!”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咱抢下这片地盘了!就得把自家人喂饱、穿暖、武装起来,等咱站稳了脚跟,再去抢更多的 ,到那时,天下大同!”孔武捋了捋胡须,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队长,昨晚已经和我商量过了!老赵,你就发吧!” “孔政委!”赵老抠叹了口气,掏出账本就奔着陈锋的帐篷走去。“唉!那我也要和他说道说道!” “老赵!你不用去了,他已经走了!”孔武背着手看向河对岸,“他带人去夏津县了!” “啊?乱搞!乱搞!”赵老抠一跺脚,对着吴子杰和金谷兰招手。“细仔啊,你们省点用,这都是命换来的!” 就在赵老抠龇牙咧嘴的看着吴子杰他们往板车上装东西的时候,马颊河西岸去往夏津县的土路上,阳光映出四个骑马的身影。 “队长!就咱们四个人去啊?不是说夏津县,小鬼子占领好些天了吗?就咱们四个人去.....”徐震在马上左右张望,马褡子鼓鼓囊囊。“那啥,进城了俺能不能再多带俩手榴弹?这心里不踏实……” “四个人都多!本来我只想和老蔫儿一起来的。要不是华少作妖!非要去!才不带你们两个!”陈锋撇着嘴,夹了夹马腹,甩开他们半个马身。 “陈人渣!你什么意思?本少爷这是要帮你!你还挑肥拣瘦的!”唐韶华抬起下巴,用鼻孔看向陈锋。 “啊?华少!你不是说,队长让你喊我一起去的吗?”徐震猛地看向唐韶华,喉结滚动。 “你个哈皮!白听老子拉琴啊?”唐韶华白了徐震一眼。“再说,老子是好心,这都多久没进城了!等会领你下馆子!” 徐震腿肚子抽了一下,挠了挠头,嘎巴两下嘴,吐出一口气,啥也没说出来。 “行啦!要没有徐震跟着你,我可不敢让你出来!他一脸受气包的模样是最好的掩护。而且我是有正事要办的,需要探清楚夏津县的敌人虚实,还要找到翻译,摸清楚他的行踪。你们别乱来,该露馅了!” 陈锋看向前面隐约可见的小屯子,伸手一指,“前面应该就是椅子张庄村了,咱们把马寄放在老乡那里,再乔装一下,就进城了!” “还乔装啥?”唐韶华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破布旧衣,“都这样了还不行吗?” 陈锋嘬了嘬牙花子,“啧啧!谁家老百姓脸那么白净!老蔫儿,一会儿弄点锅底灰!” “好!”老蔫儿点了点头。 等四人从椅子张庄村出来的时候,背着包袱,脸都黑黢黢的,尤其是唐韶华的脸,似乎是格外多照顾了一些。 “行了,进城后分头行动。”陈锋压低了帽檐,将金谷兰给的良民证分发给三人。“华少,你和徐大个吃完饭,别乱跑。到济世堂找我们!暗号别忘了!” “晓得了!”唐韶华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鬼子为了维持表面的繁荣,并没有禁止集市,只是从早市变成了午市,区域也限定在城南,集市上的货物也多变成了粗粮、粗盐、野菜、破旧衣物。 四人背着四包破旧衣物,分两伙混在了人群中。 陈锋双手插在袖筒里,背稍微佝偻,老蔫儿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呆滞。 “太君!太君饶命啊!这真是俺娘看病的钱!” 前方一阵骚乱。一个卖红薯的汉子被伪军一脚踹翻在地,手中一块大洋混着几个铜板滚落一地。 伪军嬉皮笑脸地去捡钱,“他娘的,又没说抢你的,太君说了,以后交易用这个!”另一名伪军士兵硬塞给他一张黑绿的票子,上面印着联银准备票的字样。 “滚吧!以后都用准备票,知道了吗?” 一个鬼子军曹挑着嘴角点头,汉子眼角含泪,捏着票子,担起红薯筐闷着头向城里走去。 “早晚遭天杀的畜生……” 极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陈锋低着头用余光瞥了过去,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就与陈锋擦肩而过。 “长官!恁消消气,俺兄弟脑子不好使,这钱俺们不要了!都给恁!” 这声音,是徐震!! 第132章 裤裆藏银三块!徐大个请客,这饭有味儿! 陈锋循着声音,将余光抛了过去。 徐震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在脸上,抱住一个伪军的大腿,拉着唐韶华,让他跪下。 “小弟!恁这是弄啥嘞!这媳妇咱不娶了!彩礼都给长官!咱哥俩过挺好嘞!” 唐韶华低着头,咬着牙,绷直膝盖,就是不想跪。 徐震吸溜一下鼻涕,拇指和食指捏住唐韶华的裤子,小臂往前一送,又一拽,一股巨力袭来,扑通一声,唐韶华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眼泪当时就流出来了。 “长官!俺小弟脑子不好使,这钱都给恁!我们这就走!” “桥头麻袋!我们,爱民,大东亚,共荣圈!”鬼子军曹卖弄着半生不熟的汉语,扭头对着那个伪军。“你地,不能抢!明白?” 那个伪军士兵马上弯腰点头,“明白,太君!这就给他们补上票!” 另一个伪军士兵马上递过了几张准备票。 唐韶华膝盖痛的说不出话。 徐震双手接过,一个劲的点头。“谢谢太君!谢谢长官!” 说着托起了唐韶华,缩着脖子,背弯得像只刚煮熟的虾米。眼神游移,每当伪军的刺刀晃过,他都下意识地吸溜一下鼻涕。 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眼鬼子军曹和伪军士兵,拽着唐韶华向城里走去。 鬼子军曹满意的点点头,和身后的鬼子们吹嘘。“私は自分の中国語がとても上手だと言った!(我说过我的中国语很好!)” 陈锋眨了眨眼,将快流到眼睛里的汗珠甩到地上,随着人流混进了城。 等进了城,徐震和唐韶华都不见了踪影。 ‘这两个货!可别给我惹事!’ 他给了老蔫儿一个眼神,两人不动声色调整了步伐。 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家挂着“济世堂”牌匾的药铺前。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推门而入。 铺子里满是中药味。 “二位,抓药还是看病?”一个声音响起,有些耳熟。 陈锋抬眼一瞧,这不是城门口小声骂鬼子那个吗?!好巧! 商人见二人不搭话,手悄悄伸向了柜台下。 陈锋走到柜台前,用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抓药,也看病。” 陈锋抬起头,压低声音。 “掌柜的,家里遭了灾,想借一副穿山甲通通气,不知道有没有东边来的药引子?” 商人瞳孔猛地一缩,肩膀一僵。抻着脖子向门口望了望,声音压低, “穿山甲难寻,倒是有一味伏虎草,专治……水土不服。” 陈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金谷兰让我来的。他说,这夏津城里,只有陈掌柜您这儿的药,能毒死鬼子。” 商人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松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出柜台,向门外望了望。 “上后堂!阿菜!顾一下店,我来了两个亲戚!” 三人转向了后堂。 而另一边,一条小巷里,唐韶华龇牙咧嘴的捶着徐震,“你个哈皮!那么用力!老子从小到大没被打过!好疼啊!” 徐震憨笑着,任他捶。 唐韶华又揉了揉膝盖。“他奶奶的,这帮龟儿子,把大洋都抢走了,给这什么准备票,都没人要!也不知道能不能混顿饭吃!” 徐震左右张望了一下,解开了腰上的麻绳,手伸进了裤裆里,向右拨了拨。 唐韶华嘴角抽抽,捂着额,“我说!徐大个!你要弄啥啊!别告诉我,你在那儿藏了大洋!” “嘿嘿!俺跟恁说,不藏这都得被搜去!没看在门口不少搜鞋的吗?” 徐震用手指夹着,将三块大洋从裤裆里捞了出来。 “徐大个……你要哦该咯?你莫挨老子!”唐韶华眼睛大睁,后退了一步,指了指徐震手指-缝-中-卷-曲-的不知名,脸色变换不定,一咬牙。“这钱算我借的!一会你付钱吧!我就不碰了!” 话落,干脆利落的扭头转身。 “哎!华少!恁等等.....”徐震赶忙将大洋揣进怀里,提着裤子紧赶两步。 街上行人不少,但是都低着头赶路,很少交头接耳的,唐韶华领着徐震也没有问路,径直就想着十字街中心走去。 这种商业街的格局,对于一个在长沙长大的富家少爷来说,简直是烂熟于胸。 果不其然,还没到十字街的中心,就有一家门面考究的饭店映入眼帘。 乌木招牌嵌着鎏金大字,老味居,檐下挂着蓝底白边的布幌,门楣处雕了缠枝莲纹,与周边门口罗雀的店面不同,里面还有不少食客在吃饭。 “哈皮!走,就这了!”唐韶华向前走了两步,又猛地的顿住。“徐大个,你可不许上手抓啊!一会儿你先去洗个手!” “中!俺进门先去洗手!”徐震舔了舔嘴唇,他也好久没下过馆子了,到了门口确实有些馋了。 该说不说,这家店的手艺确实很好,否则也不会再在这种特殊时期,还有不少人来吃饭,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供的不是财神,而是一面“日中亲善”锦旗。 唐韶华领着徐震就往里走。 “去去去!要饭去后巷!别冲撞了里面的贵客!” 一个伙计抹布一甩,挡在了二人身前。 唐韶华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徐震一把拉住他,陪着笑脸,手往怀里一掏,两块大洋在指尖一晃,发出清脆的“叮”声。 “小二哥,俺兄弟俩发了笔横财,就是想尝尝荤腥,死也做个饱死鬼。这钱,够不够?俺们就坐角落,不碍事” “得嘞!您二位里面请!不过咱可说好了,咱们这经常有皇军高官出入,您二位吃快点,别惹眼!” 徐震这才将银元扔给他,唐韶华瞥着眼,尽量不去看被伙计攥在手心的银元。“小二!你们这都有什么拿手菜!照两块大洋上!” 伙计接过大洋,猛地吹了口气,放到耳边,“客官,您算来对了!这夏津县就数俺们家最正宗。” 说着将唐韶华领到了一楼大堂的角落里。 伙计勤快地抹了两下桌子,将抹布往肩上一搭。 “俺们这布袋鸡那是桌桌必点,双味蹄筋、十香驴肉、香米红烧肉、麻香排骨那也都是一绝。” “就照两块大洋的上!别忘记洗手!”唐韶华眼睛微眯,打断了他。 伙计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好嘞,马上给您二位上菜。” 就在二人等菜的时候,门口来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个蒜头鼻瘦子一躬身,“松井大君、ここでございます、どうぞお入りください。(松井太君,就是这里,快请进!)” 徐震和唐韶华对视一眼,压了压毡帽。 松井硬挤出一丝笑容,眼角肌肉却微微抽搐。 他拍了拍高俅的肩膀,语气亲切得有些渗人。“高桑,不用说日语!入乡随俗,我的中国话,还可以。” “松井太君,您这哪里是还可以啊!你这中国话说的比我都好!”蒜头鼻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快,请进,这就是我和您说的馆子,是这夏津独一份!李县长,您也快请,这顿饭我来安排!务必让您二位满意。” 李彩题跟着松井登上楼梯。 高俅跨进门槛,“掌柜的,来贵客了。赶紧安排一下!” 一个带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赶紧跑了过来,“哎呀,高翻译官,您放心,马上安排!” “嗯,钱,记在账上!” “您这磕碜人不是,这顿我请了!您放心吃!” “嗯——,掌柜的,还是你会来事,菜快些上!” “好嘞!” 那伙计端着唐韶华他们的菜出来了,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声音微不可闻。“呸,什么东西!” 唐韶华挑了挑眉,趁着伙计摆盘的功夫,压低声音。“兄弟,那是什么人啊?好大的架子!” 伙计低头,偷瞥了一眼,“听口音,您二位不是本地人!刚才那个....就是个狗汉奸。俺们这的翻译高俅。小鬼子来了以后,直接认了爹了!” “菜上齐了,您二位慢用!”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唱了个肥诺,端着托盘走了。 唐韶华眯了眯眼,招呼徐震,“好香啊!快吃!” 也顾不上仪态了,和徐震二人狂吃起来,看起来就和过年下顿馆子的老百姓没啥区别。 唐韶华满嘴流油,含混着。“徐大个!那个高俅,应该就是陈人渣,想要抓的目标!” 徐震往嘴里扒着米饭,“嗯!好像是!” 唐韶华的眼神开始危险起来,“徐大个!我有个想法!” 徐震眼球一震,腿肚子一突突,“华少,恁要干啥?还是先找队长他们吧!” “你就吃吧!”说着唐韶华抓起一个鸡腿,走向了店外面,将鸡腿送给了街角的一个小乞丐。 徐震看了一眼,勾了勾嘴角,继续埋头干饭。 二人吃完饭,唐韶华也不着急走,翘着二郎腿剔牙,徐震抚着肚皮打嗝。“咯!华少,咱不去找队长吗?” 唐韶华翻了个白眼,“等你想起来,早就晚了,我让那个小乞丐去了!” “华少?你被队长附体了?”徐震瞪大了双眼,“你现在好聪明!” “滚....”唐韶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楼梯传来的喧嚣声打断。 “高桑!这家店的菜味道确实很好,多谢款待!” “啊!松井太君,您太客气了!咱县城最好的福润堂就在隔壁,小的已经留了上等净房,炭火盆烧得旺旺的,搓澡师傅是咱夏津最好的老手,保证太君泡完浑身舒坦!您请,小的前面带路!” “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哈哈哈!” 一行五人,陆续下楼,向着隔壁走去! “走!咱们也去泡个澡!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唐韶华一把拉起了徐震。 “啊?咱泡澡了,队长还能找到咱们吗?” “我在门口留个记号,没事的!走吧!” 与此同时,济世堂大堂。 “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子!我们是药铺!” “我不走!那个人说了,这票子能换大洋!!” 小乞丐一只手扒着门,另一只手里,攥着两张“准备票”。 店伙计阿菜气得拿鸡毛掸子敲门板。“你做梦呢?这那是鬼子发的废纸!擦屁股都嫌硬!哪个缺德带冒烟的骗你个孩子?滚滚滚!” “我不信!那人说了,让我来找……陈……陈人渣!肯定给换!” 后堂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陈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眼神如刀,“你说那人在哪里?” 小乞丐一缩脖子,“就在……就在十字街老味居饭店!” 陈锋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好你个唐韶华!让你别惹事,你倒好,这才多久! 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唐韶华虽然傲娇毒舌,但是不会无理取闹,他这么做说明有大鱼出现了。 “老陈,借两块大洋!这准备票确实能换大洋!” “拿着钱,躲远点。” 小乞丐眼睛一亮,抓起大洋,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锋转过身,看向老蔫儿, “坏了,那个败家少爷要作妖。” 他凑近陈掌柜,压低声音, “老陈,情况有变,来不及策划了。我现在就要硬家伙,还有……这城里撤退的暗道图,立刻,马上!” 陈掌柜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咬了咬牙。 “有!跟我来!” 第133章 澡堂里的《金刚经》,说好的懦夫呢?你这顶肘犯规了! 福润堂。夏津县最大的澡堂子,也是如今唯一还敢开门迎客的。 门口挂着膏药旗,正对门的墙上挂着“日中亲善”锦旗。 “高桑!这里环境不错啊!” “哎呦!承蒙您夸奖!您要是喜欢!这福润堂明天就是您的了!” “哦?高桑!你,什么意思?” “松井太君,实不相瞒,这福润堂是我开的!晚上我就让三姨太将地契给您送去!算咱们合伙!” “哦?呵呵!高桑太客气了!” “太君,咱们都是一家人!” 声音渐小,唐韶华倚着门暗啐了一口,“狗日的汉奸!” 唐韶华一拉徐震,进了福润堂。 “哎!哪来的乞丐!我们这可是福润堂。”一个伙计吊着眼,拦住了他俩。 徐震扭头想走,唐韶华却拉住了他,眼角沁出了水光。“大个,给钱!咱们多久没洗澡了,我想洗干净些!” 这一刻,徐震知道,唐韶华可能是真心的想洗澡,真的要哭了!他咬了咬牙,在伙计奇怪的眼神中,掏出了最后一枚大洋。 水汽模糊了双眼,肺里都是皂角味儿。唐韶华踏进池子,眉头拧起。 “嬲,伙计,你们这池子啥时候换的水…算了…徐大个,你快点咯!磨磨蹭蹭搞么子咯?” “来了来了……”徐震含糊应着,用毛巾挡着关键部位滑进了池子。 唐韶华撇撇嘴,带着徐震找了个离隔壁包间最近的角落泡下,水温刚好,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舒坦。 他压低声音。“听着点动静,看能不能听到那个姓高的汉奸住哪,等陈人渣来了,晚上直接摸过去绑了。” 徐震“嗯”了一声,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个脑袋,眼神飘忽不定。 唐韶华洗了脸,正搓着胳膊,泡池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都出去!都出去!太君要泡澡,闲杂人等,赶紧滚蛋!” 是高俅的声音。 话音刚落,池子里原本几个零星客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毛巾都顾不上。 松井次郎披着浴巾,在簇拥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彩题、高俅和高俅的两个保镖。 徐震和唐韶华还是走的慢了,和松井走了个对脸。 松井的目光落在了徐震身上。 寻常百姓,饿得皮包骨头,哪有徐震这一身腱子肉?那宽阔的肩膀,分明是练家子才有的体格。尤其是他起身时,毛巾没遮住的大腿上,那个枪伤留下的疤痕,刺眼得很。 松井冲李彩题使了个眼色。 李彩题心领神会。他晃到徐震面前, “蘑菇,你哪路?什么价?” 徐震懵了。他当过国军,当过红军,这土匪切口他哪听得懂? “大……大哥,恁说啥嘞?俺……俺听不懂……”徐震腿肚子又开始抽筋,额头冷汗混着热水往下淌。 李彩题脸上笑意更浓了。“听不懂?听不懂你身上这伤是哪来的?当兵留下的吧?” 徐震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完了! 松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轻轻一挥手。 两个保镖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徐震退路。 唐韶华心开始狂跳。脑子里闪过,徐震背着他在山林里走,徐震听他拉小提琴,徐震下跪给他求情,从裤裆里掏大洋请他吃饭,从靴里掏咸鱼请他吃。 “去你大爷的!” 唐韶华一声怒吼,抄起身边一个盛着滚烫热水的木盆,卯足了劲儿,照着一个拦路的保镖就泼了过去! “啊——!” 那保镖猝不及防,被烫得惨叫,身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跑!”唐韶华一把拽住徐震胳膊,转身就想冲出去。 可另一个保镖反应极快,一脚踹在唐韶华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妈的!跑不了了。徐软蛋!是老子害了你! 被泼了热水的保镖也反应了过来,对着唐韶华的脑袋就踢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壮实的身体挡在了唐韶华的身前。 “嘭!”骨肉交击,那个保镖的足球踢被格开了。 唐韶华睁开眼,这身影?是徐软蛋!? 他把唐韶华护在了身后,赤条条地站在前面,浑身颤抖。 他努力的想要把嘴角提起来,露出笑容,却怎么也做不到。“俺们只是来泡澡的!让俺们走吧!中不中?” 他不想自己人因为自己而死。他跪了一路,怂了一路,就是为了活着,为了让身边的人也活着。 “他妈的!弄死他!”被泼了热水的保镖咬着牙招呼另一个。 “等等!让我来!让我来领教一下支那功夫!” 松井却突然伸手拦住,他需要发泄,连续的惨败,和赌上性命的越级报告,都快把他逼疯了。 他空手道黑带,帝国军官,这个大个子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沙袋。 他示意高俅手下退后,活动了一下筋骨,“哈!哈!”左脚前探半步,重心倏然沉下,左手握拳护在腹前,右手反扣腰侧,肩背一拧,一拳就向着徐震的脸挥了过来。 徐震嘴唇哆嗦,声音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恁逼俺的!” 他双脚微微错开,沉胯拧腰,双肩微含,一手护胸,一手护腹,肘尖贴肋,一步踏出,澡堂的青石板地面仿佛都震了一下。 人如出膛炮弹,瞬间欺近松井身前。 松井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恶风扑面而来。他面色大变,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徐震一记闯步顶肘! “嘭!” 一声闷响,徐震的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松井双臂上。那力道,刚猛无俦,直接将松井整个人撞得双脚离地,向后飞了出去。 空中腾飞的松井脸上极为精彩,眼睛大睁,眼神却是涣散的,瞳孔不住地震动,微张的嘴,只剩下出气了,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松井的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整个人像一张画一样贴在了墙上,缓缓滑落,眼珠子暴凸,一口气顶在了胸口,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一招!仅仅一招! 所有人都傻了! “上!弄死他!”老土匪头子李彩题最先反应过来,嘶吼着扑了上去。 两个保镖,加上李彩题,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徐震。 徐震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嘴唇也不住地的哆嗦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一个保镖一拳砸向他的肋下,他看也不看,左臂猛地下砸。 “咔!啊——” 手腕应声而断,保镖咬着牙身体向下一倾,抱向徐震的大腿,徐震顺势抓住对方的头发,膝盖猛地一提。 “砰!” 那人鼻梁骨被整个撞碎,脸瞬间塌了下去,软绵绵地倒下。 另一个保镖从背后偷袭,徐震猛地一个下潜,左脚贴地猛扫,一记扫堂腿直撩对方下盘,那人猝不及防摔在地板上。 徐震借扫腿旋势欺身,右脚抬起狠狠蹬在对方心口上,当时那人都没了声息。 李彩题眼珠大瞪,转身就想跑。 徐震眼中血丝密布,肩膀不住颤抖,哆嗦的小腿甩出箭步,大手揪住李彩题肩膀,狠狠掼在地上。 “嘭!啊——!”撞击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 “大侠,饶命!别打了!”李彩题忍不住求饶。 徐震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手臂不住的哆嗦。 李彩题的求饶让他浑身又是一突突,举起拳头猛地砸了下去,求饶声戛然而止。 “好!” 唐韶华看得血涌上头,心直突突,他挥着拳头叫好,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了蹑手蹑脚向门口摸去的高俅! 他一个激灵爬起来,抄起地上一只木屐,冲到高俅面前,跳了起来,薅住高俅的头发,劈头盖脸地就抽了下去。 “我让你当汉奸!我让你狗仗人势!我让你娶三姨太!我让你当绿毛龟!” “啊——!来人啊!快去喊人!有..........哎呦!别打了!”高俅抱头求饶。 一个伙计听到了声音,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转身就向着门外跑去。“来人啊!不好了!太君被人......” “嘭!”地一声,他被人一脚送回了福润堂大门里。 一道黑影闪过,陈锋挂着和善笑容出现在门口。 第134章 鬼子封城我出城!顺手牵羊带个“球”! “哎呀!对不住,没看到你!” 陈锋堵住了门。 被踹飞的伙计捂着胸口,张嘴要骂,却又闭紧了嘴巴,低下了头,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原来,他看到,老蔫儿紧跟着滑了进来,手里驳壳枪机头已经扳开了。 老蔫儿反手将门带上,枪口对着他晃了晃。“起.....起来!滚....滚进去!” 伙计抬头看了一眼枪口晃动的方向,起身猫着腰钻进了泡池堂子,陈锋给老蔫儿使了个眼色,紧随其后。 陈锋迅速扫过整个浴池。 唐韶华正薅着一个蒜头鼻的头发,用木屐一下下抽着,嘴里骂骂咧咧。 徐震赤条条地半跪在地板上,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大口喘着粗气。 地上躺着四个人,两个精壮汉子一个脸塌了下去,一个心口凹陷,眼看是活不成了。 徐震身前的肥壮汉子脑袋歪在一边,不住地抽搐。 远处墙下,还靠坐着一个,脑袋低垂,胸膛没有起伏,看不出死活。他跟松井只在望远镜里远远扫过一眼,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就是和他对视过的日军指挥官。 “下手够黑的啊!”陈锋砸吧砸吧嘴,“啧啧!你俩这是玩啥呢!肉搏摔跤呢!” “陈人渣!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找不到我们呢!我跟你说,徐大个可猛了!” “我知道他猛,不然白在少林混那么多年了!哼哼!我再不来,你们俩都要去西天念经了!让你们放松下吃个饭,都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啊?你早就知道他会功夫?娘的,我说你们关系那么好呢!人渣,我们搞出这么大阵仗还不是因为你说要抓翻译。操!操!还-动!”唐韶华拎-着木屐又猛-敲了两下,这才抬头龇着牙。“这个就是你说要抓的高俅!” 陈锋眼睛一眯,就要凑上前。 “不....不对劲,外……外面,有人……报信去了。”老蔫儿贴在门边,压低了声音。 陈锋眼神一凝,当机立断。 “别哆嗦了!徐大个,穿衣服!” 他低吼一声,目光转向唐韶华,“华少!别打了!快穿衣服咱们撤!” 说着,他大步上前,一把拉开唐韶华,顺势薅住高俅头发,将他往门外拽。 陈锋从衣箱柜抓起一件伙计的衣服,直接扔到高俅头上,“你要不想光着被拖出去的话,就快穿!慢了你就不用穿了!” 徐震被唐韶华一拉,打了个激-灵。手脚发软,哆哆嗦嗦地走到衣箱柜套上了衣服。 高俅被打得鼻青脸肿,一脑袋包,不敢出声,偷眼瞥了一眼陈锋,却跟陈锋的眼睛对视上了,腿肚子一突突,赶紧低下头,使劲蹬上裤子。 “好汉饶命!英雄饶命!你们要多少钱,小的砸锅卖铁!只要不杀我,我保你们拿着钱安全离开!” “闭嘴!吹牛都不打草稿!”陈锋一把将他提溜起来,“不让你说话,你就闭嘴!” 唐韶华撇了撇嘴。“人渣!这狗日的开堂子,能没个暗道?让我再敲他一顿!” “这……这……”高俅眼珠子乱转。 “想不起来?”陈锋驳壳枪顶在了他下-身的-蛋上。 “别!别!有!!”高俅裤-裆一热,“有暗道!这福润堂就是我开的!我能没暗道吗?” “带路!”陈锋懒得废话。 “撤!”陈锋对老蔫儿使了个眼色,“门口,挂个响!” “嗯!”老蔫儿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颗从陈掌柜那要来的木柄手榴弹,拧开盖子,布置了一个简易诡雷。 高俅连滚带爬地带着众人穿过后堂,来到一间堆放柴火的杂物间。他哆哆嗦嗦地推开一堆劈柴,露出墙角一块不起眼的活板门。 “就……就是这儿!” 陈锋一脚踹开活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懒得再跟高俅废话,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 高俅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徐大个,把他装麻袋里,扛上!” “中!”徐震带着颤音应了一声,将高俅塞进一个装木炭的麻袋,单手拖着麻袋,跟在陈锋身后钻进了暗道。 暗道狭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唐韶华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将活板门关上。 暗道直接通到了后街一处废弃的民房院子里。 众人刚钻出来,福润堂前门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手榴弹爆炸的气浪将木门炸得四分五裂,灼热的破片呈扇形扫过门口,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本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掀翻在地。 爆炸声成了最好的信号。一队队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正从四面八方向福润堂方向包抄,城门口的方向也传来了关闭铁栅栏的刺耳摩擦声。 正街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吼叫声。 “快!鬼子要封城了!”陈锋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领着众人贴着墙根,在小巷里七拐八绕,专挑窄道走。 徐震扛着麻袋,跟在陈锋身后,额头上全是汗,腿-却渐渐地不-抖了。 唐韶华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压低声音。“徐大个!你以后跟我混吧!当我的保镖!等我回了长沙,每个月给你一百大洋!咋样!” “俺……俺不去……团座从来没放弃俺....总是照顾俺.....俺不能对不起他.......”徐震喘着粗气,不自觉地喊出老称呼。“华少!俺觉得团座....对你也很好!” “切,那个人渣!”唐韶华撇撇嘴。“就是撮把子,成天骗人!那你跟我说说,你在少林都学啥了?” 很快,挂着济世堂牌匾的药铺出现在眼前。 陈锋上前,用约定的暗号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陈掌柜探出头,看到是陈锋,脸上紧张稍稍缓解,赶紧将他们让了进去。 “快!鬼子已经开始全城戒严了!再晚点出不去了!” 陈掌柜一边说,一边领着他们快步走向后堂。 后堂的地面上,一块方砖已经被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这地道能通到城南墙外的一口枯井,你们小心些。”陈掌柜擦着汗,“你们闹得动静太大了!短期内不要来这里了。” 陈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多谢了!你自己保重!欠你的大洋和武器我会想办法给你补上的!” 陈掌柜蹙着眉,“啥时候了,还说这个!快走吧!” “好!老陈!保护好自己!等我们打过来!” 说完,陈锋第一个跳下地道。 众人依次跟上,徐震扛着麻袋最后一个下去,陈掌柜迅速将方砖归位,又用一个药柜压在上面,抹去了所有痕迹。 地道里一路窜行,终于在半个小时后,从南墙外一个枯井里钻了出来。 陈锋探出头,四处张望了一圈,没有发现敌人!看来他们封城以后,再搜捕还需要不少时间才回出城拉网搜,现在是黄金时间。 “走!” 陈锋跳出井口,领着人借这暮色一路跑到了椅子张庄村。 饶是徐震,也跟从水里捞的一样,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向下躺。 嘱咐完老乡,众人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四人一袋,在田埂小路上狂奔,一路向着马颊河芦苇荡营地飞驰而去。 夜风吹在脸上,总算驱散了心头的烦躁。 陈锋勒着马,与徐震并行,扭头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促狭。 “徐大个,你这身手可藏不住了。以后在咱纵队,怕是没人敢再叫你徐软蛋了。” “对!以后就叫抖金刚!金刚抖目,一肘干翻小鬼子!”唐韶华在另一边起哄。 徐震脸上一红,咧着嘴,臊眉耷眼,小声嘟囔。“队长,恁……恁别拿俺开涮了……俺……俺现在腿还-软着嘞……” 与此同时,福润堂。 松井次郎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皮沉重地撑开了一条缝。 入眼是李彩题那张油脸,正用手在他胸口顺着气。 “太……太君!您可算醒了!” “李桑……八嘎……” 松井试图坐起来,双臂刚一用力,剧痛便如潮水般袭来,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澡堂……热气……那个看起来很懦弱的支那人…… 他记得自己挥出了一拳,那是刚柔流空手道的精髓。 然后呢? 然后好像看到了一座山向自己撞来。 不!不可能! 大日本帝国的佐级军官,怎么可能被一个支那懦夫一招击败?这是幻觉! 松井瞳孔剧烈收缩,咬紧了牙关。 李彩题看着松井的表情,眼珠子一转。 “太君!那些刺客太卑鄙了!” 他耷拉着嘴角干嚎,“他们竟然埋伏了十几个人!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手!” “纳尼?十……十几个人?”松井眼神一凝,脑海中模糊画面开始动摇。 “是啊!就在您和那个巨汉交手占尽上风的时候,突然冲出来十几个大汉!手里拿着板凳、木屐、甚至还有铁棍!”李彩题唾沫横飞,“他们不讲武德!一拥而上!甚至还有人抱住了您的腿!” “即便这样,太君您还是奋勇击倒了三人!如果不是他们偷袭,您怎么会……” 松井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清澈。 是了。 一定是这样。 我就说那个支那人怎么可能一肘就把我顶飞。原来是有人偷袭,还有十几个人围攻! “搜戴斯内……”松井长出了一口气,“卑鄙的……支那人……竟然……以多欺少……” “对!太卑鄙了!”李彩题连连点头。 旁边澡堂伙计,目瞪口呆。 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啊?没……没人啊?当时不就那两……” 空气瞬间凝固。 松井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哦,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有点......”李彩题瞳孔一缩,“快过来,换把手,给太君顺顺气!” “哦!来了!”那伙计赶忙和李彩题换了个手。 “没眼力见的东西!看不出来我多累吗!” 李彩题抓起一条湿毛巾,站起身锤了两下腰,向前跨了半步,猛地拧腰,将毛巾套在了伙计脖子上,膝盖一顶后心,手背青筋暴起,死命地勒紧,再勒紧。 “唔!唔唔!!” 伙计惊恐地挣扎,可是他如何挣扎的开。 渐渐地,挣扎弱了下去,双腿一蹬,不动了。 李彩题喘着粗气,松开手,转身对着松井一个九十度鞠躬,语气沉痛。 “太君,这伙计……被那群凶徒吓疯了,满嘴胡话。为了不扰乱军心,卑职替您处理了。” 松井看了看满头大汗的李彩题,良久,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理解的弧度。 “李桑……你滴,良心大大的坏。但是……忠心大大的有。” “汪汪!您看的太准了!我就是您的一条狗!” “等九条来了!就这样说吧!”松井闭眼,靠在墙上,“他治下太乱了!需要一场大清洗!” 第135章 仙人渡与绝户计!谢屠夫的“去势”美学! “咔哒咔哒!” 随着脚步声,九条英司披着军大衣,叼着一支苏门答腊雪茄,走进了福润堂,见到了松井和李彩题。 两人的伤势虽然经过了处理,但看起来还是很狼狈。 松井按照预想好的说辞和九条讲述了整个事件,“九条君!事情就是这样!你的治下看来有很大的漏洞!” 九条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将烟雾在口腔中过了一圈,呼出了一股烟柱。 “松井君,你的意思是,一支支那精锐,特意潜进城,刺杀你这位帝国中佐。”九条英司京都腔很重,每一句都带着轻微拖尾。 松井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是的!这支部队狡猾异常,他们的目标就是我!高桑……高翻译官只是被他们顺手掳走,当作了逃跑的人质!” 九条英司把雪茄凑到嘴边,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烟圈。“哦?这么说,松井君的情报确实很重要了。他们是不知道你已经把情报传递出去了?” 松井额角青筋一跳,却只能重重顿首。“是的!我和李彩题君已经尽全力反抗了!!” “嗤——明白了,敌人连尸体都带走了。果然是精锐。”九条英司夹着雪茄,掩住差点夺口而出的嗤笑,横扫了李彩题一眼。 李彩题腿肚子一哆嗦,向着松井身后移了移。 “特高科的人两天内就到了。在此期间,为了保护松井君的安全,我还是找个专人保护你吧。”九条抬眼,看向门口的卫兵。“佐藤军曹。” “哈依!”一个五大三粗军曹应声入内。 “从现在起,你负责松井中佐阁下的安全,务必保证松井君在布庄四合院内住的舒心。明白吗?” “哈依!”佐藤一个立正,眼神直勾勾盯住了松井。 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松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牙齿咬合肌剧烈颤动。他再次顿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多谢……九条君……关照!” …… 夜色笼罩了马颊河芦苇荡。 马蹄的响声惊动了边缘暗哨。 “站住!口令!” “马踏东京赏樱花!” “火焚靖社葬倭邪!” “是我!陈锋!同志们,辛苦了!” “队长!你们又弄到啥好东西了?”警戒哨兵从芦苇坑中钻了出来,借着月光看向了横在徐震马背上的麻袋。 “哈哈,弄回个球!”陈锋扯动嘴角,驱马向着营地里面走去,留了几个一脸疑惑的哨兵。 “队长!华少!你们回来了!”赵德发听到营地里的招呼声,从复装子弹的窝棚里钻了出来,身着围裙,手里攥着个弹壳,几步就窜到马前,“夭寿哦!细仔不懂过日子!成日成日地败家哦!” 他一把拦住了陈锋,扯着嗓门。“某些败家仔哦!整日把东西往外送,都不打算过日子了!你瞅瞅,复装的子弹都快不够用了!” “咳咳,”陈锋干咳了一下,翻身下马。“哎呀!老抠!咱们是八路军战士,你的格局要打开!” “你滚蛋!老子就知道没子弹了,会死人的!你给我想办法把亏空补........”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神就被吸引到了徐震身上,确切的说是马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嗯?捞着啥好东西了?枪?还是大洋?”他把弹壳往胸前的兜里一揣,搓着手,就往前凑。 “哈!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赵德发一把就抓向麻袋,麻袋口解开,一个鼻青脸肿,蒜头鼻瘦子从里面滚了出来,正是高俅。 赵德发笑脸瞬间僵住。“夭寿哦!搞半天,就……就弄回来这么个玩意儿?不顶吃不顶喝的,还得管他饭!” 孔武的青布长衫在夜风里绷得紧紧的,山羊胡一翘一翘, “锐之,这就是那个翻译高俅?不是去打探消息吗?连人都抓回来了?这么顺利?” 陈锋瞥了一眼唐韶华,叹了口气!“唉!还算顺利吧!!” “人渣!你要哦该咯?”唐韶华不乐意了,翻身下马。“要不是我和徐大个,你能这么快就把人抓回来吗?” 陈锋眼角抽搐,“啧!咋说呢.....和我预想的不......” 唐韶华眼睛一瞪,窜上了子弹箱。“是不是我和徐大个去馆子碰到的狗汉奸?” 陈锋只能点了点头。 “是不是我和徐大个,干倒了小鬼子和狗翻译?” 陈锋从来都不知道唐韶华口才这么好! 他扬着下巴,把澡堂里那场遭遇战说得是天花乱坠,险象环生。在他嘴里,徐震成了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的隐世高手,他自己则是运筹帷幄,一眼识破敌踪的智多星。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韦彪更是嘴都合不上。 徐震涨红了脸,局促地搓着手,只是一个劲地憨笑,“没……没华少说的恁神……俺……俺就是瞎碰的……”他的手,还在微微地发抖。 周铁牛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拨开人群,“噫——老营长!听说你终于动武了!?” 陈锋摇了摇头,走到高俅面前,蹲下身,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呜……呕……”高俅干呕了两声,他早就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真相。 “好汉!各位八路大爷!饶命!饶命啊!”他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我……我就是个翻译!我没干过坏事啊!九条太君....呵呸,九条小鬼子让我招待松井小鬼子,说是等特高科的人来了就不用我管了……我都是奉命行事啊!” 特高科?松井? 陈锋的眼角猛地一跳,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勾起嘴角。 “狗汉奸的嘴,说出的话很难让人相信啊。”他站起身,冲着不远处喊了一嗓子,“谢屠夫!过来接客了!” “耶嘿!叫魂呐!又哪个短命鬼要噶了?” 陈锋指了指地上的高俅,“这货,不想当男人了,想进宫伺候天皇。你以前不是给猪去过势吗?帮帮他。” 谢宝财眼睛一亮,“耶嘿!这个俺熟!” 他咧开嘴,从腰间皮囊里,慢悠悠抽出一卷乌黑细麻绳。 “别!别动刑!我说啊!我真的说!你们要知道什么?你倒是问啊?”高俅喊的撕心裂肺。 “不行我怕你骗我!先给你展示一下我们的手段,预防你骗我!把他给老子吊起来!头朝下!捆结实了!”陈锋下令。“屠夫,先警告他一下,摘一个!” 两个战士立刻上前,七手八脚把高俅拖到修理区龙门桩下,用绳子捆住脚踝,用力一拉,高俅整个人头下脚上地悬在了半空。 脑子里的血嗡一下全涌了上来,天旋地转,没等挣扎就又被人绑住了手,一股热流顺着胸口流到了嘴边。 谢宝财将泛着乌光的丝线在指尖绕了两圈。 “大官人。这玩意儿,叫‘仙人渡’。用的是阉猪的法子。”他走到高俅胯下,一边比划一边解说,“这绳子,得是蚕丝混了马尾搓的,有韧性。就这么往这卵蛋根上一绕,不用太紧,留个活扣。” 高俅感觉下身一凉,随即,他清楚地感觉到,一颗-蛋-子被一只-粗糙的手托了起来,那根冰冷细线,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缠。 “哎,你别抖啊!一抖就偏了!”谢宝财不满地啧了一声,“这活儿讲究个慢工出细活。绳子勒上了,血过不去,这蛋呢,它就先是发紫,然后变黑,三天之后,跟个风干的烂茄子一样,啪嗒一下,自己就掉下来了。一点血都不见,干净利落!” “啊——!”高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们要知道什么!我说!我全说!我三岁偷看邻居寡妇洗澡!我八岁把我爹的私房钱偷了喝花酒!我给日本人当翻译,每个月拿三十块大洋,还睡了伪县长的二姨太!我……”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老底全给掀了。 陈锋听得直皱眉,一脚踹在树上,“给老子说重点!松井和特高科!” “是!是!”高俅不敢再废话,“松井是昨晚来的,说是和旅团汇报高唐有德械主力师出没!旅团部派特高科的人来核实!九条看他烦,就让我陪着松井,等特高科的人到了就不管了!” 陈锋和孔武对视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九条看不上松井,认为松井说的都是谎言!夏津县的鬼子都传遍了!” 陈锋捂了捂鼻子。“你要是撒谎,可就没有‘球’了!你可能就要改名了!” “我真没撒谎!我不想改名!”高俅哆嗦着。 “将他放下来!”陈锋又转身面向另一个战士,“去,让听风把咱们在云岩镇缴获的那本阵中日记拿来!” 很快,电报被送到。陈锋翻到其中一页,塞到高俅手里。 “去那边的帐篷里,把这页翻译了。”陈锋唇线紧绷,咬合肌轻耸。“你们辛苦点看着他!让他一个字一个字翻译!” “中!放心吧!队长!” 高俅捧着电报纸,低着头,嘴唇突突,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第136章 一袋米要扛几楼?高翻译蛋疼的很! 陈锋拍了拍这两个补充团老人的肩膀,唇角弧度一直挂着,眼神发暖。 “辛苦了!我安排人替换你们去吃饭!” “嘿嘿!团座!俺们抗得住!” “滚蛋!咱们是八路军了!不能叫团座,叫队长!” 陈锋笑着抬脚,两人嬉笑着跳开。 陈锋摇了摇头,晃荡着走向了人群! 高俅被两人推搡着,进了帐篷,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马灯跳动着。 他打了个哆嗦,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呸呸呸!”又咸又骚! 他坐到了桌边长条凳上,拿起了桌上的铅笔,左右看了看。 “瞅啥勒!赶紧干!乱来弄死你!”其中一个战士瞪了他一眼。 高俅赶忙低下头,咽了口唾沫,看向陈锋指定的那页阵中日记! 第一页,字迹工整。 “昭和九年,十月……高唐县……” “今日,渡边小队于崔庄全员玉碎……敌军火力凶猛,疑为支那中央军德械教导总队主力……” “……耻辱!皇军之耻辱!我松井次郎发誓……” “松……松井?!” 高俅差点从长条凳上出溜下去。这日记的主人,竟然是那个松井太君! 他猛地抬头,瞪大双眼,环视着四周。 这帮人……这帮看着像土匪一样的泥腿子,就是松井口中那个拥有重炮、坦克杀手、把皇军打得抱头鼠窜的万人主力师?! “咯咯……完了……” 高俅牙齿开始打颤,自己落到这帮杀神手里,还能有活路? “哗啦。” 帐篷帘子被掀开,带来一股冷风。 陈锋大步走了进来,身后战士完成了换岗。 “怎么样?翻译完没有?” “翻……翻译完了……”高俅哆哆嗦嗦。 陈锋探过身,手指在日记本上划过。 “这个单词是,‘到达’……还有这个,‘十月’……‘保持’” 陈锋哗哗翻动了几页,“这几页也给我翻译了!快点!” 高俅哪敢不从,提着铅笔在日记单词下方写上汉字。 陈锋蹙着眉,拿出电报纸,对照着拼凑,“师部...调动.....全员.....达到.....十月....保持....” 陈锋眉间川字纹越来越重,剩下的单词在日记上拼凑不全了! 他猛地将那张电报纸“啪”地一声拍在高俅面前,眼神如刀,语速极慢。 “高翻译!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帮我把这个翻译了!我耐心有限!” 高俅咽了口吐沫,心脏跳动的声音鼓到了耳膜。 这才是他们抓他来的目的。 高俅低垂的眼角抽动,颤抖着摸向电报纸。 陈锋站起身,摸了摸肚子。 “哎,忙活半天,忘了还没给你弄吃的。行了,你好好翻译,只要情报准,老子不杀你。我去给你拿点肉吃。” 说完,陈锋转身走出了帐篷。 “肉……肉?” 高俅看着陈锋的背影,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这年头,土八路野菜都吃不上。给俘虏吃肉? 这他娘的是断头饭啊! “这是要杀我……这肯定是要杀我!” 高俅攥着铅笔,指节发白。既然横竖都是死,老子就拉你们垫背! 一个疯狂且恶毒的念头,野草一样在他脑海里疯长。 ‘这帮土八路看着像泥腿子,估计大字都不识几个,更不可能懂东洋话了。只要自己翻译的时候,九句真话夹一句假话,或者把关键的时间地点改一改……’ 让这帮杀神一头撞进皇军的包围圈里! 如果自己死了,而他们误信了信息,被皇军剿灭了,自己也算报了仇! 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下笔篡改情报。 帐篷外传来了两个看守战士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哎,二嘎子,这句鬼子话,咋念得来着?” “哪句啊!太他娘的难了!俺舌头都捋不直!” “他奶奶的这鸟语是不好学!可队长说了,咱们以后是要去鬼子地盘搞事情的,全都得学!后天那个队长请来日语老师就要查作业了,背不出来要不给肉吃的!” “行行行,我看看……这个是……‘心机之蛙,一直摸肚子’?” 帐篷内,高俅笔尖一抖。 什么玩意?青蛙摸肚子?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又问》“这个意思是真相只有一个!那这句呢!怎么说的来着!‘一袋米要抗几楼’?” 高俅蹙着眉,龇牙咧嘴。 一袋米……抗几楼? 这发音……怎么听着像东洋话里的“感受痛苦吧(Itami O kaniirO)”?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越发离谱。 “还有那个娘们儿唧唧的……‘雅蠛蝶’……‘打妹’……” “对对对!这句最重要,鬼子娘们儿最爱说!” “嘿嘿!这两句我喜欢!听说鬼子娘们儿床上都会说……” “嘘!小声点!别让孔政委听到了!不然该去被抓去背书了!” “啪嗒!” 高俅铅笔掉在了桌子上。 一股战栗从尾椎骨甩到天灵盖,把他刚才那点同归于尽的勇气冲得烟消云散。 全员学日语? 还有专门日语老师查作业? 这哪里是让他翻译?这分明是钓鱼执法啊!这是在试探他啊! 要是自己敢改一个字,等那个日语老师一来,自己的蛋恐怕都没了,就算留下也没用了…… 想起刚才那恐怖仙人渡,高俅双腿一夹,小腿绷直,凉飕飕的呢。 “不能改!绝对不能改!这帮八路太阴了!他们在扮猪吃虎!” 高俅哆哆嗦嗦捡起铅笔,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翻译,恨不得把每个标点符号都注释得清清楚楚。 十分钟后。 陈锋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米饭,上面还有几块冒着热气的罐头肉块。 “翻译完了?” “翻……翻译完了!长官请过目!绝对准确!童叟无欺!”高俅双手捧着电报纸,高举过头顶,肩背挺得笔直,下颌线收紧,目光直视,呼吸极缓。 陈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结合前面日记翻译出来的单词,应该没问题! 他随手将碗放在桌上,看向译文。 【绝密:韩复榘已经败退至黄河南岸。第10师团主力将于12月发起济南战役,随后全师团南下参与徐州会战。命各部务必于高唐、恩县、夏津一带肃清反抗势力,确保津浦路西侧侧翼安全及后勤补给线畅通……】 陈锋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韩复榘已经败了吗。济南……徐州……大仗要来了啊。” 第137章 撒豆成兵!松井,老子给你演一场万人大戏! 高俅缩着脖子,低着头,使劲抬起眼皮,用极限视角扫向陈锋的脸。 肚子咕噜噜传来轰鸣声,陈锋抬头扫了他一眼,将碗推了过来。“吃吧!” 高俅腿肚子一突突,扑通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长官!我真的好好翻译了!你还要知道啥,我都告诉您!我还在家里藏了点小黄鱼,我可以写信,让人送来!别杀我!你留着我,我有用!” 陈锋挑了挑眉,“干什么?谁说我要杀你了?” “啊?那您这饭...不是给我的断头饭吗?” “啧!你运气好,赶上我们今天吃罐头肉了!” “哦!哦!”高俅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偷眼瞧这陈锋的脸,呼出一口气,小心地将手伸向饭碗。“您说的是真的?” “嬲你妈妈别!老子用得着骗你?不想吃算了!”说着,陈锋就要将碗收走。 “唉!别...别....长官....我这不是胆小吗?您就当我是放狗屁!嘿嘿!真香!” 高俅赶忙舔着脸端起了碗,也不顾烫,伸手就抓一块肉混着米饭扒拉进嘴里。 陈锋嘴角抽了抽,‘奶奶的,好像忘记给拿双筷子了!算了,狗汉奸只配像狗一样。我真他娘的仁慈啊!’ “你老实儿的,在这里待几天,我找个合适的机会放你回去!” 陈锋不等高俅合上嘴,抄起电报纸转身离开了帐篷。 “济南、徐州!” 历史的车轮,碾过来了。算算日子,离鬼子全面进攻济南,还有将近两个月。 “看来需要加速了!”陈锋咬了咬牙,向着篝火堆大喊。“老孔!喊上人,咱们开个会!” 很快,孔武、马六、徐震、唐韶华、韦彪等人都被叫进了主帐篷。 陈锋将电报纸往桌子上一拍。 “鬼子的主力已经抵达黄河北岸,要去打济南了。”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地图上,“打下济南后,他们就会顺势南下进攻徐州,这样他们才能实现华北、华中占领区的战略衔接。” 帐篷里马灯爆出的噼啪响声,异常清晰。 “丢那妈!”韦彪跳了起来,“跟他们干!队长,你下令吧!” “干!干!干!你个老表就知道干!”唐韶华咬了咬嘴唇,“咱们人太少了!人渣,小鬼子要是连成片了,鲁西北就是个绞肉机!拿头去撞这种正规师团的锋线?那是送死!依我看,必须避其锋芒,利用机动性……” “不行!这和上级的要求不一样啊!”马六吧嗒一口烟袋锅子,打断了唐韶华。 徐震左顾右看,额角冒汗。 “慌什么!”陈锋低喝一声,扫视众人。“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现在松井小鬼子向上汇报我们是万人大军,那我们就帮他把这戏给唱足了!让他们不能全力进攻!” 孔武缓缓点头。“锐之此言,正合我意。” “好!”陈锋重重一拍巴掌,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高唐县周边的十几个村镇。 “我的方略就八个字。内修仁德,外施雷霆!” “内修,就是民心!孔政委,你是山东人,这事交给你最合适!” “你带上吕先和那龙他们,带上武器和大洋,联系吴子杰和金谷兰他们。以高唐为中心,征兵!只要入伍,安家费五块大洋,每顿管饱有肉吃!帮老乡挑水、扫地、干活!再开公审大会,好好跟那些民愤大的汉奸、地主恶霸,讲讲道理!” 孔武嘴角咧开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锐之放心,某的道理,向来最能服人。” “外伐,就是拳头!”陈锋眼神冷厉,“马六大哥,带些人,给周围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首鼠两端的地方民团传个话。三天之内,要么带着人和枪来投奔,接受整编。要么,就等着老子带人去收编!” “听风,这几天你辛苦一下,多监听小鬼子的电报。剩下的人,”陈锋手指戳在夏津县,“跟着我主动出击,给九条太君送点礼,让特高科那帮孙子,好好看看我们的威风!” ... 第二天,数支队伍四散而出,营地只留下了几十人。 高唐县以西,周官屯黑风口。 聚义厅里,一个挺胸凸肚的敦实胖子,踩着凳子周了一碗酒,酒液顺着嘴角洒满前胸。 “他妈的!这几天金谷兰和吴子杰两个混蛋踩过界了!从老子这挖走了不少人!” “大当家!您放心,俺们弟兄都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俺们只敬您一个!” “对!大当家,谁来也不好使!周官屯这一片就是咱们说了算,那两个小子再敢捞过界,咱们就干他们!” “对!干他们!”一群小喽喽喝的面红耳赤。 “哈哈!老子胡庆明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两样,一是讲义气,二就是兄弟们,有老子一口,就有弟兄们一碗。咱们大秤分金,大口吃肉!”胡庆明再次满上了一碗酒,朝着众人举起。“今晚上,就把那几个从高庄抢来的妞开苞了,咱们一起做新郎!干!” “哈哈!大当家仗义!一起做新郎!” “哈——!”胡庆明呼出一口酒气,猛地将酒碗砸在了地上,“他妈的!” 几个土匪喽喽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小心的询问。“大当家,怎么了,有啥烦心事?” “嗨!没啥!”胡庆明抹了一把嘴,“奶奶的,就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兄弟们!” “大当家,啥意思?” 胡庆明指了指桌子上的玉米面窝头、地瓜干、咸菜疙瘩,又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唯一的一份野菜蘸酱,眼角一红。“这最后一坛酒佐菜只能是这些破烂玩意儿,俺对不住你们!” “大当家!这说的什么话!俺们从来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个什么他娘的八路军鲁西北抗日纵队!要不是他们把皇军和李县长赶走了,咱们已经吃上皇粮了。” “就是!都怪他们!俺们这些人谁他娘的敢说大当家的一个不字,看俺不挖了他的心下酒!” “哈哈!好!不亏是我胡庆明的兄弟!干了这碗!咱们再去程庄抢他娘的!” “哈哈,大当家!就等您这话呢!自从那些八路来了,咱们都好些天没出去趟庄子收治安费了!” 众土匪高举酒碗,就要一干而尽。 “报——大当家的!外面有个人,自称是八路军鲁西北抗日纵队的!”一个土匪从厅外冲了进来。 胡庆明手一僵,瞳孔收缩,扫向众人。众土匪没人出声,低下头,用手指肚摩挲着碗边,不敢和胡庆明的眼睛对视。 “他娘的,看你们这个怂样子!” 胡庆明额角青筋暴跳 ,“八路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一个?”胡庆明眼珠子咕噜噜乱转,“他妈的,这是来诏安来了!走,兄弟们!咱们不能掉势!想要咱们出力得给够了钱!” “对!带上家伙!把人都叫来!”众匪脸一听就一个人,红脖子粗,大声吆喝着。 八十来土匪,举着土枪、大刀,簇拥着胡庆明出了寨门。寨门外果然站着一个人,身型精瘦背微驼,指关节粗大,古铜色皮肤如老树皮,脸上都是褶子。 来人正是马六,马六抬眼瞅了众匪一眼,低头继续将烟叶子压实。“我是八路军鲁西北抗日纵队的,我们陈队长让我来的,通知到你们,可以收编你们!”胡庆明脸一僵,眼角抽搐。‘啥意思?啥都不给?’ “八路?哈哈哈哈!”他斜着眼扫向站在寨门口的马六,“收编?嘿!别以为赶走了日本人就能当大爷。这黑风口,日本人来过,国民党来过,现在你们八路来。谁来不得给我胡某人交一份买路钱?想空手套白狼?让他亲自提着大洋来拜山头!” 周围土匪哄堂大笑,枪口乱晃。 马六耷拉着眼皮,叹了口气,摇着头转身,点燃烟袋锅子,抽了一口。 “你们球经不懂!队长说了,只给一次机会。” “怎么?老子还用你们给第二次机会?”胡庆明脸色一沉,握紧了盒子炮。 马六走了两步,布满老茧的大拇指压住烟袋锅,他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抬起,眼里精光炸裂,“那就不给你们机会了。” 他猛地一个翻滚,向侧方沟渠弹射而去。人在半空,从腰间抽出的驳壳枪就喷出了火光。 “砰!” “砰砰砰!哒哒哒——!!” 早已埋伏在两侧土坡的战士们瞬间开火。 胡庆明大嘴还没来得及闭上,后脑勺便炸开了一团血雾。 那群刚刚还在大笑喽啰瞬间被成片成片的抽倒。 “八路杀人了!大当家死了!快跑啊!”寨门地面被鲜血染红。 马六收起烟袋锅子,对身后战士挥手。“搜!枪支弹药全部带走,反抗者,杀!” 既然不当人,那就别做人了。还用等队长来吗?老子现在就让你们知道没有第二次! “唉!那个啥!同志们!别忘记给半斤拔头发!” 第138章 以理服人?是以“力”服人!陈锋:这车不错,我要了! 高唐县,赶跑松井后,老百姓们重返家园,这里又开始逐渐恢复生气。 今天比往日还要热闹,南城门外人声噪杂。 整整三百多号汉子集合在南城门的空地上。 “吴哥!陈队长他们要是看到咱们这么两天就招到这么多人,会吓一跳吧!”二牛抱着枪,吸溜着鼻涕。 “啧!二牛,有点站像,咱们现在是八路军纵队的下属支队了!等会孔政委来了,别给俺丢人!”吴子杰挤着眉,看了一眼二牛。 “唉!唉!好!”二牛提了提裤子,扥了扥衣襟,使劲挺直腰板。 吴子杰这侧的人,多是短打扮,虽说站姿歪七扭八,但眼神建议,透着恨意,那是被鬼子屠村后活下来的复仇者,攥着背枪带,指节泛白。 右边是金谷兰拉来的人。有穿着破棉袄的流民,有敞开领口露着胸毛的前土匪,甚至还有几个韩复榘甩下的溃兵。他们两队人的队列后方,还有一些人手里提着大刀、红缨枪,还有几把老旧土枪。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却汇聚成了一股可以一用的有生力量。 孔武背负双手,赶到南门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景象。 “这就是陈队长说的‘撒豆成兵’啊……”跟在孔武身后的那龙,嘴巴微张,小声嘀咕,“乖乖,队长这招绝了,要是真弄出百八十个支队来,不得六、七万人啊?” 吴子杰大步上前,金谷兰紧随其后,干脆利落。 两人走到孔武面前五步站定,齐齐敬礼。 “报告政委!吴子杰支队,扩编至一百五十三人!全员到齐了!” “报告政委!金谷兰支队,实到一百六十八人!”金谷兰脸上带着几分得色,“要不是咱们枪不够了,俺还能再招两百个过来!” 三百二十一人。 加上原本的独立旅骨干,这已经是一个加强营的兵力了! 现场一阵窃窃私语,三百多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这个教书先生。 这块头倒是挺大!但是看起来怎么好像是个教书先生,而且听队长他们喊他政委?是个文职哦!可惜这大块头了! 有些刺头甚至在下面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就这书生,一看就是样子货! 孔武捋了捋胡须,缓缓伸出手,从腰间抽出了精钢戒尺。 “呜——” 破风声响起,戒尺重重顿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有教无类,善,大善!” 孔武扫过人群,刚刚说闲话的刺头,感觉脖颈一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嘴角上扬,眸中露出狂热。 “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孔武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仿佛贴在每个人的耳边说话。 “既然加入了我们,那就是我的学生。”孔武提起戒尺,挽了一个剑花,指向众人。“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土匪、是流氓还是逃兵。到了我这,只有一条规矩。” 他上前一步,胡须抖动,眸中精光爆射。 “讲道理!谁拳头硬,谁就有道理!谁杀鬼子多,谁就是圣人!” “吕先!”孔武一声暴喝。 “到!”高壮的吕先出列。 “安排一下,你们每人都要带一些人,让他们背熟口号!带他们出去演节目,做满缸运动的时候,谁也不许掉链子!” “是!”吕先顿住了拱起的双手,敬了个军礼!“你们几个跟我来!” 几个被点到的‘书童’,龇着牙,一脸不怀好意的看向了吴子杰和金谷兰带来的人! “韩主席跑了,保安团靠不住,咱得自己拉队伍!日军来了,咱躲不了,只能打!” “咱这支队伍,不抢老百姓,不打骂士兵,打仗冲在前,吃饭分均匀!” “日军来了要抢粮、烧房、杀男人!参加游击队,保家卫国,不纳粮、不抓壮丁!” 听着几百人吼出的口号,孔武满意地眯起眼。 “锐之啊锐之,你种下的豆子开始散花了,某送你一缕春风,让它在这齐鲁大地生根发芽。” 在如春风般的教诲声中,这股风一路向西,吹过了旷野,卷过枯黄树梢,最终停在了夏津县城北的后屯林区。 陈锋带着老蔫儿趴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身上披着用枯草编织的伪装衣。 “距离四百二,横风三级,修正两密位。” 陈锋咀嚼着一根草根,举着望远镜给老蔫儿当观察手。 远处,黄土路上扬起了一龙尘土。 一辆挎斗子在前开道,后面跟着一辆墨绿色九四式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隐约可见几个晃动的钢盔。 “队...队长,来...来了。” 趴在旁边的老蔫儿压低了声音,调了调水连珠标尺,放缓呼吸。 “别急。” 陈锋吐掉嘴里的草渣,手指轻轻拨动调焦轮的滚花 ,声音极低,“等他们过那个胳膊肘弯,再开枪。” 摩托车驾驶员似乎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不知名小调,拐弯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颠簸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车速降到了最低。 老蔫儿瞳孔骤然收缩,屏住了呼吸。 那种熟悉的、掌控生死的冰冷感,顺着指尖注入了枪身。 “砰!” 枪声清脆,惊起林中麻雀。 二百多米外,摩托车驾驶员的脑袋向后一仰,半个天灵盖直接掀飞。摩托车失控,撞向路边大树,侧斗里的机枪手机枪都没握住,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后面卡车司机反应极快,下意识就要踩刹车打方向。 “哗啦!” 老蔫儿拉栓、上膛、击发,动作极快。 第二发子弹带着尖啸,穿透了卡车前挡风玻璃,在玻璃上留下一个蛛网,随即钻入了司机眉心。 司机身子一僵,后脑红白之物飞溅,随后整个人重重砸在方向盘上。 “滴——!!!” 刺耳长鸣,响彻林间,失控卡车歪歪扭扭滑向路边,最终轰的一声顶在了两颗树前。 “干活!” 陈锋弹射而起,动作轻盈。他拔出了腰间驳壳枪,大拇指熟练地一拨。 “呯呯!呯呯呯!” 间短点射。 车斗里刚探出脑袋的两个鬼子,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就被精准点名,栽了下来。 “丢那妈!杀啊!!” 韦彪带着几十个战士从两侧杀出。 韦彪冲得最快,手里的开山刀抡圆了,对着摇晃着脑袋刚站起来的鬼子劈头盖脸就是一下。这个柜子被从挎斗里甩出来还没缓过来,就挨了韦彪的一记猛劈! “噗嗤!啊——!” 那鬼子一声惨叫,半个肩膀被卸了下来。 韦彪双手举刀,还要猛劈的时候, “砰!”清脆的枪声响起! 他赶忙一矮身,这才用眼角余光瞥到,车斗里又滑出了一具鬼子的尸体。 韦彪扭头看向枪声的来源,对着老蔫儿伸出大拇指,双手又举起了开山刀,猛地一蹲,双臂绷直带动开山轮了下去。 “噗嗤!”惨叫声戛然而止。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还快。 陈锋走到驾驶室旁,一把拉开车门。 血腥味有些冲鼻,他皱了皱眉,伸手拽住那个死鬼子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拽了出来,随手扔在路边。 “啧,垃圾,把车座都弄脏了。” 陈锋嫌弃地用那个鬼子的帽子擦了擦座位上的血迹,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试了试油门。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工况良好。 “韦彪!别他娘的在那剁肉馅了!赶紧把尸体扔沟里埋了!” 陈锋从车窗探出头,叼上了一根烟,扯起嘴角。 “快点上车!把里面东西清点一下,这可是九条太君送给咱们的,得赶紧送回家去!” 他拍了拍方向盘,“嬲你妈妈别,这车不错,多来几台!老子把你家都搬空喽!” 第139章 抢了九条的雪茄,顺便撞碎他的骑兵! 韦彪拎着还滴血的开山刀,他三两步蹿上卡车。 “丢那妈!让老子看看,这帮矮骡子给咱们送了些啥好东西!” 车斗里,两侧充当座位的是码放得整齐的八个木条箱。中间全是油桶,韦彪踹了一脚,纹丝不动。 他撬开盖,闻了闻,“丢那妈!这味儿真得意人!这八桶汽油,够咱们用许久了!” 老蔫儿也凑了过来,往里瞅,“乖乖嘞……这……这多……队长...你快来看啊!好多汽油!” “藏好了!这玩意小鬼子都不多!”陈锋刚熄火从驾驶室出来,让一个战士去把那辆挎斗摩托车推走。 “这帮鬼子,弄这么多油?不会是夏津县里没有汽油了吧!?”听到老蔫儿的喊话,陈锋眯了眯眼,跳上车斗,扫视了一圈。 韦彪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医疗用品,纱布、绷带,还有一些玻璃瓶。 陈锋拿起一瓶,看到上面的小标签,眼神冷了下来。 “觉醒剂……” “啥玩意儿?”韦彪凑过来看。 “鬼子嗑的药,跟福寿膏差不多,但更霸道。”陈锋把瓶子扔回箱子,咧着嘴,“透支人命的玩意儿。崔庄那伙鬼子就是磕了这个才跟疯狗一样冲锋。这帮狗日的杂碎,不把人当人,连自己人都不当人。” 韦彪啐了一口。“丢那妈!这帮狗日的!” 陈锋也撬开了一个箱子翻检。这一箱里面都是香烟,角落中有一个精致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排码雪茄。 “嚯,九条这老鬼子还挺会享受。”陈锋拿起一根,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醇厚香气充斥鼻间。“苏门答腊雪茄!好东西!” 他把雪茄放回盒里,从箱子里抽出了两包烟放进怀里。 “这些好东西不能扔这!”陈锋跳下车斗,坐进驾驶室,“老蔫儿,你坐副驾。韦彪,你继续带队埋伏。把陆战和黑娃喊来押车。我们先回去送一趟货!” 卡车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调了个头,朝着马颊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 夏津县,布庄四合院。 松井次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珠子布满血丝,胸膛不住地欺负。地板踩得咯吱作响。 九条英司那个混蛋,把他软禁在这里,美其名曰保护,门口站着的卫兵,眼神跟看犯人没两样。 特高科的人,明天就要到了。 一想到要面对那些眼神阴鸷的家伙,回答他们关于德械主力师的盘问,松井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烦躁地摸向口袋,想抽一根烟,却摸了个空。烟盒里,只剩下一点烟草碎末。 “八嘎!”他低吼一声,双手揪住头发猛地坐到椅子上。 夏津县日军临时指挥部,李彩题正点头哈腰地对着九条英司。 “九条太君,我说的句句属实啊!那帮人,火力凶猛,装备精良,我们……我们实在是抵挡不住啊!”李彩题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九条英司慢条斯理地用雪茄钳切着雪茄,眼皮都没抬。“哦?这么说,你和松井君,都是英勇奋战的勇士了?”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为帝国尽忠!” 九条嗤笑一声,不再理他。这个中国人滑得像条泥鳅,跟松井已经串好了供,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吧。” 李彩题如蒙大赦,躬着身退了出去。 九条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郁烟圈。他看向桌上雪茄盒,里面已经空了。 他皱了皱眉,“佐藤!” 一个身影推门而入。“中佐阁下!” “补给车,怎么还没到?” “报告阁下!按时间应该快到了。我已经派了骑兵第一班去路上迎接,确保万无一失。” “嗯。”九条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最后一根雪茄的余韵。 …… 黄土路上,日产 KB卡车颠簸着前进。 陈锋叼着烟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把着方向盘。老蔫儿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水连珠,眼睛微眯,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突然,老蔫儿眼睛一整,坐直身体,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压低声音,“队……队长……前……前面有鬼子……” 陈锋踩了一脚刹车,接过望远镜。 视线尽头,一团黄色烟尘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移动。 十一个骑着东洋马的日本兵出现在视野里,为首的一人扛着一面小小的旭日旗,队形松散。 “一个骑兵班……。”陈锋放下望远镜,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车斗里,陆战也探出头来,看到了远处的鬼子骑兵。他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手里的捷克式。 “队长!干他们?” 车上一共四个人,对方十一个骑兵,还配有一挺轻机枪。 停车对射,他们占不到任何便宜。 “干他们!” 陈锋比了个手势,让陆战和另一个战士趴下,抓稳。 然后,他看向老蔫儿,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 “坐稳了!” 老蔫儿重重“嗯”了一声,将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 陈锋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嗡——!!!” 卡车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车身猛地一震,速度骤然提升。车轮卷起滚滚烟尘,朝着那队还没反应过来的日军骑兵直直冲了过去! 对面日军骑兵队长也早发现了这辆卡车。还在和身边的骑兵嘟囔着这帮汽车兵越来越慢了! 卡车的瞬间加速让他愣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龇着牙,举起手。“八嘎!停まれ!(停车!)” 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辆卡车,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散れ!散れ!(散开!散开!)”骑兵队长惊恐大吼,猛地勒动缰绳。 骑兵们乱作一团,纷纷向道路两侧躲避。 太迟了。 陈锋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从错愕到惊恐的表情变化。 “老子今天教教你们,什么叫铁牛耕地!” “砰!” 一声清脆枪响,混在卡车巨大的轰鸣声中。 那个反应最快,翻身下马试图架起轻机枪的鬼子机枪手,脑袋猛地向后一仰,一团血雾爆开,直接歪倒在地上。 老蔫儿面无表情拉动枪栓,弹壳从枪膛里弹出。 下一秒,钢铁怪兽露出了獠牙。 “轰——咔嚓!” 沉重的军用卡车带着巨大动能,狠狠撞上了避之不及的两匹东洋战马。骨骼碎裂声和战马凄厉嘶鸣声瞬间炸响。 这一刻,血肉之躯在工业钢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两匹战马连同骑兵,被撞飞出去,在空中就变了形,重重砸进路边沟渠里。 剩下的鬼子骑兵被这凶残的撞击吓得魂飞魄散,战马受惊,四蹄乱蹬,整个队伍乱成一锅粥。 “是敌人!”骑兵曹长挥舞着指挥刀咆哮。 “刷啦!” 卡车后斗帆布猛地被掀开。 陆战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小鬼子,爷爷给你们送终来了!” “哒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特有的清脆咆哮声骤然炸响,枪口喷吐出火舌。 密集的7.92mm子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覆盖了那群混乱的骑兵。 “噗!噗!噗!” 子弹钻入肉体的闷响连成一片。那些试图拔枪反击的鬼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阳光下爆开,染红了黄土路。 一名鬼子骑兵试图策马冲锋,老蔫儿枪口微转,一个点射。那鬼子的胸口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倒飞,。 “痛快!痛快!哈哈哈!”陆战手中的机枪疯狂颤动,弹壳如下雨般落在车斗里,叮当作响。 旁边的战士也疯狂的拉动枪栓,收割着漏网之鱼。 短短十几秒。 枪声骤停。 十一名鬼子骑兵,此刻已经没有一个还能坐在马上的。路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人和马的血混在一起,汇成了一条暗红色小溪。 只有几匹受惊空马,向着远处狂奔。 “吱——” 陈锋踩下刹车,卡车稳稳停住。他推开车门,跳下车,嘴里香烟还没有烧完。 他走到骑兵曹长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指挥刀。 “啧,这把刀成色不错,洗洗还能用。” 陈锋弯腰捡起指挥刀,在鬼子军服上擦了擦,然后抬头看向陆战, “陆战!省着点子弹!下来打扫战场,没死的补一刀,别浪费子弹了。” “嘿嘿,队长,这不是没忍住嘛!这捷克式打起来太带劲了!”陆战挠了挠头,放下机枪跳下车。 老蔫儿也抱着枪走了下来。 “队…队长,那…那几匹马…” “让它们跑一会。”陈锋吐出一口烟圈,“等会都弄回来,我有个新的想法!” 第140章 特洛伊雪茄!借个火,送你上西天! 老蔫儿领着几匹战马,跟在卡车后面,回到了后屯林区。 入目就是几百号人正围着卡车忙活。一桶桶汽油被滚下来,藏进灌木丛,那几箱药品也被小心卸下。 “队长,真要去?”陆战往捷克式轻机枪弹匣里压着子弹,手指肚被铜壳顶得发白,“咱们这就几百号人,要是鬼子缩在城里不出头,咱们去也是白搭。” 陈锋靠在车头,手里把玩着一根刚取出来的苏门答腊雪茄。 “他们不出来?那更好!”陈锋啐了一口唾沫,瞳孔收缩,扯起嘴角。“说明他们连最后一点机动力量都没了。要是那样,咱们就把夏津县围了,饿死这帮狗日的。没有铁王八,,就凭那几百个罗圈腿,在野地里就是送菜的。” 他直起身,把雪茄叼在嘴里,拍了拍车门铁皮。 “要是带着铁王八出来了,那就是我估计错了。我领着他们兜一圈就撤了!要是铁王八没出来.....