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序章:零伤亡的奇迹 民国二十二年,深秋。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夜间综合战术演习场。 寒风卷过山坡,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月光被薄云遮住,只在山林间投下些许惨淡的光晕。 演习已进入最后阶段,也是最残酷的阶段。 “蓝军”指挥所里,负责此次对抗的教官看着沙盘,摇了摇头。 代表“红军”的林怀安小组的棋子,已被彻底包围在4号区域的一个洼地里。 “胜负已分。” 教官语气平淡,“林怀安这小子,理论还行,实战经验太欠缺。被老兵包了饺子,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观摩台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人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王韭聪——他也考入了这所军校——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对旁边的人低语: “烂泥就是烂泥,平时理论考得好有什么用?一上真格的就原形毕露。” 4号区域,洼地。 “红军”残存的五名学员蜷缩在散兵坑里,士气低落到了极点。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他们已被判定“通讯中断”。 按照规则,他们这支“孤军”即将被歼灭。 “组长……没希望了。”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学员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老兵油子们把出口全堵死了!” 小组所有成员都看向他们的组长——林怀安。 月光下,林怀安的脸上沾着泥污,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没有丝毫慌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不是课堂上的条令,而是穿越前,他在那个名为《我的世界》的游戏里,耗费无数个夜晚,根据历史资料一点点构建、推演过的“古北口防线”沙盘……那些虚拟的攻防数据,此刻竟无比清晰。 “听我命令!”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周围的沮丧,“全体都有!散开!呈‘品’字战斗队形,小组间隔三十米以上!交替掩护,向3点钟方向渗透!” “什么?” 队员们惊呆了。 3点钟方向是蓝军防御的薄弱点,但也是悬崖陡坡,常规战术手册里明令禁止通行的“死地”! “组长,这太冒险了!那是悬崖!而且分散开,我们不是更没力量了?” 副手急道。 “我们不是去硬碰硬!” 林怀安打断他,眼神锐利,“我们是去‘偷’他们的指挥部!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我们要像影子一样贴过去!”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惶恐的脸,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预言: “这不是演习……这是我们向一场早已发生的败仗,发起的复仇。” 这话让队员们心头一凛,虽不解其意,却莫名地被那股决绝感染。 行动开始了。 林怀安小组像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入黑暗中。 没有喊杀,没有密集的枪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短暂的格斗判定哨音(代表无声“歼灭”哨兵)。 蓝军指挥所里,教官的眉头越皱越紧。 沙盘上,代表红军的小点非但没有收缩固守,反而彻底消失了。 通讯频道里,开始传来前沿老兵小组有些气急败坏的报告: “报告!3号区域失去接触!” “见鬼!他们好像钻到地底下去了!” “我们被骚扰了!找不到主力!” 老兵们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缠住,有力无处使。 而此时,林怀安正带领他的小组,进行一场精妙的“手术刀式”渗透。 他如同一个最顶级的策略游戏玩家,冷静地“微操”着每一个队员。 利用地形阴影,进行佯动、欺骗、分割,将经验丰富但战术思维固化的老兵小组逐一引入陷阱。 最终,在靠近蓝军指挥所的最后一道防线——一个隘口处,林怀安小组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合围。 当演习裁判的哨声凄厉地响起,判定蓝军指挥所及警卫分队被“全歼”时,整个演习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结果公布:红军胜。 伤亡比:0:N。 观摩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韭聪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总教官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到刚走出树林、浑身被汗水与泥水浸透的林怀安面前。 总教官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死死锁住他,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疑惑而有些变调: “林怀安!你告诉我!你这套战法……到底是跟谁学的?!” 月光下,林怀安缓缓抬起头,脸上疲惫,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没有回答。 【镜头陡然切换】 民国二十二年,三月。北平,中法中学。 春寒料峭,放学铃声刚响。 “废物!闪开点!” 王韭聪嚣张的声音响起,一把将缩在教室后排、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学生装的林怀安推了个趔趄。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那时的林怀安,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敢怒不敢言,眼神里只有懦弱和迷茫。 第1章:毕业即失业,土木魂穿1933 公元2025年2月28日,凌晨01:27。 中国,北辰市,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出租屋内。 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光,映照着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 郝楠仁,二十二岁,北辰大学学土木工程专业,大四,应届。 他瘫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手边是喝了一半的、最便宜的啤酒瓶。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像个无情的监工,提醒着他又一个毫无希望的明天即将到来。 屏幕上,残忍地并列开着两个窗口: 左边,是智联招聘的页面。 投递记录一栏,刺眼地显示着:【已投递简历:139份】。 状态清一色是:【已读不回】。 旁边的微信班群,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辅导员三小时前@全体成员: “某偏远县城国企,招土木监理,薪资面议,有意私聊。” 下面一片死寂,连个“收到”都没人回。 仿佛这个专业,连同他们这届学生,已经被时代悄无声息地抛弃了。 右边,是《我的世界》的游戏界面。 画面里,是一座巍峨、精密、依山势而建的像素长城防线——古北口。 这是他耗费了整整一个寒假,结合历史资料、CAD图纸和有限的工程学知识,在虚拟世界里1:1精准复原的。 每一块城砖,每一个垛口,每一处隐蔽的火力点,都倾注了他对“结构”和“防御”的理解。 在游戏里,他不是郝楠仁,他是创世神。 “呵……” 一声苦笑,带着酒气,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四年大学,通宵画图,力学、结构、材料……他曾经真的相信,自己能用自己的双手,去建设点什么,让这个世界更坚固、更安全。 可现在呢? 建设? 连个搬砖的机会都抢不到! 他学的那些应力分析、结构力学,在现实的就业寒冬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面试官轻蔑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 “小郝啊,专业能力不错,但我们现在更需要‘市场拓展人才’……” “去他妈的市场拓展!” 郝楠仁内心咆哮,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老子学的是怎么让楼不倒!桥更牢!防线能守住想守住的人!” 酒精和绝望混合着,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趴到键盘上,双手胡乱地敲打,像是在对那个虚拟的“古北口”防线下达最后的、无用的指令。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混着酒气,滴在冰冷的键盘上。 “有什么用……建得再好……也改变不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也改变不了……1933年……那里……血流成河啊……” “我学的这些东西……要是……要是能用在当时……我……我能把工事修得再坚固十倍!***小鬼子……”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脆响,屋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跳闸了! 这破旧小区的电路,跟他的人生一样不靠谱。 “操!” 郝楠仁骂了一句,下意识伸手在桌上摸索手机,想照亮。 砰! 膝盖狠狠撞在坚硬的桌腿上,一阵剧痛!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最后的感知是: 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还在散发余热的显示器屏幕上…… 屏幕里,那座他亲手建造的、永不陷落的像素长城,发出最后一道刺眼的光芒,像终极的烟花,在他急剧放大的瞳孔中炸开……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的吸力,从屏幕深处传来,将他猛地拖入了无边的黑暗! 郝楠仁最后的意识碎片,死死缠绕着游戏里那座像素长城,和史料中“古北口血战”的字样。 “如果……如果能让我重来……我建的防线,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这强烈的、不甘的执念,仿佛触动了某个时空的开关。 【Loading……】 不知过了多久。 郝楠仁是被一阵窒息感和剧烈的头痛弄醒的。 仿佛有人用钝器敲过他的脑袋,又把他扔进了水里。 “呃……咳咳咳!”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陌生的景象,瞬间冲垮了他的认知! 昏暗的光线,从糊着泛黄宣纸的木格窗透进来。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铺着粗糙的、磨皮肤的粗布床单。 头顶是雕花的木床顶,挂着发黄、带洞的蚊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劣质线香和炭灰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这……这是哪儿?!”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浑身软得像面条,“剧组?沉浸式体验馆?……不对!这感觉太真实了!” 更恐怖的是,海量的、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林怀安。十七岁。北平中法中学高二学生。 父亲林崇文,北平市政府小科员。 亲生母亲早逝。 人设:资深学渣、知名纨绔、班花苏清墨的头号舔狗(未成功)。 而记忆中最清晰、也最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关于三叔林崇岳——那个穿着笔挺军装、会把他扛在肩头、给他讲长城故事的汉子。 最后的记忆是叔叔背着行囊决然离去的背影。 以及……刚刚传来的,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三叔林崇岳,在古北口对日作战中,殉国了! 这个噩耗,让原本就体弱的原主林怀安,直接惊厥昏死了过去。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 古北口! 三叔林崇岳殉国!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但紧接着,一段更为诡异、却无比真实的“未来记忆”猛地涌入——不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而是他郝楠仁自己的!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站在军校演习场上,月光如水,他冷静地指挥小组散开、渗透…… 以零伤亡的代价,完成了那次不可思议的逆袭…… 总教官震惊的面孔,和那句喝问: “林怀安!你这套战法,到底是跟谁学的?!” 这记忆如此真实,仿佛亲身经历。 但此刻,他分明还躺在这具虚弱身体的床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未来的我……?” 郝楠仁(林怀安)按住抽痛的额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逆袭的未来,是注定会发生,还是一个需要我去实现的……目标?” “我……穿……越……了?!” 郝楠仁(或者说,现在的林怀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从2025年毕业即失业的土木老哥,变成了1933年刚刚得知亲叔叔战死噩耗、本身还是个废柴学渣的纨绔少爷林怀安?! 这版本更新也太硬核了吧! 直接把他从“困难模式”扔进了“地狱难度”! “少爷!少爷您可算醒了!老天爷开眼啊!” 一个带着哭腔的苍老声音在床边响起。 郝楠仁(林怀安)扭头,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眼睛肿得像桃子的老头儿——根据记忆,这是林家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福伯。 “福伯……” 他嗓子干哑得厉害。 “哎!少爷您感觉咋样?渴不渴?饿不饿?” 福伯激动得手足无措,“您可吓死老奴了……这都昏睡一天一夜了!” “三叔……他真的……” 郝楠仁(林怀安)涩声问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古北口……那个他在游戏里建造了无数次的地方……三叔竟然…… 福伯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泣不成声: “三爷他……在古北口打鬼子……殉国了……他是英雄!没给咱们老林家丢脸!” 古北口! 林崇岳!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郝楠仁的灵魂上! 他想起自己醉酒时的哭喊,想起那个他倾注心血却觉得毫无意义的虚拟防线……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 一股混杂着穿越者的惊骇、对历史的无力感、对英烈叔叔的悲愤,以及对这个废柴少爷身份的极度不满的邪火,猛地从他心底炸开! 他挣扎着,不顾福伯的阻拦,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间,凭着记忆奔向祠堂。 祠堂里,白幡低垂,气氛肃杀悲凉。 族中几个长辈正在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程序化的悲戚。 正中的乌木供桌上,一块崭新的牌位,冰冷地刺入他的眼帘—— “先考林公崇岳府君之灵位” 林崇岳! 然而,更让他瞳孔地震的是! 供桌上,除了香烛祭品,还极不协调地放着一件东西—— 一支……和他穿越前书桌上那支用来画图、做标记的,一模一样的金色记号笔! “!!!” 绑定物品?跟随穿越?! 郝楠仁(林怀安)推开想上前说话的下人,一步步走到供桌前。 眼中只剩下那冰冷的牌位,和那支无比扎眼、属于 “郝楠仁” 的金笔。 叔……你守护的防线,我在游戏里建了无数次…… 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那些本该用我的知识去加固的阵地…… 血,不能白流!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香,而是直接抓起了那支金笔! 笔身冰凉,但握住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联系感涌上心头。 “系统……英魂铭刻……我明白了……”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那个‘未来的记忆’不是幻觉……是系统给我的启示,是我必须完成的使命! 否则,三叔的牺牲,古北口的惨剧,将毫无意义!” “怀安!你要干什么!” 身后传来父亲林崇文惊怒的吼声。 所有族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郝楠仁(林怀安)充耳不闻! 他用力拧开笔帽,露出金色的笔尖。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俯下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将笔尖对准牌位上 “林崇岳” 三个字,小心而又无比郑重地,描摹了下去! 这不是涂鸦。 这是一种跨越近百年的对话! 是一个失意者对接历史的宣誓! 我来了! 我记得! 我们,都会记得! 金色的颜料在冷硬的木头上缓缓流淌,在昏暗的祠堂里,亮得刺眼! 当最后一笔落下——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鸣,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的界面,在他眼前清晰浮现: 【检测到宿主强烈执念与高契合度英魂……】 【英魂铭刻系统,激活成功……】 【初始赋能发放:不屈的意志(微光)】 一股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暖流,从笔杆传递到掌心,瞬间涌遍全身! 虚弱和眩晕感骤然减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力量! 他猛地转过身,举起手中仍在反光的金笔,迎着父亲和所有族人惊骇的目光,用沙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如同宣言般炸响在死寂的祠堂: “从今天起!” “我林怀安,绝不再做苟且偷安的孬种!” 祠堂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少年粗重的喘息,和金笔尖端那一点未干的金色痕迹,在幽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决绝的、破晓般的微光。 他站在祠堂中,感受着体内微弱却坚定的“不屈的意志”。 那句“绝不做孬种”的誓言,不再是一时冲动的空话,而是对那个“未来记忆”的回应,是对系统赋予使命的接取。 眼前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这个来自“未来”的惊鸿一瞥,像一座灯塔,为他指明了方向——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变强,走向那个本该属于他的“高光时刻”。 第2章:课堂惊变 民国二十二年,三月上旬。北平。 春寒料峭,这座千年古都仿佛还沉浸在冬日的余威中。 灰蒙蒙的天空下,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街道上的行人都将脖子缩在衣领里,步履匆匆。 中法中学就坐落在西城的一条胡同里,青砖灰瓦的建筑带着前清学堂的遗风,又添了些许西洋式的窗棂,显得不伦不类,就像这个时代本身,新旧交织,尴尬而迷茫。 高二(丙)班教室。 冷。 寒风像狡猾的刺客,寻着窗户上每一个不起眼的破洞,嗖嗖地往里钻。 那寒意能穿透棉袍,直往骨头缝里钻。 林怀安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这是他的专属位置,"摸鱼VIP座"。 他裹紧单薄的青色学生装,还是冻得牙齿打颤。 "这破教室的物理防寒,根本就是零分!"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 无数微尘在光中狂舞,像一场廉价而无声的电影。 墙上挂着孙中山像,神情严肃。 画像两边,是那副著名的遗训: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墨色死沉,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过时的界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经受着怎样的煎熬。 郝楠仁的现代灵魂,正拼命试图驾驭这具陌生的躯壳和混乱的记忆。 头痛欲裂。两股记忆在激烈冲突。 属于郝楠仁的理性思维在尖叫: “梅涅劳斯定理?这题用相似三角形和截线定理就能解!这么简单!” 他几乎能“看”到清晰的辅助线和证明步骤。 但原主林怀安对课堂的深层恐惧、对知识的排斥本能,像一层粘稠的胶水,死死拖拽着他的思绪,让他无法将脑中的答案转化为语言和行动。 这种“灵魂想飞,身体却深陷泥沼”的割裂感,让他无比痛苦。 啪嗒...啪嗒... 数学老师杨老夫子背对着学生,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图。 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标满了X、Y、Z,像天书。 "解此题的关键,在于活用梅涅劳斯定理......" 杨老夫子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起伏,像背景音,催眠效果一流。 台下,众生相。 前排的班长谢安平坐得笔直,疯狂记笔记。 他是典型的学霸,戴着厚厚的眼镜,神情专注。 他旁边的学科代表苏清墨微微蹙眉,专注解题。 她穿着月白褂子,脖颈纤细,气质清冷。 中后排,以王韭聪为首的几个人开始点头打瞌睡。 他们是混日子的代表,脸上写满不在乎。 而林怀安,几乎完全趴在了桌上。 他的学生装袖口已经磨得发亮,头发也睡得翘起几撮。整个人看起来邋里邋遢。 在老师和同学眼里,他依旧是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经受着怎样的煎熬。 头痛欲裂。 两股记忆在脑中激烈冲突。 一边是长城残碑的触感,三叔林崇岳浴血回眸的画面。 祠堂里的金笔,脑中的系统界面。这些记忆鲜明而滚烫。 另一边是原主的记忆: 北平胡同的闲逛,逃学斗蛐蛐的胡闹,还有对苏清墨死缠烂打的糗事。 这些记忆琐碎而混乱。 现代的理智与民国的记忆剧烈冲突。 再加上对三叔殉国的悲痛,让他只想把脑袋埋起来,逃避现实。 就在这时,杨老夫子画完了图。 他转过身,扶了扶厚厚的眼镜。 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班。 当看到唯一趴着的林怀安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又是他! 想到这孩子那个殉国的英雄三叔,再看看他这副模样,杨老夫子心里的火"噌"地冒了起来。 "啪!" 一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林怀安额角。 剧痛让他猛地惊醒。 "林!怀!安!" 怒吼声响彻教室。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我讲得口干舌燥,你倒是高卧无忧!" 教鞭重重敲着讲台,"怎么,这梅氏定理,你已毕业了?" 林怀安捂住额角。 痛感真实。 这不是梦。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同学们的表情各异,有看戏的,有震惊的,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前排的苏清墨也微微侧过头。 她眉头轻蹙,清澈的目光在林怀安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有一丝极淡的探究。 随即她便转回头,留下一个清冷的侧影。 "梅涅劳斯定理......" 现代知识在脑中浮现,但这身体的本能排斥像堵墙。 林怀安感到一种无力感。 明明知道答案,却说不出口。 "既然不屑听讲," 杨老夫子冷笑,指向黑板最难的题,"那你上来,单刷这道!" 哄笑声起。 王韭聪咧着嘴偷笑,还不忘对同伴使眼色。 林怀安(郝楠仁)深吸一口气,腿发软地走上讲台。 粉笔入手冰凉。 他死死盯住图形。 郝楠仁的理性在飞速运转,脑中的几何图形如同3D建模般清晰旋转,突破口显而易见。 但当他试图抬手画线时,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却传递来强烈的恐惧和僵硬感,手指颤抖,冷汗直冒。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顶级赛车手的意识被塞进了一辆方向盘失灵的老旧卡车里。 粉笔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不是不会,而是身体的“硬件”和潜意识的“驱动程序”在与清醒的意志激烈对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窃笑声越来越大。 "看来是我期望过高了。 "杨老夫子拖长音,"莫非昨夜又去听戏,或与红颜知己聊天,以致心神耗竭?" 全班爆笑。 谁不知他过去如何追求苏清墨? 羞耻感灼烧着脸颊。 林怀安垂下手。 粉笔"哒"地摔成两截。 "废物!" 杨老夫子冰冷道,"滚回去!下午军训再敢缺席,必请你父亲来校!" 林怀安低头挪回座位。 所过之处,目光如刺。 他重重坐下,把滚烫的脸埋进臂弯。 耳边是杨老夫子重新开始的讲课声,和王韭聪的嗤笑: "白卷英雄,名不虚传!" 墙上,"革命尚未成功"的条幅在灰蒙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生存游戏,开局就是屈辱。 前方的路,迷雾重重。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就在林怀安将脸埋进臂弯的瞬间,他眼前突然闪过一道淡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微弱,转瞬即逝,但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 【系统能量补充中......】 【当前能量:3%......】 林怀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我明白了……不是知识没用,是我现在这具身体的‘基础属性’太差,无法有效调用!” 他心中狂喊,“系统就像是一个外接的‘显卡’和‘内存条’,能在我CPU(大脑)过载时提供辅助运算!” 这一次,他再次起身,不仅仅是凭着一股气,而是有了明确的策略: 借助系统的微薄能量,来强行突破身体的本能抑制。 他大步走上讲台,有意识地引导着脑中那股微弱的、来自系统的清流,让它帮助自己稳定颤抖的手,集中涣散的注意力。 他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一条条辅助线被精准地画出,一个个定理被清晰地标注。 整个教室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平日里被称为"废物"的学生,在黑板上行云流水般地解题。 不过短短两分钟,一道原本需要十分钟才能解出的难题,已经被完美地解答出来。 粉笔最后落下一点,林怀安转身,面向全班。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老师,我解完了。" 杨老夫子呆呆地看着黑板,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怎么可能? 这道题是他特意挑选的压轴题,就连谢安平这样的优等生都需要思考很久。 而林怀安,这个一向被当作反面教材的学生,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解出来了? 而且解题思路如此清晰,步骤如此完美? 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韭聪张大了嘴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苏清墨也罕见地睁大了眼睛,目光中充满了惊讶和不解。 "你......" 杨老夫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怎么......" "老师," 林怀安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而已。" 他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全班同学,最后落在王韭聪脸上。 "有些事情,不是不会,只是以前不愿意去做而已。" 说完这句话,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留下满教室的震惊和不解。 这一次,没有人再嘲笑他。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轻蔑、嘲讽,变成了惊讶、疑惑,甚至......一丝敬畏? 林怀安坐回座位,脸上依旧平静,但内心却波涛汹涌。 刚才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系统的存在。 虽然能量很低,但确实给了他提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真的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意味着他可能真的能够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甚至......做点什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那里被粉笔头砸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但此刻,这种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而我,终于摸到了这个世界的‘玩法规则’。 改变,不能只靠一腔热血,更需要策略和‘装备’(系统与知识)。现在的我,等级是1,装备是白板,但至少……我拿到了‘新手攻略’。” 窗外,阳光洒落。 那缕金光照亮了他眼中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希望,更是一种找到了破局方向的、冷静的坚定。 第3章:五分钟晕厥 春寒料峭,这座古城依旧被寒意包裹。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雪来。 中法中学的操场上,寒风呼啸。 尘土被风卷起,打在脸上生疼。 周三下午,是雷打不动的军事训练课。 这是南京政府推行"新生活运动"的一部分。 旨在强健学生体魄,灌输国防意识。 但此刻,操场上却演出着一幕闹剧。 "噗通!" 一声闷响。 肉体沉重砸地的声音。 在相对安静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只见林怀安,那个海淀镇林家的纨绔少爷,在站军姿开始后仅仅五分钟,就像一根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他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溅起一小股尘土。 "卧槽!真晕了?" "这才五分钟啊......" 压抑不住的偷笑声,像瘟疫一样,迅速在队伍中蔓延。 【十分钟前】 刺耳的铜哨声响起,扎得人耳膜生疼。 "集合!高二(丙)班的!都滚到操场来!" 教学楼里呼啦啦涌出一群学生。 他们都换上了统一的灰色军装。 粗糙的布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根本不保暖。 这群半大小子,你看我我看你,活像一群被临时拉来的壮丁。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林怀安混在人群中,劣质军装的内衬蹭得他细嫩的皮肤阵阵刺痒。 他心情沉重。 上午数学课被杨老夫子当众羞辱,贴上了"废物"的标签。 苏清墨那清冷的目光,更让他无地自容。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孱弱。 这是被原主用"酒色财气"糟蹋透了的身体。 心慌、气短、四肢无力,多走几步都喘。 但这一次,郝楠仁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不再是那个自暴自弃的原主。 站上操场,他就在内心对自己下令: “稳住!这不仅是军训,这是对你掌控这具身体的第一场考验!” 队伍歪歪扭扭地站成了几排,活像一群散兵游勇。 这时,一个精悍的身影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到了队伍前方。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脸上从眉骨到嘴角斜着一道疤痕。 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全场。 刚才还嗡嗡作响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这就是教官,姓刘。 传闻是西北军下来的老兵,一身沙场淬炼出的煞气。 "立正!" 刘教官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浑有力。 "稍息!" 一阵稀里哗啦、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刘教官背着手,叉开腿站着。稳如泰山。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漫不经心、或带着抵触情绪的脸。 "瞅瞅你们那熊样!" 他嗓门猛地拔高,"松垮垮!软蛋样!一堆没睡醒的瘟鸡!" "就这德行,往后咋保家卫国?对得起那些战死的英烈?"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一些尚有血性的学生心头沉重。 但也有人,如王韭聪之流,暗自窃笑,不以为然。 "今儿个,练站军姿!" 刘教官声若洪钟,"这是基本功!是军人的魂!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挺胸!收腹!头正!颈直!腿夹紧!两眼平视前方!给我像棵树!扎根在这!" 刘教官一边吼着要领,一边在队列前巡逻。 他那双眼睛毒得很,任何细微的差错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你!肩膀塌了!" "你!肚子腆出来像怀了崽儿!" "腿!夹紧!没吃饭吗?" 林怀安站在队列中,咬紧牙关,拼命坚持。 属于郝楠仁的意志像一根钢缆,死死拉住这具即将散架的身体。 “挺住!呼吸!调整重心!” 他用现代知道的所有理论知识在内心指挥。 然而,这具身体的孱弱本质很快暴露无遗。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意识清醒的飞行员,被困在一架燃油泄漏、仪表盘乱闪、结构濒临解体的破旧飞机里,无论发出多么正确的指令,机体都给出延迟和错误的反馈。 双腿灌铅,后背渗出虚汗。 这是体力耗尽的征兆。 天上云层缝隙透出一缕惨白的日光,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睛。 他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刘教官的口令、同学的喘息、风声,都变得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特别是某些同学!" 刘教官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冷厉。 林怀安甚至能感觉到,那两道刀子似的目光,穿透他模糊的视线,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我看你!能撑几时!给我站直喽!" 就在刘教官的呵斥如重锤般砸来的瞬间,林怀安感到脑中那淡蓝色的系统界面猛地闪烁了一下红光,一个极其短暂的警示意念传来: 【机体过载!紧急规避!】 下一秒,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断裂! 眼前猛地一黑,万物消失! 这不是简单的虚弱晕倒,而是在系统判定下,身体触发了保护性的强制关机。 这种“非战之罪”的憋屈感,更加强烈。 林怀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断裂! 眼前猛地一黑,万物消失! "噗通!" 这就是开头的一幕。 刘教官脸色铁青,快步走来。 蹲下探查后,眼神里的失望浓得化不开。 "真他妈......成何体统!" 他随手点了两个壮实男生,"把他拖到树底下去!" 冰凉粗糙的槐树皮,硌着林怀安的后背。 冷风吹过,让他混沌的意识慢慢清醒。 最先涌入脑海的,不是身体的虚弱,而是那股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他听见身后操场上,刘教官用更严厉的声音继续训练。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同学们的目光,特别是苏清墨那清冷的、带着审视的眼神。 五分钟! 就五分钟! 他,一个融合了未来灵魂的穿越者,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了! "白卷英雄"之后,又添"晕厥懦夫"的称号! 他死死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但这一次,在极致的羞耻之下,郝楠仁的理性思维开始强行运作,分析这次“失败”: “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硬件基础太差!心肺功能、肌肉耐力、神经稳定性……全部不及格!” “在这个时代,没有强健的体魄,再超前的知识也是空中楼阁。体魄,是承载知识的1,没有这个1,后面再多的0都没有意义。” 树影摇曳,在他苍白无血的脸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然而,在这极致的羞耻与无力深处,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火苗正在悄然燃起。 同时,脑中的系统界面,能量似乎因他强烈的情绪和清晰的认知,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从3%变成了4%。 一行小字浮现: 【认知修正:基础体能为优先提升项。辅助锻炼模块(未解锁)】 “辅助锻炼模块?” 林怀安心头一动,“看来,系统也认可了我的判断。当务之急,不再是纠结课堂上的胜负,而是必须尽快把这具身体锻炼出来。” 他知道,如果连最基本的站军姿都撑不过去,那么后续的屈辱,他将毫无反抗之力。 一个清晰的、短期可行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型: 从明天起,不,从今晚起,就要开始有计划的体能训练,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跑步和俯卧撑。 前方的路,晦暗难行。 但他终于看清了第一个需要翻越的、也是最基础的山头——这具不争气的皮囊。 第4章:饭盅风波 北平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疑。 中法中学的校园里,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破碎的镜子。 高二(丙)班的教室位于教学楼二层西侧。 墙壁上的石灰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窗户上的糊纸已经发黄,有几个破洞用旧报纸勉强糊着。 黑板是用木头刷上黑漆制成的,上面还留着上午数学课的几何图形。 午时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光柱。 无数微尘在光线中狂舞,像是一场无声的狂欢。 林怀安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他的专属座位,也是他躲避现实的避难所。 上午军训晕厥的耻辱还萦绕在心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学生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才在操场上摔倒时弄乱的。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这具身体太弱了。 弱得让人绝望。 他想起前世在工地实习时,自己能扛着水泥健步如飞。 而现在,多走几步都喘。 这种反差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但这一次,郝楠仁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不再仅仅是绝望,而是开始像工程师评估危房一样,冷静地审视这具身体的“基础数据”: 心肺功能差、肌肉量不足、神经耐力低下……“硬件”全面不合格。 “课堂答题可以靠系统临时辅助,但身体的孱弱,是系统也无法瞬间弥补的绝对短板。” 他内心冷静地分析着,“体能的提升,没有捷径,是必须投入时间和汗水的‘硬性投资’。” 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断了林怀安的思绪。 班长谢安平带着值日生抬着饭筐进来。 谢安平是个身材挺拔的青年,穿着整洁的学生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开饭了!" 谢安平的声音洪亮有力。 他是个正直的青年,父亲是报社编辑,家境虽然普通,但为人正派,在班里很有威信。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学生们一拥而上,将饭筐围得水泄不通。 王韭聪一马当先,他身材肥胖,穿着绸缎面料的学生装,在一群穿着粗布衣服的同学中格外显眼。 林怀安等到人都取得差不多了,才怯怯上前。 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像是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伸手去拿自己的饭盅。 这是一个粗陶制成的盅子,外面已经有了几道裂纹。 入手一沉,重量明显不对。 揭开盖子,心里咯噔一下。 米饭少得可怜,而且稀烂不堪,像是被人故意捣碎过。 青菜也只剩下几片叶子,漂浮在清汤寡水之中。 明显被人动了手脚。 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上次在数学课上出丑后,王韭聪一伙人就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在心里呐喊,"就因为我好欺负吗?"前世的他从未受过这等屈辱,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窒息。 然而,与以往不同,一股冰冷的理性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火。 郝楠仁的现代思维开始高速运转,进行“威胁评估”和“风险评估”: “王韭聪是故意的。当场发作,正中下怀。身体状态差,冲突必败。周围看客居多,无人会真心相助。此时爆发,是典型的‘非对称冲突’,收益为零,损失巨大。” 他强迫自己面部肌肉放松,甚至挤出一丝麻木,内心却已做出冷酷的战术判断: “此时此地,最佳策略是——隐忍。记下这笔账。” 王韭聪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带着讥讽的笑。 他是绸缎庄老板的儿子,仗着家里有钱,经常欺负同学。 今天他特意吩咐赵冬青在分饭时"照顾"一下林怀安。 赵冬青是王韭聪的头号跟班,个子矮小,但动作灵活。 他故意从林怀安身边经过,装作不小心地重重撞了一下。 "咣当!" 饭盅应声而落,摔得粉碎。 饭菜洒了一地,陶片四溅。