哼哼!赵老抠和华少就可以大显身手了!” 陈锋转头看向韦彪和老蔫儿。 “丢!早知道不埋了!”韦彪正从坑里往外拖尸体。老蔫儿扒下一件被子弹打出两个大洞的日军军服,直接套在身上。 “时间差不多了。”陈锋看了一眼怀表,把鬼子战斗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低,“沙袋码好,捷克式架稳了。彪子,老蔫儿挎斗子会开了吧,黑娃,你把那挺歪把子架挎斗上。咱们去夏津县城北一游。” 卡车发动机发出轰鸣,朝着夏津县城狂奔而去。 十一月的太阳落山很早,傍晚的视线极差。 几个伪军抱着枪靠在城墙根底下跺脚。两个日军哨兵也有些精神不济,拄着三八大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远处黄土路上卷起黄龙。 “嗯?”一个日军曹长眯起眼。 一辆卡车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摩托车。卡车车头坑坑洼洼,挡风玻璃裂着蜘蛛网。 “是运输队的!他们遇袭了!” “快!搬开拒马!快!”曹长大吼着指挥伪军搬开路障。 “吱——!!!” 刺耳刹车声在城门口回荡,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尘土飞扬中,陈锋探出半个身子,满脸血污,手抖个不停。他指了指嘴里那根没点燃的雪茄,眼神中满是祈求。 日军曹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凑上前去,“发生了什……” 火苗窜起瞬间,陈锋手不抖了,嘴角逐渐上扬。 “谢了,兄弟。” 他将雪茄怼向了曹长的眼睛,趁着曹长闭眼扭头的时候,陈锋猛地探手,揪住他的衣领,额头狠狠撞在对方鼻梁上! “咔嚓!”骨裂声响起。不等曹长惨叫出声,右手抓着螺丝刀对着他脖子猛捅! 呲呲作响! “哗啦!” 车斗上帆布被猛地掀开。 韦彪那张脸露了出来,他举起捷克式轻机枪,“丢那妈!太君,火来了!!” “哒哒哒哒哒哒——!!!咚咚咚——!!!” 四挺捷克式枪口喷出火焰,挎斗子上的歪把子也在咆哮。 一个探头看向陈锋的鬼子哨兵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身子还没倒下,又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城门口瞬间变成了屠宰场。根本没反应过来的伪军和日军哨兵,在近距离的机枪扫射下,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动手!搬东西!” 陆战大吼一声,带着两个战士跳下车。直奔城门口沙袋工事后面那挺九二式重机枪。 三个人动作麻利,拆枪身、扛脚架、搬弹药箱,眨眼间就把重机枪抬上了卡车后斗。 “那边的步枪和歪把子也不要落下,快!搬上车,咱们撤!” 不多时。大街上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八嘎!!快!” 九条英司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挥舞着指挥刀,带着一队卫兵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他刚接到报告说有土匪袭扰,抓起指挥刀就冲了过来。 三百米外。 卡车顶上,老蔫儿架着枪,眯了眯眼睛,视线有点不好。十字准星里,那个骑马军官的脑袋晃动着。 风速两级,距离三百二。 老蔫儿没有丝毫犹豫,食指轻轻扣动扳机。 “砰!” 这一声枪响,格外清脆。 九条英司只觉得头顶一凉,紧接着是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他的帽子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要是再低一寸,掀飞的就是他的天灵盖。 陈锋从驾驶室探出脑袋,看着远处那个捂着脑袋翻下马的日军指挥官,咧开嘴。他用力拍了拍车顶。“风紧!扯呼!” “轰——” 卡车发出一声咆哮,载着抢来的重机枪和战利品,带着挎斗子,扬长而去。 九条英司捂着流血的脑袋,站在一片狼藉的北门,整个人都在发抖。 “八嘎!八嘎!这是羞辱!这是对大日本皇军的羞辱!”他扫视一圈,看到了地面上一支踩变形的雪茄,捡了起来,苏门答腊雪茄,是他的! 九条猛地攥拳,咆哮着。“将松井带来!” 没过一会儿,松井次郎一只胳膊打着夹板,狼狈地被带到了现场。 他眼皮子一跳,凑上前捡起了一个弹壳。7.92.... 看了一眼九条英司头上的伤口,嘴角有些压不住。 这一枪怎么没打死九条。 松井赶紧垂下头,眼珠子转动,换上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冲到九条面前,亮出弹壳,声音拔高。 “九条君!你看!你看啊!” “这是7.92子弹!这不是土匪!土匪怎么可能有这种枪法?这就是那个德械师的侦察兵干的!” 松井颤抖着手握住九条的胳膊,“九条君!小心啊!他们有好几百……哦咳咳,他们肯定有埋伏!为了你自己,请忍耐啊!” ‘几百?’九条英司瞳孔收缩,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血,眼球瞬间贯上了一道血线。 “八嘎!你这个懦夫!只有几百人,你竟然汇报有近万人?就是因为你这种胆小鬼,帝国才会有这样的耻辱!你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九条一脚将松井踢开,挥舞着指挥刀。 “只有几百人?那我就把他们碾碎!” “传我的命令!集结所有部队!带上皇协军!全军出击!我要把他们的皮扒下来!” 松井被踢得滚了两圈,趴在地上。 没有人看到,他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弧度。 ‘你是不知道这个陈锐之和孔仲烈有多狡猾啊!九条君,既然你想死,那我就送你一程。你的死,就是我最好的免罪符。’ 此时,几公里外黄土路上。 陈锋看着逐渐热闹的城北,嘴角上扬,叼起一支烟,划燃了火柴。 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果然没有小豆丁了。” 他拍了拍方向盘。 “华少,你准备好了吗?客人要来了。” 第141章 红旗竖起时,野猪林便是地狱! 夏津县城北,后屯野猪林。 管道上手电筒乱晃,一千二百多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龙,后面两辆卡车拖着两门步兵炮。 九条英司骑在马上,头顶纱布渗着血,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那个混蛋!那个敢抢他雪茄、打飞他帽子的混蛋!他要把他一刀一刀活剐了!是不是以为黑天了,他就不会追了,他是有照明弹的! 他回头瞥了一眼。 队伍末尾,松井次郎带着五百多号皇协军慢吞吞跟着。 九条英司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之所以把松井这个懦夫带上,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看,他口中那支所谓的“万人德械师”,是怎么被自己像碾死臭虫一样碾碎的!他要当着松井的面,揭穿他可笑的谎言,再一脚把他踹上军事法庭! “加快速度!全速前进!”九条挥舞着指挥刀,嘶声咆哮,“懦夫才会畏惧!勇士只会前进!” 七百多名日军精锐迈开罗圈腿,开始小跑起来,带起的烟尘更大了。 跑了约莫十里地,前方斥候飞马回报。 “报告九条阁下!在前方三里外野猪林路口,发现了卡车!好像是……抛锚了!” 很快,那辆卡车出现在视野里。它就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车门大开。 “阁下!那是诱饵!野猪林地形险要,恐有埋伏!”佐藤勒住马缰。 九条英司盯着卡车,抬手止住了大军。 “我当然知道是诱饵!”九条英司摸了摸纱布,眼神阴鸷,“支那人想把我引进去。哼,那就看看谁的牙口更好!” “第一小队!上前侦察!把卡车给我拖回来!” “哈依!” 一个小队的日军端着刺刀,猫着腰,呈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向卡车摸去。 …… 野猪林西侧。 陈锋透过望远镜看着那几十个摸上来的鬼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 “啧,这老鬼子还挺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唐韶华有些沉不住气,“人渣,鬼子进射界了!这几十个也是肉,先给他们来一轮速射?” “着急啥?”陈锋撇了撇嘴,“那是探路的!你一炮下去,把后面的大鱼吓跑了怎么办?” “都听好了!”陈锋压低声音,“重机枪和炮都不许响!这几十个小鬼子,是对面送来的开胃菜。用老套筒,收着打!” “砰!砰!砰!” 老套筒特有的沉闷轰鸣响起。 下方的公路上,正在摸索前进的鬼子小队瞬间卧倒。只有几个鬼子被击中,倒在地上惨嚎! “哼哼!”九条英司用鼻孔出气! 只有步枪。而且枪声杂乱,多是老套筒。 “这就是所谓的德械师?”九条英司转头看向队伍后面的松井,嘴角下垂,“这就是松井说的精锐?照明弹!” 松井次郎低下头,心里也有些打鼓。怎么回事?那帮杀神的马克沁呢?炮呢? 随着咚咚两声,照明弹升空亮起白光,视线中,几个趴在战壕沿上的土匪,竟然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长枪扔了出来,手里换上了寒光闪闪的大刀,嘴里似乎还在骂骂咧咧,一副要跳出战壕拼命的架势。 “没有枪声了……他们在准备白刃战。”九条英司举起望远镜扫了一眼,嘴角勾起残忍弧度,“看来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哟西!看来刚才的偷袭,就是他们最后的回光返照!” 一群没有重武器、弹药匮乏的溃兵或土匪。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全军突击!!”九条英司拔出指挥刀,向前狠狠一指,“碾碎他们!把帝国的荣耀拿回来!” “松井!带着皇协军滚去西侧的高地!给我从侧翼攻击!”九条眼神轻蔑,“如果放跑了一个人,你就切腹向天皇谢罪吧!” 松井次郎哈依一声,低垂着头,使劲压着嘴角。“你这副样子,和我全军覆没的时候一样!看来你很快了!” 确认了对方火力贫弱后,小鬼子主力终于卸下了防备。七百多号人如同决堤洪水,嗷嗷叫着涌入了狭窄的野猪林官道,争先恐后地想要去收割那些土匪的人头。 “来了,来了!进网了!” 唐韶华手在抖,眼睛放光。 陈锋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烟雾入喉,让他眯起了眼睛。 “华少,可以开始了。”陈锋弹了弹烟灰,“给九条太君上一课,告诉他,什么叫火力不足恐惧症的治疗方案。” 唐韶华猛地起身,转身向林中跑去! “轰!轰!” 不多时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发出了震天怒吼! 两发70mm高爆弹,带着尖啸,划出两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日军队伍最密集的中段! 爆炸声如同惊雷,瞬间吞没了一切嘈杂。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巨大的气浪掀起十几米高,再如同血雨般落下。九条英司的骑兵卫队,连人带马,被炸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九条英司耳朵嗡嗡作响,他被冲击波掀倒了,脑子一片空白。 “刷!刷!刷!” 随着第一轮炮击,原本死寂的野猪林两侧,竖起了十几面巨大的红旗!血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开火!!!” 赵德发通红着双眼,狠狠按下了马克沁重机枪的激发碟。 “咚——咚咚——咚咚咚——!!!” 一条火红的弹链欢快地钻出枪膛,滚烫弹壳倾泻而出。 “不过了!今天不过了!”赵德发嘶吼着,死死压住枪身,将死亡的金属风暴泼向开阔地上的鬼子。 与此同时,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也发出了特有的“咚咚”声,与四挺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哒哒哒”声交织在一起,从不同方向构筑起一张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子弹像冰雹一样砸进拥挤的日军队列。 血肉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身体被撕裂、打烂,成排成排地倒下。后面的鬼子想退,却被自己人堵住,只能在原地徒劳地嚎叫,然后被打成一堆烂肉。 九条英司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一只耳朵已经被震聋,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流。他看到的,是人间地狱。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眩晕感甩开,那双充血的眼睛迅速扫视四周地形。 “八嘎!不要乱跑!寻找死角!寻找死角!” 九条英司声嘶力竭地咆哮,一把揪住身边惊慌失措的传令兵,狠狠抽了两个耳光让他清醒,随后挥舞着指挥刀,指向了野猪林东侧的一处凹陷的干涸河床。 那是两块巨大风化岩石形成的夹角,背靠土坡。 “那里!那是射击死角!所有小队,向那里靠拢!步兵炮、掷弹筒小队,立刻在那里构筑阵地反击!快!” 那里地势低洼,且有岩石遮挡,无论是正面高地上的马克沁,还是侧翼的直射火力,都无法从弹道上覆盖那个位置。那里是唯一的生门,也是反败为胜的唯一支点! 残存的小鬼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拖着九二式重机枪、步兵炮和掷弹筒,朝着那个凹陷处疯涌而去。 而在战场后方侧翼。 松井次郎和他率领的五百伪军,正趴在一处土坡后面。 枪声稀稀拉拉,子弹全打在了天上。 看着前方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听着九条英司绝望的咆哮,松井次郎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他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芒。 死吧!九条君!你死得越惨,我的谎言就越真实!你的死,就是我最好的免罪符! 第142章 全靠同行衬托!松井中佐的“神助攻”! 干涸河床,九条英司趴在坡下,吐出嘴里的砂土,刚才连滚带爬,太急了。 马克沁重机枪沉闷的枪声还在咆哮,子弹撞击岩石迸溅火星,击打在土坡上迸起大量尘土,让他们连头都不敢抬。 这里确实是射击死角,连炮击都暂时威胁不到这里。 “阁下!对方的炮击暂停了,似乎实在调整角度!”佐藤满脸黑灰,嘶吼着报告。“掷弹筒准备就绪!请求发射!” “反击!先用掷弹筒压制他们!步兵炮也赶紧调整角度反击!快!”九条抬起头,拔出指挥刀,向着林子一指。 “哈依!”佐藤一顿首,猫着腰去传达命令了! “信号!信号弹!”九条英司喘了口气,又一把揪住身边传令兵衣领,“给西翼的松井发信号!红色信号弹!进攻信号!让他从侧翼发起进攻!” 他扭头望向西侧,那里的枪声听起来很稀疏,看来没有太激烈的战斗。 “哈依!”传令兵手忙脚乱,掏出信号枪。 “砰!” 一颗红色的光弹摇摇晃晃地升空。 九条英司死死盯着西翼的方向,咬合肌耸动,只要松井带着皇协军从侧翼插上去,给点压力,只要片刻,他就能带着人反冲出去! ‘松井!等成功撤离,我不会送你去军事法庭了!’ 他还有三百多帝国勇士,还有步兵炮和掷弹筒,他还能翻盘! 信号弹红色的光芒映在松井次郎的脸上。 他压住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快意,扯动面皮换上一副悲壮决绝。猛地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指,声嘶力竭。 “为了帝国的荣耀!为了九条君!射击!给我狠狠地打!” 一个皇协军缩着头刚想爬起来,就被他一脚踩在地上。 松井次郎瞪着眼珠子,一把将指挥刀插进了他的后心,咬牙切齿。“八嘎牙路!给我狠狠地射击!” 那些皇协军看到这一幕,眼角抽搐,随即嗷嗷叫唤起来,趴在地上,缩在土坡后面,把手里的三八大盖、汉阳造朝天举过头顶,扣动扳机。 “砰!砰砰!啪!啪啪啪!” 枪声震天,硝烟弥漫,子弹嗖嗖地飞向天空,打得树冠叶子扑簌簌往下掉。场面瞬间激烈无比,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几个伪军军官甚至扯着嗓子喊:“冲啊!为了太君!” 但整条战线,纹丝不动,再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冲锋。 松井次郎一条胳膊打着夹板吊着,盘膝于地,单手拄着指挥刀,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九条君,看到了吗?不是我不想救你。’ 他眯着眼抬起头。 ‘敌人的抵抗太顽强了,我的部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击,实在……实在是冲不过去啊!你,就安心地去吧。’ “轰轰——!” 掷弹筒投出的手榴弹越来越近了。 “这帮傻子!人渣!西边枪声这么密!用不用我给他们几炮!”唐韶华用手帕擦着手,猫着腰凑了过来。 “不用!你咆这里来干啥?迫击炮可以开火了!”陈锋正举着望远镜,挑起眉梢。 “切!知道了!”唐韶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望远镜里,西侧人影晃动,硝烟滚滚。 可他妈的,连一根毛都没冲出来。 自己这边阵地侧翼的树干上,连个弹孔都找不到。 陈锋缓缓放下望远镜,啐出一口唾沫。 “这狗日的……是个聪明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他在借老子的刀,杀人。” 韦彪一愣,挠了挠头。 陈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土。“彪子!去喊徐大个!侧翼不用管了,那边在给咱们唱大戏助兴呢!把人都给老子调到这边来!准备收网!” “啊?那……那万一……”韦彪有些迟疑。 “放心吧!”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边的伪军不会动了!” 陈锋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河床里那个安全区。 早在这片野猪林设伏时,唐韶华就指着那片干涸的河床说过。 “人渣,要是换了是我,被重机枪和步兵炮撵着屁股跑,肯定往那钻,在那里组织炮兵还击,毕竟这个角度步兵炮调仰角需要不少时间。但只要两门迫击炮,几轮急促射,里面的人连块整肉都找不出来。” 现在,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是时候,放把火了。 林地深处。 唐韶华一脸兴奋,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猛地一挥手。 “老吴!开席!” 早已校准角度的两门日制九四式90mm轻迫击炮,在吴启功指挥下,发出了沉闷怒吼。 “咚!” “咚!” 炮手熟练地将炮弹滑入炮管,调整角度,再次发射。 “咚!咚!” 三十发高爆弹,带着尖啸,划出两道抛物线,越过岩石遮挡,垂直地砸向河床。 九条英司听着西翼激烈的枪声,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等会儿反败为胜后,该如何虐杀这帮支那猪。 就在这时,一种尖锐呼啸声由远及近,从他头顶传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 一枚黑点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炮袭?!隐蔽!” “轰——!!!!” 一发炮弹,砸进了人堆里。 爆炸的气浪被岩石和土坡约束、反弹、叠加,威力倍增。 气浪裹挟着弹片碎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疯狂绞杀。 人体被撕碎,断臂残肢和破碎的内脏被抛到空中,血雾弥漫。 九条英司被一股巨力掀飞,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地动山摇。 河床变成了血肉磨坊。 刚才还在准备反击的日军,此刻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西红柿,被搅得稀烂。 刚调好角度的步兵炮也被掀飞出去,翻滚着带起一片片血浪。 九条英司挣扎着抬起头,耳朵嗡鸣,眼前一片血红。 他看着身边被炸成几截的军曹,看着那些在地上抽搐、哀嚎的残躯,再猛地扭头,望向西翼。 那里的枪声,已经停了。 一股寒意,从九条英司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松井……松井次郎根本就没想过要救他! 从一开始,他就在演戏!他是个叛徒!是个奸细! “八嘎……八嘎呀路——!!!” 陈锋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 马克沁枪口对准了河床,会将任何试图爬出来的活物打成碎片。 他拍了拍老蔫儿。 “学着点,这就叫隔空友谊。”陈锋嘴角挑起,“那个带队的伪军军官,以后要是遇到了,留他一命。是个懂事的。” 此时的陈锋还不知道,对面伪军指挥官是他的老对头松井。 老蔫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爆炸声停了,三十发炮弹不抗祸害。 陈锋深吸一口,扔掉烟,用脚狠狠碾灭。“徐大个!带你的人上!从右边摸上去,手榴弹不要省!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中!中!” “彪子!你的人从左边摸上去,谁爬出来弄死谁!” “丢!就等这句话了!” “老抠!防备西侧伪军,随时支援!” “是!” “老蔫儿,带陆战他们绕后,那两辆卡车别让他们跑了!” 第143章 绝户计!用鬼子的尸体,给鬼子演一出大戏! 河床里,爆炸掀起的尘土还没落下,木柄手榴弹乱飞。 “扔!别站起来!给俺扔” 徐震眼球血丝贯穿,盯着河床,拧开手榴弹后盖,拉出引信,甩手扔进坡下烟尘里。他身边的战士有样学样,一颗颗手榴弹跟不要钱似的往下丢。 “轰!轰隆——!” 爆炸声沉闷,被地形约束着,威力全都灌进了那条不大的沟里。刚才还能听见的惨叫和日语嘶吼,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碎石泥块砸在坡上的噼啪声。 烟尘中,一个浑身是血的影子猛地从右侧缓坡上窜了出来,挥舞着指挥刀,发出野兽般嚎叫。 是九条英司。 他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军装破破烂烂。他知道西边那个混蛋把他卖了,也知道自己今天活不了了。 “天闹黑卡……板载——!!!”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疯狂的残兵,端着刺刀,发起最后冲锋。 “丢那妈!来得好!” 左翼韦彪,舔了舔嘴唇,抽出身后的开山刀就想冲过去。跟这帮矮骡子对劈,才是爷们干的事。 可他刚一动,脑子里就闪过陈锋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有谢屠夫那张骂骂咧咧的臭嘴。 “速战速决。” “再浪费老子药!老子一刀把你卵蛋割了!!” “丢!”韦彪面皮抽动,扔下开山刀,端起捷克式轻机枪,拉动枪栓。 “哒哒哒……哒哒哒……咔哒!” 弹匣瞬间打空。 冲在最前面的九条英司,身体顿住,连续晃动,身上爆开一团团血雾,他终于支撑不住,扑通跪倒,指挥刀噗嗤插入地面。 他身后的几个鬼子,也跟着变成了筛子,惨叫着栽倒在地。 枪声停了。 野猪林,落针可闻。血色硝烟,呛得人直咳嗽。 “补刀!”陈锋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西侧,“打扫战场!把能用的家伙都给老子收拢好!一个子弹都别放过!” 战士们从藏身处涌出,开始清理战场。 老蔫儿带着陆战和黑娃,骑着马,直奔战场后方。陈锋交代了,九条那两门步兵炮是卡车拖来的,人能跑,车跑不了。 果然,在官道拐角,他们截住了两辆正要掉头开溜的日产卡车。两个鬼子司机刚掏出王八盒子,就被老蔫儿挨个点了名。 陆战爬上车斗,掀开帆布,眼睛瞬间就亮了。 “乖乖嘞……”老蔫儿凑过去,“一,二……八十六!八十六发炮弹!这下……发了……” …… 战场中心。 陈锋叼着烟,蹲在一具鬼子尸体旁,用刺刀挑开他的口袋,捡起了一个棕色皮革证件夹,翻了两下,只认识几个汉字。 “啧,九条英司,中佐。”他把证件随手扔掉,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场伏击战打得太漂亮,也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要是让鬼子里的行家来看,一眼就能瞧出问题。这不是遭遇战,更不是阵地对攻。 “夭寿哦!那边的也建起来!”赵德发带着人打扫战场,拎着个布袋捡子弹壳。 “老抠!”陈锋招了招手。 “队长!做么?我忙着呢!”赵老抠拎的袋子发出哗啦啦金属弹壳碰撞声。 “这次的弹壳不要了。”陈锋抢过袋子,“然后,把6.5的弹壳,往鬼子那边扔一扔。” “啥?陈败家,你要干啥?这些子弹壳都是没复装过的新货!”赵老抠捏住袋子一角,手指青筋暴起。 “哎……”陈锋小臂肌肉绷紧。“老抠!我有用!过几天我给你弄来更多的新子弹!” “真的?”赵老抠斜着眼看向陈锋。“细仔,你可不行骗我!” “放心吧!不能骗你啊!这是给鬼子准备的证据。”陈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再把你那马克沁断裂的子弹袋扔两条,捷克式坏掉的配件,都扔这。尸体也不要埋了!咱们得让鬼子相信,他们撞上的是铁板,是国军主力,而不是咱们这几百号人。” 他扭头,望向西边松井逃走的方向,眼神玩味。 “放心,那个带队的伪军头头,是个聪明人。他为了活命,会比咱们更卖力地把这台戏唱圆了。” 第二天一早,夏津县城。 松井次郎吊着绷带,靠在九条办公室的椅子上,眼皮垂着,紧绷着下颌,嘴角上扬一点就被压下去。李彩题在他身后目光闪烁。 “诸君!昨晚的敌人,火力太凶猛了。我们的撤退,非战之罪!” 桌前几个伪军军官,低着头,看着脚尖,“太君!您说的对,敌人人太多了,火力还那么猛!咱们这是....这是战术性转进!对!转进!” 松井满意地点了点头! 刚想挥手驱散他们,一个伪军跑了进来,抹了一把汗,点头哈腰。“太君!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特高科的太君!要见九条太君!” 松井猛地起身,将椅子都向后推开一尺,他看了一眼李彩题,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一个穿着褪色旧中山装、短发无须的中年汉子正站在门口。粗平眉,单眼皮,小眼睛,此人正是从德州赶来的特高科课长,赤井秀一。 “赤井阁下!辛苦了!”松井次郎看到来人,赶忙上前躬身。 赤井秀一皱了皱眉头,跨进门。“怎么是你?九条阁下呢?” 松井次郎将头压的更低,眼中闪过寒芒。“九条君他……他为了帝国……已经玉碎了!” 赤井秀一眉头紧锁,扶起他。“松井君,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小时后,野猪林外。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血腥味,满地的尸体。 赤井秀一站在九条英司的身体前,脸色阴沉。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 被炸成零件的九二式步兵炮,嵌在泥土里的钢盔碎片,被重机枪子弹打成蜂窝的帝国勇士,还有那条干涸河床里,糊满暗红色血肉的坡壁。 这根本不是游击队或者土匪能造成的破坏。 “阁下!”一个特高科特工跑了过来,手里捏着弹壳,递到赤井秀一面前,“是7.92毫米的毛瑟弹,德械装备!” 很快,又有新的发现。 “报告!发现损坏的捷克式轻机枪零件!” “这里有一条断裂的马克沁供弹袋……” 松井次郎站在一旁,适时开口,声音悲愤。“赤井阁下,我们遭遇了支那军的主力!至少一个师!他们的火力太猛了,马克沁重机枪、迫击炮、还有步兵炮……九条君带着主力在正面血战了一夜,命令我……命令我率领皇协军从侧翼迂回,为他分担压力……” “但敌人的抵抗太顽强了,我的部队……伤亡惨重,拼死才撕开一道口子。可等我再回头……九条君的阵地,已经……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松井眼角沁泪,嘴唇颤抖。 赤井秀看着满地的弹壳,看了看主战场那如同炼狱般的惨状。 “这种密度的火力覆盖,绝不是连排级作战单位能拥有的弹药基数。没有后勤补给线的支撑,谁敢这么打仗?除非是正规军的主力团甚至旅级单位!” 如果说真的按松井所说这里有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过万的中央军德械师,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皇军的腹地。 赤井秀一瞳孔收缩,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松井的肩膀,语气凝重。 “松井君,你辛苦了。在那种情况下,你为帝国保留了重要的有生力量,还带回了最关键的情报,你是帝国的功臣。”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野猪林,捡起一枚7.92毫米弹壳,在手里摩挲着,叹了口气。 “支那人……藏得太深了。我该怎么和九条家的汇报呢!?” 第144章 给鬼子画大饼!松井:陈桑,这戏我接了! 松井次郎绷紧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下一分,刚想张嘴接话。 “但,”赤井秀一话锋一转,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一个主力师,上万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皇军的腹地高唐县?我们的情报部门,难辞其咎啊。” 他扭过头,“松井君,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冷汗,瞬间从松井次郎额角渗了出来。 “阁下……或许,他们是化整为零,分批渗透的……支那人,向来狡猾!” “化整为零?”赤井秀一眯了眯眼,“能携带这么多重武器和弹药,还能叫化整为零?我需要更确切的情报!我要去周边的村落,亲自摸排!” 松井的心猛地一沉。去摸排?那不是全完了! “赤井阁下!”松井次郎一步上前,扯动面皮挤出热情,“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侦查不急于今天,我已经命人在夏津县城备下了薄酒,为您接风洗尘!我们……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李彩题递了个眼色。 ‘快!想办法!通知那边的!把大部队拉出来!不然我们都得死!’ 李彩题浑身一哆嗦,连忙点头哈腰。“是啊是啊,赤井太君,松井太君说得对!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实在太辛苦了,还是先回城,俺已经叫人准备了山东最好的鲁菜孝敬您!” 赤井秀一眉头皱得更深,但看了看自己低下头的部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片战场带给他的震撼,也需要时间,来思考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马颊河畔芦苇荡里人声鼎沸。 众人兴高采烈地搬着战利品,三八大盖,歪把子,还有一挺完好的九二重机枪和一门没坏的九二式步兵炮。 韦彪正坐在卡车驾驶室里,撇着嘴,吐沫横飞。 他学会开车了!正在传授经验!卡车驾驶室旁围了一圈人,目光灼灼,韦彪更来劲了! 李听风咧着嘴,快步冲进陈锋帐篷。 “队长!截获了!鬼子电报,高俅那龟儿子翻译出来了!”他把一份电报纸递过去,“鬼子从德州派了个特高科的官下来,叫啥子赤井秀一,已经到了!初步调查,说咱们火力强大,疑似德械正规军,马上要展开详细调查!” 陈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特高科……动作还挺快。” 李听风站在陈锋身边,咬着下嘴唇,眼角有些湿润。“队长!你说教我开车的!韦彪都学会了.....” 陈锋肩膀一僵,拍了拍额头。“咳咳,这段日子太忙了!这样,我现在就带你去......”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战士冲了进来。 “队长,俺们外围流动哨抓了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他一直在转悠,说是夏津县的老百姓,说有鬼子的情报要报告。但是,我瞅着不像好人!给按在外面了!” 陈锋看了一眼李听风,眼角露出歉意。“半斤啊,我实在脱不开身,你去找韦彪,让他现在教你,就说我说的。” “哦——”李听风憋着的嘴逐渐咧开。 陈锋又转身看向那个战士,“走!咱们去会会这个不像好人!” 营地外围三个战士围着一个山东汉子,缩着脖,不住地点头哈腰。 陈锋走到跟前,看了一眼。“这一瞅就不是好人呐!拉旁边毙了,扔河里!” “好嘞!”两名战士直接架起了那个山东汉子,就往河边走,另外两人直接给枪上了膛。 那汉子扑通就往下跪,双手使劲挣扎。 “大……大爷!俺不是老百姓,但俺真是来送信的!”他嗷嗷大喊,“俺是李彩题李县长的人,小鬼子那边来人了!是特高科的!要查你们!” 陈锋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几人继续向河边走,这一下那汉子更急了。 “哎呀!卧槽!他妈的,我都说我不来,松井小鬼子一吓唬李彩题,那狗日的就把老子派来了!奶奶的,松井小鬼子,老子日你仙人!” “慢,”陈锋举起了手,“松井?怎么回事?” 这个汉子,一看有活路,艰难滚动喉头,竹筒倒豆子,将松井和九条出城血战,九条全军覆没,松井迎接特高科的事情都交代了。 陈锋微张着嘴,“卧槽!伪军领队是松井?!松井现在让送信是什么意思?” “哦——这是怕我没有那么多人,谎言被戳穿,想拉着咱们一起把这台戏唱下去。他需要坐实万人德械师。” “呵呵!松井,上道了呀!” “队长,啥意思?杀还不杀……” “让他滚蛋。等等!你过来!”陈锋招了招手,“你回去告诉李县长,陈锐之知道了!但是他缺钱,不太好调兵啊!” “哦!啊?”山东汉子嘴都合不上了,愣愣地向夏津县走去。 陈锋摩挲着下巴,回到了营地,他将目光投向了关押高俅的那个帐篷。 “滋啦——” 帐篷帘子被掀开,陈锋端着一个军绿色罐头走了进来。 牛肉罐头。 高俅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怎么又有牛肉罐头给他吃?这东西可比猪肉罐头还少! “高翻译,”陈锋把罐头和一双筷子放在他面前,语气温和,“尝尝。” 高俅哪里敢动,“长官!让我翻译的我都翻译了。您有什么吩咐,直说就行了……” “哎嘿?”陈锋坐在条凳上,“高翻译,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腱子肉,递到高俅嘴边。“吃了它。吃饱了,好上路。” 高俅浑身一抖,哭喊。“我不想上路啊长官!我翻译的都是真的!我没撒谎!” “不是上黄泉路,”陈锋把肉塞进他嘴里,“是回夏津的路。” 高俅愣住了,嚼着肉,瞪着眼珠子。 “松井需要一个借口,来圆他那个天大的谎言。我呢,需要时间,来整编队伍,转移阵地。”陈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现在回去,是从我们这个魔窟里,冒死逃生,并且带回了关键情报的帝国英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潦草地图,拍在高俅手里。 “这是你的投名状。”陈锋指着地图,“告诉他们,偷袭高唐、伏击九条的,是国军81 师的,配属一个独立炮兵营。这上面,是他们驻地和兵力分布。记住了吗?” 高俅捧着地图,手抖个不停,咬了咬他,右手使劲掐住左手。 这是唯一的活路!在陈锋和松井这两个魔鬼夹缝里,唯一的活路! “记……记住了!长官!小人记住了!”高俅抓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狠狠嚼着。 一小时后,暮色降临,夏津县椅子张庄村外。 “丢那妈!跑快点!再慢老子一刀劈了你!”韦彪带着几个兄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朝天放枪,骂骂咧咧。 高俅连滚带爬,哭喊。“长官!求您!给我腿上来一刀!轻点!一定要像啊!” 韦彪嫌恶地啐了一口,用刀在他大腿外侧划了一道,血立马就渗了出来。 “啊呦——!” “滚!” 高俅咬着牙,瘸着腿,带着那份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朝着夏津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英雄!我是英雄!松井太君需要我!我带着情报回去,不但无过,反而有功!金票!大洋!都会有的!’ 这个瞬间,他不再是那个贪生怕死的懦夫,而是一个嗅到了血腥味和机遇的投机者。 夏津县城,日军临时指挥部。 酒足饭饱,赤井秀一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松井次郎聊着。 松井次郎如坐针毡,心中空唠唠地。 就在这时,门被李彩题猛地撞开。 “太君!太君!高翻译逃回来了!” 他伸手的高俅浑身是血,满身泥污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上。 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松井次郎心瞬间冲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高俅。 赤井秀一则一步上前,蹲下身。“你是……” “哈依!我是高俅!翻译!”高俅挣扎着抬起头,从怀里掏出张被血浸湿的地图,颤抖着递了过去,“太君……我……我逃出来了!我查清了!是国军第81师的残部!还有一个……一个炮兵营!这是……这是我拼死偷出来的布防图!” 松井次郎看到那张地图,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抢了过来!扫了一眼递给赤井秀一。 “呦西!高君!你……你是帝国的勇士!” 赤井秀一接过地图,借着灯光仔细查看。地图上,一个个熟悉的国军番号,一个个逻辑严密的火力配置点和防御阵地,让他脸色越来越凝重。 “德械88师……教导总队……”他喃喃自语,再结合野猪林战场上那些7.92毫米的弹壳,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赤井阁下!”松井次郎激动地走到他身边,“我们面对的,是一支真正的支那精锐!九条君的玉碎,不是耻辱,是荣耀!” 赤井秀一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地图和松井激动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了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高俅身上。 他信了八成。 松井次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与高俅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两人的眼中没有了上下级的尊卑,没有了日军军官与支那翻译的隔阂,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个为了活命和前途,必须把牛皮吹到底的导演。 一个为了活命和富贵,必须把这场戏演到极致的主演。 他们,达成了一个肮脏的共生同盟。 第145章 “情报英雄高俅”松井,这戏你得接稳了! 赤井秀一死死盯着高俅大腿上的刀伤,突然伸手,狠狠按在伤口边缘。 “啊——!”高俅疼得满地打滚。 “高君,支那军既然是精锐主力,为何会让你一个翻译官带着防御图逃脱?”赤井声音冰冷,“除非,这是敌人故意放你回来送死。” 高俅浑身冷汗,想起陈锋临行前的眼神,牙齿打架道。“阁下!那支那指挥官……根本没把我当人!他正忙着在马颊河边公审皇协军的家属,说是要杀人祭旗!我是趁着他们全军集结听训,钻了粪沟才爬出来的!这图……这图是他在桌上和那个叫孔武的争论时,我趁乱塞进裤裆里的!” “争论什么?” “他们在争论,重炮陷入泥沼了,是炸了炮轻装突袭津浦路,还是死守待援!”高俅喊得撕心裂肺。 赤井秀一收回手,看着指尖的血迹,冷笑一声。“切断津浦路?就凭他们?支那军的主力都在徐州集结,这里怎么会有切断铁路的能力?你在撒谎!” “我不知道!是那个姓陈的吼出来的!他说……他说韩复榘是个软蛋,但他们不是!他们要给韩复榘擦屁股!” 听到“韩复榘”三个字,赤井秀一眼神一动,转过头看向松井次郎:“松井君,明天我会派人出去好好侦查的。还希望你配合!派些人给他们带路!” ..... 第二天高唐县,南城门外。 招兵摊子前,人头涌动。 孔武坐在一张八仙桌后,身穿青布长衫,左手边搁着精钢戒尺,右手边一摞现大洋。 “下一个!” 一个黑瘦汉子挤上前来,约莫二十出头,咬着牙。 “先生,俺要当兵!” 孔武拈起下颌的山羊胡,“为何当兵?” “杀鬼子!给俺爹俺娘报仇!”汉子拳头捏得嘎嘣响,关节发白。 “嗯。”孔武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敢杀鬼子吗?” “敢!” “圣人云,以直报怨。”孔武从桌上拿起戒尺,在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意思就是,别人揍了你,你就要让他直挺挺的躺着回去。” “你这个汉子,有股子血气。甚和圣人之言!”孔武说着,抓起五块大洋,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汉子手里。“安家费。那边领衣服!训练队列!” 短短两日,靠着杀鬼子给大洋和大贤良师撒豆成兵的传言,搞高唐县城新兵就招了足足五百多号。这些人虽没个兵样,但站在一起,黑压压一片,人头是实打实的。 孔武让吕先、张德几个弟子带着新兵蛋子,就在城外空地上操练。不练别的,就练站队和吼口号。 “保家卫国!” “杀尽倭寇!” 吼声震天,传出好几里地。 与此同时,夏津县周边方圆百里的村庄、山头,一场大戏也拉开了帷幕。 金谷兰带着几十个本地民兵,人人扛着一面红旗,在一个叫野狼坡的山头跑了一圈。半小时后,他们钻进林子,换了顶帽子,又出现在了西边的双庙岭,旗帜也从“鲁西北抗日纵队第二支队”变成了“第二十一支队”。 远在五里外,一个特高科侦察兵放下望远镜,在小本子上记录着。 “又发现一支支那部队!番号……第二十一支队!” 他收起记录本,想凑近点看看,一颗子弹嗖地一声,擦着他身边飞了过去,在旁边的树干上打出一个洞。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树上,老蔫儿慢慢拉动枪栓,吐掉草根,扭头看向陆战。“队...队长不让杀,下...下一个你来。” 同样场景,在夏津县四周也在不断上演。稻草人穿着破军装,在林子边缘若隐若现,自制的红旗,在各个山头迎风招展。 特高科侦察兵派出去一波,逃回来半波,带回来的情报只有一个。到处都是支那人,到处都是枪。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枪声。 一处隐蔽的洼地里,赵德发正指挥几个战士,将成挂的鞭炮塞进一个倒扣的铁皮水桶里。 “点!” 引线点燃,火星“呲”地一声钻进桶里。 下一秒,“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连贯、带着金属回响的爆炸声从水桶里咆哮而出,完全没了鞭炮的清脆。 “夭寿哦!这声儿,带劲!”赵老抠听着这动静,脸上笑开了花,“比打真子弹省钱多了!” 夏津县,日军临时指挥部。 赤井秀一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随着侦察兵回来的越来越多,地图上,一个个红色的铅笔标记,已经将高唐县河夏津县围得水泄不通。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全是敌人。 “赤井君!”松井次郎在一旁,用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汗水,指向地图。“你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我就说!我就说至少是一个师!他们……他们在构筑包围圈,想把我们一口吃掉啊!” 赤井秀一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直到烫到了指尖,他才猛地一缩手。那双总是眯着的小眼睛睁得滚圆,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这么多敌情报告,这么多不同的部队番号,还有那连成片的重机枪声……绝不可能全是真的,这出戏的导演,是何等的天才? 如果是假的,那这就需要几百人在方圆几十里内精密配合,且必须拥有大量自动火器才能制造出这种密度的枪声。土匪办不到,游击队没这个本钱。 对手很难对付!这是帝国大患! “命令所有侦察部队,后撤回城!停止一切主动侦察!”赤井秀一蹙着眉头,声音干涩,“向旅团部发电,请求航空兵支援!彻底探清楚虚实!” 松井次郎听到这话,肩膀一松,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低着头,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丝得意弧度。 第146章 特高科?特快送命科!松井:赤井君死得真妙! 第二天,一架九四式司令部侦察机,发动机咆哮,撕开高唐县的天空。 高唐县城周边的村子,人影晃动,陈锋带着人也加入了造势运动。吴子杰和金谷兰更是发动了老乡,跟着队伍举着旗子乱跑,林中插满了稻草人! 高唐县城外,新兵蛋子们,操练队列。从几百米的高空俯瞰,场面唬人。 侦察机盘旋两圈,飞行员在地图上做了记号,随即调转机头,划过马颊河的天空向着德州返航。那里,一根不起眼的电台天线从茂密的芦苇丛中伸出,像一根突兀的中指。 “咦?下面有东西,降低些。”后座上的观察员举起望远镜,飞机缓缓降低高度。 “砰!” 一声步枪响。子弹擦着飞机的机翼飞了过去。飞行员轻蔑地哼了一声,拉升飞机返航,观察员把这个坐标重点圈了出来。 芦苇荡里,老蔫儿慢慢拉动枪栓,退出弹壳。 “差……差了三米……风……风太大了……浪……浪费了。” 陆战在旁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 夏津县,日军指挥部,残阳刚搭地平线。 “报告赤井阁下!旅团电报来了!”通信兵跑了进来,“侦察机在高唐县外围发现大规模支那部队集结迹象,人数众人!附近村庄中也有人马调动迹象!另外,在马颊河芦苇荡里,发现了疑似前线指挥部的地点!有电台!有精锐狙击手护卫!” 赤井秀一眉毛下压,单手摩挲着下巴。 大规模部队调动,指挥部藏在河边芦苇荡里。 他脑子里勾勒出一副画面。支那军的指挥官们,正围着沙盘,指挥着部队进退,此时他们身边,守备空虚! 这是特高科教科书式斩首目标! 松井次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赤井阁下,敌人势大,我们还是……” 赤井秀扬了扬手,“松井君,你们陆军的思维太僵化了!支那有句古话,蛇,打七寸!这支部队的指挥部,就是他们的七寸!只要敲掉它,这上万人的部队就是一群无头苍蝇!”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身穿便衣,腰间鼓鼓囊囊的特高科行动队员一挥手。 “出发!目标,马颊河!今晚,我要把支那指挥官的脑袋,摆在松井君的庆功酒桌上!松井君,请安排好人接应我们!拜托了!” 二十名特高科精英,人人手持MP18 冲锋枪和南部十四式手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 松井次郎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容慢慢凝固,眼神深处,闪过诡异光芒。“李桑,去,把县里最好的酒拿出来。今晚,我们为赤井阁下的凯旋,不醉不归!” “好嘞!太君!”李彩题点头哈腰地跑了出去。 暮合四野,气温降了下来。 马颊河泛着铅灰色,芦苇在寒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赤井的人刚出城就被发现了。 老蔫儿的特战小队,正在河边做着最后准备。 战士们脱掉棉衣,只留一身单衣,用河泥,从头到脚涂抹在身上,激起一阵阵颤抖。 陆战牙齿打着颤,话都说不利索,“这……这他娘的比光屁股还冷!跟掉冰窟窿里似的!” 老蔫儿看了他一眼,将一根中空的芦苇杆叼在嘴里,第一个爬进了泥里。 陆战、黑娃、小猴子等人对视一眼,咬着牙,也一个个地滑进了泥地里。 不久,三艘小木船悄无声息地划开芦苇,出现在河道上。 赤井秀一和他的队员们蹲在船里,动作轻捷,眼神警惕。 他们是帝国精英,是暗夜里的刀,刺杀、渗透,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船队行至河道中央,最后那艘船上的一个日军特工,忽然被捂住嘴,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连一声惊叫都没发出,就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水面上,只冒出一串急促气泡,随即恢复了平静。 船上另一个特工愣了一下,刚想探头去看,一只手猛地从水下伸出,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脖子,猛地向下一拽! 又是几个气泡。 船头,赤井秀一察觉到了异样。他猛地回头,身后的小船上,已经空了两个人! “有情况!”他低喝一声。 话音未落,他们乘坐的木船底部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尖锐木刺凿穿了船底,河水疯狂地涌了进来! 这是小猴子的杰作。 “下船! ”赤井秀一当机立断,第一个跳进水里。 河水瞬间淹没了他大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特工们纷纷弃船,在泥泞的河床里艰难跋涉。 “啊!”一个特工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一根削尖的竹签,贯穿了他小腿。 这是黑娃的手笔,一个老猎户陷阱。 “敌人在哪?!” “开火!开火!” 几个沉不住气的特工举起MP18 冲锋枪,对着周围的芦苇荡疯狂扫射。 “哒哒哒……”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打断无数芦苇。 “砰!” 一声清脆枪响。 一个正在扫射的特工,眉心处爆开一团血花,身体向后倒去。 赤井秀一猛地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是距离他们百米开外的泥地。可根本看不到人! “砰!”又是一枪,另一个特工应声倒地。枪口的火光照出一个浑身涂满烂泥、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人影。 “隐蔽!”赤井秀一大吼。 “砰砰砰!”四周亮起火光,子弹射向他们。 赤井秀一忍着寒冷,屏住呼吸蹲进水里。 他被骗了!这里不是什么指挥部,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必须撤退! 他憋不住气了,赶紧换了个位置。 哗啦钻出水面,抹了一把脸,借着水面折射的月光,他看到前面不到十米的芦苇荡泥地里,一个泥人缓缓站了起来。 是陆战。 赤井秀一瞳孔缩成了针尖。 “砰!” 陆战手中步枪喷出火焰,子弹穿过赤井秀一的额头,他脸上的惊恐永远凝固了,身体软软倒在泥水里。 老蔫儿的队员们从水里、泥里、芦苇丛里钻了出来,一个个冻得浑身青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清……清理。一……一个不留。”老蔫儿声音嘶哑。 半小时后,当他们拎着Zhanlip回到岸边临时营地时,几大锅烧得滚烫的姜汤已经准备好了。 战士们脱下湿衣,披上棉袄,顾不上烫,捧起大碗就往嘴里灌,辛辣滚烫的液体滑进胃里,一股暖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众人长舒一口气。 “再给俺来一碗!” 夏津县城,松井次郎端坐着,一灯如豆。 他面前放着一瓶清酒,两个杯子。 夜,已经深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松井次郎笑了。他提起酒瓶,给对面倒了一个满杯,又给自己倒满。 “赤井君,”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声音庄严肃穆,“为了探查支那军的虚实,您和您的部下英勇地冲向了敌人的心脏。你们的玉碎,证明了敌人的强大与狡猾!你们是帝国的荣耀!”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彩题这时跑了进来。“太君!太君!我派去接应的人说!赤井太君他们……” “我知道了!他们已经为天皇尽忠了。”松井次郎很平静,眼神里带着悲壮,“他们的牺牲,为我们换来了最宝贵的情报。敌人指挥部的警卫力量,超乎想象的强大!这侧面印证了,我们面对的,就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支那主力!” 李彩题眼珠子乱转,扯着面皮,露出一副悲痛表情。“啊!赤井太君……真是太可惜了!这帮该死的支那人!” 松井站起身,一拳砸在桌几上。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命令,全军立即进行‘战略转进’!放弃夏津,撤往禹城!那里有我们的大部队!” 凌晨,日伪军残部仓皇撤离夏津。 松井次郎和李彩题骑着马并行。李彩题看着身后跟着的六辆九四式坦克,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得意。 “太君,您看,俺们这配合得多好!”他凑过去,满脸谄媚,“这次回去,您是忍辱负重、带回关键情报的英雄,俺……俺也能混个皇军的嘉奖吧?” 松井次郎扯动嘴角,展露温和。单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 “当然,李桑。”他递过去一支,“你是我大日本皇军,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李彩题受宠若惊地接过香烟,低下头,凑到松井点燃的火柴上。 松井次郎藏在火光后的脸,下颌线绷成一道直线,牙关咬得很紧,咬合肌在火光里微微鼓胀。眼缝眯成两道细窄,瞥着李彩题。 高俅明显是那边放回来的传声筒。现在,知道高唐县真相,知道他松井次郎谎报军情、借刀杀人的,只剩下眼前这个还在做着升官发财美梦的蠢货。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地保守秘密。 队伍在黑暗中向禹城驶去。松井的手指,在指挥刀刀柄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第147章 大贤良师的“妖兵”阅兵式!范专员,请上座!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陈锋彻底控制了夏津县和高唐县。 在孔武、金谷兰和吴子杰等人的努力下,老百姓积极参军,队伍得到了极大扩充,各支队加起来的人马已经超过两千人! 风吹马颊河,临时营地。 众人正在汇报这段时间征兵情况,一道身影匆匆穿过了营地,直奔陈锋帐篷。 “报……报告!”金谷兰裹着棉袄,气喘吁吁,“陈……陈长官!来了!真来了!” 陈锋正就着一碗热水啃着干粮,闻言抬起头。“谁来了?鬼子杀回来了?” “不是鬼子!”金谷兰抄起陈锋面前的碗,灌了一口热水,顺了顺气,“是范筑先!山东第六区行政督察专员,那个有名的范大牙,美髯公!他带人往高唐来了,说是……说是要来看看咱们这支抗日义军!” 帐篷里静了一瞬。 孔武放下论语,眉头蹙起。“范筑先?韩复榘手下那个?他来做甚?” “还能做甚!”赵老抠一拍大腿,嘴角下坠,“肯定是听说了咱们的动静,来摘桃子了!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缴获的家伙,他要是来个收编,咱们是给还是不给?给了,咱们算中央军还是算八路军?不给,那就是不服从抗战大局,要扣帽子!” 唐韶华咧着嘴用手帕擦着碗沿,挑了挑眉。“收编?又混回国军?”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陈锋身上。 这道题,比打鬼子难解。 亮出八路军的身份?范筑先现在代表着国民政府,政治立场不同,搞不好就是一场内斗。 假装是国军残部?那更糟,蒋校长最喜欢削藩,他们这支没名没号的地方部队装备这么好,不把你吞得骨头渣都不剩才怪。 陈锋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抹了抹嘴。 “传我命令!”他站起身,眼里闪着光,“全员集合,准备……阅兵!” “阅兵?”众人一愣。 “对,阅兵!”陈锋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不过,得换个章程来。” 他走到孔武面前,压低声音。“孔夫子,你儒学渊源。今天,咱们不当八路,也不当国军。我,大贤良师张角·陈!你,大祭酒孔仲烈!咱们给他范专员,演一出黄巾军转世平天下!” 两个小时后,高唐县城南门外,画风诡异起来。 四百多名精锐战士,头戴着钢盔,钢盔正中央,却用浆糊贴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黄纸符,上书四个大字,刀枪不入。 赵德发得着人,给马克沁重机枪枪管上系上了大红花,旁边还摆着猪头、苹果当供品,搞得跟庙会似的。 他一边摆,一边跟旁边的小战士嘟囔。“夭寿哦……这都是钱啊……可不能浪费哦,等戏演完了都给我收回来……” 陈锋换上了一身土黄道袍,眼睛半开半阖,左手掐了个不伦不类的指诀,右手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苍穹。忽略他脚上那双锃亮的日军军官皮靴的话,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不久,远处烟尘起,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 为首一人,五十多岁,方脸,浓眉,留着短髭,正是范筑先。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警卫排,骑着马进了高唐地界,本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把日军打得屁滚尿流,结果一路上看到的景象让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家家户户门口摆着香案,空气里全是劣质线香和纸钱的味道。 等到了南门校场,看到眼前这支妖兵,范筑先和他身后的警卫排,集体勒住了马,一个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警卫员喃喃道。 警卫连长凑近范筑先,压低声音嘲笑。“专员,这就是一群神棍嘛。” 范筑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马鞭指向队列。“你看他们的鞋。日军制式军靴,鞋底磨损程度一致,说明行军距离相当。再看那挺马克沁,虽然挂着红花,但冷却水箱是满的,弹链也是压好的。神棍?这群神棍能在三分钟内把你的警卫连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收回马鞭,扫视着妖兵们! 一支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部队!清一色的三八大盖步枪,每个班都配着捷克式轻机枪,他们甚至还有三挺重机枪! 四百多双眼睛盯着前方,北风卷着细沙往眼眶里钻,愣是没见一人眨巴下眼。范筑先走近时,能听到整齐划一的呼吸声。他注意到,这些兵年纪不大,但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扣动扳机、拉动栓动步枪磨出来的。 这支部队一看就是百战老兵……他们这是干什么? “咚!咚!咚!” 战鼓擂响。 高台上,陈锋一挑桃木剑。 “倭寇必灭!华夏当立!岁在丁丑!山河永宁!” 台下四百多名战士,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让他们自己都起鸡皮疙瘩的口号。 范筑先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时,孔武身穿长衫,按着腰间精钢戒尺,大步走到炮兵阵地前。他对着唐韶华的方向,声如洪钟。“既来之,则安之!雷公助我!” 唐韶华低下头,翻了个白眼,利落地一挥手。 “通!” 九二步兵炮喷出火光,一发炮弹呼啸而出,精准落在作为靶子的草人身上,炸得草屑漫天。 范筑先身后的警卫员们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还有炮?这炮打得也太准了!可这口号……什么玩意儿?把鬼子安葬在这儿? 孔武满意地点点头,又是一声大喝。“君子不重则不威!风伯听令!” 又是一发炮弹飞出,炸掉了另一个草人。 范筑先的目光从炮弹落点,移回到了孔武身上。好壮的大汉,讲圣人言,行杀伐事! 这时,赵德发抱着一个大簸箕,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纸钱,一边往前走,一边哭丧着脸往天上撒。 “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赏我金,赏我银,赏我洋枪打东瀛!烧给鬼子!都烧给鬼子!” 徐震跟在他身后,光着膀子被拉了出来。 韦彪和陆战抬上一块大青石,放在他胸口。 徐震憋红了脸,嘴里念叨着。“俺……俺有金刚不坏身……” “嘿!”吕先抡起大铁锤,猛地砸下! “咔嚓!” 青石应声而碎。 徐震一口气喷出来,脸色煞白,但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对着范筑先的方向抱了抱拳。 范筑先是老行伍了,他一眼就看出,胸口碎大石或许是江湖把式,但这个兵,绝对是在战场上能跟鬼子拼命的汉子! 一场荒诞绝伦的阅兵式结束了。 陈锋走下高台,走到范筑先马前,左手抱拳一拱手。 “鲁西北抗日纵队,大贤良师,陈锋!见过范专员!已备下薄酒,请专员入席!” 范筑先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陈锋面前,压下眉梢,盯着陈锋的脸,看了足足有十秒,才咧开嘴。 “陈队长,戏演够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 “咱们找个没外人的地方,谈谈抗日的大事。” 第148章 从今天起,做范专员的“白手套”!赵老抠:发财了! 陈锋挑起眉,抿了抿唇,伸手将范筑先引到城门口一间民房里。 窗户不透光,昏黄油灯爆开火花,发出噼啪声。 陈锋和范筑先相对而坐。 道袍被陈锋随手扔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便服。 范筑先手指捻着胡须,眉峰压落,瞳仁收窄。 “陈队长,都是千年的狐狸,就不要玩聊斋了。” 陈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范筑先面前的碗倒满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悠悠坐下。 “范专员,这鲁西北的风,硬。水,凉。”陈锋端起碗,喝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鬼子就在黄河北岸磨刀,韩主席润了,南京的大官们隔着几千里地发通电。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范筑先眉毛拧成更厉害。 他盯着陈锋的眼睛,。 “你不是普通人物。”范筑先抖动胡须,“我到这里也整整一年了,这鲁西北有名号的人早就有所耳闻了,你们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陈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双脚啪地一声并拢。 他挺直了腰,对着范筑先,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原本眉眼皆弯,眸光狡黠,此刻眉峰耸立,瞳仁里的光骤然凝定,展露出坚毅。 “八路军鲁西北抗日游击队,队长,陈锋!” “向范专员,报到!” 油灯火苗猛地一跳,黑烟驱散了漂浮的灰尘。 “嗯?!”范筑先瞳孔骤缩,手一顿,拔下了两根花白胡须,“你再说一遍,你是谁的人?” “我是中国人!”陈锋放下手,迎着他的目光,“国难当头,你我都是中国人!范专员,我敬您是条汉子,才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不是分什么红的白的的时候,是活着的中国人,怎么打跑畜生,把这片地守住!” 他眼睛瞥向门外,身子前倾。“如今这局势,南京那边都在喊‘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延安那边也在讲‘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范专员,您不会,还......” “我明白!”范筑先眯着眼,留下一条缝。“鲁西北遍地是土匪、红枪会、大刀会。他们是没文化,是迷信,甚至干过坏事。但他们也是中国人,他们不想当亡国奴!我也想把他们聚起来!” “你的想法是?”范筑先声音沙哑。 “皮骨相依。”陈锋吐出四个字。 “您是皮,名正言顺的鲁西北抗日总司令,应付南京,联络各路好汉,把这面大旗扯起来。我是骨,负责带着弟兄们,一刀一枪地跟鬼子干!不止是鲁西北!咱们联手把这片齐鲁大地上的鬼子,悉数歼灭!” 范筑先猛地抬头,蹙着眉盯着陈锋,良久。“小友,口气不小啊!” 不是鲁西北,是齐鲁大地!不是驱逐,是歼灭!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里的坦诚和疯狂。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赌。可他妈的,他心动了。 大丈夫生当一死,何惜赴死抗寇路! 守土有责!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南京让他撤,同僚劝他走。可走了,这鲁西北上千万的百姓怎么办? 他抿了抿唇,“小友,你说的老夫热血沸腾,可是空想可不行啊!” 陈锋微微挑起嘴角,坐回对面。“范专员,我有个计划,就是我要当大贤良师!” 范筑先蹙起眉头,“怎么?你消遣老夫?” 陈锋哈哈一笑,看向范筑先。“哪敢,我是认真,我要在这齐鲁大地上撒下种子,就如这高唐一样!谁说我们抗日纵队只有一百支队了,有需要的话可以一千个支队,一万个支队!” 范筑先捋着胡须,定定看着陈锋。 “您用您的声望召集人来,我负责把这些人变成战力。一明一暗,一皮一骨。咱们双赢!您看,这买卖,做得做不得?” 范筑先呼吸急促了几分,眸子一定,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就按你说的,回到聊城,我便以行政督察专员的名义,号召各路民团归附,只要愿意抗日,既往不咎!来啊!笔墨伺候!” 陈锋愣了一下,喊人拿来了纸笔。 范筑先铺开发黄的草纸,提笔蘸满墨,手腕悬停。 “守土有责,裂眦北视,决不南渡……” 他一边写,一边念,声音越来越大,宣泄胸中所有的憋屈和决心。 “……誓率我游击健儿及武装民众,以与倭奴相周旋。成败利钝,在所不计,鞠躬尽瘁,亦所不辞!”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毛笔重重一掷。 “陈队长,这出戏,我范某人,陪你唱了!回去通报全国,范筑先誓死抗倭!” “范司令,大义!” 送走范筑先,陈锋带着众人矗立在城门口,久久未动。 他手里捏着那份通电的草稿,纸张很粗糙,字迹却力透纸背。 神州每逢生死际,必见万夫洒热血、卫山河! “大戏开场了,但这戏台子……还得要钱搭啊。”陈锋猛地转身,冲着人群后方喊道。“那龙!别躲了,屁股都露出来了!” 那龙眼躬着腰一路小跑。“长官,我在……” 陈锋从怀里摸出半张法币,随手塞了过去。 那龙接住,定睛一看,“丢!长官,这是……” “辛苦你,去找陈曼淑。”陈锋似笑非笑,“范专员回去招兵买马,咱们也得扩军,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枪炮一响黄金万两。这半张法币是信物,你跑一趟,去把咱们的财神爷联系上。” 那龙提着眼角偷瞄了一眼陈锋,心有点突突。“长官,这次去山西,路途遥远,我怕......万一路上.....我这小身板……” 陈锋嘴角抽搐了一下。“行了,让黑娃带人和你一起去!” “唉!好嘞!”那龙忽然觉得压住胸口的一口气顺出来了。 就在这时,细碎脚步声响起,一个战士跑了过来。“队长,城西来了一伙人,说是要投奔咱们。带头的叫张春领,看着像土匪……” “张春领?!”金谷兰一怔,凑前两步,压着嗓子。“队长,咳咳,他也是咱们的人,地下党。” “哦?”陈锋眉毛一挑。 他本来想让孔武去处理,听到这话,改了主意。 “走,去看看。” 城西,城门外空地上。 两百多个汉子,穿得五花八门,手里拿着的枪也是乱七八糟,汉阳造、老套筒,还有几支鸟枪。 陈锋走过来时,马六正捏着烟袋锅子,警惕地盯着那群人。 看到来人了,一个瘦高个子迎了上来,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陈队长吗?俺是张春领。” “我带来了点嫁妆。”他咧嘴,露出两排黄牙。 陈锋回了一礼,目光扫了一圈,摆了摆手,微微一笑。“人来了就好,都是打鬼子的兄弟。” “嘿嘿。”张春领神秘地一招手,几个汉子抬过来两个蒙着油布的大木箱。 油布掀开,露出两台黑乎乎的铁家伙,上面还带着手摇的把柄。 “这是……”金谷兰好奇地戳了戳。 “这是韩复榘兵工厂里淘汰的手摇复装机,我带着几个懂行的师傅,把它们偷出来的。底火少了点,但省着点用,能对付一阵子。火药的配方,我也带来了,能将就用。” 张春领掏出一个布袋,倒在地上。 “哗啦啦……” 全是黄澄澄的7.92mm弹壳。 他挑了一个弹壳,熟练地安在机器上,然后抓起旁边一个小罐子,用个小勺舀了点黑色的粉末倒进去,再安上一颗弹头。 他抓住摇柄,用力一压。 “咔哒。” 一声脆响。 他取下那颗子弹,递到金谷兰面前。 金谷兰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那颗子弹。“不用锤子砸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另外那台黑乎乎的机器。 “这……这……也是?”他的声音在抖。 “这是拉火管装配机。”张春领摇了摇头,哑着嗓子。“是造手雷的核心配件,为了它两个同志牺牲了。” 陈锋好奇的摩挲着这两台机器,闻言手一僵,叹了口气。“同志们的牺牲不会白费的。” “夭寿哦!又多了多少人吃饭啊!”赵老抠不知道从哪里收到了消息,跑了过来。 “嗯?这是啥?子弹复装机?宝贝啊!”赵老抠冲过来直接将脸帖到了铁坨坨上。“哪来的?过湘江以后我都没见过了!” 陈锋冲着张春岭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是张春岭同志带来的!老抠你能不能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陈大队长,你就别说风凉话了!你复装过子弹吗?”赵老抠白了陈锋一眼,接着上前握住张春岭的手。“同志!你可解决大问题了啊!走!今晚想吃啥!这里吃啥我说了算!今天不过了!” 陈锋扯了扯嘴角,扭头看向金谷兰。 “马六大哥,看来咱们以后得多捡子弹壳了。老金!你和老吴人熟、地熟!抓紧收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第149章 此时的金条,彼时的买命钱!詹化堂,路走窄了! 范筑先那封“守土有责,决不南渡”的通电,在全国范围内都引起了剧烈的反响。 鲁西北地界内,更是炸了。 《申报》、《大公报》的头版头条都是范筑先的通电。 百姓奔走相告,范筑先提起的抗日纵队更是成了夏津和高唐县汉子的首选。 之前还藏着掖着的青壮,扛着锄头,拎着鸟枪,成群结队地往高唐县涌。 “听说了没?范专员要跟鬼子死磕!” “咱也去!不能掉势!俺们山东汉子也都是响当当的!” “范专员是条汉子!” “韩主席跑了,咱鲁西北还有人顶着!” 人群汇集成人流,黑压压一片。 禹城县,日军临时指挥部。 松井次郎将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丢进纸篓。 他盯着地图上以高唐为中心,不断向外扩散的红色标记,眼角肌肉抽搐。 再让那个陈锐之搞下去,整个鲁西北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泥潭,把大日本皇军活活陷死,他刚刚享受到受人崇敬的荣耀,升职的调令还没到手,绝不能这样轻易的被拿走。 “来人。”他吸了一口气,缓缓坐下,对着门外喊。 “松井阁下!”一个卫兵躬身低头。 “去讲李彩题喊来!” “哈依!” 李彩题脸上蜒着笑,一路小跑,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松井太君,您有什么吩咐。” 松井抬起眼皮,强勾嘴角,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布袋,扔了过去。 “咣当。” 袋口松开,黄澄澄的金条滚了出来,晃得人眼晕。 “李桑,你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松井又从抽屉中抽出一沓委任状,“现在高唐等地游击队闹腾的厉害。你!带上这些,去破坏他们组建队伍,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利。” 李彩题一听要去见高唐,脸一白,腿肚子一抖。 “太君,那高唐,我……” 松井的手,搭在了指挥刀刀柄上,轻轻敲击,斜蔑着眼。 “噌——” 刀锋弹出刀鞘。 “哈依!”李彩题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脑袋差点磕到地板,“卑职……卑职一定办到!保证完成任务!” 他手忙脚乱,把金条塞回袋子,抱在怀里,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松井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咧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宪兵队。“时琦君,李彩题出城了。如果他完成了任务,回来的路上……你知道怎么做。” …… 高唐县南城门外,热火朝天。 新兵队伍排出二里地,穿什么的都有,面有菜色,但腰板都挺的笔直。 孔武一身青布长衫,按着精钢戒尺,在一群歪歪扭扭的新兵蛋子面前踱步。 一个从土匪窝里收编过来的刺头,站没站相,嘴里还叼着根草棍。 孔武走到他面前,把戒尺往旁边一块青石上一顿。 “砰!” 一声闷响,青石板裂开一道缝。 那刺头嘴里的草棍啪嗒掉在地上,两腿一绷,站得笔直。 “子曰:‘有教无类’。”孔武慢悠悠地开口,“你们这群人,以前是匪,是民,是兵痞,我不管。进了这鲁西北抗日纵队的门,就得守规矩!” “我们的队伍,仁者无敌!”他收回戒尺,“仁者,人也。何为仁?把东洋来的畜生,打回他娘胎里,打成人干!这就是最大的仁!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几百号人脖子上青筋暴露的大吼。 吼声传向靶场。 “同志们气势很足啊!” 张春岭擦了擦额头的汗,“咔哒。”一声,将最后一颗复装好的7.92mm子弹压入桥夹,递给陈锋。 陈锋拿起一支中正式,拉开枪栓,将子弹压入枪膛。 “哗啦!” 拉动枪栓,抬手,瞄准三百米外的靶子。 “砰!” 枪响了,声音有点闷,硝烟泛黑,子弹堪堪啃掉靶子边缘的一块木头。 陈锋眯了眯眼,又压进去一发,瞄准150米的靶子。 “砰!” 靶心瞬间出现一个黑点。 “咔——” 一声清脆的撞针击空声。哑火了。 陈锋蹙起眉头,退出子弹,凌空抄到手里。 “这批复装弹比手工的强了不少,但是也就150米有准,机枪不能用,还是优先装备步枪吧!” 他叹了口气。“机枪子弹我再想办法!” “都看见了?” 环视一圈众人。 “这就是我们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要用的家伙。射程比鬼子的三八大盖近,威力比不上原厂弹,还有可能在你要命的时候,跟你开个玩笑。” 他把枪扔给旁边的韦彪。 “子弹靠不住,就得命够硬!战术要精!脑子要活!”陈锋声音短促,“平时训练多流一滴汗,上了战场就少流一碗血!都给老子记死了!新兵的操练要抓紧!” “是!” 金谷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脸上满是自信。 “队长,我准备出发了。” 陈锋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揉了揉,按住眼角。 “老金,你就这样去吗?我听说金郝庄的詹化堂,不是善茬。要不,让韦彪带一个排的弟兄跟你去?” “不用!队长,你放心。詹化堂此前就表现出过抗日意向。”金谷兰摆摆手,“现在范专员的通电一发,谁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汉奸?我是去团结同胞,不是去打仗。带那么多人,反而显得我们没诚意。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陈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劝。 他知道金谷兰的脾气,这是他的信念。 “行吧。”陈锋抽出驳壳枪、摸出一把桥夹,塞进金谷兰手里。 “俺有了!” “这个,原厂的。”陈锋声音有些干,“别卡壳。” 金谷兰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用力点了点头,揣进怀里。 “队长,你就瞧好吧!等我回来,咱们纵队至少再多五十条汉子!二十多杆枪”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亲信,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我走了!队长!等我好消息!”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久久未动。 他回到临时的指挥部,一张鲁西北的地图铺在桌上。他拿起铅笔,想在金郝庄的位置画个圈。 “啪。” 铅笔笔芯,应声而断。 同一时间,金郝庄,詹家大院。 土匪头子詹化堂摸着下巴的胡茬,眯着眼缝,看着桌上的金条和一张盖着日本关防的委任状。 李彩题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詹兄弟,皇军的大部队马上就要南下,韩复榘都跑了,那帮泥腿子能成什么气候?跟他们混,哪有皇军给的前程实在?” 詹化堂捏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扯起嘴角。 “干了!” 李彩题松了口气,坐直身体,豪气干云。“詹兄弟英明!对了,听说高唐还有个叫吴子杰的,在民团里有点威望,最近很能折腾。他在哪?” 第150章 破碎的抄手,带血的金条!全军集合,吃席! 詹化堂捏着金条,脸上横肉挤成一团,眼缝里透着贪婪。 他朝李彩题凑了凑,压低声音。“李县长,你说的那个吴子杰,最近在招兵买马,连盖洼那边的土匪头子祖长德都跟他眉来眼去的。” 李彩题眯了眯眼,拍了拍詹化堂肩膀。“詹兄弟,你这边稳住了。那个祖长德,也是老熟人了,我去会会他。” “放心,李县长,”詹化堂嘿嘿一笑,缩了缩瞳孔。“我今晚就给松井太君纳个投名状!” 李彩题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一队人,快马加鞭,朝着盖洼的方向去了。 日渐偏西。 金郝庄寨门大开。金谷兰勒住马,意气风发。 寨门口有几个穿着红袄的小脚老太太和乱跑的孩童。 “看来范专员的通电确实震住了这帮草莽。”金谷兰松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人家把老娘孩子都摆出来了,咱们要是再不敢进,岂不是让江湖耻笑?” 范专员通电一发,整个鲁西北抗日热情都被点着了。他金谷兰,不能落后于吴子杰。拿下詹化堂这五十多人,就是他给纵队送上的第一份大礼。 他一夹马腹,当先朝着寨门走去。 詹化堂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精壮汉子。 “哎呀,金兄弟!可把你盼来了!快,里边请,酒席都备好了!” 金谷兰翻身下马,哈哈大笑,一抱拳。“詹大哥客气了!如今国难当头,范专员号召咱们鲁西北的汉子团结抗日,小弟是特地来请詹大哥出山,共襄盛举的!” “好说,好说!先进去喝一杯,咱们边喝边聊!”詹化堂揽住金谷兰肩膀,把他往里让。 小刘和另一个战士跟了上去。 走到聚义厅门口,两个满脸横肉的土匪伸手一拦。 “金长官,寨子里的规矩,拜山头不带长家伙。”詹化堂故作一脸为难,“这帮弟兄没见过世面,怕走火,您看……” 警卫员小刘眉毛一竖,刚要发作,金谷兰却抬手制止。 “既然是规矩,那就按规矩办。”金谷兰神色坦荡,“我们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砸场子的。小刘,把步枪放下。” 小刘和另一个战士对视一眼,虽然满眼警惕,但在金谷兰严厉的目光下,只能将背上的老套筒和汉阳造解下来,靠在了聚义厅大门外侧的拴马桩上。 一个土匪伸手去摸金谷兰的腰,詹化堂一巴掌拍开喽啰的手。“混账!金兄弟是带着诚意来的,也是你能摸的?咱们这是喝酒,不是过堂!金兄弟,请!” 金谷兰不动声色地按了按羊皮袄下摆, 几人跨进了门槛。 聚义厅里灯火通明,摆着三张大圆桌,酒肉香气扑鼻而来。 金谷兰扫视了一眼, 挑起嘴角,面无惧色。大马金刀地在主桌坐下。 酒过三巡,詹化堂端起一碗酒,站了起来。“金兄弟,你说的抗日大计,我詹某人佩服!韩复榘跑了,咱不能跑!来,喝了这碗酒,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金谷兰大喜,端起酒碗。“詹大哥爽快!我先干为敬!” 他仰头将一碗烈酒灌进喉咙。 “啪!” 詹化堂猛地将手中酒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动手!” 一声暴喝,聚义厅两侧门帘猛地被掀开,几十个手持大刀的刀斧手冲了进来,面目狰狞。 小刘和另一个警卫员被身边早有准备的四个土匪死死按住,冰冷的钢刀直接架在了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金谷兰的酒意瞬间醒了,他猛地站起,脸色铁青,盯着詹化堂。“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当汉奸?!” “汉奸?”詹化堂狞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根金条,在桌上敲了敲,“姓金的,别怪哥哥心狠。韩复榘几十万大军都跑了,范筑先能顶个屁用?跟着你们是死路,跟着皇军那是‘曲线救国’享荣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金谷兰眼睛红了。 “哈哈哈!就这玩意?我们也有啊!你想要,我给你就是了!” “在哪?多少?”詹化堂面露惊喜。 “就在马上!” 就在众匪都扭头看向门外的马时,金谷兰猛地撞向桌子,桌板翻倒。 “哗啦!”沉重桌子带着满桌酒菜,狠狠砸向詹化堂。 “啊!”詹化堂惊叫一声,狼狈地滚到一边。 “啪啪啪啪!” 根本看不清拔枪动作,两把驳壳枪已经喷出了火舌。 金谷兰手腕翻转,枪身平置,扇面扫射! 这种近距离泼水式打法,瞬间将压住小刘他们的四个刀斧手打成了筛子。 “走!!”金谷兰回身一脚,将还在发愣的小刘踹向窗户,随即转身,双枪交错,死死堵在窗口前。 “来啊!狗日的!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爷爷的枪快!” 土匪们被他的气势吓得倒退半步。 詹化堂又惊又怒。“砍死他!给老子乱刀砍死他!” 金谷兰没有试图突围,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了了。他要用自己的命,给小刘创造一线生机。 另一个被按住的警卫战士猛地暴起,用身体撞倒敌人,死死抱住两个土匪的大腿。“小刘!跑!回去报信!!” 小刘从窗户翻了出去,摔在后院泥地上。他刚一抬头,一个守在后窗的土匪便狞笑着举起大刀扑来。“就等你呢!” 小刘不退反进,合身撞进土匪怀里,从腰间抽出刺刀狠狠地捅进对方心窝,搅动! 推开尸体,冲向拴马桩。 “砰!砰!砰!” 金谷兰手中双枪疯狂咆哮,每一发子弹都带着他对这个世道的不甘。 直到…… “咔。咔。” 撞针击空的声音,在嘈杂的聚义厅里显得那么微弱。 十几把雪亮的大刀,从四面八方,狠狠地劈了下来。 鲜血溅满了整个酒桌。 金谷兰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滚圆。 小刘听着聚义厅里渐渐停歇的枪声,泪水夺眶而出。他知道,金队长没了。 抹了一把泪,翻身上马。 “驾!!” 战马吃痛,四蹄蹬开泥土,撞翻了两个试图阻拦的喽啰,冲破寨门。 身后枪声大作,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小刘趴在马背上,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他不敢回头,他背着金队长的命,背着血海深仇! …… 高唐县,纵队临时营地。 伙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陈锋挽着袖子,脸上沾着点点面粉,正耐心地教一群北方汉子包南方的抄手。“皮要薄,馅要少,这么一捏就成了,懂了没?” 战士们笨手笨脚,笑声闹成一片。 赵德发脸上挂着笑,嘟囔着“夭寿哦,这么吃得造多少粮食”。 打了胜仗,队伍扩充,人心齐,这日子有奔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冲进了伙房。 “队长!” 是小刘,他浑身是伤,一条胳膊软绵绵地耷拉着,脸上全是血和泪。 伙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刘扑通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哭喊。 “金大哥……牺牲了!在金郝庄,被詹化堂那伙畜生……砍死了!”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陈锋手里的抄手,被他无意识地捏紧,肉馅从指缝里挤了出来。 他缓慢地将那个破了的抄手,轻轻放在案板上。然后,他拿起旁边的一块毛巾,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上的面粉和油渍,指关节都泛白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头皮发麻,呼吸都不敢大声。 擦干净手,陈锋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声音平淡。 “别包了。” “老蔫儿,集合特战队。彪子,集合队伍。给四辆卡车都加满油。” “告诉同志们,”陈锋环视众人,“今晚不吃抄手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去金郝庄,吃席。” 孔武走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锋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淡,带着决绝。 “金谷兰牺牲了。” 孔武默默地转身,嘴唇微动,低声念叨着。 “子曰,‘以直报怨’……《公羊》有云,‘九世之仇犹可报也’!” 整个营地,气氛变了,肃杀之气四溢。 那些刚刚加入纵队的新兵们,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斯文的最高指挥官,露出了他那森白獠牙。 他们也第一次懂了,在这支队伍里,同袍二字,是用命来写,用血来还的。 第151章 红烛挂高堂,送君赴黄泉!詹大当家,上菜了! 月光拨铅云。 四辆卡车颠簸着,车灯透出两道昏黄,不停晃动。 韦彪抿着嘴唇,跟着老蔫儿的挎斗子,闷头踩油门。 车厢战士们站得满满的,没人说话。 金郝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詹化堂歪着嘴,将金谷兰的两把驳壳枪插进腰里,踢了一脚正在往麻袋里塞盆的土匪。 “磨蹭个球!都他娘的快点!那些锅碗瓢盆还要个屁!” “我怕到禹城县没有盆用!大当家的,咱们不用这么着急吧?那帮泥腿子走不快,等他们过来,咱们早到禹城县地界了。” “就是!等到了禹城县。”另一个土匪附和,“那姓陈的要是敢追来,正好让皇军看看咱们的本事!” 詹化堂吐了口唾沫,“少他妈废话!都给老子快点!抓紧出发!” ‘陈锋那伙人,靠两条腿走到这儿,确实需要不少时间。自己这边收拾妥当,正好连夜溜走。他詹化堂,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寨墙哨兵打了个哈欠,靠着墙垛刚要低头,就看到远处黑漆漆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了几个光点。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大当家的!来车了!好像是……是太君!”哨兵赶忙扯着嗓子大喊。 “都他娘的机灵点!别让太君给崩了!” 詹化堂长舒一口气,扯起嘴角,带着人往寨门口跑。 只见光点分成了四个方向,停在了寨子外围三百多米的地方。 黑暗里,不少人影从卡车上跳下来,把金郝庄寨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寨墙上的土匪腿肚子开始抽抽。 “大……大当家的,不对劲啊………” 詹化堂也僵住了。 “快!喊话!别被太君误会了!” “太君——!别开枪!俺们都是良民——” “砰!”清脆枪声响起,喽喽一声惨叫翻了下来。 詹化堂脸色大变,这枪声!不是三八大盖! 这难道是......陈锋的人到了? 怎么是坐车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多车!怎么会这么快!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詹化堂后悔了。 时间流逝,这些人只围不攻。让詹化堂心脏砰砰作响,快要跳出胸膛。 “轰!!” 一声巨响将他心脏压的暂停了一瞬。 寨门上木制牌楼,连同厚重木门,瞬间炸成了一堆碎木屑和粉末。巨大冲击波把门后十几个土匪掀飞出去,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几块烂肉。 “咚!” 又是一声炮响。 炮弹从聚义厅敞开的窗户钻了进去。 “轰隆!” 聚义厅里火光冲天,屋顶被整个掀飞,惨叫声和屋梁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随即被爆炸的轰鸣彻底淹没。 “咚!”“咚!”又是两发。 金郝庄炸了锅。 土匪们哭喊乱窜,詹化堂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边人的。 寨门烟尘还没散尽。 陆战端着一支MP18冲锋枪,就冲了出来。他身后,特战队队员们端着捷克式轻机枪和MP18冲锋枪,成品字形交替掩护突入。 “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 一个土匪刚从地上爬起来,跪着举起老套筒,胸口就被一串子弹打成了烂泥。 赵德发指挥着马克沁重机枪和另外几挺歪把子,在寨门两侧架设了交叉火力网。任何试图翻墙逃跑的人影都会被撕碎。 孔武提着精钢戒尺,另一只手拎着驳壳枪,不紧不慢地走在火光里。 一个土匪红着眼,挥着大刀朝他砍来。 孔武侧身一躲,戒尺带着风声砸在那土匪膝盖上。 “咔嚓!” 骨头碎裂声音清晰可闻。 那土匪惨叫着跪倒在地。 “子曰,‘以直报怨’。”孔武的驳壳枪枪口顶住那土匪的额头。 “砰!” 孔武看都没看尸体一眼,继续往前走。他的身后,十六学士如同十六尊杀神,演绎着高效杀人术。 老蔫儿趴在土坡上,一言不发,水连珠每一次响起,寨墙上试图还击的土匪脑袋上就会多一个血洞。 陈锋带着大部队到了,他站在寨墙豁口,斜瞥着人间地狱。 新兵们很多人第一次上战场,看到残肢断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就吐了。 枪声停了。 整个金郝庄,再没有一个能站着的土匪。 “还有活口吗?”陈锋声音很平。 韦彪提着还在滴血的开山刀走了过来,刀身豁了几个口子。“丢那妈!队长,抓到詹化堂那狗日的了。” 詹化堂被两个战士拖了过来,双腿趟地,裤裆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骚臭。 他一看到陈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八路军优待俘虏!八路军优待俘虏啊!我愿意反正!我把金条都给你们!” 陈锋慢慢蹲下身,看着他,勾起了嘴角。 “八路军?”他歪了歪头,“詹当家误会了,八路军那是仁义之师,优待俘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可我……” 陈锋指了指自己,露出八颗牙齿,“我是庞长申,我是土匪。是来收山头的。”他猛地起身,“弟兄们!金郝庄坏了道上规矩!黑了咱们的货,按道上的规矩,该怎么办?” 韦彪咧开嘴,“点天灯!!” “点天灯!!”老兵们齐声应和。 詹化堂脸上血色褪尽,“不……不要……求求你,给我个痛快!一枪打死我!” 陈锋转身走到一张桌子前。 桌上,摆着一个牌位,上面草草写着“金谷兰同志之位”,牌位前,是一碗酒。 孔武走了过来,捧着一本《礼记》。 他看了一眼被死死绑在木桩上、身上开始缠绕浸满煤油的麻布的詹化堂,抖了抖胡须。 “《礼记·檀弓上》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 詹化堂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很快,就被火焰吞没的噼啪声和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所取代。 金郝庄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有的新兵脸色煞白,却盯着人形火炬,有的人闭上了眼,不忍心看,却被身边老兵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睁开眼!给老子看清楚!这就是汉奸的下场!也是背叛兄弟的下场!” 陈锋端起酒,火光映在脸上,眸子里跳动着火焰。 他对着牌位,缓缓将酒洒在地上。 “老金,同志们给你报仇了。” “上路,走好。” 他转过身,吼破了音。 “全军,脱帽!” “为金谷兰同志,默哀!” “敬礼!” 刷——! 两千多人,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整齐划一地举起了右手。 没有人说话,只有冲天的火光。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盖洼。 李彩题正端着酒碗,对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大汉子,挤着眼睛。 “祖爷,詹兄弟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您这边要是也点了头,等日后松井太君的大军一到,这鲁西北的地面上,都是咱们说了算!” 土匪头子祖长德捏着酒碗,眯着眼,没开口说话。 李彩题不知道,他口中的詹兄弟,连同他的寨子,刚刚,已经从地图上被抹掉了。 第152章 统战?统你妈个头!这统战,不要也罢! 高唐县城北,离盖洼只有十里地的贾庄。 吴子杰外出三天了,又招了一百多个打鬼子的汉子。 按照他的计划,一路向北,盖洼祖长德是他最后一个目标。而祖长德这两天给他的反馈也确实不错。 蹲在地上,拿块破布擦拭驳壳枪。 按照陈队长的说法,这叫保养。 这枪是陈锋发下来的,原厂德造,机头拨动起来响声脆生。 “吴大哥,就带这几个人去?” 说话的是他的副手小张,以前也是西北军的。 小张看着桌上的红纸请柬,眉头高蹙,“祖长德那货,名声臭大街了。这种土匪,能跟咱一起打鬼子?” “莫讲咯。”吴子杰站起身,把枪插进腰带,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范专员说了,统战,统战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祖长德手下两百多号人,都是现成的兵源。大家都是中国人,只要能杀鬼子,咱低个头,跑一趟,值得。” 吴子杰心里热烘烘的。在范筑先通电全国后,他走街串巷,凭着老脸和大洋,又拉出了一个连。 在他看来,鲁西北这块地界,不用炮轰,靠仁义也能收人心。 “留一个班跟我走。”吴子杰挥了挥手,“其他人,小张你带队,回高唐县驻地接受整编。” 十三个影子,顺着唐公沟边的土道,往盖洼方向挪。 冬天的太阳没啥热度,枯草暗黄。 盖洼这地方,人如其名,是个大坑。土道从两座土坡中间穿过去,两边的土沟深三尺,里面积满了烂树叶子和黑泥。 “停下。”吴子杰突然举起了手。 他闻到了一股味儿,旱烟草燃过后的焦苦味。侧耳倾听,还有金属撞击的细微动静。 “隐蔽——!” 吴子杰嗓子眼卡的音还没全出来,土坡两边枯草丛里,火舌就喷出来了。 “哒哒哒哒哒!砰砰砰!” 捷克式轻机枪混着各种枪的响声。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战士,身体一顿,胸口爆出的血雾,在阳光下喷出一米多远,栽进了泥坑。 “狗日的祖长德!”吴子杰一个翻滚,栽进左侧泥沟里。 “散开!还击!” 掏出驳壳枪,大拇指一抠机头,对着坡上露出的一个黑脑袋就是一枪。 那脑袋蹦出血法,直接趴倒在地。 虽然因为吴子杰的警觉,众人没有完全进入包围圈。 但地形的不利,和人数差距,让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一个战士想反击,咬着牙拉开枪栓,刚抬头,天灵盖就被掀飞了。 一颗冒着烟的土造手榴弹甩了下来。 “吴哥……走……” 一个战士奋起一跃,身上冒出数团血雾,扑在吴子杰身上。 “轰!” 吴子杰头顶一沉,耳朵嗡嗡乱响,眼前全是黑点,一股子滚烫液体顺着头灌了一脸。 他推了推战士的身体,发现他的后背被打成了筛子,已经牺牲了。 吴子杰想换个位置,左腿却使不上劲,低头一看,裤腿被弹片撕开了,骨头茬子扎在肉外头。 “冲啊!大当家的和李县长说了,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 坡上冲下来一群人。 吴子杰咬着牙,左手撑地,右手平举驳壳枪。 “砰!砰!” 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土匪心口冒血,直挺挺倒了。 吴子杰想打第三枪,可一个老土匪枪法很准,端起中正式。 砰地一枪打在了他手腕上,驳壳枪脱手在地。 三个土匪扑上来,用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吴子杰脸朝下栽进烂泥里,泥浆子灌进了嘴里,咸苦涩麻。 他感觉到有人在翻他的兜,有人在拽他的皮带。 “带走!” …… 盖洼,破磨坊里。 吴子杰被绑在磨盘石柱上,腿上伤口渗出的血越来越少。 吱嘎,门开了。 李彩题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慢条斯理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祖长德,这个土匪头子此时缩着肩膀,眼神飘忽。 “吴支队长,久仰了。”李彩题蹲下,托起吴子杰下巴。 吴子杰吐出一口带血唾沫,正中李彩题鼻梁。 李彩题掏出手绢擦了擦,阴测测地勾起嘴角。“硬骨头。西北军出来的,确实有种。可惜啊,你跟错了人。” “祖长德……你个忘祖背宗的畜生……”吴子杰盯着后头的土匪,嗓子沙哑,“中国人……打中国人……你不得好死……” “行了,别讲你那套大道理了。”李彩题打断他,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告诉你个好消息。金谷兰,昨晚在金郝庄先你一步了。你那个陈队长,现在估计正蹲在死人堆里哭鼻子呢。” 吴子杰眼珠子猛地鼓了出来。 金谷兰死了? 那个说要带他去吃烧鸡、说要一起把红旗插到济南城的金大哥,死了? 吴子杰肩膀颤抖,脑子里闪过陈锋的脸。“吴子杰,你那点拙诚,在畜生眼里就是下酒菜!对付畜生,你得比它更畜生!” 他当时不服,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 现在,他信了。 “你杀了我吧。”吴子杰闭上眼,眼角流出一行泪。 “杀你?当然要杀。”李彩题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两根半尺长的枣木棍,中间连着一根钢丝。 这是他从保定府学来的手艺,专门用来勒死那些不听话的佃户。 李彩题绕到吴子杰身后,“吴支队长,我再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加入皇军,共抗八路。” 吴子杰不屑的撇了撇嘴。 他还没说话,冰凉的钢丝,就已经贴在了他脖颈上。 李彩题猛地发力,木柄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嘶——” 钢丝切进皮肉。 吴子杰脖子被勒出一道红线。喉管被钢丝勒得咔咔作响。 他双眼充血,眼球上翻,额头青筋爆出。 李彩题松了松,让吴子杰吸一口气,然后再猛地勒紧。 “嗯?” 吴子杰死死扣住磨盘边缘,指甲盖掀开,鲜血钻进石缝。他盯着高唐县的方向。 他后悔。 后悔没听陈锋的话。后悔害死了那十二个跟他出来的战士。 “尿……你……妈……别……” 吴子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湖南方言,那是他跟陈锋学的脏话。 李彩题脸色一沉,双臂肌肉坟起,全身力气灌在两根木柄上,猛地一绞! “噗嗤!” 钢丝彻底切断气管,陷进了颈椎骨缝隙里。 吴子杰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李彩题松开手,带血钢丝在空中颤了颤。 吴子杰垂着头,脖子上只剩下一层皮连着脑袋。他的眼睛还没闭上,死死地瞪着前方。 他用生命验证了一个真理。仁义救不了国,唯有铁血,才能荡平鬼魅。 祖长德高蹙眉头。 “哼哼!”李彩题接过随从递过来的白帕子,仔细地擦着手上血点子,“让人把尸体扒光。在胸口挂个牌子,写上。‘抗日就是这下场’。” “挂哪儿?” “高唐北的东街村口。”李彩题冷冷勾起嘴角,眼皮下压,“我要让老百姓看看,这鲁西北是谁的天下。” 祖长德嘴角抽了抽,皱着眉,压深川字纹。 “李县长,咱做得是不是太绝了?” “太绝?你以为我想?啊?”李彩题扔下帕子,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不做绝!太君怎么会保护咱们!咱们只能跟着太君一条道走到黑!只要太君的大军一到,他陈锋就是个死人!” 吴子杰尸体被两个土匪拖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一抹残阳正沉入地平线。 血一样红。 第153章 人皮稻草,血债血偿!从今天起,鲁西北没有统战! 高唐县城,忙乎了一天一夜的陈锋才带人回来。 南营的喧嚣在卡车引擎轰鸣声中矮了半截。 陈锋从车上跳下来,就看到吴子杰的副手小张,带着一百多新兵站在营边,一脸焦色。 金谷兰的死讯,已经传遍了整座县城。 小张看见陈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嘴唇哆嗦着,“陈……陈队长,金支队长他……” 陈锋点了点头,没说话。 “俺们回来的时候,听说金支队长出事了……”小张嗓子眼发干,原地转了一圈。“吴大哥他说要收服祖长德,只带了十二个人去盖洼,这都一天了……我心有点慌.......” 陈锋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心脏悸动,呼吸停了一瞬。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刚刚熄火的卡车,一把将驾驶座上的战士拽了下来。 “所有老兵,上车!” 他扯着嗓子嘶吼,语速很快。 “把所有捷克式和歪把子都带上!韦彪,去把谢屠夫拉过来!老蔫儿,你开摩托带着特战队跟上!有马骑马,要快!” “丢!队长,咋了?咱们这是……”韦彪愣了一下。 “去接人。”陈锋吐出三个字,发动了卡车。引擎发出一声咆哮。 卡车在通往盖洼的土路上狂飙,颠簸得要散架。 车厢里,老兵们死死抓着车帮,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金属碰撞声。 离盖洼还有十里地,老蔫儿摩托车从前面绕了回来,打了个手势。 不远处土路上,几个土匪正推着一辆板车,慢吞吞地往前走。看到卡车,土匪们丢下车就往两边的荒地里跑。 没跑出几步,就被骑马跟上来的特战队员一脚一个踹翻在地,拖了回来。 陈锋跳下车,一步步走向那辆板车。 车上,盖着一块破席子。 他伸出手,掀开了席子。 吴子杰赤裸着身体,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肉。脑袋耷拉着,只剩一层皮肉连着脖子,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摇摆。 胸口一块板子,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抗日就是这下场”。 风吹过旷野,呜呜作响,卷起一阵尘土。 陈锋揉了揉眼角,伸出手,轻轻阖上吴子杰圆瞪的双眼。 突然,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 “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从胸腔里滚出来,逐渐破音。 眼角笑出泪水,沿着脸颊向下流。 笑声渐停,咬合肌不住耸动,牙齿嘎嘣作响。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来看着那几个被摁在地上的土匪。 “谁干的?”他声音温柔,手颤抖着摸向口袋,取出一支烟。 一个土匪全身抖动,结结巴巴。“是……是李县长....啊不李彩题和祖长德……不关俺们的事啊!” “李彩题,祖长德。”陈锋叼着烟,拿出火柴。 “划擦。”火柴折断了。 “划擦。”火柴折断了。 火柴就是点不着 “他们在盖洼?” “是……是!他们要去禹城县投奔太君....呸!小鬼子!” “哦!你们可以上路了。”陈锋给老蔫儿使了个眼色,深吸一口气,转身,摆了摆手,“追上去。” “长官,饶命啊!真不是我们....嗬嗬.....”话还没喊完,就被特战队员用利刃割开了喉咙,只剩下嗬嗬杂音。 陈锋扔掉烟,走向驾驶室,“对了!李彩题和祖长德要活的。” 汽车轰鸣疾驰向北。 离盖洼不到十里的旷野上,李彩题和祖长德正催促着队伍快走。 十几匹马,拉着几辆大车颠簸前行。 “快点!他娘的!”祖长德挥着马鞭,“等到了禹城县,松井太君面前,咱们就是头功!” 李彩题坐在马车上,哼着小曲。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左拥右抱喝着小酒的样子了。 一阵低沉的轰鸣碎裂了他脑中的画面。 “什么动静?”祖长德勒住马,回头望去。 地平线上,几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个夕阳。 是卡车! 李彩题脸上血色尽褪。陈锋的人怎么会……这么快! “跑!快跑!” 已经晚了。 轰鸣声中,四辆日式卡车卷起漫天黄尘,直接从马队旁呼啸而过,一个急刹横亘在路中央,彻底堵死了去路。 尘土尚未散去,车厢帆布掀开。 “哒哒哒哒哒——!” 十数挺捷克式轻机枪和歪把子,居高临下,构筑成一道死亡扇面。 李彩题和祖长德的马队乱成一团,战马嘶鸣。 “丢那妈!去死!”韦彪端着捷克式,对着人群疯狂扫射。 陈锋踹开副驾驶车门,跳下车。 他冲着刚停好摩托的老蔫儿招了招手。 老蔫儿背着水连珠,猫着腰跑了过来。“队……队长!?” 陈锋指了指那些试图向远处逃窜的土匪背影。“带着你的特战队,挨个点名。一个也别放过。” “嗯!”老蔫儿瞳孔一缩,重重点了点头。 老蔫儿带着特战队,在侧翼游猎。他们枪声每一次响起,就有一个正在逃跑的土匪身上炸开一团血花。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屠杀。 十分钟后。 荒野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李彩题和祖长德被人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扔在陈锋脚下。 两人浑身筛糠似的抖,裤裆里一片湿热,散发着恶臭,拼命磕头。 “陈长官!陈爷爷!饶命啊!我知道松井的秘密!我全都告诉你!” 韦彪黑着脸走上前,手里拎着一把沾满污泥和血迹的驳壳枪,那是从李彩题身上翻出来的。 “队长,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陈锋接过枪。拇指缓缓摩挲过木质枪柄,那里有歪歪扭扭的刻痕。那是吴子杰刚拿到枪时,用小刀一点点刻上去,一个“杰”字。 指腹划过刻痕,掏出手帕,仔细擦拭着枪上血迹,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他走到小张面前,将枪塞进他手里。 “拿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鲁西北抗日纵队第二支队的支队长。”陈锋声音沙哑,“这个番号,只要我陈锋活着一天,就永久保留。”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过头,看向谢宝财。 “谢屠夫。” “耶嘿。大官人,您吩咐。”谢宝财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医药箱。 陈锋看着地上两条烂泥一样的身影,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剥皮,充草。” 空气凝固了,谢宝财挑起眉毛看向了陈锋,向再确认一遍。 孔武捋着胡须走了过来,手指对着两人虚空点了点。 “《春秋公羊传》云。‘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转过身,声音冷硬。“剥皮实草,以此明正典刑。此乃……大礼。” “得嘞!”谢宝财咧开嘴,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剔骨刀。 徐震缩着脖子凑上前,按住李彩题乱动的胳膊。“你别乱动,俺……俺劲儿大,怕伤着你。” 李彩题还想挣扎,徐震手掌猛地一收。 “咔嚓!”一声脆响。 “啊——!”李彩题发出一声不惨叫,胳膊以反九十度角的角度折了过去。 “哎呀娘咧!俺手滑了。这咋弄嘞?”徐震挠了挠头,一脸憨厚,眼底却一闪而过暴戾。 “长官!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想按住他……俺真不是故意的啊!” 李听风站在一旁,拧开水壶,小口喝着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宝财手里的刀从哪里下刀。 旷野上的惨叫,持续了很久。 当月亮爬到房檐下时,两具被稻草撑得鼓鼓囊囊的人皮,被高高挂在通往禹城县的路口木杆上,随风摇摆。 陈锋站在那两具稻草人下,面对着整支队伍。 “从今天起,”陈锋的声音传遍旷野,一字一顿,“鲁西北,没有统战,只有剿灭!” “凡是给鬼子当狗的,不管是县长还是司令,这两具皮囊,就是榜样!” “老子管杀,不管埋!” “回城!” .... 高唐县,指挥部。 陈锋捏着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红圈。 “李彩题和詹化堂死了,但这事没完。”陈锋抬起头,目光扫视,“这鲁西北的脓包,既然挑破了,就得把脓血挤干净。” “田传策、陈耀泰、周庆祥。” 陈锋语气森然,“这三股惯匪,联系多次,依然骑墙观望。” “我要让他们知道!不管哪路的,开打先掐墙头草!” “老蔫儿!” “到……到!”老蔫儿立刻起立。 “你带上特战队,韦彪带一队火力支援。跟我走。”陈锋指了指地图最北边的红圈,“田传策这老小子手里有一百多条枪,自称‘田司令’。咱们去灭了他!” “是!”韦彪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陈锋目光下移,看向孔武。 “孔政委。” “有。”孔武微微颔首。 “陈耀泰这股土匪,盘踞在陈家坡,地形复杂。”陈锋顿了顿,“唐韶华,你带上炮排配合孔政委。徐震!” “哎!在呢。”徐震缩着脖子应道。 “别装怂。你带着三营跟孔政委去。”陈锋冷笑一声,“陈耀泰要是敢炸刺,唐韶华就给我用炮轰。孔政委,这陈家坡能不能讲通‘道理’,就看你的了。” 孔武抖动胡须。“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我已经教过了,他们不听,那就休怪孔某人行‘雷霆之德’了。” “还有那个周庆祥。” 陈锋看向马六。 “马六大哥和老抠,带剩下的人去。” 马六点点头,刚要说话,旁边窜出一个人影。 “队长!我也要去!”李听风眼圈通红,“这些土匪!早就该死绝了!” 陈锋沉默了两秒。 “吕先!” “到!” “你带着新兵连,配合马六。”陈锋看了一眼李听风,“半斤,你跟着马六大哥。记住了,别脑子一热就往前冲,懂吗?” “晓得!”李听风咬牙切齿。 陈锋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手。 “今晚好好休息,明早出发!” “不管是谁,只要手里有枪不抗日,还敢对着自己人下黑手的。” “杀无赦!” “是!” 第154章 戏台未唱罢,人头已落地!老蔫儿:修正量,零! 高唐县城外两具草人还在风中晃荡。 八十里外的杜庄,田家大院。 这里的田传策还不知道,阎王爷的点名簿上,他的名字已经勾上了红圈。 戏台子上,青衣水袖甩得正欢,咿咿呀呀,混着胡琴弦音,飘在挂着红灯笼的院子上空。 田传策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头跟着节奏,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手下有一百五十多号人,都是以前韩复榘手底下南下的溃兵,枪是老套筒,但人是老兵油子,不好啃。 一个副官,猫着腰凑了过来,压着嗓子。 “司令,高唐县那位陈队长来了。” 田传策眼皮抬了一下,“讲。” “说是……说是奉范专员的命令,给咱们送整编的安家费来了。两卡车军火,还有五千块大洋。” 田传策手指头停了。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散财童子嘛。”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这个陈锋,外来户,人生地不熟的。想在鲁西北这块地界上站稳脚跟,不拜码头,行吗?” 副官赔着笑,“司令说的是。那……咱们是见还是不见?” “见,怎么不见?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田传策呷了口茶,“你带人去门口迎一下。记住,钱和枪,咱们照单全收。至于人嘛……” 他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噹一声脆响,戏台上唱腔跟着抖了一下。 “就跟他说,田家大院是军事重地,外人免进。让他把东西卸在门口,咱们点验清楚了,自然会给范专员一个交代。” “高!”副官竖起大拇指,“司令这招高!让他有火发不出,吃了这个哑巴亏!” 田传策得意地哼了一声,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早就跟日本人通过气了,那边许诺给他一个保安司令的位子。范筑先这边,好糊弄,留条后路。陈锋这头,是头肥羊,能薅羊毛壮大自己。 吃三家饭,走阳关道。这乱世,就得这么活。 他甚至盘算好了,等拿了陈锋这批枪和钱,转头就派人去皇军那儿邀功,说是自己又为皇军截获了一批抗日物资。 美得很。 他忍不住哼起了戏台上的那句“今日痛饮庆功酒”。 副官缩着脖子打断了他。“嘿嘿,司令,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一方势力当家的,我去怕镇不住他。您看......” 田传策睁开眼,斜瞥了他一眼,站起身。“奶奶的,要你何用!” …… 田家大院寨门外。 两辆日式卡车停在几十米开外。 陈锋站在车头,只带了韦彪和四个警卫员。 寨墙上,人头攒动。 田传策穿着绸缎褂子,躲在墙垛后。 “哎哟,这不是陈队长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陈锋抱了抱拳,扯着嗓子。 “田司令,奉范专员之命,给您送点抗日经费。范专员说了,咱们鲁西北的抗日武装,就数田司令您兵强,是咱们的榜样!” 这话田传策爱听。他捋了捋两撇鼠须,嘴角微勾。 “陈老弟客气了。抗日嘛,都是为国出力,应该的,应该的。” 陈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在阳光下晃了晃,闪烁着黄色的金光,是小黄鱼。 “范专员说了,知道田司令队伍大,开销也大。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让我给您带个好,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起打鬼子!” 寨墙垛口后,田传策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一抹金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伸长脖子,上半身探出垛口。 “陈老弟……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然而,田传策并没有注意到。 四百来米外两侧枯水沟中。 潜伏着三四百人。他们手中的三八大盖和中正式,早已褪去了保险。 老蔫儿枯草覆身,趴在坡上,呼吸若有若无,眼睛透过水连珠的准星,将田传策套牢。 “距……距离三百八。横风,修……修正半个密位。提……提前量,零。” 老蔫儿食指指腹,缓缓预压扳机。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砰!” 清脆枪响,突兀撕裂了田家大院上空。 寨墙上,田传策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眉心处猛地炸开一团血雾。 红的白的瞬间喷溅在身后的副官脸上。田传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司令?!” 墙上的土匪们愣住了,这一枪太快,太准,太突然。 陈锋笑容瞬间消失,他将小黄鱼随手揣回兜里,冷冷地挥下了手。 “给老子打!把这破烂窝子给老子拆了!” 哗啦! 韦彪猛地扯下第一辆卡车上的帆布。 阳光下,一挺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九二式重机枪暴露在空气中。旁边的弹药手早已将黄澄澄的供弹板压入枪膛。 “丢那妈!阎王爷喊你们去饮茶啦!” 韦彪怒吼着扣下扳机。 “咚咚咚咚——!” 九二式特有的啄木鸟叫声响彻旷野。 密集子弹瞬间席卷了寨墙和木质寨门。 那些还傻愣在墙头的土匪,瞬间被大口径子弹撕碎。残肢断臂伴随着碎石木屑横飞,寨门更是像纸糊的一样,在重机枪的连续凿击下,木屑纷飞,轰然倒塌。 “还击!快还击!”副官趴在垛口后面嘶吼,试图探出头来举枪射击。 但他刚露头半寸。 “啪!” 一颗子弹钻进他太阳穴。 紧接着,“啪!啪!啪!砰!”枪声从两侧响起。 这时,第二辆卡车的帆布也掀开了。 十几名特战队员,拎着捷克式轻机枪和MP18冲锋枪同时开火,交叉火力网将试图反击的土匪死死压在垛口下,连头都抬不起来。 “冲进去!跪地不杀!站着的,一个不留!” 陈锋点燃一根烟,蹲靠在车轱辘后,看着特战队配合着从两侧跃出的精锐步枪手,冲入寨门。 群龙无首的土匪,面对着重机枪的压制和精锐部队的冲锋,毫无抵抗能力。重机枪的咆哮声中,有人丢下枪抱头鼠窜,有人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有人缩在墙角浑身颤抖。老兵油子更懂得保命。 战斗很快结束了。 陈锋下令,将田传策的尸体吊在寨门口的旗杆上,示众,俘虏全部抓走,劳动改造。 在清点田传策家产的时候,老蔫儿从书房暗格里,翻出了一叠信件。 “队...队长,你....你看。” 陈锋接过来,信是田传策写给禹城县鬼子的,里面详细汇报了范筑先在高唐县的兵力部署,甚至还有一份准备出卖范筑先南下路线的草稿。 陈锋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信叠好,递给老蔫儿。 “派个机灵点的,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到聊城范专员手里。” 韦彪嘿嘿一笑,“队长,这是……?” 陈锋吐出一口烟圈。 “告诉范专员,墙头草太多了,需要铲除一些。” 第155章 去其势!徐大个的“碎蛋”慈悲! 在陈锋他们在杜庄打响第一枪的时候。 唐韶华他们来到了陈家坡。 陈家坡的地势,比杜庄更难啃。 三座青砖碉堡,成品字形护着中间一栋三层高的陈家楼主楼,土匪头子陈耀泰管这叫铁桶阵。 此刻,陈耀泰躲在正中间那座碉堡里,扯着嗓子,唾沫星子乱飞。 “都听着!咱们有碉堡,有歪把子,有两百多条枪,三百多号兄弟!他们这群外来户,根本奈何不了咱们!他们谁敢过来,就把他们打出筛子!” 他在给身边的土匪壮胆。 在小鬼子来了以后,他们一直龟缩在这,消息闭塞,他们最近只听说高唐县来了个姓陈的,用大洋和福寿膏换鬼子人头,胆子大。可鬼子到底是怎么跑的,他们一概不知。在陈耀泰的蒙蔽下,他们只当陈锋是伙有点钱的流寇。 陈家坡土丘后,唐韶华戴着白手套,拧着眉头用刷子清理九二式步兵炮炮闩上的灰尘。 “老吴,你闻到了吗?” 吴启功愣了一下,“闻到啥了?华少。” “愚蠢的味道。”唐韶华放下刷子,拿起测距仪,眯着眼看向那三座碉堡,“真是……丑死了。” 毫无美感,那几座丑陋的青砖建筑破坏了整个山坡的线条。 唐韶华完成了最后的校准。三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口,分别锁定了三座碉堡。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扯起嘴角。 “一号炮,目标左侧碉堡,仰角不变。” “二号炮,正中。” “三号炮,右侧。” “三发急速射,听我口令。” 吴启功和炮手们立刻就位,动作干脆利落。 唐韶华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放!” “咚!” “咚!” “咚!” 三声沉闷巨响,在同一瞬间炸开。炮弹出膛,带着尖锐呼啸声,撕裂空气。 陈耀泰还在射击孔后面对手下吹牛。“看见没,他们根本不敢……” 呼啸声让他喉咙肌肉缩紧,压住了后面的话。他耳朵耸动,瞪大眼珠缓缓抬头。 “轰隆——!!” 三团巨大火光,同时在三座碉堡上爆开。 剧烈爆炸把青砖碉堡撕得粉碎。碎石、残肢、枪械零件被一股脑掀上十几米高空,然后哗啦啦往下掉。 陈耀泰连同他的铁桶,瞬间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和瓦砾。 刚才还喧嚣的陈家坡,霎时间寂静一片。 所有幸存的土匪都傻了,呆呆地看着那三个只剩下残垣断壁的碉堡,耳朵嗡嗡作响。 炮? 他们有炮?! “再来一发,目标,大门。”唐韶华声音再次响起。 “咚!” 又是一声炮响。陈家坡木质寨门,直接被炸成了漫天木屑。 “啊——!” 彻底崩溃的嚎哭和尖叫响起。土匪们扔下枪,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孔武压了压眼缝,手掌一挥,声如洪钟。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冲!” 战士们如猛虎下山,呐喊着冲向寨门缺口。 炮火的轰鸣,毁灭性的场面带来异样美感。唐韶华双肩抖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潮红,猛地拔出腰间驳壳枪,居然跟着第一波突击队就冲了上去。 “哈皮们!老子来啦!”他兴奋大叫。 徐震蹭地站了起来,原本揣着袖子的双手甩开,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华少哎!我的亲娘嘞!你又弄啥嘞!” 唐韶华嗷嗷叫着狂奔,不时乱开两枪,子弹也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刚冲进寨门,脚下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往前抢了几步摔倒在地。 一旁倒塌的墙壁后,猛地扑出一个浑身是血的悍匪。双眼通红,举着一把大刀,对着唐韶华的后脑就劈了下来。 “恁娘!华少!”徐震嗓子都喊破破音了。 这一刻,他没时间多想,从腰间一把拽出一颗木柄手榴弹,想也不想,卯足了劲对着那悍匪的脸就扔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悍匪鼻梁上。 悍匪惨叫一声,鼻血长流,眼前金星乱冒,劈砍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徐震已经扑到了。 他借着冲劲,一脚狠狠地向上,踹向那悍匪的裤裆。 “噗!” 一声闷响。 那悍匪的眼珠子瞬间凸了出来,嘴巴张成一个“O”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猛地弯下了腰。 徐震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一步上前,又摸出一颗手榴弹,对着悍匪低下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咚!” 又是一声闷响。 悍匪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 徐震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握着手榴弹的右手还在不停地抖。 唐韶华爬起来,扭头看向徐震,“嘿嘿!徐大个,谢了!” “阿弥陀佛……华少恁吓死俺了……吓死俺了……” 他一边念叨,一边习惯性地蹲下身,在那土匪身上摸索起来。很快,他摸出了一个布袋,倒出两个亮闪闪的银元,飞快地揣进自己怀里。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孔武提着还在滴血的戒尺,迈着方步走了过来。 他刚才亲眼目睹了徐震杀人的全过程。 徐震一抬头看见孔武,一个哆嗦,赶紧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嘴里还在嘀咕。“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徐大个。”孔武开口了,声音低沉。 “哎!政……政委!”徐震结结巴巴,“俺……是他要杀华少,俺……俺……” 孔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孔武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你此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至于这最后一脚……” 他用戒尺尖端,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裤裆。 “正应了‘去其势’三字。断其根基,绝其后患。以雷霆手段,行霹雳心肠。合情,合理。” 说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别处。 徐震愣在原地,挠了挠头,看向唐韶华。 “哈皮!政委夸你呢!”唐韶华捂着脸,摇了摇头。 远处,幸存的土匪被用绳子串成一长串,垂头丧气地被押着走。 一个以前在广西收服的土匪书童,现在是孔武的记名弟子,正拿着个小本本,跟在俘虏队伍旁边,进行训话。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都给我听好了!看看你们这群朽木,跟着陈队长,顿顿有肉吃!今天开始,劳动改造!谁敢偷懒,他奶奶的!就跟那三座炮楼一个下场!听明白了没!” 第156章 黑吃黑投名状,剿匪场的少年修罗 杜庄田传策尸骨未寒,陈家坡陈耀泰粉身碎骨。 李官屯靠山寨,聚义厅。 十几个土匪头目围着八仙桌,沉默地将空酒碗放下,没人动筷子。 坐北朝南主位上,大当家周庆祥扫视了一圈。猛地将酒碗摔在了桌子上,残酒四溅。 “额说!范专员的通电你们不是没看见!陈队长在高唐县招兵买马,给大洋,给安家费!这是啥?这是给咱们指了条明路!跟着范专员,咱们就是抗日队伍,是正经的队伍!” “明路?大哥,你怕是老糊涂了吧!”二当家王祝林噌地站起来,脸上刀疤随着他说话,蜿蜒扭动,“跟着八路军吃糠咽菜?咱们弟兄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受罪的!禹城县的皇军早就托人带话了,只要咱们过去,咱们就是保安团!金票大洋,要啥有啥!” “你他娘的,现在还想当汉奸?!”周庆祥瞪着他,眼珠子窜上血丝。 “汉奸?大哥,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王祝林冷着脸扯动嘴角,环视四周,“弟兄们,是跟着大当家去吃土,还是跟着我去吃香的喝辣的,自个儿掂量!” 角落里,三当家蔡长森低着头,只顾着往嘴里塞花生米。 “王祝林!老子今天就清理门户!”周庆祥猛地抓起酒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瓷碗碎裂的声音本该是信号。 可预想中他那些亲信拔枪的场面没有出现。反而,他身后两个心腹,从腰间摸出了驳壳枪,顶在了他后腰上。 周庆祥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 “大哥,别怪我们。八路,太苦了!二当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王祝林脸上的刀疤更狰狞了。“周庆祥,你个老东西,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点!” “砰!砰!” “砰!” 谁也没想到,王祝林对桌的一个小头目对着他开枪了,那是记着周庆祥一饭之恩的汉子。 王祝林倒下去的时候,周庆祥身后的土匪也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进了周庆祥胸口。 聚义厅内乱成一锅粥。枪声大作,忠于周庆祥的和被王祝林收买的,在不到十步的距离里互相射击。子弹乱飞,血肉横溅,桌子椅子被打得木屑纷飞。聚义厅外也是枪声不断,两人都安排了后手。 枪声一响,蔡长森就麻利地滚到了桌子底下,掏出枪乱射。 几分钟后,枪声停了。 蔡长森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聚义厅里已经变成了屠宰场,到处是尸体和弹壳,浓重血腥味遮住了酒气。 “呸!”蔡长森慢悠悠地站起来,一脚踢开王祝林还在抽搐的尸体。“一群傻子,便宜老子了!” 他走到厅外,对着探头探脑的土匪大喊。 “二当家火并了大当家,他们都死了!现在是我主事。谁反对?”他顿了一顿, “很好!兄弟们都别愣着了,收拾家伙,把金银细软都带上。咱们……去禹城县,当保安团,吃香喝辣去!” 他没注意到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靠山寨南,枯树林。 一个满身是血的土匪跌跌撞撞地跑着,是周庆祥心腹癞头。因为怕被蔡长森灭口,他决定去高唐参加游击队。 “站住。” 枪口从树后探出,指向了他。 马六嚼着草根,“什么人?” “朋友!我是靠山寨的!”癞头哆嗦了一下,咬着牙。“行个方便!枪给你!” 马六抬了抬枪口,“刚才那阵乱枪是怎么回事?” 癞头捂着胳膊,叹了口气。“周大当家要参加八路军,王祝林不同意,火并了,都死了!三当家蔡长森上位了。腰带全寨的人去禹城投鬼子了!我不想给鬼子当狗,就跑出来了!” “哦?他们要去禹城?”马六眼睛一眯,“有没有他们的必经之路,给我们带路,事成之后,我们放你走!” 癞头愣了一下,“您是?” “鲁西北抗日纵队马六!奉我们陈队长的命令前来剿匪!” 癞头面露喜色,“长官,我知道有一处特别适合埋伏的地方,野狼坡,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马六看向身旁的少年。“哈哈,听风,看见没?你马六叔出马,马到功成。” 李听风手指灵活地校准着步枪标尺,发出清脆金属咬合音。 “咔哒。” “野狼坡......”少年舔了舔唇,“拆了他们。” 野狼坡。 坡不陡,但两边林子密。 马六躺在草丛里,嘴里叼着根枯草。他身边,战士们已经挖好了简易掩体,两挺歪把子轻机枪的枪口,用杂草伪装着,锁死了前方的开阔地。 “他奶奶的,怎么还不来。他们不会不从这走吧?”马六吐掉草根,看向癞头。 癞头摸了摸肩膀上的绷带,“不会的!去禹城县这条路最近!” 马六扭头看向李听风,压低声音,“额说半斤,等会儿枪响了,就趴在这儿打,别乱冲!行不行!” 李听风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失焦。 马六叹了口气,这孩子自从知道金谷兰和吴子杰被土匪害死了之后,就又开始不对劲了。 “来了。”李听风突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平,不带一丝感情。 马六赶紧翻身趴下,端起了枪。 土路尽头,一伙百十来人的队伍出现了。他们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盖着油布,看样子装满了东西。为首一个骑着马的,手里还拎着个血淋淋布袋。 正是蔡长森一行人。 “放近了再打。”马六沉声下令。 蔡长森队伍晃晃悠悠走进了伏击圈。 马六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举起手,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打!” “突突… 突、突突… 突!” “突突… 突… 突!砰砰!” 两挺歪把子怒吼的同时,大量步枪弹混在其中,交叉弹雨瞬间就把那群土匪扫倒了一大片。 冲在最前面的土匪连反应都没有,身体猛地向后仰倒,身上炸开一团团血雾。 蔡长森只觉得胯下一软,战马悲鸣一声,前腿跪倒,把他掀翻在地。 “有埋伏!快!找地方躲起来!”蔡长森惊恐大吼。 可这平坦官道上,哪有地方躲? 土匪们乱窜,迎接他们的是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步枪子弹。 不到五分钟,枪声就稀疏下来。官道上躺满了尸体,剩下十几个活着的,扔下枪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好汉饶命!我们投降!”蔡长森腿上中了一枪,血流不止,他跪在地上,高高举起双手。 马六挥了挥手,示意战士们停止射击。 他刚想说话,李听风已经端着枪,从掩体里窜了出去。 “半斤……” 马六只能带着人跟在后面围了过去。 少年一步一步,走到蔡长森面前,冷冷看着他。 “好汉……长官……我把大洋都给你们,饶我一命……”蔡长森语无伦次。 李听风缓缓把步枪背回身后,从后腰,抽出了一把刺刀。 “半斤!咱们优……”马六心里咯噔一下。 李听风像是没听见,蹲下身,刺刀,在蔡长森惊恐目光中,划过他手腕。 “啊——!”惨叫划破天际,他被挑断了手筋。 蔡长森手腕无力地垂了下去。 李听风动作没有停。刺刀反转,又挑向另一只手。 “啊!”蔡长森嚎叫。 李听风的脑子里,全是火光。冲天的火光,把整个村子都烧成了人间地狱。他看见爹娘被土匪绑在柱子上,身上浇满了油。他听见土匪们狞笑着,数着数,看谁能让他们叫得更惨。 寒光又对准了蔡长森脚踝。 “半斤!给他个痛快!”马六看不下去了,大吼着冲了过来。 李听风缓缓抬起头,看向马六。 马六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赤红,死寂,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虚无。 马六张了张嘴,阻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默默地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一袋烟叶,手指颤抖着,塞进了烟袋锅子。 惨叫声,还在继续。 许久,一切都安静了。 马六抽完了一袋烟。 李听风站在路中间,面无表情地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刺刀上。 蔡长森和几个小头目的尸体,被倒吊在路口的一棵大槐树上。 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投敌卖国者,虽远必诛——鲁西北抗日纵队”。 马六走到李听风身 边,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沾着血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娃子身上的煞气太重了。以前还想着,让孔政委那文化人,用‘子曰’啥的给他掰扯掰扯,现在看来,这他娘的是掰扯过头了,掰到阎王爷那条道上去了。 “唉……”马六想再点上一锅烟,却发现没有烟叶子了,“这股子邪火,以后怕是难得善终。这哪里是个半大孩子?等仗打完了,这满身煞气的娃,还能变回人吗?” 就在陈锋兵分三路,将这三路势力较弱的土匪歼灭的时候。 聊城,山东第六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迎来了陈锋的信使。 第157章 人皮稻草挂高树!范筑先:这骂名,我背! 公署专员办公室。 范筑先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他捏的发皱。 来送信的是个精干年轻人,腰板笔直,眼神明亮,话不多,汇报简明扼要。 “范专员,这信是田传策通敌的铁证。我们队长说了,此獠不除,鲁西北人心难安。” 范筑先看着这个年轻人,微微颔首。他认可这个年轻人传的话,也认可这个年轻人。 可年轻人接下来的话,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金郝庄的詹化堂也投了敌,害死了金古兰支队长。队长带人去报了仇,把詹化堂……点了天灯。” “什么?!”范筑先猛地起身,拇指穿透信纸咧开了一个大口子。“点天灯?这是土匪行径!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戎马半生,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仁义礼智。杀人可以,那是保家卫国。可这种残虐的酷刑,传出去,他们这抗日队伍和吃人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备马!”范筑先一声断喝,取下挂在门口的马鞭,“我要去问问陈锐之,他这抗日的大旗,还想不想要了!” 快马出了聊城,往高唐县地界赶。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很疼,可范筑先还是不停的催马加鞭。 越靠近高唐,范筑先心里越沉。路边三三两两的百姓,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老乡,前面可是出了什么事?”范筑先勒住马,问一个挑担老汉。 老汉缩了缩脖子,定睛细看,他竟然认得范筑先。“美髯公?俺还以为是土匪呢。吓死俺了。” 范筑先抱了抱拳。“老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盖洼的恶人被陈队长杀了,就是死的有点骇人。”老汉抹了抹额头虚汗,压低声音。“让陈队长派人扒皮充草,给挂路边了。” 范筑先心里咯噔一下,道了声谢,一扬马鞭催马赶了过去。 远远看起围着不少人,岔路口老槐树上,赫然吊着两个东西。 两个人形,用干草撑着,风一吹,那两个人形就跟着晃悠,空洞眼窝对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范筑先身后的警卫哇一声,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范筑先自己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他打过多少仗,死人堆里都睡过觉,可眼前这景象,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他翻身下马,强忍着恶心凑近了看。 其中一个人皮的脖子上,还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汉奸下场,以此为戒”。 “怎能如此?!快放.....”范筑先声音在抖。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年轻人大喊。“好!杀得好!这两个畜生,一个是伪县长李彩题,一个是土匪头子祖长德,扒老百姓的皮,喝老百姓的血,就该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 “对!杀得好!”匆匆赶来的老妇人啐了一口,“我儿子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范筑先本想叫人把这有伤天和的东西放下来,可看着百姓们脸上那种大仇得报、解了恨的神情,他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了。他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一肚子火气,消了一半,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往高唐县城狂奔。 来到了陈锋的指挥部,没有喧嚣。 整个院子都挂上了白幡,正堂里,摆着两块灵牌。一块写着“金谷兰同志”,另一块写着“吴子杰同志”。 陈锋就站在灵牌前,身形挺拔,面无表情,瞳孔失焦。 范筑先闯进来,看见这灵堂,半肚子火气,硬生生又憋回去一半。 “锐之!”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你这是要干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搞剥皮实草,点人天灯,与那些土匪,有何异处?!” 陈锋缓缓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 “范专员,”他声音沙哑,轻启的唇瓣,因为缺水,黏连着血丝,“金谷兰为了统战大义,被詹化堂和他手下那伙土匪,乱刀砍成了肉泥。” 范筑先身体一震。 “吴子杰,因为统战,单枪匹马去招抚祖长德,被李彩题和祖长德抓住,用钢丝,活活勒掉了脑袋。” 陈锋攥紧拳头,咬着牙。“这是我们的错。让他们到死,都想着用仁义道德去感化那群畜生。” “专员,你告诉我,”陈锋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范筑先的眼睛,“对付一群吃人肉、喝人血的畜生,还要不要讲仁义礼智信?” 范筑先张着嘴,准备好的那些仁义道德、民心向背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灵牌,手在半空中不住地发抖。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孔武身着儒衫,走了过来,对着范筑先一拱手,“专员,《论语》有云,何以报德?以德报德。何以报怨?以直报怨。鬼子汉奸,加诸我同胞身上的,是百倍的怨。我们不用酷刑回报,已是仁慈。” 范筑先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他走到陈锋身边,看着那两块灵牌,眼神化为敬重,行了一个军礼。 “锐之,”他声音沙哑,“这骂名,不能让你一个人背。这伤天和的事,你做了,但这抗日的大旗,我来扛。” 陈锋抿了抿唇角,欲言又止。 “你做的这些事,不能摆在台面上。杀鬼子,杀汉奸,这杆旗必须明明白白地立起来。”范筑先斩钉截铁,“我回聊城,立刻召开抗战动员大会,成立‘山东省第六区抗日游击司令部’,我任总司令。你,任副总司令。这骂名我来背!” 一个主白,负责统战,负责名义,负责做给全山东、全中国看。 一个主黑,负责清洗,负责暗杀,负责用最直接的手段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人。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这个契约,已经成了。 “好。”许久,陈锋吐出一个字。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一个叫“徐官屯”的地方,画了一个红圈。 “范司令,下一个目标,徐官屯,庞长申。” 范筑先看着地图,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当地有名的大汉奸,手里血债累累,最出名的是一年前的“殷楼惨案”,他用一口铡刀,亲手铡死了五十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范筑先看着地图,沉声问了一句。 “这一仗,你想怎么打?” 陈锋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司令,我那晚是用庞长申的名号点的天灯。现在,他这残酷行径,引起了民愤,我要替天行道,用他的铡刀,铡他。” 范筑先一愣,捻了捻胡须。“善!” 第158章 谣言杀人不用刀!庞长申:我手下怎么都反了? 最近几天,徐官屯周边的脚店里多出了许多生面孔。 马六嘴里叼着草棍,套了件破烂棉袄,脸上抹着锅底灰,蹲在长条凳上嘬着劣酒。他身边几个战士也是一样打扮,看着像一群刚被砸了锅的土匪。 “咱们詹大当家的惨啊,让庞长申给点了天灯!”马六压低了声音,哈出一口酒气,摇晃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啪”地将手拍在桌上稳住身形,醉眼惺忪地扯着嗓子。“徐官屯姓庞的真他娘黑,火并了詹大当家,连个全尸都不留……” “唉——!”对面的战士酒碗一抖,洒了一手。赶忙去捂马六的嘴。 “嘘!小声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白左右划动,“庞长申怕是又想扩地盘了吧。这是要黑吃黑,把咱们这些小股的,一个个都给吞了!想当年殷楼的殷传业,不就是这么没的?” 旧事重提,比新编的瞎话更有力道。庞长申当年用铡刀铡了五十多口人的事,是鲁西北道上人人皆知的凶名。现在这盆脏水泼上去,他还真是洗不干净。 “干你娘的!哪个喝多了马尿,在这放屁!”对桌一个疤脸汉子带着三个人蹭地站了起来,手摸向腰间。 “日!庞长申做了坏规矩的事,还不让人说了!”马六更激动,拍案而起。 他这一拍就是一个信号,哗啦啦,七八条枪对准了疤脸四人。 四人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快,这么激烈,冷汗顺着额角就落下来了。“大哥!有话好说.....” “说你娘了个腿,老子今天就是找茬来了!看你这熊样也不是好人,老三,把他们耳朵都割了!娘的,人在做天在看,庞长申你做的了初一,老子就做得了十五!” 在一声声惨叫中谣言像长了脚的瘟疫,飞速扩散。 而在徐官屯周边还有同样的事情在发生,这套说辞在各个镇子、山头传开了,效果立竿见影。原本还跟徐官屯眉来眼去的商家大户,门关得死死的,派去传话的人连门都进不去。 徐官屯,聚义厅。 “砰!” 茶碗被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庞长申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布满血丝。他面前跪着一个亲信,两只耳朵没了,剩下两个血窟窿。 “大当家!他们……他们割了俺的耳朵,说……说这是给您带的话,让您别坏了道上的规矩!” 庞长申还没来得及发作,门外又冲进来两个身影,其中一个跌跌撞撞,用白布从下颌兜到头顶打了个结,双耳处渗血浸透了白布。 “大当家!你要给兄弟们报仇啊!我去南边催粮……栽跟头了,有人让传话,说您……心太黑……” 庞长申咬合肌耸起,看向另一个人,他的双耳完好无损。 这人左右看了看,低着头拱手。“大当家,我去后刘村老刘家催粮...他没让我进门......说再等等....” “他娘的!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都忘记老子是靠什么起家的了吗?”庞长申想摔茶杯,一把摸了个空。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这张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奶奶的!”庞长申抽出驳壳枪,狠狠拍在桌上,“老三、老四、老五!” 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了出来,“在!” “你们三个,一人带三百弟兄,给老子分三路出去!把那些嚼舌根的杂碎,连村子带人,都给老子平了!把他们的舌头割下来,挂在咱们寨门口!”庞长申的咆哮在聚义厅里回荡,“老子要让这高唐的人知道,庞长申还是当年的那个庞长申!” 庞长申身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急得直跺脚。“大当家!不可啊!这分明是有人做局,咱们要是分了兵,万一……” “万一什么?!”庞长申反手一巴掌抽在师爷脸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手底下两千多号弟兄,在这高唐地界谁敢动我?那些散兵游勇传老子坏话,老子要是不杀回去,以后谁还服我庞长申这块招牌?滚一边去!” 一股“被冤枉”的憋屈感冲的他眼前发黑。在他看来,自己两千多号人,兵强马壮,这些小土匪谁敢硬钢他?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徐官屯。 他们前脚刚消失在地平线上,后脚,徐官屯周边的山林里,就冒出了无数人影。 陈锋举着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厉弧度。 “华少,到你表演了。” 唐韶华带上手套,测距,校准,一气呵成。 “装弹!放!” “轰!” 第一发炮弹砸在了徐官屯最厚实的炮楼上。砖石和人影一起飞上了天。 寨子里土匪瞬间炸了锅。 “敌袭!敌袭!” 唐韶华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二号炮,东北角机枪口,三发急速射!” “三号炮,寨门,轰碎了它!” 炮弹不多,每一发都要用在刀刃上。轰掉火力点,炸塌防御工事。徐官屯坚固的寨墙,在步兵炮面前,脆得像纸糊的一样。 与此同时,分兵出去的三路土匪听到了后方传来的炮声,顿时大乱。 “不好!老家被抄了!” “快!回去!” 三路人马疯了似的往回赶,一头扎进了马六、韦彪等人开的口袋。 “咔哒。” 老蔫儿枪栓发出轻微声响。正催马狂奔的土匪头目三当家,脑袋一晃,天灵盖被一团红雾托举着飞了出去。 “打!”马六一声令下。 藏在道路两侧的啄木鸟、捷克式、歪把子同时开火,交叉的弹雨瞬间将狭窄的官道变成了屠宰场。土匪们挤成一团,成了最好的靶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旁边一个老兵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吐啥?想想你姐是咋被这帮畜生祸害的!给老子打!” 新兵通红着眼,胡乱抹了一把脸,端起枪,嘶吼着扣动了扳机。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快。 近千人的队伍,死的死,降的降。 天过正午,徐官屯的寨门外,三具被扒光了的尸体被高高挂起,正是不可一世的三当家、四当家和五当家。 陈锋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音传遍了整个寨子。 “里面的土匪听着!首恶庞长申坏了道上规矩,黑吃黑,人人得而诛之!现在,放下武器投降,概不追究!谁敢帮他,这就是下场!” 寨墙上,庞长申看着外面那三具随风摇晃的尸体,听着对方的恶毒宣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觉得身边的亲信眼神都变了。那眼神里没有了崇拜和畏惧,只剩下恐慌和怨毒。 “你看什么看?!”庞长申心里发毛,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头目,“你想反啊?!” “大当家,我……我没有……” “砰!” 庞长申手里的驳壳枪冒出一缕青烟。那小头目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落针可闻。 庞长申喘着粗气,枪口又指向了旁边的师爷,眼神癫狂。“你抖什么?你也想卖了我去换赏钱?!” “大……大当家,我没……”师爷吓得瘫软在地。 “我看你就是!不然你怕什么?”庞长申面露狰狞,扣动了扳机。 “咔哒。”卡壳了。 庞长申一愣,伸手去拉机头。 师爷猛地抬头,眼角抽搐,尖利嘶吼。“陈队长说了!只诛首恶!不想死的赶快动手啊!”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抓住他!他枪卡壳了!把他交出去咱们就能活!”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土匪们红了眼。