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坐在前排的李明远推了推眼镜,小声对同桌说: "又是王韭聪他们欺负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同情,但也不敢大声说话。 "嘘,小声点。" 同桌张伟拉了拉他的衣袖,"别惹祸上身。" 教室中间的几个女生交头接耳。 梳着两条辫子的刘秀英撇了撇嘴: "王韭聪也太欺负人了。" 旁边的孙小婉叹了口气: "林怀安也真是可怜,每次都这样。" 后排的几个男生则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陈大壮咧嘴笑着: "这下有好戏看了。" 旁边的赵铁柱附和道: "王韭聪今天又要得意了。" 苏清墨正在座位上安静地吃饭,听到声响抬起头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套,衬得肌肤胜雪。 看到地上的狼藉,她微微蹙起秀眉。 "你们太过分了!" 她放下筷子,声音清冷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的声音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林怀安(郝楠仁)内心强行压抑的、即将爆发的火山。 这不仅是一丝善意,更是一个外部信号,让他从纯粹的愤怒中抽离出来,意识到环境中并非全是恶意。 常少莲也站了起来。 常少莲家境普通,但性格直爽,最见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事。 "就是,明明就是故意的!" 但她们的抗议被淹没在喧闹中。 王韭聪的跟班们开始起哄,教室里乱成一团。 林怀安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羞辱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前世的他,虽然不富裕,但凭借自己的努力赢得了尊重,何曾受过这等欺辱? 但此刻,郝楠仁的感受更为复杂: 现代灵魂的尊严被践踏的剧痛,与工程师式的冷静分析在激烈交锋。 “羞辱是真实的,但失控是愚蠢的。苏清墨的介入,提供了一个体面的‘撤退台阶’。” 谢安平看不下去了,他推开围观的人群,厉声呵斥: "赵冬青,去拿扫帚打扫干净!" 他又转向林怀安,语气缓和了些: "我分你一些饭菜吧。" 林怀安猛地摇头,转身冲出教室。 他一路跑到教学楼后的角落,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微微发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混合着屈辱和愤怒。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在心里呐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虽然家境普通,但至少能够靠自己的努力赢得尊重。 而现在,他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保不住。 "郝楠仁,你到底在哪里?" 他对着虚空发问,"难道你真的要被这个懦弱的身体同化了吗?" 他想起了三叔林崇岳。 那个在战场上英勇牺牲的汉子,如果知道自己的侄子在学校里被人这样欺负,该有多心痛。 "我不能这样下去。" 他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冰冷,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取代了悲伤,“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系统性地分析问题,制定可执行的解决方案,才是唯一的出路。” “当前主要矛盾:生存环境恶劣,人身安全与基本尊严无法保障。” “根本原因:自身综合实力(体能、学业、社交)过弱,无法形成有效威慑。” “短期破局点: 必须尽快将体能提升到‘无人敢随意物理欺凌’的最低安全线以上。 这是所有计划的基础。” 一个清晰、冷酷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型: “从今晚开始,执行‘体能强化计划第一阶段’。 无论多累,必须坚持。尊严,不是别人施舍的,是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实力挣来的。” 此时教室里,王韭聪正得意洋洋地坐在课桌上,翘着二郎腿。 "看到没有?" 他对周围的跟班们说,"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赵冬青谄媚地笑着: "王哥威武!那小子以后肯定不敢再嚣张了。" 孙永贵凑过来: "要不要下次再给他点颜色看看?" 王韭聪摆摆手: "今天就到这里。让他长长记性。" 他环顾四周,看到同学们或畏惧或厌恶的眼神,心里更加得意。 苏清墨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收拾好饭盒离开了教室。 常少莲跟在她身后,脸上满是愤懑。 谢安平叹了口气,开始组织值日生打扫教室。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也无可奈何。 王韭聪家里有钱有势,连学校老师都要让他三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教室里恢复了平静。 但这场风波带来的影响,却远未结束。 林怀安在墙角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慢慢走回教室。 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之前的迷茫和痛苦,在此刻沉淀为一种明确的目标感和行动欲。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抱怨和幻想结束了,艰苦卓绝的自我改造开始了。 目标异常清晰:先练就一副没人敢轻易招惹的身板。 哪怕前路再难。 而第一步,就在今夜。 第5章:饥饿与尊严 下午的历史课,李文香老师干哑的声音如同磨损的留声机唱片,反复刮擦着关于甲午海战的屈辱记忆。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沉闷气味。 林怀安(郝楠仁)瘫在硬木凳上,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退化了,只剩下腹部那个疯狂叫嚣的空洞。 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捏,继而产生一种灼烧般的抽搐。 这具正处于青春期的身体,对能量的渴求如同干涸的土地渴望雨水,原始而猛烈。 “血糖水平过低,已经开始影响中枢神经系统供能,” 他凭借残存的现代医学常识,冷静地诊断着自己,“注意力无法集中,视物模糊,这是低血糖的典型症状。” 黑板上的“定远”、“致远”舰影变得模糊扭曲,陈先生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世界的真实感正在迅速消退。 就在这时—— “咕噜噜噜——!” 一声极其响亮、悠长,甚至带着几分凄厉的肠鸣,如同不受控制的警报,猛地从他腹部炸开! 声音在寂静的课堂上显得格外刺耳,硬生生截断了陈先生拖长的尾音。 死寂。一秒后。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 随即,压抑的窃笑声像瘟疫般在教室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王韭聪那伙人更是毫不掩饰,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嘲讽,用口型比划着“饿死鬼”之类的词。 就连前排几个平时还算文静的女生,也肩膀耸动,偷偷回头瞥了他一眼。 苏清墨也回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嘲笑,却盛满了真切的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一眼,比王韭聪的嘲讽更让郝楠仁感到刺痛。 现代人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但比羞耻感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基于生存本能的评估: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环境里,生理需求是绝对的优先级。 当最基本的能量摄入都无法保障时,所谓的面子和尊严,不过是空中楼阁,一触即溃。” 他将头埋得更低,不是为了躲避目光,而是为了隐藏眼中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计算利弊的冰冷光芒。 饥饿,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教他认识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 放学铃声如同救赎的号角响起。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门口。 “怀安兄!等等!” 王韭聪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混合着热情与施舍的笑容,一把揽住林怀安瘦削的肩膀,“走!新丰楼,兄弟我做东!刚得了点零花,请你尝尝他们那儿的炙子烤肉!” 新丰楼的烤肉香气仿佛瞬间穿透时空,诱惑着林怀安的味蕾。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空空如也的裤兜。 指尖触到的,只有粗布裤子的纹理和几道硬邦邦的、原主胡乱缝补的线脚。 囊中羞涩四个字,像冰水浇头。 原主那点微薄的生活费,早在月初就被挥霍在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玩乐上。 “不了……谢了聪哥……” 他喉咙发干,声音因心虚而飘忽,“我……我家里有点事,得赶紧回去。” 王韭聪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却,眼底那抹“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他熟稔地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疏离感: “得嘞!明白!家有家规嘛!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便带着他那群跟班,喧哗着涌出校门,留下一个被孤独和窘迫钉在原地的林怀安。 站在骤然冷清下来的走廊里,林怀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饥饿感像火焰灼烧着胃壁,而比这更刺骨的,是这种因贫穷而带来的、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屈辱。 “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最基础的基石。在这个世界,没有钱,你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他再次清晰地认知到了这条冰冷的社会法则。 他拖着因低血糖而有些虚浮的脚步,挪到校门口。 傍晚的寒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那股由内而外的虚弱感。 校门对面,那个熟悉的卖猪油烙饼的小摊,散发出的焦香、葱香混合着面食质朴的麦香,如同海妖的歌声,对他进行着致命的诱惑。 金黄的饼子在鏊子上滋滋作响,油光诱人。 摊主老伯看到熟面孔,热情招呼: “同学,来个饼?刚出锅的,香着呢!一个铜板!” 林怀安脸上瞬间臊得通红。 他再次手忙脚乱地摸索全身每一个口袋,掏空了所有角落,勉强凑出几个磨损严重的旧铜板和一枚小小的劣质银角子,估摸着总值也就一个半铜板左右。 他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开口乞求降价,等于当场践踏自己仅存的那点尊严;可若放弃,他怀疑自己能否撑过这漫长的归家路。 社会性死亡的尴尬时刻,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却悦耳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老板,要两个饼。连他的一起算。” 是苏清墨。 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摊前,没有看林怀安窘迫的模样,只是平静地数出两个铜板递给老伯,然后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热腾腾的饼子。她将那个明显更大、烙得更加金黄酥脆的饼子,自然地递到林怀安面前。 “给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这一刻,郝楠仁感受到的,远不止是食物的温暖。 更是一种 “带有尊重的善意”。 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或施舍感,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帮同学带个东西,最大限度地维护了他那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 两人没有立即离开,就站在校门旁的墙角,借着傍晚微弱的天光,默默地吃着饼子。 滚烫的饼子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也暂时填补了胃里的空虚。 寒风吹拂着苏清墨的额前碎发,她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街道上匆匆的行人: “林同学,你最近……似乎有些不同。” 林怀安心头猛地一紧,差点噎住。 他强行咽下食物,含糊地应对: “可能……前些日子的病还没好利索,精神头不足。” 苏清墨没有深究,她的目光转向校门口灰墙上那幅墨迹已有些斑驳的标语——“誓雪国耻,还我河山”。 她的语气沉静中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忧思: “近来国事日益艰难,报纸上说,关外烽火连天,前线将士正在浴血拼杀。 我们能在此地,有一张安静的书桌,已是万幸。 我总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将来总是要做点什么的,才对得起这份安稳,对得起那些牺牲。” 这番话,像一道强烈的闪电,骤然劈开了郝楠仁被饥饿、窘迫等个人生存困境所层层困住的狭隘思维! 他将猪油饼最后一口带着暖意的食物咽下,一股热流不仅涌入胃中,更仿佛注入了心里。 他之前所有的焦虑和计算,都围绕着“个人生存”这一亩三分地。 而苏清墨这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却将他的视野猛地拉高,投向了 “家国命运”的宏大层面。 他想起了音讯全无、可能已血洒长城的三叔林崇岳,想起了自己穿越至此或许并非偶然。 个人的挣扎,如果能够与时代的洪流相结合,或许才能真正迸发出改变命运的力量。 成长点: 生存认知深化:切身体会到生理需求与金钱在乱世中的基础性、决定性作用,“衣食足而知荣辱”的古训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策略性隐忍:在绝对劣势(身无分文)下,理性选择了隐忍和回避,避免了更深的羞辱和无谓的冲突,体现了初步的成熟。 情感联结建立:准确识别并珍视苏清墨所给予的、带着高度尊重的善意,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成为冰冷现实中的一丝宝贵暖意和潜在同盟。 格局初步提升:开始将个人饥饿、贫困的困境,与宏大的家国背景联系起来,思考个人努力 beyond survival(超越生存)的更大可能性和意义。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拉长了他独自归家的影子。 手里的饼子已经吃完,但另一股更炽热的“火”却在胸中点燃。 “活下去,仅仅是第一步。” 他望着苏清墨早已消失的巷口方向,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凝聚起一种清晰的光芒,“要活得有尊严,有力量,甚至……将来有一天,能守护住像今晚这样,黑暗中递过来的一丝微光。” 一个模糊但无比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必须尽快建立自己的 ‘生存与发展双基础’——强健的体魄、稳定的经济来源,以及……值得信赖和守护的联结。” 前方的路依旧被夜色笼罩,但他已经摸到了第一块可以用来探路、并且蕴含温度的石头。 第6章:暖意与试探 暮色渐浓。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洒在校门口的青石板上。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怀安低头吃着饼。 温暖的饼子在嘴里慢慢化开。 油脂和面香的组合恰到好处。 这简单的食物不仅缓解了他的饥饿。 也让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女孩。 苏清墨安静地站着。 月白色的校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 她小口吃着饼。 动作依然斯文。 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仿佛在品味这最简单的食物。 这个姑娘确实与众不同。 她不仅成绩优异。 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气质。 她的手指纤细。 拿着饼子的动作很轻。 就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物品。 她的睫毛很长。 在低头时投下淡淡的阴影。 更让林怀安在意的是。 她对时局的关注。 对家国命运的思考。 这让她在众多同学中显得格外特别。 她刚才那番话。 是随口感慨。 还是在试探什么? 林怀安决定保持沉默,专心吃饼。 吃完最后一口。 胃里的空虚感被驱散。 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这时他再次开口。 语气认真了许多: "钱我一定会还的。明天就带给你。" "一定。" 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这不仅是承诺,更是他对自己新确立的“尊严底线”的坚守。 苏清墨闻言。 唇角微微扬起。 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在渐浓的暮色中。 这个笑容显得格外干净。 她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里面闪着温暖的光。 "好啊。那我便等着。" 她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新丰楼的方向: "不过要记得还到我手上。可别像以前那样。拿去请王韭聪他们下馆子了。" 说这话时。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俏皮和了然。 林怀安愣了一下。 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脸上露出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虽然这笑容里还带着几分被说中往事的窘迫。 他的耳根微微发红。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过去的所作所为。 这种被默默关注的感觉。 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但并不令人反感。 反而有种被在意的温暖。 但在这丝温暖之下,郝楠仁的理性思维已经开始自动分析: “她对我过去的行事如此了解……是单纯的观察细致,还是……一种有意识的信息收集?”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清晰的肠鸣声响起。 在两人短暂的沉默中格外突兀。 这次,声音明确无误地来自苏清墨。 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 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下意识地用拿着油纸的手轻轻按住胃部。 试图掩饰这个尴尬的声音。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的学霸。 此刻终于露出了符合年龄的羞涩。展现出一丝难得的真实。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林怀安。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怀安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两餐制! 对谁都一样! 她也饿着肚子。却把那个更大更顶饿的饼子毫不犹豫地给了他。 而她刚才吃饼时的斯文。或许不只是习惯。也是在控制进食速度。让饱腹感维持得更久。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感激、愧疚。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好感。他的心跳莫名加快。手心也有些发热。 几乎同时,他感到脑中那淡蓝色的系统界面极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行小字一闪而过: 【检测到善意交互…能量微幅提升…】。 这突如其来的提示,让他意识到这次的“分享”可能触发了某种正向机制。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 将手中剩下的饼子掰成两半。 这个动作做得有些急切。甚至差点把饼子掰碎。 他将明显更大的那一半递到苏清墨面前。语气真诚而自然: "你也饿着吧?别客气。一起吃。" 苏清墨惊讶地抬头。 清澈的眸子对上了林怀安坦率的目光。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犹豫了一下。脸颊更红了。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但她还是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块饼子。指尖刻意避开了他的手指。 "......谢谢。" 两人并肩站在校门口。身后的行人渐渐稀少。 晚风带着寒意轻轻吹过。拂动了苏清墨额前的碎发。她也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吃着饼。 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和小贩隐约的叫卖。为这暮色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偶尔有路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两人都浑然不觉。 他们默默地分享着手中简单的食物。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林怀安注意到。苏清墨吃饼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也许是真的饿了。 但她依然保持着优雅。不会像他那样狼吞虎咽。她的吃相很好看。小口小口地。像只谨慎的小动物。 一种微妙的情谊在空气中滋生。但郝楠仁的感受更为复杂: 既有穿越后罕见的温暖,也有一种程序员面对一个看似友好但代码深奥的AI时的小心翼翼。 他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她更细微的举止: 她的措辞、她的眼神、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沉静。 “这种气质和见识,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中学女生吗?” 对林怀安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顿救急的晚餐。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其中夹杂着疑惑、审视。但更多的是真实的温暖。 这短暂的温暖。像一道微光。暂时驱散了他穿越以来的孤独和寒意。 他知道。自己欠下的不止一个铜板。而是一份更深的人情。一种在冰冷现实中难得的善意。 而苏清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复杂的故事。她今天的举动。是纯粹的善意。还是另有深意? 这个疑问,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之前的“暖意”依旧在,但“试探”的意味开始显现重量。 他意识到,苏清墨的善意可能并非毫无代价,她的接近可能带有某种目的。 暮色越来越深。路灯陆续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苏清墨吃完最后一口饼。将油纸仔细折好。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她终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林怀安点点头。"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 苏清墨轻轻摇头。"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她指了指街道的另一头。那里有几栋老式的宅院。 "那......明天见。" 林怀安说。语气中带着期待。 "明天见。" 苏清墨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林怀安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但他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他抬头望向天空。几颗星星已经隐约可见。 这个傍晚,因为一个猪油饼,一次意外的交谈,让他对这个时代,对自己,都有了新的认识。 最重要的认识是: 在这个世界,善意可能珍贵,但也可能复杂。信任需要建立,但警惕必不可失。 苏清墨是一道暖光,但暖光的来源需要探查。 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而且,必须更谨慎、更聪明地走下去。 他下意识地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气息,决定在今后的言行中,要更加注意,避免流露出与“林怀安”这个身份不符的现代思维痕迹。 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但这份陪伴,也意味着他需要扮演好“林怀安”这个角色,不能露出破绽。 温暖与危险,有时是一体两面。 第7章:堕落合群与终极社死 “淦!这破‘游戏’体验也太差了吧!新手保护期呢?说好的逆袭剧本呢?” 林怀安(郝楠仁)把脑袋深深埋进立起的国文课本后,像一只受惊的乌龟,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军训晕厥的耻笑、饭盅打翻的难堪、还有昨日苏清墨那份带着尊重却更照出他无能的善意……像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着他现代灵魂的自尊心。 走在校园里,他总觉得每一个扫过他的眼神都带着无声的嘲讽,每一个窃窃私语都是在议论他的不堪。 “焦点效应”的心理错觉被放大到极致,让他如芒在背。 “也许……也许试着回归‘林怀安’原本的生存模式,会轻松一点?” 一个危险而诱人的念头,如同沼泽中的气泡,在他濒临崩溃的脑海中滋生。 “与其做一个格格不入、时刻被瞩目的‘异类’和‘失败者’,不如沉回原本那片无人期待的污泥里。 至少在那里,不会有人用‘期望’的眼神看你,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 这是一种绝望下的鸵鸟策略,是对改变的惰性,也是对压力的扭曲式逃避。 下课钟声如同解脱的号角。 当李少桐、张同椿、杨红中这“丙班三贱客”勾肩搭背地围上来,用那种“你懂的”油腻眼神发出“组队邀请”时,林怀安犹豫了。 王韭聪恰到好处地踱步过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林大少现在可是要考甲班、奔前程的正经人儿了,还能看得上咱们这些混账王八蛋的局?别耽误了您老人家用功啊!” 这充满挑衅的“激将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谁说不去了?!” 林怀安猛地梗起脖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合着对“被看扁”的愤怒,涌了上来。“走!” 他天真地以为,融入这种“底层合群”,能暂时掩盖他的格格不入,用廉价的嬉闹和所谓的“兄弟义气”来麻痹那颗备受煎熬的心。 第一站,东安市场。 市井的喧嚣和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张同椿像个“老前辈”,现场教学“妙手空空”的技艺,眼神猥琐地示意旁边一个水果摊,怂恿林怀安实践“新手任务”——顺两个梨。 “没事儿,怀安兄,小意思!摊主老头眼神不好!” 李少桐在一旁撺掇。 当林怀安的手因紧张和抗拒而剧烈颤抖着伸向那黄澄澄的梨时,摊主大爷仿佛脑后长眼,猛地一回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将他钉在原地! “小兔崽子!干什么呢!” 林怀安像被电击般缩回手,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同伴所说的“刺激”,而是源自现代教育和社会规训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与强烈的罪恶感。 行动彻底失败。 “废物点心!” 张同椿低声骂了一句,悻悻作罢。 最终,是杨红中胡乱买了几个歪瓜裂枣分给大家。 林怀安握着那个仿佛带着窃取印记的果子,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炭,难以下咽。 第一次“合群”尝试,以彻底的良心不安和同伴的鄙夷告终。 第二站,广和楼戏院。 王韭聪等人根本不是来欣赏艺术,而是来刷存在感。 他们挤在后排,嗑着瓜子,对台上兢兢业业表演的角儿评头论足,发出粗俗的怪叫和轻佻的口哨,肆意践踏着剧院的公序良俗。 林怀安如坐针毡。 郝楠仁的现代审美和基本教养,让他无法从这种低级趣味中获得任何快感,反而感到加倍的尴尬与羞耻。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被困在这场拙劣的闹剧中。 果然,他们的行径很快引来了戏院管事的干涉。 一个穿着长衫、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过来,毫不客气地呵斥: “几位小爷! 要闹腾上外边闹去! 这儿不是您几位撒野的地儿! 请吧!” 在一片哄笑和戏院其他观众鄙夷的目光中,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苍蝇,灰溜溜地被“请”出了广和楼。 站在大街上,王韭聪还嘴硬地骂骂咧咧,但林怀安感受到的不是“同仇敌忾”,而是尊严被这群猪队友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屈辱。 第二次“合群”尝试,带来的是人格上的强烈不适。 第三站,商务印书馆。 安静、整洁、充满书香的环境让林怀安稍感放松,他本能地走向文史书籍区,抚摸书脊——这是他与过去那个文明世界唯一的联结,能给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然而,杨红中等人却对书籍毫无兴趣,他们贼溜溜的目光瞄准了进口画报区,那里有一些价格不菲、包装精美的外国杂志。 “怀安兄,练练手?刚没成,这次来个‘开洋荤’!” 张同椿再次怂恿,眼神兴奋。 在知识的圣殿里行窃? 这彻底触碰了郝楠仁的道德底线! “不行!” 他猛地甩开张同椿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要干你们干!我不干!” 他的坚决反对让几人一愣,随即面露不屑。 张同椿撇撇嘴,自己动手,试图将一本画报塞进怀里。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是因为笨拙,只听“哗啦”一声刺耳的脆响——画报脱手而出,重重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刹那间,整个书店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一名穿着干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店员快步走来,捡起画报,检查着摔裂的赛璐珞封皮。 他没有怒吼,只是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逐一扫过这几个面色惨白的学生,最后,定格在林怀安胸前那枚中法中学的校徽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极致的失望、冰冷的谴责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你们的书……” 店员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钉在林怀安身上。 “对得起你们身上这身校服吗?对得起供你们读书的父母师长吗?”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林怀安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想起了正直的三叔林崇岳可能在前线浴血,想起了自己曾经受过的教育。 这种针对人格和道德层面的否定和羞辱,远比操场上、食堂里的嘲笑更加深刻,更加致命!这是终极的社死! 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无声地驱逐出书店。 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刚才的“热闹”如同一场荒诞噩梦。 王韭聪恼羞成怒,把火全撒在林怀安身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扫把星!装什么清高!要不是你磨磨唧唧坏事,能这样?呸!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说罢,带着其他两人骂骂咧咧地迅速散去,生怕跟他再多待一秒会沾染晦气。 刚才还称兄道弟的“队伍”瞬间瓦解。 林怀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书店店员那句“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和王韭聪的“烂泥扶不上墙”在脑中疯狂循环播放,形成巨大的讽刺。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青色校服,觉得它从未如此肮脏、沉重。 合群? 这就是他想要的合群吗? 用堕落、偷窃和喧哗来证明自己不是异类? 不! 这条路带来的,只有加倍的虚空、良心的谴责和深入骨髓的耻辱! 他试图沉入泥潭以求安慰,却发现自己的灵魂根本无法在那里呼吸,只会被窒息、被玷污! “堕落合群”,此路不通! 在这一刻,所有的迷茫、侥幸和逃避心理被这场“终极社死”彻底粉碎!他清晰地认识到: 在这个世界,逃避和同流合污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更惨! 想要获得真正的尊严和安宁,只能靠真本事,干干净净、挺直脊梁地站起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蹲在黑暗的胡同口,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冰冷的膝盖。 但这一次,绝望的深谷中,开始燃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火苗。 血条已空,蓝条已干,但系统仿佛正在强制重启。 【警告!检测到宿主遭遇重大价值观冲击,“堕落合群”路径被彻底否定!】 【核心人格基质检测:守序善良倾向稳固。】 【“逆袭之火”任务路径重新校准:唯一可行路径确认——正道崛起!】 【系统修复中……修复完毕。新指令:请宿主凭借自身努力与智慧,赢取应得的尊重与地位!】 这场以彻底“社死”为代价的失败冒险,虽然惨痛,却让他终于看清了脚下唯一可行的路。 第8章:纸飞机坠机 数学课上,陈先生讲解的函数图像如同天书,林怀安(郝楠仁)的脑子却像一团被猫咪抓乱的毛线。 连日来的挫败感——“军训晕厥”的耻笑、“饭盅风波”的狼狈、“堕落合群”的终极社死——像一层厚重湿冷的淤泥,将他越裹越紧,几乎窒息。 苏清墨的身影,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这不仅是原主残留的执念,更是穿越后,那个女孩在他最窘迫时递来的那个猪油饼所代表的、不带施舍的暖意。她身上那种沉静向学、与周遭浮躁格格不入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吸引,也照出了他此刻的无能。 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像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烧。 他无法忍受自己继续以“晕厥懦夫”、“小偷同伙”、“烂泥扶不上墙”的形象存在下去。 他迫切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极其微小、甚至有些荒谬的“胜利”,来冲刷掉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耻辱感。他幼稚地幻想: 也许,一次“出格”的“浪漫”举动,能向苏清墨、也向自己证明: 我林怀安,并非彻底无可救药,我也有……勇气? 这是一种在绝望泥潭中,试图抓住一根虚幻稻草的冲动。 “怀安兄!发什么呆呢?” 下课间隙,班里那几个以“情场先锋”自居的同学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告诉你,现在北平城的女学生,就吃这套新文艺!徐志摩的诗句,那就是浪漫暴击!百试百灵!” 若是平时的郝楠仁,对此类言论定然嗤之以鼻。 但此刻,被失败感和证明欲冲昏头脑的他,竟觉得这或许是一条“捷径”。 “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心理,混合着“再坏还能坏到哪去”的破罐破摔心态,驱使他踏出了错误的第一步。 于是,昨晚宿舍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上演了极其尴尬的一幕: 郝楠仁强忍着脚趾抠地的羞耻感,一边翻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页面发黄的《志摩的诗》选集,一边硬着头皮,字迹歪扭地“借鉴”(实则抄得串行、辞不达意)了几句自以为深情的诗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写完后,他自己读了一遍,都觉得酸掉大牙,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和孤注一掷的冲动,还是让他将这张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了口袋。 晚自习下课的钟声,如同命运的催命符。 林怀安心跳如鼓,手心冒汗,借着夜色的掩护,像幽灵一样溜到女生宿舍楼下的阴影里。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传来的隐约梆子声。 他仰起头,精准定位了二楼那扇亮着橘黄色温暖灯光的窗户。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苏清墨伏案学习的安静侧影,专注而美好。 那一刻,冲动彻底压倒了理智残存的警告。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如同举行一个神圣又荒谬的仪式,笨拙而仔细地将那页载着他全部幼稚勇气和可笑希望的信纸,折成了一架纸飞机。 他甚至下意识地模仿着记忆中的画面,对着纸飞机的机头哈了一口“仙气”,仿佛这样就能赋予它穿透一切障碍的力量。 “去吧!” 他心中默念,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只白色的“信使”朝着那扇光明的窗户掷了出去! 纸飞机划过一道弧线,乘着微弱的夜风,歪歪扭扭却又义无反顾地飞向它的目标。 那一刻,林怀安的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荒谬的悲壮感。 然而—— “唰——!” 一道雪亮刺眼的光柱,如同天神投下的审判之剑,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劈开浓稠的夜色! 不仅瞬间吞噬了那只在空中挣扎的纸飞机,更将躲在阴影里、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期盼和紧张的林怀安,照得原形毕露,无所遁形! “哪个班的?!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训育主任孙主任那炸雷般的暴喝紧随而至,在死寂的夜里疯狂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火。 林怀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脑子里“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在疯狂尖叫: “完了……全完了……终极社死……升级版……” 孙主任阴沉着脸,像一尊铁塔般从黑暗中迈出。 他用手电光柱死死钉住林怀安,然后迈着方步,走到那架已经“坠机”、瘫软在地的纸飞机旁,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像拈起什么脏东西一样,将它捡了起来。 手电光下,信纸上那歪扭、串行、辞不达意的“诗句”暴露无遗。 每一个字,在此刻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怀安的脸上,无情地嘲笑他的愚蠢、幼稚和不自量力。 “传递什么东西?搞什么名堂!” 孙主任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如刀般刮过林怀安惨白的脸,“林怀安!又是你!屡教不改!简直无可救药!” 他的怒吼引来了零星未睡学生的窥探。 孙主任愈发恼怒,抬头厉声喝道: “还有楼上那个!苏清墨!给我下来!” 林怀安僵在原地,脸颊滚烫得像要烧起来,恨不得脚下有个地缝能立刻钻进去,或者当场人间蒸发。 这次“社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更加不堪。 因为它源于自身主动的、拙劣的、且带有强烈目的性的表演,并且是在他潜意识里想要“证明”的对象——苏清墨面前,将他所有的幼稚、荒唐和不堪,赤裸裸地摊开在强光下公开处刑。 当苏清墨被女舍监叫下来,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不悦站在一旁时,林怀安感受到的羞耻达到了顶点。 这根本不是他幻想中可能带来的“浪漫破防”或“另眼相看”,而是一场彻头彻尾、尴尬至极的闹剧。 他连抬头看苏清墨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孙主任的训斥如同遥远的背景噪音,他已听不真切。 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绝望地叫嚣,如同最终的审判: “蠢货!白痴!单凭一时上头的热血和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会让你自己变成一个更大、更可笑的笑话!你不仅侮辱了自己,也打扰了别人!” 这次失败的、堪称灾难性的“纸飞机夜袭”事件,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狠狠浇下,将他心中最后一点投机取巧、走捷径、哗众取宠的侥幸心理,彻底浇灭,连一丝火星都不剩! 他清晰地、痛彻地认识到: 在这个世界,想要获得真正的尊重、改变不堪的处境,乃至守护任何微小的美好,需要的绝不是这种幼稚的冲动和无聊的把戏。 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力量、缜密的策略、日复一日的艰苦努力,以及最关键的——一个堂堂正正、值得尊重的品格和实力! 成长点: 幻想的彻底破灭:亲身验证了“投机取巧”和“虚荣冲动”的毁灭性后果,完成了从“寻求外部认可”到“聚焦内部建设”的致命转折。 责任感的觉醒:意识到不成熟的行为不仅自取其辱,更会波及他人(如苏清墨),初步萌生了对自身行为负责的意识。 战略认知深化:彻底摒弃任何“捷径”思维,认定唯有依靠硬实力(学业、体能、品格)的正道崛起,才是唯一出路。 情感认知升华:对苏清墨的朦胧好感,从幼稚的“表现欲”开始向“成为配得上她尊重的人”这一更成熟的方向潜移。 孙主任的最终发落(或许是严厉警告、或许是某种惩罚)已经不重要了。 林怀安失魂落魄地走回宿舍,背后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如同芒刺。 但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全是绝望和迷茫,而是在极致的羞耻和痛苦过后,生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决绝。 下一章“淬火十圈”那自虐般的修炼,其最原始、最强大的动力,正源于今夜这场“纸飞机坠机”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羞耻与醒悟。 他要用汗水甚至血水,来洗刷今晚的耻辱,并真正开始,为自己未来的“飞行”,锻造最坚实的翅膀。 第9章:淬火十圈 “林怀安!苏清墨!罚跑操场,十圈!立刻执行!” 训育主任孙主任的怒吼,如同浸透了冰水的鞭子,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抽碎了所有的侥幸。 他手中挥舞着那张作为“铁证”的、抄串了行的酸诗信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怒火。 “公然违反校规! 男女交往过密! 私相授受! 不知自重!”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林怀安(郝楠仁)的耳膜,穿透心脏。 四周闻讯赶来的同学越聚越多,围成黑压压的一圈,指指点点的目光、压抑的窃笑,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名为“公开处刑”的网。 但奇怪的是,与以往那种纯粹的、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羞愤不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如同野草,从他心底那片被连日屈辱浸透的废墟中滋生出来。 “纸飞机坠机”的幼稚和愚蠢,让他无地自容到了极点,反而物极必反。 这公开的惩罚,与其说是新的耻辱,不如说是对他此前所有错误行为、侥幸心理和虚荣冲动的终极清算。 他几乎是以一种迎接审判、渴望洗礼的心态,死死咬着牙,低垂着头,走上了那条被月光照得惨白的环形跑道起点。 苏清墨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不清表情。 “跑!” 孙主任的厉喝如同发令枪。 林怀安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并非想表现什么,而是想尽快逃离那些针扎般的目光,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甚至渴望用极致的肉体痛苦,来掩盖和麻痹那更难以忍受的精神煎熬。 最初的几百米,全凭一股憋屈之气和肾上腺素的支撑。 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寒意,却吹不散胸腔里那团火。 然而,这具被原主长期糟蹋、底子极差的身体,很快给出了最残酷的反馈。 肺部像两个破旧漏风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和隐隐的血腥味。 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步抬起都像是在黏稠的泥沼中挣扎,小腿肌肉酸痛得几乎要抽搐。 眼前的跑道开始扭曲、模糊,耳中只剩下自己雷鸣般失控的心跳和破风箱般粗重破败的喘息声。 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旁不远处的苏清墨。她同样面色潮红,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额发和鬓角,呼吸也明显急促,但她的步伐却保持着一种惊人的、稳定而富有弹性的节奏,显露出远胜于他的体能储备和意志控制力。 这种无声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子,更深刻地剐蹭着林怀安的自尊。 他意识到,差距不仅仅是体能上的,更是意志品质和基础素养的悬殊。 “对……对不起……” 在一个喘息的间隙,他几乎是榨干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嘶哑地朝着那个身影挤出道歉,充满了无力感和真诚的懊悔。 苏清墨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直视前方被月光照得发白、仿佛没有尽头的跑道,低声快速地说,声音夹杂着喘息却异常清晰: “你那诗……抄错字了。是‘波光’,不是‘波心’。” 说完,她脚下微微发力,节奏不变,却稳定地加速,超过了他半个身位。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孙主任所有的训斥加起来更具杀伤力。 它像一根最锋利的绣花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他最后一点可怜巴巴的、建立在抄袭和虚妄之上的可怜自尊。 “文化水平暴露为负”的羞耻,混合着体力极限带来的生理性痛苦和眩晕,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 “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将所有的羞愤、不甘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转化为一股不计后果的蛮力,疯狂地迈动如同灌铅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追向前方那个看似不远,却仿佛遥不可及的背影。 这一刻,奔跑的意义悄然变质。 它不再仅仅是为了接受惩罚,而是变成了一场绝望的追赶,是为了向自己、也向那个背影证明,他林怀安,并非一无是处到连追赶的勇气都没有! 跑到第五圈,林怀安的生理极限真正到来。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肺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放弃的念头,如同诱人的魔鬼,在耳边低语。 就在他脚步踉跄,即将一头栽倒的时刻,一只纤细却稳定的手,伸到了他几乎垂到胸前的视线下方。 手里摊着一块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棉布手帕。 “擦擦汗。” 是苏清墨的声音。 带着无法掩饰的喘息,语调却异常平静,没有怜悯,没有责备,就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这个简单至极的举动,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骤然穿透了他濒临崩溃的、被黑暗笼罩的意识。 他几乎是机械地接过手帕,胡乱地擦去糊住眼睛的、混合着尘土和耻辱的汗水,一股淡淡的、清新的皂角清香传入鼻腔,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镇定和安抚。 “你……不生气?” 他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嘶哑问道。 苏清墨目视前方,调整着呼吸,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生气。气你笨。也气孙主任古板。”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怀安耳中: “不过,诗是好的。” “诗是好的。” 这平平淡淡的五个字,对于此刻身心俱疲、濒临绝望的林怀安来说,却如同最强效的兴奋剂,猛地注入了了他濒临枯竭的血管!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安慰、被认可的狂喜以及重新燃起的希望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起! 值了! 所有的狼狈、痛苦、羞耻,在这一刻,仿佛都因为这五个字而有了意义! 他抄串了行,用错了字,行为幼稚可笑,但至少,他试图触碰的那份“美好”本身,是被认可的! 最后的两圈,是完全纯粹的、超越肉体痛苦的意志较量。 他不再去看终点,也不再理会身体的哀嚎,只是将全部精神聚焦在前方那个若即若离、却始终未曾消失的背影上,将她作为黑暗中指引的信标。 靠着那句“诗是好的”作为强大的信念支撑,他一步一步,用近乎本能的挪动,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丈量完了全程。 冲过那条象征性的终点线时,他像一滩彻底失去骨头的烂泥,直接瘫倒在冰冷粗糙的煤渣跑道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而,与肉体极度疲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精神,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宁静。 仿佛所有的喧嚣、杂念、虚荣和怯懦,都随着那奔流的汗水和极致的疲惫,被强行排出了体外。 孙主任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训育处的人转身离去。 围观的人群见无戏可看,也议论着渐渐散去。 空旷的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漫天沉默的星斗。 月光如水,清凉地洒在两人身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洗礼。 林怀安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看向不远处同样在平复呼吸的苏清墨。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而挺直的身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倔强和安静。 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平静,取代了之前所有的羞耻与喧嚣。 这十圈罚跑,像一场残酷而有效的 “淬火”仪式。 肉体的极度疲惫和痛苦,反而将精神中的杂质——浮躁、虚荣、侥幸、怯懦——燃烧殆尽,只留下最坚韧的、求生的本能和改变的决心。 他鼓起残存的勇气,用嘶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对着那片清辉中的身影说: “以后……我直接给你。” 不再是偷偷摸摸的纸飞机,而是光明正大的给予。 苏清墨整理被汗水浸湿的衣角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但在清冷的月光下,林怀安清晰地看到,她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起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一刻,林怀安(郝楠仁)彻底明白: 改变,没有捷径可走。 尊严,要靠实实在在的汗水、甚至血水,一步一个脚印地去换取。 这具孱弱不堪的身体,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实现任何抱负所必须跨越的第一道,也是最基础的关卡。 从明天起? 不,从今夜起,从此刻起,艰苦卓绝的、近乎自虐的自我锻造,必须立刻开始! **【叮!极限意志考验“淬火十圈”完成!】 【身体潜能被强制激发,耐力隐性上限+5,意志力韧性大幅提升!】 【领悟状态“淬火之心”(初级):小幅提升在极端疲惫下的意志坚持能力。】 【与关键人物【苏清墨】关系度提升,解锁“微妙的默契”。】 【核心认知固化:“实力是尊严的唯一基石”。】** 成长点: 意志的初步淬炼:在生理极限的痛苦中坚持到底,亲身验证了意志力可以暂时突破身体极限的可能性。 认知的彻底转变:深刻认识到“强健体魄”是承载一切智慧与抱负的基础硬件,彻底放弃任何投机取巧的幻想。 动力的内化与升华:将外部的惩罚和羞耻,转化为内在的、强烈的改变动机;并将对异性的朦胧好感,升华为“成为配得上对方尊重的人”的更高层驱动力。 关系的微妙进展:与苏清墨在共患难中建立了基于“真实”(暴露缺点、给予帮助、认可本质)的初步理解和默契,为后续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夜空下,少年挣扎爬起,眼中燃烧着的不再是绝望的火苗,而是经过淬炼后、更加沉静也更加炽热的火焰。 下一章“血火烙印”的残酷试炼,已在此刻埋下伏笔。 第10章:血火烙印 北平,林宅。 夜色如墨,泼洒在北平城上空。 林宅深处,少年林怀安(内核:郝楠仁)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 白日的喧嚣已然沉寂——数学课上杨老夫子砸来的粉笔头带来的屈辱,操场罚跑十圈后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和苏清墨那句“诗是好的”带来的微妙悸动,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却在心底留下泥泞的滩涂。 而更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如同暗火,在寂静中灼灼燃烧,炙烤着他的理智。 这焦灼的源头,是三叔林崇岳。 那个记忆中会把他扛在肩头、用带着胡茬的脸蹭他、笑声爽朗得像能把屋顶掀翻的汉子,已经太久没有音讯了。 北边传来的消息总是零碎而矛盾,报纸上的铅字冰冷而模糊,但“古北口”、“喜峰口”这些地名,像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试图用原主那些斗蛐蛐、听戏胡闹的记忆来覆盖这份不安,却徒劳无功。 郝楠仁属于未来的灵魂,对这段历史的惨烈有着模糊却深刻的认知。 这种认知,与原主对亲人的担忧交织在一起,发酵成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不会的……叔叔那么厉害……肯定没事……” 他喃喃自语,像念咒般试图催眠自己。 窗棂外,一弯残月挂在光秃的槐树枝头,清冷的光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如同他此刻七零八落的心情。 身体的极度疲惫最终战胜了精神的焦躁,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没有过渡,没有缓冲。 意识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攫住、拖拽,穿越漫长的、冰冷的黑暗隧道。 下一秒,感官以爆炸般的强度被强行激活! 冷! 是侵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酷寒! 北平春夜的微凉与之相比,简直是暖房。 这寒冷像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破烂单薄的棉军装,直刺四肢百骸,让他(郝楠仁)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 味!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粗暴地灌满鼻腔——硝烟的辛辣刺鼻、硫磺的呛人、东西烧焦的糊味、以及…… 一种甜腻而腥咸的、铁锈般的味道! 是血! 大量凝固或未干的血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这味道黏稠得仿佛有了实体,堵在喉咙口,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声! 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重锤持续轰击着耳膜! 炮弹划破空气的凄厉尖啸、落地爆炸时天崩地裂的轰鸣、机枪扫射的密集哒哒声、步枪零星的射击、还有隐约夹杂其间、人类濒死前发出的短促惨嚎…… 各种声音交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乐,音量开到最大,无休无止,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视觉在几秒后艰难地聚焦。 他“睁开”了眼——或者说,他获得了“小豆子”这个十七岁传令兵的第一人称视角。 天是压抑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蜷缩在一条狭窄、泥泞的战壕里,泥土混合着冰雪,冰冷湿滑。 战壕壁被炮火熏得漆黑,随处可见弹片刮擦的痕迹和焦糊的坑洞。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灰布军装沾满泥浆和暗红色的污渍,左臂被破布条胡乱缠绕着,渗出的血已经凝固发黑,传来阵阵闷痛。手里死死攥着一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枪身冰凉,木制枪托上有一道深刻的裂纹。 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他是“小豆子”,林崇岳连长身边最小的兵。 这里,是古北口,帽山阵地。 地狱的前沿。 他猛地抬头,焦急地在一片硝烟弥漫中搜寻。 找到了! 就在战壕前方不远,一个高大的身影半蹲着,正用一架残破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 那人军装破烂不堪,脸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与干涸的血痂,嘴唇裂开数道血口。 但那双透过望远镜镜片射出的目光,却像淬火的鹰隼,锐利、坚定,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是叔叔!林崇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激动、担忧、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郝楠仁)。 阵地上,包括他和叔叔在内,只剩七个人! 人人带伤,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神里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与阵地共存亡的决绝。 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沙袋后,枪管过热微微发红,副射手正颤抖着往弹匣里压着所剩无几的子弹。 炮火暂歇,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阵地。 林崇岳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布满尘土与疲惫、却写满坚毅的脸。 他的嗓子沙哑得几乎失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弟兄们……”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 鬼子退了这一波,肯定还来!更狠的在后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伸手指向南边,那是北平的方向: “看看咱们身后! 身后就是北平城! 就是咱的爹娘乡亲!” “咱们这儿,是古北口的门户! 咱们退了,帽子山就丢了! 帽子山丢了,古北口就危险了! 古北口要是破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壕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咱们就他妈无路可退了!” “今天,要么把鬼子钉死在这山头上,要么,就战死在这儿! 没第三条路! 听明白没有?!” “明白!连长!” 残存的战士们用尽力气低吼回应,声音不大,却撼人心魄。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郝楠仁(小豆子)只觉得恐惧被这股同仇敌忾的气势暂时压了下去,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步枪。 然而,就在这时—— “咻——吁吁吁——!” 凄厉到极点的炮弹破空声由远及近! “炮击!隐蔽!” 林崇岳脸色剧变,发出炸雷般的怒吼,猛地扑向掩体! 郝楠仁(小豆子)下意识抱头蜷缩,死死贴住冰冷的壕壁! “轰!!!轰隆!!轰!” 地动山摇! 天崩地裂!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炮火如同钢铁暴雨,覆盖了整个山头!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颤抖,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抛上天空! 硝烟尘土瞬间吞噬了一切视野,灼热的气浪炙烤着皮肤,窒息感扑面而来! 在混乱与模糊中,他隐约看见叔叔林崇岳的身影在硝烟中奋力指挥。 突然! 一道灼热的、尖利的破空声直奔他而来! 他瞳孔猛缩,看见一块边缘锋利、烧得通红的炮弹破片,旋转着射到眼前! 他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动弹不得! “噗嗤!” 利物切入血肉的闷响! 剧痛! 从左肩下方传来,瞬间席卷全身! 视野瞬间被血色淹没,随即堕入无边的黑暗…… “啊——!!!” 林怀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浑身被冷汗彻底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炸开。 肺部火辣辣地疼,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 黑暗中,叔叔林崇岳最后那“倚刀而立、怒目圆睁、浑身浴血”的身影,如同用最亮的探照灯打在视网膜上,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卷刃的大刀、破碎的军装、凝固的血污、以及那双饱含眷恋与不屈的双眼! 这“亲身经历”带来的精神冲击是毁灭性的。 “不……不……不可能!!!” 他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巨大的悲痛和源自灵魂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是梦!一定是梦!太担心了做的噩梦!假的!都是假的!” 他疯狂地自我欺骗,甚至狠狠掐自己大腿,用疼痛来“验证”现实,试图将那段恐怖的“沉浸式体验”定义为幻觉。 但,那烙铁般的真实感,那刻骨铭心的悲痛,那“一步不退”的誓言,已经如同最深的烙印,狠狠地、永久地,烙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无论他如何自我欺骗,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11章:惊魂入髓 自那个血色的梦境之后,林怀安仿佛变了一个人。 课堂上的喧嚣、同学间的龃龉,甚至王韭聪那伙人的挑衅,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魂,仿佛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留在了那个硝烟弥漫、血火交加的帽山阵地。 他变得异常沉默,眼神深处沉淀着一种与十七岁年纪极不相称的沉郁和焦灼。 那双原本或许还带着几分迷茫或顽劣的眼睛,如今时常失神地望向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屋瓦,看清那片土地上的真实。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幼兽,开始近乎偏执地搜集一切与战事相关的信息。 每天放学,他不再是磨蹭或闲逛,而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直奔学校门口的报摊。 他会用省下来的、原本可能用于买烧饼的铜板,买下每一份能买到的报纸——《世界日报》、《北平晨报》、《大公报》……无论大小,无论立场。 然后,他会找一个无人的角落——通常是教学楼后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目光像梳子一样,疯狂地掠过每一个版面,搜寻着“古北口”、“喜峰口”、“第十七军”这些关键词。 每一个铅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早已波澜万丈的心湖。 他既渴望从字里行间找到关于叔叔所在部队的任何只言片语,哪怕只是一个番号的动向,又无比恐惧真的看到 “帽山阵地血战,守军全体殉国” 之类的标题,或者在那冰冷无情、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单上,赫然出现 “林崇岳” 这三个刺眼的字。 每一次翻阅报纸,都像是一场心灵的酷刑,一次绝望的抽卡。 他祈祷着运气,却又时刻准备迎接那最坏的、足以将他彻底击垮的“SSR(绝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是一个午后,天色阴沉得像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 消息并非来自正式的报纸,而是通过一条更残酷、更直接的渠道——几个从战场上撤下来、途经北平的伤兵,在茶馆里歇脚时,带着未散的惊魂和麻木的悲痛,零碎地讲述了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带着血污和硝烟味,迅速传遍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也终于,不可避免地,钻进了中法中学的围墙。 “……帽子山,没了。 鬼子用炮犁了一遍又一遍,铁打的也熬不住啊……” “七个人……就七个人! 打到最后一枪一弹,林连长他……抱着炸药包……” “殉国了……都殉国了……” 零散的词语,如同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躲在走廊角落偷听的林怀安。 “嗡——” 的一声,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心脏在空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冷僵硬。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那个血梦已如预言般警示,但当传闻被活生生的、从地狱归来的伤兵之口基本证实的那一刻,林怀安还是感觉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 他不是“听说的”,他几乎是“亲眼所见的”! 那个梦境与现实在此刻恐怖地重叠! 叔叔倚刀而立的身影、那声“一步不退”的怒吼、那最终被黑暗吞没的瞬间…… 所有的画面以百倍的真实感汹涌回潮! 他猛地靠住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里只剩下伤兵们那张张麻木而悲怆的脸,和他们言语中勾勒出的、血肉模糊的惨烈景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地回到那个冷清的家的。 继母王氏难得的没有刻薄言语,或许也是听闻了消息,只是用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同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便躲开了。 他把自己反锁在狭小的房间里。 窗外是北平城灰蒙蒙的天空,和往常一样,带着一种麻木的平静。 但这平静,此刻在他看来,却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和残忍。 泪水一开始是无声地涌出,滚烫地灼烧着脸颊。 很快,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绝望的嚎啕。 他像一头失去至亲的幼兽,蜷缩在冰冷的砖地上,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颤抖。 为叔叔哭,为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血战至死的士兵哭,也为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道哭。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一种巨大的虚脱感攫住了他,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但,就在这极致的悲伤和虚无之中,那个血梦里的画面,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如同用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灵魂上! 林崇岳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战士们拉响手榴弹前那决绝的眼神! “身后就是北平城!” 那嘶哑却撼天动地的怒吼! “一步不退!” 那用生命践行的誓言!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不再是梦中的虚幻,而是变成了沉甸甸的、血淋淋的现实! 与他平日里纠结的课堂恩怨、饥饱冷暖相比,个人的那点屈辱和迷茫,此刻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开始从这悲愤的灰烬中,一点点地滋生、汇聚。 那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冰冷的、坚定的、仿佛由钢铁和意志熔炼而成的力量。 他慢慢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走到那扇糊着发黄宣纸的窗户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窗棂。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看似平静的北平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远方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山河。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镜子中,那双原本或许还带着稚气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眼神深处,有一种东西沉淀了下来,如同经过淬火的钢铁,变得冰冷、坚硬、锐利。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粗糙的毛边纸。 没有磨墨,他只是拿起那支随他穿越而来的金色记号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坚定而有力。 他没有写下具体的计划,只是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古北口。帽山。林崇岳。” 然后,在下面,用力划上一道横线,像是斩断了过去所有的犹豫和软弱。 他放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硝烟味。 他对着北方——叔叔殉国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却斩钉截铁的声音,立下了誓言: “叔,你的路,我替你走下去。” “你守护的城,我来守。” “这笔血债,我会用我的方式,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从这一刻起,“考军校”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出路、一个赌气的选择,或是摆脱当前困境的权宜之计。 它变成了一种必须完成的使命,一条唯一的救赎之路,一个刻入骨髓的执念。 他的人生目标,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如此……不容置疑。 第12章: 噩耗淬炼与思潮审视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糊窗的宣纸,在布满刻痕的旧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历史老师拖着长腔讲着“三国鼎立”,声音催眠。 教室里弥漫着春困的慵懒气息。 林怀安强打精神,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但昨夜那个血色的梦境——三叔林崇岳倚刀屹立的最后身影——如同无法驱散的鬼魅,在他脑中盘旋。 一种莫名的心悸,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 “呜哇——吁吁吁——!!” 一阵极其凄厉、不成调子的唢呐声,像一把锈钝的锯子,猛地锯开了校园午后的宁静!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祥的急促。 “号外! 号外! 《大公报》号外! 古北口危急! 古北口丢了啊!” 报童带着哭腔的嘶喊,如同惊雷,在走廊里炸开! 教室里的瞌睡瞬间被驱散,死寂了一秒后,哗然四起! 学生们像炸开的马蜂窝,涌向门口。 “古北口”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林怀安的耳膜!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撞开桌椅,不顾一切地挤入混乱的人流。 他几乎是抢过一份号外,油墨未干的报纸在他手中剧烈颤抖。 粗黑的标题,像死神的宣告: 【古北口血战经日 终告陷落!】 【我军浴血奋战 伤亡惨重!】 他的目光像疯了一样扫过铅字,直到定格在那行几乎让他心跳停止的小字上: “……负责坚守帽山等前沿阵地的陆军第25师第145团所部,顽强抵抗至最后一兵一卒,疑似全体殉国……” 145团!帽山!全体殉国! 那个血色的梦境,不再是梦! 是残酷的预言! 是三叔用最后意念传递的牺牲实况! “轰——!” 世界瞬间失声,失焦。 林怀安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瘫倒在地。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心脏疼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撕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周围的喧嚣、同学的议论、老师的安抚,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呆坐在那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放学后,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北平城的夕阳依旧,市井的喧嚣依旧,但这熟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三叔的笑容,三叔坚实的臂膀,三叔讲述长城故事时炯炯有神的眼睛…… 一幕幕鲜活记忆,与梦中那浴血屹立的身影重叠,化作刻骨的痛楚。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经历了彻底的崩溃。 嚎啕大哭,捶打床板,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 但极致的悲伤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也正是在这极致的虚空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如同破冰的利刃,开始显现。 悲伤没有消失,但它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制了——责任。 三叔和无数将士的血不能白流。 他郝楠仁穿越至此,继承了这个身份,也继承了这份血海深仇和未竟的使命。 单纯的悲痛毫无意义,沉溺于悲伤更是对牺牲者的亵渎。 “我必须做点什么。但,我该怎么做?”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种,开始微弱地燃烧。 带着这份沉痛和初步的觉醒,林怀安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近乎冷酷的眼光,审视周围的校园生活。 他不再是一个懵懂的旁观者,而是一个急于寻找有效路径的“评估者”。 1. 话剧社:文艺呐喊的无力 他路过小礼堂,里面正在排演《雷雨》。 学生们情绪激昂,试图用戏剧唤醒麻木。 然而,一位富家子弟的父亲带着家丁粗暴闯入,以“有辱门风”为由将儿子强行拖走,排演戛然而止。 林怀安观察结论: 文艺可以启蒙,但在强大的旧势力和现实暴力面前,脆弱不堪。 “声音再大,挡不住真刀真枪。” 2. 无线电社:技术背后的窒息 他悄悄走进无线电社的活动室。 几个技术宅成功截获了东京的短波广播,里面正用日语播报着“关外建设欣欣向荣”的虚假宣传。 短暂的技术兴奋后,室内陷入更深的压抑,对战争逼近的无力感弥漫开来。 林怀安观察结论: 技术能获取信息,揭示危机,但无法直接转化为抵抗的力量。 反而可能加深恐惧和焦虑。 “知道了危险,却无力阻止,更折磨人。” 3. 隐秘读书会:思想的火种与风险 在竹林深处,他意外瞥见苏清墨和几个同学,正小心翼翼地将鲁迅的《呐喊》伪装成《女儿经》传阅。 她们眼神警惕,动作迅速,那种在高压下坚持汲取新思想的行为,带着一种悲壮的坚定。 林怀安观察结论: 思想启蒙是关键,是点燃火种的希望。 但这种方式隐秘、缓慢,且风险极高,随时可能被扼杀。 “这是长期的根基,但远水难解近渴。” 4. 学生自治会:请愿游行的局限 校园公告栏上,贴着学生自治会组织的“抗议古北口失守”游行倡议书。 群情激昂,但林怀安注意到,一些老师摇头叹息,显然对这类活动实际效果不抱希望。 林怀安观察结论: 游行请愿能表达民意,凝聚士气,但面对手握重兵的侵略者和软弱的当局,往往沦为形式,难以触及根本。 “口号喊得再响,城墙不会自己变坚固。” 通过对这些“救国路径”的近距离观察和冷静分析,林怀安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他意识到,救国不是单靠一腔热血或某种单一方式就能成功的。 文艺启蒙、技术探知、思想传播、民意表达…… 各有其作用,也各有其局限。 个人的复仇(“我要变强”)是动力,但远远不够。 必须将这份动力,融入到更宏大、更有效的救国策略中去。 “我需要的不只是个人的勇武,更是对时局的洞察,对力量的整合,以及……选择一条真正能撼动根基的道路。” 那个“考军校”的念头,不再仅仅是寻求个人出路或锻炼体魄的选择。 它开始与一种更清晰的认知结合: 在这个烽火连天的时代,或许只有掌握真正的、强有力的力量,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一切,才能让牺牲变得有意义。 成长点: 情感淬炼:经历了从崩溃到接纳现实的巨大悲痛,情感承受力与责任感大幅提升。 理性分析能力:开始运用现代思维系统性地观察和分析不同救国思潮的利弊,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格局提升:思考层面从“个人复仇”上升到“国家救亡”的战略高度,初步形成了寻找“有效路径”的理性目标。 目标清晰化:“考军校”从一个模糊的意向,开始向一个承载着家国使命的明确战略选择转变。 第13章:出奔惊魂与稚梦方醒 林怀安直挺挺地躺在硬板床上,双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瞪得溜圆。 屈辱感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课堂上的嘲弄、操场的晕厥、饭盅被打翻的难堪……尤其是王韭聪那伙人轻蔑的眼神和苏清墨那份带着怜悯的善意,都让他无地自容。 而对三叔林崇岳音讯全无的担忧,更是雪上加霜,发酵成一种走投无路的恐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疯长,“必须做点什么,证明我不是废物!” 就在这时,同桌李少桐像鬼魅般溜到床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怀安兄!郭兆年他们都准备好了!今天就去密云投军!打鬼子!” “投军?” 这两个字像火星溅入油桶,瞬间点燃了林怀安积压的所有情绪。 想象着自己穿上军装、找到三叔、在战场上建立功勋、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画面,一股混合着绝望、虚荣和幼稚英雄主义的热血冲昏了他的头脑。 “走!”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手脚并用地爬起,胡乱套上冰冷的校服。 七个身影——以高大鲁莽的郭兆年为首,包括瘦小的李少桐、家境尚可的袁青松等——如同悲壮的鬼影,在黎明前溜出宿舍,翻过学校后墙的豁口。 郭兆年将一封措辞激昂的“告别信”郑重压在石头下。 信上写着“投笔从戎”、“不驱鞑虏誓不还”之类的豪言壮语。 出了城,最初的兴奋很快被现实碾碎。 三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载着七个人和简单的铺盖,在坑洼的土路上艰难前行。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郭兆年带头唱的《满江红》很快跑调消失在风里。 越往北,景象越触目惊心。 泥泞的道路、残破的村庄、墙上密布的弹孔。 更多的是南逃的人流: 相互搀扶、伤痕累累的伤兵,眼神空洞麻木; 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难民,推着装载全部家当的独轮车,像无声的潮水。 一个伤兵用嘶哑的嗓子吼他们: “看什么看!送死啊?赶紧回家!” 打听25师145团,得到的只有冷笑: “打光了!回去吧,学生娃!” 饥饿、寒冷、疲惫,加上眼前活生生的苦难,将出发时的豪情冲刷得一干二净。 林怀安心中的英雄梦,在这些真实的痛苦和绝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对三叔的担忧,也变成了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休息时,远方沉闷的滚雷声已是常态。 中午,他们推车爬上一段无遮无挡的缓坡。 突然,凄厉至极的呼啸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无法反应! “趴下!” 有人嘶吼。 林怀安本能地扑倒,脸狠狠砸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耳朵里只剩下撕裂一切的尖啸和心脏的狂跳。 下一秒,地动山摇!巨大的爆炸在坡顶炸响,灼热气浪裹挟泥土碎石扑面而来,大地剧烈颤抖。 那一刻,什么英雄梦、什么证明自己,全都消失,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 炮击短暂停歇后,一队士兵冲过来,厉声呵斥并将他们带到后方连部。 连部设在一个半塌的农家院,沙袋工事、电话线,气氛紧张压抑。 士兵们面带疲惫,眼神却锐利如鹰。 接待他们的张连长,三十多岁,精干黝黑,目光如刀。 他扫了一眼郭兆年那封可笑的“告别信”,又逐一打量这群狼狈不堪的半大孩子,目光最后落在最瘦弱的林怀安身上。 “投军?就你们?” 张连长的声音沙哑冰冷,“小鬼子的炮弹认不认你是学生娃!你这身子骨,上前线就是送死!白白牺牲,有什么价值?!” 林怀安被骂得抬不起头,鼓起勇气带着哭腔问: “连长,我找我叔叔,25师145团林崇岳排长……” 张连长沉默了一下,指着旁边的重机枪和远方的焦土: “看见了吗?咱们的枪炮不如人,因为国家弱!工业不行!科技落后!” 他语气沉重,“25师在古北口打得很苦,伤亡很大……你叔叔是英雄,但仗打到这份上……失踪、牺牲,太寻常了。” 他盯着林怀安,一字一句: “救国,不光是靠我们用血肉堵枪眼!那是没办法的办法!真正的救国,是让国家强起来!让后辈用上最好的飞机大炮!!靠什么?靠知识!靠你们这些读书人!