恐惧变成愤怒,绝望变成疯狂。 “反了!你们反了!”庞长申刚弄出了卡住的子弹,枪都没抬起来,就被一个壮汉猛地扑倒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只手伸了过来,抓头发,抠眼睛,直接上嘴咬。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当家,瞬间被淹没在黑压压的人堆里。 “啊!松口!我是大当家……啊!我的耳朵!” 没等陈锋带人趁乱冲过去,庞长申已经被人用麻绳捆成粽子,拖了出来,扔在了陈锋脚下。 第二天,徐官屯的场院上,搭起了公审台。 那口曾经铡死过五十一个无辜百姓的铡刀,被重新抬了出来,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陈锋当着全村百姓的面,历数庞长申的罪状。当他下令行刑时,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锋大手一挥。 两个壮汉猛地压下铡刀的长柄。 “咔嚓!” 骨骼碎裂声后,一颗头颅滚落在尘土里,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似乎不信自己会死在自己的刑具下。 台下寂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的欢呼声如同海啸。那是压抑了数年的血泪,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战后的清点,先让赵老抠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可没多久又垮了下来。 “夭寿哦!缴获是不少,可咱们的炮弹就剩六十六发了!”他心疼地拍着大腿,“咱们接连打了几仗,复装的子弹都要不够用了,要是碰上硬仗........” 陈锋眉头也皱了起来,装备和弹药,始终是最大的问题。 他们两人的谈话让路过的张春领听到了,他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队长,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有咱们需要的东西。” “哦?” “高唐还有一伙大土匪,叫郭进诚。这家伙手里,有个小兵工厂。” 第159章 无烟火药!这一口,名为兵工厂的肥肉! “兵工厂?”赵老抠嗓门拔高了,“土匪窝里能有啥好东西?不就是几个铁匠炉,打几把大刀长矛?” 张春领摇摇头,看着陈锋。 “不是土作坊。是韩复榘留下来的小型兵工厂。他跑的时候,有些机器太重带不走,就地埋了。后来让郭进诚这狗日的刨了出来,连着几个老师傅也让他给弄手里了。他的老窝直接就建在了那个兵工厂上。” 说着,他对自己队伍里招了招手,“小王,过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战士跑了过来,立正站好。 张春领指着他手里的杆汉阳造,“队长,你看这个。” 陈锋接过来,入手就是一沉。他摸向枪管,他拉了一下枪栓,机件顺滑,没有丝毫阻滞。 他看不出什么异样,看向张春岭挑起了眉。 “这枪管,炸过膛。是到郭进诚那儿换的。”张春领指着枪口下的刺刀,“这玩意儿,也是他那儿锻的,淬过火,能捅穿铁皮罐头。” 陈锋瞳孔收缩,呼吸重了一点。他把枪还给战士,目光落在那战士腰里别着的一颗黑乎乎的铁疙瘩上。 “这是……” “郭进诚自己造的马橛子手榴弹。”张春领从那战士腰里解下来,递给陈锋。 很丑,铸铁外壳,表面粗糙,布满了麻点,像个长满了刺的铁梨。分量十足,引信是老式拉火索,做得很规整。 “这壳子,是翻砂铸的。里头的火药,不是黑火药。”张春领一字一顿地说,“是无烟火药。他那儿有土方子,威力比咱们复装子弹里的黑火药强了不止十倍!” 无烟火药!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锋心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复装子弹射程减半、哑火频发的问题能解决了! 意味着他们能自己生产手榴弹,弥补火炮不足的缺陷! 意味着他们能修复磨损的枪管,甚至自己造枪! 郭进诚的土匪窝,是一个能下金蛋的母鸡!是一个军工复合体! 陈锋捏着马橛子,棱角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眼前仿佛看到了,在大扫荡中,战士们端着卡壳的步枪,面对鬼子刺刀时的绝望眼神。他怕,怕这支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憋屈地死在自己手里这堆破铜烂铁上。 有了郭进诚的家当,这一切都能改变! 他猛地从脚踝拔出匕首,撬开了马橛子底盖。 倒出一点药粉在地面,划燃火柴。 “嗤——” 瞬间腾起明亮火焰和焦糊味,没有黑烟。 陈锋瞳孔被火光映得雪亮。 他抚摸着丑陋的铸铁疙瘩,凸起麻点压在手指肚上,留下一个个红点。 “好东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赵老抠砸吧着嘴。 陈锋猛地抬头,瞳孔收缩,直直地盯着张春岭。“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张春领苦笑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沾着油污的草图。“以前我刚来,觉得咱们只有几百老兵,其他人都是新兵。我就算说了也是让同志们去送死。现在看了咱们打徐官屯的火力,我才敢把这压箱底的消息掏出来。” “而且我怕咱们守不住。那些车床咱们扛不走,就得炸,我舍不得!” 他指了指那颗手榴弹,“再一个我这几天才确定,那几台机器不仅还在,而且还能转!那都是韩复榘当年花大价钱从德国人手里买来的!” “德国货……”陈锋手指在粗糙弹体上摩挲,眼神灼热。 “这个地方,必须拿下!不惜代价!” 张春领叹了口气,“队长,不能硬来。那地方的机器金贵,一发炮弹下去,车床、锻造炉都得完蛋!而且……” “郭进诚这人不简单,他不是庞长申那种蠢货。他和许多土匪民团都有联系。”他顿了顿,“郭进诚给他们修枪、卖他们‘马橛子’,条件就是,谁敢动西郭庄,另外两家必须出兵支援。” “老蔫儿!”陈锋点了点头,吼了一嗓子。 老蔫儿背着水连珠,一路小跑,“在。” “带上特战队,给我把西郭庄里里外外摸个底朝天!耗子洞有几个都给我数清楚!” “是...是!” 斗转星移,日升日落。 两天后,老蔫儿回来了,一身泥,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 他喘了口气,冲到桌前,拿起笔在铺开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队....队长,西.....西郭庄是块硬骨头。寨.....寨墙高三丈,夯.....夯土包砖,顶.....顶上还有炮楼,机……机枪眼十二个。郭.....郭进诚手下有一千五百多号人,全.....全是……老匪。” 陈锋感觉给他倒了一碗水,“别着急,喝点水,慢慢说。” 老蔫儿也没客气,接过碗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指着中间的圈,“这......这是郭进诚。” 然后,他又点了点旁边。 “这....这东边十里,赵楼。三……三百杆枪。” “西.......西边十五里,尚官屯。一百二十匹马……快!太快!” 他抬头看着陈锋,脸憋得通红,手指在三个点之间比划出一个僵硬三角形。 “这……这是个铁……铁……” “铁三角?”陈锋替他补全了。 嗯!”老蔫儿重重点头,“动……动一个,半小时,全……全围上来!不.....不好打!” 陈锋皱起了眉头。 这局面,比预想的要棘手百倍。强攻,不仅可能毁了兵工厂,还会让自己陷入腹背受敌。 陈锋盯着地图上的三个圈,看了足足有十分钟,屋里只剩下老蔫儿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陈锋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烟柱。 他拿起笔在代表刘文学和汪新田的两个圈,重重地画了两个叉。 他抬起头,挑起嘴角。 “铁三角?老子就先把它的两条腿给掰断!” “传我命令,全军休整,但枪不离身,弹不上膛。让外面的探子看,就说咱们打累了,要歇冬了。” “另外,”他看向老蔫儿,“让咱们得人出去放话,就说我陈锐之因为虐杀土匪的事,和范专员吵起来了,差点没动枪。” “啊?”老蔫儿一愣。 陈锋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不把这潭水搅浑了,怎么好摸鱼?” 第160章 鸿门宴上无酒肉,阎王殿里有编制! 天下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锋带着部队血洗了数个土匪窝子的事情发酵了。 不光老百姓们在传,土匪之间的小道消息也是满天飞,人心开始慌了。 “二赖子,听说了吗?庞长申庞大当家的,被人给铡了......” “娘的!听说了,我还听说,詹化堂被点了天灯,李彩题和祖长德被扒皮充草挂在岔路口示众....” “陈锋太狠了。不说是八路吗?怎么一点也不像啊。” “我听说陈锋现在是挺范筑先指挥的,你们说会不会是范.....” “切!你那消息都落伍了。你们还没听说吗?范筑先和陈锋因为这次的事吵起来了。现在两人闹的正热闹呢!” “疤瘌,你细说说!” “咳!我跟你们说啊!范筑先现在要在聊城成立山东第六区抗日指挥部,正在招贤纳士呢。说是能给正式文书......” “那感情好啊!不知道刘大当家和汪大当家他们咋想的。” “哎——!” 这些底层的小喽喽并不知道此刻,他们的大当家正聚集在一起。 西郭庄,聚义厅。 炭火正旺,酒气混着肉香。 郭进诚坐在上首,脸绷得很紧。他端着碗,视线擦过碗口,打量着刘文学和汪新田,抽动嘴角抿了一口酒。 赵楼匪首刘文学,眼珠子转得快。他端着酒碗,时不时往旁边那堆黑乎乎的铁疙瘩瞟一眼。马橛子手榴弹,看着糙,可那威力,刘文学是知道的。旁边还码着一溜翻新汉阳造,枪管子乌亮。 尚官屯老大汪新田,身子骨有点硬,肚子有点打摆,僵僵扯动面皮啜了一口酒。陈疯狗的名号,这两天他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小鬼子,庞老大,哪个不是硬茬子?可到头来,都被弄得死无全尸。 “两位兄弟,”郭进诚开了口,“陈疯狗不是善茬子。他要的是咱们的命。他想把咱们这鲁西北的土匪窝子,一个一个都给端了。所以咱们更要抱成团,这些家伙儿事就是我老郭的诚意!” 刘文学放下酒碗,抹了把嘴,“郭大当家,话是这么说。可他娘的,陈疯狗那火力,咱也扛不住啊。炮弹呼呼地砸,重机枪突突地扫。咱这些弟兄,肉长的,挨不住铁疙瘩。” 郭进诚哼了一声,“你当他的炮弹是大风刮来的?我打听过了,那都是从太君哪里抢的!他没有多少了!而且他和范筑先还闹翻了,短期内得不到补给了。否则他早就去打德州了,还在这磨蹭啥?” “他端了老子,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他扫了两人一眼,“我有消息,听说皇军马上要有大动作了。他陈锋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刘文学和汪新田对视了一眼。 汪新田抬起眼皮,“郭大哥说的是,一直给你送镪水的那边?” 郭进诚不置可否。 “郭大当家说得是!”刘文学一拍大腿,“他陈疯狗再厉害,也架不住咱们三家合力!他娘的,老子就跟他拼了!” 三个人举起酒碗,碗里的酒在火光下泛着红。 夕阳的红光笼罩住了聊城。 范筑先捻着胡须看完陈锋的信,将信纸对折点燃,扔到了纸篓中,看着它燃烧殆尽。 “来人。”范筑先声音果决,“以山东省第六区抗日游击司令部的名义,向刘文学、汪新田发招安令。邀他们到聊城开会,给他们编制,给他们军饷!” “是!” ....... 第二天中午,委任状和请柬,送进了赵楼和尚官屯的土匪窝子。 刘文学接到请柬的时候,正蹲在凳子上抠脚。他看着那红头文件,上面印着“山东省第六区抗日游击司令部”的字样,还有范筑先的大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娘的,这是要给老子洗白了?”刘文学猛地站起来,“团长?老子也能当官了?” 手下小喽啰们也围了过来,一个个交头接耳。当土匪,刀口舔血,哪有当官的体面?有编制,有军饷,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老大,去啊!干他娘的!”有人喊道。 刘文学大手一挥,“去!当然去!” 汪新田那边,也是一片欢腾。他看着请柬,心扑通扑通跳。他早就厌倦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在能洗白上岸,还能拿军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郭大当家那边咋办?”有人问。 汪新田摆了摆手,“郭大当家那边没准比咱们还早收到帖子,就算没收到。咱们先去,回头得了好处,再回来拉他一把就是。” 这二人的心里,已经把郭进诚抛到了九霄云外。 ...... 当阳再度升起来的时候,这两个土匪带着亲信来到了聊城。 二人在城外相遇,对视了一眼,哈哈一笑,一抱拳,并行了朝城门走去。 二人在城门说明了来意,来到了范筑先公署门外。 刚到公署门口,就被卫兵拦住了。 为首的副官,斯文地敬了个礼。“二位司令,范专员正在里面恭候。不过公署重地,按规矩,随行弟兄不能全进去。” 刘文学眉头一皱,手本能地摸向腰间。 侧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划拳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酒肉香气顺着风飘了出来。 副官笑了,指了指旁边的侧院,压低了声音。“二位放心,专员特意吩咐了,弟兄们一路辛苦,以后都是自己人了,特意在侧院食堂备下了酒肉,管够!二位请随我去小会议室,专员要亲自给二位颁发委任状,商讨防区划分的大事。” “那是,那是!范专员想得周到!”汪新田赶忙挥了挥手,“弟兄们,去食堂斯文点,别给老子丢人!” 看着众匪兴高采烈涌向侧院,副官嘴角上扬的更厉害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 两人被引着穿过回廊,越走越静。 “这位兄弟,咱们不是去大厅?”汪新田觉得有点不对劲。 “大厅人多眼杂,机密大事,自然要找个清静地方。”副官推开一扇厚重木门,“到了。” 刘文学走进屋,发现屋内没有酒席,也没有茶香。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四壁空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后没坐人,只放着两张折叠整齐的红纸。 “范专员呢?不对!”刘文学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摸枪,汪新田也转身想退。 刘文学的后腰被硬邦邦地硬物顶住,让他浑身一僵,不敢动弹,汪新田则是倒退着走回了屋子,额角肉眼可见的渗出了汗。 “这位长官,玩笑开大了.......我们是应范专员邀来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要见范专员。” 斯文副官抿了抿唇,挑起眉让人下了二人的枪。“范专员在给二位准备大餐呢。你们再等....” “已经准备好了!” 冷硬声音从后方传来,打断了他的话。范筑先带着警卫,一身戎装,大步走出。 “范……范专员。”刘文学强挤出一丝笑,“这……这是何意?我们……” “想知道何意?”范筑先指了指桌子,“就在桌上,自己看。” 刘文学往前走了两步,颤抖着抓起那张红纸。 那不是什么委任状。 那是一份墨迹未干的讲稿,《关于公审匪首刘文学、汪新田,肃清鲁西北抗战隐患的檄文》。 “刘当家,写的啥啊?”汪新田不住的擦着汗,他不识字。 “这……”汪新田说什么,刘文学根本没听到,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范专员!冤枉啊!我们是来投诚的!是来抗日的啊!” 汪新田此时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跟着跪倒。 “抗日?”范筑先冷哼一声,将另一份文件甩在他们脸上,“民国二十三年,赵楼劫掠,杀一家五口。民国二十五年,拉杆子,杀害百姓,鱼肉乡里。半个月前,还在跟日本人眉来眼去!你们这种人,也配谈抗日?!” “那是以前!我们改!我们……”汪新田开始磕头。 范筑先俯视着二人。“我范筑先从不骗人,答应给你们编制自然会给你们。不过不是活人的编制,是鬼录!至于你们那些在食堂吃饭的兄弟……” 范筑先顿了顿。 “他们吃得挺好,该上路了。” 半小时后。 聊城菜市口。 随着清脆的枪响,结束了这场招安闹剧。 范筑先站在高台上,念完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檄文,台下百姓欢声雷动。 枪声传得很远,顺着风,仿佛一直飘到了高唐县。 陈锋正在高唐县临时指挥部里,用匕首给子弹刻十字花。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陈锋。 李听风扬着电报纸, “队长!成了!聊城那边动手了!刘文学和汪新田那两个蠢货,脑袋已经挂在菜市口了!” “两条腿断了,剩下的那个,也就站不稳了。” 陈锋挥舞匕首在空中虚劈了一刀。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 “兵工厂,该姓陈了!” 第161章 请君入瓮?不,这是把猪骗进屠宰场! 陈锋的命令一下,修整了几天的众人,用极快的速度完成了集合。 “马大哥,彪子,你们俩带人,去把赵楼和尚官屯给清了!”陈锋面向队伍,眸中精光乍现。 马六和韦彪齐声回答。“是!” “记住,动作要快,要猛!”陈锋眼睛扫过二人,“但是,别把路给堵死了。西郭庄那边的口子要留。” 马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锋的意思。这是要赶羊啊! “明白!”韦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他们往郭进诚那儿赶!让他给咱们养着!” 当天下午,赵楼和尚官屯乱成了一锅粥。 马六带着几百人,从赵楼东面和北面杀进去。枪声响成一片,捷克式轻机枪喷吐着火舌,土匪们根本来不及组织像样的抵抗。他们只知道,那些穿着五花八门的八路军游击队,眼睛通红,下手又狠又准。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土匪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跑啊!” “八路杀过来了!” “往西跑!西边没人!” 马六看着抱头鼠窜的土匪,嘴角勾起,带着战士们不紧不慢的追着。 韦彪那边,尚官屯的战斗也一样。 “丢那妈的!给老子杀!”韦彪吼声震天,驳壳枪喷着火,每一枪都带走一个土匪的性命。 尚官屯的土匪,大部分都是骑马的,平时跑得快,打仗却不怎么行。遇到这种近身搏杀,他们根本不是对手。溃兵们像潮水一样,也朝着西边涌去。 “往西郭庄跑!郭大当家那里有炮!” “陈疯狗要剥皮啊!快跑!” 恐惧在溃兵中传播。他们丢盔弃甲,只顾着没命狂奔。沿途的村庄,百姓们吓得躲进屋子里,只敢从门缝里看。他们看到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土匪,如今像丧家之犬,哭爹喊娘,屎尿齐流。 西郭庄,郭进诚站在寨墙上,看着远处那两条黑色的洪流,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是一喜。 “大当家,赵楼和尚官屯的人,都往咱们这儿跑了!”手下的人禀报。 郭进诚捏了捏下巴上的胡子,眼睛眯了起来。他看到那些土匪,虽然狼狈,但手里都还拿着枪。几百号人,几百条枪,这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开寨门!把兄弟们都接进来!”郭进诚大手一挥,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大当家,这……是不是有点不妥?”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 “怕什么!”郭进诚瞪了师爷一眼,“刘文学和汪新田没了地盘,到咱们这只能趴着。有了他们这些人,陈锋狗打过来的时候也能顶一下子。再说了,他们都是被逼过来的,都是咱们的人!有了他们,咱们就能守得更稳!” 郭进诚的算盘打得很响。他要这些溃兵,来当他的炮灰,来壮大他的声势。他认为,陈锋再厉害,也架不住他西郭庄有坚固的工事,有自制的土炮,还有这么多敢拼命的弟兄。 寨门打开,那些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西郭庄。 “陈疯狗真不是人啊!” “他娘的,他们说刘大当家被毙了!我们都是余孽!” “听说刘大当家和汪大当家都被他剥了皮!” “什么?他们都死了?”郭进诚内心是希望刘文学和汪新田死的,但是当真的听说了他们死了以后,内心却不安了起来。 这些新来的土匪争抢食物,争抢营房,把寨子里弄得乌烟瘴气。 传播的谣言,在西郭庄里迅速扩散。郭进诚本部的人马,听着这些话,心里也开始打鼓。那些溃兵眼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郭进诚有些后悔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西郭庄内就敲响了锣。 “来了!陈疯狗来了!” 郭进诚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冲到寨墙上。他看到,西郭庄四面,都包围了。 陈锋没有急着进攻。他们在距离寨墙大概一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三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了阵前。炮口,黑洞洞的,直指西郭庄的寨墙。炮手们在炮位上忙碌着。 “郭大当家,范司令说了,你是做实业的,是爱国的!” 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大喇叭,清晰地传进了西郭庄。 “我们不打你!只要你把刘文学和汪新田的余孽交出来,那是杀害百姓的凶手!交人,我们就走!” 这声音像一把刀,插进了西郭庄。 郭进诚本部人马,开始交头接耳。 “原来八路不是来打咱们的?” “是来抓那帮丧门星的?” “为什么要为了外人,让我们给他们送死?” 那些逃进来的溃兵,更是心胆具颤。 “郭进诚会不会为了保命,真把我们捆了送出去?” “他娘的,老子就不该信他!” 寨子里,郭进诚本部的人和溃兵,眼神开始不对劲。他们互相提防着,手都按在了枪把子上,气氛一触即发。 “都他娘是放屁!他陈疯狗就是想灭了老子!”郭进诚气得脸色发青,一指喊话的方向大吼。“给老子开炮!打他娘的!” 一门牛腿炮,被推到寨墙上。这门牛腿炮,是郭进诚兵工厂的杰作。用精钢铸造,外表粗糙,但内壁打磨的极为光滑。装填的是黑火药和弹丸或铁砂,射程不远,精度更是看天吃饭,但这在土匪手里依然是大杀器。 “轰!” 一声巨响,黑烟滚滚。土炮的后坐力,把炮位都震得晃动。一颗黑色的铁球,带着尖啸,冲天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陈锋阵地前方的空地上。 “轰!” 泥土飞溅,空地上炸出一个大坑。 “再来一炮!”郭进诚吼道。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两颗铁球,一颗落在左侧树林里,一颗落在右侧田埂上。 陈锋眯了眯眼,‘一般的土炮能打一二百米远都算厉害了,这土炮能打三四百米,看来也是拜那个兵工厂所赐了。必须拿下它! ’ 他拿起望远镜,扫向土炮。他看到那些炮手,正手忙脚乱地装填着火药。 “老蔫儿!” “嗯!” “点杀炮手!”陈锋命令。 “是!”老蔫儿屏住呼吸。 “砰!” 清脆枪响。寨墙上,一个正在装填火药的炮手,脑袋往后一仰,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另外两个炮手,也应声倒地。 土炮哑火了。寨墙上的土匪,吓得缩回了头。他们知道,外面有神枪手。 双方就这样对峙了下去。 一晃五天过去了,陈锋包围了境内剩下的唯一一只土匪的事情传开了,来帮忙的老百姓越来越多。 西郭庄的包围圈越来越厚,郭进诚的脸也越来越黑。 夜幕笼罩西郭庄。 寨子里,粮食和水,都在迅速消耗。那些溃兵,争抢着为数不多的食物。郭进诚的本部人马,开始抱怨。 “大当家,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饿死!” “兄弟们都快饿疯了!” 郭进诚看着寨子里混乱的景象,咬着牙。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陈锋攻城,寨子自己就得乱起来。 “来人!”郭进诚咬了咬牙,“乔装去见日本人!就说,我郭进诚,愿意献出兵工厂,只要他们能出兵,救我们!” 三波信使,乔装成难民,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溜出西郭庄。 西郭庄外围,老蔫儿的特种作战小组,盯上了他们。 “队长,有老鼠出来了。”陆战低声说道。 “嗯!”老蔫儿眼睛闪烁着寒光。 “砰!” 一声枪响,第一个信使,应声倒地。 “砰!” 又是一枪,第二个信使,也被爆头。 第三个信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向远方。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 然而,在距离西郭庄三里地的一个小山坳里,黑娃和他的追踪小队,早已设下了埋伏。 “乖乖嘞,跑得还挺快。”黑娃看着那个信使,嘿嘿一笑。 信使被活捉了。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求援,还有献出兵工厂的承诺。 “队长,信。”黑娃把信递给陈锋。 陈锋看着信上的内容,冷冷勾起嘴角。“想卖国?老子成全你见祖宗。” 他转头看向赵老抠。“老抠,那些鬼子军装放哪里了?” “夭寿!都在城里仓库!” 陈锋挥了挥手:“把那些军装拿过来,老子要演一出大戏!” 第162章 太君?没有!只有金属风暴! 太阳擦着西山尖最后瞥了一眼大地,拽下了最后一丝倔强。 西郭庄寨子里,郭进诚眼珠子布满血丝,来回踱步。第六天了,寨子粮食见底。好些个土匪,为了半个窝头就能拔刀子,他自己手下亲信也开始人心惶惶。 “大当家,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用陈疯狗打,咱们自己就得乱了!”师爷搓着手,声音发颤。 郭进诚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枪攥得更紧了。他派出去的三波信使,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就在这时,北边夜幕的宁静被打破了。 “哒哒哒……啪!啪啪!” 枪声! 先是一阵熟悉的歪把子轻机枪特有的慢速点射声,紧接着,是三八大盖清脆而尖锐的枪响。 郭进诚浑身一激灵,猛地爬上寨墙,扒着垛口举起了望远镜。 “是太君!是太君的枪声!”一个土匪失声喊道。 紧接着,另一片枪声杂乱地响了起来,有老套筒的闷响,有捷克式的短促连发,乱七八糟,正是陈锋那帮游击队的动静。 西边夜空下,火光忽明忽暗,枪声犬牙交错,喊杀声顺着风隐约传来。一支日军援兵,正在猛攻陈锋包围圈,试图撕开一个口子。 “大当家,援兵来了!皇军来救咱们了!” “快看!陈疯狗的人被冲乱了!” 寨墙上土匪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郭进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到了,远处有两辆卡车轮廓,正顶着八路火力往前拱,双方不时的有人影倒下。 那绝对是日军的卡车!他派出的信使,成功了! “大当家,咱们……咱们怎么办?”师爷也激动得语无伦次。 “怎么办?”郭进诚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绝望催生疯狂让他做出了最后决定,“里应外合!传我命令,所有弟兄,开寨门,往南冲!让他们收尾不能相顾!” 师爷转身下去传话,郭进诚转身猛地拉住了自己的亲信。“老二,你带精锐兄弟跟我去接应皇军。” 他要活下去,他要甩掉寨子里这些没用的累赘,带着他的兵工厂和心腹,投靠皇军! “吱嘎——” 南北两侧沉重寨门被打开,郭进诚一马当先,带着他最精锐的四百多名心腹土匪,冲出了西郭庄。他们身后另一侧,散兵游勇们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郭进诚队伍狂奔着,兴奋地朝着那两辆越来越近的卡车冲去。 他清楚地看到,打头的日产KB卡车踏板上,站着一个穿着日军佐官大衣的身影,手里按着一把指挥刀,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用力挥手,似乎在催促他们快点。 “是太君!太君在接应我们!” 土匪们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们加快了脚步,脸上挂着谄媚又狂热的笑。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距离近得能看清那佐官脸上的笑容。 郭进诚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他举起手,正准备高喊“太君辛苦”。 就在这时,卡车上的佐官,陈锋,笑容凝固了,变得森然、狰狞。 他抽出指挥刀,指向前方,扯着嗓子吼,强调怪异。 “郭桑!你滴,良心大大滴坏!花姑娘滴没有,花生米滴,管饱!” 话音未落。 “哗啦!” 两辆卡车帆布猛地被掀开,黑洞洞的枪口探了出来。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四挺捷克式,锁定了这群土匪。 郭进诚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不好!中计了!”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三句话。 “突突突突——!” “哒哒哒哒——!” 死亡的交叉火力网瞬间张开。马克沁重机枪沉闷的怒吼和捷克式清脆的咆哮交织在一起,灼热子弹链条像割草机一样扫过土匪。 左右两侧原本还在激烈交火的皇军和游击队,甚至还有一些地上的“尸体”。在同一时间调转了枪口,对准了夹在中间他们。 血肉横飞,惨叫声被密集的枪声淹没。前排土匪连反应都没有,就被撕成了碎片,一排排地倒下,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 这里是一座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屠宰场。 “挡住!给老子挡住!”郭进诚凄厉地尖叫着,他缩到身边亲信身后,用力往前一推。那个还在发愣的土匪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郭进诚带着仅剩的十几个死忠,踩着同伴的尸体,像丧家之犬一样,扭头往西边林区鼠窜。 在边缘压阵的韦彪,啐了一口吐沫。“丢那妈!老小子还想跑!跟我上!” 韦彪一招手,喊上了几个桂系老人,张开驳壳枪机头,就摸向了林区。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伴随着粗重喘息。 十几道黑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林子。另一边几十道身影也窜进了林子,两帮人碰面了,出乎意料地近。 “丢!干他妈的!” 韦彪吐掉草根,随手就开枪了。 “啪!啪!啪!” 驳壳枪横扫,林中枪焰爆闪。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土匪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放倒了。 “有埋伏!护着大当家走!” 郭进诚身边的死忠悍匪,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他们嚎叫着举枪向四周射击,试图拼一条生路。 “啪啪啪啪!” “砰砰砰!” 混乱,距离过近,双方都放弃了换子弹,直接厮杀在一起。 韦彪扔掉了没有子弹的驳壳枪,拎着开山刀放倒一个老匪。 郭进诚举着枪对着他就射,韦彪一个翻滚躲到了树后。 “啪啪!咔!” 郭进诚的枪,发出了撞针空击声。 没子弹了! 韦彪戏谑的从树后探出头,“丢!你也就放个冷枪了!” “狗日的!”郭进诚双眼赤红,猛地将手中的空枪狠狠砸向刚探出头的韦彪,随即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咆哮着扑了上去,“老子弄死你!” 韦彪侧头避开飞来的手枪,看着扑来的郭进诚,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丢那妈!来的好!你这颗脑袋是老子的!” 两人在狭窄林间瞬间撞在一起。 郭进诚虽然是土匪,但也是练家子,匕首走的是阴狠路子,招招不离韦彪的下三路和咽喉。韦彪左肩被流弹擦伤,动作稍慢,被郭进诚抓住破绽,一刀捅向腹部。 “噗嗤!” 利刃入肉。 匕首穿透了韦彪的左手插入了腹部。 若是常人,受此重创必会后退卸力。但韦彪非但不退,反而怒吼一声,左手猛地收紧,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卡住刀刃。 “嗯?!”郭进诚大骇,想要抽刀已是不及。 韦彪脸上咧出一个狰狞笑容,宛如恶鬼。 “下辈子,别走这条道!” 寒光一闪。 开山刀带着风雷之声,横扫而过。 “唰!” 一颗头颅带着惊恐与不可置信的表情飞起,断颈处的鲜血喷了韦彪一脸。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颓然倒地。 “大当家!” “头儿!” “彪哥!” 韦彪松了一口气,身形摇晃,单膝跪地,但他死死拄着刀,不让自己倒下。 剩下几个土匪心乱如麻,很快就被击毙了! 当陈锋带着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尸横遍野的林地中,韦彪浑身浴血。脚边踩着郭进诚的尸体,手里提着颗脑袋,推开要搀扶他的战士,对着陈锋费力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队长!嘿嘿!我没让着老小子跑了!” 说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163章 阎王爷拒收的疯狗!给手榴弹穿件“铁背心”! 西郭庄聚义厅侧房,数盏马灯挂在梁上。 韦彪躺在两张桌子拼成的手术台上。 “耶嘿!个斑马的韦疯狗,平时叫你莫逞能,这回好了吧?肠子都快流出来晒太阳了!”谢宝财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双手。 陈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叠用开水煮过的白布。 “啪!”谢宝财把一柄镊子拍在盆里,“剪子!大官人,你快点咯!莫在那发呆!” 陈锋利索地递过剪刀。他看着谢宝财用针线,在韦彪翻开的皮肉里穿梭,飞快地把伤口合拢,针线在皮肉间拉出细微的“噗嗤”声。 而此时,压根没有麻药,韦彪只灌了几口烈酒。这汉子疼得全身肌肉拧紧,牙根咬得咯吱响,把木棍咬出了深深的印子。 “莫动!缝错了地,把你那玩意都挂起来!”谢宝财吼完这句,眼神在灯火下变得有些发直。 他在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来着?他眼前晃了一下,仿佛回到了湘江边烂泥地。也是这种铁锈味,也是这种红白浆子。那时候他脚底下踩着的全是这种烂肉,有十八团的班长,有刚入伍的小鬼。他缝啊缝,怎么缝都缝不完,那些人还是在他怀里变凉,缩成一团。 “老表,挺住咯,阎王爷那边满员了,不收你个憨货。”谢宝财摇了一下头,压低声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瓷瓶,那是陈锋从鬼子那缴获的珍贵磺胺粉。这东西在黑市上能换等重的小黄鱼。 他手抖了一下,往韦彪伤口上撒了薄薄一层,又咬牙多倒了一点。 “锤子的,就你个混蛋浪费的老子药多……”谢宝财嘴角抽搐,但手还是飞快地处理伤口,缠绷带。 半个钟头后,谢宝财靠在墙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死不了,这疯狗命大,肠子没断,就是失血多。”谢宝财看着陈锋,眼神里的担忧一闪而过,“大官人,最近仗大的多了点,药不太够了。光靠这点磺胺救不了几个兵。要是伤口烂了,神仙也得抓瞎。”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韦彪微弱起伏的胸口,转头对门口的战士吩咐。“去,把全县能收到的老蒜都给我弄来。再弄几百斤烧刀子。咱们再弄点大蒜素,储备起来。” “早该弄了!”谢宝财颤抖着手,摸出一根烟。 “放心吧,咱们根据点建立起来了,会越来越稳定的。屠夫,你照看一下彪子。我去看看军工厂。”陈锋不等他回话,转身走了出去。 …… 西郭庄整个寨子就是建立在原厂房上的,厂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哐当!” 大门的铁栓被拉开,一股子机油味扑面而来。 李听风第一个钻了进去,眼珠子里放着绿光。 “哇!这就是机床吗!”李半斤扑到一台机器前,手颤抖着摸过那漆黑的机床,“真好看!” 陈锋跟在后面,将马灯挂了起来。 三台德国造车床,两台子弹复装机,还有一套冒着酸味的简陋硝化火药设备。角落里堆着几百个黄铜弹壳,还有几桶密封好的无烟火药。 “发财了!发财了!”赵老抠冲进来,一看到那几桶火药,整个人就扑了上去,张开双臂搂住木桶,“这下不用数着子弹过日子了!我要造一万发!不,十万发!谁再敢跟老子提省子弹,老子拿机枪捅他屁股!” 唐韶华捡起一颗郭进诚手下造的复装子弹,用手指肚摩挲了一下弹头与药筒的接缝,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好像还不错,应该查不了太多。”唐韶华将子弹扔下,“这台车床能修炮。我有门九二式步兵炮的撞针有点滑丝,在这儿能车个新的出来。” 他捂着嘴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蹙起眉,“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炮弹来?我的 两门90mm 轻迫击炮都没有炮弹了。 ” 陈锋没接话,走到一堆木柄手榴弹前,随手拎起一颗。 这是典型的土造货,铸铁弹头由于工艺问题,炸开之后顶多碎成三四块,杀伤半径不到三米,威力比原版的弱太多。 “张春领,把这儿的大师傅叫来。”陈锋喊道。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煤黑的老工匠缩着脖子走了过来。 “长官,咱们这儿只能造这种边区造,威力就这样,铁料不行,炸不开。”老工匠声音很低,陈锋很努力才听清楚他说什么。 “师傅,您别怕!我们是八路军,不是土匪。” 陈锋捡起一截炭笔,就在墙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圆柱形铁筒,外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槽。 “咱们这些边区造已经生产出来了,不能浪费。”陈锋指着图纸,“照着这个尺寸,铸一层薄薄的铁套筒,套在手榴弹头上。这上面的槽,就是预制的破片位。只要药一炸,这筒子能瞬间碎成两百多个小铁片。神仙钻进去也得被筛成漏勺。” 老工匠眼珠子转了转,一拍大腿。“哎呀!这法子好!这是给手榴弹穿了件‘铁背心’啊!” “这叫‘鲁西一号’破片套件。”陈锋把炭笔一扔,“从明天起,这几台机器别停。子弹复装交给赵老抠盯着。你带人,专门给我铸这种套筒。老子要让鲁西北这块地界,咱们扔出的石头都能带哨音!” 赵老抠在一旁扒拉着手指头,嘟囔着。“队长,你这脑子怎么长的。铸铁好啊,便宜,这东西省钱!省大钱了!” 正当众人陷入狂热的建设氛围时,张春领脸色有些难看地从硝化室走出来。 “队长,有个事儿。”张春领指着那几只空荡荡的陶罐,“想造无烟火药,得要大量的镪水。郭进诚以前是靠着给鬼子送金条送女人,从鬼子仓库里换出来的。现在到了咱们手里,相当于这条线断了。剩下的这点镪水,顶多撑三天。” 欢呼声戛然而止。 没有镪水,没法造无烟火药,子弹复装就恢复到原始状态了。 陈锋皱起眉头,摩挲着腰间驳壳枪柄。“我想想办法!也不知道........那龙那边怎么样了?” 第164章 松井中佐的“胜利”转进,陈大官人的“铁背心”! 禹城县,日军临时指挥部。 松井次郎指间的香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 高俅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秋风落叶,胃部痉挛感一波波袭来,让他五官挤在一起。 “……就在……就在通往禹城的路口,挂着……挂着一棵大树上……”高俅带着哭腔,使劲压着涌到嗓子眼的酸水,“李……李县长他……他被剥了皮,里面塞满了稻草……” 松井次郎把烟头摁进烟灰缸。他知道是谁干的,那个自称“陈锐之”的家伙,就是把他打得丢盔卸甲的陈锋。那个疯子,不仅用计,还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手段来宣告他的存在。 “高桑,你的功劳,帝国会记住的。”松井站起身,走到高俅身边,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高俅浑身一颤,“太君!太君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不,你当然要说出去。”松井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微笑,“你是从支那德械师虎口里带回情报的英雄。上面已经给你的嘉奖令下来了。” 他顿了顿,“同时,我的晋升令和调令也下来了。大佐。即刻率部增援济南,而后转进武汉战场。很快就会有人来与我交接了。” 武汉? “恭喜太君!贺喜太君!太君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高俅努力扯起嘴角。 松井垂下眼睑,敲了敲桌子。“高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啊。” 高俅僵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他是真怕了陈锋了。“太君,能不能推荐我去济南啊?我在那里还有一处房子。我想到那...........” “高桑,你是帝国的功臣,济南的舞台太小了。”松井笑温和,挥手打断了他,说出的话却让高俅如坠冰窟,“武汉才是你这样的人才该去的地方。我会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的。” 名为提拔,实为监视。 高俅僵着嘴角,瘫软在地,抖着腿,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日军大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尉官。 “松井君,我是吉野。”来人微微鞠躬,“奉命与你部交接防务。方面军司令部对鲁西北地区的支那武装活动十分在意,我的任务是肃清周边,确保津浦路的运输安全。” 吉野说着,递过一份文件。“这是你的正式任命书。祝君武运昌隆。” 松井接过文件,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终于要离开这个魔窟了。 松井将一份标红的地图递给吉野,手微微颤抖,“吉野君,这片区域……民风剽悍,我建议你,重武器不到位,不要轻易去惊扰百姓。” “松井君,谢谢你的好意。” 吉野挑着眉梢,嗤笑出声。“你不会吓破胆了吧?” 松井扫过吉野的脸,敛了敛眼睑,勾起嘴角。“那就祝吉野君,武运昌隆了。” 他带着新补充的兵员和面如死灰的高俅,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前往济南的卡车。 车轮扬起的尘土,暂时掩盖了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 车轮卷起的黄土遮蔽了视线,也似乎将这片土地的真相暂时掩埋。 与此同时,高唐县城门口因一支商队的到来,打破了宁静。 “丢啊!”那龙拍了下大腿,长舒一口气,“我担心了一路,怕路上碰到不开眼的土匪。还好还好,平安到了。” “陈小姐,你莫看咱们这地界穷,我跟你讲,陈长官那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前些日子,就这,马颊河,一个冲锋,把小鬼子一个大队,连坦克都给扬了!” 陈曼淑竟然亲自来了! 商队中央,陈曼淑掀开马车车帘,打量着这个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县城。 没有想象中的残破和混乱。 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队队服装各异但精神头十足的士兵在巡逻。 墙上贴着红纸布告,一群不识字的百姓正围着一个戴眼镜的读书人,听他念叨着公审、分田之类的字眼。 陈曼淑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陈锋没在城里,陈曼淑直接被领到了西郭庄。 当铁门被拉开时,陈曼淑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到了三台正在缓缓转动的德国造车床,看到了几十个工匠,正围着一堆铸铁筒子忙碌。 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铁筒套在一颗木柄手榴弹上。 “陈小姐,你怎么来了?快请!” 陈锋的声音从厂房深处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画满了零件的图纸,快步迎了过来。 “这是?”陈曼淑看着那些简陋却高效的流水线,攥紧了手帕。 拿起一颗手榴弹,又拿起另一颗,发现上面的刻槽深浅、间距竟然分毫不差。 陈锋指着图纸上。“陈小姐,我要的不是作坊,是标准。这叫公差。我这厂里出去的任何一个零件,换到另一把枪上都能直接用。” 陈曼淑手指猛地收紧。 在这个连螺丝钉都要进口的年代,这种工业化的野心和标准,比拥有几千条枪更让她心惊肉跳。 武装,她见得多了。但工业,哪怕只是雏形,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叫‘鲁西一号’破片套件。给手榴弹穿件铁背心。”陈锋把图纸递给旁边的老工匠,“咱们的火药不行。但套上这玩意,一颗手榴弹出去,十米内,神仙难活。” 他转过头,看着陈曼淑,目光灼灼。“怎么样?现在我有人,有枪,有地盘,甚至有范筑先范专员这面大旗。现在就缺你的帮助了!” “我这不是带商队来了吗?” “明人不说暗话,我需要的不是你亲自带队来,我需要的是长期稳定的商业发展。而且,你来的正好,你不来,我也打算找你了,我现在急需大量镪水。”陈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镪水?”陈曼淑蹙起眉。视线扫向了角落里的陶罐。 “嗯。没有强酸,兵工厂的无烟火药就造不出来,复装子弹的威力就上不去。” “你们都能自己做无烟火药了?” “是啊。”陈锋笑了笑,“除了急需的镪水,我还缺特种钢,磺胺,奎宁,甚至……能造出炮弹的设备和图纸。要是有工程师就更好了!” “你还想要什么?用不用我给你买两架飞机?”陈曼淑咬着牙。 “那感情,我让人去学........”陈锋瞥到陈曼淑杀人的目光,咳了一下转移话题。“咱们这不是合作吗!互惠互利!” “这样,鲁西北境内,你陈家的商队,我保他畅通无阻,没人敢收一个子的过路费。”陈锋伸出手指,“所有缴获的非军用物资,洋酒,雪茄,咖啡,都以市价三成的价格,独家卖给你。” 他又按下一根手指:“范专员马上要成立第六区抗日游击司令部。你陈家,可以在我们治下任何一个县城开商号,我给你独家经营权和优先权。” 最后,他看着陈曼淑的眼睛,一字一句。“未来,我兵工厂造出来的东西,你有优先购买权。” 陈曼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陈锋带着她走出了兵工厂,来到了西郭村村口。 孔武拿喇叭,对着围观的百姓吼。 “奉山东省第六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令,即日起,清算高唐、夏津、禹城等八区之内,所有附逆土匪、恶霸之田产,无偿分予无地、少地之贫苦百姓……”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从今天起,谁种的粮食,就是谁的!”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曼淑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狂热而真挚的笑容,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扭头看向陈锋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陈锋给她的,不是一桩生意,而是一张入场券。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指挥若定,杀伐果断,明明是八路军,行事却比任何一个她见过的军阀都要霸道、有效。 一种荒诞念头在她心底升起,这哪里是八路军,分明是一个正在被她养成的乱世枭雄。 “镪水,一个月之内,我给你搞来第一批。”陈曼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就当是,我陈家送给陈队长的见面礼。” “啊?那怎么好意思!”陈锋挠了挠头。“我不能不要,不然就太不给陈大小姐面子了。” 陈锋身子前倾,逼近陈曼淑。“陈小姐,这世道,金条能买命,但买不来靠山。我陈锐之这三个字,以后在鲁西北就是最硬的通行证。这买卖,是你赚了。” “走!老孔,分田地的事让别人干,咱们回县城给陈同志接风洗尘!” 陈曼淑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他们。 陈锋带人回到高唐县,在大门口勒住了马。看着陈家商队卸下一包包的纱布、粮食和食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听风跑了过来。“队长,范专员发电报了,三日后,在聊城召开第六区抗日动员大会,正式成立司令部。指名道姓,要你这个副总司令必须到场。” 陈锋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南边。 ‘济南,怕是快守不住了。’ “是该露个面了。”他轻声说,“走!半斤,跟我们一起吃饭去!” 风中似乎传来了黄河对岸的血腥味。 第165章 一颗手雷炸出满屋“爱国贼”! 第三天清晨,陈曼淑马车卷起一阵黄土,消失在官道尽头。 陈锋抿着唇,马鞭一甩,调转马头。 孔武、徐震、唐韶华和非要去县城买药的谢宝财带着近百名战士紧跟其后。 “走!去聊城!” 聊城不愧是鲁西重镇,即便兵荒马乱,街面上依旧人来人往。 陈锋带着一行人没直接去范筑先的公署,而是拐进了城里最大的药房,百草堂。 “老板,磺胺、奎宁、纱布,有多少要多少。”陈锋话音刚落,跟在身后的谢宝财往前踏了一步。 谢宝财脸上横肉抖动。他身上褂子,边角还浸着暗红色血渍,腰间剔骨刀刀柄磨得油光锃亮。他拿那双看死猪的眼睛,把药房老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老板是个肥胖中年人,正打着算盘,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算珠都拨乱了。 “大……大爷,这些可都是紧俏货……” “耶嘿!老子们抗日连饱饭都吃不上。”谢宝财咧开嘴,露出牙,喉咙里滚出怪笑,“老子看你这身膘,比俺们的猪都肥。割下来炼油,能点半年的灯。” 老板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别……别误会!”他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起谄媚,“军爷抗日辛苦,为国为民!小店……小店必须支持!所有药,按进价算!不!进价的八成!” “这还像句人话。”谢宝财拍了拍老板肩膀,老板又矮了半截。 唐韶华站在门口,一脸嫌恶地看着街上人力车夫和卖糖葫芦的小贩,“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一群蠢货。” 徐震站在一旁,揣着手,眼睛四处瞟,在找哪家炊饼铺子最实惠。 药材被伙计飞快地打包,谢宝财眼睛里是病态的光。“这些玩意儿,又能救回多少条短命鬼的命……” 正清点着,公署的警卫找了过来。“陈副总司令?范专员说各位乡绅名流都等着呢!他们有点等不急了!” 聊城行政督察专员公署的食堂被改成了宴会厅。 长条桌上铺着雪白桌布,摆满了各色菜肴。 一群穿着长衫马褂、西装革履的名流,正端着酒杯,高谈阔论。 陈锋领着孔武几人进来时,屋里的声音小了一下,随即又响了起来。 “范专员也是,什么人都请来。”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乡绅阴阳怪气。 他叫姚以价,是聊城商会会长,手底下养着几百号商团团丁,在地方上算一号人物。 陈锋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主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抓起一把花生米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脆。 范筑先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尴尬,刚要开口打圆场。 姚以价转着玉扳指,耷拉着眼皮。“范专员,咱们聊城的税赋可是有定数的。这突然多了几千张嘴要吃饭,若是还要咱们商会摊派,那这‘礼’数上,怕是说不过去吧?” 姚以价特意在礼字咬了重音,嗡嗡议论声又响起来了。 陈锋把花生皮吐在地上,挑起了嘴角。 孔武往前一步,身形投下阴影,将姚以价笼罩了进去。 “《左传》有云:‘无礼,无以立。’”孔武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可《传》又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诸位守土无能,刮地三尺;媚上有术,欺下无方。大敌当前,不思报国,反在此夸夸其谈,奢谈礼义。此非礼,乃无耻之尤!” 姚以价脸腾一下就红了。 旁边一个穿着国民党军官制服的胖子站起来,指着孔武。“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我等乃党国正统,你们八路……” “《孟子》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孔武声如洪钟,指着满桌的酒肉,“尔等不正是如此?党国正统?我看是国之蛀虫!” “你……你……”那军官气得说不出话。 孔武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姚以价身上,抚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唉,竖子不可教也。观诸君之言行,真乃‘冢中枯骨’耳,早晚必亡之!” 姚以价的脸从红变紫,再从紫变黑,猛地一拍桌子。“放肆!你敢骂我!!” “就你们也配上桌?” 那名顽固派军官“啪”地一声,将腰间张嘴蹬撸子拍在桌上,枪口斜对着陈锋。“老子手底下五百号人,德国造的捷克式就有两挺!你们这帮叫花子兵,也配要编制?” 厅内气氛瞬间凝固。 范筑先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唐韶华捅咕徐震,他一缩脖子,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腰间,一枚挂着的“鲁西一号”手榴弹,黑乎乎的铸铁弹体上带着预制刻槽,看着就比寻常手榴弹狰狞几分。 也不知是挂钩没挂稳,还是他走路的动作太大。 那枚手榴弹“不小心”,从他腰带上滑了下来。 “咚!”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地面上格外清晰。 手榴弹骨碌碌地滚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那个拍桌子的军官脚边。整个宴会厅,众人的眼睛都跟着那颗滚动的手榴弹。 “手榴弹!”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刚才还大谈礼义廉耻的姚会长,肥硕身躯展现出惊人爆发力,一记狗抢屎铲到了柱子后,裤裆撕拉一声裂开,露出了里面红绸裤衩。 那名拍桌军官,嗷地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窗台挤,把一盆文竹撞得粉碎。 满屋子的“党国栋梁”、“社会名流”,瞬间屁滚尿流,哭爹喊娘,钻桌子的,躲柱子后的,丑态百出。 陈锋却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端起一杯酒。“诸位,诸位,何必动气。抗日嘛,都是为了党国。来,陈某敬大家一杯。 孔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唐韶华用筷子蘸着酒液,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画着王八,嘴里还用平仄的调子哼着。“商女不知亡国恨,一炸一个王八蛋……” 陈锋弯下腰,捡起那枚手榴弹,在手上抛了抛,然后对着上面吹了口气,像是要吹掉灰尘。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抱歉,自己造的,挂钩不太紧。”他看着那群趴在地上、躲在桌子底下的“栋梁”,笑得更开心了,“诸位都是党国精英,怎么这就趴下了?快起来,地上凉。” 范筑先看着这满屋子的狼藉和丑态,先是想笑,随即涌上一股彻骨的悲凉。他彻底看清了这帮人的成色。靠这群人抗日?还不如指望门口的石狮子开口说话。 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已然是下了决心。 就在这荒诞闹剧达到顶峰时,宴会厅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都变了调。 “报……报告司令!急电!济南……济南丢了!” “什么?!”范筑先一把抓住通讯兵的衣领。 “韩……韩主席他……他率十万大军,一枪未放,弃城南逃了!日军第10师团,兵不血刃,占领了济南!” “轰”的一声,整个宴会厅像是炸开了一个真正惊雷。 刚才还叫嚣的军官,此刻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姚以价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师爷的胳膊。“快!快回家!收拾金银细软,咱们……咱们往西北跑!” 有人甚至当场哭了出来,大骂韩复榘误国,骂他不得好死。 整个鲁西北的天,塌了。 陈锋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这一天,他早就料到了。 权力的真空,终于出现了。 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踩在面前的长条桌上。 环视着这群失魂落魄的精英,眼神里不再有任何掩饰。 “姓韩的跑了,那是他的事!” “从今天起,这鲁西北的天,范司令顶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地,老子来守!” “谁想跑,我不拦着。但谁要是敢把手里的枪、仓库里的粮带走一分一毫去资敌,”陈锋举起手里的那枚鲁西一号,拇指轻轻摩挲着拉火环,“这颗手榴弹,就真响了!” 范筑先看着眼前的陈锋,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我授权,即刻起,陈锋任副司令,全权负责鲁西北所有军事武装的整编与扩军事宜!” 第166章 借据:归还日期抗战胜利!吉野疯狗出笼! 范筑先的正式任命出口,满屋子乡绅名流,却没有一个人宰跳出来反对。 陈锋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对范筑先拱了拱手,咧嘴一笑,牙齿泛光。 “范司令,既然没人反对了。那我是副司令这件事就定下来了。情况紧急,饭,我就不吃了,我去看看整编的部队和物资。” “物资......部队.....”范筑看了陈锋一眼,又扫视了一圈爱国人士,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吧。” 陈锋等人分头行动。范筑先派人带着陈锋到了聊城行政公署机要仓库。 仓库管理员是个干瘦老头,挡在陈锋面前。“就算你是副司令,这……这也得有专员的手令,章程不能乱……” 陈锋扯动嘴角,上前一步,从老头手里猛地“拿”过钥匙,按住了他肩膀。 “老人家,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手续可以后补。现在最大的章程,就是打鬼子。” 他把钥匙扔给身后的战士,铁门被“哐当”一声打开。 一股机油和防潮蜡的味道扑面而来。 寥寥数十支中正式靠墙放着,旁边码放着几箱子弹和手榴弹,另一面全是军服。 陈锋知道范筑先不好过,可他没有想到范总司令穷成这样,他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想起了范筑先的复杂眼神。 “啧.....咋这么空...哦咳..整洁.....算了,咱们走.....” 他转身刚想走,在门后发现了三个崭新的樟木箱。 “咦?” 陈锋挑眼,扬了一下下巴。一个战士扑上去,撬开一个,里面躺着的正是收发报机。 “我的乖乖……”徐震探头看了看。 “嗯!范司令坐镇中枢,留一部就够了。”陈锋大手一挥,“这些,全是咱们给范司令做耳目的资本!都搬走!” “唉——!这个不行!这是国民政府从武汉拨过来的大功率电台!我们都没舍得发!”干瘦老头硬着头皮上前阻拦。 “我知道。”陈锋拨开他,把一张写着“借条”二字的空白纸拍在老头手里,“老人家,你看政府拨过来,不就是给咱们用的吗?这上面没填数,以后范司令缺啥了,尽管拿着条子找我要!我陈锋,管赔!” 老头握着条子张口还要说什么,又被陈锋堵了回去。“正好我还要找范司令借几个报务员,不信你跟我来问问,看范司令让不让我带走?” 老头看着战士们将电台搬出来,一跺脚,锁上门,抄起钥匙就向着陈锋离去的方向跑去。 另一边聊城校场,尘土飞扬。 歪歪扭扭站着一千多号人,有溃兵,有拿着鸟枪的商团家丁,还有些一看就是地痞流氓的青皮,乱哄哄的。 孔武站在高台上,摩挲了一下精钢戒尺手柄,抖动胡须。“安静!” 台下的人都当听不到,一个胸口纹着下山虎的商团刺头,甚至仰着脖子怪叫。“俺也想静静!” 台下一片哄笑。 孔武微微一笑,走下台,来到那刺头面前。 “这位壮士,可是对孔某有异议?” “老子就……” 刺头话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孔武单手将他提溜起来,随手一甩。 “噗通!” 刺头飞出三米多远,摔了个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孔武走回台上,整理了一下长衫,声音温和。 “《论语》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老子今天,先教你们怎么做人,再教你们怎么杀鬼子!” 他指着台下。“谁不服?可以上来,与孔某切磋一下‘礼、乐、射、御’!” 没人敢动。 在接下来的半天里,整个校场鬼哭狼嚎。 孔武的儒学,比任何军法都管用。半天之后,一千多名杂牌军,全都变得尊师重道,被整编成预备队。 陈锋在库管老头不解的眼神中,和范筑先告辞,和孔武汇合后,带着预备队折返高唐。 傍晚,高唐县纵队指挥部大院。 院子里站着的,全是跟着陈锋从湘江血路里杀出来的老底子。徐震、韦彪、马六……四百三十个老弟兄。 气氛很凝重,所有人都以为要有大仗打了。 陈锋站在一张桌子后面,将一张张空白委任状拍在桌子上。 “孔政委、华少、老蔫儿的特战队,还有兵工厂的人留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马六、徐震、韦彪……还有你们这四百三十个老弟兄,从今天起,全部滚蛋!” 院子里炸开了锅。 “队长....哦不.....司令!为啥啊?” “司令,俺们做错了啥?” 陈锋猛地一拍桌子,“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他深吸了一口气。“日军第10师团主力南下了,整个山东后方,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咱们这点人,守着高唐,等鬼子缓过手来,就是个死!虽然我之前就定下了撒豆成兵,但还是太慢了!” 他扫视一圈。 “我要你们,以连、排,甚至班为单位,给老子像钉子一样,扎进鲁西北的每一个县城、乡镇、村庄!去招兵、去搞枪、去黑吃黑、去打闷棍!” 他拿起桌上的委任状,“老子给你们种子,枪、弹药、大洋,都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谁带不回一个连的人马,就别他娘的回来见我!” 他的声音带着狠厉和期许。徐震手抖了一下,在唐韶华身后尽量缩着身子。 “老子要这鲁西北,遍地都是咱们的旗!”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喂,人渣……”唐韶华挑了挑眉毛,眼里闪烁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野火,“为啥没有本少爷?本少爷也要去!徐大个,咱们俩一起,捡个最肥的县城!” 徐震猛地抓着唐韶华的袖子。“华少!恁又要弄啥咧!” “就这么定了!”陈锋看着这对活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韦彪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丢那妈!司令,这可是你说的,黑吃黑也算?那老子可要在山里称王称霸了!” 马六默默走上前,拿起一张委任状,折好,塞进兜里。转过身,从兜里掏出舍不得抽的半包“老刀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剩下的连同烟盒,一把塞进了旁边年轻战士手里。 马六平时只抽焊烟,根本舍不得抽,一包烟半年才抽了半盒。那个战士红着眼眶,攥着烟盒,指节发白。 “都他娘的别哭丧着脸。”陈锋声音低沉,“以前,老子护着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得护着别人。” 众人分完委任状后,陈锋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酒。 “活着!” 端起酒碗,仰脖干了。 四百多个粗瓷碗举起,然后一饮而尽。 酒碗砸碎在地的清脆声响替代了豪言壮语,眸子发光,胸中都有一股不知名的野火。 就在陈锋的星星们悄然散入鲁西北大地时。 西郭庄兵工厂里,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随着剩下的镪水不断消耗。“鲁西一号”破片套件开始流水线生产。一个个黑乎乎、带着预制刻槽的铸铁“铁背心”,被套在土造手榴弹上。一箱箱复装子弹,被源源不断地送出,分发给那些即将离巢的火种。 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下悄悄发芽。 与此同时,禹城县,吉野部队临时指挥部。 新任指挥官吉野大佐,正用指尖轻轻划过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松井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吉野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龟缩防守”的蓝色圆圈,嘴角勾起,“这支所谓的德械主力师,有问题!” 副官在一旁低声提醒。“大佐阁下,松井大佐在报告中提到,敌军火力极猛,且行踪诡秘,疑似中央军精锐……” “八嘎!” 吉野猛地转身,瞳孔微缩,“如果是真正的精锐主力,为什么在皇军攻占济南的时候,他们不趁机夹击,反而龟缩不出?” 他手指点在高唐县上。 “支那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支部队或许装备不错,但绝不敢与我军正面决战。松井的失败,在于他太‘老实’了。他越是防守,敌人就越是嚣张。” 吉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狂热光芒。 “现在的局势,第10师团主力南下,我们兵力空虚。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守!” “我们要攻!要像疯狗一样进攻!” 吉野猛地抽出指挥刀,刀锋映着寒光。 “我要集结所有卡车和摩托化步兵,以火车站为核心聚点沿着铁路扫荡!第一个目标:伦镇!” “大佐?我们主动出击?”副官大惊。 “没错!无论真假,不进攻就无法验证虚实!”吉野狞笑着,“只要我们攻势够猛,他们会恐惧,会退缩,会像老鼠一样藏起来!” “我要用进攻,争取时间!这就是,以攻代守!” 第167章 符水挡不住机枪?试试这款“铁背心”! 伦镇,位于禹城县南,高唐县东侧。 这里不是县城,却比周遭几个县城都热闹。逢三逢六的大集,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挑着担子、赶着驴车汇集于此。四条青石板铺就的商业街,从镇子中心呈十字岔开,裕兴当铺的飞檐,同德堂药铺的匾额,李家粮行的幌子,都是这片土地上安稳日子的象征。 裕兴当铺的伙计正把一扇沉重的榆木门板卸下来,同德堂药铺的学徒打着哈欠扫着门前的纸屑,卖驴打滚的老汉刚把热气腾腾的年糕盘码好。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直到地平线上传来低沉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群马蜂正贴着地面飞过来。 接着,一条黄龙在官道上翻滚,尘土遮天蔽日。 十几辆三轮挎斗摩托车一头扎进了伦镇东街口,车斗里架着歪把子轻机枪。摩托车后面,跟着两辆敞篷的九四式卡车。 车刚停下,一名日军曹长从卡车副驾驶探出身体,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 “突突突——!” 挎斗上的歪把子机枪喷出了火舌。 子弹从人群中狠狠地梳了过去。 卖驴打滚的老汉胸口炸开一团血雾,身体向后一仰,砸翻了整个摊子。刚出炉的年糕滚了一地,瞬间被鲜血和泥土染得污浊不堪。 尖叫声、哭喊声、枪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日军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麻木的脸上带着兴奋。他们端着三八大盖,见人就杀,见门就踹。裕兴当铺的大门被几发子弹打得木屑横飞,几个鬼子冲进去,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了女人的惨叫和瓷器碎裂的声音,随即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同德堂药铺里,几个在刚才第一波扫射中受伤的镇民正被拖进去救治,鬼子一脚踹开门,对着里面的人挨个补枪,最后扔进去一颗手榴弹。 “会长!狗日的小鬼子来了!” “娘的!狗日的东洋杂碎!跟他们拼了!” 关帝庙前,怒吼炸响。 伦镇红枪会头领李德吉,赤裸上身,胸口贴着一张黄色符纸,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完符箓的灰水,一饮而尽。 “弟兄们!喝了符水,请关二爷上身!刀枪不入,杀鬼子!” 上百号同样赤膊的汉子,端起面前的土碗,将符水一饮而尽。他们手里拿着的,是长矛、是鬼头刀、是老掉牙的抬枪。 这是他们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 “杀——!” 李德吉一马当先,挥舞着一把九环大刀,带着上百号人,从关帝庙里怒吼着冲了出来,迎着日军的枪口就冲了上去。 百多名红枪会成员,脑子里只剩下那句“刀枪不入”,他们呐喊着,挥舞着长矛大刀,迎着日军的摩托车队发起了决死冲锋。 “哒哒哒哒哒哒——!” 回答他们的,是两挺歪把子和几十支步枪组成的交叉火网。 子弹冰雹一样砸过来。 那张画着朱砂符咒的黄纸,瞬间被大口径子弹撕碎,连带着胸腔里的血肉炸开。李德吉甚至没感觉到疼,他举着九环刀的手还在惯性向前,下半身却已经跪了下去。 血肉之躯在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一个又一个红枪会汉子倒下,他们的长矛还没捅到敌人,身体就已经被撕碎。 鲜血染红了关帝庙前的石狮子,大火顺势蔓延而上。 伦镇,成了地狱。 …… 镇子西边两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徐震把脑袋探出一点,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旁边,唐韶华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捏着望远镜的指节发白。 “华……华少!”徐震腿肚子突突了一下,“鬼子的正规军!摩托化步兵!咱……咱这就四十多号生瓜蛋子,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听俺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撤吧!中不中?” 唐韶华从牙缝里挤出来两句话。“哈皮!你要走自己滚!” 他亲眼看到,小鬼子无差别扫射,刺刀挑孩童,将受伤的红枪会伤员活活烧死。 “本少爷从前只是想着继承家业,混吃等死。但这些畜生,是真让老子开眼啊!老子不走!老子要弄他们!” 什么叫爷们?他以前不懂,现在他觉得,在畜生面前不转身逃跑,或许就是。 “俺的娘嘞!”徐震一把抓住唐韶华的胳膊,“咱不能拿鸡蛋碰石头啊!” “滚开!”唐韶华一把甩开他,眼睛死死盯着镇子的方向。 李家粮行也被点燃了,火借风势,黑色浓烟吞噬着天空。 一小队日军已经杀红了眼,正端着枪,追着四散逃跑的人,朝着镇子西边温屯村方向逼近。 “两位支队长!他们向咱们这边来了!后边温屯村还有几百口子人!”一个新兵蛋子颤声喊。 “走!必须得走了!”徐震死死拉住唐韶华,“再不走,鬼子摸过来,咱都得交代在这儿!” 唐韶华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他“啪”地一声,将腰间的驳壳枪抽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老子不走!老子死也要崩掉几个鬼子!”他压着嗓子,声音嘶哑。 他枪法烂得一塌糊涂,但他不在乎了。 徐震被他这股二杆子劲儿给镇住了,愣在原地。 唐韶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德国军事学院里学到的那些冰冷的公式和战术在脑海里盘旋。他知道,硬拼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枪,重新插回腰间。 “听我命令。”他声音带着颤,“派个跑得快的,去温屯村,让他们赶紧往西边高唐县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脸上写满恐惧的新兵,最后目光落在徐震身上。 “剩下的人,跟我走。能救一个是一个。” 徐震看着唐韶华,知道自己今天不陪这个少爷疯一把,是走不掉了。 他眼珠子乱转,扫了一眼地形。两条腿跑不过轮子,现在转身跑,就是把后背亮给鬼子的机枪当靶子。 他狠狠一咬牙,抬起手,啪地一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俺上辈子真是欠恁的……”他认命了,从怀里掏出一颗鲁西一号。 “都给俺听好了!”他五官挤在了一起,身上哆嗦着,“沿着引黄干渠木桥两侧,分开了藏好!你们几个把身上的手榴弹都给我!” 唐韶华听着他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伏击点,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个软蛋,明明那么猛,表现的却总那么怂,到了紧要关头却又靠谱起来。 徐震布置完,猫着腰跑回来,压低声音。“俺跟恁说好了啊,就打一波!打完,不管结果咋样,咱立马就跑,跑的远远地,头都不带回的!” 唐韶华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日军,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疯狂兴奋的光。 “要得!你说跑哪就跑哪!” 第168章 铁背心手雷首秀!一发入魂掷弹筒! “砰!砰!” 