回去!好好念书!学造机器、学造武器!那才是真正的救国!比你现在跑来送死或漫无目的找人,强一百倍!对你家人,也更有交代!”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醒了林怀安! 救国……不只是扛枪? 他羞愧于自己糟糕的成绩,卑微地问: “连长……我怎么才能长高长壮……不被人欺负?” 张连长愣了一下,语气罕见缓和: “娃啊,饭要一口口吃。想变强?先回去,把身子骨练结实!每天跑步、打拳,饭要吃饱!骨头硬了,底气就足!身子是革命的本钱,有了好身板,读书做事才有根基!” 突然,传令兵报告阵地吃紧。 张连长立刻恢复冷峻,吩咐老兵用驴车送他们回去,最后对林怀安说: “回家等消息吧。真要有什么……阵亡通知书会送到家。在这乱跑,没用。” 只有郭兆年等两人因体格壮实被留下帮忙。 林怀安和其他人像不合格品被塞上南下的驴车。 回去的路漫长而沉寂。 驴车颠簸,同伴垂头丧气。 林怀安却一直回想着炮火的恐怖、伤兵的惨状、难民的麻木,以及张连长那句“读书救国”、“对家人有交代”。 害怕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冷水浇醒的清醒。 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被残酷现实击得粉碎。 几天后,几人灰头土脸回到学校,自然迎来孙主任的雷霆震怒和全校师生的指指点点。 但这一次,林怀安没有像以前那样深深低下头。 他依然瘦小,却站得直了一些。 第二天拂晓,天色未明,宿舍鼾声四起。 林怀安悄悄起身,穿上洗得发白的校服,蹑手脚出门。 清晨的操场空旷寒冷。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始沿着粗糙的跑道,笨拙却坚定地跑了起来。 脚步沉重,呼吸急促,肺里火辣辣地疼。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那是认清现实、找到方向后的坚定。 “先搞定‘体能关卡’。”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自己说,“读书……救国……” 成长点: 幻想的彻底破灭:亲身体验战争的残酷与自身的渺小,彻底抛弃不切实际的英雄主义幻想。 救国认知的升华:从单纯“扛枪打仗”的感性认知,上升到“科技强国、知识救国”的理性高度。 个人路径的明晰:认识到“强身”和“求知”是救国的基础,找到了脚踏实地的努力方向。 内在驱动力的形成:将家仇国恨与个人成长结合,转化为强大的、持久的内驱力。 第14章:义卖前夜与高光时刻 北平的春日暖阳,勉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古城上空的压抑。 长城战事消息真伪难辨,伤兵难民不断涌入,将前线的残酷无声地投进这座千年古都。 中法中学内,因月前的“七子出奔”事件,气氛更是微妙,训育处对学生的管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格。 林怀安(郝楠仁)变得沉静了许多。 每日刷报寻找前线消息和叔叔的踪迹,已成为他的习惯。 那场冲动的“出奔”和炮火下的惊魂,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他深刻体会到了自身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张连长“读书救国”的告诫言犹在耳,但他更需要一个当下的、具体的出口,来宣泄那份积压在胸的憋屈、对叔叔的担忧以及渴望做点实事的冲动。 四月十五日午后,图书馆角落。 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北平新报》中缝那则广和楼、中和园联合义演慰劳前线将士的启事时,“义务戏……全部票款汇往前线”这几个字,像火星溅入了干柴。 以往,他看到此类募捐,多是感到杯水车薪的无奈。 但此刻,感受截然不同。 伤兵残缺的肢体、难民麻木的眼神、震耳欲聋的炮火(虽是间接体验)…… 这些画面鲜活地冲击着他。前线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口号,是实实在在的物资——弹药、药品、粮食! “别人(戏园)都开团募捐了,我们这些学生难道只能干看着?” 一个念头强烈地涌现,“我们氪金不起,但可以‘搬砖’!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打野’发育,攒资源支援前线!” “义卖!” 这个词脱口而出。 思路瞬间清晰:向学校申请,组织同学捐出闲置物品,利用周末在校内指定地点义卖,所得款项全部用于支援前线。 这方案合规、安全、参与感强、目标明确,是阳光下真正的“合规团”! 他几乎立刻锁定了盟友——苏清墨。 她沉静、有主见、做事稳妥。 林怀安拿着报纸快步走过去。 “苏同学,你看这个。戏园子都知道出力,我们学生呢?就只能干看着?” 林怀安开门见山,将“义卖劳军”的想法和盘托出,强调了其合规性、实效性和安全性。 苏清墨仔细听完,眼中闪过惊讶和赞许。 她发现林怀安经历挫折后,思路变得异常清晰和务实。 “这主意……确实很稳妥,也比光喊口号有意义。” 她表示支持,并立刻切入关键问题: “但具体操作?谁组织?如何说服孙主任?” 林怀安显然已深思熟虑: “成立临时‘筹备小组’。你、我,加上班长谢安平(稳重扛事)、生活委员常少莲(心细管账),再拉上高二(甲)班的李静珊(认真负责)。最好也让周大姜、吴双柳加入(将功补过,改变看法,他们人缘不差)。地点定在学校后门小巷,时间周六下午。至于孙主任……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态度诚恳的‘申请书’,强调这是爱国心和社会责任感的体现,保证一切听指挥。或许可以请王先生帮忙递话。” 苏清墨沉吟片刻,果断道: “好!分头行动。我去找李静珊和女生们,你去和谢安平、周大姜他们沟通。务必一次说服孙主任!” 接下来的几天,一场秘密而高效的组织运作在高二(丙)班悄然展开。 说服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周大姜、吴双柳起初犹豫,但在林怀安“这是证明我们也能干正事的好机会”的鼓动下,最终积极加入。 在小范围核心会议上,林怀安结合前线见闻(模糊处理),真诚阐述想法,尤其是“咱们每个人省下一根冰棍钱,或许就能为前线的士兵多换一发子弹”这样实在有力的话,迅速凝聚了共识。 义卖的“立项”顺利完成,真正的挑战——说服“终极BOSS”孙主任,即将开始。 四月十七日,周六午后。 说服孙主任的“项目路演”堪称硬仗。 林怀安、苏清墨、谢安平三人,带着详尽的“义卖劳军活动策划案”,走进低压的训育主任办公室。 孙主任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不务正业!哗众取宠!还嫌麻烦不够大?”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态,条理清晰地回应: “孙主任,上次是私自行动,是错误。但这次完全不同!我们是正规申请,一切活动在校内指定地点、课余时间进行,绝对遵守校规!” 他上前摊开策划案,指着清晰的流程、管理和监督条款,“您看,所有款项公开透明,最终用于支援前线!这是学生爱国心的体现,也是培养社会责任感的实践课!我们想做阳光下的担当,不是阴影里的胡闹!” 苏清墨和谢安平从旁补充保证。 僵持中,国文教师王先生恰巧进来,捻须对孙主任说: “孙主任,学生有这份心,殊为难得。上次胡闹,此次确是正道。引导得当,于校风、于学生品格淬炼,未必不是好事。堵不如疏啊。” 最终,孙主任勉强同意,但严格限定了时间、地点,并派训导员全程监督。 “项目,批了!” 真正的考验在筹备和执行。 倡议发出,响应热烈。 同学们纷纷捐出旧书、杂志、文具、手工艺品。 李静珊带领女生赶制精美绢花、刺绣;屈克斌等男生做出精巧的木制武器模型。 林怀安捐出了原主充门面的精装,甚至忍痛贡献了那支随他穿越的金色记号笔,觉得让它在此发挥价值更有意义。 四月十七日午后,学校后门小巷变身“创意市集”。 旧课桌拼成摊位,铺着蓝布。物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最醒目的是林怀安手书的巨大横幅——“烽火青春·义卖劳军”! 两旁贴着鼓舞人心的标语。 核心成员胸前别着“义卖员”标识,各司其职。 连起初板着脸的训导员也被气氛感染,默默帮忙维持秩序。 林怀安彻底抛下包袱,化身“金牌销售”,话术真诚又带现代技巧: “同学,看看这本《射雕英雄传》,买书等于捐子弹,娱乐爱国两不误!” “阿姨,这绢花多好看!纯手工,您的爱心就是前线的希望!” 他还搞起“促销”: 买就送手绘抗日口号书签;买满金额送女生手叠平安千纸鹤。 场面火爆“出圈”,吸引本校乃至外校师生、附近居民。 铜板、银元叮当入箱。 常少莲记账忙而不乱。 周大姜、吴双柳跑前跑后,找到了久违的价值感。 两小时义卖,筹集款项达几十块大洋! 所有参与者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自豪。 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也能通过正当行动,为国家做实实在在的贡献。 真正的高潮在次日。 四月十八日周一,一份《北平新报》被带进教室。 本地新闻版不起眼角落,登了一则简讯配图: 【学界新风】昨日,中法中学部分高二学生,自发组织“义卖劳军”活动……展现了北平学子心系国难、踊跃奉献之热忱,值得嘉许。 配图虽模糊,却清晰捕捉了林怀安拿着物品认真介绍、苏清墨低头整理侧影坚定的瞬间。 报纸在班里传阅,引起轰动。 同学们看向林怀安的目光彻底改变,惊讶、佩服、依赖。 连王韭聪也首次未出言讽刺,眼神复杂。 林怀安拿着报纸,手指微颤。 心中翻腾的不仅是成功喜悦,更是一种破土而出的、沉甸甸的力量感。 他成功了,不再是靠家世或小聪明,而是靠自己的担当、组织和行动,赢得了真正的认可。 “海淀镇废物”的标签,被他自己亲手撕下大半。 担当的种子,在烽火洗礼和这次成功的“合规团战”中,破土发芽,迎风见长。 成长点: 行动力转化:将挫折后的负面情绪转化为建设性的、有组织的实际行动。 组织协调能力:展现了从创意提出、团队组建、方案策划到说服权威的全流程组织能力。 现代思维应用:成功将项目管理、营销理念融入传统活动,取得显著效果。 信心建立与价值认可:通过义卖成功和登报表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外部认可和自我价值肯定,自信心得到极大提升。 领导力初显:在活动中自然成为核心之一,展现了潜在的领导才能。 第15章:折戟沉沙与父辈壁垒 四月的北平,春意渐浓,却驱不散笼罩在古城上空的压抑。 长城战事吃紧的消息像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周五下午的美术课,气氛有些异样。 年轻的美术教师卫天霖先生宣布,今日户外写生,地点——东华门。 “同学们,” 卫先生声音温和却有力,“蔡元培校长倡‘以美育代宗教’。 何解? 美能陶冶性情,涵养人格,乃至唤醒民族灵魂! 今日我们不去画石膏,去画北平的风骨!” 队伍行至东华门外高台,紫禁城恢弘的建筑群在春日下展现着无与伦比的壮美。 学生们四散开来,寻找角度。 林怀安(郝楠仁)却独自选了僻静处支开画板。 他的目光越过金碧辉煌的屋顶,投向远方,心潮难平。 三叔林崇岳生死未卜,前线烽火连天,这眼前的繁华盛景,在他眼中却如虚幻的泡影,带着末世的悲凉。 他提起笔,迟迟无法落下,家国之忧远胜于绘画技巧的生疏。 不远处,苏清墨原本在认真勾勒角楼飞檐,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个凝望远方的孤独身影吸引。 林怀安微仰的侧脸、紧锁的眉头和眼神中深沉的忧思,构成了一幅打动她的画面。 她悄悄翻过画纸,凭借记忆和观察,专注地勾勒起少年的侧影。 卫天霖先生巡视至此,驻足良久,轻声问: “为何画他?” 苏清墨脸颊绯红,低声道: “因为他比角楼,更像一座亟待守护的城。” 卫先生眼中闪过激赏。 就在林怀安全神贯注于对时局的忧思时,一声极微弱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进入特殊场景【历史与美学的交汇点】,心境符合“家国情怀”特质…… 被动技能【美学感知 Lv.1】已解锁。】 【技能效果:小幅提升对建筑结构、空间布局、地形地貌的观察与理解能力;增强对色彩、线条、明暗对比的敏感度。 注:此能力或可应用于军事地形草图绘制、战场环境快速分析等领域。】 林怀安一愣,再次望向紫禁城,隐约感到那些建筑的布局、光影的层次似乎有了种说不清的“结构感”。 他意识到,这看似无用的“美学”,或许暗含着他尚未理解的力量。 一周后,刊有苏清墨素描《凝望》的《中法旬刊》引发哄动。 林怀安在巨大的窘迫中,也感受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偷偷珍藏起那份刊物,夜晚摊开地图,尝试运用那丝微弱的【美学感知】分析周边地形,对山川关隘的直觉似乎敏锐了一分。 然而,短暂的微妙情愫与美学启蒙,很快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四月末的月考成绩张贴出来。 林怀安挤在布告栏前,心脏狂跳。 目光扫过名单——林怀安:国文(丁)、数学(丁)、英语(丁)、史地(丁)、理化(丁)。 清一色的“丁”! 最末等! 像一排冰冷的墓碑,将他一个月来熬夜苦读、清晨锻炼所积累的微弱希望,彻底埋葬。 王韭聪刺耳的嘲笑、周围同学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这耻辱,比体能测试失败更具体,更让人无地自容。 “这破身体!这破脑子!连最基础的书都读不好,还谈什么考军校?保家卫国?” 极度的沮丧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低着头,逃离了喧嚣的校园。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教育部街的家,父亲林崇文已阴沉着脸等在院中。 “成绩单。” 冰冷的命令。 林怀安颤抖着递上那张皱巴巴的纸。 林崇文扫过那一排“丁”,脸色铁青,扬手将成绩单狠狠拍在石磨上! “废物!” 怒吼声震动了小院,“我节衣缩食供你读书,就为看你这不成器的样子?! 你对得起你娘? 对得起你生死未卜的三叔吗?!” 提到三弟,林崇文声音哽咽,眼圈发红,巨大的失望与悲痛交织。 委屈、憋屈和一股无名火在林怀安胸中翻腾。 隔壁收音机隐约传来的战报(“滦东后撤……战况惨烈……”)成了***。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直视父亲,嘶声吼道: “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 读这些死书能挡子弹吗? 能救三叔吗?!” “你……你敢顶撞!” 林崇文气得浑身发抖。 “我要考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 林怀安豁出去了,吼出心底的执念,“像三叔一样!扛枪打仗!这才是现在该做的事!” “胡闹!” 林崇文的愤怒转为极度的震惊和悲哀,“军校是你这废物能去的吗? 那是送死! 你三叔……你还想步他后尘?! 给我老实待着! 把书读好!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父亲的话像冰水浇头。 林怀安明白了,在父亲眼中,他连“送死”的资格都没有。 父亲要的是一个安稳、不惹祸的儿子,不是一个可能马革裹尸的军人。 他不再争辩,摔门冲回自己冰冷的房间。 夜深人静,林怀安背靠房门滑坐在地,泪水无声滚落。 不是因责骂,而是因深刻的无力感。 读书不通,从军无门,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遭遇重大人生挫折,信念产生坚定转向……核心诉求确认:获取实质力量,改变现状,达成“从军”目标……】 【解决方案生成……推荐优先解锁并全力提升以下辅助技能模块:】 【1. 体能强化(基础→进阶):扭转身体劣势,满足军校苛刻要求,当务之急。】 【2. 高效学习(强制激活/短期透支):提升知识吸收效率,应对毕业考及军校文化课,必要门槛。】 【3. 基础军事素养(理论灌输/本能模拟):获取超前单兵战术理念,形成初期优势,生存资本。】 冰冷的系统提示,此刻如同暗夜中的灯塔,照亮了绝望的脑海。 对! 还有系统!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猛地擦干眼泪,眼中燃起混合着绝望、倔强和希望的光。 成绩差? 那就玩命学! 用系统强制学习! 身体弱? 那就往死里练! 靠系统强化体能! 父亲反对? 那就偷偷准备,先斩后奏! 考军校,是唯一的出路! 力量、尊严、为三叔做点什么的机会,都要在那里争取! 这一夜,林怀安彻底清醒。 一条布满荆棘、却方向明确的险路,在眼前浮现。 下一次的体育课百米测试,将成为检验他意志的第一个残酷试炼场。 而一场即将传来的战事消息,将更进一步点燃他心中的火焰。 成长点: 认清现实差距:深刻体会到自身基础(学业、体能)与目标(考军校)之间的巨大鸿沟。 直面观念冲突:经历了与父辈传统期望的激烈碰撞,认识到改变需要突破重重阻力。 制定具体策略:在双重打击下,没有沉沦,而是借助系统提示,初步形成了“体能-学习-军事素养”三位一体的具体提升策略。 决心极度坚定:将考军校从模糊的念头升华为必须实现的、唯一的救赎之路,内心驱动力达到顶峰。 第016章:飞轮觉醒 体育课的百米测试,成了林怀安(郝楠仁)的公开处刑场。 “十四秒……二!” 体育教员李先生那冰冷得如同丈量土地般的报时声,如同最终的审判,狠狠砸在午后燥热的操场上,也把刚刚踉跄着、近乎是“栽”过终点线的林怀安,直接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不是冲线,是扑街。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噗通!” 他整个人像一截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直接拍在了煤渣跑道上。肺叶子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一个破旧不堪的风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双腿?那俩玩意儿早就不听使唤了,灌满了铅似的,只剩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肘和膝盖传来刺痛,煤渣硌进了皮肉里,可这点微不足道的皮肉之苦,跟心里那瞬间炸开、铺天盖地的羞耻感比起来,屁都不是。 “哄——!”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噗哈哈哈!”王韭聪那极具穿透力的公鸭嗓第一个响起,胖手指头差点戳到还趴在地上的林怀安鼻尖上,“海淀镇林家大少爷!牛逼!这速度,是搁这儿给咱们表演慢动作回放呢?我家后院那老王八都比你窜得快!” 他旁边的狗腿子赵冬青立马跟上输出,咧嘴乐得见牙不见眼:“怀安兄这是行为艺术!深刻诠释啥叫‘躺平任嘲’!这波接地气,接得瓷实!” “废物点心就是废物点心,练也白给!” “还以为他最近起早贪黑装模作样有点用呢,结果……啧,全‘丁’等的料!” “考军校?就这?上去给鬼子当活靶子都嫌移动速度慢,浪费人家子弹!” 哄笑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像无数根冰冷淬毒的针,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扎得他体无完肤。林怀安趴在地上,脸紧贴着粗糙灼热的煤渣,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去,当场社死,直接重开算了。 为什么?明明比之前更努力了,天不亮就偷偷爬起来跑圈,为什么结果反而更惨?难道我这号,真是系统随机生成的废柴模板,天生属性点歪了,怎么练都是白给? 就在他羞愤欲绝,即将被这滔天的耻辱感彻底吞噬的时候,一双干净的、鞋边洗得发白的黑色布鞋,无声地停在了他泪眼模糊的视线前。 一股极淡的、清爽的皂角清香,悄然驱散了周遭汗臭和尘土混合的浑浊空气。 他艰难地抬起眼。 月白色的女生校服裙摆,再往上,是苏清墨那张清秀却平静的脸。她蹲下身,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沿还有个小小的缺口,里面是清澈的井水。她的眼神里没有常见的嘲讽,也没有泛滥的同情,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 “林同学,”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喝点水吧。” 轰——! 这一下,才是真正的暴击!是破甲!是真实伤害! 王韭聪他们赤裸裸的嘲笑,他还能用“对方是傻逼”来安慰自己,硬扛下去。可苏清墨这平静的、不带任何偏见的、纯粹出于同窗之谊的善意,就像一面突然擦得锃亮、毫无瑕疵的镜子,瞬间照出了他所有的狼狈、不堪、无能和失败! 这比他被公开处刑还要难受一万倍!这波啊,这波是“温柔一刀”,直接捅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滚开!”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天灵盖,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别开脸,近乎粗暴地挥手推开那只递到面前的碗! 碗没拿稳,清水“哗啦”一下泼洒出来,溅湿了苏清墨的裙角和布鞋,也溅湿了地上的煤渣。 苏清墨明显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湿了的鞋尖,又抬眼看了看他因极度羞愤而扭曲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起身,退到了一边。 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怀安无地自容。这无声的反应,更像是一记沉默打击,伤害翻倍。 林怀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其实是挣扎爬起),也顾不上手肘膝盖火辣辣的疼,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让他社死的区域,一头扎进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巨大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团,进入了“自闭”模式。 操场上,体育课的喧嚣还在继续,但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名为“耻辱”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王韭聪那伙人刺耳的笑声,格外清晰。 废物…全丁等的废物…跑不动的废物…叔叔…我对不起您…我给您丢人了… 月考惨败的红叉、父亲林崇文冰冷的眼神、王韭聪长期的欺凌、对三叔林崇岳生死的担忧……所有积压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如同沸腾的泥石流,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滚、冲撞,几乎要将他逼疯。 难道就这么认命了?就当个彻头彻尾的FW?在这乱世里当个麻木的看客,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然后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不!绝不! 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却极其尖锐的声音在呐喊,带着不甘和愤怒。一定有办法!必须要有办法!我不能就这么GG! (四) 顿悟时刻:飞轮与二十一天 就在这极限的压力下,濒临崩溃的边缘,两个仿佛来自异次元的概念,像两道金色传说级别的BUFF光柱,猛地劈进了他几乎要当机的大脑! **飞轮效应! 二十一天定律!** 那是穿越前,他在那本名为《金科玉律》的“攻略书”里看过的内容! 飞轮效应:一个巨TM重的飞轮,刚开始推的时候,累死累活才能动一丢丢,一圈两圈根本看不出效果,感觉纯纯的白给。但关键是,你推的每一把,都不是无用功!能量会累积,飞轮会越转越快,最后惯性大到飞起,想停都停不下来! 二十一天定律:想养成一个新习惯or洗掉一个旧debuff,至少得连续打卡二十一天,才能初步固化。看的是长期坚持,不是单次爆发! “!!!”林怀安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阴影里瞪得像铜铃,布满血丝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我悟了! 我现在的处境,不就是特么的在推一个史诗级难度的“人生逆袭飞轮”吗?! 原主“林怀安”留下的这具被酒色财气掏空的孱弱身体、门门挂红灯的学业debuff、在班里备受欺凌的社交地位……这特么就是那个死沉死沉、惯性巨大、还特么自带下滑趋势的“垃圾飞轮”啊! 自己之前妄想靠几天早起、几天熬夜就想逆天改命,简直是氪金手游玩多了产生的幻觉!第一次推不动,第十次推不动,甚至第二十次推不动,都特么是正常的!因为这飞轮初始重量太离谱了!惯性太强了! 但是!劳资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尝试,每一次累成狗的挣扎,都不是白给!它们都在一点一滴地抵消那该死的惯性!都是在给飞轮偷偷充能! 所以,不是努力没用,是老子努力的‘剂量’还远远不够!肝度还没到位! 再看‘二十一天定律’!我不要再看单次百米成绩这种短期DPS了!太搞心态了!我要的是一个长期的、可持续的“刷级”方案! 目标:洗刷“体能废柴”的耻辱标签,为将来可能有的“转职”(考军校)打基础。 方法:运用“二十一天效应”,制定雷打不动的“日常任务”。 核心KPI:不看单次输出(百米成绩),只看每日打卡是否完成!只问自己:“今天,我有没有用肝的力气,去推那个该死的飞轮?今天的‘点卡’烧够本了吗?” 一个简单、粗暴、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的“作战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型!绝境中,他愣是给自己找到了一条“攻略”! 羞耻和愤怒并没有消失,但它们不再是无能狂怒,而是被引导、被转化,变成了执行力!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持续肝!推进度! 第17章:后海边的初夜试炼 他靠着老槐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还挂着泪痕和煤灰,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找到了“外挂”和“攻略”之后,虽然依旧狼狈,却充满希望和狠劲的眼神。 “以前是瞎玩,现在,老子要开始看攻略硬肝了。” 当晚,宿舍鼾声四起。林怀安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溜下硬板床,凭借对校园地形的“老玩家”级熟悉(原主逃课经验),翻出围墙,直奔后海。 月光下的湖面像一大块深色的绸缎,泛着清冷的银光,平滑如镜,倒映着疏疏落落的星子和岸边垂柳模糊的黑影。 远处,紫禁城角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 环境氛围直接拉满,美得像个幻境。 但林怀安不是来搞文艺“emo”的,他是来“上强度”的。 他跑到水边,面对那片空旷的、闪烁着冷光的银波,停下脚步。 白日操场上的哄笑声、王韭聪的嘲讽、苏清墨那让他无地自容的眼神、还有李先生冰冷的“十四秒二”……所有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堵在胸口,闷得他快要爆炸。 他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味的冰冷空气,猛地张开嘴,却不像白天那样失控咆哮,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近乎嘶哑的低吼! “呃——啊——!” 声音不大,却仿佛抽干了他肺里所有的浊气。 像是一次强制性的 “情绪清空”,把所有的屈辱、愤懑、不甘,全都倾泻在这片无人见证的夜色里。吼完,胸口那团堵着的棉花仿佛松动了些。 好了,负面buff清空,CD结束,该上主菜了。 他开始奔跑。 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发泄,而是带着明确“日常任务”的 “副本刷级”。 他沿着湖岸,刻意调整着呼吸和步伐,将白天的战略思考付诸实践。 “想象脚下有个史诗级难度的‘飞轮’……” 他默念着,每一步蹬地,都想象成是用尽吃奶的力气在推动那该死的、死沉死沉的轮子。 “一圈!” 肺开始有点烧,但他眼神发亮。 “两圈!” 腿开始发酸,汗冒了出来。“好!能量注入!” “三圈!” 呼吸变得急促,但脑子里那个“飞轮”仿佛真的“咔哒”轻响了一下。“有效!继续肝!” 他把肌肉的酸痛、肺部的灼烧感,都刻意地、甚至带点“享受”地感知着,然后统统转化为推动“飞轮”所需要的“经验值”。 “痛就对了!说明在‘掉血升级’!爽!” “五圈!” 汗水已经浸透了训练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冰冷刺骨,但他体内却热血沸腾。 “八圈!” 一个趔趄,他重重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再次擦破,火辣辣地疼。 “靠!出暴击了!” 他啐了一口带沙土的唾沫,却没有任何沮丧,反而用手撑地,咬着牙立刻爬了起来,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泪水混合物,继续奔跑! “小怪拦路?爬起来继续干!又不是团灭!”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起…… 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每一步都感觉像是在泥沼里拔腿。极限一次又一次地逼近,又被他用那股“老子今天必须完成日常”的狠劲强行突破。 “肝!往死里肝!看看是你的debuff狠,还是我的肝硬!” 不知“刷”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榨干,眼前阵阵发黑,他再也支撑不住,四仰八叉地瘫倒在湖边枯黄的草地上,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张大嘴巴,贪婪地吞咽着冰冷的空气,活像一条离水的鱼。 夜空中的星星,在他模糊的、旋转的视线里,显得格外明亮。他望着那片浩瀚而神秘的星空,突然扯动嘴角,笑了起来。 笑容有些扭曲,有些狰狞,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 “攻略有效、副本通关”的巨大满足感和笃定。 “这波……肝得值!” 也就在他身心俱疲却精神亢奋的这一刻,仿佛是对他今夜“硬核打卡”的回应,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半透明的淡蓝色界面,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完成“绝地反击·初夜”高难度挑战!意志力峰值突破临界点!】 【领悟隐藏状态:‘飞轮之心(初级)’ 已激活并稳固!】 【状态效果:在逆境中洞察长期积累价值的能力显著提升;因短期挫折产生的自我怀疑与焦虑情绪抗性增强;对‘目标导向型训练’的领悟力与执行力获得小幅永久加成。】 【备注:坚持打卡,持续“推动飞轮”,可解锁更高级形态。警告:过度“爆肝”可能导致“装备(身体)耐久度”急剧下降,请宿主合理规划“刷本”强度。】 林怀安看着这一连串带着游戏术语的系统提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那抹笑容扩散开来,变得无比真实和灿烂。 “卧槽? 还真有系统认证? 老子这不是幻觉! 攻略是真的! 外挂到账了!” 这种被“官方”认可的感觉,比单纯的心理安慰强了一万倍! 这证明他的路走对了! 这不是自我安慰,是科学(玄学?)刷级! 虽然身体像被掏空,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却从心底深处涌起。 那是看到明确成长路径和获得正向反馈后的信心。 休息了许久,直到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他才慢慢坐起身,感觉浑身像是散架后又用劣质胶水重新粘合起来一样,处处都疼,但又充满了涅槃重生般的通透感。 他拖着这副“残血”但精神“满buff”的身体,沿着来路,悄悄返回学校。 翻墙,溜回宿舍,躺倒在硬板床上时,东方已经露出了些许鱼肚白。 身体累到了极致,脑子却异常清醒,像刚做完一次深度格式化。 飞轮……总算特么的,被老子用肝,硬生生推动了第一圈! 虽然慢得像蜗牛,但毕竟……开始转了! 可是……兴奋过后,更深层的思考浮现出来。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眉头微微蹙起。 叔叔……想到前线生死未卜的三叔林崇岳,如果你在,你会告诉我,真正的战场,需要的是什么吗? 光‘肝’体能,跑得快,够吗? 是枪法?是战术? 是……杀人技? 这些东西,光靠夜里偷偷跑圈,能‘肝’出来吗? 还有这世道……他想起了报纸上越来越紧张的长东战事消息,想起了校园里压抑的气氛。 这‘服务器’(国家)眼看就要版本更新,大战将至,真的会安安稳稳给我二十一天,甚至Genau长时间,让我慢慢‘刷级’吗? 一种隐约的、却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蛇,缠上了他刚刚火热起来的心口。 夜肝后海,不只是锻炼,更是一次成功的‘内测’。 林怀安的1.0版本,正在强制更新中……但未来的副本难度,似乎远超他的想象。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第18章:立约雪耻 课后教室,喧嚣未散。 王韭聪一脚踩在板凳上,唾沫横飞地模仿着林怀安日前喊出“考军校”时的窘态,极尽挖苦之能事。 “就你这德性? 跑个百米都能现场表演扑街! 还军校? 我呸! 上去给鬼子当活靶子,人家都嫌你移动慢,浪费子弹!” 王韭聪的公鸭嗓引得周围一阵哄笑,他那几个跟班更是拍桌敲凳,气氛恶劣到极点。 林怀安(郝楠仁)低着头,看似在忍耐,指尖却已将书页边缘抠得卷起。 他脑中飞速运转,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冷静地分析着局面。 “破窗效应”——环境中的不良现象若被放任,会诱使他人效仿,甚至变本加厉。 王韭聪此刻的嚣张,就是一扇被公然打破的“窗”。 如果他不立刻、强硬地修复,那么“嘲讽林怀安及其梦想”就会成为班级里一种被默许的常态,他的尊严将荡然无存。 必须反击! 但如何反击? 单纯的争吵或武力(目前他也打不过)只会落入下乘。 另一个概念浮现: “公众承诺效应”——当众做出的承诺,会因为社会评价的压力而更难以放弃。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正是这种破釜沉舟、逼自己绝不能半途而废的外部压力吗? 一个大胆的、将计就计的方案,在他心中瞬间清晰。 就在王韭聪以为他只会缩头装死,得意洋洋地准备进行下一波嘲讽时—— “啪!” 林怀安猛地合上书本,声响不大,却奇异地让教室安静了一瞬。 他抬起头,眼睛因连日熬夜和此刻的情绪而布满血丝,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冷静与决绝。 “王韭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除了耍嘴皮子,敢不敢来点实际的?” 王韭聪一愣,没料到这“废物”竟敢接招,随即恼羞成怒: “实际?就你?你想怎么实际?” “赌一把。” 林怀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就赌你刚才嘲笑我的‘考军校’。 ” 他刻意顿了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你不是说我跑不动吗?我们就赌这个。” “怎么赌?” 王韭聪被勾起了兴趣,也骑虎难下。 林怀安站起身,目光扫过全班每一张或好奇或看戏的脸,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顿,如同宣告: “我林怀安,在此立约!” “从明日起,我每日双腿绑缚沙袋,跑足五公里!风雨无阻,直至毕业!请全班同学为我作证!” 他猛地指向王韭聪: “我若中途放弃一天,或距离不足,我林怀安见你王韭聪绕道而行,在校期间任凭你差遣,绝无怨言!” “反之!” 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住脸色开始发白的王韭聪,“我若坚持到底,直至毕业那天……你王韭聪,还有今日所有起哄之人,见我闭嘴!滚远点!别在我眼前碍事!” “此约,天地共鉴,同窗为证!敢不敢应?!”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已不是少年斗气,这是一封把自己逼上绝路的“军令状”! 一场公开的、残酷的自我鞭策! 所有人都被这破釜沉舟的气势震住了。 王韭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全班目光注视下,他已是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吼道: “赌!谁怕谁!大家作证!你就等着给老子当牛做马吧!” “好!” 林怀安重重一拍桌子,契约已成! 破窗,已用最激烈的方式修复! 他捍卫了自己的底线。 公众承诺,已用最彻底的形式立下! 他断了自己的退路。 当晚,宿舍油灯下。 林怀安翻出旧衣服,剪开,填入仔细淘洗过的沙土,一针一线地缝制着简陋的沙袋。 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 他想起另一个定律: “酒与污水定律”——一勺污水能坏一桶酒。王韭聪之流就是“污水”。 他无法立刻清除污水,但能让自己这桶“酒”变得足够香醇、强大,到时,几勺污水便再也无法影响其本质。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 林怀安将沉甸甸的沙袋牢牢绑在小腿上。 每走一步,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滞重感,如同戴上了无形的枷锁。 操场上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奔跑。 第一步,第二步……双腿像灌了铅,呼吸很快变得粗重。 五公里,对于绑沙袋的初学者,犹如天堑。 “一圈……两圈……” 他默默数着,汗水很快浸湿衣衫。 肌肉的酸胀、肺部的灼痛疯狂袭来。 “不行……太重了……” 放 弃的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 但一想到昨日立约时全班的目光,想到王韭聪可能露出的嘲讽嘴脸,想到“公众承诺”四个字,一股狠劲从心底涌起。 “赌上的……是尊严!是未来!不能输!” 他咬紧牙关,调整呼吸,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完成”这个目标上,忽略身体的痛苦呐喊。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终于挪完最后一米,瘫倒在地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叮!每日任务“沙袋五公里”已完成!坚持打卡(1/∞)。‘飞轮之心’微弱共鸣,耐久度小幅提升。】 没有丰厚的奖励,只有一条简单的打卡记录。 但林怀安看着系统提示,躺在地上,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成功了!第一天! 虽然过程极其痛苦,虽然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但那种“我做到了”的成就感,那种兑现了自己当众承诺的踏实感,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真正属于他的、通过意志力夺取的首次微胜! 当他解下沙袋,拖着疲惫却异常轻松的步伐走回宿舍时,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体能锻炼。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自我博弈。 这是一条用痛苦和坚持铺就的个人品牌重塑之路。 “酒与污水”的博弈,他已经迈出了酿造“醇酒”的第一步。 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而更重的沙袋、更长的路程还在等着他。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信心。 第19章:血性初刃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中法中学灰扑扑的围墙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蛰伏的巨兽。 通往校门的土路空旷寂寥,只有风卷起尘土打着旋儿。 林怀安(郝楠仁)独自一人,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略显迟滞。 好友方生军参军离校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孤身返校”。 那种熟悉的、被无形屏障保护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暴露在危险中的紧张感。 他的手不自觉的、一遍遍隔着粗糙的棉袍,确认着腰间那硬邦邦的触感——一把用旧报纸仔细包裹、从家里厨房偷拿出来的锋利剔骨刀。 冰凉的刀身仿佛能刺透布料,带来一丝诡异的安心,也带来更深的悸动。 脑海里不断闪回“沙皮狗”那伙人狞笑的嘴脸、被推搡到龙须沟边时闻到的刺鼻恶臭、还有周围同学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这次……绝不能再任人宰割!”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混合着恐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反复默念着不知从哪儿看来的一句话: “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像是一道咒语,试图压住几乎要让他转身逃跑的本能。 刚拐过校门右侧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坡,几个吊儿郎当的身影便从残破的墙垣阴影里晃了出来,恰好堵住了去路。 为首那个绰号“沙皮狗”的混混,脸上挂着惯有的、令人作呕的痞笑,眼神像打量砧板上的肉。 “哟嗬!这不是咱们的‘林大学问’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咋就你一个?你那傻大个儿跟班方生军呢?该不会是……吓破胆,不敢来了吧?” 沙皮狗阴阳怪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怀安脸上。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发出哄笑,形成半圆,缓缓逼近。 空气瞬间绷紧。 龙须沟散发的腐败气息随风飘来,令人窒息。 林怀安强迫自己站定,心脏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转身就跑的冲动,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回答: “我没钱。” “没钱?” 沙皮狗脸色一沉,伸手就朝他脸颊拍来,“啪”一声轻响,带着侮辱的意味,“谁问你要钱了?哥几个是看你一个人孤单,想跟你‘亲近亲近’!”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混混已经不耐烦地用力推了林怀安一把: “少废话!搜他!” 踉跄中,屈辱感像汽油般被点燃! 月考的“丁等”、王韭聪的嘲讽、父亲失望的眼神、对三叔下落的无尽担忧……所有积压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退无可退! 就在沙皮狗再次狞笑着伸手揪向他衣领的瞬间—— “你大爷的!”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怒吼炸响! 林怀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狠厉取代! 他猛地从怀里抽出那把剔骨刀! 报纸撕裂,冰冷的刀锋在夕阳余晖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没有章法! 没有思考! 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和积郁已久愤怒的总爆发!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揪住他衣领的沙皮狗腹部猛刺过去!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 沙皮狗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迅速洇开的暗红色,剧痛迟了半秒才海啸般袭来! “啊——!”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下意识松手,踉跄后退,脚下被乱石一绊,“噗通”一声,整个人仰面栽进了身后臭气熏天的龙须沟里! 污浊的泥水瞬间被染红一片。 “杀……杀人了!他有刀!!” 沙皮狗在沟里扑腾惨嚎,声音变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其他混混完全吓傻了,看着林怀安手中滴血的刀和沟里挣扎的老大,发一声喊,魂飞魄散,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场死寂。 只剩下沟里沙皮狗断续的**和污水流动的汩汩声。 林怀安握着刀,僵在原地。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刀柄流到他手上。 他看着沟里那片刺目的红,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哐当”一声,剔骨刀脱手掉在地上。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捡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冲向了近在咫尺的校门,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沙皮狗家人报警。 警察很快顺着血迹和目击描述,在宿舍找到了蜷缩在床角、依旧瑟瑟发抖的林怀安。他被带走时,脸色惨白如纸。 警局问话室灯光惨白。 过程清楚,沙皮狗是附近有名的混混,勒索学生屡有发生,证据确凿。 林怀安是被迫自卫,情节清晰。 但“持械伤人”是事实。 父亲林崇文被匆匆唤来。 当他看到儿子苍白惊恐、失魂落魄的模样,听完事情原委——长期被勒索、孤身无助、被迫挥刀——这位一向严肃刻板的父亲,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继而转为剧烈的心疼、滔天的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从未想过,自己眼中懦弱无能的长子,在校外竟长期承受着这样的欺凌!而他,竟一无所知! 最终,沙皮狗因勒索伤人被收押。 林怀安因持械伤人,被裁定拘留五日(实际次日由父亲奔波保释而出)。 但最关键的是,他在警察局留下了案底。 警官盖下印章的那一刻,林崇文的眉头锁成了死结。 保释回家,一路无话。 夜色深沉,父子二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林崇文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为儿子终于爆发出血性、敢于反抗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甚至有些陌生的震动(这孩子……像他三叔!),但更多的,是那纸“案底”带来的沉重忧虑。 在这个讲究“身家清白”的年月,这无疑是一块甩不掉的污点。 深夜,书房。 林崇文看着垂头站立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 “怀安……你这次……太冲动了!你知道那警局的案底意味着什么吗?将来若需要开具‘身家清白’的证明,比如……比如你要考学、谋差,这就是天大的麻烦!”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怀安心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父亲。 案底? 麻烦? 他之前根本没想过那么远。 但此刻,他模糊地意识到,这次血腥的反抗,或许在斩断眼前枷锁的同时,也为未来之路设下了一道更隐蔽的障碍。 回到冰冷的小屋,林怀安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警局的阴冷、父亲的忧虑、沙皮狗的惨嚎、手上的粘腻感……各种画面交织翻腾。 恐惧渐渐消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他抬起手,就着窗外微弱的光,仿佛还能看到上面干涸的血迹。 一种陌生的、带着铁锈味的力量感,混杂着后怕,悄然在体内扎根。 暴力……危险,但有效。 忍耐换不来尊重,唯有亮出獠牙,才能震慑豺狼。 龙须沟畔的血,洗刷了一部分懦弱,但也让他提前品尝了现实的残酷法则。 他眼神不再只有惊恐和迷茫,而是多了一丝经历过血腥搏杀后的冷厉与决绝。 那个只会埋头忍受或幻想“考军校”的孱弱书生,在这一夜,悄然死去。 一个初步见识过血与火、懂得需要握紧“刀柄”才能生存的战士雏形,开始孕育。 窗外,北平的夜,依旧深沉。 但少年心中的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第20章:化学惊魂 龙须沟畔的流血事件,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中法中学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怀安返校后,明显感受到了周遭气氛的变化。 以往王韭聪那伙人肆无忌惮的嘲讽收敛了许多,偶尔目光相遇,对方甚至会下意识地避开。 那眼神里,少了过去的轻蔑,多了几分惊疑、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听说……他把校外的沙皮狗给捅了?” “真的假的?就他?看着不像啊……” “千真万确!人都进局子了!林怀安也进去待了一晚!” “嘶……没看出来,是个狠角色……” 窃窃私语在走廊、厕所间流传。 曾经“全丁等废物”的标签旁,被悄悄贴上了“敢动刀子”的备注。 这种变化让林怀安感到一种陌生的平静,却也带来更深的孤立。 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狼崽,打破了某种平衡。 物理课上,新来的年轻教员甚至特意点名让他帮忙拾取掉落的教具,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 林怀安默然照做,心中却无多少波澜。 他清楚,这种“尊重”源于恐惧,而非真正的认可。 真正的力量,不应只是匹夫之勇。 这种对“力量”的模糊探寻,在化学实验课上,找到了一个爆炸性的突破口。 “硝化棉制备实验!” 化学老师孙先生,戴着厚厚的眼镜,声音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却透着罕见的严肃。 空气中弥漫着浓硝酸和浓硫酸刺鼻的气味,每个学生面前的搪瓷盆都冒着若有若无的黄烟。 “注意!酸要慢加!搅拌要轻!绝对!不能快!” 孙先生反复强调,瓶底厚的眼镜片后,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个毛手毛脚的学生。 林怀安屏息凝神,严格按照步骤操作。 滴管中的浓硝酸一滴滴落下,玻璃棒在粘稠的混合液中缓慢搅拌,棉花纤维迅速被侵蚀、变色。 指尖传来的微微温热,和空气中危险的气味混合,一种奇异的、掌控着某种毁灭性力量的感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旁边的王韭聪手一抖,多加了几滴酸,顿时浓烟滚滚,呛得他连连咳嗽,引来一片低笑和孙先生的呵斥。 但林怀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实验接近尾声,大部分同学得到了一团糊状的硝化棉半成品。 孙老师开始总结,语气带着学究式的感慨: “同学们,你们手中这团东西,晾干后是硝化棉。是制造赛璐珞(塑料)的原料,也是某些油漆的组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像是不经意间泄露了天机: “其实啊……这工艺,若控制得当,尤其是后期处理时,能精准加入特定稳定剂,比如……甘油……那性质可就大不相同喽……就能用来制造……无烟火药了。那才是真正军用的东西……” 无烟火药!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林怀安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面前那盆看似污浊的糊状物! 课堂上教的是最温和的民用版本,而仅仅是一个配方的微调,加入关键的“甘油”,就能让它变成子弹的推进剂,变成战场上的杀戮工具! 知识!这就是能直接转化为力量的、活生生的知识! 它与报纸上遥远的战报、与三叔林崇岳可能面对的枪炮硝烟,瞬间连接了起来!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窜遍全身! 孙老师似乎意识到失言,赶紧咳嗽两声,板起脸: “当然!这只是理论探讨!严禁私下尝试!所有药品,课后一律上交!安全第一!”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怀安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强作镇定,跟随大家清洗仪器,但眼角余光,已死死锁定了墙角那个存放着浓硝酸、浓硫酸和甘油的药品柜。 当晚,夜深人静。 林怀安像一道影子,利用对校园地形的熟悉,避开巡夜人,悄无声息地潜回到实验楼后。 那扇坏了插销的气窗,成了他通往“力量”的密道。 黑暗中,化学药品的混合气味更加浓烈。 他借着手电筒被衣物遮挡的微光,找到了那个上锁的木柜。 开锁的技巧,是他偶然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江湖伎俩”,此刻派上了用场。 铁丝在锁孔中细微的刮擦声,在寂静中如同擂鼓。 每一次走廊外的风吹草动,都让他屏住呼吸,冷汗涔涔。 “嗒!” 一声轻响,锁开了! 柜门内,那些贴着标签的瓶子静静陈列,如同等待被唤醒的魔鬼。 他目标明确,用自带的小瓶,极其小心地取用了少量甘油、浓硝酸和浓硫酸。 分量极少,不易察觉,但对他而言,已足够作为“样本”和“钥匙”。 做完一切,恢复原状,从气窗滑出。夜风一吹,他才惊觉全身已被冷汗湿透。 但紧握在口袋里那三个冰凉小瓶的手,却滚烫!这里面装的,是可能性,是通往一个全新领域的门票。 第二天,实验室“失窃”风波乍起。 校工发现锁痕,惊慌上报。 学校立刻加强了实验室的管控,双锁、双岗巡逻。 布告栏贴出严厉警告,学生们议论纷纷,猜测着“江洋大盗”的身份。 王韭聪大声断言是外贼所为。 只有林怀安,低头默默走过,心中却如明镜。 一扇方便的门被关上了,但一扇危险的窗,已在他心中洞开。 【叮!宿主主动探索并获取关键军事相关化学知识样本,冒险精神与求知欲提升!学识(应用化学)经验+50!】 【获得状态:危险的启蒙(初级)——对可用于实战的科技知识敏感度与领悟力小幅提升。】 当晚,宿舍鼾声四起。林怀安借着月光,凝视着那三个小瓶子。 甘油、硝酸、硫酸……无烟火药…… 三叔的步枪、前线的炮火…… 一条模糊却激动人心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暴力护身,终是下乘。 知识,尤其是能转化为绝对力量的知识,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利器! “科技救国”的种子,在这一夜的惊魂与冒险中,悄然埋下。 他意识到,考军校,或许不仅仅是学习如何开枪,更要学习如何制造、甚至超越敌人手中的枪炮! 第21章:苦难见证 四月的北平,春意蹒跚。 日头偶尔露脸,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但早晚的风里,总挟着一股从北方吹来的、难以言喻的土腥与焦糊气,像无形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压在了中法中学高二(丙)班课堂的窗棂上。 讲台上,国文先生讲解韩愈《师说》的声调抑扬顿挫,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难以穿透台下少年们心头的重负。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比天气更沉闷的压抑。 王韭聪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课桌上几颗黄澄澄的子弹壳——这是男生中最新潮的“玩物”,据说来自南苑兵营附近,是战争悄然逼近的、冰冷而真实的无声证物。 它们闪着幽暗的光,与课堂上“传道授业解惑”的圣贤之言,构成一种刺眼的割裂。 林怀安(郝楠仁)坐在窗边,笔尖悬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墨迹将滴未滴。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几天前的西直门火车站。 那黑压压的、从破旧车厢里涌出的人潮,那混合着汗臭、血腥、草药和绝望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些残缺的肢体、空洞得如同干涸古井的眼神……尤其是那个拄着树枝当拐棍、厉声喝退他好意的老兵,以及其破烂军装上靠近心口位置那个触目惊心、被粗糙缝补上的弹孔…… 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比任何数学公式都更刻骨铭心。 三叔林崇岳那张逐渐模糊的、穿着军装的笑容,与这些伤兵的身影重叠,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恐慌。战争的残酷,从未如此具体、如此血腥、如此不容置疑地,砸在他的面前。 “叮铃铃——” 下课钟响,却未带来往日的喧闹与躁动。 训育主任孙主任面色凝重地步入教室,步伐比平时沉重许多。 他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严肃: “诸位同学,稍安勿躁。训育处有重要通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去。 “近日局势,尔等皆知。” 孙主任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已染上忧色的脸,“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伤亡惨重;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困苦不堪。 我校虽为学界,亦不能袖手旁观。 经校务会议决定,自今日起,全校师生,需为慰劳伤兵、救济难民,尽一份心力!” 他顿了顿,宣布具体安排: 各班自行募捐钱物,高年级学生分批次前往红十字会救护所慰问。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热血沸腾、摩拳擦掌的;有事不关己、面露难色甚至低声抱怨“自己都吃不饱”的;也有如王韭聪般,撇嘴嘀咕着“形式主义,有啥用”的。 林怀安默默听着。 去直面那些残缺和痛苦? 他本能地感到恐惧,胃部一阵抽搐。 但火车站那一幕幕惨状和三叔生死未卜的担忧,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 他发现自己已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做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某种沉重的责任感,驱使他必须去面对。 募捐时,他翻出自己仅有的、一件半新的厚棉袍和一套还算完整的笔墨,默默放入讲台上的募捐箱中。 生活委员常少莲登记时,苏清墨在一旁帮忙,抬头看到他放入的东西,目光与他相遇,那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深切的理解与无声的赞许。 这目光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也更清晰地照出了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次日午后,天色阴沉。 林怀安随着队伍,踏入设在崇文门内一所废弃祠堂里的红十字会临时救护所。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得令人头晕的混合气味就扑面而来——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徒劳地试图掩盖住更深层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伤口化脓的腥臭、以及某种类似腐烂的恶臭。 昏暗的光线下(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或糊着纸),昔日供奉祖先牌位的大殿里,草席一张紧挨一张,密密麻麻地躺满了伤兵。 压抑的**声、剧烈的咳嗽声、偶尔抑制不住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惨嚎声,交织成一片,冲击着每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学子的耳膜和神经。 几个穿着白大褂、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医生和护士,步履匆匆,额上全是汗珠,眼神里充满了疲惫。 林怀安被分配去给一个角落草席上的年轻士兵喂水。 那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裹着厚厚的、渗出暗红色血水和黄脓的纱布。 他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起皮,喃喃地重复着: “冷……好冷……娘……我想回家……” 勺子里的温水,因林怀安手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而洒了出来,滴在士兵苍白的脸上。 旁边草席上一个头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浑浊眼睛的老兵,哑着嗓子对林怀安说: “小兄弟……谢了……好好读书……别像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眼角似有混浊的液体渗出。 这一刻,林怀安所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课堂上先生讲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面对这些用血肉之躯抵挡侵略、如今却在痛苦中挣扎的士兵,他为自己曾经那些纠结于个人分数得失、计较同窗眼光、甚至为一次跑步不及格就怨天尤人的想法,感到无地自容的羞愧。 一种混合着巨大的羞愧、深切的无力感和汹涌的悲悯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留下清晰的月牙印。 就在这种沉重压抑几乎令人窒息、仿佛要将人拖入绝望深渊的时候—— 数日后,一堂沉闷的历史课上,李文香老师正讲到南宋偏安,语气沉痛。突然!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狂喜的呐喊,如同惊雷,由远及近,撕裂了午后的死寂! “号外!号外!《世界日报》号外!” “大喜讯! 二十九军大刀队! 夜袭喜峰口! 砍翻倭寇上千! 大捷!” “捷报!捷报啊!” 整个学校瞬间爆炸! 师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冲向校门,争抢那份还带着滚烫油墨气息的号外。 碗口大的黑色铅字,带着一股斩钉截铁、扬眉吐气的力量,狠狠撞进每个人的眼帘: “二十九军夜袭奏奇功 喜峰口倭寇遭重创!” “我大刀队奋勇劈杀 敌尸横遍野溃不成军!” 积压了太久的屈辱、悲愤,在这一刻,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王韭聪忘乎所以地一把搂住林怀安的肩膀,激动地摇晃着: “怀安兄!看见没!大刀队!牛逼不?!砍瓜切菜!” 操场上、教室里,到处是挥舞的报纸、涨红的脸庞、激动的呐喊和闪烁的泪光! 林怀安死死攥着那份号外,浑身血液沸腾! 他眼前不再是文字,而是翻滚的硝烟、雪亮的大刀片子、将士们赤红着双眼、发出震天怒吼扑向敌阵的画面! 这与救护所里伤兵的惨状形成了极致的对比,却同样震撼灵魂! 这是绝望中迸发出的血性!是屈辱后响亮的耳光! 狂喜的浪潮渐渐平息后,是更深沉的静默。 傍晚,夕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林怀安独自走上空旷的操场,默默绑好那副简陋的沙袋。 夕阳将他奔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煤渣跑道上。 救护所里伤兵痛苦的**、年轻士兵“想回家”的呓语、老兵那句“好好读书”的嘱托,与号外上“大刀队奋勇劈杀”的呐喊,在他脑中激烈地交响、碰撞、融合。 绝望与希望,牺牲与胜利,个体的苦难与民族的血性…… 这些原本在报纸上、在课堂里遥远而抽象的概念,此刻与他血脉相连。三叔林崇岳,可能就在那样的战场上,或如救护所里的伤兵,或如捷报中无畏的英雄。 他开始奔跑。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沙袋摩擦着皮肉,肺部灼烧般疼痛。 但此刻,这痛苦被赋予了全新的、沉甸甸的意义。 它不再仅仅是为了洗刷“废物”的个人耻辱,更是为了拥有力量——去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去避免更多的救护所惨剧,去迎接更多的大捷,去让三叔那样的牺牲不至于白费! 【叮!宿主经历极端情感冲击(苦难见证/胜利鼓舞),完成思想淬炼!】 【领悟状态:家国同构(初级)——个人命运与家国兴衰深度绑定意识正式确立。】 【效果:意志力韧性大幅提升;在践行与救国强国目标相关的行动时,获得额外精神耐力与驱动力加成。】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却精准地描述了他内心的巨变。 林怀安望着远方沉沉落入地平线的落日,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被这场由苦难和热血共同完成的淬火洗礼过一般。 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奔跑、他的学习、他的一切努力,都有了超越个人的、沉甸甸的分量。 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艰难,但他的心,已如淬火的钢铁,找到了燃烧的方向,并与脚下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第22章:甲班门槛:遥不可及的目标分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布满刻痕的旧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林怀安(郝楠仁)此刻破碎的心情。 周日傍晚的林宅,并不宁静。继母王氏在院里指使丫鬟收拾杂物的细碎声响,父亲林崇文在书房隐约的咳嗽声,以及远处街面传来的零星叫卖,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却更反衬出他所在东厢房的死寂。 他反手插上那根老旧的门闩,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内心的恐慌暂时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籍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书桌上,那张皱巴巴的月考成绩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刺眼地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丁”字,如同判决书,宣告着他这具身体原主的无能,也像冰冷的针,扎在他这个“继任者”的心上。 但此刻,真正灼烧他神经的,并非这纸成绩单。而是昨日在西直门火车站、在红十字会救护所目睹的一切——难民麻木的眼神、伤兵残缺的肢体、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还有那声萦绕在耳边的、年轻士兵无意识的呓语: “娘……我想回家……” 这些画面,与三叔林崇岳那张逐渐模糊的、穿着军装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和负罪感。 别人在用血肉之躯守护这个国家,而他在做什么? 为一个“丁等”成绩自怨自艾?在校园的方寸之地纠结于同窗的欺凌? “废物……我真是个废物……”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不能这样下去! 必须改变! 郝楠仁的灵魂在呐喊。 他深吸一口带着陈腐空气的凉气,强迫自己冷静。 情感上的冲击必须转化为理性的行动。 他需要一個计划,一个清晰到残酷、具体到每一步的作战方案。 他拿出一张新的草纸,提笔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目标:期末总成绩达到高二甲班中游水平,成功升入高三甲班。 时限:约60天(至六月底期末考)。 第一步:现状分析(认清深渊的深度) 学业水平:高二丙班中下游。知识体系千疮百孔,数理基础近乎于无,文史积累浮于表面。 与甲班学生系统学习、深度思考的差距,绝非“努力”二字可简单弥补,这中间隔着至少一年半的积累鸿沟。 学习环境: 校内:丙班师资相对薄弱,教学进度慢,要求低。 利用学校的晚自习时间! 时间资源:满打满算60天。 扣除在校上课、必要睡眠、通勤时间,真正可用于追赶和超越的有效学习时间,寥寥无几。 竞争对手:甲班学生不仅基础扎实,还享有早晚自习、优质师资、激烈竞争的氛围。 他们也在进步,而且速度不慢。 笔尖在纸上划过,每写下一行,心就沉一分。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像一个手持木棍的民兵,被告知要在两个月内战胜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希望渺茫得令人绝望。 分析完劣势,他开始盘点手中极其有限的“牌”: 内部资源(唯一的优势): 现代思维与认知:来自未来的知识结构、学习方**(如费曼学习方法、艾宾浩斯遗忘曲线)、信息处理能力。这是他对抗时间壁垒的唯一可能杠杆。 强烈的内在驱动力:源于对三叔的担忧、对国难的切肤之痛、以及穿越者不甘沉沦的意志。 (潜在的)系统辅助:那个尚未完全激活的系统,或许是一线变数。 外部资源(极度匮乏): 丙班师资:需主动、谦卑地去争取每一分指导。 可能的朋友:班长谢安平(稳重)、学科代表苏清墨(优秀),但关系尚浅,求助需技巧。 家庭支持:几乎为零,父亲不阻挠已是万幸。 关键障碍:晚自习场地! 必须解决! 绝望之中,他想起“飞轮效应”。 再沉重的轮子,只要开始推,并持续用力,终会越来越快。 他采用工程上的倒推法: 最终目标(甲班中游) → 期末各科所需分数 → 每月需进步幅度 → 每周学习重点 → 每日具体任务。 他将60天划分为三个20天左右的阶段: 阶段一(奠基期):恶补最基础的知识漏洞,重塑学习习惯,体能入门。 阶段二(攻坚期):重点突破数理核心难点,提升文史深度。 阶段三(冲刺期):综合模拟,查漏补缺,适应甲班考题难度。 每日计划需要精确到小时,最大化利用所有碎片时间,尤其是要解决晚上的学习场地问题! 就在他刚刚勾勒出这份近乎悲壮的计划雏形,内心被巨大的不确定性笼罩时—— 【叮!检测到宿主确立极限挑战性终极目标:【六十日逆袭,晋升甲班】!】 【目标解析中……难度评级:地狱。历史同期成功率:< 0.1%。】 【符合“国运加持”系统隐藏激活条件:于民族危难之际,立宏愿,砥砺前行!】 【全资源辅助模式“逆袭之火”强制启动!】 【绑定终极任务:六十日升甲。现在开始倒计时:59天23小时59秒……】 【任务成功奖励:根据完成度,解锁系统核心功能及丰厚初始资源。】 【任务失败惩罚:系统永久沉寂,宿主气运衰减。】 【鉴于宿主当前综合评级为“不堪入目”,临时加载辅助模块:动态学习导航图(残缺)、精力管理助手(初级)。备注:外挂为辅,意志为薪!】 淡蓝色的界面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冰冷的数据和倒计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惊喜,反而像一道最终的审判。退路,被彻底斩断了。 林怀安先是一惊,随即嘴角扯出一丝混合着疯狂、决绝与一丝苦涩的弧度。 “好……很好……这下,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有了。” 这系统,不是雪中送炭的救世主,而是把他逼上绝路的监工。 但奇怪的是,这种破釜沉舟的绝境,反而让他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新铺开的一张干净草纸的最上方,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的决心、不甘与希望都凝聚其中: “立誓:六十日,甲班见!不成功,便成仁!”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这张“军令状”端端正正地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 窗外,夜色已完全笼罩北平。零星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他此刻心中那微弱却顽强燃烧的火苗。 明天,周一,将是这场逆袭之战的真正起点。 地狱难度的副本,已经加载完毕。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定。 第23章:飞轮效应:启动最艰难的第一圈 凌晨五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北平城还笼罩在薄雾与寒意之中。 林怀安(郝楠仁)已悄然离家,提前回到了清冷的中法中学校园。 周日傍晚立下的血誓,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燃烧,让他无法安眠。 空旷的操场上,煤渣跑道在晨曦中泛着灰白的光。 他绑上自制的简陋沙袋,开始了新计划下的第一次晨跑。 脚步沉重,呼吸因不习惯而紊乱,肺部火辣辣地疼。 这具身体的原主留下的孱弱底子,此刻显露无疑。 他咬着牙,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飞轮效应”——再沉重的轮子,启动第一圈最难,但必须推下去! 就在他步履蹒跚、几乎要放弃时,一个沉稳的身影出现在跑道边缘。 是住在学校后街、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谭师傅。 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旧短褂,眼神却锐利如鹰。 “娃子,心浮气躁,脚步就飘。” 谭师傅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跑,不是给鬼追,是跑给自个儿看。你这跑法,是在耗命,不是在练功。” 林怀安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惊疑地看向老者。 谭师傅走近,指了指他的小腿: “负重跑?想法对路。 但气要沉丹田,意要守周身。 力从地起,节节贯穿,不是用死力气蛮干。 你这样瞎跑,半月不到,膝盖先废了。” 说罢,他简单示范了几个呼吸吐纳和发力收束的要领。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身子是渡世的舟,糟蹋坏了,啥雄心壮志都是空谈。 记住,欲速则不达,循序渐进,方是正道。” 老者言简意赅,点拨完毕,便转身踱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这番话如同甘霖,浇灭了林怀安盲目的急躁,为他后续的体能训练指明了科学、可持续的方向。 锻炼,不是自虐,是修行。 带着谭师傅的启发和一身热汗,林怀安回到嘈杂渐起的宿舍。 他立刻开始了计划中的第二步:改造环境。 他想起“破窗效应”——环境中的混乱会诱使堕落。 原主的床铺和书桌堆满了杂物: 皱巴巴的、零食碎屑、几枚泛着铜绿的旧钱币,积着一层薄灰。 这一切都散发着颓废、无序的气息,是必须修补的“第一扇破窗”。 他打来冷水,仔细擦拭桌面的每一寸,将一切与学习无关的杂物统统扫进一个破木箱,塞到床底最深处。 桌面上,只留下教科书、那支随他穿越的金色记号笔、一叠草纸,以及昨晚那张贴在墙上的“立誓”血书。 经过整理,这张斑驳的书桌焕然一新,虽依旧简陋,却散发出一种秩序感和肃穆感,成了他专属的“作战指挥中心”。 修补环境,是向旧日生活宣战的仪式,也是为新习惯的养成扫清障碍。 早读课前的短暂时间,他摊开草纸,参照脑中系统的提示,开始细化首个 “二十一天定律” 周期的作战蓝图。 系统界面淡蓝光芒微闪: 【逆袭之火任务:总倒计时 59天 …】 【当前阶段:奠基期(第1-21天)】 【阶段目标:扭转学习习惯,夯实知识基础,体能入门。】 他将宏大的目标分解到这三周: 学科重点:国文(积累与理解之本)、数学(逻辑思维之基)。必须率先突破。 每日模块化作战计划: 晨间(5:00-7:00):体能(谭氏呼吸法+循序渐进的跑步)+ 国文/英语基础记忆。 上午课堂:绝对专注,尝试 “费曼学习方法” 雏形——边听边思考如何复述讲解。 午间(12:00-13:00):即时复习上午笔记,攻克1-2道数学基础题。 下午课堂:保持高度专注,记录难点。 傍晚(16:00-18:00):梳理全天知识,绘制 “知识树” 脉络图。 夜间(19:00-22:00):关键!申请留校自习,深度攻坚数学薄弱环节,预习次日国文。 核心指标:每日计划完成度需达90%以上,拒绝任何中断。 计划写在纸上冰冷而理想化。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在于执行。 飞轮最艰难的,就是推动静止的、沉重无比的第一圈。 周一上午,国文课。 当王韭聪还在和同桌窃窃私语,多数同学睡眼惺忪时,林怀安已挺直脊背,书本笔记摆放整齐。 这个微小变化,引起了讲台上孙先生的注意。 课一开始,林怀安立刻遭遇挑战。 原主留下的“课堂走神”肌肉记忆异常强大。 孙先生讲解《师说》背景,他的思绪就不由自主飘向窗外……必须将被动“听讲”变为主动“输入-处理”! 他狠掐大腿,强迫清醒。 尝试运用 “费曼学习方法” 雏形,紧跟老师思路,同时在草纸上快速勾勒 “知识树”: 主干:师说(韩愈)。 分支一:核心观点(传道、授业、解惑…)。 分支二:论证方法(对比、举例)。 分支三:背景与意义…… 这种方式极度耗费心神。 不到二十分钟,太阳穴突突直跳,比跑步还累。 但他咬牙坚持,试图捕捉每个关键词,安放在“知识树”相应节点上。 这是对旧习惯的攻坚战,每一步都如同推动沉重的飞轮。 正因为周日晚上粗略预习了《师说》,当孙先生提出一个关于“师道”与“耻学于师”社会现象的问题时,林怀安预习时产生的疑问与课堂内容碰撞出了火花! 他注意到孙先生引用的一个唐代官制细节,与预习时看到的一处注释似乎存在微妙矛盾。 一种强烈的表达欲促使他,在孙先生目光扫过时,下意识举起了手。 手举到一半,他才惊觉——这在丙班课堂极其罕见。 “林怀安?” 孙先生有些意外。 “先生,” 林怀安起身,声音因紧张发干,但逻辑清晰,“学生预习时见注释说唐代‘国子监生员皆出自显贵’,方才先生又言韩愈此文亦有为寒门学子张目之意,这是否意味着,当时师道不存之弊,在阶层固化的官学中尤为突出?” 问题一出,全班寂静! 这超出了丙班“识文断字”的要求,触及了甲班才需的“探究意识”! 孙先生镜片后的眼睛一亮,沉吟片刻,竟放下书本,详细解答了科举与门阀的关系,并肯定此问题“切中肯綮”! 这一刻,林怀安清晰体验到: 不是被灌输,而是与知识对话。 这种由“预习”带来的微小“智力优越感”,像一剂强心针,给了他坚持这种“痛苦”学习方式的巨大动力。 飞轮,仿佛极其轻微地“咔哒”动了一下! 放学后,林怀安鼓起勇气走向训育处,申请晚间留校自习。 经过一番恳切陈述(或许提及“为校争光”),并承诺遵守纪律、自备灯油后,终于获得了许可。 夜幕降临,喧闹的校园归于沉寂。 高二丙班的教室漆黑一片,只有靠窗的一个座位,亮起一点如豆的灯光。 林怀安点燃了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 窗外是漆黑的夜,窗内是他一个人的战场。 他摊开谢安平借予的甲班笔记、自己的“知识树”草稿和数学课本。 对比之下,差距巨大,但他没有气馁,而是如饥似渴地吸收、整理、演算。 冰凉的夜气透过窗缝渗入,煤油灯偶尔爆出灯花,映照着他专注而疲惫的脸。 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充实交织。 这一步,他推动了自习环境的“飞轮”,为持续的夜间学习赢得了宝贵空间。 当他把最后一个数学公式理解透彻,吹熄油灯时,已是夜深人静。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宿舍,脑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日计划完成度评估:94%。“逆袭之火”能量微弱提升。】 【“飞轮效应”计数:第一圈完成度 1/21。耐久度微幅提升。】 【学识(国文)经验+5, 学识(数学)经验+3。】 这冰冷的提示,此刻如此悦耳。 它证明,这艰难的第一步,没有白费。 躺在硬板床上,身体像散了架,但精神却有一种激战后的平静。 他知道,明天、后天……未来的几十天,都会像今天一样,甚至更加艰难。 但,“飞轮”已经启动。再沉重,也只能咬着牙,一圈,一圈,继续推下去。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永远无法触及那个在救护所里立下的、与家国命运相连的誓言。 第24章:第一次早自习的收获 周二凌晨五点,尖锐的生物钟将林怀安(郝楠仁)从沉睡中拽醒。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散发着酸胀的抗议,昨日高强度学习和锻炼的后遗症全面爆发。 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将自己从硬板床上剥离下来。 晨跑时,谭师傅指点的呼吸法门成了救命稻草。 他努力调整气息,将意念专注于发力与节奏,对抗着身体的极度疲惫。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但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飞轮效应”——一旦开始,绝不能停! 这已不是锻炼,而是对意志力的淬炼。 跑完步,浑身被汗水浸透,但精神却奇异地清醒了许多。 此时离正式上课还有一个多小时,校园依旧沉寂。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尝试早自习。 作为丙班走读生,早自习并非强制。 当他抱着书本走向教室时,内心忐忑。 教室门果然锁着。 他绕到后窗,发现一扇气窗的插销松动——这曾是原主偶尔溜出去的通道。 此刻,却成了他进入知识殿堂的隐秘入口。 费劲地翻窗而入,空旷的教室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显得格外寂静。 他不敢开灯(也未必有电),便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摊开书本。 这一刻,他仿佛拥有了整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没有干扰,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他首次体验到了“沉浸式学习”的宁静与高效。 他决定尝试记忆中名为 “番茄工作法” 的技巧。 他将从旧怀表上拧下来的小闹钟设定为25分钟。 第一个“番茄钟”:目标是背诵国文《师说》要求段落。 起初几分钟,昨日疲惫导致的注意力涣散不断侵袭,各种杂念纷至沓来。 他强迫自己紧盯文字,反复诵读。 渐渐地,外界的干扰减弱,精神开始集中。 当闹钟清脆的铃声响起时,他竟有些意犹未尽,一段拗口的古文已悄然印入脑海。 短暂的5分钟休息,他闭目养神,活动手指。 第二个“番茄钟”: 攻克一道昨日数学课没完全理解的例题。 全身心投入演算和思考中,时间仿佛加速流逝。铃声再次响起时,那道题的思路已豁然开朗。 【叮!成功连续完成2个“番茄钟”,专注力小幅提升。学识经验+2。】 系统的轻微提示,像是对他这种新尝试的认可。 这种结构化的时间管理,将庞大的学习任务切割成可完成的小块,极大地减轻了心理负担,提升了效率。 早读课正式开始,同学们陆续涌入教室,带来一阵喧闹。 课间,同桌李少桐对着数学作业抓耳挠腮,唉声叹气。 那是一道林怀安刚刚在早自习中彻底弄懂的题型。 一个念头闪过:何不试试“费曼学习方法”? 即通过向他人讲解,来巩固自己的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对李少桐说: “这道题……我好像有点思路,要不……我们一起看看?” 李少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曾经的“垫底兄弟”居然要讲题? 但还是把作业本推了过来。 林怀安拿起笔,努力回忆解题步骤,并尝试用最直白的话解释每一步的逻辑。 讲解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对某个关键条件的理解还有些模糊。 为了说清楚,他不得不重新梳理思路,这个“教学相长”的过程,让他对知识点的掌握瞬间深刻了许多! 最终,题讲完了。 李少桐恍然大悟: “嘿!怀安兄,可以啊!这两天开窍了?” 虽然语气仍带调侃,但眼神里多了丝惊讶和认可。 第一次成功帮助他人解决学习难题,带给林怀安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远比独自解出一道题更令人振奋。 他体会到,输出的过程,是最好的输入。 中午放学,曾经的“狐朋狗友”赵冬青凑过来,挤眉弄眼: “怀安,走,老地方戳两杆台球去?听说新来了个妞儿……” 若是从前,“林怀安”定然勾肩搭背而去。 但此刻,郝楠仁的灵魂主导着这具身体。 他想起那些虚度光阴的午后,想起救护所里的景象,想起倒计时系统。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赵冬青,清晰地说: “不了,你们去吧。我回教室看书。” 赵冬青愣住了,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啥?看书?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不想去了。” 林怀安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看着赵冬青悻悻离开的背影,林怀安感到一种轻松。 这一次平静的拒绝,是他向旧日生活划清界限的标志,也是性格转变的一个微小却坚实的脚印。 利用午休时间,他找出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郑重地在扉页写上“错题本”三个字。 他开始系统地整理近日各科的错题,不仅抄录题目和正确解法,更用红笔标注错误原因、知识点漏洞和反思。 【审视!建立错题本的价值】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却是一种元认知能力的觉醒。 它意味着从“被动接受错误”到“主动分析、管理错误”的转变,是学习策略上的重要升级。 下午放学后,继续进行体能训练。 今日重点是深蹲。 腿部肌肉酸痛得厉害,每蹲下一次都如同酷刑。 到达极限时,他咬紧牙关,脑海中想象着那个沉重的“飞轮”,怒吼一声,竟然又多完成了两个! 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模糊了视线。 但一种突破极限的纯粹的快感,混合着肉体的痛苦,涌遍全身。 这种通过意志战胜身体惰性的体验,极大地增强了他的自信。 周二傍晚,他再次点燃那盏煤油灯,在寂静的教室里继续夜战。 完成当日计划后,系统提示如期而至: 【叮!日计划完成度评估:96%。“逆袭之火”能量持续积累。】 【“飞轮效应”计数:第一圈完成度 2/21。耐久度与惯性微幅提升。】 【成功应用“番茄工作法”、“费曼学习方法”,学习效率获得临时小幅加成。】 虽然进步微小,但每一步都算数。 林怀安吹熄油灯,望着窗外稀疏的星斗,心中充满平静。 晨光中的专注、帮助同学的喜悦、拒绝诱惑的坚定、突破体能极限的豪迈……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飞轮”艰难却持续向前的第二圈。 最艰难的第一圈已经启动,接下来的每一圈,都将汇聚成不可阻挡的势头。 第25章:王韭聪的挑衅 周三凌晨五点半,林怀安(郝楠仁)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 与前两日被疲惫感完全支配不同,他隐约感觉到一丝变化。 虽然肌肉依旧酸痛,但一种深层次的精力似乎在慢慢滋生。 这或许就是体能训练与精力的正相关开始初步显现。 操场上,他继续实践谭师傅的呼吸法,调整着奔跑的节奏。 汗水依旧浸透衣衫,但呼吸不再像第一天那般狼狈,步伐也稳了一些。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每日清晨的淬炼,不仅是锻炼身体,更是开启一天高效学习的“预热仪式”,将身心从睡眠状态调整为备战状态。 早读课前,林怀安做了一件以往绝不可能做的事。 他拿着整理了几个疑问的国文课本,走到正准备离开教室的国文老师孙先生面前,恭敬地行礼。 “孙先生,学生有几个预习《师说》时遇到的疑惑,不知能否耽误您片刻?” 孙先生扶了扶眼镜,略显惊讶地看着这个近来课堂表现迥异的学生,点了点头。 林怀安的问题并非刁钻,却显出了思考的深度,比如问及文中“惑”的不同层次,以及“道”与“业”的古今异同。 孙先生耐心做了解答,最后意味深长地说: “林怀安,能于无疑处生疑,是进学之始。保持此心,甚好。” 