枪声越来越近,徐震艰难的吞咽口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视野中,十几名鬼子兵端着枪,跟着两辆摩托车,顺着干渠土路追杀着。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枪口不断转向四周逃散的人影,不时开上一枪,然后发出一阵哄笑。 唐韶华握紧了枪,刚扭动身体,徐震一把将他拉住,嘴皮子哆嗦。 “别动!等他们靠近的!佛祖爷,玉皇大帝,观音菩萨……恁可得保佑俺们……” 他死死攥着一颗套着铁背心的手榴弹,食指已经扣进了拉环。唐韶华咬紧了牙关,伏在了土坡上。 日军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 带头军曹在摩托车上挥了挥手,带着鬼子,朝着引黄干渠木桥方向摸了过来。 三十米! 徐震猛地一咬牙,眼里闪过狠厉,手臂肌肉坟起! “俺日恁娘!”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鬼子小队中央。 “轰——!” 爆炸声尖锐得刺耳。 一团夹杂着泥土的灰色烟尘炸开。紧接着,是密集的“噼里啪啦”声,还有金属划破空气发出的尖锐啸叫。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身体像是被铁耙子狠狠搂了一下,军大衣瞬间炸出十几个血洞,整个人向后仰倒,还没落地就没了声息。 旁边一辆三轮挎斗摩托车,油箱上“噗噗”多了几个窟窿,汽油喷涌而出,被一颗火星引燃,轰然炸成一团火球。 预制破片像是暴雨,横扫了整个区域。一个鬼子正要卧倒,一颗鲁西一号在半空中爆炸,十几块滚烫的铸铁碎片直接灌进他的后背,把他炸成了筛子。 徐震的空爆投掷。 新兵蛋子们都看傻了,他们现在抖得更厉害了,兴奋地发抖。 “快打!打完就跑!”徐震扯着嗓子嘶吼,又摸出一颗手榴弹扔了出去。 新兵们肾上腺素冲上头顶。他们扣动扳机,把枪里的子弹一口气全打了出去。 “砰!砰!砰!” 残存的几个鬼子发现爬在地上更危险,爬起来刚跑没几步,就被密集的子弹打倒在地。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徐震从泥坑里爬出来,端着枪就冲了上去。 “快打扫战场!都小心点!先补刀再摸尸!”他骂骂咧咧,飞快的给鬼子尸体补上一刀。 唐韶华提着驳壳枪冲过来,发现鬼子都死光了,自己一枪没开,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在徐震屁股上。 “哈皮!老子一个都没打到!你就晓得摸尸!” 徐震一个趔趄,嘿嘿一笑,指着一具尸体。“华少,你看,这鬼子还有块表!” 唐韶华懒得理他,目光被侧翻的摩托车吸引了。车旁,倒着一个鬼子掷弹兵,手里抱着一具八九式掷弹筒,旁边还有一个皮囊,里面装着五发专用榴弹。 他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掷弹筒抱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迅速检查了一下掷弹筒,确认完好无损,眼珠子一转,挑起了嘴角。 “华少,赚大发了!赶紧扯呼!”徐震把表揣进兜里,凑了过来,“这动静,肯定把镇子里的鬼子都招来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跑个屁!”唐韶华抱着掷弹筒,“老子有炮了!” “快!把鬼子身上的手榴弹都给老子搜出来!九一式的!快!” 鬼子的九一式手榴弹,拧掉引信可以直接当掷弹筒的炮弹用。 镇子里的枪声和惨叫声又密集了起来。 唐韶华拎起掷弹筒,扭头就往镇子的方向跑。 “要走你自己走!老子要去炸翻他们!” 新兵们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见状也都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徐震愣在原地,看着这群疯子,狠狠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俺上辈子真是欠恁的……”他咧着嘴,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伦镇东街口,日军指挥曹长,因为刚才镇外爆炸声心有余悸,他忙两挺歪把子调转枪口朝向镇外。 眼珠子转个不停,心里犹豫,就在这个时候身后街口又传来阵阵喊杀声,红枪会残党也听到镇外的爆炸声,知道来了援军,凭借一腔血勇重新向着他们发起了冲击。 “軽機、向き変えろ!撃て!(调转机枪,射击!)” 两挺歪把子只能再次调转枪口,喷吐着火舌,将街道封锁得死死的。 这次他们不再猛冲了,机枪喷出的火舌的同时,马上寻找了掩体。 几十个红枪会成员和一些不甘的百姓被压制在石狮子后面,不时有人中弹倒下。 趁着这个时间差,唐韶华已经带着人摸到了干涸水沟里。这里距离日军的机枪阵地,目测不超过五百米。 “太远了!华少,这玩意儿能打准?”徐震趴在他旁边,直冒汗。 唐韶华冷冷地勾起嘴角。他单膝跪地,将掷弹筒底座抵在地上,调整角度。伸出大拇指,眯起一只眼睛,比划了一下。 脑子里划过数字和抛物线。 “嗵!” 一声闷响,第一发专用榴弹带着呼啸声飞了出去。 徐震使劲盯着越飞越高的小黑点。 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落在了镇口机枪阵地十余米外。 “轰!”爆炸声让鬼子军曹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镇外。 唐韶华稍微修正了一下角度,“嗵”,第二发就射了出去。 榴弹精准落入了左侧的机枪阵地。 “轰!” 剧烈爆炸直接将机枪手和副射手掀飞了出去,歪把子机枪被炸得翻滚着飞出老远。 日军曹长大惊失色,“砲撃だ!散れろ!(炮击!散开!)” “嗵!” 第二发榴弹接踵而至,落点就在他脚边。 “嗵!” 第三发,端掉了另一挺机枪。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一个满脸是灰的少年,从尸堆里爬出来,掰开李德吉僵硬的手指,夺过大刀,发出一声凄厉嚎叫。“爷!鬼子机枪哑了!杀啊!!” 红枪会残党看到这一幕,红着眼窜了出来。 “兄弟们!杀啊!” 一个汉子挥舞着鬼头刀,冲了出来。 几十个幸存者和百姓爆发出血性,挥舞着大刀长矛,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鬼子。 唐韶华热血沸腾,拔出腰间驳壳枪,就要冲! 徐震猛地一拽他,将他拉的摔了个屁股蹲。 没等唐韶华骂人,从地上一跃而起,“都给俺冲!打鬼子!” 他肩膀不住颤抖,动作却迅猛异常,一个滑步躲开刺刀,调转三八大盖枪托,狠狠砸在这个鬼子喉咙上。鬼子在骨裂声响起的同时,双眼暴突,跪倒在地。 唐韶华此时才举着驳壳枪,冲进了战场。 一个受伤的鬼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唐韶华没有丝毫犹豫,抬手顶住他脑门就是一枪。 “砰!”红白之物四溅。 战斗结束了。 鬼子被全歼了。 唐韶华站在尸堆里,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和泥浆的军装,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他的眼神很深沉。看向了逐渐围过来的人群,他们浑身浴血。 第169章 撒豆成兵两万余!陈锋:坏了,穷得只剩人了! 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和兵器落地的哐当声。 徐震一个激灵,窜到了唐韶华身边,猛地回头,几十个幸存的红枪会汉子,跟着那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少年,走了过来。 他们走到跟前,没说话,“扑通”一声,跪了一地。 那少年手里还攥着李德吉那把九环大刀,刀刃都砍卷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对着唐韶华和徐震,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磕出了血印子。 “大哥!”少年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求大哥收下我们!俺们不要符水了,那玩意儿不顶用!俺们要枪!要跟恁们一样,杀鬼子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收下我们吧!”后面人也跟着喊,声音嘶哑,透着豁出去的狠劲。 徐震腿肚子又开始突突了。“俺的娘嘞……华少,这……这咋弄?”他凑到唐韶华身边,压着嗓子问。这阵仗,他没经历过啊。 唐韶华也懵了,他们是出来招人的,可是这些喝符水的信徒咋收啊。 当他看到那些人眼里那种混杂着绝望和希望的光,脑子里突然闪过陈锋在范筑先面前扮神棍的模样。 那个人渣,最擅长干这个。 唐韶华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眉峰倏地放平,唇角一抿。眼帘微垂,指尖慢悠悠蹭了蹭下巴,就垂着眸看人,半分情绪都不露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腔调都变了,“本……本座乃奉大贤良师将令,前来此地,除魔卫道!尔等凡夫俗子,尘缘未了,本不该收。但……”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但念在尔等尚存一丝血性,堪当一用。也罢,本座便破例一次。” 他一指旁边还愣着的徐震,下巴微抬。“这位,乃本座座下护法金刚,徐震是也。从今日起,尔等便归于他麾下,就地改编为……抗日游击队第三十八支队!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要坠了本座的威名!” 徐震嘴巴微张,麻木地点了点头。“中!都听唐……唐支队长的!” 那群红枪会的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磕头磕得更响了,嘴里喊着“多谢!多谢金刚!” 徐震心里直发毛,把唐韶华骂了一万遍。 第二天,几十公里外的禹城县城,临时指挥部。 吉野左等不回来,右等没消息,派出了侦察兵。带回的消息让他脸色铁青。 “大佐阁下!”一名情报参谋躬身报告,“伦镇先遣队……全员玉碎!我军的机枪阵地,是被曲射火力定点清除的。对方炮手,是高手!” 吉野眼角抽搐。 他想起了前任松井次郎被吓破胆的样子,想起了那些关于“德械主力师”的传闻。 之前他还嘲笑松井胆小,现在,那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这种精准炮击……绝不是土匪或者地方武装能做到的! “是他们!”吉野猛地站起身,“松井君没有说谎!这支部队的火力密度和战术素养,远超我部想象!” “命令!”他额角青筋暴跳,“停止向高唐方向的一切主动进攻!全军收缩至禹城,立刻构筑防御工事!向济南方面军司令部发电,请求战术指导!在没有摸清这支部队的虚实之前,我们绝不能重蹈松井的覆辙!” ....... 谣言,比子弹飞得更快。 从伦镇大集死里逃生的百姓,把看到的一切传了出去,而且越传越邪乎。 第一个版本,从一个跑回村的货郎嘴里说出来,还算靠谱。“八路军来了!打跑了小鬼子!他们的手榴弹,炸开跟天女散花一样,厉害得很!” 传到第二个村子,就变成了。“听说了吗?伦镇来了天兵天将!那个姓唐的长官,嘴一张,天上就‘咔嚓’一个雷,把鬼子的摩托车给劈了!” 等传到茶馆说书先生的嘴里,就彻底没了形。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护法金刚徐大个,金刚怒目,大吼一声,身高暴涨到三丈!徒手就把一个东洋鬼子撕成了两半!血,流得跟河似的!” 最终,当消息传遍鲁西北时,已经变成了最简洁的版本。 “高唐陈司令,会撒豆成兵!” 百姓们对日军的恐惧,被这种近乎神话的传说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盲目的狂热。无数青壮年,扛着锄头,拎着菜刀,从四面八方涌向一个地方,高唐县。 高唐县城外,招兵处人山人海。 孔武站在高台上,左手拿着《论语》,右手按在腰间驳壳枪上。 “尔等可知,为何要参军?”他声音如同洪钟,盖过了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圣人云:‘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孔武将手里的《论语》重重一拍。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教你们怎么拿起刀枪,怎么去跟东洋倭寇拼命,那就是把你们当成猪狗一样抛弃了!让你们任人宰割!” 他猛地抽出那把驳壳枪,高高举起。 “我孔武,我们陈副司令,我们范总司令,就是来教你们怎么不当猪狗,怎么当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教你们怎么杀鬼子!” “这!”他晃了晃手里的枪,“是‘德’!” 他又拍了拍腰间精钢戒尺,“这!是‘理’!” “入了咱们队伍,就要学德!就要讲理!谁他娘的不服,我就让他心平气和地,听我讲道理!”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短短一个月,高唐县,拉起了两万人的民兵队伍。 而在鲁西北更西边连绵山林里,韦彪正在用他自己的法子,打造一支狼兵。 他带着上百号桂系老兵,专挑那些最穷最野的山沟钻。招兵的法子简单粗暴。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看着锅里炖的肉,直咽口水。 韦彪的一个老表,指了指旁边正在对练的两个士兵,对那汉子说:“丢,想吃肉?可以!打赢他们中任何一个,三顿管饱!打不赢,就给老子滚去挖壕沟喝稀粥!什么时候打赢了,什么时候吃肉!” 这种野蛮规矩,招来了一群最能打的狠人。猎户、逃亡的溃兵、亡命的土匪……五千多号人,硬生生被韦彪筛选了出来。 “彪哥,”副手向他报告,“山里能打的,差不多都被我们拢过来了,有五千二百多人,个个都是狼崽子!” 韦彪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凶光。“好!老子要让小鬼子晓得,什么叫广西的狼,出了笼!” 鲁西北的抗日烽火,以一种疯狂的方式,被彻底点燃了。 高唐县,指挥部里。 陈锋的桌上,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报告。 唐韶华的第三十八支队,收编红枪会后又收了不少伦镇的老少爷们,扩充到了五百人。 但是他们的影响是深远的。 韦彪的狼兵,五千二百人。 还有其他派出去的老兵骨干,拉起的队伍林林总总,加起来又是几千人。 高唐民兵总数,在短短一个月内,从几千人,暴涨到了近两万一千人。 陈锋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他捏着眉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副司令!陈副司令!”赵老抠连门都没敲,“仓库里的粮食,就算晚上都让他们回家,就白天训练吃的饭,咱们也撑不过十天!还有枪,新来的那两万多人,五个人都分不到一支老套筒!子弹更是……大刀片子都不够分了。” 陈锋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拿起铅笔,在山东地图上连续圈了十八下。 “光指望陈曼淑是不够的!看来咱们又要出去抢了!” 第170章 蝗虫过境!连火车皮都给我扒了! 十八个鲜红的圆圈,圈住了包含茌平县、堂邑县、莘县、冠县、阳谷县、寿张县等十八个县。 赵老抠抻着脖子扫了两眼,嘴唇翕动。“队长,这是啥意思?这些县城.......”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脆响,冷冷勾起嘴角。 “哼哼,不要以为这些县城里都是老百姓。这里面有狗大户、粮行,还有几个被人偷偷运营的鬼子物资中转站。” “这些人,平日里囤积居奇,勾结日本人发国难财。抗战是为啥?就是为了保住他们这些人的坛坛罐罐。现在,他们不仅不出力,还往鬼子那边递刀子,这不体面。” “咱们是文明人,得帮他们体面体面。”陈锋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咱们去‘借’点。行动代号,就叫‘吃大户’!” 政令下达,部队调动,黑压压的向四面八方四散而去。 ....... 两天后,高唐县南边茌平县,刘老财田庄院门前。 孔武身着青布长衫,捧着线装《论语》,身后跟着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几千新兵,前面的新兵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老套筒,更多的人,拿的是农具木棍。 “鲁西北抗日游击队政委孔武,前来拜会刘员外,商讨抗日救国之大事。”孔武声音洪亮,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门后,一个家丁后背抵住大门,端着杆猎枪,色厉内荏。“东家不见客!再不走,枪子儿可不长眼!” 孔夫子脸上笑容不减,慢条斯理地把论语揣进怀里,转过身,面对着几千名新兵,声如洪钟。 “全体都有!今日课目——刺杀操演!预备——” “杀!” 几千人同时向前猛跨一步,胸中憋着的一口浊气随着武器递出,汇成巨吼。整齐划一的爆喝,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直指大门。 “杀!杀!杀!” 三声吼罢,瓦片都簌簌往下掉土。 院子里传来女人尖叫和瓷器摔碎的声音。没过十息,“吱呀”一声,厚重大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刘老财白着一张脸,连滚带爬地扑出来,抱着孔武大腿就哭。 “好汉!英雄!我捐一半家产出来劳军!” 孔武微笑着扶起他,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温和地纠正。“员外言重了。圣人云,‘君子成人之美’。我们不是来要捐的,是来帮您下定决心,将全部家产‘借’给国家,共赴国难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山东省第六区抗日游击司令部”红印的借据,塞进刘老财手里。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带了这几千个朋友来,员外,你乐不乐意?” 刘老财看着那张纸,再看看门外那片杀气腾腾的朋友,哭得更伤心了,点头如捣蒜。 另一边,夜幕下的津浦铁路线。 “乖乖嘞……早就想搞他们了。司令简直是咱们肚子里的蛔虫......”陆战趴在路基草丛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驶来的火车,嘴里小声嘀咕。 徐震手心冒汗,压低声音。“肥肉也得有命吃啊……” “徐大个,你放心。不光挖了大坑,还拆了一段铁轨。” 话音刚落,金属摩擦声划破夜空。鬼子军列驾驶员发现了被拆掉的铁轨和大坑,猛地拉下刹车。 火车头喷着白汽,在一阵剧烈的晃动后,前轮“哐当”一声,死死卡进了陆战带人挖好的大坑里,动弹不得。 “冲啊啊!鬼子火车停了!”不知道哪个新兵太激动,忍不住冲了出去,这一下带动了不少新兵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嘎吱——” 火车中部一节加固车厢挡板滑落,露出了炮塔和射击孔。 那是一节日军九四式装甲列车炮车厢! 探照灯光柱猛地扫过来。 “突突突突突——”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咆哮,交叉火力网瞬间覆盖了路基。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新兵像是被割倒的麦子,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紧接着,炮塔转动,一门75毫米火炮发出怒吼。 “轰!” 一发榴弹在人群中炸开,残肢断臂横飞。 原本气势如虹的新兵队伍瞬间炸了营,哭爹喊娘地往回跑,整个战场乱成一锅粥。 “妈呀!!” 鬼子机枪手狞笑着,按住激发碟,疯狂扫射。 “都趴下!别乱跑!等华少!”徐震和陆战扯着嗓子嘶吼。 侧翼高坡上,九二式步兵炮炮口早已降平,唐韶华调整炮口,直指那节装甲车厢。 唐韶华单膝跪地,眼睛贴在瞄准镜上,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方向机。 装甲车厢炮塔正在转向这边,似乎察觉到了威胁。 “狗日的!还给火车穿裤衩!”唐韶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克哪里咯!!” “咚!” 炮身猛地一震。 三百米的距离,对于直瞄射击来说,就是把枪顶在脑门上开火。 70毫米高爆弹精准地钻进了装甲车厢的炮塔座圈缝隙。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座不可一世的装甲炮塔像个被踢飞的罐头盖子,带着烈火和残肢,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整节车厢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里面的弹药开始殉爆,车厢冒起熊熊大火。 “冲啊!抢粮,抢枪……抢鬼子!”徐震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埋伏在铁路两侧的四千多名精壮士兵和民夫,像开了闸的洪水,呐喊着一拥而上。 几个鬼子负责押运的鬼子,腿肚子颤抖,对视了一眼,血丝爬上眼球,默默摆正机枪,猛地打开车厢门,两挺重机枪机枪探出头。 “突突...突突突——!” 灼热弹流瞬间撕碎了夜幕。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拿着红缨枪的汉子,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惨叫着栽倒在路基下。 “妈呀!还有鬼子机枪!”人潮猛地一滞,毕竟是刚放下锄头的新兵,面对死亡的金属风暴,本能的恐惧让他们开始推搡后退。 “都趴下!趴下!”徐震脸白了,猛地扑倒一个新兵,按下他的头大喊。 就在这时,远处黑暗中,亮起了几点微不可查的火星。 “砰!砰!砰!砰!砰!砰!” 随着枪声传来,几个伺弄机枪的鬼子,脑袋炸开,身上爆出血雾,直接伏在机枪上。 压制火力一停,陆战跳了出来,挥舞驳壳枪。 “机枪哑火了!弟兄们!那车上全是白面和罐头!抢啊!!” “杀!!” 另外几个从车厢冲出来的鬼子,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几十上百个汉子扑上来,瞬间淹没在人海里。 更多人直接冲向后面货运车厢,用刺刀、铁棍撬开车门。 一袋袋大米、面粉被扛出来,一箱箱子弹、罐头被抬走,成匹布料、药品,甚至火车上皮质坐垫、车窗玻璃,都有人拆下来往回搬。最后,几十个汉子围着一节车厢,用撬棍和锤子,硬生生把外层铁皮都给扒了下来,扛在肩膀上嘿嘿直笑。 人多力量大,两个小时候,铁道上只剩下一具光秃秃火车骨架。 徐震站在火车头前,爱不释手地拍了拍那巨大锅炉,满脸遗憾。“唐少爷,你说……这铁疙瘩要是能搬回去,给兵工厂炼钢,能打多少把大刀片子?” 唐韶华一脸嫌弃地离他远了点。“你咋不把它扛回去?” 徐震摩挲着下巴,“华少,恁说的对!来,上人!俺们把这些铁轨都抗回去!” 类似的事情不断地在十几个县城和物资转运点演绎。 仅仅半个月,高唐县城,物资堆积如山。 白面/大米:320吨(足够两万人吃两个月) 日军军用牛肉罐头:1,500箱 清酒/清油:800坛 三八式步枪(含骑枪):420支 九二式重机枪:2挺 歪把子轻机枪:6挺 6.5mm有坂步枪弹:12万发 7.7mm机枪弹:3万发 75mm山炮/野炮炮弹:40发 钢铁:180吨 药品:磺胺粉20箱、吗啡/绷带若干 硬通货: 现大洋5万块,小黄鱼120根 布匹棉花: 足以此前两万新兵每人做一套冬装。 范筑先看着眼前这一切,嘴巴张了半天,高兴和担忧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一声怒喝。“胡闹!陈锋!你这是土匪行径!你把队伍变成什么了?!” 陈锋眉眼皆弯,凑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拍在范筑先面前。 “范公,消消气。看看这个。” 范筑先拿起一张,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兹向茌平县刘老财先生,借大洋三千块,粮食五百石……抗战胜利之后,凭此据由国民政府双倍偿还。” “这……这是什么?”范筑先愣住了。 “借据啊。”陈锋理直气壮,“范公你想想,要是咱们输了,这地界就是日本人的了,他们的钱财也都成了鬼子的。咱们现在是帮他们保管,顺便拿来打鬼子。这叫风险对冲。” “要是咱们赢了呢?”陈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国家赔给他们,他们还得感谢咱们保住了他们的命和根。这叫什么?这叫‘期权投资’!咱们给了他们一个赌国家赢的机会,他们该谢谢咱们!” 范筑先一愣一愣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看着远处新兵们领到新枪、抱着白面馒头狼吞虎咽的笑脸,那股子火气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把那叠厚厚“借据”推回到陈锋面前。 “你……你就是个滚刀肉!” 范筑先背着手,抖着胡须走了。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济南。 “八嘎!饭桶!统统是饭桶!” 伪山东省公署顾问酉田畊一将一份战报狠狠摔在桌上,“津浦路被断!补给列车失踪!连铁轨都被人扒走了!你们特高科干什么吃的?吉野这个废物!” 办公桌对面,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他并没有像其他军官那样惶恐,反而露出一丝阴冷笑意。 “酉田君,稍安勿躁。” 男人戴上眼镜,“帝国勇士主力前往徐州,咱们留在这里的人手不住。正面战场,他们或许有了与皇军一战之力。但是……”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高唐县。 “这么多人的队伍,成分复杂,鱼龙混杂。这里面,有太多缝隙可以钻了。” “既然外部攻不破,那我们就从内部……让他烂掉。” 男人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封面上赫然印着“绝密·渗透计划”。 “特高科已经派人联系‘鼹鼠’了。接下来的战争,不在战场,而在人心。” “高岗君,那此事就全拜托你了。”酉田畊一对着特高科课长高岗茂微微低头。 第171章 鼹鼠在行动!鬼子铁轨造大刀! 一九三八年春。 三月份的倒春寒,也不能阻止金黄小花攀附在残垣断壁上盛开,格外醒目。 鲁西北迎来了谁也没有想到的平静时期。 土匪绝迹,鬼子龟缩,私人武装接受改编,村匪恶霸遭到公审,老百姓们分田分地,参军热情极度高涨。 国军的高官们享受到了久违的和平,省政府突然发来嘉奖令,并派来了大量官员协助鲁西北抗日游击队司令部工作。范筑先没办法拒绝,他的公署又热闹起来,聊城也似乎变成了新的行政中心,小贩云集,行人漫漫,一片繁荣。 城东一家饭馆人声鼎沸,一楼大堂最角落,两个身影背靠背各自据桌而坐。 “混蛋。不是告诉过你们,不要到城里来找我吗?”其中一个身影压了压帽檐,咬着牙低声将话挤了出来。“现在风声这么紧,你们还敢进城?” “鼹鼠,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别忘记了你的妻子和孩子。别忘记你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背对着他的矮胖身影顿了顿,眼球左右摆动扫视了一下,“高岗课长很不满意。范筑先和陈锋的势力膨胀得太快,像野草一样。” “上面要你动一动,要在他们内部……掺沙子。制造矛盾,懂吗?” “呼——!”鼹鼠压低帽子站起身,呼出一口气,丢下一句。“知道了!”穿过大堂向着门外走去。 矮胖身影眯了眯眼,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丢下一块大洋也起身离开了。 此时的众人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还在各自忙着。 在陈锋的命令下达以后,他手下的老兵们各自施展着自己的手腕,迅速的在各个县城站稳脚跟,大量的招收新兵。 抗战人员的飞速增长,让人欢喜让人忧。 人力和兵源得到了大量的补充,陈锋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也从来没有这么穷过。 他的士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每个人都超额完成了任务,四百多人最少都拉起了一个连的人。 他们在鲁西北各处开花,相继控制了二十多个县城,地盘空前的强大。 吉野因为兵力不足,彻底被困在了禹城县,不敢再提他的以攻代守。连被扒了的铁路都不敢再出来修。电话线多次被断,他目前只能靠电报通信,完全失去了保障铁路运输的作用。 陈曼淑的商队也运来了一批陈锋急需的镪水和紧俏物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陈锋此时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随着地盘扩大到二十多个县,队伍膨胀带来的管理问题,让陈锋这个甩手掌柜也不得不坐镇高唐指挥。 “嬲你妈妈别!乱,太乱了。” 陈锋把一摞报告拍在桌子上,看向孔武和赵老抠,“前线打胜仗,后院不能起火。这一帮大老粗管二十多个县?乱成一锅粥了!” 孔武抚着胡须,眉头紧锁。“锐之,范司令那边倒是派了不少行政人员过来,但良莠不齐。有些还是旧官僚习气,想来摘桃子。” “摘桃子?那是想屁吃!” 陈锋冷哼一声,“传令下去,即日起,成立各县抗日民主政府!” 他抓起桌上那份拟任县长名单,看都没看一眼,扔进了纸篓。 “范公的面子我给,但这些只想摘桃子的蛀虫,我陈锋不认!” “想在鲁西北当官?行啊!第一,手上有鬼子血的,留!第二,家里没余粮的,留!至于那些只会在报纸上抗日、在姨太太肚皮上冲锋的……” 陈锋猛地拔出驳壳枪,重重拍在桌上,“这玩意儿不答应!” “重新选人!想来摘桃子?老子把树都给他拔了!” “还有!”陈锋竖起两根手指,“重新丈量土地。告诉那些地主老财,以前的皇历翻篇了。咱们这是抗日救国公粮,按地亩肥瘦交税。谁敢抗税,就是通敌!通敌什么下场?我不说相信他们也有耳闻了。” 陈锋目光转向赵老抠,“再就是粮食,重中之重。老抠,设立粮食管理部,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凡是发现私自倒卖军粮给鬼子的,没收全部家产,人直接送去挖战壕!另外,没收的汉奸粮食,除了留足军需,剩下的开仓济贫,绝不能让老百姓饿肚子!” 赵老抠两眼放光,手中的算盘拨得飞快。“队长,这一招高啊!不过……咱们六万多张嘴,这就地补给……” “分散就食!”陈锋大手一挥,“把队伍撒出去!除了核心主力,其他部队以连为单位,驻扎到各乡镇。吃住都在当地解决,既能减轻后勤压力,又能帮着地方剿匪、训练民兵。这叫军民鱼水情!” 安排完内政,陈锋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老蔫儿身上。 “老蔫儿!” “到……到!”老蔫儿猛地起立。 陈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条子。 “这是三万大洋,还有五十根小黄鱼的批条。”陈锋扫了那龙一眼,将条子递给老蔫儿,“你和那龙带人,换便装,去河南、河北走一趟。不管是国军败兵,还是地方保安团,只要有枪,就给我买!捷克式、中正式、哪怕是老套筒,我都要!” 老蔫儿接过条子,郑重点头。“司.....司令放心,只....只要那是枪,俺.....俺就给你带回来!” 那龙一激灵,臊眉耷眼地蹭过来,“长……长官,我不去行不行?听说河南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到处是鬼子和土匪,这一去,我怕肉包子打狗,要死卵了啊!” “拿着!”陈锋把条子拍在老蔫儿手里,又指了指那龙,“你负责联系带路回来!老蔫儿你跟着他!” 老蔫儿看向那龙,那龙擦着额头汗,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这次真要见阎王了,三万大洋……这得招多少土匪啊……” 赵老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眼角抽动,想要说什么。 “还有!” 陈锋看向了他。 “光买还不够。咱们得自己造!老抠,这事还是得你负责,别人我都不放心。” “传令各县,动员所有猎户,把家里的土枪、鸟铳都交上来,兵工厂给他们改膛线、换击针!告诉乡亲们,交枪有赏,以后发了新枪优先装备他们!” 陈锋走到窗前,看向天空,嘴角勾起。 “至于鬼子的铁轨……那是上好的钢材!” “命令铁匠铺,炉火别停!把这些铁轨给我锯断、烧红、锻打!”陈锋猛地回过头,“既然小鬼子送来了铁路,咱们就用他们的铁路,给民兵打造大刀、红缨枪!” “我要让小鬼子知道,在鲁西北,就算是他们铺在地上的铁,到了咱们手里,也能变成砍他们脑袋的刀!” “是!” “咚!咚!”两声,门被推开了,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一个通信兵走了进来,敬了一礼。“司令,范总司令,说有事找你,在聊城等你!” 第172章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拥兵六万,惊动各方! 陈锋带着人来到了聊城。 司令部公署里,范筑先笑声中气十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背着手,站在军事地图前。图上,插了二十多面小红旗,从高唐、夏津一路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鲁西北平原。 “锐之,你看看!这才两个月,咱们的队伍就拉起来了。六万大军!”范筑先胡子抖动,眼角褶子深刻,脸蛋泛着红光,“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半年,咱们就能把小鬼子赶出去!我已经打报告申请编制了。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陈锋坐在桌边,蹙着眉头,捏着一份报告,指关节有些发白。 “范公,您太乐观了!”陈锋舔了舔嘴唇,将背向后靠了靠,叹了一口气。“这六万人里,咱们的老底子,满打满算不到三千。剩下的人,摸过枪的有多少?见过血的又有多少?”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地图上。 “咱们武器......在参军战士暴增以后,人均下来,子弹,不到四发。大部分新兵,手里拿的还是红缨枪,大刀片子,镰刀。这不是六万大军,这是六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是六万个等着鬼子来收割的活靶子。” “一旦日军主力缓过劲来,掉头反扑,这场战斗……将是一场毫无抵抗能力的大屠杀。” 范筑先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锐之,是我过于乐观了。我已经和国军鲁西行辕政府申请武器弹药了。” 陈锋高蹙眉头,“只能多管齐下,范公。我这边再找陈大小姐想想办法。或者我再发......” 陈锋停住了话头,这个时候的八路军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兴许都不如他,想要找八路军上级要武器根本不可能。 范筑先挑着眉等着他的下文。 陈锋摆了摆手,“只能想到这些,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再联系上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实在不行,老子就带人去把沈鸿烈军火库给端了。” 在陈锋和范筑先为了新兵的武器装备各自努力的时候,公署后院一间偏僻厢房里。 新上任的山东省民政厅长兼鲁西行辕主任李树椿,正慢条斯理地用火钳拨弄着炭盆。 他四十岁出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圆框眼镜,面皮白净,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 坐在他对面的人,30 岁出头,穿着卡其色军装,嘴角微勾,正是司令部新任参谋长兼第二支队司令王金祥。 “树椿兄,这是沈鸿烈,沈主席从省府发来的密电。”王金祥把一张电报纸推了过去,眼球灵动的扫了一眼李树椿,压低了声音,“沈主席说了,范筑先那个老顽固,被陈锋那个赤匪迷了心窍,再这么下去,整个鲁西北都要赤化了!” “主席许诺,只要咱们能架空陈锋,把队伍抓在手里,军饷要多少给多少,我这个参谋长前面,就能再加上一个副司令!” 李树椿扶了扶眼镜,拿起电报,逐字逐句地看。 良久,他轻咳了两声,微微勾起唇角。 “王兄,既然沈主席有令,咱们做下属的,自然要为党国分忧。”他把电报纸扔进炭盆,看着它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李树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点了点文件上枪支弹药一栏。“王兄,不是我不给。你也知道,徐州会战吃紧,正规军都配不齐。高唐那边既然能缴获日军坦克,想必是不缺装备的。咱们这是好钢用在刀刃上,陈副司令,定能理解。”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刷刷签上自己名字。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火光。“至于陈副司令若来讨要……就说正在走程序,让他——等着。” “哦?哈哈哈,树椿兄,颇有沈主席的风范啊!哈哈!”王金祥压着嗓子,仰头笑了几声。 …… 武汉。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会议室。 何应钦将一份文件摔在桌上,发出沉闷响声。 “山东第六区抗日游击队,拥兵六万,收复县城二十余座。”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讽,“诸位,谁的部将啊?比韩复榘还能打,比第五战区还能吹!” 满座将官,无人作声。 桌上的报告,数字太过扎眼,扎眼得像个笑话。 正面战场,国军节节败退,一个敌后冒出来的游击队,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是谎报军情吃空饷,就是土匪借壳洗白,想骗个番号。 “范筑先这个老匹夫,我们是知道的。可这个副司令,陈锋,字锐之……哪路神仙?” 何应钦话音刚落,坐在下手的陈诚蹙起了眉。 他伸出手,将那份报告拿了过来。 目光扫过纸面,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整个会议室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散会后,陈诚没有走,独自一人坐在会议室,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锐之……”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尘封的记忆被撬开了一道缝。 四年前。 他也是在人事任命书上,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自己的远房侄子,连字都是自己取的,全家遭难的苦命娃娃。 那时候,他陈诚已经是军中大佬,为了避嫌,也为了磨炼这个后辈,他亲手将陈锋扔进第四路军补充团。 那时候的湘江之战只剩下围剿了,他以为可以锻炼一下陈锋,堪一用了就调回身边。 结果后来传回的消息,让他吃惊不已。 他内心深处,一直藏着一丝愧疚。 是他,把那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送上了绝路。 没想到…… 他蛰伏了两年,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鲁西北,又拉起了一支六万人的队伍! “张敬之!”陈诚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一个年轻人,穿着笔挺军装推门而入。 “把所有关于山东第六区的电文、军报、包括军统那边的情报,全部给我调过来!放到我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一摞厚厚文件摆在了陈诚办公室桌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从高唐县的火烧连营,到马颊河的坦克坟场,再到夏津诱敌深入……一桩桩一件件,战术刁钻狠辣,行事百无禁忌,带着一股子野路子的疯劲。 最后,一张军统特工从侧面拍下的模糊照片,让他彻底确认了。 照片上的人虽然瘦了,黑了,眉宇间也多了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但那张脸的轮廓,不会错。 就是他那个侄子,陈锋。 陈诚眼睛微眯,瞳孔放大,嘴角压抑不住的挑起,接着深吸了一口,抚平了眉心,抿直了嘴角。 六万人。 这支队伍,现在姓陈! 是他陈辞修的人! 这不仅是一个战功赫赫的侄子,更是一个巨大的政治筹码!一个能让他在委座面前,在整个军事委员会里,都挣足脸面的筹码! 他想立刻给山东发一封嘉奖电。 他想喊人过来,但手伸出一半,又停住了。 不行。 大张旗鼓地发电报,何应钦那帮人肯定会说他拉帮结派。委座生性多疑,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电报无情,且易落人口实。” 陈诚铺开一张上好的信笺,亲自研墨,提起毛笔。 他决定,写一封家书。 信里,不谈一句公事,不提一个番号,不问一句军情。 只叙叔侄之情。 他写当年在南京的初见,写湘江一别后的担忧,写如今听闻侄儿尚在人世的欣慰。字里行间,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但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一句话。 你是我陈诚的人,在北方好好干,叔叔在中央给你撑腰。 写完,封好。 陈诚唤来张敬之。 “换上便装,带上这封信,立刻动身去山东。”他把信郑重地交到张敬之手里,“记住,务必,亲手交到陈锋,陈锐之的手上。” “是,长官!” ........ 月光挥洒,笼罩延安。 一孔窑洞里,烟雾缭绕。 地图铺在土炕上,几位八路军高层围坐在一起,手里同样拿着一份关于鲁西北情报。 “范筑先,是个值得尊敬的爱国将领,这一点没有疑问。这个陈锋,也很有意思。” “国军出身,黄埔的底子,打仗却不按常理出牌。最关键的是,他主动要加入我们。” “我看了他的履历,湘江战役的幸存者。大蒜素配方也是他搞出来的,救了不少战士啊。” “让他去第四方面军,他倒好进山剿了大半年匪,无组织无纪律!哼,在后方管了一年多后勤还是那样。他的入党申请书,我现在还扣着呢!” 窑洞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陈锋,是个奇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怎么做,客观上,他在鲁西北牵制了大量的日军,还是我们的人。只要不犯原则性问题,我们还是要给予支持嘛。派人问一下他们有什么难处吧!” 陈锋的名字,就这样,同时挂在了武汉和延安的墙上。 与此同时,鲁西北,高唐县。 “阿嚏——!” 陈锋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喷嚏。 “嬲你妈妈别!”陈锋揉了揉鼻子,“哪个狗日的在背后念叨老子?!” 第173章 谁敢跟老子讲程序?MP18教你们做人! 第二天下午,赵老抠咧着嘴从聊城回来了。 “夭寿哦,司令,我跑了三趟,鞋底都要磨破了。李树椿那个新上任的民政厅长,油盐不进,说各部队都缺枪,得先紧着正规军。” “走程序?看来,范老打报告申请的武器还是到了啊。”陈锋从牙缝里挤出字,“老子在前线跟鬼子玩命,这帮王八犊子还跟老子讲程序?” 他猛地转过身,“马六大哥!集合队伍!带上家伙!跟我去趟聊城军需库!” “司令,这……要不要先和范老通个气,要不怕是……”赵老抠话没说完,就被陈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抠!”陈锋把腰里的驳壳枪拍得邦邦响,“你变了!当年湘江边上那个老红军呢!现在怎么畏首畏尾了?” “嬲你妈妈别!跟老子走!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和我玩官僚,老子把他吃饭的狗盆子砸喽!” 赵老抠一僵,摸了摸近来不离身的算盘,猛地举起就向下摔去,摔到半空中停下了,眼角抽搐,收回来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别回腰间。 是啊!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市侩了呢?奶奶的! 他一甩袖子顺着陈锋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众人跟着陈锋一路疾行,冲到了聊城军需仓库。 两个守卫挺着胸膛,伸手拦住了陈锋一行人。 “站住!军事重地,没有李主任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陈锋看都没看他俩,抬了抬下巴。 两个战士上前,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一手抓住步枪枪管往外一夺,另一只手卡住脖子往旁边一推。两个守卫像小鸡仔一样被摁在了墙上,嘴里塞进了破布。 “轰!” 仓库大门被一脚踹开。 山东省第六区保安司令部第二支队队部里,参谋长王金祥正端着茶杯,哼着小曲儿,一个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参……参谋长!不好了!陈锋……陈锋带人把军需库给砸了!” “哐当!” 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高唐县外那两具被剥了皮、塞满稻草的人形架子。 那个姓陈的,就是个疯子!他连自己人都敢抢,万一杀顺了手....... “快!快!”王金祥裤腰带都来不及系紧,指着门外大吼,“集合队伍!马上集合队伍出城!就说……就说城外十里坡发现大股土匪,王某亲自带队追剿!快!” 一群人手忙脚乱,王金祥带着他那千把号人,从司令部后门溜了出去,一路烟尘,朝着远离军需库的方向仓皇追击而去。 仓库里,陈锋背着手,嘴里不断下令。 “搬!都给老子搬空!一根毛都别给他们留下!” 战士们扛着一箱箱的弹药,一捆捆崭新的中正式步枪,脸上放着光。 不到半小时,能装两个连的仓库被搬得空空荡荡。 临走前,陈锋从仓库管理员身上撕下一块布,又摸出一支笔,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写完,往管理员脸上一拍。 “拿着!这是借据!” 管理员哆哆嗦嗦地展开布条,只见上面写着: “今借到中正式步枪两千支(有磨损,算七成新),子弹五万发。借款人:山东省第六区抗日游击副司令,陈锋。归还日期:抗战胜利之日。” 看着这张比草纸还不如的“借据”,再看看空得能跑马的仓库,管理员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消息传到李树椿耳朵里,他把办公室的桌子都给砸了,一张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 就在聊城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几百里外的河南台前庄,黄河边荒滩上,四辆卡车正在颠簸前行。 那龙坐在副驾驶位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了。他嘴里念念有词,眼珠子控制不住地四下乱瞟。 “要死卵了,要死卵了……这河南遍地是土匪,还有鬼子……” 车斗里,老蔫儿抱着他的水连珠,正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眼神平静。 在身边,还有十几名老特战队员。 陆战和他的突击组在另一辆卡车上,怀里抱着十七支MP18冲锋枪。 在四辆卡车后面,跟着一百多骑着马的特战队员。他们都是最近从各个支队里面选拔上来的,装备训练和伙食都优先给他们,他们的战斗力也是提升最快的。 那龙借着下车撒尿的功夫,和老蔫儿絮叨。“ 老蔫儿,听说这赵霸天名头挺大,应该……应该是个讲信用的生意人吧?要不我就不去了?” 老蔫儿皱了皱眉,招来陆战、黑娃和猴子三人低声交代了一番。 车队继续前行,在台前庄外一处开阔地停下。 交易方是当地民团司令,外号“赵霸天”。五百多号人,扛着枪,一个个歪着脑袋,斜着眼睛,浑身都是地头蛇的痞气。 赵霸天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那龙,一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商贾模样,再看看周围,明面上也就十几个人,瞳孔一缩,挑起了嘴角。 哼哼!钱,他要。这四辆看着就结实的卡车,他也要。 交易地点是老蔫儿特意选的,一片平坦的河滩,无遮无拦。 赵霸天验了验箱子里的大洋,咬了一口小黄鱼,一挥手。 “都带走!” 四周人群,冲了上来把卡车围得水泄不通。 “把钱和车都留下!爷们饶你们一条狗命!!”赵霸天掸了掸肩膀。 那龙尖叫一声,刺溜一下就钻进了车底,“赵司令!您印堂发亮,今日必发大财!您这面相是长命百岁、子孙满堂的福相啊!千万别杀我!” 赵霸天看着这一幕,得意地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哨声划破了空气。 陆战吹响了铜哨。 “哗啦!” 四辆卡车的帆布同时被掀开,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十七支MP18冲锋枪,同时喷出了火舌。 “哒哒哒哒哒——!” 密集子弹组成一道金属风暴,瞬间就把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民团兵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 周边的草丛,洼地也在哨声响起的同一时间被掀开,藏在里面的特种兵战士猛地扣动扳机。 “砰!”“砰!”“哒哒哒——!”两挺捷克式混着步枪子弹交织成网,射向人群。 远处土坡后面又冲出了几十个骑兵战士,他们在百米开外,利用马匹的机动性,冷静地举枪,射击。 “砰!”“砰!”“砰!” 三八大盖的枪声清脆而致命。 赵霸天躲在人群后面,正气急败坏地指挥。 土坡上,老蔫儿稳稳地趴着,十字准星,已经锁定了那颗在人群中晃动的脑袋。 风速三,距离两百一。 老蔫儿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手指轻轻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枪响,在密集枪声中并不起眼。 两百米外,赵霸天脑袋“嘭”地一下炸开,红的白的溅了身边亲信一脸。 赵霸天死了,剩下的民团士兵更是无心抵抗,纷纷跪地投降。 枪声逐渐停息。 那龙从车底爬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理了理长衫,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换上了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赵霸天尸体前,抬脚就猛踹。 “妈了个巴子的!敢黑老子的钱?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陈阎王手下的人!丢那妈!” 那龙叉着腰,指挥着特战队员打扫战场,“都给老子仔细点!尸体上的金牙也别放过!这都是咱们的战利品!” 这一仗,不仅三万大洋分文未少,还反向进货,缴获了一千多支辽造步枪,十挺辽造捷克式轻机枪,还有一挺保养得极好的辽造马克沁。 老蔫儿拿起一支辽造步枪试了试,点了点头。“好……好枪,准……准头不比三八大盖差。” 车队满载而归,但杯水车薪。 陈锋抢了聊城的仓库,回到高唐都没高兴几分钟,武器就被一抢而空,好几个战士差点为了一支步枪打起来。 他咧了咧嘴,目光落在了校场外,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第174章 辽造十三式的悲鸣:盗火者,北上津门卫! 夕阳下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陈锋手搭凉棚放眼望去,是老蔫儿和那龙他们的车队。 不多时他们就卷着黄尘,回到了纵队指挥部大院里。 “丢!司令!您怎么在啊。嘿嘿,您看看我们带回来的家伙事儿。”那龙从副驾驶跳了下来,一眼就看到了陈锋。 陈锋瞥了他一眼,感受到了那龙的兴奋,又看了一眼其他战士们,一个不少,脸上疲惫中全都挂着喜悦。 他心中一动,爬上了其中一个车厢。撬开了一个箱子。崭新的步枪,枪托上的木纹清晰可见,枪管里的膛线闪着幽幽的蓝光。 他咧开嘴又赶忙爬上了另一辆车的车厢,十挺捷克式轻机枪,枪身上烙着一个清晰的圆形钢印,中间是交叉的五角星和铁锤。还有一挺水冷马克沁,散热筒锃亮。 陈锋拿起一挺捷克式,卸下弹匣,拉开枪栓。钢铁触感从指尖传来,枪机闭合的声音清脆、沉闷。完美! 赵老抠趴上车厢,摸起一支步枪,拉动枪栓,嘴里啧啧有声。“乖乖嘞,这得花多少大洋啊……这枪,滑溜得跟娘们儿的腰似的。” 这手感,比三八大盖还好,更别提那些公差大得能塞进指甲盖的中正式了。 那龙得意的接话。“嘿嘿!丢那妈的!这次遇到了想黑吃黑的!咱们一分钱都没花,连他老窝都给端了!”他顿了顿,“当然,主要是王金生队长指挥有方。” 赵老抠啊地一声站了起来,将脸贴到枪身上,用脸蛋磨蹭起来,蹭了一脸枪油。 陈锋则是眉头拧起。“人呢?没问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吗?” 那龙一僵,嗫嚅起来。“啊?这.....”他看了一眼老蔫儿。“这也没机会问啊。人都死了。” 唐韶华走过来,坐到了大箱板上,拎起一支步枪,抚过枪身上的钢印,瞳孔微缩。 “哈皮……”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这些是当年沈阳兵工厂的巅峰之作,辽造十三式,辽造捷克式。韩春麟督办那会儿,请的都是德国、捷克的顶尖技师,用的钢材全是进口的克虏伯钢。那时候,整个亚洲,就他妈这一个地方能造出这种好东西!”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可惜啊,九一八,一张命令,十万大军连个屁都没放。这么好的兵工厂,连同没来得及运走的机器、图纸,全便宜了小鬼子。现在,这些机器正日夜不停地给日本人造枪,再用这些枪,来杀我们。” 唐韶华用指甲刮了刮枪膛边缘,发出清脆金属声。 “这钢口,比咱们现在用的汉阳造,强了不止两个档次。他妈的!”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在场的都是老兵,都识货。唐韶华的话,把刚刚缴获战利品的喜悦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他们手里这些,是当年中国工业的结晶。可现在,他们只能靠黑吃黑、花钱买,才能从土匪、民团手里弄到一点点过去的老底子。 而敌人,却掌握了那座能生产这一切的工业巨兽。 陈锋把捷克式一扔,发出“哐当”一声。 他拍了拍,翻身跳下车厢,挥手让人卸车。 抢劫,终究是无根之水。买,更是杯水车薪,真要买的话,老蔫儿他们带去的钱,能买回这些好东西的一半,都是对方爱国赔钱卖的了。 国民政府那边,李树椿那帮人还在玩“走程序”的把戏。日军的封锁线一天比一天紧,陈曼淑的商队能运进来的,也多是药品和布匹粮食,想运机器和钢材,难如登天。 西郭庄那个兵工厂,现在能做的,就是给手榴弹套个“铁背心”,复装一下打过的子弹壳。 现在缺的是什么? 缺的不是机器,不是原料,是能让一堆废铁变成杀人利器的……人才。 “当年九一八,太突然了。”陈锋叹了口气。 “工厂虽然丢了,但人心没丢。听说有几个核心的技术骨干、工程师,他们不愿意给日本人造枪,连夜拖家带口逃进了关内。怕被特务盯上,都隐姓埋名了。”唐韶华接过了话头,语气满是惋惜。 “我听我一个在津门的朋友说,他见过一个老师傅,当年在沈阳兵工厂是专门负责检验枪管膛线公差的,一手绝活。现在……在法租界街头,开了个小摊子,修自行车。” “津门?修自行车?” 陈锋猛地回头,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嬲你妈妈别!暴殄天物!”他拳头攥嘎嘎作响,在场所有人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机器,有了!西郭庄抢来的虽然旧,但底子是德国货。 原料,有了!津浦路的铁轨扒下来,能炼出不少好钢。 现在,连主心骨的下落都有了! “光头政府不用他们,老子用!”陈锋的嘴角咧开弧度,“他们不愿意出来,老子就去请!绑,也得给老子绑回来!” “司令,你的意思是……”赵老抠有点没跟上。 “去津门!”陈锋挑了挑眉,“搞一次邀请行动!代号,就叫盗火!” “我们的目标,是把这些国宝,一个不少地,给老子囫囵个儿地带回鲁西北!” 他环视一圈, “这次行动,我亲自带队。” “唐韶华,你在津门那个朋友还在不?你跟我去。借用你朋友的路子,负责打听那些专家的下落。” “徐大个,老蔫儿,你们俩也跟我去。” “锐之,”孔武走上前来,“现在这种时候,你走了,高唐这边……” “他们谁去我都不放心!我要一个能够将我脑子里的想法都实现出来的总工!再说鬼子正在调兵遣将南下。队伍正在消化新兵,我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出去干票大的。” “我走了,这里就交给你和范公。”陈锋看着孔武,“军事上的事,你拿主意。但涉及到民政和跟其他势力打交道,多听范公的。咱们是皮和骨,皮没了,骨头也撑不了多久。” 孔武重重点了点头。 陈锋目光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缩在角落,正准备开溜的瘦小身影上。 “那龙!” 那龙浑身一激灵,差点没尿出来。他僵硬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司令……陈长官……您叫我?” 他刚从河南回来,刚还琢磨着找个相熟的寡妇,喝点小酒,烫烫脚,压压惊。去津门?那可是日占区,特高科、宪兵队、汉奸特务多得跟米粒一样,去那里不是送死吗? “你也跟着去。”陈锋的语气不容置疑。 “啊?”那龙的脸瞬间垮了,“长官,我……我这几天闹肚子,怕是……怕是走不了远路……” “津门卫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就需要你这种人才去混圈子。”陈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那龙突然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就往后倒,四肢开始抽搐。 “哟,羊癫疯?”陈锋看都没看他,对旁边的徐震说,“徐大个,把他拖到后院,挖个坑,找口薄皮棺材,趁热埋了。省得他路上犯病,耽误事。” 话音未落,地上的那龙噌地一下就蹦了起来,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报告长官!病好了!保证完成任务!” 陈锋斜了他一眼,“等会你多领点经费,自行支配。到了津门,给老子机灵点。” 那龙点头,塌下脊梁往城里走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 “丢那妈……这回,这回真要死卵了……张寡妇......奶奶的,今晚说啥也得留个种.....” 第175章 二十块大洋买命,两百斤大粪换路 夜色如期而至。 “滴滴滴滴——” 李听风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敲出残影。 “回复了!”他猛地摘下耳机,脸上透出一丝红,“根据地急电!代号‘盗火’已批准。上级说,津门地下党大风小组会全力配合,接头暗号是……” 陈锋记下暗号,把电文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着。 “另外,上级知道了咱们的困难,决定派三个技术员过来,下个月到。在聊城建个兵工厂,帮咱们弄子弹复装和土地雷。”李听风补充。 孔武眸子亮了一下,抖动胡须。“锐之,既然上级派技术员来了,津门一行,是不是可以……” “不一样。”陈锋捻了捻指尖,“他们派来的技术员充其量只能帮咱们做点土地雷,土手榴弹。我想要的是真正能做出武器的人才。就算他们可以尝试着制造,时间不允许,咱们的家底,也经不起消耗。” 他转过身,“此行,必须去。” 孔武捋了捋胡须,“好吧!我已经让陈家商队在通行条上加入了你们的名字,到了津门以后你们再找接头人弄良民证吧。锐之,一切小心!” 陈锋用力握住孔武的手,龇牙咧嘴。“老孔,家里的一切就交给你和范公了!” 第二天,天一亮,陈锋就带着唐韶华四人混入了商队,一路向北。 十二天后,津门西郊,张家窝。 一家不起眼的粮店后院,几辆装着粮食的大车停在墙根。 陈锋身着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褂,锅底灰盖脸。双目无神,木讷,无精打采。 粮店掌柜跟他们对了暗号,端出几碗浑浊热水。 他将几人带到后堂,瞥了他们一眼。扮相是到位了,可那腰杆子,坐着都比一般人直溜,让人心里直打鼓。 “几位同志,现在城里查得紧,没‘良民证’,城门口都过不去。”掌柜的压低声音,“想快,只能找本地的保长‘买’个身份。就是价钱……” “钱的事,好说。”陈锋声音沙哑,带着点外地口音。 ...... 镇上的鼎章照相馆里,光线昏暗。 王姓保长,一脸横肉,一对眼珠子贼溜溜地转。他捏着陈锋塞过去的十块袁大头,掂了掂,又扫了一眼跟铁塔似的徐震,和旁边一直不说话的老蔫儿,心里起了疑。 “几位,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办良民证,得担干系啊。”王保长把银元往桌上一拍,皮笑肉不笑,“这个数,怕是不够给底下兄弟们喝茶的。万一你们是……”他故意拖长了音,“到时候日本人怪罪下来,我这颗脑袋可担不起。” 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茶碗盖上,大拇指却扣向了碗沿。门外,隐约传来了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空气瞬间凝固。 老蔫儿眼皮抬起了一条缝,盯着王保长喉结。他的手缩在袖筒里,指尖已经夹住了一枚磨尖的钢钉。 陈锋面无表情,甚至还想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龙心脏狂跳,那是他熟悉的“要死卵了”的预警信号! 那龙猛地窜了上去,一把按住了王保长端茶的手。 他嘴角扬起热情,眉眼皆弯,吸了吸鼻子。从怀里又摸出十块袁大头,捧着凑到王保长面前,另一只手已经划着了洋火,给保长嘴里叼着的烟点上。 “哎哟喂,我的王爷!”那龙一口京津混杂片子,有点口音都听不出来,“您老人家说的这是哪里话!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咱兄弟几个,就是想进城里倒腾点棒子面儿,混口饭吃。” 他一指徐震,“这位,俺家傻表弟,天生神力,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您老高抬贵手,这点茶钱您收着,回头南市的把子肉,兄弟我请了!” 王保长眯着眼,吸了口烟,看着那龙这副点头哈腰、满嘴江湖切口的老油条样,心里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他掂了掂手中的大洋,抬起眼皮看向那龙。“哦——!为了倒腾点棒子面儿?这么大代价?” 那龙舔了舔嘴唇,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嗨!王爷,您好眼力!”他眼睛斜了陈锋一眼。“我们大当家......啊是大哥,有个姘头.....嗯青梅竹马,仍在津门出不来了!说啥也要把人接走。这不......” 王保长微张着嘴,烟熏得眼睛眯得更厉害。“啊——?哈哈,你们大哥还真是性情中人啊。” 他嘬了一口烟,深吸过肺,心中念着自己的小九九。八路军也好,中央军也罢,都是一根筋的丘八,养不出这种滚刀肉。这伙人,九成九是走私的土匪。 “好说,好说。”王保长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把二十块袁大头都扫进兜里,“看你也是个懂规矩的。我跟你们说,这津郊的良民证,到了市区一样好使,都盖着伪津门市公署的印。城门口的皇军查指纹,也就是对着光瞅瞅纹路,看个大概齐,没人真给你一个个比对。” 他收了钱,打了个哈哈,“你们这身板,别说是贩粮的,说是打家劫舍的都有人信。要是有啥好门道,可别忘记了兄弟我啊。” 那龙嘿嘿一笑,腰弯得更低了。“王爷您说笑了,给咱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地界上乱来啊。真搭好门道了,王爷您也是我们的财神。” 王保长仰头打了个哈哈,领着他们去了照相馆。 “头抬高点!别动!” 老蔫儿没见过照相机子,脖子往里一缩,眼睛瞪得老大。徐震咧着嘴傻笑。陈锋则是一脸麻木。唐韶华撇着嘴。那龙陪着笑。 “咔嚓”“咔嚓”“咔嚓”,闪光灯亮起,几个人的样子被定了格。 一个时辰后,几张盖着伪津门市公署大红印章的良民证到手了。 身份一栏,写着,张家窝村,粮贩。 从津郊土路往市区走,远处租界里高耸的洋楼和日军炮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楚。路边沟里,能看见被冻死的流民骨头。路上,穿着旗袍的女人坐着黄包车,从他们这些挑着担子的乡下人身边经过,车夫都懒得多看一眼。 城门口,一个日军曹长带着几个伪军在检查。伪军拿着几张通缉犯的画像,挨个比对。 队伍走得很慢。轮到陈锋他们,伪军看了看良民证,又看了看人,挥了挥手。 “站住!” 日军曹长突然开了口,他指着徐震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问。“你的,肩膀,什么的干活?” 徐震的粗布褂子,肩膀处磨得发白,两块肌肉像石头一样鼓着。 陈锋心往下一沉,挑担手指已经蜷起。 “太君!太君!”那龙抢先一步窜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这是俺们村里挑大粪的!天天挑两百斤的大粪桶,肩膀都磨出茧子了!不信您闻闻,这身上还有味儿呢!” 徐震腿肚子突突,肩膀颤抖,配合地咧开嘴,憨笑起来,嘴角还挂下了一丝口水。 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酸臭味,也不知道是真有,还是心理作用。日军曹长嫌恶地皱起眉,捂住了鼻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快滚!” 一行人挑着担子,低着头,快步走过关卡,汇入了津门卫人流里。 街上,鬼子军车横冲直撞,溅起一片泥水。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咯咯笑着走过。街角,几个地痞流氓正围着一个小贩,抢他的东西。 左手边,起士林西餐厅玻璃窗内,留声机转动着《夜来香》,穿着貂皮大衣的阔太太正切着半熟的牛排。 右手边,阴沟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和野狗抢夺半个发霉的馒头。陈锋压低了帽檐,目光在牛排和馒头之间一扫而过,这就是津门卫,天堂和地狱只有一街之隔。 按照预定路线,他们穿过几条街,来到法租界的一座小洋楼前。这里是唐韶华那个朋友的住处。 可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大门上,交叉贴着两条封条,印章是法租界巡捕房的。 陈锋看了一眼唐韶华,努了努嘴。 唐韶华懵了,“奇怪啊!我没记错啊,应该就是这里啊。” 他上前敲了敲邻居的门,一个老头探出头,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不等开口,就“砰”地把门关上了。 他们成功钻进了这座巨大的牢笼,可手里的线索,断了。 徐震不停的抹着额头的汗。老蔫儿垂着头用眼角余光四处张望。 那龙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丢那妈……咱……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他声音发颤,“要死卵了,这回真要死卵了……” ....... 与此同时,聊城,山东省第六区行政公署。 一辆挂着军委会特别通行证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公署门口。 车门打开,是张敬之。 “张特派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范筑先得到消息,急匆匆迎了出来。 张敬之顾不上寒暄,目光在范筑先身后的一群军官中扫视了一圈。 “范司令,这是委员会给你们的嘉奖令。感谢你们为抗日做出的贡献”张敬之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嘉奖令。 范筑先连忙接过嘉奖令,张敬之稍微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不知道陈锋,陈副司令在不在。” 范筑先一愣,叹了口气。“这……张特派员,您来得太不巧了。” “不巧?”张敬之心头一跳。 “十二天前,陈副司令带着几个人,说是去北边筹措军需物资,已经离开了鲁西北地界。”范筑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都是后知道的。” “什么?走了?!” 张敬之愣在原地,他下意识地捏紧了公文包,那里面的夹层里,藏着陈诚亲笔书写的家书。 “他……他就没说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张敬之不死心追问。 “只说尽快,归期未定。”范筑先捻了捻胡须。没说陈锋具体去哪里。 张敬之长叹一声,这种极具政治敏感性的私信,必须亲手交到陈锋手里才行。既然人不在,这封信就绝不能留在外人手中,否则被有心人看到,反而会给陈长官惹来麻烦。 “罢了,罢了……”张敬之苦笑一声,“缘悭一面。” “张特派员,里面请,除了这份嘉奖令,不知道上面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张敬之牵强地扯动嘴角,摇着头,跟着范筑先走进了公署。 “哎,徐州战事吃紧,敌军逼近台儿庄。实在是抽不出手来支援你们了。” 第176章 桥洞里的叫花子,烂泥里的过江龙 法租界,万国桥。 白日里车水马龙,洋人、阔太太、军官、商贾们乘坐着小汽车和黄包车,在这座连接着两个世界的桥上穿梭。 桥上是天堂,是东方巴黎的浮华与喧嚣。桥下,则是另一方世界。 夜晚如期而至,盖住了整条海河。 陈锋带着众人来到了万国桥下,骚臭混着河水腥气萦绕在众人鼻翼之间,让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桥洞深处,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路过的老鼠,缩了回去。几个挤在一起的流民,眼珠子泛着绿光,盯着陈锋等人。 陈锋扫视了一圈,找了个背风处,把捡来的破草席扔在地上,坐了下去。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荡荡的,为了避开鬼子的搜身,进城前,所有经费都已经留在了陈掌柜那儿。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唐韶华。 “吃点吧,垫垫肚子。” 唐韶华僵硬地站着,没接,脸色发白。他眸中映着远处起士林西餐厅透出的温暖灯火,耳中听着隐约传来的爵士乐。此时再看看眼前这个桥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来津门,是来找朋友的,是准备住进小洋楼,喝着咖啡,听着交响乐,顺便帮陈锋这个撮巴子办点事。 可现在呢?朋友家被封了,人找不到了,自己最后竟然要跟叫花子睡桥洞! “我不饿!”唐韶华蹙着眉,声音颤抖,“这东西,狗都不吃!” 他看向陈锋。“人渣,咱们为什么要躲在这种鬼地方?咱们就不能去找接头人取回些钱,住旅店,吃热饭吗?” 他心态,有点崩了。 “你看看法租界和日占区的铁丝网,你觉得行吗?”陈锋慢慢地啃着半块红薯,冷冷看着他。“再说,这里藏身比旅馆要安全的多。” 徐震叹了口气,挪了挪身子,用后背替唐韶华挡住了从河面吹来风。老蔫儿则缩在角落里,眼皮耷拉着,用余光扫视着桥洞。 “咽下去!”陈锋咽下红薯,起身揽住唐韶华的肩膀,将另外半块红薯按到了他嘴边。 “给老子咽下去!”陈锋声音冰冷,“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里,这个桥洞,这条河,这满城的流民,这才是这个国家大多数人过得日子!你那个小洋楼,那个咖啡馆,才他妈的是个屁!” 唐韶华肩膀剧烈地抽动,喘着粗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张开嘴,用力地咬了下去。 他喉结剧烈滚动,咬着后槽牙,脖子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锋目光扫过徐震,扫过老蔫儿,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冻得牙齿打颤的那龙身上。 他呼出了一口气。 在这种地方,自己这种当兵的,唐韶华这种少爷,老蔫儿这种战士,气质都太扎眼了,想藏都藏不住。 这里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烂泥坑,要在这里打听消息,需要的是一条能在烂泥里打滚的泥鳅。 陈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几个铜板,又掏出半包香烟,走到那龙面前,扔进他怀里。 “那龙。” “啊?陈长……长官……”那龙一哆嗦,提起眼角看向陈锋。 “叫掌柜的。”陈锋瞪了他一眼。指了指桥洞深处,那里乞丐和苦力群聚在一起赌钱,“我需要你去打听一下消息,就看你的了。” 那龙看着手里的钱和烟,眸子闪烁着光。 “丢那妈……”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 下一秒,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他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下去,胡乱抓了抓头发,让它变得更乱,又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鼻涕,顺势在脸上蹭出一道黑印。 歪着脖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响浓痰,顺手在咯吱窝里抓了两下,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把钱塞进口袋,拆开烟,叼上一根,别在耳朵上一根,佝偻着腰,脸上堆起笑,眼角皱巴巴往下弯,嘴角扯得宽软,颧骨鼓着两团浮肉。脑袋微微前倾,眼仁黏在人身上,一头钻进了那群乞丐堆里。 “各位爷,借个火?” “哟,这烟不错啊,哪发财了?” “嗨,别提了,刚从号子里放出来……” 那龙满嘴黑话切口,递烟、散钱,没一会儿就跟那帮人称兄道弟起来,甚至还揽住乞丐头子肩膀涂抹横飞的吹起牛来。 陈锋、唐韶华、徐震、老蔫儿,四个人对视了一眼,开始收拾今晚睡觉的地方。 两个小时后,那龙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馊味和酒气,脚步有点虚浮,下巴微扬,嘴角斜挑,眉梢上翘,眼神里全是得胜后的张扬得意。 “陈长……掌柜……”他打了个酒嗝,眼神清醒了些,舔了舔嘴唇。“打……打听清楚了。” 陈锋四处张望了一下,给老蔫儿使了个眼色。“说。” “丢那妈的,您猜怎么着?”那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唐少爷那个朋友,韩大少。他没死,也没被宪兵队抓走。” “那人呢?”唐韶华急切地问。 “被做局了!”那龙一拍大腿,“是南市青帮通字辈的一个小头目,叫‘常三爷’的,联合了几个小鬼子,给他下了个套。先是仙人跳,又拉着他去赌。好家伙,一夜之间,连房子带家当,全输干净了!那封条,是青帮托了法租界巡捕房的关系贴的,就是为了把房子占了!” “人被扣在南市的‘聚宝楼’,那地方明着是赌场,暗地里是黑窑子。姓韩的现在就在后院劈柴、挑大粪,说是做苦力抵债。我听那帮烂仔说,其实是常三爷觉得从他身上榨不出油水了,准备过两天就把他卖到满洲的煤矿去,说是能换两根小黄鱼呢!” 