这短暂的交流,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不仅解决了疑惑,更向师长表明了他求学的态度,开始主动争取有限的师资关注。 丙班的老师并非不愿教,而是苦于无人问。 林怀安的主动,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一颗石子。 接下来的课间休息,成了林怀安的“隐形战场”。 他彻底摒弃了往日扎堆闲聊或发呆的习惯,极致地利用起碎片化时间。 课后两分钟:立即回顾笔记,用几个关键词强化记忆。 较长课间:快速翻阅下节课的内容,标注疑点,或者攻克一道简单的数学小题。 上厕所、打水的路上:心中默诵几个英文单词或古文名句。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十分钟”,积累起来却成效显著。 这不仅是知识点的积累,更是一种高效学习习惯的强化,是对懈怠本能的持续对抗。 然而,林怀安连日来的“反常”行为,早已引起了以王韭聪为首的“顽主团”的注意。 这个曾经的“垫底盟友”突然“改邪归正”,在他们看来是一种“背叛”。 下午最后一节史地课结束,林怀安正埋头整理笔记,准备去吃饭然后上晚自习。 一个阴影笼罩了他的课桌。 王韭聪带着赵冬青、孙永贵两个跟班,晃到了他面前。 “哟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丙班新晋的‘大学问家’林怀安啊!” 王韭聪嗓门很大,瞬间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 他一把抓过林怀安刚合上的史地笔记,抖搂着,怪声怪气地念道: “‘长城抗战之地理形势分析’?啧啧,真够忧国忧民的!怎么着,林大学问家这是要投笔从戎,还是想去教育部当官啊?” 教室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 赵冬青在一旁帮腔: “聪哥,人家现在可是要考甲班的料,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喽!” 孙永贵则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林怀安的桌子,让上面的笔墨滚落在地。 “装什么装!看了几天书,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环境的阻力,以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降临了。 这是对林怀安改变之路的第一次公开考验。 是退缩? 是爆发? 还是…… 林怀安的心脏因愤怒和一丝恐惧而加速跳动,血液冲上脸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原主那种要么畏缩、要么冲动的本能反应。 他想起了“破窗效应”——如果此刻示弱或失控,就等于打开了“可被欺凌”的破窗,后续的挑衅只会变本加厉。 他没有去捡掉落的笔,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直视王韭聪,伸手道: “王韭聪,笔记还我。” 他的平静出乎所有人意料。 王韭聪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适,恼羞成怒地把笔记拍在桌上: “还你?老子看看是给你脸了?你说,你突然这么装模作样,是做给谁看呢?是不是想讨好苏清墨啊?” 他试图将矛盾引向更低级的男女话题。 林怀安没有接话,也没有理会周围的哄笑,只是继续用清晰的、不带情绪的声音说: “我看书,是想多学点东西,不为做给谁看。人各有志,请自重。” 说完,他弯腰捡起笔,重新坐好,摊开笔记,仿佛周围的人不存在一般,继续演算一道未完成的数学题。 这种彻底的漠视和有理有据的冷静,比激烈的争吵更具威力。 它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挑衅隔离在外。 王韭聪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腹的嘲讽和刁难竟无处发泄,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在周围同学意味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只能悻悻地骂了句“不识抬举”,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林怀安用冷静和坚定,成功修补了可能被打破的“第一扇窗”。 这场风波,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课后,平时在班里默默无闻、但成绩还不错的同学常少莲(生活委员),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塞给林怀安一张小纸条,上面清秀的字迹写着: “林同学,你晚自习是在丙班教室吗?我有时也去,可以一起。” 显然,林怀安的坚持和刚才的表现,赢得了一些暗中努力的同学的认可。 傍晚,当林怀安点亮煤油灯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除了常少莲,竟然还有另外两个平时也爱学习的同学屈克斌和吴双柳(丙班,数学较好)也走了进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多说话,各自找位置坐下,点亮灯火。 寂静的教室里,几盏煤油灯的光晕连成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虽然彼此交流不多,但这种无声的陪伴,形成了一种积极的“场效应”,驱散了独自苦读的孤独感。 学习伙伴,在抵抗环境阻力的过程中,不期而至。 当夜,完成学习任务,吹熄油灯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成功应对外部挑衅,“环境抗性”小幅提升。意志力韧性+3。】 【叮!初步建立“学习小共同体”(微型),“逆袭之火”获得微弱协同加成。】 【日计划完成度评估:98%。“飞轮效应”计数:第一圈完成度 3/21。惯性持续增强。】 林怀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微凉。 白日王韭聪的挑衅已成过往,常少莲的纸条和自习室的灯光却带来暖意。 他明白,逆袭之路绝非坦途,外界的阻力与自身的成长往往相伴相生。 今日他守住了自己的阵地,并且发现,自己并非独行。 飞轮,在抵抗阻力中,又艰难而坚定地向前转动了一圈。 第26章:艾宾浩斯遗忘曲线 周四凌晨醒来,林怀安(郝楠仁)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脑海中复盘昨日王韭聪挑衅的一幕。 心跳似乎仍有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闯关成功后的疲惫与清醒。 他拿出一个简陋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顶端写下:情绪日记。 他简要记录了事件经过、自己当时的愤怒与紧张,以及最终选择冷静应对的心理过程。最后,他写下反思: “环境阻力是常态。冲动与畏惧是本能,但无助于达成目标。冷静,并非懦弱,是更高级的力量。下次类似情况,可尝试更早无视,减少内耗。” 合上日记本,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将情绪转化为文字,如同进行了一次心理排毒和策略复盘,有助于他更客观地看待挫折,保持心态稳定。 晨读课前,林怀安看到班长谢安平正在收作业。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谢安平为人稳重,成绩在丙班名列前茅,是潜在的“外援”对象。 “谢班长,” 林怀安语气诚恳,“打扰一下。我……最近在尝试重新梳理知识点,感觉效率不高。听说你的笔记很清晰,不知能否借我参考一下学习方法?” 谢安平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近来变化巨大的同学。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 “你具体是哪个科目觉得吃力?” “数学和史地,” 林怀安如实相告,“感觉知识点散乱,记不住,用不上。” 谢安平沉吟片刻,说道: “笔记是个人思路,直接借可能不适合你。不过,方法可以探讨。比如数学,不能死记公式,要理解推导过程,最好自己整理一遍公式体系。史地则要抓住时间线和地图脉络。”他顿了顿,“放学后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讨论下。” 首次交流虽未直接借到笔记,但获得了更宝贵的方**指点和平等的交流机会,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上午课间,林怀安结合谢安平的建议和系统提供的【动态学习导航图(残缺)】的提示,开始重点攻克“记忆”难题。 他想起了著名的 “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新学的知识在最初几天遗忘速度最快,必须及时、反复巩固。 他拿出一张新的草纸,开始设计个性化复习时间表: 新学内容:立即课后复习(10分钟)。 第一次复习:学习后当天晚自习(深度梳理)。 第二次复习:学习后第2天(快速回顾)。 第三次复习:学习后第4天(检测记忆)。 第四次复习:学习后第7天(周测前系统复习)。 后续复习:纳入每周末的总体复盘。 他将这个时间表应用到各科,尤其是需要大量记忆的史地、国文和英语单词上。 这让他的学习从“盲目推进”变成了“有策略的滚动巩固”,目标直指长期记忆。 下午数学课,讲到新的三角函数公式。 老师照例让学生先背下来。林怀安没有立刻死记硬背,而是尝试谢安平说的方法: 理解推导。 他盯着公式,结合图形,努力在脑中还原公式的来历和逻辑关系。 虽然耗时更长,但一旦理解了“为什么”,公式本身便自然而然地印在脑中,甚至能推测出一些变形。 他体会到,真正的记忆,是建立在理解之上的自然留存。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国文课进行了本周的小测验,内容涉及本周讲的《师说》和部分文言文。 拿到试卷,林怀安深吸一口气。 他集中精神,运用这几天训练的专注力。 那些利用晨间、课间反复记忆的知识点,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尤其是《师说》的核心观点和论证逻辑,因课前预习和课后多次复习,作答时颇为顺畅。 虽然仍有几处文言翻译和深层次理解题拿不准,但与他以往“提笔四顾心茫然”的状态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次日(周五)早读课,孙先生批改完试卷,开始讲评。 “本次测验,整体而言,部分同学有所进步。” 孙先生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林怀安身上略有停留,“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林怀安同学,本次答题思路清晰,基础题把握较准,望继续保持。” 试卷发下,一个鲜红的“乙下”跃入眼帘! 虽然只是“乙下”,在甲班可能不值一提,但对他这个曾经的“丁等专业户”而言,这不啻为一场巨大的胜利! 尤其是看到那些曾经嘲笑他的同学,不少仍是“丙”等甚至“丁”等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感涌上心头。 这是对他连日来艰苦付出的最直接、最有力的肯定! 周五放学后,林怀安主动找到谢安平,感谢他前日的指点,并分享了自己运用“复习时间表”的心得。 常少莲和吴双柳也在场,几人便自然地聊起了学习方法。 常少莲分享了她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笔记重点的习惯;吴双柳则提到他喜欢给同学讲题来巩固自己(暗合费曼学习方法)。 林怀安也坦诚了自己尝试“番茄工作法”和“知识树”的体会。 这次小范围的交流,虽短暂,却开启了思维碰撞。 大家发现,学习方法并非一成不变,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一种积极向上、互相促进的微小氛围,开始在几人之间萌芽。 周五傍晚,在去往教室晚自习的路上,林怀安看到王韭聪的几个跟班正在厕所角落围住一个瘦小的初一学生,推推搡搡,索要“保护费”。 那个新生吓得瑟瑟发抖。 若是从前,“林怀安”多半会低头快步走开。 但此刻,郝楠仁的正义感和连日来积累的些许底气,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没有激烈冲突,而是停下脚步,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赵冬青,孙永贵,训育处的孙主任好像往这边来了。” 那两人一听,顿时一惊,骂骂咧咧地松开手,瞪了林怀安一眼,悻悻散去。 林怀安走过去,对那惊魂未定的新生低声说: “以后遇到这种事,尽量往人多的地方去,或者直接报告老师。” 然后便转身离开。 他没有逞英雄,但这一次冷静的干预,守护了弱者,也进一步在潜意识里重塑着自己“不畏强横”的性格。 这与他拒绝狐朋狗友、冷静应对挑衅一脉相承,是内在力量增长的外在表现。 周五晚自习结束前,林怀安根据本周的实践和周测反馈,制定了第一个周计划。 他总结了“番茄钟”和“复习时间表”的有效性,调整了各科时间分配,特别为数学理解推导留出更多时间,并计划利用周末集中解决几个积累的难点。 【叮!本周学习周期结束。周计划完成度评估:优秀。】 【成功应用“艾宾浩斯遗忘曲线”,记忆效率获得小幅永久提升。】 【“飞轮效应”计数:第一圈完成度 7/21。惯性显著增强,推动所需意志力消耗小幅降低。】 吹熄煤油灯,林怀安走出教室。 夜空疏星点点。 这一周,他经历了内心的挣扎、环境的挑衅、方法的探索,也收获了首次进步的鼓舞和同伴的雏形。 飞轮,在科学的规划和持续的努力下,惯性已然增加,推动起来,似乎不再像最初那般绝望的沉重。 周末,他将迎来新的挑战和巩固。逆袭之路,漫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第27章:体育测试突破 四月二十九日,周六。 清晨,天色微明。 北平城从沉睡中苏醒,街巷间弥漫着早点摊的烟火气。 林怀安(郝楠仁)却已穿过清冷的街道,提前回到了中法中学空旷的操场。 周末的校园,寂静无人,正是加练的绝佳时机。 昨日国文周测的“乙下”成绩,像一剂强心针,证明了他的学习方法是有效的。 但这并未让他松懈,反而更清醒地认识到: 要实现“升甲班”的宏愿,体能短板必须补齐! 甲班对体育成绩亦有要求,且强健的体魄是高强度学习的根本。 他牢记谭师傅“循序渐进”的教诲,制定了首个周末强化计划: 晨间(6:00-7:30):专注跑步,不再盲目追求速度,而是运用呼吸法,逐步增加距离和负重(沙袋重量微调)。 上午(9:00-11:00):基础力量训练。俯卧撑、深蹲、引体向上(利用操场单杠)。 核心原则:不再与别人比,只与昨天的自己比。 目标朴素却坚定:“今天,比昨天多完成一个!” 下午(16:00-17:30):协调性与耐力综合练习。折返跑、高抬腿、变速跑。 周六的训练异常艰苦。 每一次力竭后的额外挣扎,都伴随着肌肉的灼烧感和意志的呐喊。 汗水浸透衣衫,滴落在煤渣跑道上。 空旷的操场见证着他的孤独与坚持。 没有观众,没有喝彩,只有与自己极限的默默较劲。 四月三十日,周日。 重复着近乎自虐的训练。 肌肉酸痛加剧,但他咬牙坚持。 他发现,当注意力完全集中于呼吸和动作要领时,痛苦似乎可以被隔离。 这种专注于身体本身的感觉,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和内心平静。 【叮!周末持续高强度训练,体能(耐力)经验+15,体能(力量)经验+10。】 【“飞轮效应”体能分轮惯性显著增强。】 系统的提示,是对他汗水的最好肯定。 周日下午训练结束,林怀安拖着疲惫却畅快的身体走回宿舍。 路过走廊的玻璃窗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影。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姿态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 以往那个总是含胸驼背、眼神游移的孱弱身影,如今虽然依旧瘦削,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些,肩膀打开了,走路的步伐也多了几分沉稳的力量感。 这是高强度训练对核心肌群的强化,以及内在信心增长在外形上的自然流露。 “挺胸抬头!” 他下意识地对自己说。这不仅是一个动作,更是一种心理暗示:我要直面一切挑战,不再退缩。 五月一日,周一。 体育课如期而至。 课程内容正是体能测试——包括百米跑、引体向上、立定跳远。 王韭聪那伙人依旧嬉皮笑脸,等着看林怀安的笑话。 尤其是看到林怀安腿上还绑着沙袋(训练后未取下),更是嗤笑不已: “装模作样!待会儿别又趴窝!” 百米跑测试。 “各就各位——预备——跑!”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回顾谭师傅的发力要领和呼吸节奏,猛地蹬地冲出! 步伐依然不算快,但节奏稳定,呼吸可控,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中途踉跄,更没有摔倒! 虽然依旧落在后面,但他是稳稳当当地冲过了终点线! “14秒8!”李教员报出成绩。 成绩依旧不佳,但相比上次测试的“14秒2”和狼狈扑街,这是一个巨大的、实实在在的进步! 他平稳地跑完了全程! 王韭聪的嘲笑卡在了喉咙里。 引体向上测试。 单杠前,以往原主一个都拉不上去。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跃起抓住杠子,用周末苦练的发力技巧,背肌和手臂协同用力,身体艰难却稳定地向上牵引——一个! 他做到了人生第一个标准引体向上! 虽然第二个没能完成,但已引来几个同学的低声惊呼。 立定跳远测试。 奋力一跃,成绩比上次远了近二十厘米! 综合来看,他的体育成绩从原来的“丙下”甚至“丁等”,稳步提升到了“丙中”水平! 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虽然离“甲等”遥不可及,但突破的意义远大于成绩本身。 它证明:只要方法正确,持续努力,这具身体是可以改变的! 短板是可以弥补的! 李教员在记录册上写下新成绩时,也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周一晚上的自习,林怀安感受到了体能提升带来的直接红利。 持续近两小时的高强度学习,以往会感到头昏脑胀,精力难以为继。 但今晚,虽然身体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晰活跃,注意力更容易集中,理解速度似乎也有所提升。 这验证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的硬道理,也更坚定了他持续锻炼的决心。 利用课间、饭后等碎片时间,他开始了对另一短板——英语的攻坚。 他制作了简易的单词卡片,正面英文,反面中文。 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快速记忆5-10个新单词,并按照“艾宾浩斯曲线”定时复习旧词。 这种化整为零、高频重复的策略,非常适合记忆零散信息,避免了长时间背诵的枯燥,效率显著提升。 晚自习后半段,他将整块时间留给最头疼的数学。 本周函数概念是难点。 他不再逃避,集中火力,采用“番茄工作法”进行攻坚: 第一个番茄钟(25分钟):精读课本定义和例题,理解函数本质(映射关系)。 休息5分钟:回顾函数图像。 第二个番茄钟(25分钟):尝试独立完成课后基础练习题,卡壳处标记。 休息5分钟。 第三个番茄钟(25分钟):研究错题,对照答案理解思路,总结方法。 这种高度结构化的专注学习,极大提升了攻坚效率。 虽然仍有许多困惑,但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凿穿这堵坚实的“数学壁垒”。 临睡前,林怀安回顾了这充实而疲惫的三天(周末两天加周一)。 他在草纸上写下简单的阶段小结: 体能:突破瓶颈,成绩显著提升,证明“科学训练+坚持”有效。身体状态改善,反哺学习精力。 学习:成功应用艾宾浩斯曲线、番茄工作法、碎片化学习等策略,学习效率系统化提升。周测进步验证了方法正确。 心态:通过体育突破和学业进步,获得双重正反馈,自信心显著增强。姿态改变,由内而外更加坚定。 环境:初步获得师长关注(孙先生、李教员),与谢安平等同学建立学习联系,抵御了王韭聪的挑衅。 【叮!阶段性目标达成。“体能短板”初步弥补,“学习系统”高效运转,“自信基石”加固。】 【“逆袭之火”燃烧更旺,获得小幅持续能量加成。】 【“飞轮效应”计数:第一圈完成度 10/21。推动明显省力,惯性已成为强大助力。】 看着系统提示,林怀安深吸一口气。 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迈过,飞轮已积累起可观的惯性。 前路依然漫长,数学堡垒尚待攻克,甲班目标遥不可及。 但他已不再恐惧迷茫,而是充满了实践的勇气和持续的耐心。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 身体的酸痛提醒着奋斗的实感,而内心的充盈则预示着更强大的明天。 第028章:复盘!今日事今日毕 周二凌晨五点半,林怀安(郝楠仁)在清脆的鸟鸣中醒来。 经过周末的加练和周一的体育测试,肌肉的酸痛感依然明显,但一种“熬过极限”后的通透感和力量感也在滋生。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遵循新养成的习惯,进行了十分钟的晨间冥想复盘。 他闭目凝神,在脑海中快速回溯昨日: 成功点:体育测试成绩显著提升(丙中),证明了训练方法的有效性;晚自习数学攻坚专注度较高,弄懂了一个函数关键概念;利用碎片时间记忆了15个新英文单词。 不足与反思:英语课文朗读仍不流畅,发音是短板;历史事件的时间线记忆仍有混淆;晚自习最后一小时效率略有下降,可能是疲劳累积。 今日优化:调整晚自习科目顺序,将需要高度专注的数学前置;为历史时间线制作简易的脉络图;重点加入“国文预习”和“英语发音”的专项练习。 这种晨间复盘,如同给大脑“开机自检”和“设定当日任务”,让他对新的一天目标明确,充满掌控感。 早读课及国文课,林怀安开始实践他总结的 “预习-听课-复盘” 国文学习方法。 (预习):昨晚睡前,他已将今日要讲的《孟子·告子下》章节默读了三遍,并用红笔圈出了“舍生取义”、“箪食壶浆”等难词难句,并尝试思考孟子的论证逻辑。 (听课):课堂上,当孙先生讲到这些关键处时,他不再是茫然被动地听,而是带着预习时的疑问去印证、去深化理解。他能清晰地跟上老师的思路,甚至能预判下一步的讲解重点。这种“带着问题听课”的状态,使得课堂效率倍增。 (复盘):课间,他迅速用几句话在笔记空白处概括本节核心论点(“义利之辨”、“本心的重要性”),并思考其与已学知识的联系(如与《鱼我所欲也》的关联)。这不再是机械抄录,而是主动的知识建构和内化。 孙先生讲解时,目光扫过全班,在林怀安专注且不时微微颔首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英语课是另一场硬仗。当时的英语教学重语法和翻译,轻听说。 林怀安意识到,“哑巴英语”是巨大短板,而发音是基础中的基础。 他拿出私下淘换来的、磨损严重的英语音标卡片(这是他的“秘密武器”)。 课上,当老师领读课文“Industry is the backbone of a nation.”(工业为国家的脊梁)时,他不再像其他同学那样含糊跟读,而是紧盯老师的口型,课后反复比对音标卡片,模仿每个元音、辅音的发音位置。 “industry… backbone…” 他低声地、一遍遍练习,舌头打结,腮帮发酸。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但他知道,纠正基础发音,是为未来可能的“听说”能力打下隐秘而坚实的基础。 他采用的策略类似“刻意练习”,每次只攻克一两个音标,力求精准。 下午数学课,讲的是函数单调性的判断。 一道结合了二次函数和绝对值的综合题难住了大部分同学,课堂气氛沉闷。 林怀安紧锁眉头,在草纸上画着函数图像,尝试分段讨论。 他想起了“费曼学习方法”——尝试模拟讲解。 他在脑中自言自语: “你看,当x 第029章:名师点拨! 周三的黎明,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带着湿重的凉意,一如林怀安(郝楠仁)此刻的心情。 连续高强度的学习和锻炼进入第二周,“瓶颈期”的阴影不期而至。 晨跑时,他感觉脚步异常沉重,配速非但没有提升,反而比前几日更慢。 腿部的酸痛感并未因适应而减轻,反而像是一种顽固的抵抗。 体能似乎进入了平台期。 上午的史地小测结果更是当头一棒。 他自认认真复习了,运用了“脉络图”梳理,但成绩非但没有进步,反而比上周的“乙下”略有下滑,跌回了“丙上”的边缘。 看着卷面上因记忆混淆和细节疏忽导致的错误,一股烦躁和焦虑涌上心头。 努力似乎没有换来相应的回报? 午休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教室角落,对着史地课本和试卷生闷气。 他拿出草纸,尝试用更精细的 “思维导图”(他心中称之为“脉络图”)来重构知识体系。 以“明清对外贸易”为核心,延伸出“朝贡体系”、“海禁政策”、“白银流入”、“沿海城市兴衰”等分支,再关联到地理上的港口、航线、物产。 图画得越来越复杂,线条交错,但他的脑子却更乱了。 方法似乎对了,但基础知识的碎片化程度太高,缺乏一根清晰的主线将其串联、夯实。 他感到一种“消化不良”的滞胀感。 下午的理化课做了一个简单的凸透镜成像实验。 当老师调整物距,光屏上出现清晰倒立的实像时,林怀安脑中灵光一闪: 学习不也如此吗? 很多抽象的定理、规律(像“理论”),如果先看到其产生的具体现象和结果(像“实像”),再反推其原理和条件,理解起来会不会更深刻? 这或许是一种打破死记硬背僵局的新思路?他决定在后续学习中尝试这种“从现象到本质”的逆向思维。 放学后,心绪不宁的林怀安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美术教室外。 教室里,美术老师卫天霖先生正在指导几个学生素描静物。 卫先生年近三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眼神温和而专注,身上有种与学校里其他老师不同的沉静气质。 他不仅是美术老师,据说数理功底也极好,是学校里一位特立独行的“杂家”。 鬼使神差地,林怀安在窗外停住了脚步。 卫先生抬头看见他,似乎察觉到他眉宇间的郁结,招手让他进来。 “林怀安?有事?” 卫先生放下炭笔,语气平和。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最近的困惑和盘托出: 努力训练但体能停滞,认真复习但成绩波动,感觉遇到了看不见的墙。 卫天霖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随手画了一个简单的几何体结构图,线条精准利落。 他指着图说: “画画,讲究从整体到局部,先定大框架,再抠小细节。基础不牢,急着画光影,全是虚的。学习,我看也是一个道理。”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怀安: “你呀,是不是总想着攻克难题、琢磨 fancy 的方法(他用了个英文词),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 林怀安一怔。 卫先生继续说,语气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要承认自己是丙班出身,底子薄。这没什么丢人的。理科,课本上的例题,你都能不看答案,一步步自己解出来吗?就把课本合上,遮住答案,自己做,做完再核对,看懂人家每一步的逻辑,然后再做一遍。把课本嚼烂了,比做一百道偏题怪题都有用。” “语文、史地,你觉得脉络图乱?那是因为你‘料’不够!地基没砖头,光画蓝图有什么用?就是背诵,老老实实把课文、把关键史实背得滚瓜烂熟。背下来了,脉络自然就清晰了。考试考的就是这些基础,基础扎实了,自然就会了。” “英语,更急不得。就是慢功夫,每天积累一点点,像攒钱一样。” 最后,他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 “我当年考学,理科成绩不错,靠的就是这笨办法。不过我的最爱还是画画。道理是相通的——万丈高楼平地起,别总想着一步登天。”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最朴实、最本质的提醒。 林怀安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是不是太过沉迷于“方法技巧”(如脉络图、费曼法),而忽略了最关键的 “基础夯实”? 就像卫老师说的,地基不牢,一切 fancy 的方法都是空中楼阁。 晚自习时,林怀安彻底改变了策略。 他暂时放下了复杂的脉络图和课外拓展,拿出了数学课本。 他找到关于“函数单调性”的例题,遮住解答,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重新演算。 遇到卡壳,不急不躁,反复推敲,直到彻底理解每一步的缘由,再对照答案验证。 这个过程枯燥却无比踏实。当他能做出一道道例题时,不经意间有了喜悦,有了成就感。 接着,他翻开国文课本,不再仅仅满足于理解主旨,而是开始逐字逐句地诵读、默写《孟子》章节。 英语则跟着老师留下的读音印象,反复模仿最基本的音标和课文朗读。 当他完全沉浸在重新推导数学例题的过程中时,一种奇妙的体验发生了。 外界的嘈杂渐渐消失,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公式和逻辑链条上。 一种由“彻底弄懂”带来的愉悦感和掌控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 “心流”状态吗? 虽然短暂,却让他体验到了学习本身可以带来的巨大内在奖励。 针对史地,他采纳了卫老师“先背熟”的建议,但也结合理化课的启发,尝试 “地图记忆法”。 他将历史事件(如“郑和下西洋”)直接标注在地图相应的航线上,边背史实,边想象地理环境。 将抽象的历史与具体的地理空间结合,记忆变得形象而牢固。 第二天(周四)历史课上,当李文香老师问到“海禁政策的影响”时,林怀安结合昨晚的思考,鼓起勇气举手,尝试用简洁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理解,并提到了地理因素的限制。 虽然表述仍显稚嫩,但思路清晰,得到了老师的点头认可。 这一次主动表达,是信心重建的开始。 课后,他找到常少莲、吴双柳等几位一起晚自习的同学,分享了卫老师的点拨和自己回归基础的计划,提议大家也可以互相抽查课本基础知识。 一个以“夯实基础”为目标的小型学习小组,在无形中初具雏形。 **【叮!获得关键人物【卫天霖】点拨,学习认知提升!】 【学习策略修正:重心从“方法探索”调整为“基础夯实”。效率预期提升。】 【瓶颈期突破进度:15%。“飞轮效应”抗阻韧性增强。】** 晚自习结束,林怀安吹熄煤油灯。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他的内心却豁亮了许多。 名师的点拨,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前进道路上被忽略的基石。 他明白了,真正的突破,有时不在于跑得更快,而在于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更实。 瓶颈仍在,但他已找到了凿开它的方向——回归课本,死磕基础。 这看似是退一步,实则是为了未来更扎实的飞跃。 第030章:校园运动会 五月四日,周四。晨雾散去,天空澄澈。 林怀安(郝楠仁)牢记卫天霖老师的点拨,彻底调整了策略。 晨跑不再追求距离和速度,而是专注于谭师傅教的呼吸与发力要领,刻意感受每一步的落地与蹬伸。 回归基础,打磨动作质量。 课间,他不再急于做新题,而是拿出数学课本,找到函数章节的例题,刻意进行“刻意练习”: 遮住解答,独立演算,对照答案,一步步复盘思路差异,直至完全理解。 他甚至将同类型的题归类,反复练习,专项突破函数图像的变换规律。 在课堂上,他抓住一切机会。 国文课孙先生提问文言虚词用法,他结合近期扎实的课文背诵,举手回答,虽不完美,但引据准确。 这是在老师面前刷“存在感”,更是用输出倒逼输入,检验基础是否扎实。 孙先生难得地点头表示认可。 五月五日,周五。 凌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寒意侵人。 林怀安挣扎片刻,还是穿上旧雨衣冲入了雨幕。 操场上空无一人,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跑起来格外艰难。 每一步都像在泥泞中挣扎。 但这正是对意志力的极致锤炼。 他咬紧牙关,心中默念: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体能基础,就在此刻打磨!” 跑完全程,虽狼狈不堪,但一种战胜惰性的巨大成就感油然而生。 五月六日、七日,周末。 他严格推行 “时间块”管理法。将一天划分为清晰的时间块: 清晨块(5:00-7:00):体能基础训练(匀速跑、基础力量)。 上午块(8:00-11:30):主攻数学、国文基础(课本例题重做、课文精读背诵)。 下午块(14:00-17:00):史地基础梳理(默写关键年代、地图填绘)、英语音标及课文跟读。 晚间块(19:00-22:00):综合复习,错题重做,预习次日内容。 每个时间块内全力投入,块与块之间强制休息。 这种高度结构化的安排,极大减少了决策消耗,提升了单位时间的学习效率。 他体会到,管理好时间,就是管理好成长的节奏。 五月八日,周一。 午后,林怀安正埋头啃一道数学基础题,一个身影停在他桌旁。 学科代表苏清墨。 她脸色微红,迅速将一本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放在他桌上,声音很轻: “林同学,这是甲班李静珊近期的数学笔记纲要和一些典型例题的解法思路。谢安平说你最近很用功……或许对你有用。” 说完,便匆匆离开。 林怀安愣住了,翻开笔记。 字迹清秀工整,重点用红蓝笔标出,例题的解法旁还有小巧的批注,思路清晰,直指核心。 这简直是意外获得的“武功秘籍”! 这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高效学习范本的展示。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无声的支持,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 这份笔记,为他“回归基础、吃透课本”提供了极佳的参考框架和拔高视角。 五月九日、十日,周二、三。 校园春季运动会召开。 操场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按照惯例,丙班也需参加。 林怀安根据近期训练基础,报名的项目是男子一千五百米中长跑和引体向上。 这并非强项,但他视作对近期体能训练成果的实战检验。 引体向上:比赛时,他摒弃杂念,回想每个动作要领,用尽全力。 最终完成了5个标准动作! 虽然不及健将,但相比之前“零”的突破,已是巨大进步! 周围同学投来惊讶的目光。 一千五百米: 发令枪响,他按照训练节奏,稳定呼吸,保持中游。 最后冲刺阶段,肺如风箱,腿如灌铅,但脑海中闪过雨中晨跑、负重训练的画面,一股狠劲爆发,竟接连超越了两人,最终获得小组第四! 冲过终点时,他瘫倒在地,却看到班长谢安平跑来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运动会间隙,他在家帮忙时,看到母亲用“面碱”(碳酸钠)发面,面团膨胀。 他联想到化学课上的酸碱反应。 晚饭时,醋(乙酸)滴入汤中。 他灵光一闪: 这不就是中和反应吗? 他将化学知识与生活现象联系,抽象的概念瞬间生动起来。 “实验!化学在厨房中的实践” 让他体会到学以致用的乐趣,理解更深。 五月十日傍晚,运动会总结班会。 班**让同学自愿发言谈感想。 经过片刻挣扎,林怀安在众人注视下站了起来。 他心跳如鼓,但想到运动会上的拼搏,想到近日的坚持,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 “我……我觉得运动会和学习一样,不在乎起点多低,而在乎……是否每天都在努力超越昨天的自己。跑一千五时,最后一段真的很累,但想着平时晨跑那么累都挺过来了,就告诉自己不能停……学习,可能也是这个道理,把基础打扎实,一步一脚印,总能跑到终点。” 发言简短,甚至有些笨拙,但真诚。 教室里安静片刻,响起了掌声,来自谢安平、常少莲,甚至一些平时沉默的同学。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内心想法,是一次胆量和口才的突破。 这一周,林怀安严格践行“回归基础”。 没有急于求成,没有炫技取巧,只有日复一日的课本重读、例题重做、课文背诵、音标纠音。 运动会成绩虽不耀眼,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基于日常训练的进步,给了他巨大的信心。苏清墨的笔记更是指明了努力的方向。 **【叮!成功践行“回归基础”策略,知识掌握牢固度显著提升。】 【体能基础夯实,耐力+3,力量+2。】 【获得关键助力【苏清墨的笔记】,数学学科理解力获得临时加成。】 【“飞轮效应”计数:第一圈完成度 15/21。基础稳固,惯性进一步增强,推动明显省力。】** 夜晚,林怀安回顾这充实的一周。 运动会的汗水、同学的认可、名师的点拨、意外的帮助,与每日枯燥的基础练习交织在一起。 他深深体会到: 真正的成长,往往发生在这些看似平淡、却扎实无比的“基础”打磨之中。 飞轮,在夯实的基础之上,转动得越发稳健有力。 第031章:第一次产生放弃的念头 运动会的喧嚣如同退潮般彻底散去,操场上彩旗被收起,煤渣跑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恢复沉寂,仿佛昨日那震耳欲聋的欢呼、拼尽全力的冲刺、以及意外获得的赞许目光,都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境。 周四清晨,五点刚过。 尖锐的生物钟如同铁锥,再次将林怀安(郝楠仁)从沉睡中狠狠刺醒。 然而,这一次醒来,迎接他的不是往日那种与惰性抗争的紧张感,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从每一个细胞缝隙里弥漫出来的、沉甸甸的极致疲惫。 这疲惫,像一层厚重湿冷的淤泥,将他从头到脚紧紧包裹。 连续近二十天凌晨即起、深夜方歇的高强度运转——破晓前的冰冷奔跑、课堂上的极限专注、晚自习煤油灯下的攻坚克难,以及运动会上透支体能的后遗症——在这一刻,如同积蓄已久的海啸,全面反扑。 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仿佛生了锈;眼皮重若千斤,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才能勉强撑开;大脑更像是一团被彻底搅浑的浆糊,思维滞涩,连最简单的“起床”指令,都处理得异常缓慢和艰难。 他几乎是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惯性,用意志力作为杠杆,才将自己从那张坚硬的板床上生生“撬”了起来。 动作迟缓,如同电影慢放。套上那身已被汗水反复浸透、带着酸馊味的训练服时,手指都不听使唤,扣子扣了几次才勉强扣上。 推开宿舍门,清晨微凉的空气迎面扑来,非但没有带来往日的清醒,反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一阵虚浮的眩晕感猛地窜上头顶,让他不得不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身体的警报,已经拉响到了最高级别。 操场上,天色灰蒙。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开始每日的晨跑。 但脚步迈出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双腿如同灌满了凝固的铅块,每一次抬腿都异常艰难,仿佛不是在跑,而是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 熟悉的、来自谭师傅的呼吸法门,此刻全然失效。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透不过气,气息无论如何都调不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刺痛,呼气则如同破风箱般嘶哑。 勉强跑了不到小半圈,一阵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猛地袭来!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撑住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无力感,像冰冷的巨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不是意志力可以强行压制的程度了。 这是身体机能亮起的红灯,是生理极限发出的、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上午的课堂,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国文课上,孙先生正讲解《庄子·逍遥游》,那以往能引发他无限遐思的“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此刻却像是最晦涩难懂的天书,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如同毫无意义的符号,轻飘飘地从他耳边滑过,一个字都钻不进那团混沌的大脑。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视线却无法在书本上对焦,笔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 脑海中那个曾经开始缓慢转动的“飞轮”,此刻仿佛被无数无形的、粘稠的泥沙彻底淤塞,沉重得再也推不动分毫。 数学课更是灾难。 黑板上那道关于函数单调性的例题,是他在苏清墨笔记帮助下,前天晚上才刚刚啃下来的难点。 但此刻,他盯着那熟悉的公式和曲线,整整十分钟,大脑却是一片令人恐惧的空白。 那些符号和线条失去了所有意义,他甚至连最基本的逻辑关系都无法理解。 一种冰冷的挫败感,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全身,让他手脚冰凉。 午休时分,他避开所有人,独自瘫坐在空**室最后排的角落里。 阳光透过古老的窗棂,在布满刻痕的旧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被浓重阴霾笼罩的区域。 运动会接力冲线时片刻的狂喜、看台上隐约投来的赞许目光……那一点点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微弱光芒,早已被此刻身心极度的疲惫和挫败感彻底吞噬,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就在这身心防御最薄弱的时刻,一个之前被他用理智死死压制、用“飞轮效应”强行否定的念头,如同潜伏已久的恶魔,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具诱惑力地浮现在脑海,低声呢喃: “放弃吧……太累了……何必呢?” “考甲班? 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像想让一只蜗牛,去爬一棵参天大树。 痴人说梦。” “回到以前那样吧……虽然窝囊,虽然被嘲笑,但至少……身体是轻松的,内心是麻木的,不用像现在这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受着这种极致的煎熬……”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堕落的甜蜜诱惑力。 它描绘出一幅“解脱”的图景:不再需要凌晨挣扎起床,不再需要忍受肌肉酸痛,不再需要面对那些天书般的难题,不再需要承受期望带来的压力……只需退回那个熟悉的、虽然卑微但至少不痛苦的“舒适区”。 坚持的意义,在极度的生理性疲惫和心理挫败面前,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显得可笑。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进行了一次突袭式的随堂小测,内容正是他今早大脑一片空白的那部分函数应用。 看着卷子上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题目,林怀安的手心瞬间渗出了冰冷的汗水。 他勉强提起笔,笔尖却在纸上颤抖,思路混乱不堪,如同乱麻。 好几道题,他盯着看了半天,却完全无从下手,大脑就像锈死的齿轮,根本无法转动。 交卷铃响起的瞬间,他看着自己那张大片空白、仅有的几处解答也写得胡言乱语、逻辑不通的试卷,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结果毫无悬念——几乎不及格(丙下)。 