那龙嘿嘿一笑,“那边还有一个聚宝楼的掏粪工。我把自己那半包烟都塞给他了,套出了点关键情报。” 他压低声音,“那老头说,聚宝楼后门每天寅时三刻(凌晨4点)开门运粪水。那时候赌客刚散,看场子的打手都在抽大烟过瘾,也是守备最松的时候。而且那个点,后门只留两个人,因为那是运屎的路,嫌臭,没人愿意在那待着。从那er” 那龙话落,桥洞里陷入了沉默。 陈锋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发白的指节恢复血色。 不是特高科动的手,而是地方上的帮派流氓。 这事,反而好办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南市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嘴角咧开一个凶狠弧度。 “咱们既然没钱赎人,”他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分明,“那就按咱们的最擅长的办法——” “黑吃黑。” 唐韶华慢慢抬起头,默默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尖锐石头,攥在手心,藏进袖子里。 第177章 价值连城的“夜香”!那龙:这屎里有毒! 择日不如撞日,几人根本就睡不着,索性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来到了聚宝楼后巷。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 骚臭味四溢,一辆双轮粪车停在巷子口。 唐韶华捂着嘴,胃部一阵痉挛,他死死压着喉咙里的翻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现在觉得火炮发射的硝烟味仿佛是天底下最美妙的味道了,他以后再也不会嫌弃了。 陈锋一行五人,缩在粪车后的阴影里。身上套着破烂棉袄,脸上抹着锅底灰,手里攥着的,一根撬棍和那龙弄来的两把剔骨刀。 “丢那妈……要死卵了……这回真要死卵了。”那龙蹲在墙角,牙齿磕得咯咯响,“掌柜的,这聚宝楼里头,肯定不少枪!咱们是不是再准备准备啊,这太仓促了。那些青帮烂仔,哪个腰里不别着家伙?咱们这几把刀,是不是有点不够用啊.......” 他吸溜一下鼻子,“不过话说回来,这聚宝楼富得流油,那金库大门肯定也是镶金边的!要是能混进去,今晚咱们就要发洋财了!” 陈锋抿了抿唇,瞪了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扭头对老蔫儿比了个手势。 老蔫儿点点头,身体一晃,从墙根黑暗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滑向后门。 后门口,两个看门青皮正靠着门框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嘴里流着哈喇子。 旁边一个小炭盆,火苗已经快灭了。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玻璃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输红眼的赌徒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靠左青皮身子猛地一抖,眼皮撑开了一条缝,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气瞬间凝固,那龙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老蔫儿身形停了一瞬,就在青皮即将转头的刹那。 他手腕一抖,两道乌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噗。” “噗。” 两声极轻微的声音响起。 两个青皮脑袋同时一歪,脖子上各插着一根铁钉,血顺着铁钉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两人身体晃了晃,被老蔫儿伸手扶住,轻轻靠回了门框上,姿势跟睡着了没两样。 老蔫儿对黑暗处招了招手。 陈锋带着几人猫腰跟了进去,顺手取下了两个青皮腰间的盒子炮。唐韶华扒拉了一下其中一个青皮,歪了歪嘴。徐震跟在最后,身子缩着,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这个点,赌客刚散,打手们抽完了大烟,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叫。 唐韶华凑到牢房房门前,借着月光看了看。 ‘就是这,青帮关人的地方。老式门闩,一挑就开了。’ 他指了指门缝,使了个眼色,示意徐震挑开。 徐震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剔骨刀。深吸一口气,刀尖插进门缝,手腕发力。 “啪嗒”一声轻响,门闩开了。 推开门,一股子烟土、汗臭和臭鱼烂虾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四条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已经到了半梦半醒的境界。 其中一个感到门开了,撑起眼皮,想要看清是谁开门的。 不等他反应过来,徐震已经闯了进去。 徐震一步跨到那个打手面前,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肘尖闪电般顶在对方的喉结上。那打手眼睛猛地瞪圆,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身体抽搐两下,软了下去,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另一个打手瞪大眼睛,刚要坐起,徐震一个贯手插在他的喉咙,接着膝盖狠狠撞在他胸口上。咔嚓一声,那人脸憋得发紫,一口酸水喷了出来。徐震顺势一掌按在他的后颈,将他按在榻上。 剩下两名打手迷迷糊糊撑起身子,瞳孔都还没聚焦,眼前便是一黑。 徐震身形一矮,钻入两人中间。左肘如枪,“砰”地一声闷响,狠狠顶进左侧打手的心窝,那人眼珠子瞬间暴突,胸腔塌陷下去一块。 借着反作用力,徐震右腿如鞭,脚后跟带着风声,重重抽在右侧打手的太阳穴上。 不到十个呼吸,四个打手全部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陈锋和唐韶华这才走进来,看着满地的人,唐韶华龇了龇牙,挑起大拇指。 陈锋拍了拍徐震肩膀。 徐震挠了挠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又将脖子缩了起来,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手速极快地在那几个打手身上掏摸起来。 徐震把几块大洋和一块沉甸甸的金怀表塞进裤腰带,顺手还把桌上那半盒没抽完的香烟揣进了怀里。 “人呢?”陈锋压着嗓子。 牢房里面,一个个用木栅栏隔开的小隔间,人想躺直了都不行,只能蜷缩着。 徐震和老蔫儿守在门口,陈锋带着唐韶华往里走,骚臭发霉的味道更重了。 相邻的几个隔间都空着,直到最里面,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影正蜷缩在地上,后背紧挨着木马桶。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衣服已经看不出本色,整个人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韩文正?”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抬起头。 唐韶华看清那张脸,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你!我是唐韶华啊!” 那人浑浊眼珠转了转,瞳孔难以聚焦,似乎没认出人,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陈锋上前,用剔骨刀撬开了铜锁,将他从隔间地上拽了起来。韩文正的身体轻得可怕,眼窝深陷,皮包骨。 “先撤。”陈锋说着,把韩文正驾到门口,甩到徐震背上。 陈锋带人走出了牢房,向着后门走。 “长官…掌柜的!快来!这屋里有宝贝!”那龙的声音从侧屋传来,压抑不住的亢奋。 陈锋几人凑过去一看。 房间正中央,赫然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黑铁柜子。 那龙搓着手,“这聚宝楼一晚上的流水都在这儿了!只要撬开它,咱们在天津卫就能横着走了!” “别费劲了。”唐韶华瞥了一眼,“德国克虏伯的铁处女保险柜,锰钢板厚度超过十公分,还有防钻夹层。就是用炮轰,都得费点事。” “啊?” “造孽啊……这回要空手而归,倒血霉了。”那龙嘴唇颤抖带着哭腔,张开双手抱住了保险柜。 陈锋眉头紧锁,确实,没炸药根本搞不开这铁疙瘩。 “咦?” 他目光横扫,左边墙角那里的地面有刮痕。 他走过去,蹲下细细查看了一下,站起身按住墙面,用力一推。 “哐!”墙壁被推开了,是一个暗格。 里面码放着十几个黑漆漆的坛子,封口处贴着红纸,上面写着一个“寿”字。 一种特有甜腻香气,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陈锋蹙起眉,拔出剔骨刀挑开封泥。 黑褐色膏状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光泽。 福寿膏! “非常时刻行非常事!”陈锋嘴角勾起一抹狠戾弧度,“这帮青帮流氓,囤积居奇,正好便宜了咱们。” 那龙闻言冲过来,抱着坛子深吸一口气,“这一坛子得换多少大黄鱼啊!” “全带走!”陈锋果断下令。 “啊?”唐韶华愣住了,看着那十几口沉甸甸的坛子,“怎么带?咱们就五个人,还背着个伤员.....” 陈锋转过头,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了后门口那l两辆“特殊交通工具”上。 “那不是有现成的车吗?” 唐韶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惨白,寒毛倒竖。“人渣!你要把这些东西……藏在粪车里?!” “这是最安全的运钞车。”陈锋拍了拍那龙的肩膀,“那龙,这可是你的老本行,装车的时候仔细点,别把‘黄金’给洒了。” 那龙看了看怀里烟土,咬了咬牙,“丢那妈!拼了!为了这几坛子黑金,老子今天就当一回屎壳郎!” …… 十分钟后。后巷巷口。 两个掏粪工推着粪车走了出来,车身沉重了许多。 那龙推着车,脸上抹着黑灰,嘴里哼着不知名小调。 第178章 一巴掌扇醒瘾君子!一坨“屎”引发的津门血案! 趁着天还没亮透,粪车开道,众人回到了万国桥下。 天冷,乞丐也不愿意早起,让陈锋他们有时间善后。 徐震在桥洞一角挖了个土坑,那龙忍着恶心将一个个罐子从粪桶里取了出来,在河边擦了擦罐子,直接扔到了坑里,铺上一层土。 陈锋直接将破草席盖上,坐在了上面。鼻间萦绕若有若无的臭味。 韩文正被扔在一边,唐韶华给他盖了些稻草,就算是照顾了。 “丢那妈……发财了,发财了!”那龙搓着手,两眼四处张望,“掌柜的,这么多黑土,随便找个烟馆卖掉一坛,咱们就能住进津门卫最好的饭店,天天大鱼大肉!” “人渣!赶紧找地方把这玩意儿出了,咱们洗个澡,睡床!”唐韶华捂着鼻子,点了点头。 “不行。”陈锋抬了抬眼皮,压低声音“这么大一批货,你拿到市面上去卖?不出半个钟头,法租界的巡捕、青帮的打手,能把咱们围得苍蝇都飞不出去。你当常三是傻子?丢了这么大的财,他不满世界找?” 唐韶华和那龙的脸上的喜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韩文正突然抽搐起来,抖如筛糠,鼻涕眼泪齐出,嘴里哀嚎。“……快……给我……给我一口……” “这是犯瘾了,要不...........” 那龙眸子一闪,声音越来越小,陈锋横了他一眼,让他低下了头。 “徐大个。打点水让他清醒清醒。” “中。”徐震应了一声,走到河边,从粪车上取下瓢,舀了满满一下子。 “哗啦——!” 一整瓢冰水,浇在了韩文正身上,唐韶华后退了好几步,怕溅到身上。 韩文正一个激灵,撑起身体,干呕起来,双肩不住地颤抖。 陈锋给唐韶华使了个眼色,下巴点了点韩文正。唐韶华一脸不情愿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拍着他的后背。 “韩大少,是我!唐韶华!呕....”唐韶华也忍不住想吐,“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小鬼子就是用这玩意儿,毁了你的家,抢了你的家产!现在你还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这东西?” 韩文正瞳孔猛地收缩,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唐韶华?你怎么在这里?他们把那玩意儿混在饭里……按着我的头往烟枪上塞……你以为我想吗?!”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没想到你混成了这样。伯父伯母呢?家里人呢?” “我……我……”韩文正瞳牙齿打颤,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说呀?”唐韶华扳住他的肩膀追问,“他们在哪?” “他们…他们…”韩文被戳中了命门,声音嘶哑,“都死了……只留我一个像条狗一样活着....”说着眼角的泪水忍不住滑落,他开始呜咽起来。 陈锋蹲了下来。“我们是来找你和华少说的那个兵工专家的,你要是愿意,我们在走的时候可以带你一起走。” “专家?走?”韩文正凄惨的扯了扯嘴角,双眼瞳孔失焦。“我走去哪儿?” “哈哈....我走....” 陈锋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我们没时间在你这个废人身上浪费时间,你说的那个修自行的那个前军工专家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韩文正挣扎着掰开陈锋的手。“反正我也是个废人了,你们救我干什么?” 唐韶华死死揪住韩文正衣领,将他瘦脱相的脸拽到眼前。 “韩文正!你他妈的给老子清醒点!曾经在德国舞会上,穿着燕尾服弹钢琴、引得无数洋妞尖叫的韩大少哪去了?眼前这个流着哈喇子、眼瞳涣散、为了口烟土像蛆一样扭动的废物是谁?!” “啪!”一声脆响。 唐韶华反手抽在了他的脸上,原本没有血色的脸颊马上就泛起了红。这一巴掌,唐韶华用尽了全力,掌心震得发麻,却震不碎那股钻心的酸楚。 韩文正愣愣地看着唐韶华,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眼神里写满了,你打我?唐韶华打人了? 唐韶华手僵在半空,微微发颤。他猛地攥紧拳头,似乎想把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捏碎,随后在衣角狠狠擦了擦,眼圈红得厉害。“哈皮!别他妈废话,告诉我们那人在哪儿,我们帮你报仇!” 韩文正瞳孔收缩,盯着唐韶华的脸,良久,“我最后一次见到戴万岳的时候……他跟说我有鬼子盯上他了,让我帮他们弄了保甲证明和意租界的居留证……” 韩文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没有具体位置吗?” “我自身都难保……”韩文正咳出一口黄痰,“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我们要是想进去,你那门路还能用吗?”陈锋站起身。 韩文正身体又是一阵颤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眯起眼,斜瞥了一眼唐韶华,见到唐韶华微微点头,他将视线放到陈锋身上。“能用!那个保甲欠我家老头子一条命!” 陈锋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还有下文。“你有什么要求说吧。” “我想要常三和那几个黑龙会的砸碎死!”韩文正咬牙切齿。 陈锋眼角抽了抽,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眨了眨眼,低头拍了拍席子,嘴角咧开。 “那龙。” “啊?长……掌柜的……”那龙一个哆嗦。 “你去办件事。”陈锋声音压得很低,“想办法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有一批英国皇室特供的极品‘黑土’到了津门卫,货主急着出手,价钱便宜得跟白捡一样。” “啊?”那龙等着双眼看着陈锋。 “记住,”陈锋拉低了他,“听说这个散布消息的人,是刚来津门的,说话很生硬。” 唐韶华脑子转得快,“人渣,你这是要……” 陈锋笑而不语。 ....... 天亮后,南市码头。 穿着破烂,贼眉鼠眼的那龙,正跟几个苦力打扮的人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比划着什么。 “……跟你说,这玩意儿,纯得很!就一小撮,能让你快活到天上去!”那龙压着嗓子,唾沫横飞,“价钱?嘿,便宜!就是那卖货的汉子……说话那味儿,跟城门口的东洋兵一个调调……” 他正说得起劲,远处两个穿着黑短褂的汉子朝这边走了过来,腰里鼓鼓囊囊的。那龙眼尖,一看来人胸口绣着的青色莲花标记,立马跳了起来。 “丢!”他怪叫一声,推开身边的人,收起怀中的物什,转身就跑。 那两个青帮帮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那龙跑得飞快,在码头货堆里左冲右突。在一个拐角处,他“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怀里的什么东西甩出,滚进了一堆麻袋后面。他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人群里。 两个青帮帮众追到拐角,人已经不见了。其中一个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捡起了蜡纸包。 “三哥!”他眼睛瞬间瞪圆了,“是……是‘黑土’!顶货!” 被称为“三哥”的汉子也凑了过来,抓了一小撮放在鼻子下,脸色大变。他不仅认出了货色,更认出了蜡纸上的莲花烙印。 那是他们青帮聚宝楼自己的标记! 半个时辰后,聚宝楼青帮堂口。 大堂中间用白布苫着六具尸体,一个师爷模样的身影正在忙乎,一具一具的摸索着。 少倾,他直起身一抱拳。“三爷,不是江湖路子。”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像是军中的路子。” 常三捏着一小撮烟土,脸色阴沉。在他自己的老窝,死了六个弟兄。现在,自家的货,被伪装成“英国货”,在自己的地盘上低价倾销? “他妈的!”常三爷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欺人太甚!小鬼子这是砸了我的场子,还要断我的财路!” 师爷模样的人凑上前。“三爷,这事儿会不会有诈?日本人最近是在渗透码头,但也不敢这么明着来吧?” “诈?”常三爷冷冷扯起嘴角,把鸦片摔在地上,“杀了咱们的人!吞了咱们的货!还把韩文正带走了!这摆明了是那帮东洋矮子因为韩家的事觉得吃亏了!” 他越想越怒,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黑龙会吉野上周就想让我把码头让出来给他们运军火!老子没答应!他们这是在示威!是在告诉津门卫的所有人,他黑龙会能骑在我青帮脖子上拉屎,还能把屎喂给我吃!这是在逼老子低头!’ “要是让他们这么骑在脖子上拉屎,以后咱们青帮在津门卫还怎么混?传我的话!”他猛地停住脚步,眼里冒着凶光,“把堂口的兄弟都给老子叫齐了!去码头!今天,但凡是穿着木屐、留着仁丹胡挑事的浪人,都给老子扔进海河里喂王八!” 第179章 吉野的脑浆,常三的死不瞑目!津门第一把火! 一晃两天过去了,紫竹林码头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青帮打手与浪人的摩擦越来越多。 码头上的苦力这两天干不了多少活,都需要帮青帮站场子。 日上三竿,码头上聚满了人。 今天南市青帮的人来了几十号人,手里拎着铁棍、砍刀,腰里鼓鼓囊囊,为首的正是发现那龙烟土的“三哥”。 对面站着另一拨人。十几个穿着木屐、短褂的浪人,晃晃悠悠,哇啦哇啦叫着,敞开的衣襟里,能看到肋差刀柄。 双方隔着十几米,对上了眼。 “三哥,就是那个瘪犊子玩意儿,昨天打的我!”一个青帮帮众指着一个浪人低吼。 那浪人听不懂中国话,但看那架势也明白了,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这个动作,就是火星。 一个年轻青帮帮众血气上涌,拎着铁棍就冲了上去。“小东洋!我操你姥姥!” “八嘎!”浪人也火了,抽出肋差迎了上去。 码头边上仓库墙角,陈锋几人倚着墙看热闹。 陈锋压了压帽檐,扯动嘴角,“看来他们之间早有龃龉,不然不会这么快就剑拔弩张了。” “掌柜的,就这小猫两三只闹腾不起来啊。”那龙缩着脖子,压着声音,“丢那妈,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 对面,几对日本浪人和青帮打手,举着武器,互相推搡,挺着胸口对撞,谁也不敢先下死手。 陈锋摸了摸下巴,对徐震歪了歪头。“徐大个,给他们添把火。” “中!”徐震慢悠悠挪动身子,捡起一块碎瓦片,扣在手中。缩着脖,走到看热闹的人群后面,手腕一抖,瓦片脱手而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啪”的一声,砸在一个青帮打手的后脑勺上。 那打手一个趔趄,往前扑去,手里砍刀下意识往前一挥。 “撕拉——!” 刀尖划破了对面浪人胸腹。 浪人低头,瞪大眼睛看向已经开始渗血的刀口,猛地抬头,眼球爬上疯狂的血丝。他嘶吼一声,双手握住肋差,狠狠捅进了青帮打手胸口。 血,喷了出来。 死人了。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 “操你妈!干死这帮东洋杂碎!” “西内!杀给给!” 双方瞬间红了眼,几十号人混战在一起。刀砍进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闷响,惨叫,响彻了整个码头。 双方都有人回去通风报信,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小型的斗殴现场逐渐演变成了几百人火并。 甚至开始有浪人将码头的货物点燃,浓烟四起。 陈锋挑了挑眉,看向早已经跑回来的徐震。“可以了!该加料了。请他们抽一口。” 那龙嘴角抽动,叹了口气,“掌柜的,咱们留的太少了,再多留点吧。” “少什么少,不少了够用了,这些祸害,还是祸害他们吧。”陈锋横了他一眼。 徐震背着麻袋,一路小跑,将麻袋扔进了燃起的货物中,一时之间,甜腻乍起,还混着一点点腥臊和焦臭,烟雾逐渐向着整个码头笼罩。 “这回,这把火够旺了。”陈锋一招手,将徐震唤了回来。“常三和黑龙会的大鱼,该露面了。走!” 吸入烟雾的交战双方,有的呼吸开始粗重,双眼充血,手里家伙不再是朝着胳膊腿招呼,而是直奔对方的脖子和心窝。有的人吸入烟雾以后,则是一阵头晕目眩,跪地呕吐,甚至背反杀了,一时之间,惨叫声激烈了许多。 战况,彻底失控。 紫竹林码头的必经之路,紫竹巷三岔路口。 “他妈的,不是说了扔海河里就行吗?怎么死人了?” 常三穿着绸缎长衫,拎着驳壳枪,领着几十个黑衣的青帮帮众,拎着家伙气势汹汹的往码头赶。 几乎是同时,紫竹巷另一路口,也来了一支队伍。几十个黑龙会成员,簇拥着一身剑道服,手持武士刀的吉野,紧着倒腾小短腿。 常三看到了吉野,吉野也看到了常三。 双方都愣住了。 常三心里咯噔一下。‘他妈的,吉野早有准备?在这堵我?’ 吉野心里也犯嘀咕。‘青帮疯了?敢跟我们明着开战?’ 两拨人马,涌入了岔路口空地。 “吉野!”常三往前走了几步,中气十足,“杀我的人,抢我的货,今天还想吞我的码头?你当我常三是泥捏的?!” 吉野一脸懵,叽里呱啦地对着旁边的翻译说着什么。翻译官赶紧喊话。“常三爷!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的手下先动的手!” “放你娘的屁!”常三额角青筋暴跳,端起了枪。“你们不来抢我的码头,会打起来?” “擦啦啦。”黑龙会这边也是刀枪齐出。 就在这气氛压抑到定点的时候,岔路口巷子墙头,两边各自探出了半个脑袋,陈锋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给老蔫儿使了个眼色。 老蔫儿点了点头,举起驳壳枪,准星稳稳标住吉野眉心。 手指轻轻扣下扳机。 “啪。” 几十米外,吉野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眉心出现一个黑点,随即,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 吉野表情凝固了,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倒下去的吉野,脑子一片空白。 翻译官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变调。“开枪了!他们开枪了!支那人杀了吉野先生!” “八嘎呀路!” 黑龙会的人疯了,拿刀的举着刀就跳砍了过来,王八盒子直接开了火。 “他妈的!”常三也懵了,他根本没开枪。但现在,解释已经没用了。“给老子打!弄死这帮狗日的!” 枪声,瞬间响成一片。 双方几十号,在这里开辟了第二战场,彻底打疯了。 徐震从巷子拐角冲了出来,从身后拎出两个布袋。 “就这,快扔!”唐韶华一脸兴奋,拎着一块板砖。 徐震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挨个将袋子扔向了战场中央。 袋子在空中被破开,大量石灰粉倾泻而下。 整个战场瞬间被白茫茫的粉尘笼罩。 咳嗽声、咒骂声、枪声混成一团。 混乱中,唐韶华双眼放光,盯上了一个浪人,拎着板砖就要冲向人堆,徐震一把抢过他的板砖,把他往身后一拨,自己摸了过去。 一个拿着武士刀的浪人,仗着自己剑术高明,他又靠近战场边缘,眼睛没有收到石灰影响,左劈右砍,已经伤了好几个青帮的人。 他吼叫着,一刀劈翻一个对手,正要补刀,忽然感觉后脑海一震,眼前一黑。 他撑住自己,扭头瞥见一个黑影从旁边闪了出来。 “砰!” 又一板砖,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脸上。 这次他眼珠子一翻,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徐震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板砖扔掉,缩着脖子,就往回跑。 唐韶华迎向徐震,骂骂咧咧。 “徐大个,你他奶奶的。要不是看你个哈皮救过我好几次,老子必然干你!” 枪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乱。青帮和黑龙会的人胡乱开枪,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情况时有发生。 就在这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 法租界巡捕房,来了。 “撤。”陈锋一挥手。 几人动作麻利,消失在小巷深处。 当巡捕们赶到码头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被血染红的地面。常三倒在岔路口中间,胸口中了三枪,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 万国桥下。 韩文正被捆起来,浑身颤抖,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他头顶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韩少爷,你再忍忍!我们掌柜的,不让抽那玩意!”那龙擦了擦额角的汗。“你看看那边码头的浓烟,还有枪声,一定是我们掌柜的在帮你报仇呢!” 韩文正困难的扭头看向了紫竹林码头方向,扭转身体躺到了地上,全身绷直,气喘如牛。 过了一会,陈锋他们几个人回来了。他这次的毒瘾也挺过去了。 唐韶华蹲下,递给他一碗水。“放心吧!帮你报仇了!那个常三和领头的小鬼子死了。而且死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 大仇得报。 但他家,已经没了。 许久,他抬起头,红着眼睛,声音嘶哑。“谢谢。” 陈锋递给他半块红薯。“吃点东西。我们的情况华少也和你说了,我们想要找到戴万岳。现在可以帮我们联系意租界那边门路了吧?” 韩文正抻着脖子狠狠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说。那个保甲的头,欠我爹一条命。他叫……王四宝。” 第180章 津门故人逢,见面先尿裤!陈峰:好久不见! 时间向后推移了两天,法租界,一条满是积水的暗巷。 “丢那妈……这帮扑街是疯了吗?” 那龙缩着脖子,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下脚,避开一滩暗红色浑水。 巷子口,两队穿着黑制服的巡捕吹着哨子狂奔而过,警棍不停敲击着盾牌。 “掌柜的,还得是您。”那龙五官挤在一起,回头看向陈锋,“黑龙会死了个小头目,那个叫袁文会的青帮头子为了平事,把徒子徒孙都卖了。现在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旅馆的人都被抓起来了!” 陈锋压了压帽檐,神色平静地扫过巷口张贴的崭新告示,上面写着“普安协会”成立,严查凶手,落款正是袁文会。 “乱才好。”陈锋淡淡道,“不乱,咱们这几张生面孔怎么混进鱼塘里?袁文会越是急着撇清关系,这水就越浑。水浑了才好摸鱼。” “可是……” “闭嘴,跟上韩少爷。”陈锋打断了他。 日法交界处,法租界士兵正在和试图越界的鬼子宪兵推搡,而在阴暗角落里,陈锋一行人如同幽灵般穿街过巷。 韩文正哆哆嗦嗦地领着路,最终停在了法意租界交界处的一个夹缝屋前。 推开门,一股劣质旱烟味扑面而来……糊窗户纸早已泛黄发黑,看东西都费劲。 韩文正带人走进去,哆哆嗦嗦地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看向坐在小马扎上两鬓斑白的男人。 “四宝叔,这几位是我的……朋友。我们想进意租界找戴万岳,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韩文正声音又干又涩,“这事成了以后,我不会再麻烦您了。” “你是说修自行那个老戴?说是在但丁路78号租了间屋。”王四宝抬起眼皮,叹了一口气。“文正,不是叔不帮你。现在这津门卫,风声紧得很。意租界那边,原来和我相熟的那个巡捕也调走了,现在入口处把门的是意大利人了。光有我的保甲证明不管用。门口那关,得有人说话。” “四宝叔,规矩我们懂。您帮忙打点一下......”陈锋扯了扯眼皮,轻轻偏了偏头,给那龙递了个眼色。 那龙立马会意,脸上堆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掀开一角,露出黑褐色膏状物。 “嘿嘿,四宝爷,您瞧瞧,顶货!” 王四宝一僵,猛地抬头,视线落在油纸包上。 他脸色大变,面皮抽搐,蹭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纸包按回那龙怀里,拼命压着嗓子,声音却变了调。 “哎呦!祖宗!快收起来!你们是嫌我活得太长了吗?”他眼珠子都要从眼眶中驽出来了,扫视了一圈,落在了韩文正身上。“现在外头青帮和黑龙会为了这玩意儿杀红了眼,现在世面上出货的,被逮着就是三刀六洞沉海河!你们这是想让我全家死绝啊!” 那龙面皮一僵,笑容敛去,默默把油纸包塞回,嘴里嘀咕。“啊?丢那妈,费劲巴拉抢来的,结果成了臭狗屎,送都没人要。他奶奶的。” 这批价值连城的鸦片,成了眼下最烫手的山芋。 陈锋捏了捏眉心,挑起眉毛看向徐震。 “徐大个,别藏着掖着了,拿点干货出来,算我借的。” 徐震脖子一缩,臊眉耷眼地垂着嘴角,磨磨蹭蹭,手在裤腰带里掏了半天,掏出几个金戒指,攥在手心里,骨节都发白了。 陈锋眼睛一瞪。 徐震浑身一哆嗦,咬着牙,极其不舍地把那几个金戒指“啪”地拍在桌上。 “说……说好了算借的啊……”他低头抬起眼皮,偷瞄了陈锋一眼,瓮声瓮气,“这是俺攒的老婆本。” 桌上那几点金光,让王四宝脸色好看了一些。“有这个做敲门砖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文正!我和你爸那是过命的交情。叔老了,只能再帮你一次了。”王四宝阖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韩文正点了点头,“四宝叔,你放心,我们进去以后,不会再麻烦你的。” “好!”王四宝压低了声音,“我帮你们这个忙!” 他眼珠子转了转,“我带你们去找个能搭上话的‘大人物’。他是意租界巡捕房的红人,汪探长!专门负责这一块的牵线,只要钱到位,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众人跟着王四宝一路潜行,来到了法意租界交界处,一个不起眼的茶楼。 包厢装的很豪华,墙上挂着美女月份牌,配着一套紫檀木桌椅,门帘挂流苏。 陈锋揣着手,眼睛打量着四周。老蔫儿和徐震一左一右,有意无意的站在门口和后窗位置。 王四宝满脸堆笑,推开门,哈着腰走了进来。 “王探长,生意上门了,这几位爷出手阔绰……” 包厢外走进一个身影,穿着身崭新但略微不合体的西装,端着个紫砂壶,晃晃悠悠,嘴里嚼着茶叶。 “好说好说,”他含混不清的吹嘘着,“只要钱到位,在这津门卫……” 他慢悠悠抬起眼皮,嘴角扯着假笑,准备看看是哪路财神爷。 他的视线从王四宝脸上扫过,掠过唐韶华,跳过那龙,最后,定格在了陈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那张脸,清秀白净,带着读书人的斯文。 那张脸,让他连续做了好几年的噩梦。 那个在湘江边上杀了几个来回,把所有人刷得团团转,杀人不眨眼的“陈阎王”! 汪富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手里的紫砂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汗毛耸立,从他天灵盖立到脚后跟。他瞳孔收缩,脸上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只能发出牙齿打颤的嘚嘚嘚声。 几秒钟后,一声变了调的,比杀猪还难听的尖叫划破了包厢。 “卧槽!!!” 汪富贵此刻根本顾不上什么探长威风,转身就要扎出去逃命。 活见鬼了!真他妈活见鬼了!这个煞星怎么会在这里?! 陈锋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冰冷弧度。 他轻咳了一声,给老蔫儿使了个眼色。 老蔫儿身形悄无声息地一晃,就堵住了汪富贵。 汪富贵一头撞在老蔫儿身上,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翻身连滚带爬地冲向窗户。 别被一双大脚挡住了去路,他缓缓抬起头一看,是总跟着陈锋的那个大个子。 完了这回没跑了,绝对是陈阎王。他放弃了,膝盖软的站不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锋慢条斯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哟,这不是汪团长吗?老朋友见面,跑什么?” 第181章 陈锋:送你一场富贵!汪富贵:这富贵要命啊! 汪富贵牵强抽动了一下嘴角,不知道说什么。 他瘫在地上,只觉得裤裆发潮,冷汗浸透后背。脑子里全是当年,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杀人不眨眼的眼睛。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脸上肌肉抽搐,想挤个笑出来,却比哭还难看。 “汪团长,地上凉,起来说话。”陈锋淡淡勾起嘴角,俯身伸手要搀他。“咱们是老相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陈……陈长官……您……您这是哪阵风吹来的?”汪富贵声音发颤,不敢让陈锋搀,手脚并用努力想要撑起身子,却因为膝盖发软,几次都没爬起来。“小的……小的刚才眼拙,没认出是您老人家……” 陈锋双手把汪富贵从地上扶了起来,伸手帮汪富贵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富贵整个身子僵得像块铁板。 “都是老朋友了,我就不客气了。”陈锋松开手,直视着他,“我要进意租界找个人,听说汪探长路子野,这就来麻烦你了。” 找人?不是来杀我的?我就说嘛?当年我好像也没出卖过他。 汪富贵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一半,心跳缓了些。只要不是要命,别的都好说。 旁边王四宝心惊肉跳,他不知道陈锋是什么来头,可看汪富贵这副见了阎王的怂样,就知道眼前这位是尊真神。他赶紧抱了抱拳,对着韩文正挤出个笑。 “文正啊,既然你朋友路子这么广,那叔就在门口给你们守着,免得有闲杂人等过来打扰。” 说完,也不等韩文正回话,转身就溜出了包厢,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动作飞快。 包厢里,汪富贵定了定神,眼珠子一转。 “陈长官,现在意租界查得严,风声紧得很。”他哈着腰,一脸为难,“要不……您把那人的名字告诉我,我回去,帮您把人找出来?您几位就在这法租界歇着,安全。”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不带你们进去,我回去就不出来了。 陈锋脸上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带冰。 “这个人我要亲自去请。而且,今天我们就要进去意租界找人。” 汪富贵打了个哆嗦,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只能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 “行!既然长官发话了,我汪富贵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得给您办妥了!”他拍着胸脯,话锋一转,“只是……这关卡上的意大利兵,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胃口不小……” 陈锋转头朝那龙扬了扬下巴。 那龙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一把从怀里抓出几个金戒指,塞进汪富贵手里。 “汪老哥,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汪富贵手一搭到金子,眼睛亮了。他掂了掂,又放到嘴里咬了咬,呸,一股子怪味。 那龙顺势一把搂住汪富贵肩膀,亲热无比。他压低声音,眼珠子骨碌乱转,神神秘秘地从怀里露出个油纸包,掀开一角,露出一抹黑褐色膏体。 “丢那妈的,汪老哥,那点金子算个卵?”他凑到汪富贵耳边,“事成之后,这块黑土也是你的。这可是顶级的货色,你也晓得现在的行情,就这一块,够你在津门卫买个小院子了。” 鸦片!还是这种成色的! 汪富贵心脏猛地一抽。现在津门卫市面上断了货,这东西比金子还硬! 他看着那龙,又看了看陈锋,心里那杆秤彻底倒了。 这陈阎王虽然凶,可出手是真他娘的大方!富贵险中求,这一票,干了! “哎呦!这位兄弟太客气了!咱们谁跟谁啊!”汪富贵把金戒指揣进怀里,“放心,包在我身上!” 陈锋不咸不淡地开口。“汪探长,丑话说前头,我们身上带着点私货,不方便搜身。” 私货?汪富贵心里门儿清,不就是鸦片和家伙么。走私嘛,这事儿我熟。 “懂!都懂!”汪富贵拍了拍胸脯,“您几位就把心放肚子里,跟着我就行,腰杆子挺直了,千万别虚。” 意租界关卡,铁丝网后,几个戴着羽毛帽的意大利士兵,百无聊赖地抽烟。 汪富贵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熟练地用汉语夹杂着半生不熟的意大利语,跟领头的军官打招呼。那军官会说汉语。汪富贵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两枚金戒指塞进了对方手套里。 他指了指身后的陈锋几人,“CUgini di Campagna…(乡下人),懂规矩的,来投奔亲戚的。” 意大利军官掂了掂手套,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放行,眼睛都没往陈锋他们身上多看一眼。 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意租界。汪富贵回头,得意地冲陈锋挤了挤眼。 意租界里头,街道干净,两边都是欧式小楼。众人跟着汪富贵拐进一条僻静巷子。 “陈长官,事办成了,我就不送太远了。”汪富贵停下脚步,搓着手,“您要找的那人住哪?我给您指个路。” 韩文正抢着开口。“但丁路78号。往哪边走?” 汪富贵眯着眼向北一指,“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左转就能看到但丁路的路牌了,按门牌号找就行。” “谢了。”陈锋开口,“汪探长,我们自己找。没准以后还要麻烦到你。那龙。” 那龙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重重拍在汪富贵手里。 “汪老哥,讲究人!拿着,回去烫壶酒,美美地抽两口!”那龙挤眉弄眼,“咱们哥俩没准以后见不到面了,可惜了,我对汪老哥一见如故啊!” “哈哈!那兄弟,有机会的!有机会!”汪富贵接过油纸包,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也不避讳,当着众人面,喜滋滋揭开了油纸一角,指腹在黑膏上摩挲。 突地,他手指僵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 膏体上面,一个莲花凸起印记,清晰刺眼。 他瞳孔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几天,整个津门卫血流成河,青帮和黑龙会火并,起因不就是这批丢了的、带着青莲标记的货吗?! 完了! 这哪里是什么福寿膏,这他妈是催命符! 他们就是这一切事端的源头! 他妈的,我就知道!陈煞星走到哪儿,哪死人!我……我竟然帮着这帮煞星混进来了?要是让日本人或者青帮龙头袁文会知道…… 汪富贵手一抖,猛地抬头,看向陈锋。 陈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你懂的。 “汪探长,”陈锋轻启薄唇,“好东西得藏好了。最近津门风大,别让风把舌头闪了。” 汪富贵双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看着陈锋的脸,把那句喊妈量满满的话强行咽了下去。 颤抖着手擦了擦额角汗,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掌柜的,”那龙看着汪富贵消失的背影,咂了咂嘴,“你看把他高兴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是啊,”陈锋扯了扯嘴角,“高兴坏了。” 第182章 汪富贵“以身许意”,老蔫儿“南锣巷”陷阱! 汪富贵不管他人异样的眼光,一路狂奔,直到再也看不到陈锋等人的身影,才停下,扶着墙不停地喘息。 阳光洒下如雪般的白光,让他打了个寒颤。 “陈煞星!”他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腿肚子打颤。这哪是什么富贵?这他娘的就是催命符!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这几天津门卫的腥风血雨,青帮和黑龙会为了这批货,可不就是杀红了眼?他汪富贵,竟然把这批货,把这煞星,亲手带进了意租界! 他转身,背靠上墙,任由心跳擂动耳膜。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把陈锋给举报了?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了。举报?他娘的,那几个煞星可是他亲手带进来的!到时候一查,他汪富贵百口莫辩,指不定还得背个通敌的罪名。而且,陈锋那眼神,那杀人不眨眼的劲儿,自己这边刚举报完,那边没出门,脑袋就得搬家!陈阎王,那是真阎王,不能惹! 不行,他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一个陈锋绝对不敢闯的地方。 巡捕房!对,巡捕房!那里人多,枪多,都是洋人,陈锋一时半会儿绝对不敢往那儿冲! 汪富贵拔腿狂奔,边跑边向后看,一陆跑回了巡捕房。推开门,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汪探长,您这是怎么了?”一个华裔巡捕迎上来,脸上挂着关切。 “没事,没事!”汪富贵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发颤,“我……我就是跑得急了点。” 他没敢多说,径直冲向自己的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后平复了一下呼吸,脑子逐渐清明。 他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到这帮煞星离开津门卫为止。对,他要一直躲在这里。 他决定“以身许意”,主动请缨。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门,走向警务处长的办公室。 “皮埃尔处长!”没走几步,他就遇到了意租界警务处长皮埃尔,皮埃尔正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晃着。 “哦,汪!”皮埃尔是个矮胖的意大利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看到汪富贵,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一口生硬汉语,“我的朋友,你今天这么早?” “处长!”汪富贵哈着腰凑了过去,“我觉得最近各租界的情况有些乱!我……我申请24小时值班,住在巡捕房里!” 皮埃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亲自给汪富贵倒了一杯咖啡,递到他手里。 “我的忠诚的朋友!你真是太敬业了!”皮埃尔拍了拍汪富贵的肩膀,“好!你可以在巡捕房里住,住多久都行!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周围巡捕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汪探长真是我们巡捕房的楷模啊!” “是啊,汪探长真是辛苦你了!” “汪探长,您要睡哪里?我去给您收拾一下……” 汪富贵看着这些热情的同事,心里美滋滋的。他觉得自己的选择真是太英明了!巡捕房,洋人的地盘,陈锋他再狂,也不敢冲进来抓人吧? 他让巡捕们在自己办公室里铺了床,美美地躺了下去。他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皮埃尔看着汪富贵,嘴角含笑,端着咖啡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 阳光照着但丁路,陈锋一行人停了下来。 这条街,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报纸的,有卖糖果的,看着挺热闹。可陈锋脖颈寒毛却竖了起来,不对劲。 “掌柜的,你咋不走了?”那龙缩着脖子,眼珠子骨碌碌转,“这里……这里看着挺太平啊。” 陈锋没说话,眼睛扫过街面。 “左手边,那个修鞋的。”他声音很轻,“手法太生疏,眼睛一直瞟着街尾。” 他顿了顿,又看向路边。 “卖烤红薯的老汉,手一直插在怀里。红薯都烤糊了,他都没翻动一下。”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墙根底下,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上。 “还有那个乞丐。穿得破烂,可他露出来的脚踝,肌肉紧实。” 那龙和徐震、唐韶华顺着陈锋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都露出凝重的神色。 “不对劲。”陈锋下了判断,“戴万岳,怕是成了鱼饵。” “那……那咱们咋办?”徐震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发虚。 陈锋抿了抿唇,“人多眼杂。徐大个,你带着那龙、韩少和华少,去路口那家馄饨摊坐下。吃点东西,真要有情况,你们随时接应我们。” 徐震一听,眼睛亮了亮。“掌柜的,哪俺们可吃了啊?”他口袋里还揣着从聚宝楼顺来的十几块大洋,这会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好几天都没吃口正经饭了。 “吃,随便吃。”陈锋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唐韶华撇了撇嘴,瞥了一眼陈锋,又看看徐震。“徐大个,不用管人渣,咱们吃口热乎的。” 他已经往馄饨摊挪去。那龙瞟了一眼路口,又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后背发寒,赶紧跟上了唐韶华。 陈锋和老蔫儿一前一后,目标直指但丁路78号。 街上人来人往,陈锋走在后面,到卖烟杂货小贩面前。 “老板,这烟盒都瘪了,怎么卖?”陈锋拿起一包烟,口吻挑剔,“便宜点咯?” 陈锋的身体刚好挡住了他的视线,“买不起就滚蛋!别挡着爷做生意!”小贩没好气地骂道。 “哎?你这人怎么骂人咯?”陈锋不怒反笑,声音提了几分,“你不给我便宜,老子还就不走了。” 就在陈锋纠缠的同时,老蔫儿低着头,步子不快,微微佝偻着背,一副憨厚模样,径直走向78号。 周围的特务们,包括修鞋的、乞丐,几双眼睛,瞬间肌肉紧绷。他们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腰。 小贩眉毛一挑,翘起脚,侧过身,想绕过陈锋,可陈锋的身影再次挡住了他。“哪里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懂得不?” “你他妈.....”小贩咬了咬牙,直接就要推开陈锋。 “哎!你打我一下试试。你碰我,我就躺这,你信不信。”陈锋的嗓音拔的更高了。 小贩瞳孔缩了缩,咬牙切齿,直接把烟扔给陈锋。“拿走拿走!快滚!” 陈锋装模作样,在身上摸索。 “不要钱了!你他妈的快滚!”小贩压着嗓子,一把拨开了陈锋。 陈锋拿着烟,一低头,抱拳,嘴角勾起唱了个肥喏。“谢了啊!祝您生意兴隆啊!”转身离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老蔫儿脚步并未停在78号门前。他路过了78号,停在了79号门前。 老蔫儿抬起手,笨拙地敲了敲79号的门板。 “铁……铁蛋哥,在……在不?俺……俺是你邻村小结巴。”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脸上横肉直颤,看到老蔫儿,没好气地骂。“滚蛋!找错了!这里哪来的铁蛋哥!” 老蔫儿缩了缩脖子,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这……这……这不是南锣巷79号?” “滚!”那汉子直接把门摔上了。 陈锋眯了眯眼,随手点燃一支香烟,叼着一摇三晃地想着路口走去。 “看来,戴大专家,现在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要么已经被抓了,要么就不在这里了。” 就在陈锋和老蔫儿转身离开,走向路口馄饨摊的方向没多久。 79号的门突然“哐”的一声被撞开了。刚才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冲了出来,高蹙着眉头。 “妈的!刚才那个结巴呢?!”他冲着街上的乞丐和修鞋匠喊道。 乞丐一愣,随即眯起了眼睛。 “王队,怎么了?” “那结巴有问题!”王队骂道,“这里哪来的南锣巷!他娘的,我刚才怎么没反应过来!” 乞丐指了指陈锋和老蔫儿离开的方向。“他……他往那边走了!” 王队扯动面皮,“二狗子你们留守,防止调虎离山。我带人过去看看。” 屋里又冲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三人匆匆朝着陈锋和老蔫儿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183章 死无对证:陈大官人的美学 路口馄饨摊子热气腾腾,客人不多,白雾混香气,在清冷街面上弥漫。 唐韶华端起一碗,喝了一口汤,眼角余光就瞥到陈锋和老蔫儿的身影。从街角闪过,径直朝着一条堆满垃圾、人迹罕至的死胡同走去,连头都没回。 “出事了!”唐韶华放下碗,眉头蹙起,压低声音。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街角又窜出三道身影,紧跟着陈锋他们向着胡同口追去。 唐韶华看了徐震一眼,蠕动嘴唇。“徐大个!别吃了,人渣被人跟踪了,走!”说着就要起身。 忽地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手腕,冰凉、手心满是虚汗。 是那龙。 他脸色发白,额角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珠子溜圆,盯着胡同口。 “丢那妈……华少……别动!”那龙声音发颤,牙齿在打架,“老子右眼皮跳得跟擂鼓一样!这是要死卵了!” “那泥鳅,你也是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怎么吓成这样?”唐韶华一脸鄙夷,想甩开他的手。 可那龙这次却意外的强势,钳着他的手不放。 “不对劲……这种感觉,像是在大山里被毒蛇盯上了。再等等!信我!”那龙压着嗓子,四下张望,脖子都要缩进腔子里。 徐震闻言也停了下来,抬起头,握紧了筷子。 韩文正看着三人,手心也开始冒汗。 就在三人僵着的时候,又有两个穿着长衫、头戴毡帽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从对面的面摊站了起来,双手插在袖子里,左右扫视了一圈,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一前一后,一共五个人。 全进了那条死胡同。 那龙盯着空胡同口,那股让他汗毛倒竖的感觉消失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在了板凳上。 “呼……好了。奶奶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 死胡同。 陈锋和老蔫儿脚下不停,在发现拐角后,两人脚步加速,窜进拐角,身形瞬间消失。 后面三个汉子大急,脚下加速狂奔起来,为首的王队刚一转过拐角,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陈锋身子一侧,让过一人,手肘猛地向后顶出,正中来人喉结。那人眼睛暴凸,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身子软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老蔫儿身子一矮,从另一人腋下穿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剔骨刀,自下而上,从对方肋骨缝隙里捅了进去,再用力一绞。 那汉子浑身一僵,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也无声地倒下。 兔起鹘落,两次呼吸间,两人毙命。 王队反应极快,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可一只手比他更快,铁钳般扣住了他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腕骨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王队疼得闷哼一声,枪还没拔出来,冰冷刀锋已经贴上了他咽喉。 是老蔫儿。 陈锋和老蔫儿,一个控手,一个锁喉,配合得天衣无缝。 “青帮的?地头蛇还想压强龙?”陈锋脸上挂着一丝狞笑,凑到王队耳边,“看来咱哥俩想在津门卫立棍,还得把名气弄响啊。你们三就是我们哥俩的踏脚石。” 老蔫儿眼神冰冷,结结巴巴地开口。“嗯......哥!铁…..铁蛋哥,不…..不见了,没……没准就是他们干的。” 陈锋眼神骤冷,刀锋压得更狠了,一丝血线顺着王队脖子淌了下来。 “说!铁蛋让你们弄哪里去了!” 王队彻底懵了。 铁蛋?哪个铁蛋?他手下弟兄是把这79号的屋主赶走了,可那人叫什么,什么样,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他额角冷汗直流,脑子飞速转动,想要找个破局的法子。 “朋友,看你们身手不错,来这津门立棍也是为了钱财,”王队强忍着剧痛,瞳孔搭着下眼睑,盯着剔骨刀,牵强地扯动嘴角。“不如加入我们。铁蛋兄弟的下落我保证帮你们找到,金钱美女要什么有什么。” 陈锋和老蔫儿对视一眼。 “你他妈的,当我们是傻子?”陈锋嗤笑一声,“你有钱有美女,住那破房子?” 话音未落,老蔫儿抓着王队手指,猛地向外一掰。 “咔!” 又是一声脆响,王队小指被硬生生掰断。他张嘴就要痛呼,却被陈锋一把捂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冷汗爆流,知道自己今天要是说不清楚,真要死在这了,被两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狠人无声无息地弄死。他奋力挣扎着。 “兄弟!真的!我们是特高科的!”他含混不清地喊,“我在那里只是因为上级让我们监视78号,要抓一个姓戴的老头回去。你那铁蛋兄弟我真不知道去哪里了,给我个机会,回去一定能问出来!” 戴万岳……特高科…… 陈锋觉得信息够了,正准备下死手,忽然耳朵一动,听到了胡同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毫不犹豫,一记手刀砍在王队的后颈上,后者身子一软,晕了过去。陈锋和老蔫儿反握剔骨刀,紧贴着墙,另一手缓缓摸到怀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唐韶华皱着眉,用手在鼻子前扇着风,一脸嫌恶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徐震。 徐震左右腋下各夹着一个昏迷的男人,正是那两个穿长衫的,像夹着两袋大米,其中一人后脑勺上肿起一个馒头大的包。 他脸上挂着憨厚笑容,朝陈锋邀功。 “掌柜的,恁看?这俩货在后头鬼鬼祟祟,俺一人给了一下子,都晕过去了。” 陈锋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干得漂亮!” 陈锋走上前,在那两个昏迷的男人身上摸索起来。很快,他从其中一人内袋里,掏出了一支做工精良的美式钢笔。 陈锋把玩着钢笔,在手里掂了掂,拔开笔帽,对着墙壁轻轻一按。 “咻”一声轻响,一根淬着蓝光的细针,悄无声息地钉进了砖缝里。 “军统的人?”陈锋眼睛眯了起来,“看来戴万岳这块肥肉,盯着的狼不少啊。” 陈锋走到那两个汉奸尸体旁,从他们腰间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放到一个昏迷的军统特务手边。 然后,他拿起那支军统特制钢笔枪,走到王队身边,对准他喉结下方,轻轻一按。 细针没入,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做完这一切,陈锋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冰冷笑容。 “特高科的狗被军统杀了,军统锄奸队的弟兄们也算立功了。他们一定会感谢咱们的。” 唐韶华看着这番操作,嘿嘿坏笑起来。“人渣,你以后下地狱,阎王爷都得给你腾地方,太损了。” 陈锋扫了一眼徐震。 “都是你的了。” 徐震眼睛一亮,立刻扑了上去,动作飞快地在五个人身上搜刮起来,把所有大洋和铜子都塞进了自己怀里,连一个子儿都没放过。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脑袋从胡同口探了进来,是那龙。 他缩着脖子, “掌柜的,咱撤吧,”他咧着嘴角,“这地儿阴气太重,我左眼皮开始跳了。” 第184章 军统:这口黑锅真香!唐少爷要“下海” 陈锋等人离开了死胡同以后,响起了一声轻呼。 “嘶——” 刘长青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甩掉指缝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肉了。 他迅速的张望了一下,王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另外两个汉奸,一个喉咙破了个洞,一个胸口被捅穿,死相凄惨,殷红血液顺着坡向流入了下水渠。 他龇着牙用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肿起了一个大包。如果对方想要他的命,他现在已经凉了。 “妈的,阴沟里翻船了!安平!快醒醒。”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接着探了一下安平的鼻息,松了一口气。 “哦——”一声长吟,安平晃了晃脑袋,爬了起来,歪着头,一只手按住脖子,瞳孔努力聚焦。“站长!?” “嘘,别愣着。”说着,刘长青就将手指放到王队的脖子上,入手一片冰冷。 他眉头一蹙,直接将王队翻了过来,在他身上搜了起了,被称作安平的年轻人也在另外两人身上摸索起来。 这三个汉奸身上,值钱的玩意儿全没了,只留下了王八盒子。 刘长青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了。他带来的大洋,都他娘的不见了。他随身揣着的毒针钢笔和驳壳枪,倒是还在。 “站长,我这边什么都没有。”安平摇了摇脑袋。 “他妈的!这帮杀才,连老子买烟的一块大洋都顺走了?”他脑子里飞快转着。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特务,被轻松放倒了,说明对方很不简单。 可这抢钱的手段,倒像是那些江洋大盗能干出来的。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王队。脖子上细小的针孔,几乎看不见。这痕迹.......他赶紧拿出了他的毒针钢笔,拨开底帽,一看,果然剩下三支了。 “这帮劫匪,还他娘的会用我的家伙?”刘长青啐了一口,心里却活泛起来。 ‘用了两支,只造成了一个伤口,看来是尝试了一下,才知道怎么用的。只能说这个狠茬子很聪明。 留下了王八盒子,用我的毒针杀人,看来他是发现了这帮人是汉奸,我是忠义救国军的。故意留下我和安平一命,算是栽桩嫁祸吗? 哼哼!正好,最近上面对他们津门站的工作很不满。他和安平今天出来就是要做出点成绩给上面看的,现在嘛.......管他是哪路神仙,这三个汉奸的人头,他刘长青收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纸,倒转钢笔,写下了几行字,将字条贴在王队胸口。 “锄奸通告:汉奸王世昌,认贼作父,为虎作伥,残害我抗日军民,掠夺民间财物,罪恶昭彰,天人共愤。本部奉军统局行动委员会命令,今日将该逆就地正法,以正国法,以快人心。凡我炎黄子孙,当明民族大义,切勿步其后尘。否则,军统锄奸网恢恢,定无漏网之鱼!忠义救国军津门站 谨布 民国廿七年四月十八日” 写完,他满意地看了一眼,将地上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别进腰间。 “走!安平!”刘长青压低声音,“咱们赶紧撤!记住这三个汉奸是咱们‘两’个人除的!” 安平眸子一闪,点了点头。 两人低着头,从胡同口走了出去,急促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涌入了死胡同。 “王队!王队!”时间太长了,二狗子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带着两个汉奸,一路问一路追。 他们进了胡同就看到了王世昌三人的尸体。 “操!王队!”二狗子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闪过刚才迎面错身而过的二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妈的!我就说哪里不对劲。那狗日的,后脑勺上那大包,一定是王队打的。快追!” 二狗子怒吼着,带着人窜出了死胡同。 鸡飞狗跳,王世昌三人的尸体被弃如敝履。 可刘长青两人熟悉地形,走的飞快,等二狗子带着人追出去的时候,早就不见了踪影。 二狗子带着人转了几圈,最终只能骂骂咧咧地作罢。 “妈的,这帮狗日的,跑得真快!”二狗子看着王世昌的尸体,捻起了别在衣襟处的字条。 “忠义救国军……军统!”他咬牙切齿,腿肚子却控住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 陈锋等人早已经远离了但丁路。 那龙缩着脖子凑近陈锋,压着嗓子。 “掌柜的,看这架势,咱们一时半会找不到人了。得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陈锋点了点头,让徐震给了那龙几块大洋。 让那龙先去附近找个落脚的房子,不用太大,能住下人就行。那龙点头哈腰地去了。 没多久,那龙便回来,指着不远处一条小巷深处。“掌柜的,找着了。虽然破旧了些,但胜在隐蔽。租金也不贵,一个月才一块大洋。” 陈锋随着那龙来到那间破旧民房。屋子光线昏暗,霉味扑面而来。 “人渣,这地方……”唐韶华皱着眉。 “能住人就行。”陈锋没有理会唐韶华,他从怀里掏出韩文正手绘的素描,递给众人看。 韩文正的素描功底很好,一个老人面貌跃然纸上,满脸深纹刀刻,鬓角斑白,眉眼间尽是风霜。 “这就是戴万岳,四十好几的人了,看着像五十多。常年跟那些化学药剂打交道,又操劳,显得老相。”陈锋翻过画像,自己看了一眼,“这段时间,咱们就用这画像,从各个渠道找人吧。韩少爷,你帮忙再多画两幅。” 韩文正点了点头,不住地打哈欠。 陈锋看向那龙。“那龙,你用你的方式,去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说不准能找到线索。” 那龙一听,眼睛亮了亮。“要得!掌柜的,这事儿俺拿手。那些个烟馆、赌场、窑子,俺熟!” 老蔫儿挠了挠头,结结巴巴。“俺……俺去擦鞋。擦鞋的,能……能听到不少消息。” 陈锋点了点头。擦鞋匠,确实是个能接触到各色人等的好身份。 “至于你,唐少爷。”陈锋的目光落在唐韶华身上,“韩文正就交给你了。他现在身子虚,毒瘾还没彻底戒掉,你得看着他,别让他再惹出什么麻烦。” 唐韶华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人渣,我也要出去帮忙。你别小看了文正。” 陈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别小看了鸦片。再说你能干啥。你能扛包啊?还是能擦鞋啊?先照顾好你朋友。” 唐韶华抿了抿唇,呼吸加重了几分。 “徐大个,你跟我走。”陈锋转向徐震,“咱们去码头。那里人多嘴杂,消息也多。咱们去当苦力,干最脏最累的活,越是这样,越没人会怀疑咱们。” 徐震憨厚笑了笑。“唉,中,中,俺听您的。俺这身板,扛包最拿手。” 陈锋又让徐震拿几块大洋递给那龙。“这些钱,你先拿着。省着点花,别让人看出咱们的底细。” 那龙喜笑颜开地接过来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 陈锋和徐震来到了河岸码头,人头攒动,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汗味、鱼腥味、煤灰味,交织成一股属于底层生活的独特味道。 “掌柜的,这码头可真热闹!”徐震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忍不住感叹道。 “别叫我掌柜的了,叫我陈大,少说话,多干活。”陈锋叮嘱道,“打听消息的事儿我来。你只管跟着我,别惹事。” 两人排队领筹子,准备开始一天的苦力生涯。 而此时,唐韶华坐在破旧民房里,越想越气。他堂堂唐家大少,留学德国的炮兵少校,竟然被陈锋说成一无是处。他看着韩文正那张瘦骨嶙峋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人渣,你等着瞧。我唐韶华,可不是吃干饭的!”他咬了咬牙,目光炯炯。“文正,你能不能忍住,用不我把你绑起来” 韩文正眯了眯眼,从记忆里翻出了当年那个耀眼的唐大少,和眼前的这个人重叠。 曾几何时,他不也是同样的耀眼,与唐韶华并称双杰。 “你去吧!我.....”他顿了顿,咬着牙。“把我绑起来吧,嘴也给我堵上。” “我出去逛一圈就回来。”唐韶华眼眶微红,咬紧后槽牙,“你撑住,我也去找找那老头,咱们好能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唐韶华绑好了韩文正,也偷偷摸摸溜出了门。 第185章 码头立规矩!军统:快给这帮劫匪送钱! 河岸码头不大,油水也薄,青帮都懒得伸手。 空气里汗臭混着鱼腥,闻着发苦。苦力汉子们为了一根发黑的竹筹子,围着管事儿的脸红脖子粗。是的,有了这玩意儿,今天才能扛包,才有饭吃。 可人一多,就有自己的规矩。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不排队,专门盯着新来的面孔,把那些想领筹子的外地人推到一边。 陈锋和徐震刚跟着队伍往前凑,就被一个比徐震还高半头的汉子拦住了。那汉子下巴上一颗黑痣,痣上三根毛,斜蔑着眼。 “新来的?”黑痣汉子上下打量着两人,唾沫星子四溅,“介儿没你们的活儿,麻利儿滚蛋!” 陈锋脸上堆起笑,递过去一根烟。“大哥,行个方便。我们哥俩就是混口饭吃,不求别的。挣的工钱,都孝敬您。” 黑痣汉子旁边的瘦子一把抢过烟别在耳朵上,嘿嘿一笑:“呦呵!还抽洋烟卷儿呐?规矩就是规矩,你就是不要工钱也不行,赶紧滚犊子!” 周围苦力们看着,眼神里有麻木,也有幸灾乐祸。 陈锋脸上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他看明白了,这不是钱的事儿,是这帮地头蛇不想让外人进来分一口汤。他本来只想低调找人,可这地方,不亮亮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他心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几十号苦力,不就是现成的情报网? “这么说,是没得谈了?”陈锋声音冷了下来。 黑痣汉子把指关节捏得“咔吧”响,往前逼了一步,吊着眼角。“跟你谈?你算嘛玩意儿!再不滚,把你俩直接扔海河里喂王八!” 他话音刚落,陈锋动了。 没有半句废话,陈锋身体一矮瞬间弹出,右脚以膝盖为轴心,狠狠抽在黑痣汉子左腿小腿外侧。 “我尼玛!” 黑痣汉子脸上横肉瞬间扭曲,嘴里发出惨嚎,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直挺挺腾空了。陈锋没停,手肘顺势下砸,正中他胸口。 “呃!” 黑痣汉子眼珠子一翻,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 周围瞬间死寂,包括徐震在内都瞪圆了眼睛看向陈锋。 “操!弄他!”瘦子反应过来,吼了一嗓子,抡起拳头就朝陈锋面门砸来。旁边另外两个汉子也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四周的苦力汉子们也都围上了陈锋和徐震。 陈锋侧身闪过瘦子的拳头,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瘦高个疼得抱着腿跳了起来。可左右两边的拳脚已经到了。陈锋交叉双臂护住头脸,硬挨了两下,身子晃了晃,后背重重撞在一个麻袋上。 “徐大个!”陈锋吼了一声。 徐震还抱着头蹲在地上挨揍,嘴里嘀咕着,“俺不能惹事,俺不能惹事”听到喊声,身子抖了一下,抱着头站起身。 “砰!”又一脚踹在陈锋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徐大个!刚才我说的不惹事不算了!”陈锋火了,声音拔高大喊,“给老子打!留口气就行!” 徐震眼角抽了抽,咬紧了腮帮子,猛地抬起头。 一个刚踹完他一脚的汉子,听到陈锋的喊声,又是一脚呼了过来。“留嘛呀,你先给我躺下......” 脚在途中,话没说完,徐震蒲扇大的巴掌到了,抽在了他腿上。 “啪!”声音响得像抽了个大嘴巴子。 那汉子陀螺似的转了两圈,一头栽倒,抱着腿躺在地上嗷嗷叫唤。 徐震没用招式,就是最原始的冲撞和挥砸,连续掀飞数人,身边出现了真空。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瘦子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另一只手照着他肚子就是一拳。 “咚!” 瘦子腰瞬间弯成了虾米,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陈锋得了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揉了揉发疼的腰。 他看着徐震如虎入羊群,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冲了上去,专门钻空子,一脚一个,专攻下三路。两人一个正面碾压,一个阴狠补刀,配合得天衣无缝。 码头上乱成一锅粥。拳头到肉的声音,惨叫声,还有压抑闷哼声,响成一片。不到一袋烟功夫,黑痣汉子和十几个苦力手下,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徐震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站在一片人中间,眼神还有点发愣。 陈锋走过去,一脚踢醒了那个黑痣汉子。 汉子悠悠转醒,看到陈锋的脸,吓得一个哆嗦,就想往后爬。 陈锋一脚踩在他手上,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现在,能谈谈了吗?” “能……能谈……好汉……爷……您说……”黑痣汉子疼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锋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那些畏畏缩缩的苦力,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这码头我说了算!”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前的规矩,都作废!新规矩就一条:都是中国人,有活儿一起干,有饭一起吃!谁要是再敢欺负自己人,我就给他扔到海河里喂王八!” 他斜瞥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黑痣汉子。 人群骚动了一下,没人出声。 “我陈大保证,大家都有饭吃,排队领筹子。” 众苦力这才扶起还倒在地上的众人,重新列起了队伍。 陈锋和徐震到底都收着了,没有下狠手,否则还真不一定有几个都站起来了。 陈锋借着众人排队领筹子的功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韩文正画的戴万岳的素描。 “我叫陈大,这是我兄弟徐二。我们哥俩来津门,是投亲的。”他把画像举起来,“都看清楚了,谁认识这个人,或者有他的消息,告诉我。消息要是准,我赏他两块大洋,以后吃香的喝辣的,都跟着我!” …… 与此同时,意租界最繁华的街道上,有一个身影格格不入。 唐韶华垂着头,不紧不慢的晃着。他没有想到,堂堂唐家大少,德国留学回来的炮兵专家,连份工作都找不到。他实在是看不上那些端茶倒水的活计。 “人渣……”他低声骂了一句,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突兀地,一阵悠扬歌声飘了出来。 唐韶华猛地顿住脚步,侧耳倾听。这歌声,专业,充满了感情。他顺着声音走到窗边,是一家挂着德文招牌的西餐厅莱茵河。 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他看到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正站在一个小小的舞台上,拿着麦克风,浅吟低唱。 她的歌声,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仿佛带着旭日的暖意。 细细看去,她生得极美,眉眼精致如画,肤若凝脂,唇瓣嫣红,身段窈窕玲珑,肩颈纤长,腰肢纤细,曲线婉转曼妙。一身合身的丝绒旗袍衬得身姿绰约,既有东方女子的温婉柔媚,又沾着几分租界里的西式优雅,气质清冷又动人,眉眼流转间皆是风华,美得让人屏息忘言。 