数学老师发卷时,虽然没有当众点名批评,但那份卷递到他手中时,投来的那道混合着失望、无奈甚至有一丝“果然如此”的眼神,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令人难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这小测的惨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日来凭借巨大意志力构筑的坚持、运动会上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点点微弱信心,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看吧……你就是不行……再怎么拼命,也是徒劳……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的。” 内心那个否定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放大,带着残忍的得意,几乎要占据他的整个意识。 放学后,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麻木地收拾书包。 王韭聪那伙人勾肩搭背地从他身边经过,发出毫不掩饰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嗤笑声,似乎在尽情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和必然的失败。 而平时偶尔会一起讨论问题、关系还算融洽的常少莲、吴双柳等人,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散发的极度低气压和失败者的气息,她们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些许同情和不知所措,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开了。 孤独感,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独自推着一块巨大巨重石头的傻子,精疲力尽,汗流浃背,却看不到一丝光亮,也听不到任何鼓励的声音。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只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消耗。 他甚至开始怀疑一切: 怀疑卫天霖老师那句“回归基础”的点拨是否真的有效? 怀疑苏清墨那本珍贵的笔记是否真的能帮到自己? 怀疑那个时灵时不灵的“系统”存在的意义——如果所有的努力,最终换来的只是更深的疲惫、更惨的失败和更彻底的孤立,那努力还有什么用? 不如躺平认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他机械地、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到教室,点亮那盏熟悉的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他苍白而麻木的脸。 他摊开书本,摊开笔记,但上面的字迹却像是在跳动、扭曲,根本无法进入他的大脑。 他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那个充满诱惑的“放弃”选项。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温热而酸涩。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哭出声来。 一种巨大的委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换来这样?)、极致的疲惫(真的撑不下去了)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前方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像三重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认真地在脑海中勾勒“放弃”后的图景: 放弃凌晨的晨跑,放弃晚自习的苦熬,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考甲班”的幻想,甚至……放弃“考军校”那个更遥远的梦。 就退回丙班那个无人关注的角落,当个真正的“废物”,麻木地度过每一天,直到毕业,然后……听天由命。 这个念头,在此刻身心俱疲的背景下,显得如此合理,如此诱人。 【警告!检测到宿主身心状态濒临崩溃临界点!意志力急剧衰减!】 【“逆袭之火”能量波动剧烈,有熄灭风险!】 【紧急提示:极限训练模式不可持续!身心损耗过度!请立即进行强制性休整与深度心理调适!否则将导致不可逆损伤!】 系统的警报声在脑中尖锐响起,红色的提示字符疯狂闪烁,却反而加剧了他内心的烦躁和逆反心理: “闭嘴!连你也要来指责我吗?我都已经这样了!” 这一夜,林怀安没有完成任何计划。他提前吹熄了煤油灯,独自坐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很久,很久。 直到巡夜校工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他才像一抹游魂般,悄无声息地飘回宿舍。 身体累到了极致,仿佛每一个零件都发出了抗议的哀鸣,但大脑却异常地清醒,或者说,是被各种负面情绪和“放弃”的念头占据得异常“活跃”。 自我否定、怀疑一切、对未来的恐惧、对疲惫的恐惧……像一群黑色的乌鸦,在他脑海里盘旋、聒噪不休。 身心俱疲,信念动摇。 这是他踏上这条“逆袭”之路以来,所经历的最黑暗、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窗外是北平城沉沉的夜色,没有星光。 能否熬过这个夜晚,能否在“放弃”的诱惑面前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将决定他之前所有的汗水和努力,是最终化为成功的基石,还是彻底沦为一场可笑而又可悲的自我折磨的笑话。 黎明,似乎遥不可及。 第032章:破茧之悟 五月十三日,周六。清晨。 天色灰蒙,透着一股压抑。林怀安(郝楠仁)在一种极度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中醒来。 那个名为“放弃”的诱人念头,依旧像魅影般在脑中盘旋不去。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大脑昏沉,仿佛塞满了湿透的棉花。 但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凭借惯性或者说残存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立刻弹起、冲向操场。 他破天荒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硬板床的床沿,垂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近乎冥想的静坐。 他不再强迫自己“必须振作”,也不再痛斥自己的“软弱”。 他只是平静地感受着——感受着肩膀的僵硬、腰背的酸痛、太阳穴的胀痛,以及心底那片巨大的、名为迷茫和挫败的荒原。 他像一个冷静的医生,在审视一个饱受创伤、疲惫不堪的“陌生朋友”的身体与情绪。 这种 “不抵抗的觉察”,这种对自身状态的全然接纳,反而像一种温柔的疏导,让那根因连日紧绷而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下来。 激烈的内心对抗停止了,代之以一种疲惫的宁静。 他拿出那个简陋的、用粗糙草纸订成的“情绪日记本”,拧开钢笔。 没有制定任何计划,只是如实记录: “五月十二日,周四。身心俱疲。晨跑溃败,课堂走神,数学小测惨不忍睹(丙下)。 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放弃’的念头强烈诱惑。怀疑一切努力的意义。” 书写的过程,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一种清理。将积压在胸口的混乱、沮丧、自我怀疑,一字一句地疏导到纸上。当最后一个**落下,他合上本子,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那些负面情绪也随着这口气被部分呼出。接纳了自己的脆弱,反而意外地获得了一丝内心的平静。 周六傍晚。 他拖着依旧沉重的步伐和心情回到教育部街的林宅。 宅子里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 父亲林崇文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低落气息(或许是从他过于安静的姿态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中看出),但这位严肃刻板的父亲,罕见地没有出言询问学业,更没有训斥。 夜深时分,当林怀安回到自己那间清冷的小屋时,发现门缝底下塞进了一张折叠的纸条和几枚微凉的铜板。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父亲那熟悉的、笔画略显生硬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怀安,注意身体。街口老张家的夜宵,热汤面,加个蛋。” 没有一句说教,没有一丝期望的表达,只有这最朴素、最直接的关怀。 这碗在深夜可能根本不会去吃、甚至可能已经歇业的“鸡蛋面”,此刻却象征着一份无条件的、沉默的支持。 它无关成绩,只关身体。 林怀安捏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板,眼眶微微发热。 他意识到,自己在这条艰难道路上的奋斗,并非完全孤绝。 这份来自最亲近之人的、不善言辞却沉甸甸的温暖,如同寒夜中的一点微光,悄然注入他几近冰冷的心田,给了他一丝继续坚持下去的微弱却真实的勇气。 五月十四日,周日。 心态稍趋平稳,理智开始回笼。 他决定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刷题,而是开始运用更高效的方法来重整旗鼓。 思维导图:梳理知识网络 他拿出大张草纸,针对近期感到尤其混乱的文言文知识,开始绘制 “思维导图”。 以“先秦诸子散文”为核心节点,延伸出“儒家”(孔子、孟子、荀子)、“道家”(老子、庄子)、“墨家”、“法家”等主干,再从每家延伸出核心思想、代表作、关键篇章、经典名句等分支。 将零散如沙的知识点,串联成一张清晰的网络。 当这张脉络图逐渐成型时,那种“学得越多越混乱”的滞胀感明显减轻,知识的骨架立了起来。 学习小组:告别孤军奋战 下午,他鼓起勇气,找到了同样在教室刻苦钻研的常少莲(细心严谨)和吴双柳(数学思路灵活),提出了 “组建学习小组”的想法。 约定固定时间一起切磋疑难、抽查背诵、交流方法。 常少莲的笔记整理堪称范本,吴双柳解题时常有奇思妙想。 三人互补,这种 “结盟”,瞬间打破了独自苦熬的孤立无援感,形成了一个积极的、互相监督、互相打气的 “学习小气候”。 费曼学法:以教促学 小组学习时,吴双柳被一道函数与几何结合的难题卡住。 林怀安主动尝试用自己的理解去讲解。 在 “教”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必须对相关公式的来龙去脉、每一步的逻辑衔接理解得极其透彻,才能让对方听明白。 “授人以渔”的过程,成了对自己知识掌握深度和清晰度的最佳检验与强化。 当吴双柳豁然开朗时,林怀安对这块知识的理解也跃上了一个新台阶。 过度学习:巩固记忆基石 针对英语单词和古文背诵这类需要强记的内容,他不再满足于“刚好背出”。 他开始进行 “过度学习”——在已经能熟练背诵的基础上,再重复记忆、默写数遍。虽然耗时,但效果显著,记忆保持率大大提升,几乎形成“肌肉记忆”,为后续的学习和应用打下了更牢固的基石。 周日傍晚,心烦意乱稍有复发时,他信步走到僻静的美术教室外。 卫天霖老师正在作画,画的是即将破茧的蚕蛹。 见林怀安徘徊,卫老师招手让他进来。 “看这蚕蛹,” 卫老师指着画板上那个在暗色背景中挣扎的茧,声音平和而深邃,“在黑暗里煎熬、挣扎,看似停滞不前,甚至痛苦万分,实则在积蓄力量,蜕变重生,等待破壳而出的那一刻。” 他放下画笔,目光温和却有力地看向林怀安: “最痛苦、最想放弃的时候,往往就是突破的前夜。这时候,静下心来,调整呼吸,积蓄力量,远比盲目乱撞、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要重要得多。” “破茧”的比喻,像一道光,瞬间照进了林怀安阴霾笼罩的心田。 他一下子明白了! 之前的崩溃、疲惫、挫败感,并非彻底的失败,而是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蛹期”! 是量变积累到质变前的阵痛!需要的不是放弃,而是策略性的调整、耐心的坚持和力量的积蓄! 五月十五日,周一。 重返校园的林怀安,眼神已与周五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截然不同。 疲惫依旧刻在眼底,但更多的,是一种风暴过后的沉静和认清方向后的坚定。 他彻底重新制定了计划: 摒弃“苦熬”哲学:不再单纯追求学习时长和刷题数量。 强调“精准高效”:晨跑改为恢复性慢跑,重在调整状态而非突破极限。 学习时间块中大幅增加总结复盘、错题研究、小组讨论的比例,确保学一点,懂一点,巩固一点。 目标具体化:面对即将到来的月考,不再好高骛远地盯着虚无缥缈的“甲班”,而是设定一个具体、虽仍艰巨但可企及的目标——“冲刺丙班前五”! 他清晰地认识到:真正的强大,并非永不疲惫,而是在疲惫不堪、濒临极限时,依然能够找到方法、调整策略、继续前行的那份韧性和智慧。 **【叮!成功度过心理崩溃临界点,“心理韧性”大幅提升!】 【学习策略优化:重心从“苦熬”调整为“精准高效”,预期效率提升。】 【获得临时状态“破茧之悟”:逆境中保持冷静、调整策略的能力增强。】 【“飞轮效应”计数:危机平稳度过,惯性无损,推动效率因策略优化而获得隐性提升。】** 晚自习结束,林怀安吹熄那盏陪伴他许久的煤油灯。窗外,月色清明,如水银泻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经历了崩溃的深渊,却在绝望中摸到了绳索,找到了方法。 破茧的过程无疑痛苦,但唯有亲身经历这场煎熬,才能迎来蜕变成蝶的可能。 他已调整好心态与策略,整装待发,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月考洗礼。 前方的路依然挑战重重,但此刻的他,内心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力量。 第033章:“睦邻”命令 清晨,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脏水的抹布,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北平城的飞檐斗拱,闷热无风,连树梢都纹丝不动,只有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预告着一场夏日雷雨的不可避免。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滞的湿热。 早读课的铃声有气无力地敲过,高二(丙)班的教室里,回荡着更加有气无力、参差不齐的诵读声,像是濒死病人的呓语。 汗水浸湿了少年们单薄的夏布衫,贴在背上,黏腻不堪。 林怀安(郝楠仁)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的国文课本下,隐秘地压着国文教师王先生私下赠予的那本边角已磨损的《会考纲要精析》。 距离决定命运的毕业会考日益临近,他内心对学业的焦虑,与对时局更深沉、更具体的担忧——昨日隐约听到的关于会考可能暗含 “甄别”意图、甚至与“睦邻”政策挂钩的风声——紧紧缠绕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那支从现代带来的金色记号笔勾画着《孟子》中的要点,但笔尖仿佛凝滞在纸上。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强烈压抑感,并非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这死寂的课堂,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连平日最是闹腾、仿佛永远精力过剩的王韭聪,今天也反常地安静,趴在桌上,用铅笔无聊地戳着桌面,眼神闪烁不定。 前排的苏清墨,秀眉微蹙,不时抬起清澈却隐含忧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那令人窒息的天色,仿佛在寻找一丝裂隙。 早读进行到一半,教室门被“哐当”一声,毫无预兆地猛地推开! 这声响如同惊雷,劈碎了教室里虚伪的平静。 所有人心头一跳,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训育主任孙主任面色铁青,像是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步伐沉重而略显机械地走了进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身后,像两道阴影般跟着两名表情同样肃杀、肌肉紧绷的训育处职员。 三人往讲台前一站,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教室。 孙主任站定,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茫然又带着惊惧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冰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僵硬的官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肃静!” 他顿了顿,制造着令人难堪的寂静,“现在宣布重要通知!” 他展开手中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纸,纸张摩擦的声音细微却尖锐。 他逐字逐句地宣读,语速缓慢,确保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学生的耳膜: “接北平市社会局、教育局紧急转奉上峰令谕:为贯彻 ‘睦邻友好’之基本国策,维护华北地方眼下之和平稳定大局,避免无谓之纠纷,即日起,全校师生,务须严格遵守以下规定!” 他抬起头,目光更加锐利,开始逐条宣读,每一条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 “第一条:严禁任何形式的公开讨论长城战事及相关军事问题!违者,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学生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林怀安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弯月形的白痕。“睦邻”?那些在冷口、喜峰口血洒长城的将士,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热流冲上他的头顶。) “第二条:严禁传播、张贴、散发任何带有‘抗日’、‘反日’色彩之标语、传单、出版物!现有的一律清除!片纸不留!” “第三条:严禁举行任何可能 ‘刺激友邦’、引发误会之集会、演讲等群体活动!” “第四条:全体学生之要务在于专心学业,莫谈国事,莫问外务!违令者,一经查实,立即开除学籍,绝不姑息!”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窗外的蝉鸣似乎都被这冰冷的命令冻住了。 教室里只剩下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学生们面面相觑,震惊、不解、屈辱、愤怒……种种情绪在无声的目光中激烈碰撞、燃烧,却都被那“开除学籍”的最终警告死死地压在喉咙里。 林怀安感到耳中嗡嗡作响,血液奔流的声音清晰可闻。 “睦邻”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尖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孙主任放下公文,语气似乎稍缓,却更显沉重,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令人作呕的“解释”: “诸位同学,须知……此乃忍辱负重、顾全大局之必须!汝辈年少,或有不平之气,然……当此非常之时,读书方是救国正途!徒逞口舌之快,非但无益,反会为国家招致祸端!望尔……深刻领会,好自为之!” 他的目光复杂地扫过全场,在那份执行命令的坚决之下,隐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或许是羞愧? 国文教师王先生一直沉默地站在教室角落的阴影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握着课本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当他的目光与林怀安短暂相遇的一刹那,林怀安清晰地看到了那镜片后面,深不见底的悲愤、无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这种沉默,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具冲击力,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判决。 接下来的历史课,李文香先生夹着讲义走进教室,步伐似乎比平时沉重。 讲到近代史部分,涉及《马关条约》台湾割让时,他习惯性地想引申当下时局,嘴唇张了张,却突然顿住,目光扫过教室门窗,变得异常谨慎,最终只是含糊地一句带过,迅速跳到了古代史。 课堂气氛凝重如铅,仿佛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把无形的、名为“莫谈国事”的利剑,每一次呼吸都需小心翼翼。 课间休息的钟声,并未带来往日的喧闹。压抑的沉默中,王韭聪那公鸭般的嗓子故意拔高了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自以为是的“聪明”,对身边的赵冬青说: “嘿!这下可清静了!早该如此!天天喊打喊杀的,有啥用?能挡得住人家的枪炮?还是孙主任明事理,咱们呐,就该老老实实读书!” 这话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舔舐着每个人心中的伤口,又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充满屈辱瓦斯的房间。 若是半月前那个冲动易怒的“林怀安”,此刻早已血冲顶门,拍案而起,与王韭聪激烈争执甚至扭打起来。 但此刻,郝楠仁的灵魂主导着这具身体。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他深吸一口带着粉笔灰和汗味的沉闷空气,将涌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头一股腥甜的暖流。 “小不忍则乱大谋……考军校……不能因小失大……” 理性的闸门死死关住了情感的洪水。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手术刀,无声地、死死地钉在王韭聪那张带着谄媚和愚蠢的脸上。 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蔑视与冷冽的警告,竟让王韭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面更恶毒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继续说出来。这种极致的克制,反而散发出一种比爆发更令人心悸的力量。 放学后,林怀安抱着书本,走向图书馆寻求片刻的宁静。 在僻静的历史书架深处,他遇到了同样在此避世的苏清墨。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无需任何言语,都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如出一辙的波澜——那是对时局的忧愤,对命令的屈从,以及深藏的不甘。 苏清墨纤细的指尖轻轻划过一本《左传》泛黄的书页,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 “这书桌……怕是越来越难安稳了。” 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林怀安心中最敏感、最柔软的部分。 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这小小的书桌,如何能抵挡外面的血雨腥风?这平静的校园,又能庇护他们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同样低沉而坚定: “我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读下去,用……另一种方式。” 一种基于共同认知和相似品格的、无声的同盟,在这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环境中,悄然形成。 他们是在寒夜中互相确认存在的、孤独的守夜人。 晚些时候,借着请教国文难题的由头,林怀安设法在教师宿舍后的小树林边,“偶遇”了散步的王先生。 夜色朦胧,四下无人。 王先生确认了局势的严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 “大势如此,非你我……所能挽回。塘沽……恐有城下之盟。” 他提到“塘沽”二字时,语气格外沉重。他看向林怀安,目光灼灼,“你既有志报考军校,此刻更需隐忍,保全自身,以待来时!切记,真正的力量,源于内心的坚定与扎实的学识,而非一时的口舌之快!” 这次短暂而危险的会面,像一次精神的交接仪式。 王先生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希望和责任的火炬,郑重地传递到了下一代手中。 夜幕深沉,彻底笼罩了北平。 林怀安独自坐在空**室的煤油灯下,豆大的火苗将他沉思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白日的屈辱感、无力感,依旧像毒蛇般缠绕着他。 但经历了前几日近乎崩溃又艰难重建的心理历程,此刻的他,心中更多了一份异常的冷静,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明。 他摊开那本简陋的“情绪日记本”,拧开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是这静夜里唯一的声音: “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十七,星期三,阴霾压城。” “‘睦邻’令下,耻痛彻骨,愤懑难平。课堂如牢笼,言论似枷锁。” “然,冲动于事无补,反堕彀中,正中下怀。昔日之我,或会拍案而起,逞一时之快;今日深知,沉默非怯懦,乃积蓄;隐忍非屈服,实为图强。” “念及三叔林崇岳,念及长城脚下血沃热土之将士,其血岂能白流?唯有自身更强,方有捍卫公道、夺回话语之权!” “军校之志,自此弥坚!当前要务,唯有潜心备考,提升名次,获取资格!此乃唯一生路!” 他的笔迹由最初的略显激动,渐趋平稳,最终变得坚定、锐利。合上日记,他的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方向。 眼神中,早已没有了迷茫与恐惧,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定,和一种洞悉现实残酷后近乎冷酷的清醒。 【叮!检测到外界环境剧变,高压降临。宿主心态保持稳定,成功通过“修心”严峻考验!】 【“逆商”(逆境商数)显著提升!意志力韧性+10!】 【“飞轮效应”抗干扰能力增强!核心终极目标“考军校”优先级与内在驱动力大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准确,肯定了他心态上的蜕变与成长。外界的惊雷炸响,风雨欲来,他却在自己的内心,修得了一口沉稳的静气。 就在这时,窗外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以倾盆之势狂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闪电如同惨白的利剑,撕裂漆黑的天幕,瞬间照亮他坚毅的侧脸! 紧接着,滚雷炸响,地动山摇,仿佛要彻底洗刷这人世间所有的污浊与屈辱! 教室那盏煤油灯的微弱火苗,在灌入的狂风中剧烈地摇曳、闪烁,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林怀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世界。 然后,他平静地转身,吹熄了那盏灯。教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闪电不时带来瞬间的惨白。 他融入黑暗,走出教室。外面的世界风雨如晦,雷电交加。 但他的内心,却因为经历了这极致的压抑、愤怒和挣扎,反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静的力量。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将以一种更坚韧、更隐忍、也更智慧的方式,去迎接接下来的一切挑战。 静气,已在胸中生成;力量,正在暗夜积蓄。 第034章:从屈辱记忆到救国地图 周四上午的历史课,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孙先生讲到《南京条约》的“割地、赔款、通商、协定关税”时,语调沉痛,却难以穿透笼罩在班级上空那层由“睦邻”命令带来的、无形却厚重的隔膜。 学生们大多低着头,仿佛课本上那段屈辱的文字,与窗外现实沉重的政治空气产生了令人窒息的共鸣。 林怀安(郝楠仁)紧握着笔,笔尖在“香港岛”三个字上反复戳点,留下深深的墨痕。他发现自己在历史学习上遇到了新的瓶颈——年代、条约内容、事件因果…… 这些枯燥的知识点像一盘散沙,无论如何死记硬背,总是前后混淆,难以形成清晰的脉络。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月考,以及那遥不可及的“考军校”目标中必然包含的历史考核,一种无力感便油然而生。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心中警醒。 既然自己摸索效率低下,就必须寻求外部破局之法。 他想起了那位被学生私下称为 “活史书”的历史老师李文香先生。 李先生讲课从不照本宣科,眼神中总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深邃。或许,他能有办法? 午休时分,校园寂静。 林怀安鼓起勇气,走到教学楼尽头那间挂着“史地教研室”木牌的门前。 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 “请进。” 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林怀安推门进去。 教研室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报和墨水的特有气味。 李文香先生正伏案批改作业,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询问的神色。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有些磨损,但整个人收拾得十分整洁,透着一股传统文人的清癯与从容。 “李先生……” 林怀安有些紧张地开口,“学生……学生林怀安,高二丙班的。有些历史学习上的困惑,想请教先生。” 李文香放下笔,摘下眼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是哪部分内容不理解?”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一丝不耐烦,让林怀安稍稍安心。 林怀安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坦诚道: “先生,不是具体哪一课不懂。是……是觉得近代史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条约一个个签,年代、内容总是记混,感觉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死记硬背,效果很差。” 他没有提及“睦邻”命令带来的心理压抑,但那眉宇间的焦灼,却逃不过李先生的眼睛。 李文香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静的校园,良久,才悠悠开口,仿佛在对着窗外的时光诉说: “历史,不是故纸堆里冰冷的年份和条款。 它是一股活着的、流淌在我们每个人血脉里的东西。 你记不住,或许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触摸’到它的温度,没有听到它在你自己身上的回响。”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怀安: “林同学,你可知,我生于光绪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895年。” 这个年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之年。” 李文香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出生时,北洋水师已在威海卫全军覆没,李中堂远赴东洋,签下了那份割让台湾、赔款两亿两白银的条约。 我的祖父,一位前清秀才,抱着襁褓中的我,老泪纵横,他说:‘这孩子生于国家危难之际,将来要知道耻,要自强!’所以,从我记事起,‘甲午’这两个字,就不是书上的名词,而是我生命的起点,是家族耻辱的烙印。” 林怀安屏住了呼吸。 他第一次意识到,历史书的年份,可以是一个具体的人生命的开端。 “1900年,我五岁。” 李先生继续道,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庚子之乱,八国联军打进北京。 我们全家仓皇出逃,从这座皇城逃往南方。 我记得路上的颠簸,记得母亲惊恐的眼神,记得洋兵的马蹄声和枪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亡国奴不如丧家犬’。 这,就是活生生的‘庚子事变’,不是书上的几句话。” 林怀安感到心脏被狠狠攥紧。 他无法想象一个五岁孩子眼中的战争与逃亡。 “1911年,我十六岁,在南京念书。” 李先生的语调扬起一丝波澜,“辛亥革命,武昌首义!我和同学们冲上街头,剪掉辫子,高呼‘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那一刻,积压了十几年的屈辱,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们以为,一个崭新的、强大的中国就要诞生了! 那种希望,你懂吗?” 林怀安下意识地点点头,尽管他无法完全体会,但能感受到那股青春的激情。 “1919年,我二十四岁,北大史学系三年级。” 李先生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五月四日,我们走上街头! 反对巴黎和会,反对二十一条! 我就在赵家楼外面,看着浓烟升起! 我身边的同学,头上流着血,却还在高喊‘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民主’与‘科学’的口号,像火把一样,点燃了我们那一代人! 五四运动,于我而言,不是历史事件,是我燃烧的青春!” 说到这里,李先生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情绪渐渐平复,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后来……1925年五卅惨案,1928年济南惨案……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 列强的枪炮,从未真正远离。 直到去年,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十九路军在前线浴血,我们在后方呐喊支援……可结果呢?”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沉重的叹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窗外,隐约传来街头报童叫卖报纸的声音,夹杂着“华北局势”、“睦邻”等模糊的字眼。 李文香走回书桌旁,拿起一支红色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中国地图上,开始一边讲述,一边勾勒。 “你看,林同学。” 他的笔尖落在东南沿海,“1840年,鸦片战争,《南京条约》,香港岛被割占。” 他画下一个点,写上“1840”。 笔尖移到北京,“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北京条约》。”又一个点,“1860”。 然后移到朝鲜半岛和黄海,“1894年,甲午战争,《马关条约》。”点,“1894”。 再指向北京,“1900年,八国联军,《辛丑条约》。”点,“1900”…… 他的笔迹连贯起来,不再是孤立的时间点,而是一条沿着中国海岸线及政治中心不断延伸、步步紧逼的侵略轨迹! “这些点,连起来是什么?” 李先生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怀安。 林怀安脱口而出: “是……是列强不断侵略、中国不断丧权辱国的路线!” “没错!” 李先生重重地点点头,“而这每一个点,都对应着千千万万个像我祖父、我父亲、我这样的普通中国人的悲欢离合、家破人亡、奋起抗争! 历史不是散沙,它是一张由国仇家恨编织而成的大网! 你记不住年代,是因为你没有把你自己,放到这张网的一个节点上去感受!” 他放下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林同学,你今年十七岁,对吧? 1933年,就是你的‘1895年’!长城上的枪炮声,古北口、喜峰口的血战,就是你的‘甲午战争’! 报纸上的‘睦邻’命令,可能就是你的《马关条约》! 你难道想等到二十年后,你的学生来问你‘1933年发生了什么’时,你只能羞愧地低下头,或者像我今天这样,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悲愤去回忆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林怀安心头! 之前死记硬背的年份、条约、事件,瞬间被注入了血肉和情感! 它们不再是冰冷的考点,而是与他的家族(三叔林崇岳)、与他所处的现实(北平的压抑)、与他个人的命运(考军校救国)紧密相连的活生生的存在! “我明白了!李先生,我明白了!” 林怀安激动地站起来,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历史不是背的,是用来理解和面对的! 我要画的不是时间轴,是一张‘救国地图’! 把每一次屈辱、每一次抗争,都变成我必须要强大的理由!” 他脑海中,现代的学习方法(思维导图)与李先生“活的历史”观瞬间融合。 他意识到,他需要的不再是线性记忆,而是立体建构: 以地图为基底:将历史事件落实到地理空间上,直观看到列强的侵略路径和中国的战略得失。 以人物故事为血肉:将李鸿章、孙中山、谭嗣同乃至李文香老师这样的普通人故事,作为理解历史的钥匙。 以因果逻辑为筋骨:分析每次事件背后的原因、结果和内在联系,形成网络而非链条。 带着这种全新的认知,林怀安开始了学习方法的彻底革新: “救国地图”绘制法:他找来一张大幅中国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地、通商口岸、割让领土,并注明时间、条约和影响。 视觉化的记忆,远比文字列表深刻。 “历史情境代入法”:背诵条约内容时,他不再机械重复,而是想象自己是当时的谈判者、士兵或百姓,感受那份屈辱与不甘,让情感驱动记忆。 “关联记忆法”:将历史事件与文学(如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地理(如台湾、香港的战略位置)、甚至数学(赔款数额的计算与国力关系)联系起来,形成知识网络。 “过度学习”的实践:对于核心知识点,他在理解的基础上,进行刻意的高强度重复,尤其是在清晨空腹、头脑清醒时进行背诵(暗合“饥饿记忆法”原理),力求形成“肌肉记忆”,确保在紧张考试中能快速准确提取。 当晚自习,林怀安再次摊开历史课本和那张自己绘制的、墨迹未干的“救国地图”时,心境已截然不同。之前的焦躁和挫败感,被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所取代。 “1840…1860…1894…1900…1911…1919…1931…1933…” 这些年份在他眼中不再是需要死记的符号,而是一级级浸满血泪的台阶,他正站在1933年这一级上,回头看是屈辱与探索,向前看,是迷雾重重却必须由他们这一代人去开拓的未来。 李文香老师的个人史,像一面镜子,让他看清了自己在历史长河中的位置和责任。 个人的挫折(成绩不佳)、一时的压抑(“睦邻”命令),在民族百年跌宕的命运面前,显得渺小,但也正因如此,个人的奋斗才被赋予了超越自身的意义。 【叮!宿主获得关键人物【李文香】深度点拨,历史认知完成质的飞跃!】 【领悟状态:“历史通感”(初级)—— 能够将抽象历史知识与具体时空、人物情感建立深度联结,记忆牢固度与理解深度大幅提升。】 【“救国地图”学习方法已生成,历史学科经验获取效率+50%。】 【心态提升:在历史维度观照下,对当前困境的焦虑感显著降低,目标感与使命感进一步增强。】 系统的提示,印证了他内心的感悟。 他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 窗外月色朦胧,但他的内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 历史,终于在他面前“活”了过来。它不再是一门需要应付的功课,而是解读现实、预见未来、指引行动的罗盘。 这把钥匙,不仅将打开月考历史成绩的枷锁,更将开启他更为宏阔的视野和更为坚定的救国之心。 第035章:墙球对决:中法炮手初露锋芒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国文课。 孙先生讲解完韩愈《师说》的最后一节“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合上了课本。 他环视台下眼神中带着疲惫又有一丝期冀的学生,清了清嗓子,用一贯沉稳的语调宣布: “诸生,《师说》既毕,本学年国文新课,至此告一段落。”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夹杂着各种情绪的骚动。 新课结束,意味着全面复习的开始,也意味着那柄名为“月考”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黑板上方日历显示,五月二十二日,周一,就是月考之日。时间,只剩下一个周末。 “自下周起,直至期末考,皆为复习课。 望尔等善加利用,查漏补缺,尤其近一月所讲之《师说》、《孟子·告子》篇章,当为温习重中之重。” 孙先生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林怀安身上略有停留。 这个学生近来的变化,他有所察觉,但最终的检验,还需考场见分晓。 下课钟声敲响,少了往日的喧嚣,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压力。 学生们收拾书本的动作都显得心事重重。 王韭聪那伙人依旧嬉笑着相约去打球,仿佛月考与他们无关;而如谢安平、常少莲等用功的学生,则已开始低声讨论复习计划。 林怀安(郝楠仁)默默整理着笔记。 历史课上李文香先生那番“活的历史”的震撼仍在心中激荡,但现实的考核压力已迫在眉睫。 国文、数学、英语、史地、理化,五座大山,需要他在短短三天内,至少将过去一个月的新课内容梳理巩固。 他感到一种时间紧迫带来的焦虑,但不同于以往的慌乱,这次焦虑中带着一丝清晰的路径感——他知道,必须运用更高效的方法。 放学后,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洒满校园。 林怀安正想到图书馆抢占一个安静角落开始复习,却被班长谢安平叫住。 “怀安兄,且慢。” 林怀安回头,见谢安平身边还站着体育健将、同班的赵大洪。 赵大洪身材壮实,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怀安,看你最近练得狠,走,去打两盘‘墙球’松快松快?老规矩,输的请喝酸梅汤!” 赵大洪拍着手里一个用羊皮边角料自缝的、略显陈旧的小球邀请道。 他是校篮球队的,但也酷爱这项需要爆发力和反应速度的运动。 “墙球”,是中法中学师生间流行的一种简易运动。 在校园东北角,有一处废弃的观礼台,两侧高大厚实的砖墙恰好形成一个人字形夹角,地面是夯实的三合土,成了天然的“墙球”场地。 规则类似壁球,用自制的实心小球(内填软木屑或碎布,外裹羊皮)对墙击打,反弹后由对手接击,失误或接不住者失分。 林怀安下意识地想拒绝,复习时间宝贵。 