唐韶华看呆了。 他咬了咬嘴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会德语,他懂音乐,甚至能在钢琴上弹出最华丽的乐章。 看着餐厅门口停着的汽车,餐厅里悬挂的钟表。唐韶华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戴万岳那种级别的专家,接触的肯定不会是设定会底层。他应该会帮那些有钱的洋人或者商人买办修修钟表,摆弄摆弄那些精密的德国玩意儿。 “人渣,你等着瞧。”他握紧了拳头,“我唐韶豁,可不是只会吃饭的废物!” 接着他又望向了那个女人,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她真的好美啊! …… 津门,意租界某隐秘地下室,军统津门站临时据点。 “安平啊,上面对这次行动评价很高,特别是戴老板,夸咱们津门站‘雷厉风行,手段狠辣’。” 刘长青靠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咱们可以喘口气了。” “青哥,咱们这么骗……万一……”安平声音发颤。 “骗?什么骗?”刘长青吐出烟圈,眼神幽深,“王世昌死了吗?死了。是我们动的手还是我们‘借’的手。结果一样,过程不重要。” “可是……万一……”安平抬起眼皮,还是有些担心。“没有可是。安平,他们就是我们津门站的人。” 刘长青将烟头狠狠按灭,眼中闪烁着野心。 “他们不是汉奸,而且他们连我兜里的一块大洋都顺走了。” “在津门这地界,有身手、有胆色、还缺钱的狠人,那就是一把无主快刀。” “安平,你说,他们要是加入咱们津门站,是不是就没有可是了。” 安平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的翘起了大拇指。 “动用我们所有关系,去查!” 安平愣了一下。“青哥,找到了之后呢?” 刘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找到之后,我要给他们送钱,送大把的钱!” “这把刀既然能杀王世昌,就能杀更多的人。只要钱给够,这把刀,就能握在我刘长青的手里!到时候,别说站长,就是副主任的位置……” 第186章 这杯咖啡致敬人渣!请钢琴师赴厕所一战! 意租界,“莱茵河”西餐厅。 这里是整个津门最顶级的销金窟,门口铺着猩红地毯,门两边站着红头巾印度阿三,不停地往上捋着两撇弯弯的胡须。 唐韶华早就被他们注意到了,他刚凑近门口,就被两个印度阿三伸出警棍拦住。 “滚开!叫花子!”阿三中文生硬,斜眼一瞥。“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一股火直冲唐韶华的脑门。他堂堂唐家大少,几时受过这种鸟气? 他眉毛一挑,咬合肌耸动,捏紧了拳头,就要发作。 可陈锋那张人渣脸在他脑子里闪过,他又松开了拳头。 他整了整快要掉下来的衣领,深吸一口气,用一口流利的德语冷哼出声。“Hmph! HaU ab! ICh mUSS hinein!(哼!滚开,我有事要进去!)” 两个阿三对视了一眼,他们能听出是德语,但是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且唐韶华语气里那股子傲慢的味道,和那些德国老爷一模一样。 其中一个阿三,使了个眼色,进门了。 不多时,他带着一个穿着马甲、梳着油头的中国人,走了出来。他是这里的领班。 他扫了唐韶华一眼,抬起一只眼皮。“(WaS gibt eS? Wir Sind ein feineS ReStaUrant – eS gilt eine Strenge KleiderOrdnUng!)有事?我们这是高档餐厅...对着装有要求!” 唐韶华扫了他身后两个印度阿三一眼,轻启嘴唇。“Wie Sie Sehen, SpreChe iCh flie?end DeUtSCh. ICh hOffe, in Ihrem ReStaUrant arbeiten ZU k?nnen.(如你所见,我的德语很流利,我希望可以到你们餐厅工作。)” 领班眯起了眼,瞳孔收缩。巴伐利亚腔调,德国贵族用语。他不是来抢饭碗的吧。 一念及此,领班抱起了膀,微微抬下颌。“我们这里不缺人了,你另谋高就吧。” “(ICh kann aUf LOhn verZiChten. SelbSt die Trinkgelder geh?ren Ihnen.)我可以不要工钱,甚至小费都归你。”唐韶华看着领班身后的海报,一字一句。 领班顺着唐韶华的视线扭头看去,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地“啧”了一声,上下打量唐韶华。 又是一个被‘夜莺’迷了魂的倒霉蛋?为了听胡曼青小姐唱歌,把家底都败光了? 他换回德语,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通透,“(Na gUt. In der KüChe fehlt iemand ZUm AbWaSChen. KOmm mit.)行吧,后厨缺个刷盘子的,进去吧。记住,你说的,工钱都是我的。” 说完,他扬着下巴,带着唐韶华走向后巷。 唐韶华拳头紧了紧,任由指甲在掌心留下痕迹。 他忍了。 后厨。 污水漫过脚面,餐盘混杂着油腻腥气,让唐韶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围是伙计们粗鲁的叫骂声和盘子碰撞的声音。 唐韶华在一个巨大水槽前,机械地刷着盘子,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污秽吞噬。 他根本接触不到前厅的任何一个客人,更别提打探消息。 心急如焚时,胖帮厨捂着肚子从他身边跑过,扔下一句话。“钢琴师的咖啡调好了,有人来取你让他自己拿。” 唐韶华抬头,刚要拒绝,却瞥到了灶台上扔着的牛皮纸包,上面写着“生大黄”三个字。 那是给餐厅驱虫,偶尔也给便秘客人通肠用的猛药。 一个念头钻进了他的脑子。 陈锋那个人渣说过,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为了活下去,为了赢,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唐韶华啊唐韶华,你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他心里苦笑。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周围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他摘下手套,快速抓起纸包,手微微颤抖着,将一些黄色粉末,悄悄抖进了旁边一杯专门给前厅钢琴师准备的浓缩咖啡里。 粉末很快融化,看不出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水槽前,手臂撑在槽檐上,听着心脏“砰砰”作响。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有人取走了咖啡。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韶华甚至以为自己要刷盘子刷到地老天荒。 前厅的钢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不和谐的噪音,像有人一屁股坐到了琴键上。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捂着肚子,夹着腿,脸色惨白,从台上冲了下来,直冲厕所。 餐厅经理急得满头大汗,追在后面喊。“回来!快回来!胡小姐马上要上台了!” 可那钢琴师哪里还管得了这些,括约肌现在是他唯一需要捍卫的阵地。 可是这一进去,就是十多分钟,餐厅经理终于等到他推开了厕所门,还没等张嘴,钢琴师脸色一变,猛地转身返回了厕所,接着就是山呼海啸的声音传来。 餐厅经理听着前厅传来的阵阵私语之声,知道不能再等,很多有头脸的人物都是冲着胡曼青表演来的,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他病急乱投医,集结了所有员工,“谁!谁会弹琴?!救个急!” 唐韶华慢条斯理地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了过去。 “经理,我会弹。”他声音沉着,举止优雅,仪表堂堂。“李斯特还是肖邦?随你点。” 餐厅经理眸子一亮,手一指领班。“那个谁。你俩身材差不多,把你衣服脱下来。” 莱茵河餐厅前厅,灯光璀璨。 当唐韶华坐在斯坦威钢琴前时,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腰背挺得笔直,修长手指轻轻搭在黑白琴键上,优雅从容,宛若小说中的贵族。 一段流畅前奏响起,手指舞动,在黑白键中翩然跳动,音符如流水般淌出,技惊四座。 经理嘴巴张成了“O”型。 胡曼青走上舞台,看到钢琴师换了人,微微一怔。 当她的目光和唐韶华对上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唐韶华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的眼睛,本能的惊艳。 这个女人,离近了看,更是美的触目惊心。 胡曼青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但她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微笑。 又是一个贪图美色的登徒子! 歌声响起,琴声相随。 琴键在唐韶华指下变成了战场。他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指尖重重砸落,低音区轰鸣如炮火。胡曼青的歌声却像穿行在战壕间的野玫瑰,高亢、凄厉,死死咬住琴声的尾音,寸步不让。这合奏,像是两柄利刃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 借着转身鞠躬的间隙,胡曼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看够了吗?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唐韶华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同样低声回应:“曼青小姐的音准完美,只是这首舒伯特的《野玫瑰》,似乎唱得太悲凉了些。像是在……悼念什么人?” 胡曼青的身体瞬间僵硬。 …… 河岸码头。 陈锋和徐震问了一圈,一无所获,两人坐在货堆旁嘀咕。 “俺说,掌....陈大,这得找到啥时候去?”徐震灌了一大口凉水。 陈锋没搭理他,掏出素描,走向一群刚干完活的苦力。 “各位大哥,见过这个人没?俺兄弟俩来投亲的。” 大部分人只是瞥一眼就摇摇头。 希望一点点被消磨。 就在陈锋准备放弃时,一个叼着旱烟袋、牙都快掉光了的老苦力眯着眼,凑了过来,对着画像瞅了半天。 “介……介不是西关那个瘸子老戴吗?” 陈锋心里一震,立刻递上一根烟,亲自给他点上。“老哥,您仔细看看,确定是他吗?” 老苦力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又端详了一阵,笃定地点点头。“是他!这老头啊,脾气倔得很,修自行车补鞋的手艺倒是一绝。前几天还在西开教堂那块儿晃悠呐。” “确定是他?”陈锋追问,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确定!化成灰我都认得!”老苦力砸吧砸吧嘴,滚动了一下喉头。“他和他闺女住一块儿,那闺女,长得叫一个俊呐!” 陈锋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闺女? 第187章 三个鬼佬一台戏,影帝华少以此局! “老哥,不管这个消息准不准,都挺重要的。” 陈锋从徐震哪里取过来两块大洋。“老哥,我陈大说话算话。这个你拿着。” 老苦力连忙摇着双手,“陈兄弟,我哪能要....哪能要啊.....”他嘴里说着不要,眼睛却定在上面,艰难的滚动喉头。这两块大洋顶他在码头扛半个月包了。有这两块大洋,家里也能吃两顿饱饭了。 陈锋一把扯过他的手,将大洋拍在他手心。“老哥你就拿着吧,否则就是不给我陈大面子了。” 老苦力眼角沁润,哆嗦着合上手掌。“好,我先收着,要是消息有误,不是你们兄弟找的亲戚,我再还你们。” 徐震看着老苦力满是风霜的老脸,像树皮一样开裂的手,目光凝滞了一瞬。不知怎地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老爹,他吸了吸鼻子,提了下裤子,“嗨!老头子,恁就收了吧!俺们哥俩有力气!俺们还能赚!” 陈锋挑起眉毛,意外地看了一眼徐震。“是啊,老哥,你就花吧。” 老苦力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银元,在一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匆匆离开了码头。 徐震吸了吸鼻子,那点儿湿润瞬间被他收进眼底。扫过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混混,目光逐渐凶狠。故意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瓮声瓮气地吼。“看啥看!再看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等老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陈锋眯着眼扫视了一圈。“徐大个,我怕有人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咱们送送老头。” “中!”徐震猛地站了起来,阳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地上,一大片。 那几个原本想打老头主意的主儿,瞬间缩了脖子,作鸟兽散。 陈锋带着徐震堵在街角十多分钟,才向着租房走去。 就在离着租房还有一条街的时候,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巷口拐了出来,跟两个人勾肩搭背的。正是那龙。 “龙哥,一会儿……一会儿咱们再战三百回合!” “对,龙哥你手气壮,带着兄弟们翻本!” 那龙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应着。“要得,要得……必须地,明天再……我遇到熟人了,你们先去,等下我去找你们。” 他看到了陈锋,推开两个赌鬼,一转身,脸上醉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眸子中精光闪烁。他几步窜到陈锋面前,压低了声音。 “丢那妈!这帮烂赌鬼嘴真硬,非得灌了二两猫尿才肯吐口。” “说重点。” “查到点消息。那个修车的瘸子老戴,前段时间,一个女的把他从但丁路76号接走的。”那龙左右扫了两眼,“俺套了半天话,他们才说听老戴说过,那是他闺女。在德国留过学,回来没多久。” 陈锋的眼睛眯了起来。 码头老苦力说的,和那龙打听到的,对上了。 “人在哪?” “这个不清楚。只说是看向西关教堂那边走了。”那龙叹了口气,“这帮赌鬼一玩起来六亲不认,我也是见缝插针才问出来的。” 陈锋点了点头,脑子里迅速拼凑着所有的信息。 教堂那地方是教产,有外交豁免权,巡捕和日本人都不能随便进。里面住的都是教民,藏个人进去,跟一滴水掉进河里一样。 一个懂技术的专家,一个从德国回来的女儿,藏在教堂的庇护区里。 好聪明的选择。 “那龙,”陈锋看向那龙,“继续去混吧,最好把具体是哪一户摸清楚。要快。” “好嘞!”那龙点头哈腰,转身又换上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 “俺们咋办?”徐震三挠了挠头。 “去跟老蔫儿汇合。”陈锋压了压帽檐,“看看老蔫儿那边,能不能有更有用的消息。” ....... 意租界,莱茵河西餐厅。 胡曼青身体里的血液像是冻住了。 悼念? 这个油头粉面的钢琴师,怎么会知道? 去年,东北,大伯戴万龄战死,戴家军几乎死绝。父亲戴万岳听到消息,一口血喷出来,人就垮了。她从德国赶回来,化名胡曼青,在这污泥里打滚,就是为了护着父亲。 这个男人,怎么知道的?他真是从我的歌声里听出来的? 他是不是特高科派来的?早就把她的底细查了个干净? 胡曼青眼角余光瞥到了三个身影,她唇角抽动了一下,随即勾起一抹完美弧度。 ‘ 如果是特高科的狗,死了也活该,如果是登徒子,正好借刀吓跑。’ 唐韶华身后三个身影围了上来,带着浓烈的雪茄和酒精味道。 “曼青小姐,这位是?”一个挺着肚子的意大利男人开了口,他是意租界工部局董事会董事,眼神里的占有欲不加掩饰。 旁边一个瘦高英国男人,手里盘着一根文明棍,下巴抬得老高。 最后是一个德国士官,一身笔挺军装。他最直接,上来就挤开了意大利人,站到胡曼青面前。 胡曼青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看向唐韶华,掩口轻笑。 “您今天的弹奏真是让曼青大开眼界,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方便日后曼青和您请教吗?” “曼青小姐客气了,你可以叫我华绍棠。” 唐韶华不回话还好,一说,三个男人的视线瞬间像刀子一样扎在了唐韶华身上。 德国士官甚至将腰间的枪套解开,虎口卡在枪套处。 唐韶华僵住不动了,介妞不是好人啊!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食客们停下刀叉,远远看着,没人出声。 胡曼青眸光荡漾,“华绍棠,名字和人一样帅气呢!” 这油一加,唐韶华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扫了一眼胡曼青,慢慢站起身,优雅地鞠了一躬。 “三位绅士,你们误会了。”他语气平和,“鲜花需要绿叶,但这绿叶,也分金箔和烂泥。我,不过是烂泥一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胡曼青身上。 “而曼青小姐的歌声,是无价之宝。刚才那首曲子,曼青小姐其实一直想献给在座的,最尊贵、最慷慨的那位英雄。” 这话一出,德国士官的眉头皱了起来。 唐韶华转向那个英国男爵,微微欠身:“这位先生西装考究,料子是英国皇室专供的霍尔德谢瑞,这份品味,定是懂艺术的伯乐。” 英国男爵下巴抬得更高了,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唐韶华又看向意租界高官。“这位爷气宇轩昂,往这一站,整个莱茵河餐厅都镇住了。这等气魄,定是真正的豪杰。” 意大利高官挺了挺肚子,满意地哼了一声。 最后,唐韶华才看向持枪的德国新贵轴心国军事联络官,眼神里全是“敬畏”。“这位长官身姿挺拔,英俊非凡,一看就是保护曼青小姐这朵娇花的最佳人选。有您在,谁敢放肆?”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取而代之的是攀比和戒备。 唐韶华微笑着退后一步,像个侍应生。 “所以,今晚曼青小姐的下一支舞,理应属于今晚最‘大方’的绅士。只有最尊贵的人才配得上她。我这就去准备酒水,为这位绅士庆贺。” 说完,他再次鞠躬,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等一下!”英国男爵叫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值五英镑的钞票,扔在钢琴上,“弹的不错,去为曼青小姐开一瓶香槟。剩下的算你的小费。” “放屁!”意大利高官直接掏出一根金条,砸在桌上,“多尔特,你那点纸,够干什么?” 德国军官冷笑一声,取出一只带有族徽的金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雪茄,扬着下巴看向意大利高官。“恩里科,你总是那么俗气。” 恩里科脸上肥肉抖动,“汉斯,你也就是个小地方出来的暴发户。” “你说什么!”声音危险起来。 英国男爵多尔特与德国军官汉斯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苏台德危机后的硝烟味,胡曼青从来只是他们较劲的战利品。这一刻唐韶华成了空气。 胡曼青站在原地,看着唐韶华从容退入后厨的背影,瞳孔微缩。 这个男人,是谁? 第188章 年薪一块大洋的“软饭男”,死胡同里的勃朗宁! 唐韶华刚退下台,餐厅经理满脸通红地拦住了他。 “这位.........华先生!”餐厅经理横了一眼领班,领班垂着头,偷了一眼唐韶华。“让您在后厨洗碗真的是太屈才了!” “我的上帝!您就是我的摇钱树!”经理一把抓住唐韶华的手,手掌又热又潮,“那帮意大利人和英国佬为了争风吃醋,把我的酒窖都快搬空了!还有那个德国军官,他直接订了一个月的位子!” 唐韶华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在袖子上擦了擦,眼神忧郁而落寞,薄唇紧抿。 “咳咳,音乐大师的双手不应该被油污给埋没了。”经理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捂嘴轻咳了一下,正了正神色,掏出十块大洋递了过去。“这些钱不多.......” 唐韶华蹙着眉头,摆了摆手。“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只是……想离我的缪斯近一些。” 经理一愣,随即眉眼皆弯,嘴角压不住上扬,看唐韶华的眼神中闪着金光。 “懂!我懂!”他没有急着收起大洋,“华先生,您这样的艺术家,当不然不会为了金钱的铜臭而失去对艺术的执着。当然我们也不能再让您待在后厨了!我给您开一份长约,薪水您开!” 领班忍不住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唐韶华,离得近的几个侍者也是嘴巴大张,闭不上。 唐韶华缓缓摇了摇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他的诗和远方。 “艺术,是无价的。”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遥远,“我若为了钱财弹琴,那是对艺术的亵渎,更是对曼青小姐的侮辱。” 经理的嘴巴张成了“O”型,举着大洋的手僵住了。 “那……那您……”经理犹豫地缓缓收手,准备将大洋放回兜里。 “这样吧,”唐韶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我与餐厅签一份长约,只要曼青小姐在,我就在,年薪,一块大洋。” “先签十年的。”说着一把收走李经理手中的大洋。 “一……一块?”经理眼角抽动了一下,扯起半边嘴角。 “一块大洋,足矣。”唐韶华斩钉截铁,“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干涉我追求曼青小姐。” 经理看着唐韶华那张写满“为爱痴狂”的脸,咬了咬后槽牙。琴技高超,会外语,还能让洋大人玩命砸钱,最主要的是,胡曼青明显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他。这不就等于白送的吗? “成交!”他生怕唐韶华反悔,一口答应下来,为了安抚这个傻少爷,他凑过去,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华先生,您眼光真毒。跟您透个底,这胡小姐其实不姓胡,她姓戴,叫戴瑛。她可不是一般的歌女,是正经的良家子,听说是为了给家里父亲治病才出来抛头露面的。” 唐韶华挑了挑眉毛。“哪个戴?” “披星戴月的戴。” 姓戴!好巧!他要找的老头也姓戴。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等经理离开去准备合同的时候,唐韶华回到后厨角落换自己的衣服。 一帮厨子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大跃迁,找他帮忙的胖帮厨凑了过来,递过来一个盘子,里面还有剩下的牛排,“兄弟,你这是一步登天了啊。” 唐韶华摆了摆手,谢绝了他的好意。 胖帮厨也不在意,伸手就从盘子里捡起了剩下的牛排,放入口中大嚼起来,口里含混不清。“你可真行!才来半天就翻身了,以后天天能见着那戴小姐了。不像我们.......” “她……每天都来?”唐韶华不经意地问。 “那可不,雷打不动。”胖帮厨咽下一大口肉,左右张望了一眼,挤眉弄眼地,带着几分得意。“每天唱完,都会从我这把客人剩下的牛排打包带走。说是带给她那个爹吃。” 唐韶华心里一动,“她父亲……病得很重?” “那戴小姐是个孝女,有次我那块传下来的老怀表停了,找遍南市没人敢拆,她随手带回去,第二天她爹就给拾掇好了,连个划痕都没留!打那起我就知道,她家那老头子,手里是有真功夫的。” 唐韶华眼睛一眯,瞳孔微微收缩,轻哦出声。 姓戴、瘸腿、修精密机械! 怎么这么像他要找的戴万岳呢?可是没有听说他有女儿啊! 唐韶华心中杂念纷生。 他要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戴万岳! ....... 午餐喧嚣散尽,莱茵河西餐厅后台,昏黄电灯光晕下,胡曼青卸去了脸上脂粉。 她褪下流光溢彩的舞台旗袍,轻轻扣上斜襟短衫盘扣。月白色,料子是最寻常的薄棉布,极为素净,覆在肩头,半点腰身不显。下身换了条藏青肥腿文明裤,裤管宽宽垂落,遮住了身段,脚下踩一双黑布平底鞋。 从头到脚,都是津门街头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年轻姑娘模样。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股子天生惊艳。素颜时少了台上的艳光,多了几分清润柔和,像是清水里开出的白莲。 此时,没人会把这个穿布衫长裤、低头疾行的普通姑娘,和台上那个穿旗袍、唱情歌的耀眼歌星联系在一起。 她提着食盒,快步走出餐厅后门,汇入人流。 走出两条街,她眼角余光一瞥。 那个救场的小白脸钢琴师,像个蹩脚侦探,自以为藏得很好,压低了帽檐,跟在几十米外,装模作样的在小摊上挑东西。 胡曼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眉峰冷厉。 她招了一辆黄包车,在租界里不紧不慢地兜起了圈子。车夫拉着车,她看似在欣赏街景,实则利用路边店铺橱窗倒影,将身后那个笨拙跟踪者看了个一清二楚。 “妈了个巴子的,还敢跟?当姑奶奶吃素的?” 唐韶华也叫了一辆黄包车跟在后面,还在为自己的跟踪技术沾沾自喜,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演练,待会儿那老头要真是戴万岳先生,该如何优雅地介绍自己,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这位大国工匠请回山东。 在他的胡思乱想中,前方黄包车在西关教堂几条街外,一个偏僻巷口停了下来。 胡曼青付了车钱,提着食盒,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死胡同。 唐韶华呼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他付了钱,整了整衣领,理了理被头发,走向了胡曼青进去的胡同口。 死胡同中阴暗寂静,远处教堂钟声隐约传来。 胡曼青闪身进入胡同,后背紧紧贴住冰冷墙壁,选了拐角处的视觉死角。她将食盒轻轻放在地上,右手从挎包里,摸出一把精致小巧的M1906勃朗宁袖珍手枪。 她卸下弹匣看了一眼,子弹满满当当。重新装上,拉动套筒,子弹上膛的机括声在胡同里微不可闻。 舞台上那个眼波流转、歌声婉转的胡曼青消失了。 她背靠墙壁,双手握枪,枪口平举,预瞄着胡同入口。 “管你是哪路的狗,下辈子记住了,别跟东北人耍大刀。” 胡同外,唐韶华深吸一口气,一只脚即将踏入胡同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粗糙而强有力的大手,猛地从他身后伸了过来! 揪住了他的衣领向后猛地拖拽!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唐韶华双脚都有片刻离地,衣领子勒得他喘不上气,接着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拖向了一边。 胡同内,胡曼青屏息凝神,等了半晌,外面却毫无动静。 她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 胡同口空空如也,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 她收起枪,嘴角泛起一抹轻蔑。 “算你命大。” 提起食盒,转身离开了胡同。 第189章 确认过眼神,是那个醉鬼! 街边墙角下,陈锋松开了手,唐韶华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人渣!你……你搞什么鬼!” 陈锋嘴角猛地一抽,眼底沉得发黑,话音里裹着黑漆漆的凉意。 “华少,我不是让你看家?你怎么跑出来了?”他压着火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跟丢了魂一样,一直跟着个女人屁股后面,丢不丢人。” 旁边的徐震抻了抻脖子,四处张望了一下,也是一脸鄙夷,瓮声瓮气地补刀。“就是,就是,俺都替你臊得慌。” “放屁!”唐韶华从地上一蹦三尺高,脸涨得通红,吐沫星子在阳光下四溅。“我是那种人吗?那女的……那女的可能是戴万岳的女儿!” 他急得直跺脚,但还是压着嗓子耐心解释。“我寻思戴万岳是个懂机械的,就去高档西餐厅应聘了。在那打听到,她姓戴!她爹会修精密物件,连怀表都能拾掇好!我就想跟来看看是不是戴万岳!” 陈锋眼神一凝,倒竖的眉毛拉平蹙起,唇线崩得笔直。 “修表?女儿?” 他脑子里几条线索飞快地串了起来。 码头老苦力说的,西关有个修车的瘸腿老戴。 那龙在赌场打听到,一个闺女把老戴从但丁路接走了,去的方向是西关教堂。 现在,唐韶华在餐厅又碰上一个姓戴的歌女,她爹会修精密机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同一个地方。 教堂是教产,有外交豁免权,日本人和巡捕房都不敢硬闯,是藏人的绝佳地点。 “人呢?”陈锋猛地站了起来,问徐震。 徐震茫然的摇了摇头。 “坏了,跟丢了!”唐韶华一拍大腿,懊恼地看着空荡荡的胡同口,“都怪你们刚才拦我!” 陈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勾动嘴角,语气平和。“丢不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不是说她在西餐厅做事吗?而且我们刚和老蔫儿交代完,他就守在西关教堂的广场路口。” 唐韶华张了张嘴,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整理起衣领来。 “走,去教堂。情报都对上了。” 陈锋挥了挥手,三人朝着西关教堂的方向走去。 他带头穿过布满煤渣与污水的贫民巷,脚下泥泞在接近西关教堂街区时戛然而止。 眼前是一道红砖砌成的分界线。墙外,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在泥地里以此命相搏,嘶吼声如野兽。墙内,悠扬的管风琴声伴着咖啡的香气飘出铁栅栏,几只白鸽落在洁净的穹顶十字架上,俯瞰众生。 陈锋三人走向了广场北侧的墙根下,那里有一个擦鞋摊。 一个穿着破烂,满脸灰尘的“擦鞋匠”正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鞋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一个破皮鞋上蹭着。 陈锋走过去,把脚踩在鞋架上。 “擦鞋的,给拾掇拾掇。” “好……好嘞。” 老蔫儿早就用余光瞥到了陈锋几人,也不抬头,拿起软毛刷、干布,把鞋面、鞋缝里的尘土、沙尘仔细扫干净。借着擦鞋的动作,压低了声音。 “掌.....掌柜的,你.....你们怎么又带着华少来了。” “华少,发现了个女人,可能和戴万岳有关系。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斜襟短衫,藏青色的.......”陈锋叼上一根烟,笼着手点火,借机询问。 没等陈锋说完,老蔫儿就给出了答案。“掌.....掌柜的,你.....你说的那个女人,是....是不是提着食盒?” 陈锋僵了一下,点燃了烟,用鼻子嗯出声。“她....她进去了,很....很漂亮,像....像画里的人。”老蔫儿低垂着的脸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 当时他也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印象极为深刻。 “看清楚住哪一户了吗?”陈锋哈出一口烟柱。 “没……没敢靠太近,”老蔫儿声音压的更低,“门口有……有印度黑子站岗,查……查证件,查得严。” 陈锋点了点头,换了一只脚。 就在这时,住宅区大门上的小门开了。 众人下意识地朝那边看去。 只见胡曼青,一脸怒气地从里面冲了出来,步频极快,径直冲进了街对面的“忠兴号租书店”。 陈锋眉毛一挑,将脚放了下来,三人不动声色地退到街角阴影里。 片刻之后,租书店里传来一阵吵嚷。 胡曼青揪着一个老头衣领子,硬生生把他从店里拖了出来。 那老头头发花白,乱得像个鸡窝,一张脸喝得通红,走路东倒西歪。他一条腿有点瘸,手里还死死攥着半瓶劣质烧酒,嘴里骂骂咧咧,含糊不清,活脱脱一个市井烂酒鬼。 “我……我再看一会……就一会……” “看什么看!就知道喝酒!跟我回去!”胡曼青气得眼圈都红了,使出全身力气,半拖半拽地拉着他往回走。 唐韶华看得眼睛都直了,嘴角绷了又绷,还是忍不住往上挑了弧度。 “是他!就是他!就是老韩画的那个!”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就想冲过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肩膀。 “你想干什么?”陈锋深吸了一口烟,“现在过去?这么大庭广众的,你想怎么说?说你是来请他出山救国的?还是想把周围的特务都招来,看咱们怎么死?” 唐韶华僵在原地。 胡曼青费力地扯着老头,一路数落着,拖回了教堂住宅区,小门“砰”的一声在他们面前关上。 至少目标确认了,众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陈锋靠在墙上,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年灭,转头看向唐韶华,嘴角带着调侃。 “华少,看来你那位发小韩文正,消息不行啊。人家戴万岳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他竟然不知道?他这消息落后二十多年啊?” 听到“韩文正”三个字,唐韶华正在整理衣领的手僵在了半空。原本挺拔的身形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眼神心虚地飘向地上的蚂蚁。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那……那个……人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带着一丝颤抖,“现在几点了?” 陈锋抬头看了一眼日头,皱了皱眉。他们出来的时候,为了不暴露身份,怀表一类的贵重东西都留在了高唐驻地。 “大概下午四点多。怎么了?” 唐韶华狠狠地吞了口唾沫,眼神开始躲闪。 “我……我出来的时候……大概是早上八点……我怕韩大少毒瘾犯了乱跑……就……” 陈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就把他怎么了?” 唐韶华声如蚊呐。“我……我把他捆在床腿上了……还……还用布堵了嘴……” 他越说头埋得越低,“我忘了给他留水……而且那绳子……我怕不结实,系的是死结……” 徐震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锋脸瞬间铁青,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唐韶华屁股上。 “卧槽!嬲你妈妈别!” 陈锋破口大骂,“那是个大烟鬼!身子骨虚得跟鸡崽子似的!不吃不喝不拉,捆得跟个粽子一样!这都八个钟头了!” 他话还没说完,人已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还愣着干嘛!救人!” 徐震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唐韶华被踹得一个趔趄,顾不上屁股上的鞋印,也跟在后面狂奔。 街角,正在收拾鞋摊的老蔫儿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看到陈锋三人跟疯狗一样狂奔而去,只好手忙脚乱地扛起自己的家当,玩命地追了上去。 第190章 差点送走发小?那你这碗软饭得吃硬了! 四条身影走大街穿小巷,大街疾走,小巷狂奔。 唐韶华脸染红云,胸膛疯狂起伏,污水溅在裤腿上,他都没顾得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韩文正,你可千万不能死了啊。 “砰!” 破屋木门被徐震一肩膀撞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唐韶高蹙眉头,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后退,但他只后退了半步。 屋里,韩文正整个人已经没了动静。他脸色青紫,眼眶深陷,嘴唇发白干裂,胸口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起伏。 “嬲你妈妈别!”陈锋声音劈了叉,“还愣着干嘛?救人!”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探出两根手指,搭在韩文正颈动脉,微弱搏动让他松了口气,扯着嗓子大喊。 “徐大个,盐!搞一碗浓盐水来!老蔫儿,把他裤子解开,都被尿溻透了!” 陈锋喊话没有耽误手上的动作,他一把扯掉韩文正嘴里的破布,那块布已经被口水浸透,散发着酸腐气。接着,拇指和食指发力,狠狠掐住韩文正人中。 他指甲几乎要嵌进韩文正肉里,一缕黑血顺着人中沟流了下来。 唐韶华僵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肩膀微微颤抖。他亲手用炮火把人炸成零件过,也用子弹打穿敌人脑壳过,但从没想过他的朋友会因为他的疏忽,这样肮脏的死去。 因他一个愚蠢念头而导致的死亡逼近,比战场上的炮弹更让他恐惧。他用力攥紧了拳头,任由指甲戳破掌心。 “华少!你他娘的是不是傻了?!”陈锋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过来!按住他的腿!” 唐韶华一个激灵,赶忙扑了过去,按住了韩文正双腿。刚一搭手,就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颤,那皮肤冰凉。 徐震端着一碗盐水跑过来,陈锋接过碗,捏开韩文正的嘴就往里灌。大部分盐水顺着嘴角流了出去,只有少量呛进了喉咙。 “咳……咳咳……” 韩文正猛地一阵痉挛,将呛进气管的盐水咳了出来。 “有反应了!”徐震瞪大牛眼,挑起了眉梢,憨厚脸上露出了喜色。 陈锋把碗一扔,手指扣住韩文正人中,另一只手呈空心掌,猛力拍击他后背肺俞穴。 “咳……呃……”韩文正喉咙里发出咯痰声。 “吸气!给老子吸气!”陈锋厉声暴喝。他猛地拔出剔骨刀,毫不犹豫刺破韩文正指尖。 十指连心,剧痛瞬间通过神经直冲大脑。韩文正挣扎的更厉害了。 “人渣……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唐韶华忍不住问。 “救你惹出来的祸!”陈锋头也不抬,额头上全是汗,“你个哈皮二货,当个人是大米袋子,捆那能放八个钟头?他是个烟鬼,身子骨熬得油尽灯枯,换个壮汉也不至于这样!” 唐韶华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了头,用力按住韩文正的腿。 “噗——” 韩文正的身子猛地弓起,张嘴喷出一大口混着酸水和秽物的液体。 屋里臭味又上了一个台阶。 陈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勾起嘴角,长长出了口气。“嬲你妈妈别,活了,没事了。” 他们将屋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屋里已经没有半个小时前那么熏人的味道了。 那龙恰好带了些米粥回来,韩文正被喂了半碗,靠在墙角,眼神幽怨的看向唐韶华。 唐韶华不敢和韩文正对视,低着头眼神游移。 陈锋坐到他床边,隔绝了幽怨的眼神,递过去一支烟。 韩文正哆哆嗦嗦地接过来,凑到陈锋点燃的火柴上,深深吸了一口。 “韩大少,没事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陈锋等他缓过劲来,揶揄他,“你这关于戴万岳的消息不准啊,人家有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你都不知道?” 韩文正眼珠转了转,斜眼看向陈锋。“他姑娘?他姑娘回来了?” “可不是吗!他是被他闺女接走的。”陈锋有些意外韩文正知道他有女儿。“他闺女以前不在他身边吗?” “嗯,我知道的也不太全,只是老戴给我们家修钟的时候聊过几句。”韩文正又吸了一口烟,眼珠失焦,陷入了回忆。 “我听他叨咕过,他是…吉林敦化戴家的…,好像他们家还是那里的首富…他姑娘好几年前就出国留学了,那是他的骄傲。” 这些信息从他嘴里吐出来,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逼仄破屋里炸开。 唐韶华猛地抬起头,连一直沉默的徐震都张大了嘴。 “那里早就被关东军占领了啊。难道说他们全家都......” 陈锋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人才,这是一个背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国仇家恨,还有比这更好的“投名状”吗? 良久,陈锋将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身。 “计划,得改改了。” 他先看向唐韶华,“华少,你那份年薪一块大洋的合同,给老子当真了。你会弹琴,会讲德语,长得也人模狗样。拿出你以前在长沙泡妞的本事,把那个戴小姐给老子攻下来!这碗软饭,你不仅要吃,还得给老子吃出花来!也许请戴万岳出山的突破口就在你这里了!” 唐韶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看到墙角韩文正那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接着,陈锋转向那龙。“那龙,你继续在赌坊妓寮里混,给老子找个能搞到西关教堂住宅区通行证的渠道。” “长官,这个……这个不好搞啊,丢那妈,那地方查得严……”那龙咧着嘴,习惯性地想讨价还价。 陈锋眼睛一瞪。“搞不定,你就去跟韩大少作伴,我也给你捆八个钟头。” 那龙脖子一缩,立马点头如捣蒜。“要得!要得!保证完成任务!” “老蔫儿,你继续盯着,耗子挪窝了都要给老子记下来。特别是戴万岳,他再出现,有机会就先绑了。”陈锋眯了眯眼睛。 老蔫儿闷闷“嗯”了一声,算是接了令。 最后,陈锋指了指徐震。“徐大个,你最稳重。看着韩大少,”他指了指韩文正,“不能再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了。” “中,您放心。”徐震拍着胸脯。 陈锋走到破窗前,望着天津卫夜色,眉头紧锁。 计划虽然定了,但唐韶华的“美男计”需要时间发酵,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戴万岳这种级别的专家,惦记的人太多了,必须要有备选方案。 “光靠那龙去钻狗洞还不够稳……”陈锋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看来,明天得去碰碰运气,找找地下那些‘老朋友’了。” 第191章 陈锋吃独食,唐少吃软饭,那龙赌命吃豹子! 意租界,意华绸缎庄铺子后堂。 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和布料的混合气味。这里就是津门地下党在意租界的联络点。 陈锋一大早就来到了这里,却不成想有其他同志先到了。 他只能坐在后堂靠门口处,啜着茶。 忽然一段压着嗓子的谈话声传了过来,让他竖起了耳朵。 “……上峰急电,务必找到那位从东北流落过来的军工专家……特征,四十多岁,瘸腿,姓戴……此人关系重大,必须在我们手里……” 陈锋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到嘴边,茶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 这个声音是....他在津门的联络人,代号“裁缝”的,他正在对比他先到的人传达任务。 戴万岳! 他娘的,地下党也在找他!怎么都在找他! “嬲你妈妈别!”陈锋嘴角抽动,在心里破口大骂,“这戴万岳是老子兵工厂的命根子,是能下金蛋的鸡!要是归了你们,老子的枪管子谁来钻?复装子弹打一百五十米远的憋屈,老子受够了!” 就在陈锋还在腹诽的时候,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坐到了陈锋侧手边,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放在茶几上,推向了陈锋。 “陈同志,这是你们进城之前的大洋和金条换来的经费,两千美金,你点点。” 陈锋伸手将那沓美钞扒拉到自己跟前,毫不客气地塞进怀里。“不用点了,咱们都是革命的同志,这点新人还没有吗?” 裁缝勾起嘴角,点了点头。“还是陈同志觉悟高,其实我知道你们带来的财物远不止这些美金,可是这已经是津门的极限了。”他顿了顿,“陈同志,你们寻亲寻的咋样了?” 陈锋放下茶杯,蹙起眉,叹了口气。“哎呀!津门还是太大了,跟大海捞针一样。我们这边寻亲寻的好艰难,到现在还没个准信。” “而且之前没钱,在这租界里真是寸步难行。”陈锋拍了拍自己怀里的美金。“这回就不怕了,多谢了!” 裁缝僵了一下,似乎是为了克扣陈锋不少资金而不好意思,牵强地挤出笑容。“陈同志,你们这边寻亲,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比如,你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不用不用,”陈锋摆摆手,眉骨一扬,下颌微绷,嘴角透着敞亮,抬手往自己胸口重重一拍。“我们自己的家事,就不给组织添麻烦了。你们也有任务在身,都忙,都忙。”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把戴万岳的位置交出去。到时候,人家一句组织安排,戴万岳就得被送去延安或者别的根据地,他陈锋连根毛都捞不着。 这独食,必须吃! 陈锋起身告辞,出了绸缎庄,拐进一条小巷,身形逐渐挺拔,眉展峰目露芒,唇线崩得笔直。 必须加快速度了。在这津门,惦记戴万岳这条大鱼的,太多了。 ....... “莱茵河”西餐厅。 唐韶华没有待在休息室,而是靠在前厅与后厨交界处的墙边,他的脸色黑的发冷。 这已经是他第二天在这里弹琴了,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弹得手指抽筋,换来的只是那些洋人和阔佬们的掌声,还有胡曼青那双冰冷警惕的眼睛。 他引以为傲的琴技,他自认为潇洒不羁的艺术家气质,在那女人面前,就像是砸在石头上的鸡蛋,连个响都听不见。 “嬲你妈妈别!”唐韶华捋了捋头发,在心里犯嘀咕,“难道以前在长沙,那些女孩子围着我转,是因为我爹是唐半城?现在我只是个穷困潦倒的钢琴师,弹得手都抽筋了,别说胡曼青了,就是那些来吃饭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连个正眼都不给!” 他想起以前,只要他拎着小提琴,随便拉个曲子,再露个忧郁的眼神,那些富家小姐、女学生们就跟丢了魂似的。他想要干什么,勾勾手指头就有人送过来。 可现在呢?他没了唐家的背景,没了挥金如土的资本,剩下的这点才华,怎么好像一钱不值。 看来,以前那是“硬吃软饭”,靠的是家里的钱砸。现在,他得“软饭硬吃”,得靠真本事。 光会弹琴没用,得让她看到,自己的价值。 ....... 南市,四海赌坊。 这里是津门最藏污纳垢的地方之一,旱烟味、汗臭味、女人香粉味还有输红了眼的赌徒们疯狂嘶吼声,交织翻滚。 那龙缩在角落,眼睛扫视着全场。 他已经在这里混了好几天了,输了七八块大洋,他就赢回十块,兜里始终就那点钱,跟个普通赌客没什么两样。 他心里也是门清,西关教堂住宅区的通行证,不是大堂里这些小鱼小虾能接触到的。他想要见得到那些有能耐的人,得先在这赌场里扬名立万。 他眯着眼,看着正中央那张最热闹的骰子桌。一个光头独眼庄家,手法快得像鬼影,骰盅在他手里发出清脆勾魂的响声。 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个独眼龙庄家,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换一只手摇骰盅。而且每当台面上出现“肥羊”下重注买大时,独眼龙的左脚尖就会下意识地碾一下地面。 那是机关! 这帮孙子出千! 那龙咽了口唾沫,他对这种“杀气”最敏感。庄家要杀猪了,他得去当只喝血的虱子。 此时,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商人,红着眼把一堆银元推到了“大”上。 独眼龙庄家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左脚尖轻轻一碾。 就是现在! 那龙像泥鳅一样钻出人群,手里的所有大洋高高举起,带着一股决绝的哭腔。 “老子全押小!” “啪!”大洋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颤。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干瘪猥琐的男人。跟风买大的人群里爆发出嘲笑。“哪来的穷鬼,跟刘爷对着干?找死呢!” 独眼龙庄家眼皮一跳,深深看了那龙一眼。机关已经踩下去了,改不了了。 “买定离手!开!” 盅盖揭开。 一、二、三,六点,小! 胖商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那龙面前的大洋瞬间翻倍。 “乖乖……赢了。”那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心脏狂跳。他赌对了,庄家要杀大户,他只要站在庄家这一边,就能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那龙仿佛被赌神附体。 但他不看骰子,只看独眼龙的脚。 独眼龙脚尖动,他就反着人群买,独眼龙脚尖不动,他就缩着不压或是下个最小注保本。 他把自己活成了庄家肚子里的蛔虫,猥琐、恶心。 很快,他面前的大洋堆成了一座小山。 独眼龙庄家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湿透了。他遇见过听骰的高手,遇见过算牌的天才,但从没见过这种一直盯着他裤裆看的猥琐鬼! 这人邪门! 终于,独眼龙忍无可忍,他猛地扣下骰盅,这一把,他没踩机关,而是凭真本事摇了个通杀的豹子。他要让这只虱子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押!”独眼龙低吼。 周围赌徒都没动,纷纷看向那龙。 那龙绿豆眼滴溜溜一转。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独眼龙这次没动脚,但眼神里带着杀气。 那龙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把有诈!要死卵了!”那龙本能地想缩手。 但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了陈锋的任务。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龙做出了一个惊人举动。 他把所有大洋,哗啦一下,全部推到了桌子正中央那个赔率最高的红圈里。 “全押……豹子!” 人群炸锅了,没人敢跟风。 独眼龙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孙子能透视?! 那龙其实腿都在抖,他在赌,赌庄家想通杀全场,唯一的路就是出豹子。 “开!” 三个鲜红的四点,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豹子!通杀全场,独赢那龙! 那龙膝盖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不是兴奋,是吓的。 “妈耶……陈老板,老子这次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独眼龙庄家死死盯着那龙,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冲着二楼抱了抱拳。 片刻后,几个穿着黑短褂、腰间鼓囊囊的壮汉分开人群,走到那龙面前,面无表情。 “这位朋友,赌运极佳啊。有没有兴趣玩大点。我们老板在楼上备了茶,请吧。” 第192章 怂出一片天!霉鬼汪富贵和扫把星那龙! 四海赌坊,二楼。 装修豪奢,与一楼大堂完全不是一个样。连空气都不是一个味儿。飘的是上好苏合香,烟是英国货,闻着都让人飘飘然,一个个端着盘子的侍女,婀娜多姿。 走起路来聘聘婷婷,暖香扑鼻。这他娘的就是顶级的销金窟。 这里的客人很少,一张乌木八仙桌,坐着四个人,神色平静淡然,咳嗽都用手帕捂着。牌九被推到桌上,发出轻响,清脆,勾魂。 那龙被带到赌桌前,缩到椅子里,几步的路,汗把薄衫都溻透了,黏糊糊地。有个侍女给他换了筹码,那龙不敢抬头,眼珠子却是乱飘,大长腿! 咕咚!他狠狠咽了一口吐沫,有一瞬间压过了心跳声。 对面的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轻挑嘴角。 为那龙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感到好笑。 侍女给那龙续了三次酒,那龙却没有再看她,那双绿豆眼骨碌碌地扫着桌上的牌,极为专注。他面前的筹码不多不少,跟刚上来时差不多,有输有赢。 他娘的,上来以后,他的心悬着就没下来过。还是跟在孔政委身边踏实。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马褂干瘦老头,手指甲整整齐齐,捻着两颗核桃,眼皮耷拉着,好像睡着了。可那龙知道,这老家伙眼神很毒。自己刚刚有一次想偷看旁边人的表情,就被这老家伙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 又一轮发了牌。那龙偷偷掀开一角,眼皮猛地一跳。 天牌! 他心脏咚咚擂鼓,捏着牌的手指头都开始发抖。这种牌,必须加注!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将自己的颤音压住,抓起一把筹码,往前一推。 “加……加注!” 桌上所有人目光都聚了过来。那干瘦老头终于睁开了眼,浑浊眸子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那龙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额头的汗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慌。 “丢……”他下意识地就要骂出声,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丢人了!对不住。嘿嘿,对不住。” 对家是个胖子,笑呵呵地跟了注。轮到干瘦老头,他慢悠悠地把牌扣在桌上。 “年轻人火气旺,老头子不凑热闹了。” 那龙心里咯噔一下。他感觉不对劲,这老家伙的眼神里有诈! “要死卵了,这牌太烫手,老子不跟了!钱是王八蛋,命是自个儿的,撤!”那龙猛地把自己的牌也扣了,大口喘着粗气。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掀开了牌,丁三加四六,至尊宝。 “兄弟,你这天牌都不要,胆子也太小了点吧?” 那龙抹了一把脸上汗,潸然陪着笑,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干瘦老头。 老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捻着核桃,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妈的,这老头对所有人的牌都了然于心。 又玩了几把,输多赢少,那龙面前筹码下去了一小半。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不玩了,不玩了,手气背,改天再来。” 他把剩下的筹码拢到一起,走到楼梯口,故意扯着嗓子对楼下喊。 “掌柜的!把老子赢的这些筹码都锁进你们保险柜!这津门外头乱得跟锅粥似的,就属你们四海赌坊最稳当,老子信得过!” 这一嗓子,把一楼所有人的目光又吸引了过来。 一个穿着黑短褂的汉子从暗处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那龙一番。 “这位朋友,存我们这儿,可得按天抽水钱。” “要得!要得!”那龙点头如捣蒜,“钱财身外物,安全最要紧!” 黑短褂汉子嘴角扯了一下,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干瘦老头。 看见干瘦老头微微点头,他才从腰牌上解下一块小木牌递给他。 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笑容。“拿着。你以后就是这二楼的贵客了。不用交入场费了。”说着凑近了一些,压着嗓子。“这楼上的吃食和娘们都是免费的,相中了可以直接带去包间。啊....哈哈......” 黑短褂汉子递给那龙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 那龙接过牌子,偷眼看了一下那些婀娜女人,咽了口吐沫,一咬牙,感谢了一番,直接跑下楼,溜得比兔子还快。 黑短褂汉子看着他的背影,走到了干瘦老头身边。“三爷,这小子,胆子比绿豆还小,眼光倒比鹰还准。这种人最知道规矩,也最怕死。” 干瘦老头睁开眼,幽幽地扯起嘴角。“嗯。一个小人物,他来让他玩就是了。” “好嘞。” 日头还没有完全落山,残阳的光线笼在法租界巡捕房墙体上。 上面用黑色的油漆写着,廉洁奉公。 探长办公室里,吆五喝六,烟雾弥漫。 汪富贵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将手里的牌“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十点半!给钱给钱!” 对面几个巡捕唉声叹气地从兜里掏钱。 “汪探长,您这手气也太旺了,邪了门了。” “那是!”汪富贵得意地喷出一口烟圈,“这叫什么?这叫运势!挡都挡不住!” 自从那天从陈锋手里死里逃生,他躲在巡捕房里,天天拉着人赌钱。怪的是,他逢赌必赢,几天下来,赢的钱比他半年薪水都多。 一个巡捕实和汪富贵尿不到一个壶,跑到警务处长皮埃尔的办公室告状。 “处长,汪富贵在办公室都要开台了,您就不管管?” 皮埃尔正端着咖啡看报纸,闻言抬起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管?为什么要管?”他站起身,拍了拍那个巡捕的肩膀,“汪探长是咱们的英雄,压力大,玩两把没关系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大洋,塞到巡捕手里。 “去,把这五十块大洋给汪探长送去,就说是我给他的加班费。” 巡捕愣愣地走了。 皮埃尔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簿,翻开一页,又记上了一笔:X月X日,于办公场所聚众赌博,收受贿赂50元。 他嘴角的笑纹更浓了。 汪富贵拿着皮埃尔送来的钱,整个人都飘了。 “看见没?处长都得给咱老汪面子!这叫什么?这叫天命所归!” 汪富贵把大洋用力拍在桌上,听着那清脆响声,他心里那股子对陈锋的恐惧似乎才被压下去几分。这几天他哪怕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生怕那个杀神从床底下钻出来。只有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汪探长,而不是一条丧家之犬。 他眼珠子乱转,一个念头疯长起来。 “憋死老子了!天天跟这帮穷鬼玩有啥意思?我只去赌坊玩几把,应该没事!” 第193章 陈爷的钱不好拿!难兄难弟斩鸡头! 天气开始升温了,破旧民房里,空气又闷又潮。 那龙、唐韶华和老蔫儿都回来了,让空气更不新鲜。 陈锋看三人的兴致都不太高,主动开口。“怎么了这是,都垂头丧气的。” “今天我上了赌场二楼了,那些人话都不多说一句,眼皮子抬一下都算看得起你。”那龙耷拉着脸,汇报进展,“我那点道行,根本不够看。” “我也是。”唐韶华一屁股坐在破板凳上,发出“吱嘎”声,“胡曼青...哦戴瑛都不拿睁眼瞧我。我觉得是不是我表现的太穷了,她看不起我?” 陈锋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布包,在桌上摊开,露出美金。 “裁缝铺子里的同志,也在找戴万岳。”陈锋压着嗓子,声音很低,却让屋里几个人心里猛地一沉。 “他娘的!还带抢生意的?”唐韶华第一个叫起来。 “所以,咱们得加快动作。”陈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发出笃笃声响,“不能白忙乎了。” 他捻出五张花花绿绿的票子,推到那龙面前。 “五十美金。放心赌,你的任务不是赢钱,是混熟了!”陈锋盯着那龙,“不管你输赢!想办法搭上线才是重要的,输没了再来找我要。最重要的尽快搭上线。” 那龙手哆嗦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感觉这钱烫手。“长官……这……要死卵了,我尽力吧!现在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陈锋又抽出一百美金,丢给唐韶华。 “去!买最好的西装,最好的皮鞋,把你自己打扮起来吧!看看戴瑛是不是个爱钱的女孩子吧!”他顿了顿,“我就怕她恐怕不是华少你想的那样的。” 唐韶华捏着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唐韶华啥时候,这样倒贴,还怕人家,不拿正眼看过。 月隐日升,“莱茵河”西餐厅。 唐韶华今天来的很早。 一身笔挺的德国霍尔茨牌西装,脚上锃亮的意大利牛皮鞋,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坐在钢琴前,十指翻飞,一曲肖邦的《夜曲》行云流水。 客人们掌声雷动,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朝他抛着媚眼。 可他要等的人,眼神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冷。 戴瑛走上台,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两人合奏时,她的歌声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一曲终了,唐韶华找了个机会凑过去,压低声音。“胡小姐,你能不能请我喝一杯?” 戴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华先生,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你这身穿搭,不像喝不起酒的样子。” “咳咳,别忙着拒绝啊,我请你喝一杯,还不行吗?”唐韶华语速极快,生怕从她红唇里再吐出什么让他接不上茬的话。 “华先生,您这样的贵公子,我这种风尘女子,不配高攀。”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唐韶华一个人僵在原地。 他咬着后槽牙,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浑浑噩噩地走出餐厅,站在租界的马路边上,被风一吹,心里拔凉。 他再一次怀疑自己,离了唐家的光环,他算个什么东西? 唐韶华看着橱窗倒影,那身昂贵的霍尔茨西装像是个笑话。他下意识地伸出拇指,虚压在对面报童的眉心。等等!拇指跳动间,报童、黄包车夫、巷口,三点成线,这他妈是标准的交叉火力位! 街对面那个卖报纸的,一声不喊,只是靠在墙边盯着餐厅大门。 斜前方那个拉洋车的,靠着墙根打盹,可眼缝隙却盯着餐厅后门。 唐韶华心里一个激灵,前后门都有人盯梢。 他不动声色,走到旁边一个卖花女的摊子前,装作挑选玫瑰,眼珠子却在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 没错,还有一个人,在巷子口抽烟,烟头明灭,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些人有问题! 唐韶华心脏猛地一缩,也顾不上酸楚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告诉她! ........ 就在唐韶华疾步走回去找戴瑛的时候,四海赌坊,二楼。 汪富贵到了。 他今天揣着一百多块大洋,是这几天赢遍巡捕房的战果,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给爷换筹码!”他把一叠大洋拍在桌上,气势十足。 楼上的管事认识他,点头哈腰地把他请到八仙桌。 汪富贵刚一落座,就看见了斜对面椅子里缩着一个瘦小身影。 那是?他揉了揉眼睛,细细看去。卧槽!这不是陈阎王身边那个....那龙吗! 汪富贵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扭头就走。 干!真是阴魂不散!怎么这么冤家路窄? 可就这么走了,面子上挂不住。而且那龙不一定是在这里埋伏自己的吧, 他眼珠子四处扫视,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在心里打定主意,就当不认识。 牌局开始,推牌九。 汪富贵手气背得邪门,拿到手的牌就没大过。他越输越急,越急下注越狠,脑门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不到一个钟头,桌上那叠筹码就见了底。 反观那龙,今天也是个输家。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在别人看来,也是个纯粹的倒霉蛋。 牌局散了,两个输光了的难兄难弟,被管事的请到了一旁的包间喝闷酒。 这是赌坊里的规矩,汪富贵也是输的狠了,想着就当自己花了一百多块大洋吃顿酒席了。那龙则是觉得汪富贵也算是知根底的人,自己可以吐吐苦水。 包间里,几个女子轮番上菜,摆好菜后,沿着墙站了一排,似乎在等着二人选妃。 那龙和汪富贵都没有什么心情,也知道两人说话,不方便别人听,挥手驱散了她们。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两人喝的都有些潮了。 “那龙兄弟,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了。我还以为你是专门等我的呢。”汪富贵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眼圈通红,“陈...咳咳...长官呢,怎么就你自己在这里潇洒啊?” 那龙打了个酒嗝,一张脸皱起褶子,凑近了汪富贵耳边,压低声音。“哎!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掌柜的非要我去搭线找门路,我只能来这里碰运气了。” 汪富贵一听,猛地一拍桌子。 “我操他娘的!兄弟!你也是被逼来的?” “嘘,小声些!”那龙吓得差点把酒杯掉了。 “哦咳咳.....这混....世魔王....总是逼得人没得办法活。”汪富贵压低了声音。 那龙眼泪差点下来了,抓着汪富贵的手。 “汪探长!难怪我和你一见如故,老子天天陪着那位祖宗玩‘撒豆成兵’!”说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这津门的酒,苦啊!”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悲愤。 两人称兄道弟,恨不得马上斩鸡头烧黄纸。 汪富贵已经彻底放开了,搂着那龙肩膀,大着舌头。“兄……兄弟,不是我吹!在这意租界,就没我汪富贵办不成的事儿!别看那西关教堂守得严,想弄张通行证,还不是警务处长皮埃尔一句话的事?只要……只要钱给到位……” 那龙那双绿豆眼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就在那龙这边有了头绪的时候,他们藏身的破民房斜对面,一条阴暗巷子里。 刘长青靠在墙上,压低了帽檐,嘴角勾起。 “没错,看那倒水的身影,就是他们。在码头立棍的‘陈大’和‘徐大个’,立完棍好几天没出现了,肯定有鬼。” 旁边的安平低声询问。“站长,那我们……” “不急。”刘长青摆了摆手,“先摸清楚他们的底。能让码头那帮地头蛇服服帖帖的,不是猛龙不过江。看看到底是几个硬茬子,到底值多少钱。”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 第194章 只有唐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软饭有点硌牙! 莱茵河西餐厅。 唐韶华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带戴瑛说话,直到表演结束。 戴瑛刚下台,准备去后台换衣服,带食盒回家。可她一抬头,就看见那只发情孔雀又堵在了门口,一脸十万火急。 “你又想干什么?”戴瑛眉头紧锁,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唐韶华几步冲到她面前,压着嗓子,气息急促:“曼青小姐,我摊牌了!我是……我是徐世昌派来的!外满有汉奸要抓你!你快跟我走!”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可情急之下,也只能胡乱扯张虎皮。 戴瑛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徐世昌?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徐大人重病躺在床上都起不来了。”她轻声细语,每一句话都带着冰。“我看你是疯人院待久了,刚跑出来的吧?穿得跟个开屏的公鸡一样,滚一边去!” 她嘴上骂着,手却不自觉地抬起,借着整理鬓角的机会,瞳孔微缩。 看来不是她的错觉,那两个人果然不对劲。 戴瑛心里一凛,她也看出来卖报的和拉洋车的不对劲。 她心思电转,决定将计就计,看看这傻少爷到底想干什么,顺便拿他当个挡箭牌。 她勾起嘴角,巧笑嫣然。“不过嘛,看你这么用心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唐韶华大喜,“走,从后巷走,后面就一个人。” 戴瑛一愕,后面还有人?这小白脸是认真的?不会是他安排的英雄救美的戏码吧? “等我一下。” 戴瑛也不换衣服了,冲进化妆间,摸了摸勃朗宁,深吸一口气,拎起一个小挎包走了出去。 唐韶华领着她来到了后巷。 巷子很窄,墙角堆着杂物。巷口光线很暗。 “等一下,我把人引开,你就走。不用我管我!”唐韶华咬了咬牙。 也许老子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以人渣那个性格一定会为我报仇的吧。徐大个...以后老子欺负不到你了.... 唐韶华带着决绝的神色走向了巷口。 可他还没走几步,三个壮汉的影子就把他罩了进去。 气氛压抑。 唐韶华看着逼近的三人,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还是死撑着张开胳膊,把戴瑛护在身后。 领头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从腰后掏出一副锃亮的指虎。另外两人从报纸里抽出短棍。 唐韶华一愣,不是枪?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太好了,他再菜也能顶一会。 他朝着戴瑛大吼一声。“快走!” 吼完,他撞开双臂,扑向三个壮汉。 帅不过三秒。 他那点花拳绣腿,在人家专业的打手面前,跟挠痒痒没区别。领头的壮汉侧身一躲,手里的短棍照着他后腰就是一下。 “哎哟!”唐韶华惨叫一声,整个人都扭曲了,接着另一个壮汉就是一拳打在了他脸上。 “干!”唐韶华捂着瞬间乌青的眼眶,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打人不打脸!我是靠脸吃饭……不是,我是靠手艺吃饭的!” “打的就是你的脸。”领头壮汉一脚就将他踹翻在地。 唐韶华咬着牙,抱住头缩成一团,一声不吭。 “让你和多男爵抢女人!让你抢.....”三人围着唐韶华拳打脚踢 戴瑛顿住了本要离开的身形。 是冲这傻子来的? 情敌?多男爵?多尔特? 看着唐韶华一声不吭,戴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住手!别打了!” 一个壮汉见她走了过来,张开双臂拦住了她。“胡小姐,拳脚无眼,我们哥几个也是那人钱财与人消灾。您还是别靠近了。” 戴瑛冷着脸,凑到跟前猛地一抬脚,尖细鞋跟,狠狠凿穿了那壮汉脚背。 “嗷——!” 壮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本能地弯下腰。 就在这一瞬间,戴瑛拔下头上盘发用的银簪,手腕一翻,簪尖闪着寒光,毫不犹豫抵住对方的脖颈大动脉。 “姑奶奶说了,都给姑奶奶住手。” 剩下两人看傻了眼。 “别给脸不要脸?”戴瑛脸色平静,手腕压动簪尖,刺破了壮汉皮肤。“姑奶奶很害怕!手可是抖的很啊!”说着拔出了勃朗宁,对准了二人。 两名壮汉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壮汉离去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唐韶华狼狈地靠着墙爬起来,鼻血顺着人中往下流,崭新霍尔茨西装也被撕破了一个口子,样子要多惨有多惨。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我看他们人多,准备先示敌以弱再重拳出击……你信吗?”他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戴瑛看着他,忽然递过来一块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手帕,语气里第一次没了嘲讽。 “擦擦吧,华少爷。”说完,她转身就走,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虽然身手烂得像坨屎,但挨揍的时候没求饶,算是个带把儿的。这手帕不用还了,留着纪念你的‘英雄时刻’吧。” 唐韶华捏着柔软手帕,愣在原地,鼻间满是血腥味和茉莉花香,一时间竟忘了疼。 …… 四海赌坊,二楼包厢。 这里暖意融融,酒气混着女人香粉味,让人骨头发酥。 那龙和汪富贵灌得差不多了,舌头都大了。 “兄……兄弟!不是我吹!在这意租界,就没我汪富贵办不成的事儿!”汪富贵搂着一个姑娘,满脸通红地拍着胸脯。 “是是是,汪探长您是人中龙凤!”那龙谄媚地笑着,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叠美金。他的手指头抽搐了两下,丢那妈!这可是五十美金啊!够在龙胜县买两头大水牛再娶个小媳妇了! 他咬着牙,颤巍巍地将钱抽出来,塞到汪富贵手里,“汪探长!这钱您收着!明天咱哥俩继续大杀四方!今晚您就在这温柔乡里好好歇着,小弟我去给您买点醒酒汤,顺便去……嘿嘿,方便一下。” 汪富贵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美金,眼睛都直了。 “那老弟!够意思!”他一把将钱揣进兜里,打着酒嗝,“以后在天津卫,谁敢欺负你,提我汪富贵的名字……嗝!好使!” 那龙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包厢,脸上笑容消失,借着尿遁,从赌坊后门溜了出去。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酒醒了大半。 一路小跑,穿过几条巷子,汗把后背薄衫都浸湿了。眼瞅着藏身的破民房就在眼前,他心里刚松了口气。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阴影里伸出,猛地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丢!” 那龙魂都快吓飞了,裤裆一热,差点尿出来。 “别……出声。”一个熟悉又压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老蔫儿。 老蔫儿松开手,眼神冰冷,朝着斜对面的一个阴暗胡同努了努嘴。 “有…有敌人。” 那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胡同口,一个戴着毡帽的男人靠在墙上,眼睛不停地扫着他们住的那间破屋。 那龙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记忆在脑子里翻滚,那人是军统的,上次被徐大个打晕的其中一个。 “要死卵了……!”那龙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军统的狗也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鼻子这么灵吗?” 第195章 军统:大哥接单吗?陈锋:接!得加钱! 老蔫儿眼睛发亮。他压低身子,冲那龙努了努嘴,嘴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去,装….装醉,砸….砸门。”说着又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龙腿肚子一抽抽,膝盖都软了,汗毛孔冒凉气,脸煞白。“要死卵了!老蔫儿,那可是带枪的特务,万一他手滑,一枪给哥崩了咋办?哥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高唐还有张寡妇等着我回去呢。哥心里有点怕。” “我……我准成。”老蔫儿舔了舔嘴唇,从腰后摸出一把剔骨刀,刀刃泛着幽光。他盯着那龙,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龙看着那把刀,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他扭头扫了一眼特务栖身的胡同,又扫了一眼一脸平静的老蔫儿,打了哆嗦,还是老蔫儿可怕。 他咬紧后槽牙,一跺脚,踉踉跄跄地晃了出去。 微风一吹,身上酒气四溢。他哐哐砸了两下门,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开门!哪个龟孙把门给老子锁了!憋不住了!老子要尿尿!再不开门,老子尿你们锅里头去!” 陈锋听出那龙的声音,甩了一个眼色,和徐震一左一右站到了门边。 巷子口阴影里,安平正用眼角余光盯着那间破屋。突然冒出来的醉鬼让他眉头紧锁,心里骂了句晦气。他下意识地扭头,视线在那龙身上停留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判断这醉鬼会不会影响监视,需不需要立刻撤离。 警惕性,就松了那么一眨眼工夫。 高手过招,生死就在这一眨眼。 一道黑影如同壁虎,悄无声息地从房顶滑落。安平只觉得后颈一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连个屁都没放出来。老蔫儿手顺势往下一错,只听“咔吧”一声,安平的下巴被卸了下来。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老蔫儿从巷口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打了个呼哨,那龙小跑了过来。 陈锋打开了门,看着两人像拖一条死狗,把安平拖回了屋子。 破旧的民房里,油灯光晕摇摇晃晃。 那龙和老蔫儿交代了事情的前后。 那龙是因为找到了可以办通行证的路子,老蔫儿则是因为在习惯教堂外发现了好几个疑似特高科的特务。 陈锋看着被拖进来的安平,眼神变得锐利。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之前杀汉奸嫁祸军统的事败露了?还是队伍里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是地下党那边出了叛徒? 如果身份暴露,今晚必须杀人灭口,连夜转移。 他没时间犹豫,对那龙下令。 “这人交给我们。”陈锋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美金,抽出两百块,重重拍在那龙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的任务是马上回赌坊,就当你只是出来撒了泡尿。拿着钱,去把那个汪富贵给老子砸晕!尽快弄到通行证!” 那龙咽了口唾沫。 “丢!两百美金!”他把钱紧紧揣进怀里,“陈长官你放心!有了这钱,别说他那个警务处长上司,就是汪富贵的亲爹,也得把通行证给您盖喽!我这就回去!” 那龙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湿的衣领,拍了拍有些发软的大腿,转身溜了出去。 屋里,陈锋给徐震递了个眼色。 徐震拎起凉水,兜头浇在安平脸上。 “哗啦!” 安平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下巴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却发不出声音。他刚睁开眼,一只脚就重重踩在了他胸口上。 陈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把玩着剔骨刀,刀尖有意无意地在安平眼前晃悠。 “兄弟,哪条道上的?”陈锋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是咬出来的,“大半夜盯着爷的宅子,是想黑吃黑,还是嫌命长了?” 安平看着陈锋那双闪着凶光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像铁塔一样杵着的徐震,心里一凉。他确信,这就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过江龙,自己要是说错一句话,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锋眉头一挑,脚下松了松劲,对徐震挥了挥手。 徐震上前,捏住安平的下巴,双手一错,“咔哒”一声,把脱臼的下巴给接了回去。 “朋友,手段挺利索,练家子。”安平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阴鸷地扫过屋内三人,“但你们知不知道动的是谁?军统津门站的人也敢绑,不管你们是哪条江里的龙,明天都得变成死泥鳅。识相的,现在给我松绑。” “军统?”陈锋冷笑一声,把剔骨骨刀插回桌上,“老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娘们都多,拿军统吓唬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把你切碎了喂海河里的王八?” “你敢!”安平色厉内荏,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杀了我,刘站长会让你们插翅难逃!” “老……老实点。” “我……我是杀猪出身。”老蔫儿结结巴巴,眼神却专注,“人……人和猪一样。这刀……只要避开大血管,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来,能削三千多刀……你还死不了。” 老蔫儿面无表情地抓起他的小拇指,用剔骨刀轻轻削下指甲盖,没流血,只有真皮层暴露在空气中带起丝丝凉意。 “第一刀……”老蔫儿结巴着数数,“还……还有两千九百九十九刀。” “别!别动手!”安平终于慌了,声音发颤,“几位好汉!有话好说!我没恶意!真没恶意!” “没恶意你大半夜盯着爷的宅子?说,谁派你来的?想干什么?要是有一句假话,老蔫儿刚才说的三千刀,少一刀我都算他手艺不精。” 安平吞了口唾沫,看着老蔫儿手里那把刀,“是我们站长刘长青!他在码头听说两位爷身手不凡,是真功夫!最近津门乱,站里有些‘脏活’不方便自己人出手,想……想请几位好汉帮个忙!”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着陈锋的脸色。 “帮忙?”陈锋眉头一挑,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的一声落了地。紧接着,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他娘的,搞了半天,军统根本没查出来之前杀汉奸嫁祸的是他们。反而因为那次栽赃,让他们萌生了找打手的念头。 而他和徐震在码头立威,自然的进入了他们军统的视线,主动送上门来招安了。 这算什么?自己挖坑,把想抓自己的人给引进来当了冤大头? 陈锋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眸中狠厉凶光渐渐被玩味笑意取代。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当掩护、送经费,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吃白不吃。 他脸上堆起笑,上前亲自扶起安平,还热情地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哎呀!早说嘛!既然是刘站长看得起咱们兄弟,那咱们就是朋友了!”陈锋语气热络起来,“只要大洋到位,杀人放火,那是我们的强项!不就是脏活嘛,我们兄弟手上就没干净过!” 他亲手解开安平身上的绳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又压低了。 “回去告诉刘站长,我们兄弟几个,胃口大。活儿可以不硬,钱要够,不然可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明白吗?滚吧!” 安平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这间让他魂飞魄散的破屋。 徐震看着安平狼狈逃窜的背影,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司令,咱们……咱们真给军统当狗腿子啊?” 陈锋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当个屁的狗腿子。” “这叫借鸡生蛋。有了军统这层皮,咱们在津门办事,可就方便多了。教堂外那几个特高科的特务死多惨,就看军统老板出啥价了。”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这误会,真是个美丽的扯啊。” 第196章 螳螂捕黄雀!价值连城的替死鬼! 津门,意租界惠中茶楼。 大堂里人声鼎沸。遛鸟的爷们把圈着画眉、百灵的笼子往桌上一放,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长嘴铜壶里的水线从高处稳稳注入茶碗,激起一片茉莉花香。麻将搓的稀里哗啦声,混着点心传来的油炸香气,一派市井喧嚣。 二楼雅间,刘长青端着茶盏,用碗盖撇着浮沫,眼睛盯着窗外,楼下的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站长,青帮那边新收了十几个打手,都是在码头上敢用刀子捅人的滚刀肉。”一个手下低声汇报,“另外,南开和耀华的几个学生也联系上了,一个个热血上头,就等着咱们给个方向。” 刘长青呷了口茶,嘴角勾起冷冷地弧度。 “这帮学生娃最是好用,一腔热血,给两句口号就敢抱着炸药包冲。不用发饷,死了还能以此向上面报一笔抚恤金,这才是真正的‘取之于民,用之于国’。”他放下茶碗,用鼻子哼出声。“哼哼,那几个青帮打手底子潮,正好,让他们去干脏活,死了不可惜。” 正说着,楼下大厅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撞翻了一张椅子,噔噔噔踩着楼梯往上跑。 大堂里声音瞬间一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刘长青眉头拧成个疙瘩,冲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下楼,满脸堆笑地冲茶客们拱手。“没事没事,自己人,喝多了,各位爷继续,今天的茶钱算我们账上!” 雅间里,刘长青一把将那人拽进里屋,反手关上门,压着嗓子。“慌什么!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一副丧家犬的样子,丢尽了党国的脸!” 来人正是安平,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右手掐着左手小拇指,喘着粗气。 “站长……我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安平声音发抖,“那帮人……不是一般的流氓,他们发现了我!把我给抓了!” 刘长青心里一沉。他的人,津门站精锐,竟然被一伙混混给悄无声息地拿下了? 安平浑身一颤,把被抓的经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他们……他们审问我的手段,我从没见过。”安平举起的左手,“那个结巴,话都说不利索,可手里那把刀子,稳得吓人。他说……他说能把人片成三千片,人还死不了。他削我指甲盖的时候,我……我感觉骨头缝里都是凉气。”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那个领头的,叫‘陈大’,他说……只要钱到位,杀人放火,脏活累活,他们全接!还说,让我别拿军统的名头吓唬他们,他们手上的人命,比我见过的娘们都多!” 刘长青听着,脸上怒气渐渐褪去,瞳孔缩的极小。 对方似乎就是一伙无法无天、认钱不认人的亡命徒。 刘长青眼里猛地爆出一团狂喜。 在混乱的津门,有原则的人死得快,反而是这种认钱不认人的亡命徒最好控制。既能当刀使,又能背黑锅。 刘长青抓起安平左手,仔细端详。 “切面平整,避开了指甲下的真皮层。”刘长青手指轻轻摩挲着安平小拇指上的嫩肉,让安平手臂微微颤抖,“如果是红党,讲究优待俘虏,干不出这种事。如果是特高科的话,早就把你大卸八块扔进海河喂鱼了。我怀疑,他们就是咱们要找的那伙硬茬子。” 安平眼球颤动,咽了口吐沫。“站长,你是说。上次的汉奸就是他们.....”说着用手在脖子上一划。 刘长青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自负。“手段阴狠,分寸精准,既要钱又要命。看来正如你所说,这就是一伙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只有这种没底线的野狗,才最适合替我们去咬那些鬼子。” “他们要钱,咱们要名。”刘长青嘿嘿一笑,“只要他们贪财,那就是咱们手里的狗。咱们津门站正缺这样一把‘无主快刀’去捅鬼子腰眼子。” 他看着安平,眼神灼灼。“安平,你去安排一下,我要亲自会会这个‘陈大’。不管他们要多少钱,只要能杀几个特高科的鬼子,这笔买卖就划算!” 日落西山,月挂房檐。 四海赌坊。 汪富贵打了一个哆嗦,被尿憋醒了。他的酒醒了不少,晃了晃脑袋,将一条压在他胸口的藕臂拨开,下了床。 他摸了摸兜里的五十美金,勾了勾嘴角,推开房门,准备放个水,再去赌两把。 有赌未为输,没准下把就回本了呢。 “大哥!你醒啦!”门口传来一声惊喜,吓得汪富贵腿一突突,差点尿在裤子里。 “卧槽!”他猛地回头,看到那龙一脸谄媚地凑上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夹紧了腿。“那老弟,你吓死我了。” 那龙腆着脸,将汪富贵拉到了隔壁的空房中,拉上了门。“汪哥,不瞒你。兄弟我也是被逼的没招了。这地方太危险了,我们也想早点离开。” 他顿了顿,侧耳附在门上倾听了几秒,才压着嗓子继续讲话。“你也知道我伺候的那个掌柜的,多不好伺候,说急着要,我只能一直等大哥你舒坦完了,帮老弟我把这事办了。” “你们着急走?”汪富贵眼珠子转了一圈,盯着那龙的脸,“这加急的话,可不好办啊。你也知道那毕竟是洋大人,也就是我能搭上话,这价钱......” 那龙舔了舔嘴唇,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了美金。“二百美金,够不够?能办两张通行证就行!” 汪富贵看清了绿油油的美金,瞳孔扩大,嘴角抽了一下。 正常一张通行证也就30美金,就算陈锋这种身份有问题的,50美金也够了。也就是说这次他能赚100美金。财帛动人心啊! “哎哟我的亲弟弟!”汪富贵一把抢过钱,手指头在钱面上飞快地搓动,那手感,比摸娘们的皮肤还让他销魂,“你这要是找别人,还真不行,但是哥哥既然认了你这个弟弟,这张老脸不要了,也必然给你办喽!” “那是!”那龙抹了一把额头汗,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竖起大拇指,“大哥,这事儿除了您,就没人能办得了!” 汪富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那老弟,你就瞧好吧。明儿一早我就去把事儿给你办喽!” “好嘞!”那龙一拍大腿,“大哥我就靠您了!” “大哥您印堂发亮,紫气东来!!这波啊,这波绝对稳了!稳如老狗!” “真的?”汪富贵飘飘然,感觉脚底板生了风。 “比真金还真!”那龙信誓旦旦,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稍微退了半步。 “大哥您就是潜龙在渊,就是飞龙在天!这运势太旺了,小弟我福薄,都不敢离您太近,怕被您的金光晃瞎了眼!” “好兄弟!借你吉言!等会咱们玩个通宵,大杀四方。”汪富贵听得心花怒放,把美金往怀里一揣,挺了挺腰杆,却又脸色一变,拨开了那龙向房外走去。“不过,先让我去方便一下。” 看着汪富贵急匆匆的身影,那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缩了缩脖子。“要死卵了……,上次有这感觉的时候,还是在颜仁毅那.......” 月光柔和,射在意租界警务处长办公室窗户上。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 皮埃尔解开警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在屋里踱步。 办公桌对面,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意大利人,恩里科,正优雅地抽着雪茄,他是董事局派来的。 “皮埃尔,我的老朋友。”恩里科吐出一个烟圈,语气平淡,“调查组下周就到,董事会对最近混乱的账目很生气。你知道的,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皮埃尔停下脚步,眸子精光闪烁。 他自己的屁股有多不干净,他比谁都清楚。收受贿赂、虚报开支、截留款项、篡改账目、伪造报销凭证,甚至亲自下场倒卖烟土,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把牢底坐穿。 “放心,恩里科先生。”皮埃尔扯动面皮,“我早就有了人选。” 他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那是一份督察晋升令。 在“姓名”一栏,用漂亮的法文花体字写着:富贵·汪。 第197章 升官发财死老婆?那龙:大哥你印堂发黑啊! 意租界,西关教堂住宅区。 一栋不起眼的教民住宅内早已熄了灯。 仅从地板处透出一丝光线,那是地下室。 一盏昏黄电灯泡吊在半空,光线下,戴瑛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拆解着勃朗宁M1906。 “咔哒、咔哒”,金属零件被一个个卸下,在她面前排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块棉布,蘸了点枪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个零件,她从小就解除枪械,对她来说,保养枪械比绣花熟练的多。 这枪ai永远理解不了是啥。 角落里有一个工作台,戴万岳佝偻着背,手里正摆弄着一堆齿轮和电线。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手却很稳。 他把一块黄色的,像年糕一样的东西塞进一个桌面钟的空壳子里,又把几根细线接在发条上。 父女二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整个地下室里,只有金属零件碰撞的轻微声响。 “瑛子,听爹一句。”戴万岳打破了沉寂,声音干涩沙哑,“这几天风声不对,要是真有人闯进来,你别管我这把老骨头。” 戴瑛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戴万岳,挑了挑眉梢。 “爹,别瞎说。我只是因为最近有个穿得像花公鸡的傻子烦我,哪有什么风声?” 她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闪过广场上卖烟的,还有街角那个卖糖人的,还有几个来回徘徊的陌生面孔。那几个人不对劲,她中午和晚上回家的时候注意到了。 戴万岳发出一阵干枯苦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爹够活了,不想再当你的累赘……” “咔嚓!” 戴瑛猛地将手枪组装完毕,清脆上膛声在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带着决绝。 “爹!睡觉!别瞎琢磨了。” 第二天,天光大亮。 法租界,警务处长办公室。 汪富贵臊眉耷眼地,扶着腰磨磨蹭蹭地走向皮埃尔办公室。 他心里很烦躁。妈的,昨晚那把牌怎么就输了呢?那龙给的五十美金输光了不说,自己准备昧下的那一百美金也赔了进去。这下好了,通行证办完,自己分币不剩,白忙乎。 他脑海里飘过输钱时,那龙幽怨的小眼神。‘得把这事儿给他办了。’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一个满身香水味的肥硕身躯就扑了过来。 “噢!我亲爱的汪!你来得正是时候!” 警务处长皮埃尔热情地给了他一个熊抱,力道很大,让汪富贵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鉴于你长期以来的忠诚,”皮埃尔操着一口洋泾浜中文,唾沫星子乱飞,“我决定晋升你为警务处特别财务督察!这是任命书,你来签个字,以后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就由你全权负责了!” 汪富贵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督……督察? 皮埃尔眨了眨眼,伸手扶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汪,你知道的,最近查抄了不少烟土和黄金,账目太乱了……我们需要一个‘自己人’来处理这些多余的数字。你懂我的意思吗?” 汪富贵愣了一下,看着皮埃尔递过来的任命书,又看了看对方那张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胖脸,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让他手指不住的发颤。 “处……处长,这……这太荣幸了!”他声音变了调,“我其实是有事和您说,我有两个老乡,想要在西关教堂住几天,感受一下咱们意式浪漫,需要两张通行证。” 皮埃尔大手一挥,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盖好章的通行证,刷刷刷签上名字,塞到他手里。 “哈哈,没问题。这是你要的通行证。你自己写上他们的名字,贴上照片就行了。汪,你真是上帝派给我的天使。我可以从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中脱离出来了。” 汪富贵捏了捏那两张通行证,又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一百美金,心中狂笑。 哈哈!得来全不费功夫!一分钱没花事就办成了。老子果然是天选之子! 汪富贵啪地立正敬了个礼。“谢谢处长,富贵就是您的一条狗,您叫我往东绝不往西。” “哈哈!汪....你真是太可爱了。”皮埃尔笑着拍了拍汪富贵的肩膀,从桌上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递给他。“蒙特克里斯托雪茄,新货,尝尝吧!” 汪富贵双手接过雪茄,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他告别了皮埃尔,前往四海赌坊。 四海赌坊外巷口,一股尿骚味。 汪富贵点燃雪茄,学着皮埃尔的样子,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整个人都飘了。 那龙在巷口搓着手,来回转圈。一看到汪富贵出来,赶紧凑了上去。 “老弟,看见没?”汪富贵把两张通行证甩到那龙怀里,下巴抬得能戳着天,“这就是实力!大哥又提了!以后在天津卫,横着走!” 那龙接过通行证,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钢印,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大哥,您这气运……如日中天啊!可惜小弟要离开了!不能仰仗大哥你的光环吃香喝辣了。” “去去去,”汪富贵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把那几个煞星送走,送走了他们,你悄悄回来。哥带你混,巡捕房给你留个位置,哥一句话的事儿!” 那龙抬头看了一眼汪富贵,脖颈汗毛瞬间倒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说“优势在我”然后被炮火炸碎的桂军团长。 “要死卵了……”那龙一哆嗦,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好嘞!我先把那几个煞星送走,再回来和大哥混哈!” 那龙点头哈腰,转身以后双腿紧着倒腾,溜得飞快。 与此同时,海河边,废弃仓库。 陈锋坐在一只破木箱上,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嚓、嚓、嚓”的声音,在这空旷仓库里听着格外瘆人。 他对面,军统津门站站长刘长青坐在一张椅子上,眼神阴鸷,唇角却挂着浅笑,安平抱着膀站在他身后。 “陈大兄弟是吧?”刘长青开了口,“安平说你们手艺不错。但我这人只信眼见为实。我这有笔买卖,不指定人头,只要是日本人或者铁杆汉奸,一颗脑袋,五百法币,外加一百美金。” 陈锋头也没抬,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刘站长,法币贬值得厉害,擦屁股都嫌硬。全换成美金。另外,我要意租界的详细地图和另外两个租界的临时通行证。” 刘长青眼角抽动了一下,阴鸷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抹冷。 “胃口不小。图可以给,通行证也可以弄,但得看你第一单活儿做得漂不漂亮。” 陈锋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站起身,把剔骨刀在手指间转了个花,然后猛地插进面前的木箱里,刀柄嗡嗡作响。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准备好钱。今晚过后,你会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毕竟,我们不仅杀人,还管埋。” 第198章 要在特高科眼皮底下卖军火?汪督察:优势在我! 陈锋抖了抖手腕,“地形图,先借用一下。” 刘长青眯了眯眼,挥了挥手,安平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角牛皮纸,扔在地上。 徐震走过去捡了起来,展开。那是一副手绘的意租界地图,连哪条巷子有几个垃圾桶都标得清清楚楚。 陈锋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手指在西关教堂点了点。“就这里吧,刘站长,这地方人多,够轰动。我们弄死鬼子挂这里。你们最近在那边……有没有眼线?那里要是有特高科的人,我们就省事了!” 刘长青冷冷一勾嘴角,“陈老弟,那地方是洋人的脸面,我们的人才不会去触那个霉头。” “没有就好。”陈锋看着地图,像是自言自语,“要是误伤了自家人,这钱也得按人头给。” 这话让刘长青僵了一下。他眯起眼,这姓陈的...... “好!我等陈老弟的好消息!”刘长青哈哈一笑。“不过我听说茂川公馆,最近有些异常。” 说完,他带着安平,转身走出了仓库。 等脚步声远了,徐震才凑过来,“恁不会真信他个龟孙吧?” “信他?”陈锋拔出剔骨刀,插回腰间,“他巴不得咱们跟小鬼子拼个精光,他好捡现成的。不过,这地图是真的,教堂那块儿没他们的人,也是真的。茂川公馆么......” 他收起地图,绷直下颌线。“这就够了。走,回去。” …… 回到破旧民房。 陈锋将地图铺在桌上,手指顺着西关教堂的轮廓缓缓移动。老蔫儿的侦查结果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卖烟的,修鞋的,卖糖人的……至少有三个特务钉死在明处,暗处还不知道藏着多少。 硬来,可能会第一时间被暗桩打成筛子。 必须得扔一块肉进去,让这帮饿狼自己从洞里跳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龙缩着脖子溜了进来,满头大汗,脸上却堆着笑。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通行证,献宝一样递过去。 “陈长官,办妥了!” 陈锋接过通行证,扫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中有了主意! 他拍了拍那龙肩膀,笑得格外亲切。“那龙,这事儿办得不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咱们这伙人里,就你能在天津卫这种地方吃得开。” 那龙被夸得一愣,浑身汗毛都舒服得张开了,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半分。 “不过,”陈锋话锋一转,“这还不够。还得辛苦你再跑一趟。” 那龙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瀑布汗又开始往外冒。“陈……陈长官,您还有啥吩咐?” 陈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再去找一趟汪富贵,告诉他,有个有钱的老爷看上了两把好枪,M1935和伯莱塔M1934,要买来收藏。为了安全,交易地点就在西关教堂住宅区。只要他肯送货,这个数。” 陈锋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美金。” “丢!”那龙吓得一哆嗦,差点跪地上,“陈长官,要死卵了!那汪富贵刚当上督察,他敢倒腾军火吗?他不是傻子!” “我知道他不是傻子。”陈锋脸上的笑容没变,他拿起剔骨刀,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所以你可以告诉他。咱们不要要惹事,子弹都不要。” 他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去想办法。唉,真难啊。” 那龙看着陈锋那副“我很为难,但我不怪你”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不!不难!陈长官,我……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悬。您放心,我这就去!我一定想办法让他答应!” 陈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我就知道你行!你告诉他,这就是咱们要找的那个贵人要的东西,拿到藏品以后,咱们就立马离开津门卫,再也不回来了。这是最后一笔买卖,做完就走人。对了,别忘记和他约个交易的暗号,就胸前别朵红玫瑰吧。” “好……好嘞!” 那龙一步三回头的奔向了四海赌坊。 “妈了个巴子的!又输了!这牌是不是针对老子?”汪富贵把手里的牌九“啪”地一声摔在桌上,满脸通红。刚当上督察的威风,连同那一百美金,全输在这牌桌上了。 他正懊恼地抓着头发,一个瘦小身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大哥!大哥!” 汪富贵不耐烦地回头,看到是那龙,“谁啊——那老弟啊!” 那龙谄媚地笑着,把他拉到角落里,一脸神秘。“大哥!翻身的机会来了!有位爷……想搞两把‘那个’。” 他偷偷比划了一个枪的姿势。 汪富贵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疯了!倒卖军火给不明身份的人,你是想让我死吗!” 那龙伸出两根手指,在汪富贵眼前晃了晃。 “两百美金!而且只要那个洋货剑牌撸子和花机关枪,三五还是三四来着,就是那花机关。说是拿回去镇宅辟邪!不要子弹!” “两百?”汪富贵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喉结上下滚动,吞了口唾沫。 两百美金!这两种武器加起来都不到五十美金。这两百美金,他至少能抽五十美金的水!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再有五十美金,他绝对不赌了。 那龙见有戏,赶紧加了把火。“大哥你想啊,交易地点在西关教堂,那是咱们意租界的地盘,洋大人眼皮子底下,谁敢乱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完这票,那位爷就走了,神不知鬼不觉!” 汪富贵心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事儿风险太大,可那绿油油的美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想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督察长,那个好色的意大利胖子阿尔弗雷多。那家伙为了养情妇,没少偷偷倒卖查抄的物资,路子野得很。西关教堂住宅区自己进不去,但阿尔弗雷多可是常客。 自己只要牵个线就行,风险极小!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汪富贵一咬牙,额角青筋鼓动。“妈的!干了!我现在就回去给你搭线。明天九点,教堂广场的长椅见!把钱备好了!” 汪富贵转身就向着赌坊门派疾步走。 那龙三步并作两步拉住了他,“汪哥,交易的时候我们人胸口会带朵红玫瑰。” 太阳落山,月光如水,照进破屋。 陈锋擦拭着一支毛瑟手枪。冰冷金属在他手中,仿佛有了温度。 那龙带回了消息。 鱼,已经吞钩了。 陈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汪啊,对不住了。” “这场富贵,确实有点要命。” 第199章 只要锄头挥得好,鬼子特务也得倒! 意租界,西关教堂广场。 早上九点整,阳光正好,教堂尖顶十字架照得发亮。一群灰白色的鸽子在地上踱步,咕咕地叫,时不时被人惊起,扑棱棱飞上半空。 长椅上,两个男人坐着,跟这片祥和的景致格格不入。 汪富贵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坐立不安。他脖子缩着,眼珠子四下乱瞟,汗珠子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他此时忽然心绪不宁起来,觉得陈锋那伙杀神是不是坑他了。 “汪!你的朋友,迟到了!”旁边的意大利胖子阿尔弗雷多不耐烦地开口,高蹙着眉头,他的耐心不多了。“如果不是为了那二百美金,我绝不会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喂鸽子!” 阿尔弗雷多穿着便服,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审计,也为了他那个花钱如流水的情妇,他才跟着汪富贵来干这趟活。 “督察长,您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汪富贵五官挤在一起,牵强地扯着嘴角,不停地擦汗,“大买卖嘛,都得沉得住气。两百美金呢……” 他话还没说完,眼睛突然一亮,抬手捅了捅阿尔弗雷多的腰眼。“督察长,您看,那是不是?” 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年轻人,正地往广场这边走,胸口别着一朵鲜艳的红玫瑰。他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这玫瑰,是那龙刚刚在广场口硬塞给他的,说是他们花店搞联谊活动,给每个适婚年轻人都发,可以在这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 阿尔弗雷多立马换上一副生意人的嘴脸,站起身迎了上去。 “嘿,朋友。”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年轻人胸口的玫瑰,“货,我带来了。钱呢?二百美金,一分都不能少。” 年轻人一脸茫然,愣住了。“什……什么美金?先生,我……我是来……” “别装傻!”阿尔弗雷多没了耐心,以为对方想压价。他粗暴地掀开牛皮纸袋一角,露出一截黑黢黢的枪柄,“意大利原产,伯莱塔!这可是稀罕货,二百美金,你赚大了!” 年轻人看着那黑洞洞枪口,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张开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破锣嗓子从不远处嚎了出来。 “啊——!枪!有枪啊!杀人啦!!” 那龙这一嗓子,用尽了毕生力气。 整个广场像是被丢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了锅。 女人尖叫声刺破了广场上空,人群四散奔逃。卖点心的推车翻了,滚烫的油泼了一地。鸽子惊得炸开,羽毛漫天飞舞。 混乱中,几道人影显得格外扎眼。他们非但没跑,反而逆着人流,手不约而同地伸向怀里,眼神死死锁定了拿着纸袋的阿尔弗雷多。 这是特高科潜伏特务的本能反应。 阿尔弗雷多看着几个朝自己围过来的、满脸杀气的家伙,魂都吓飞了。他以为是有人要暗杀他,他尖叫一声,“POrCa miSeria, C''è Un attentatOre!(妈的,有刺客!)” 把手里牛皮纸袋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西关住宅区的方向狂奔,那里有租界的警卫,是他的地盘。 汪富贵则熟练得多,在第一个尖叫声响起时就地一滚,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抱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妈的,妈的……看不见我……” 猎杀时刻,到了。 那个伪装成卖糖人的特务,刚从怀里掏出南部手枪,还没来得及抬起手腕,后颈一凉。一枚钢钉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他的颈骨。他身子一软,脸朝下栽倒在长椅上,手里的糖人摔在地上,碎成了十几块。 街角,陈锋混在奔逃的人群里,和伪装成修鞋匠的特务擦肩而过。 “砰。” 一声闷响,像是两人不小心撞了一下。陈锋的手肘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对方的喉结上,趁对方张嘴吸气的瞬间,手里的剔骨刀顺着肋骨的缝隙捅了进去,再拔出。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修鞋匠身子一僵,缓缓跪倒,像个被吓坏了的路人,随即扑倒在地,再没动静。 就在这时,广场东侧的巷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爆响。 “噼里啪啦——!” 韩文正蹲在墙角,将一整挂鞭炮丢进了铁皮桶里,那声音在桶里回荡放大,听起来真有几分枪战的架势。 “打起来啦!杀人啦!”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转身就溜。 这阵“枪声”彻底搅乱了局势,也掩盖了两个特务无声倒地的动静。所有幸存的暗哨,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东边。 只有一个例外。 一名伪装成乞丐的特务,是特高科的精英暗哨。他缩在墙角,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他没有被鞭炮声迷惑,反而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锋刚才那个不自然的撞击动作。 他看到了修鞋匠倒地时,腰间一闪而逝的血光。 乞丐的嘴角咧开一抹阴冷的笑,从破烂的衣服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冰冷枪口,对准了陈锋的后心。 就在他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 一只蒲扇大手从他身后的黑暗巷口里猛地伸出,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拖进了阴影里。 巷子里,徐震那张憨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单手扼住乞丐的咽喉,将他死死按在粗糙的砖墙上。另一只手抬起,膝盖跟着狠狠向上一顶。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 乞丐的眼球瞬间暴突,身体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虾米,软了下去。徐震松开手,任由他滑落在地,随手将尸体拖进旁边的垃圾堆里,用烂菜叶子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又变回了那个老实巴交的河南汉子,走出了巷子。 广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被踩烂的红玫瑰。 阿尔弗雷多已经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西关教堂住宅区的大门,几个印度警卫被吓得够呛,护着他跑了进去。 绿化带里,汪富贵探出脑袋,看着空空如也的广场,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严重怀疑自己又被姓陈的当猴耍了,但他没有证据。 那个装着两把枪的牛皮纸袋,也早已消失不见。 第200章 军统:这把刀真好用!日军:这哑巴亏真难吃! 凄厉警哨声撕开广场上空的硝烟味。赶来的巡捕拉起警戒线,把看热闹的人群往外推。 汪富贵从绿化带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抬头,正对上阿尔弗雷多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一秒,阿尔弗雷多眨了眨眼睛,汪富贵默默地点了点头。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件,皮埃尔亲自带队赶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拧成疙瘩。 “处长!”汪富贵抢先一步冲了过去,“太险了!幸亏阿尔弗雷多督察长警觉,发现这帮人鬼鬼祟祟,带我来盘查。哪知道这帮亡命徒,竟然敢在咱们的地盘动枪!” 阿尔弗雷多刚从惊吓中缓过劲来,听汪富贵这么一说,立马挺起肚子,重重地咳了一声。“咳……是的,皮埃尔。我和汪,早就盯上他们了。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我们意租界的治安!” 皮埃尔的眼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盘查?那你们为什么不带警队?” 汪富贵两腿还在打摆子,他抹了一把脸,抖动嘴唇。“处长!都是为了租界的体面啊!督察长……督察长他是用命在拼啊!”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几具尸体,眼珠子乱转,唾沫星子横飞。“您想,这几个人身上都揣着家伙,咱们要是大队人马过来,万一擦枪走火,伤了平民,那外交上的麻烦……督察长这可是以身犯险,身先士卒啊!” 这顶高帽子戴得阿尔弗雷多很受用,他下巴微微抬起,默认了这份“功劳”。 就在这时,一个巡捕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还沾着血。他把纸条递给皮埃尔。 皮埃尔展开一看,“抗日锄奸队,奉命铲除汉奸走狗……该死!是中国人的政治仇杀?” “看!”阿尔弗雷多挑起眉毛,扯动面皮,“我就说是恐怖分子!皮埃尔,这件事,得让日本人自己头疼去。这几具尸体……我看着,像是日本人养的狗。” 汪富贵赶紧在旁边帮腔。“对对对!这帮日本人,平时在咱们租界横行霸道,这回是遭了报应。反正也没有抓到凶犯,咱们犯不着给他们当枪使,就算他们来了,也说不出个啥来。” 话音刚落,广场边缘,杂乱脚步声响起,闻讯赶来的特高科鬼子到了。 津门负责人阿部宽,亮出了特别通行证,走进来,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每一具尸体都是一击毙命,钢钉从后颈没入,或者一刀捅进心窝,干净利落。 几具尸体上还扔着“锄奸”纸条,让他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 “八嘎……”阿部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七个帝国外围探员,在众目睽睽下,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旁边一个手下,腰弯成九十度,声音发抖。“课长,目击者说……当时太乱了,到处是枪声,根本分不清是谁动的手。” 阿部宽再也忍不住,几步冲到皮埃E尔面前,“皮埃尔先生!这是谋杀!是对大日本帝国的公然挑衅!我要把尸体带走,还要封锁现场,进行搜查!” 皮埃尔面无表情,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阿部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意大利租界。这几个人身上带着武器,意图在公共场合制造恐慌,我的督察长阿尔弗雷多先生差点因此殉职。我还没来得及向贵国领事馆提出抗议,抗议你们的人非法携带武器进入租界。” 汪富贵胆子也大了起来,躲在皮埃尔身后,狐假虎威地探出半个脑袋。“就是!你们的人,吓坏了广场上的鸽子……哦不,是吓坏了我们爱好和平的居民!” “你……”阿部宽看到一个支那人狗腿子都敢搪塞他,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汪富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强行搜查,势必会引起外交纠纷。这帮该死的支那锄奸队,算准了他们不能在意租界撒野!阿部宽只能眼睁睁看着巡捕们用白布盖上尸体,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汪富贵整个人缩到了皮埃尔身后,只露出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 阿部宽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狰狞肌肉平复下来。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扔在了地上,那上面有一道血痕,那是他刚才捏碎眼镜时划破手掌留下的。 “皮埃尔先生,希望意租界的鸽子,永远能像今天这么安宁。”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满是血污的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同一时间,惠中茶楼二楼雅间,安平推开门,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站长!”他声音发颤,“核实了!西关教堂,七具尸体!全是茂川公馆挂了号的暗桩!特高科的阿部宽,脸都绿了!” 刘长青正靠在椅子上抽烟,闻言猛地坐直。“七个?是那陈大干的?就一个上午的功夫?” “千真万确!而且是全身而退,只在现场留下了锄奸队纸条。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是‘天降神兵’。” “好!好啊!”刘长青站起身,来回踱步两圈,最后压着音量笑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劫匪,这他娘的是老子的‘聚宝盆’!这帮人只认钱,正好给咱们当刀使!” “安平,马上去准备钱!一百……不,给他们二百美元!”他的眼神里闪着贪婪的光。“另外,把他们要的通行证和那份最完整的地图都准备好。只要这把刀还在,我这津门站站长的位置,就能往上挪一挪!” “站长,那他们要是被日本人抓了……” 刘长清冷笑一声。“抓了,也是他们死,跟我们军统有什么关系?咱们这叫‘借刀杀人’。去办吧,态度客气点。” 莱茵河西餐厅里,优雅的钢琴曲如同流水,淌过每一个角落。 衣香鬓影,与外面几个街区外的血腥,仿佛是两个世界。 唐韶华坐在钢琴前,修长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奏的还是那首《月光》。可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眉头拧着。一个音符错了,但他很快就用一串华丽弹奏掩盖了过去。 人渣、老蔫儿、徐大个,你们这帮疯子,可别真把命丢在那儿。要是你们都死了,少爷我一个人在这狼窝里怎么活?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戴瑛端着一杯红酒,迈着步子缓缓走到钢琴边,身子斜斜地靠在琴盖上,一双眼睛审视着唐韶华。 “华先生,今天的琴声,有点乱啊。”她似笑非笑,语气懒洋洋的,“怎么?心飞到哪家姑娘身上去了?” 唐韶华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胡小姐说笑了。只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是吗?”戴瑛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他,“你知道吗,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神就会往下移,大拇指会不自觉地按压食指。” 唐韶华手微微一僵,随即立刻放松,脸上露出故作惊讶的表情,眼神摆正,手也不敢乱动了。“啊哈哈?哪有的事。” “是吗?”戴瑛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可刚才你的眼神,像是……丢了魂一样。” 唐韶华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你回家的时候走大路,我听说教堂那边有点乱。” 戴瑛直起身子,冷哼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高冷的样子。“油嘴滑舌。好好弹你的琴,别砸了我的场子。” 她转身离开,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这小子,什么意思?教堂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西关教堂住宅区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陈锋和老蔫儿正缩在一个垃圾堆后面。两人身上盖着破麻袋,只露出两双眼睛。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他们趁着所有人逃命的时候,带着通行证,溜进了这片拥有外交豁免权的区域。 而那两把本该出现在交易现场的伯莱塔M1934手枪和勃朗宁M1935,被徐震抱在怀里,混在人海,汇合韩文正,回到了民房里。 第201章 绝命武器师的见面礼!地下室的嘀嗒声! 夜色笼罩。 戴瑛拎着一瓶红酒,走在石板路上。下午餐厅里传来的消息,让压在她心头几天的石头总算松了。西关教堂外,特高科七个暗探被抗日锄奸队像宰鸡一样抹了脖子,现场只留下几张纸条。 小鬼子吃了哑巴亏,注意力都被这帮神出鬼没的好汉吸引了过去。 她哼着《月光》的调子,一路闯关过卡回到教堂住宅区。久违的安全感,让她觉得今晚的酒会格外香醇。 餐厅里那个叫华绍棠的油头粉面,今天弹琴时心不在焉,好几个音都错了。听到教堂的消息时,戴瑛看见他那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两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走到家门口,戴瑛从手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刚要关门,一只手掌,猛地按在了门板上。门,拉不动了。 戴瑛瞳孔骤然收缩,松弛的肩背瞬间弓起。她左手一松,那瓶还没开封的红酒直直坠向地面。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手包,指尖已经碰到了勃朗宁枪柄。 就在红酒瓶即将与地面亲吻的前一刻,一个身影从门缝里窜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瓶底,酒瓶里的液体晃荡了一下。 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她握枪的手腕。戴瑛只觉得手腕骨头都快被捏碎了,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道死死压制住。 另一个鬼魅身影紧跟着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门闩“哗啦”一声挂上。 整个过程,除了门闩轻响,再无半点多余的声音。 “这年份的酒很不错啊。”陈锋的声音在戴瑛耳边响起,他把那瓶红酒拿到眼前晃了晃,嘴角勾着笑。“胡小姐,枪走火了,容易浪费好酒。” “松手!”戴瑛咬着牙,膝盖猛地朝陈锋两腿之间顶去,“不然废了你!” 陈锋身子微微一错,让膝撞落了空。他压着戴瑛手腕的力道重了三分,更不敢轻易让她拿到枪。“别激动,我是华绍棠的朋友。” 听到华绍棠三个字,戴瑛反而不挣扎了,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讥笑。“我就知道……那小子的眼神不正。怎么?软饭吃不成,改直接抢了?亏我还以为他是个带把的!” 在她眼里,这两人就是一伙被那个小白脸派来的流氓,杀心更重了。 陈锋看她眼神,就知道提唐韶华那小子起了反作用。 他干脆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实不相瞒,今天教堂广场的汉奸,是我们杀的。”陈锋语气坦诚,直勾勾地盯着戴瑛的眼睛,“现在都在搜捕我们,没办法,借贵宝地躲一躲。戴小姐,你总不能把锄奸队的人,交给鬼子吧?” 戴瑛浑身一震。 他知道自己姓戴? 这个理由,正正砸在了她的软肋上。她恨日本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她也敬佩那些敢跟日本人动刀子的好汉。可眼前这人,一脸兵痞无赖相,怎么看都不像。 她握紧了手里的勃朗宁,拖延时间,“我姓胡!你嘴瓢了吧?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如果真是锄奸队,躲完今晚,立刻给老娘滚!” “吱嘎!” 地板被猛地推开,一个瘸着腿、头发乱糟糟的老头冲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机械弩,箭头闪着冷光,稳稳指向陈锋。 “离我闺女远点!” 机会! 戴瑛抓住陈锋分神的瞬间,手腕一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站在门口的老蔫儿。 可她快,老蔫儿更快。几乎就在戴万岳出现的同一时间,老蔫儿怀里的那支驳壳枪已经端平,机头张开,对准了戴万岳脑门。 空气瞬间凝固。 “把枪收起来。”陈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伸手,轻轻按下了老蔫儿枪口,“都是自己人。戴老哥,我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戴万岳见对方放下了枪,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点,但手里的弩没放下。“什么戴老哥,老子不认识你。赶紧滚蛋,不然我这玩意儿可不长眼。” 陈锋没理他,而是从老蔫儿手里拿过那支驳壳枪,手指翻飞,“哗啦啦”几下,盒子炮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堆零件。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枪机,绷起脸,指着地上零件骂。 “太原兵工厂仿的晋造十七式,钢口发软,击针复进簧只有原本德造七成的弹力。打连发容易卡壳,打单发精度不够。戴万岳先生,您是造枪的祖宗,看着国人用这种‘工业垃圾’保家卫国,您心里不憋屈吗?” 陈锋逼近一步,眼神灼人。 “我现在手底下有六万多号弟兄!他们那是拿命在填!拿着大刀长矛去砍鬼子的坦克!我陈锋是个粗人,但我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不想让我的弟兄们死得那么窝囊!” 他猛地拍了拍胸口,声音嘶哑。 “鲁西北抗日游击队,缺枪、缺炮、缺子弹!但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缺,杀鬼子的胆!” 六万多人?戴瑛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这人吹牛不打草稿。鲁西北哪来六万多人的队伍? “骗子!”戴瑛立刻反驳,“你刚才还说你们是抗日锄奸队的!” 戴万岳浑浊老眼扫了一眼零件,嘴角撇了撇,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随即抬起头看向陈锋。 “别在这里糊弄我这老头子了,这里没有戴万岳,只有修车的老戴。” 陈锋挑了挑眉。心里有底了,这是撬开了第一道缝。他声音沉了下去。 “戴万龄当初散尽家财组建救国军,连祖坟都被鬼子刨了!他要是知道自己唯一还活着的弟弟,现在躲在租界里当个缩头乌龟,连真名都不敢认,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住口!!” 戴万岳浑浊老眼里瞬间暴起红血丝。他猛地扣动弩机扳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宣泄自己内心的羞愤。 “崩!” 弩箭斜射,钉在门框上,嗡嗡作响。 “老子不认识什么戴万岳!滚!都给我滚出去!”戴万岳嘶吼着,唾沫星子乱飞,倒提手里的弩箭就要冲上来,“谁敢动我们爷俩,我跟谁拼命!” 陈锋冷冷勾起唇角。“拼命?你拿什么拼?拿你这双只会修自行车的脏手?还是拿你那个被鬼子吓破了的胆?” “你大哥是站着死的英雄,你就要当个跪着活的狗熊吗?戴万岳,你抬头看看你女儿!你打算让她这辈子都跟你一样,在租界里当个没根的浮萍?” 戴万岳胸膛剧烈起伏,那股疯劲突然散了。他手中机械弩“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蔫儿侧了侧耳朵,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什……什么声音,一直在响?”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嘀嗒”声,像是钟表在走,但频率更快,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戴万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怪叫一声,疯了一样转身冲向了地下室。 “坏了!要炸了!” 第202章 坐在炸弹上谈生意!疯子遇上不要命! 地下室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光线集中在一个破旧工作台上。 声音就是从这传出来的。 “嘀嗒……嘀嗒……嘀嗒……” 声音规律,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口上。 戴万岳一瘸一拐地扑到工作台前,面皮抖动,颌下喉头顶起灰黑色胡茬,滚动了一下。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指着那个连着老式闹钟的铁盒子,冲着跟进来的陈锋和老蔫儿嘶吼。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这是给小鬼子准备的定时炸弹!拆不好,方圆百米都得给我爷俩陪葬!别在这儿添乱!” 他声嘶力竭,眼珠子布满血丝。 戴瑛也跟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勃朗宁,枪口微微下沉,藏在身侧,眼神死死锁着陈锋。 陈锋吸了一口气,眸子飞快地扫过整个地下室。 墙角堆着一堆破烂木料,灯光晃动,撒下的光晕照亮了地面。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拖拽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再看那所谓的炸弹,闹钟改的定时器确实精巧,可连接雷管的铜线,是最简单的直连方式。 作为玩炸药的行家,他知道这种引爆方式的好处与坏处,便于拆卸。 最重要的是眼神。疯子的眼睛里是火,这老头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眷恋。他还在看他的女儿。 这是一个挣扎求存的专家,也许有些疯狂,但绝不是他女儿在身边的时候。 陈锋心里有了底。 他向前走了两步,慢悠悠地从旁边拖过一把破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就坐在那“嘀嗒”作响的铁盒子旁边。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 “老蔫儿。”陈锋头扯了扯嘴角,“上去,把楼上所有门窗都打开,特别是背风那边的。万一真炸了,开窗能泄压,兴许能保住这栋楼的架子,别他娘的连累了隔壁邻居。” 他的话让戴万岳和戴瑛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 老蔫儿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脚步顿了顿,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陈锋,腰间的剔骨刀柄,被他紧紧握着,手掌发白。 他瞳孔缩了缩,又扫了一眼戴万岳父女俩,咬合肌耸动着上了楼,他向来不善言辞。 地下室里,只剩下陈锋和戴家父女。 还有那越来越急促的“嘀嗒”声。 陈锋扭头看着戴万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戴老哥,手别抖。我陈锋今天来,是要人。要是人带不走,带走尸首也行。今天,要么咱俩一起从门里走出去,要么一起从房顶上飞出去。” 戴瑛看着陈锋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柄。 她知道这炸弹是随时可以拆,是爹用来吓人的。 可眼前这个男人,他不知道啊!他那股子镇定,那股子拿命不当命的混不吝劲儿,让她第一次感觉,爹这出戏,可能要演砸了。 戴万岳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一开始是演的,现在,是被陈锋逼出来的冷汗。 这王八蛋不按常理出牌!他不走,自己藏在墙角下的地道口就没法开!现在承认是假的?那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搁? 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不怕死是吧?行!”戴万岳咬着牙,抓起一把钳子,在铁盒子上叮当作响,故意弄出金属碰撞的脆响,“那就睁大你的狗眼看着,看阎王爷今天到底收不收咱们!” 陈锋挑起眉梢,“教堂广场那七个汉奸特务的血还没干透,戴先生觉得,阎王爷今天会不会收咱?” “嘀嗒……嘀嗒……” 秒针在死寂中跳动。 “三……二……一……” 就在闹钟指针指向最后一个刻度的瞬间,戴万岳猛地一钳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铜线。 “嘀嗒”声,戛然而止。 整个地下室,安静得脸蚊子放屁都能听到。 “啪、啪、啪。” 陈锋轻轻地鼓起了掌,他站起身,勾着嘴角。“我就知道这种小玩意,难不住戴大师。” “老蔫儿,把门窗都关死。”他对着楼梯口喊了一声。 很快,楼上传来窗户被一一关上的闷响。 “戏演完了,演得挺精彩。”陈锋走到戴万岳面前,扫了一眼戴瑛,“戴小姐当之无愧的金奖配角。” 又扭头看着戴万岳,轻点着定时炸弹。“这机械定时器改得巧妙,差一分一毫都得露馅。戴先生,你那地道也挖得不错,但在我陈锋的眼皮子底下,你走不掉。” 戴万岳浑身一软,哀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碰上了一个懂行、且不讲道理的狼。 他不再伪装,伸出右手,狠狠捶着自己左腿,浑浊老眼里泛起血红。 “我不信你们!”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抗日?狗屁的抗日!喊口号的多了去了!我大哥戴万龄,就是信了那些喊口号的,散尽家财拉队伍,最后呢?被汉奸出卖,让小鬼子活活剐了!连尸首都找不全!” 他指着自己的左腿,声音凄厉。 “我这条腿,就是津门特高科给老子留下的记号!” 戴万岳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锋。 “想让我跟你走?行啊!”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帮我报了这个仇!让我看到你们的能耐和决心!!” 他伸出手,几乎戳到陈锋的鼻子上。 “你能做到,我这条老命,这身手艺,卖给你!你要是做不到,就趁早给老子滚蛋!” 戴瑛眨了眨眼。这个条件,根本不是条件,这是疯话!他老爹让陈锋他们知难而退的阳谋。 陈锋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老人,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直了身子,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取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着。 “成交。” 两个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全津门,乃至全国的报纸上,都会登出我的诚意。到时候,我来接您二位出山。” 陈锋说完,看了一眼炸弹,冲着楼梯口大喊。 “老蔫儿,这玩意儿精贵,别让它磕了碰了,伤到戴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今晚,咱俩就跟这玩意儿一起睡。” 第203章 枕着炸弹睡大觉?陈锋:这“枕头”软硬正合适! 戴万岳和戴瑛离开了地下室。 留下了定时炸弹和陈锋二人。 陈锋丝毫不理会戴瑛的白眼,从墙角拖来几块破木板,在地上哐当哐当拼凑了几下,弄出个能躺人的平面。然后,他走到工作台边,把定时炸弹拎了过来,往木板上一放。 他躺下,脑袋一歪,竟把那玩意儿当了枕头,还嫌不舒服,伸手挪了挪位置。 老蔫儿几次欲言又止。 “这可是好东西。”陈锋拍了拍冰凉的铁壳子,冲老蔫儿咧嘴一笑,“戴老头的手艺没话说,比咱们造的土雷强百倍。” 老蔫儿半靠在墙角,屁股底下垫着个破麻袋,他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玩意儿,昏黄灯光下,他总感觉闹钟秒针还在一下一下地走,根本没停。他不怕死,可他怕陈锋死。 陈锋看出了他的紧张,摇了摇头。“老蔫儿啊!放松些!没事的!” “掌……掌柜的……”老蔫儿抬眼看了一眼楼梯口,压低声音,“这.......这玩意儿,是真……真的?” “真的。”陈锋声音在逼仄空间里回来碰撞,“线路接得虽土,但雷管是正经德国货。这分量,炸平这栋小楼有点勉强,但要是用在合适的地方……嘿,那是阎王爷的请帖。更主要的是,结构简单,拆卸方便,结构可靠。” 老蔫儿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想不通,炸平这小木楼都勉强的玩意儿,怎么就够用了?可他看陈锋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竟睡着了。 那滴答、滴答地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 老蔫儿强撑着眼皮,想替陈锋守着,可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脑袋一耷,也靠着墙昏睡了过去。 不管怎样,陈锋二人今晚都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他们见到了戴万岳本人。 楼上的卧室里,戴瑛翻来覆去。每过几分钟,她都会下意识地摸向枕头下的勃朗宁。 惨白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戴瑛脸上,显得脸血色尽失。她躺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戴瑛烦躁地拉开抽屉,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名片,像抓着一把烂牌。 指尖划过一张烫金名片——恩里科。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双盯着她胸口乱转的猪眼,和那句“只要你肯付出代价”。她恶心地把名片弹进垃圾桶。 下一张,多尔特男爵。戴瑛的手抖了一下,那个英国佬喜欢用鞭子…… 还有汉斯……那个上周还在和日本领事碰杯的德国人? “哗啦!” 戴瑛将所有名片狠狠扫落在地。全是狼,全是等着吃肉喝血的狼! 外间,戴万岳透过门缝,看着女儿的样子,缓缓地叹了口气。他攥紧了拳头,任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女儿这样为难,是逃不掉了吗? 既然逃不掉,那就拉着那帮畜生一起上路! 一个疯狂念头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 “茂川公馆……”他嘴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浑浊眼睛里燃起血红火焰,“去年大哥就是被这帮披着人皮的鬼子害死的。既然这群畜生不肯放过我们,那我就做足够多的炸弹,去炸了那个魔窟!” 茂川公馆,津门特高科课长茂川秀和的私宅,更是整个华北日军特务活动的指挥中枢。那地方,就是个半公开的魔窟。 “只要我死了,”戴万岳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小瑛就没有软肋了,她就能飞走。” 几人思绪各异,有人好眠,有人无眠。 第二天清晨,一层薄雾笼罩着意租界。 陈锋打着哈欠走出地下室,手里拎着破旧皮箱,里面装着那枚“枕头”,他整个人神清气爽,像是睡了个绝世好觉。 “戴老哥,昨晚睡得挺香。”他冲着楼上喊了一句,“这‘枕头’我借走了,一周后,你看报纸就行。” 戴瑛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房间里出来,脸色憔悴,看都没看陈锋一眼。她破天荒地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出门,连早饭都没吃。她得去西餐厅,从那帮洋鬼子嘴里探探昨天教堂那件事的风声。 路过陈锋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冷冷地甩下一句话。 “希望你的命,能比你的嘴硬。” 陈锋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他和老蔫儿拎着皮箱,大摇大摆地走到租界关卡。守门的巡捕看到他们出示的、盖着皮埃尔印章的特别通行证,连箱子都没打开检查,就挥手放行了。 “站住!” 可是两人刚走到广场东岸角,就被一声蹩脚的中文喊住了。 陈锋按住了老蔫儿揣进怀里的手,缓缓地转过身,挡路的是一个意大利胖子,他身后跟着一群巡捕。 是阿尔弗雷多,他眼珠子通红,盯着陈锋手里的皮箱。 而在他身后,汪富贵缩着脖子,帽檐压得极低,两条腿每隔几秒就摆动一番。 看见陈锋望过来,汪富贵差点当场跪下,拼命挤眉弄眼,爷!真不是我想拦您!是这洋鬼子想钱想疯了! 阿尔弗雷多和汪富贵冷静以后,都觉得不对劲,在广场上也没有找到的丢失的武器。虽然让两人松了一口气,但是同时,也让他们二人意识到他们两人被耍了。 而因为昨天的广场事件,他们两人带队巡察的时候,汪富贵恰好看到了陈锋,一句卧槽每忍住,引起了阿尔弗雷多的注意,在他的逼问下,汪富贵只能说出了,这个就是他们要交易的客人。 阿尔弗雷多看到他们的箱子认为自己被黑吃黑了,在意租界,他哪吃过这亏啊!挺着肚子就带人围了上来。 “箱子里,是什么?”他背着手,斜瞥着陈锋,“不会是什么违禁品吧?会不会是我们督察组丢的武器?” “这位洋大人说笑了!”陈锋弯腰,将箱子慢慢提了起来,“这是我从朋友那里拿的货。可不是什么武器。”说对汪富贵眨了眨眼睛。“汪督察和我是旧识,一向清楚我的为人!” 阿尔弗雷多猛地转身看向汪富贵,瞳孔收缩。“汪?是真的吗?” 汪富贵僵着肩膀,不知道点头还是摇头。“是.....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阿尔弗雷多蹙起眉头,他讨厌打哑谜。 陈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为汪富贵解围。“洋大人,您的中国话说的真好。你不是真想知道我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吧?您关心的是未完成的交易吧?不如我们去那边的鸿吉里,有家早点很不错。” 阿尔弗雷多扭头看了一眼汪富贵,摸了摸肚子,他还没吃早饭。 “哈哈,我请客!”陈锋咧开嘴角。 阿尔费雷多一挥手,“NOn hai mOdO dibinare niente. Via!(谅你也翻不出花样。走!)” 几个巡捕被安排在大堂吃饭,他们四人进了雅间。 陈锋也不客气,直接开口。“老汪啊!咱们可是多年的旧友,过命的交情。你就这么坑人吗?” “啊?”汪富贵一愣,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子。 “呵呵,我和老蔫儿昨天可一直等着你们啊!外面乱起来了,我俩进的住宅区,要不是没人冲进来,我还以为你告密了呢?” “啊?” “因为你们失约,我只能买了另一位备选卖家的货物。”陈锋叹了口气,将箱子放到桌子上,打开了一角。“那龙没和你说吗。我们买这些东西是要去讨好一位大人物的。” “啊?” 阿尔弗雷多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果然不是他的武器。是意外,真的冤枉他们了?这是什么东西,他伸出手指捅了捅,猛地缩了回来,整个人由于惯性往后一仰,椅子腿在板上磨出刺耳尖叫。他那张红脸盘子,瞬间褪成了墙皮色,嘴唇哆嗦着,连意大利母语都吓飞了。雷管?炸弹? 他咽了口吐沫,眼珠子乱转,想着找什么借口离去。 陈锋打了个哈哈,合上了箱子。“哈哈!不用怕,这只是个艺术品,是个制作精良的艺术品,不会炸的。” 不会炸?汪富贵疑惑的看向阿尔费雷多,阿尔弗雷多抖动肥厚的嘴唇,声音很低。“是炸弹!” 汪富贵一哆嗦,脸彻底垮了。“陈长...掌柜,您别闹。这玩笑可开不得啊。您贵人事忙,要不我和督察长就......” “唉!相遇就是缘,早饭还没吃呢!走什么?”陈锋和老蔫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催菜,老蔫儿反手锁上了门,站在了门口。 汪富贵二人面面相觑,额角的汗肉眼可见的沁出来。 陈锋帮二人各倒了一杯茶,又从怀里取出一叠美金,压在茶杯下面推倒了阿尔费雷多面前。 “我们的交易继续,这是订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