但看到谢安平鼓励的眼神,又想到自己连日来精神紧绷,李文香老师那句“张弛之道”在脑中响起。 或许,一场高强度的、需要高度专注的剧烈运动,正是宣泄压力、检验近期体能训练效果的好方法? “好!”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不过,我技术差,大洪兄可要手下留情。” “哈哈,放心!玩玩而已!” 赵大洪搂住他的肩膀,三人朝观礼台走去。 观礼台前,已有几个同学在围观。 简易的“球场”上,球与砖墙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夹杂着跑动声和喘息声。 赵大洪不愧是运动好手,动作舒展,击球有力,角度刁钻。 他先和谢安平打了一盘,轻松取胜。 谢安平笑着摇摇头,递上一枚铜板: “技不如人,心服口服。怀安,看你的了。” 林怀安上场,拿起那个略显粗糙的球。 他回忆着原主那点微末的运动记忆,又结合郝楠仁现代灵魂对球类运动的理解,摆开架势。 最初几球,他极其笨拙。 判断落点不准,步伐凌乱,挥臂动作僵硬,不是打空就是直接将球砸进死角,引得围观同学一阵善意的哄笑。 赵大洪也打得轻松,不时好心地指点他: “怀安,脚步跟上!”“手腕发力,别用蛮力!” 但林怀安没有气馁。 他将这场比赛视为另一种形式的“刻意练习”。 他强迫自己冷静,运用“费曼学习方法”般的思考: 观察球的旋转和反弹轨迹,预判落点,调整呼吸和步伐。 他将赵大洪的每一次击球,都看作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全力去“解答”。 渐渐地,他的表现有了起色。 虽然依旧处于下风,丢分很多,但他不再是一触即溃。 他能连续接住几个来回,甚至偶尔能打出一两个让赵大洪需要移动才能接起的球。 他的呼吸法在奔跑中起到了作用,虽然肺部依然灼热,但气息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紊乱。 绑沙袋跑步练出的腿部力量,也让他的横向移动比以往迅捷了一丝。 “咦?怀安兄,可以啊!有长进!” 赵大洪也发现了他的变化,收起几分随意,开始认真对待。 比分交替上升,但赵大洪始终领先。 比赛进入局点,赵大洪15:10领先。 只要再得一分,他就获胜。 赵大洪深吸一口气,决定用一记重扣结束比赛。 他看准来球,高高跃起,全身力量灌注于手臂,狠狠将球砸向墙面! 那球如同出膛炮弹,带着剧烈的旋转,直冲林怀安反手位的死角! 这一球速度极快,角度极刁! 按照林怀安平时的水平,绝无可能接到。 但就在这一瞬,连日来晨跑练出的爆发力、深蹲积累的腰腹力量、以及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仿佛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林怀安几乎是凭借本能,一个迅猛的侧向滑步,身体极度伸展,手臂如同鞭子般甩出! “啪!”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爆响,炸裂在小小的场地内! 球,没有按照预想的轨迹反弹。 而是在与林怀安球拍(一块绑着握把的硬木板)接触的瞬间,猛地炸开了! 填充的软木屑和碎布条从破裂的羊皮中炸裂出来,像一场小小的雪崩,散落一地。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地上那团“遗骸”,又看看保持着击球动作、同样目瞪口呆的林怀安。 一秒,两秒……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随即,哄堂大笑爆发出来! “哈哈哈!打爆了!怀安兄,你把球打爆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力气?” “赵大洪,你这球也太不经打了吧!” 赵大洪也从错愕中回过神来,非但没有不快,反而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嗓门洪亮地笑道: “好家伙! 林怀安! 真没看出来啊! 你这胳膊是装了炮仗吗? 这一下子,够猛的! 佩服佩服! 这球算你的,‘中法炮手’,名不虚传! 我输了! 走走走,我请客,喝酸梅汤去!” “中法炮手”这个绰号,伴随着众人的笑声和赵大洪爽快的认输,瞬间传开了。 林怀安看着地上破碎的球,又看看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脸上因运动和兴奋泛起的红潮还未褪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内心深处,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不是考试得高分的喜悦,而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力量被认可的快感。 他证明了自己的汗水没有白流,这具身体,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改变! 三人来到校门口老周的冷饮摊。 夕阳的余温尚未散尽,一碗冰镇酸梅汤下肚,酸甜沁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暑气。 “舒坦!” 赵大洪仰头灌下一大口,抹了抹嘴,“怀安兄,说真的,你最近变化不小。 早上操场总能看到你,这墙球也打得有模有样了。怎么,真打算考军校?” 谢安平也微笑着看过来,眼神带着探询。 林怀安用勺子搅动着碗里深色的汤汁,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是有这个想法。 所以,得把落下的功课补上,这副身板也得练起来。” “有志气!” 赵大洪竖起大拇指,“军校是好,就是苦。 不过看你刚才那下子,有股子狠劲,是块当兵的料! 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学!” 谢安平则更务实些: “月考在即,复习可有了章程? 若有需要,我的国文、史地笔记,可借你一观。” 林怀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有同学(除了苏清墨的善意)如此直接地表达认可和提供帮助。 他感激地谢过,并分享了自己刚摸索出的 “救国地图”历史学习方法。 谢安平听了,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此法甚妙!将零散知识串联成网,怀安兄心思缜密。” 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疲惫和难得的松弛感,林怀安回到教室上晚自习。 酸梅汤的凉意犹在喉间,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短暂的放松结束,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 他摊开一张新的草纸,开始为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制定决战计划。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粗略的时间段划分,而是进行了极致的量化管理,融合了现代时间管理法则: 目标极简化:未来三天,唯一目标:最大化掌握近一个月的新课内容,冲刺月考。 暂时搁置远期难题和旧知识复习。 任务模块化与时间盒(Time Boxing): 周六上午(8:00-12:00): 主攻数学。 采用 “番茄工作法”(虽无此名,但有其实),设定每专注攻坚45分钟,强制休息5分钟,远眺放松。 目标:彻底攻克函数单调性与几何应用两大核心题型。 周六下午(14:00-18:00):史地。 运用新领悟的 “救国地图”法,结合地图与时间轴,强化记忆《南京条约》至甲午战争的关键节点。 饥饿记忆法辅助:利用午饭后轻微困倦期,站立背诵,强化记忆。 周六晚上(19:00-22:30):国文。 重点复盘《师说》《孟子》核心论点、论证逻辑及关键文言实词虚词。睡前进行冥想回顾。 两天强行背诵《师说》《孟子·告子》。 周日:同理,划分给英语(晨读+词汇语法)、理化(下午攻坚实验原理与公式)、综合复习与错题重做(晚上)。 模拟考场环境(预演):计划周日晚间,进行一次严格的限时答题训练。 使用去年的月考试卷(设法搞到),严格掐表,营造真实考场压力,提前适应节奏,暴露问题。 精力管理:明确写入计划:午休半小时,绝不压缩睡眠。 保持晨跑(调整为恢复性慢跑),确保身体状态。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进行压力宣泄与积极社交,“心理韧性”微幅提升。】 【体能突破获得同伴认可,“身体自信”初步建立。】 【成功制定精细化、可执行的“考前冲刺时间表”,学习策略优化至“战术级”。】 【“飞轮效应”计数:惯性稳定,推动效率因目标聚焦与计划优化而隐性增强。】 看着这份详尽到近乎苛刻的计划,林怀安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将是一个分秒必争的周末。 但有了明确的地图,即使前路艰难,心中也不再迷茫。 他吹熄煤油灯,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风微凉,繁星点点。 白日“墙球”对决的畅快、同学认可的温暖、以及面对挑战的冷静规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充实的心境。 “中法炮手”的绰号,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映亮了他眼中名为自信的光芒。 月考,来吧!他已调整好姿态,准备迎接这场硬仗。 第036章:月考:国文试卷、史地综合试卷 五月二十二日,周一。清晨,微雨。 清晨五点,尖锐的生物钟如同精准的秒针,将林怀安(郝楠仁)从沉睡中准时唤醒。窗外,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给闷热已久的北平城带来一丝难得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凉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弹起冲向操场,而是遵循着近期养成的习惯,在床上盘膝而坐,进行了长达十五分钟的深度静坐与内观。 他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将意识沉入体内。脑海中,不是杂乱无章的焦虑,而是一幅清晰如作战地图般的 “月考三日作战计划”: D日(周一上午):主战场——国文。战略:稳扎稳打,作文求新求深,依托李文香老师教授的“以情带史”法,争取高分。 D日(周一下午):优势战场——史地。战略:发挥“救国地图”威力,脉络清晰,要点齐全,确保优势科目拿足分数。 D+1日(周二上午):决战战场——数学。战略:沉着冷静,先易后难,证明“费曼学习方法”实效,力争突破瓶颈。 D+1日(周二下午):巩固战场——英语。战略:词汇基础题必拿,谨慎,作文简单准确,不拖后腿。 D+2日(周三上午):扫尾战场——理化。战略:概念题、基础计算题确保正确,难题适度取舍,整体分数达标。 他深吸一口带着潮湿水汽的清凉空气,将考前最后时刻难免泛起的细微焦躁感,强行压下、驱散。“飞轮效应”的核心在于持续稳定的推动,而非临阵磨枪的爆发。过去近一个月地狱般的艰苦卓绝——凌晨五点的冰冷奔跑、深夜煤油灯下的孤影鏖战、李文香老师那“活的历史”的震撼点拨、墙球对决中激发出的身体自信与力量感——所有这些汗水与心血的积累,都已转化为一种内在的、沉稳的惯性。此刻需要的不是慌乱,而是平静地走入考场,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进入阵地,将平日锤炼的技艺,稳定地发挥出来。 晨跑改为在宿舍走廊下进行的舒缓拉伸与核心力量激活,重点活动开因潜在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肩颈与腰部关节。早餐时,他刻意选择了温和易消化的白米粥、酱菜和一枚白水煮蛋,避免给肠胃增加额外负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考场亦是战场,细节决定成败。他甚至细心检查了钢笔是否灌满墨水,备用笔尖是否带齐。 周一上午九时整,国文课考场。 铃声敲响,监考的孙先生面色严肃地将一叠叠试卷分发下来。油墨特有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混合着雨后的潮湿,更添几分紧张。 林怀安接过试卷,触手是微凉的纸张。他迅速闭目凝神一秒,然后睁开眼,目光沉静地开始浏览全卷。 【第一部分:文学常识与基础知识(30分)】 1. 填空题(10分): (1) “四书”指《大学》、《中庸》、《______》、《孟子》。 (2) 《史记》作者是西汉史学家______。 (3) “唐宋八大家”中,唐代有韩愈、柳宗元,宋代有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______。 (4)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出自屈原的《______》。 (5) 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是《______》。 (林怀安应对):这些属于基础记忆题。他笔尖流畅,迅速填下“论语”、“司马迁”、“曾巩”、“离骚”、“诗经”。郝楠仁的现代知识储备与原主残存记忆融合,应对自如。 2. 名词解释(10分): (1) 赋比兴 (2) 乐府诗 (林怀安应对):他略作思考,用简洁语言概括:“赋”直陈其事,“比”借物喻意,“兴”触景生情。乐府诗源于汉代音乐机构,风格质朴,反映现实。要点清晰,言简意赅。 3. 文言短句翻译(10分):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林怀安应对):他准确译出:“只学习不思考就会迷惑而无所得,只思考不学习就会精神疲倦而无所得。” 精准把握了“罔”“殆”的含义。 【第二部分:文言文译释与鉴赏(30分)】 节选自《孟子·告子上》:“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要求:1. 翻译全文;2. 阐释孟子此喻的核心思想及其现实意义。 (林怀安应对):翻译环节,他力求信、达、雅,尤其注意“得兼”、“舍生取义”等关键短语的准确表达,译文流畅而富有文气。阐释思想时,他紧扣 “义利之辨”和 “价值抉择”的孟子心学核心,并巧妙联系当下艰危时局:“当此家国危难、强邻环伺之际,孟子‘舍生取义’之精神,尤应为吾辈青年所深植于心,秉持于行。读书求学,非仅为个人之前程温饱,更当以民族大义、国家存亡为最高依归。”** 这既展现了理解的深度,又自然流露了爱国情怀,符合主流价值观,容易赢得阅卷先生好感。 【第三部分:作文(70分)】 题目:论“文以载道” 要求:文体不限(论说文、记叙文皆可),不少于800字。 (林怀安应对):他没有选择空洞的理论说教,而是笔锋一转,以李文香老师那饱含家国沧桑的亲身经历为鲜活素材,构思了一篇记叙性议论文。开篇简述“文以载道”古义,旋即切入李老师如何将祖父辈的庚子国难、父辈的维新幻灭、自身的五四热血,这些活生生的“道”,融入枯燥的历史教学,使冰冷史实变为可感可泣的国家兴衰史、民族奋斗史。他指出,“文”若不能承载救国图存之“大道”,便是无魂之躯,华而不实;“道”若不能借由鲜活的“文”传播激发民心,便是空中楼阁,曲高和寡。文章最后落脚于自身感悟,与孟子“舍生取义”题形成呼应:“吾辈学子,身处此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手握笔杆,亦如持枪。当以手中之文,心中之血,载复兴中华之大道,方不负先烈,不负时代,不负此身所学。”真情实感,实例支撑,立意高远,结构圆融,字里行间鼓荡着一股青春热血与时代担当。 周一下午二时,史地合卷考场。午后闷热,蝉鸣聒噪。 这是林怀安信心最足的一科,“救国地图”学习方法的效果即将迎来首次实战检验。 【历史部分(60分)】 1. 填空题(15分): (1) 1842年,中英《______条约》签订,割让香港岛。 (2) 1894年,______战争爆发,次年签订《马关条约》。 (3) 1911年10月10日,______起义爆发,成为辛亥革命的序幕。 (4) 1919年,中国在______和会上外交失败,引发五四运动。 (5) 1928年,东北易帜,标志着南京国民政府在形式上统一了全国。 (林怀安应对):这些关键年代和事件,早已在他脑中的“救国地图”上刻下深痕。笔尖飞快,“南京”、“甲午”、“武昌”、“巴黎”、“张学良”等答案准确无误。 2. 简答题(20分): “简述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 (林怀安应对):他从政治(结束帝制)、思想(民主共和观念深入人心)、社会(剪辫易俗等)多角度简要阐述,条理清晰。 3. 论述题(25分): “试述《南京条约》、《天津条约》、《北京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之主要内容,并分析其对中国社会性质演变之影响。” (林怀安应对):这是重头戏。他并未机械罗列条款,而是以时间轴为经,地理空间为纬,在脑中迅速展开那幅自己绘制的、标注着屈辱与抗争的“救国地图”。答题时,他清晰指出这些条约如何一步步将中国拖入半殖民地深渊:《南京条约》五口通商,主权初损;《天津》《北京》条约使侵略深入长江内地,主权进一步沦丧;《马关条约》巨款割台,刺激列强掀起瓜分狂潮;《辛丑条约》标志清政府完全成为“洋人的朝廷”。论述影响时,他强调了自然经济解体、民族资本主义初步发展、社会矛盾激化、救亡图存运动高涨等多维度、深层次的变革。脉络清晰,分析全面,体现了宏大的历史视野和把握能力。 【地理部分(40分)】 考查中国主要山脉(如秦岭、天山)水系(黄河、长江)走向、重要矿产资源(如抚顺煤、大冶铁)分布、关键铁路干线(如平汉、津浦)等。 (林怀安应对):他凭借“救国地图”打下的扎实空间记忆和“过度学习”形成的巩固印象,答题顺畅,将地理要素与历史事件(如铁路与列强势力范围)自然联系,答案准确详实。 第037章:月考:数学试卷、外语试卷 周二清晨,天色微明。 林怀安(郝楠仁)在清脆的鸟鸣中醒来,比平日起得更早。 周一的国文、史地考试虽已结束,但他没有丝毫“大考大玩,小考小玩”的松懈。 深知数学和英语是自己的软肋,今日才是真正的攻坚战。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就着窗外透进的晨光,翻开了那本已被翻得卷边的英语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精心挑选并背诵的优秀作文范文句式和高频词汇。 他没有盲目朗读,而是采用 “默写回忆法”:闭上眼睛,在心中默诵范文的框架和关键连接词,然后睁眼核对,强化记忆痕迹。 对于易错的语法点,他用红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典型例句,进行刻意练习。 “Not only... but also...” “It is important for us to...” “I am deeply impressed by...” 这些简单的句式,是他为下午英语作文准备的“安全牌”。 他清楚自己的水平,不求辞藻华丽,但求结构清晰、语法正确、表达达意。 早餐时,他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数学的核心公式:二次函数顶点坐标、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勾股定理……他采用 “联想记忆法”,将公式与具体的例题图像联系起来,确保在紧张考场中能迅速提取。 策略微调:针对数学,他再次明确 “先易后难,确保基础,攻坚压轴”的十六字方针。对于英语,则是 “词汇填空必争,谨慎推断,作文稳字当头”。 上午九时整,数学考场。 铃声响起,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数学是拉开分数差距的关键科目,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试卷发下,油墨味混合着空气中淡淡的汗味。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心跳平稳,开始答题。 【第一部分:基础题(75分)- 稳扎稳打】 1. 选择题:考查代数式运算、简单几何性质判断。林怀安谨慎审题,运用排除法和直接代入法,速度平稳。 例题:下列等式成立的是( ) A. (a + b)?? = a?? + b?? B. √(a??) = a (a为任意实数) C. a?? × a?? = a?? D. (a??)?? = a?? (林怀安思路):迅速排除A(缺2ab)、B(a为负时不成立)、C(指数应为相加)、D(指数应相乘),选B(考虑a≥0时成立,但题干有瑕疵?需留意。暂定B,标记待查)。 2. 填空题:涉及一次函数求值、简单几何角度计算。他仔细计算,确保单位不漏,答案填在指定位置。 3. 简答题:一道平面几何证明题(证明三角形全等)。 他规范书写,先写“已知”、“求证”,再写“证明”,每一步推理都有依据,条理清晰。这是他从“费曼学习方法”中领悟的——清晰的逻辑过程本身就是得分点。 【第二部分:压轴题(25分)- 决战时刻】 题目映入眼帘: “有一抛物线形拱桥,其函数关系为 y = -1/20 x?? + 5x (单位:米)。 问: (1)拱桥最高点离地面多高? (2)若桥下需通行一艘高4米、宽8米的船,船顶需离桥底至少0.5米安全距离,此船能否安全通过?请说明理由。” “是它!” 林怀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他乡遇故知般的狂喜! 正是他近一周在“学习小组”中,拉着常少莲、吴双柳反复演练、用 “费曼法”掰开揉碎讲解的同类型题! 他强迫自己压下兴奋,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步骤清晰,逻辑严谨,计算准确”十二字诀,如同启动一套精密的程序: (1)求最高点:即求二次函数顶点坐标。 他熟练地在草纸上写出顶点坐标公式:x = -b/(2a)。代入 a = -1/20, b = 5。 计算过程:x = -5 / (2 * (-1/20)) = -5 / (-1/10) = -5 * (-10) = 50。 将 x=50 代入函数:y = -1/20 * (50)?? + 5 * 50 = -1/20 * 2500 + 250 = -125 + 250 = 125。 答案:最高点离地 125 米。过程清晰,计算无误。 (2)判断通航: 理解题意:船高4米,安全距离0.5米,即要求当船顶高度为 4.5米时,桥的宽度需 大于8米。 建立方程:设方程 -1/20 x?? + 5x = 4.5。 化简求解:两边乘以20,得 -x?? + 100x = 90,整理为标准一元二次方程:x?? - 100x + 90 = 0。 求根:熟练运用求根公式,Δ = 10000 - 360 = 9644。√9644 ≈ 98.2。解得 x1 ≈ (100 - 98.2)/2 ≈ 0.9, x2 ≈ (100 + 98.2)/2 ≈ 99.1。 判断:桥宽 = |x2 - x1| ≈ 98.2米,远大于8米。 结论:故船能安全通过。理由充分,逻辑链完整。 解完此题,他长舒一口气,信心大增。 “费曼学习方法”的威力在此刻得到完美验证——教别人的过程,就是最好的学习。 午休时间,林怀安没有继续啃书本。 他深知大脑需要休息。 他慢慢散步到操场边,看着远处绿树,进行眼部放松。 同时,在脑中复盘上午数学考试的过程,特别是压轴题的思路,巩固这种成功的解题体验。 对于英语,他再次默想作文的基本框架:开头(介绍学校)、正文(学习生活、课外活动)、结尾(感受展望),以及准备好的那几个“万能句式”。 下午二时三十分,英语考场。 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英语是比数学更令人头疼的科目。 林怀安也不例外,但他的策略非常明确:立足基础,稳中求进。 【第一部分:语法与词汇(40分)】 1. 单项选择题:考查基础语法,如动词时态、介词搭配、基本句型。 例题:I often _______ (go) to the library on Sundays. (林怀安思路):时间状语“on Sundays”表经常性动作,用一般现在时,主语I,动词用原形go。(答案:go) 例题:The book is _______ the table. (林怀安思路):表示“在桌子上”,用介词on。(答案:on) 2.完形填空:一篇关于校园生活的短文。 他通读全文,把握大意,再根据上下文和语法规则逐一推断选项,遇到不确定的先标记。 【第二部分:理解(30分)】 一篇介绍英国伦敦的短文。 他采用 “跳读法”先看问题,再“扫读法”回原文定位关键信息,避免逐字翻译耗时费力。 对于生词,尝试根据上下文猜测词义。 【第三部分:作文(30分)】 题目:My School Life (我的校园生活) 要求:不少于80个单词。 (林怀安应对):他心中默念“稳字当头”。 开头:直接点题。“My name is Lin Huaian. I am a student of ZhongFa Middle School.” (我叫林怀安,是中法中学的学生。) 正文:使用准备模板。“I get up early every day and study hard. I like my teachers and cs**ates. After css, I like to py ball games.” (我每天早起,努力学习。我喜欢我的老师和同学。课后,我喜欢打球。)句式简单,语法正确。 亮点尝试:他尝试用上一个背诵的句式:“I think it is important for us to study hard for our future.” (我认为为我们未来努力学习很重要。) 结尾:“I enjoy my school life very much.” (我非常享受我的校园生活。) 检查:写完通读一遍,检查了主谓一致、时态、名词单复数等易错点。不求精彩,但求无误。 晚自习,教室里的煤油灯比平日亮得更久。明天上午将进行最后一战——理化合卷。 林怀安摊开物理和化学笔记、课本。 他采用 “专题归类”和 “图表记忆法”进行复习: 物理:重点复习力学公式。 他将速度、加速度、牛顿第二定律、压强等公式集中抄录在一张纸上,旁边配上简单的示意图(如小车运动、液体压强)。 理解公式含义和适用条件,而非死记硬背。 化学:集中记忆元素符号(H, O, C, Fe, Cu等)、常见化学方程式(如碳燃烧、铁生锈)、溶液配制基本计算。 他制作了小卡片,正面写反应物,背面写生成物,进行自我抽测。 策略明确:理化内容多而杂,他采取 “抓大放小”,确保基本概念、常考公式、典型实验掌握牢固,对于过于复杂冷僻的知识点,暂时不强求。 目标是及格以上,不拖后腿。 夜深人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页的声响。 林怀安感到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 “飞轮效应”在此刻体现为一种惯性——持续的努力已有惯性,推动着他向前。 【叮!检测到宿主正进行高强度的连续性知识提取与整合,思维专注度维持在高位。】 【“费曼学习方法”应用于数学压轴题,效果评估:优秀!逻辑链条清晰度+5%。】 【英语“安全写作”策略已执行,语法错误率预计降低。】 【临时状态“冲刺意志”生效:小幅提升夜间复习效率。】 系统的轻微提示,像是一剂清醒剂,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当熄灯的预备铃声响起,林怀安才合上书本。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写满公式和符号的草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二的战役,结束了。 数学的发挥超出了他的预期,英语也基本按计划完成。 现在,只剩下明天的理化。 他走出教室,仰望星空。夜空深邃,繁星点点,如同未知的考题答案。 结果如何,尚是未知数。 但此刻,他已尽了全力。一种问心无愧的平静和对明日一战的期待,取代了焦虑。 悬念,已埋藏在每一道认真作答的题目中。 成败,将在两天后的放榜日揭晓。 第038章:终战:物理试卷、化学试卷 周三。清晨,天色灰白,有薄雾。 这是月考的最后一日。 与前两日不同,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与最后紧绷的复杂情绪弥漫在清晨的宿舍。 林怀安(郝楠仁)醒来时,感到连日高强度用脑带来的深层倦怠,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如同马拉松选手看到终点线时的最后振奋。 他照例进行晨间静坐,但今日的内观更侧重于理清思路,凝聚最后的注意力。 理化合卷,内容杂糅,需在短时间内切换思维频道。 他再次明确今日核心战术: “抓大放小,确保基础,力保及格,争取良好。” 早餐后,他利用最后半小时,进行 “闪电式回顾”: 物理: 快速默写核心公式(如速度v=s/t、压强p=F/S、阿基米德原理F浮=ρgV排),并在脑中构想对应的简单实验图景(如测量物体速度、液体压强)。 化学: 迅速过一遍常见元素符号(H, O, C, N, Fe, Cu…)和必须掌握的化学方程式(如C + O?? → CO??;2H?? + O?? → 2H??O),确保瞬时记忆准确。 他深知,对于基础薄弱的自己,理化考试的关键在于少失误、拿稳基础分。 上午九时整,理化合卷考场。 试卷发下,一股更浓烈的油墨味扑鼻而来。 试卷分为物理、化学两部分,题量不小。 【物理部分(50分)】 1. 填空题(15分):考查基本概念和单位。 试题:力的国际单位是;标准大气压约为帕斯卡。 林怀安:迅速填下“牛顿”、“1.01×10^5”。 2. 选择题(15分):涉及现象判断和简单计算。 试题:关于惯性,下列说法正确的是( ) A. 物体静止时没有惯性 B. 速度越大,惯性越大 C. 质量越大,惯性越大 D. 物体不受力时才有惯性 林怀安:回忆“惯性是物体固有属性,只与质量有关”,排除A、B、D,选C。 3. 计算与简答(20分): 试题1(计算):一物体在10牛拉力作用下,沿水平面移动5米,求拉力做功多少焦耳? 林怀安:公式W=Fs,代入F=10N,s=5m,得W=50J。 试题2(简答):简述牛顿第一定律(惯性定律)的内容。 林怀安严谨地写下:“一切物体总保持匀速直线运动状态或静止状态,除非外力迫使它改变这种状态。” 表述力求准确完整。 【化学部分(50分)】 1. 元素与符号(10分):写出下列元素的符号:氧、碳、铁、铜。 (林怀安应对):快速写下O、C、Fe、Cu。 2. 化学方程式配平(15分): 试题:配平化学方程式:_Al + _O?? → _Al??O??。 林怀安采用观察法,先配平氧原子,右边3个氧,左边O??需系数3/2,但系数应为整数,故两边同乘2得:4Al + 3O?? → 2Al??O??。 3. 溶液计算(15分): 试题:要配制100克质量分数为10%的食盐溶液,需要食盐和水各多少克? 林怀安:计算食盐质量=100g×10%=10g,水的质量=100g-10g=90g。 4. 现象描述(10分):描述铁在氧气中燃烧的现象。 林怀安回忆实验描述:“剧烈燃烧,火星四射,生成黑色固体。” 整个考试过程,林怀安高度专注,心无旁骛。 他严格遵循策略,对熟悉的基础题稳扎稳打,对略有难度的题仔细审题,对完全陌生的题目(如一道涉及电路分析的物理题)则果断暂时搁置,确保有限时间用在刀刃上。 “飞轮效应”在此刻体现为一种稳定的答题节奏和良好的时间掌控感。 上午十一时三十分,终考铃声清脆地响彻校园! “时间到!停笔!” 监考先生威严的声音,为持续三天的月考画上了**。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混杂着叹息、轻呼、收拾文具的嘈杂声。 林怀安缓缓放下笔,感到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释然。 连续三天的精神高度紧张,如同进行了一场艰苦的脑力马拉松。 他仔细检查了姓名、准考证号,将答卷平整地交到讲台。 走出考场时,午间的阳光透过薄云,有些刺眼。 他用力伸展了一下酸胀的肩背和脖颈,听着周围同学或兴奋对答案、或懊恼拍腿、或单纯如释重负的喧闹,内心却异常平静。 考试已然结束,结果如何,已非当下所能左右。 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卷入对答案的混乱争论(那只会增加无谓的焦虑),而是立刻执行既定计划——考后复盘与查漏补缺。 月考,从来不是终点,只是漫长求学路上的一个检测站和加油站。 周三下午,自习课。 其他同学还沉浸在考后或兴奋或沮丧的情绪中时,林怀安已摊开他的 “考后专用笔记本”,开始了冷静甚至近乎苛刻的复盘。 他凭借郝楠仁带来的超强记忆优势,开始 “情景再现”: 逐科回溯:从国文到理化,他在脑中一题一题地重新“作答”,将当时的解题思路、答案要点,尽可能详细地记录在草稿纸上。 标记疑点:用红笔重点圈出那些当时犹豫不决、凭感觉选择或解答的题目。 例如: 国文:那道文学常识填空题,自己写的“司马迁”对吗?“四书”漏了哪一个? 数学:压轴题计算桥宽时,|x2 - x1| 的绝对值计算是否精确?有没有漏单位? 英语:那几个介词选择题(on/in/at),到底选对了没有? 理化:配平的化学方程式系数写对了吗?溶液计算步骤是否完整? 初步归因:对每个标记的疑点,他尝试分析错误可能的原因: 概念模糊:如物理惯性概念是否真吃透了? 审题失误:是否漏掉了题目中的关键限制条件? 计算粗心:简单的四则运算是否出错? 时间分配:是否有题因时间仓促而草率作答? 建立“错题本”雏形:他将这些疑似错误点和分析,正式整理到一个新的笔记本上,并留出空白,准备待成绩出来后核对答案,精准纠错。 这种极度冷静、高效、目标导向的考后行为,与周围尚在情绪波动中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班长谢安平路过他座位时,看到他专注复盘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许。 周四,全校停课,教师集中阅卷。 校园里弥漫着等待的焦虑。 林怀安却利用这宝贵的一天,将目光投向了更远方——学期期末考试。 他清醒地认识到,月考只考了近一个月的新课,而期末考将是对整个学期知识的全面检验。 对他而言,这意味着需要重新学习、巩固前面两个月因为荒废而几乎空白的内容。 任务极其艰巨,必须立即开始,周密规划。 他开始了 “期末倒计时战略制定”: 目标定位:基于月考的预期成绩(他保守估计自己能冲进丙班中上游),设定期末目标——“稳居丙班前列,力争触碰乙班门槛”。 知识盘点:翻开学期的所有课本和笔记,系统梳理从开学到现在所有章节的知识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出“已掌握”、“需巩固”、“完全陌生”三类。 时间规划: 距离期末约一个半月。 他制定 “三轮复习方法”草案: 第一轮(现在至六月中旬):地毯式扫盲。 主攻“完全陌生”和“需巩固”部分,结合月考复盘出的弱点,重新学习前期内容。 每天分配固定时间给旧知识。 第二轮(六月中旬至月底):专题整合提升。 将前后知识串联,形成网络。 加大综合题、应用题练习量。 第三轮(七月考前):模拟冲刺与查漏补缺。 进行限时模拟考,最终巩固。 方法优化:计划将 “救国地图法”应用于历史全程复习;“费曼学习方法”用于攻克数理难点;“思维导图”用于梳理文科脉络;“过度学习”用于英语和古文背诵。 资源整合:他注意到,需要主动向谢安平、常少莲等优秀同学借阅前期笔记,甚至考虑礼貌地请教相关科目的老师,争取指导。 当这份初步的战略规划在笔记本上成形时,林怀安感受到的不是畏难,而是一种迎接挑战的兴奋感和掌控感。 他将月考视为一次压力测试,测试结果(成绩)将验证他近期学习方法的有效性,而测试暴露出的问题(漏洞),正是他下一步进攻的明确方向。 傍晚,林怀安合上写满计划的笔记本,走出教室。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训育处方向,阅卷室的灯光已经亮起。 成绩,明天就将揭晓。 那将是对他这一个月来所有汗水、挣扎、方法与意志力的第一次正式检验。 悬念,已然种下。 但此刻的林怀安,内心却比考试前更加笃定。 因为他知道,无论成绩如何,他都已经找到了正确的路径,并且已经开始了下一段的征程。 考试结束,不是松懈的理由,而是更高效学习的开始。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完成连续性高难度认知任务(月考),并立即启动“复盘-规划”高级学习策略。】 【“元认知能力”(对学习本身的认知与调控能力)显著提升!】 【“战略规划”技能初步激活,长期目标导向性增强。】 【“飞轮效应”进入稳定加速区间,惯性强大,推动效率持续提升。】 系统的提示,肯定了他行为的前瞻性与科学性。 他望着那扇即将决定短期成败的窗户,眼神清澈。结果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已学会了如何面对任何结果,并从中汲取力量,继续前行。 真正的反击,不仅仅是一次考试的排名跃升,更是这种贯穿始终的、永不停止的自我优化与超越。 第039章:大反击:从丙班垫底到崭露头角 周五。 清晨,天空依旧阴沉,但积聚多日的雨水似乎已经耗尽,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沉闷的空气。这一天,是温泉中学春季月考放榜的日子。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氛,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训育处外的布告栏前,早已被黑压压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喧闹声、议论声、惊呼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高一的新生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好奇,而高二、高三的学生,尤其是那些自知此次考砸了的学生,则面色凝重,脚步迟疑。 林怀安(郝楠仁)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急切地往前挤。 他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双手插在裤袋里,指尖微微用力掐着掌心,试图压制住那颗不受控制地加速撞击着胸腔的心脏。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汗味的空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飞轮效应”的核心是持续积累带来的惯性,而非一两次考试的得失。 但理智如此,情感上,这毕竟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果验收。 他看到王韭聪那伙人咋咋呼呼地挤到最前面,又脸色难看地退了出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他看到常少莲、吴双柳等几个平时一起学习的女生,手挽着手,紧张地踮着脚尖向里张望。 他还看到班长谢安平,并未急于看榜,而是扶了扶眼镜,冷静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目光偶尔扫过林怀安所在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时机到了。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片喧哗的中心。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沉稳,竟也挤开了一条缝隙。 巨大的黄色毛边纸上,用浓墨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 目光首先被最上方高二(甲)班的名单吸引,李静珊、刘新桥、郝宜宾、佘新艳等名字高居榜首,分数耀眼,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尖子生世界。 他迅速掠过。 接着是高二(乙)班,陈志远、高佳榕、刘利平……这些名字代表著学校的次顶尖力量,也是他下一阶段需要挑战的目标。 最后,他的目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落在了高二(丙)班的名单上。 名单按总分从高到低排列。他的视线从上至下快速扫过: 第一名:苏清墨(总分415,国文90,史地88,数学85,英语80,理化72)—— 她依然稳定地占据着头把交椅。 第二名:谢安平(总分405)—— 班长发挥稳定,各科均衡。 第三名:常少莲(总分398)—— 细心刻苦有了回报。 ……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目光继续下移……第四名……第五名……都不是。 难道……失败了?一股凉意开始从心底蔓延。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第六名的位置! 不,不对! 是第四名! 他刚才看漏了! 因为第三名和第四名之间空了一行! 第四名:林怀安 那个名字,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入他的眼帘!紧接着,是各科详细的成绩: 国文:82分(乙等) -> 丙班第3名 史地:85分(乙等) -> 丙班第2名 数学:95分(甲等) -> 丙班第1名,成绩甚至足以跻身乙班中上游 英语:65分(丙等) -> 丙班第8名 理化:70分(丙等) -> 丙班第5名 总分:397分 -> 丙班第4名 丙班第四名! 数学单科丙班第一!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直冲头顶! 耳边所有的喧哗声仿佛瞬间被抽空,世界只剩下榜单上那个名字和那些数字。 林怀安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才勉强抑制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呐喊。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从原来的门门垫底,到如今的丙班第四! 数学更是登顶! “我的天!林怀安?第四名?我没看花眼吧?” 身边一个同学失声惊呼,打破了林怀安短暂的失神。 “数学第一?!95分!他上次小测不是才四十多分吗?” “乖乖……这进步也太吓人了吧?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周围的丙班同学已经炸开了锅,道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惊讶、以及复杂的探究。 王韭聪那伙人也看到了榜单,脸色像是打翻了染料铺,青红交加。 赵冬青捅了捅王韭聪,低声道:“聪哥,这……”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狗屎运罢了!” 王韭聪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议论声中格外刺耳。 他狠狠地瞪了林怀安一眼,但那眼神深处,除了不屑,更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更意味深长的目光,来自前方。 几个乙班的学生也在看丙班的榜单,或许是为了寻找熟悉的对手,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 成绩优异的陈志远(乙班第五名)目光在丙班榜单上游扫过,当看到“林怀安”的名字高居第四时,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深深的探究。 他甚至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了林怀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层次平台的、对等实力的初步认可。 乙班的凝视! 这种无声的关注,比丙班内部的任何惊呼和议论,都更让林怀安感到一种实质性的、沉甸甸的进步。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乙班学生彻底无视的“丙班垫底废物”了。 他的努力,第一次获得了来自“上游”的侧目。 接下来的各科试卷讲评课,成了对林怀安这次“逆袭”的公开加冕礼。 数学课:杨文元先生拿着试卷走进教室,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轻松。 他照例先讲解普遍错误,讲到最后那道抛物线拱桥压轴题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这道题,全班只有三位同学完全做对。” 杨先生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其中,林怀安同学的解答尤为出色,步骤清晰,逻辑严谨,计算准确。 更难能可贵的是,卷面整洁,思路一目了然。 希望大家能学习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 他朝林怀安的方向投来赞许的一瞥。全班同学的目光再次聚焦,这一次,多了许多佩服。 国文课:夏宏伟先生点评作文《论“文以载道”》。 他重点表扬了几篇立意深刻的文章,其中就包括林怀安那篇以李文香老师为切入点,论述“文以载道”需与时代命运相结合的文章。 “林怀安同学的作文,角度新颖,情感真挚,能将个人感悟与家国情怀紧密结合,言之有物,而非空洞说教。进步显著,值得肯定。” 夏先生的话,让林怀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证明他“活学活用”李文香老师教导的思路是正确的。 史地课:李文香先生更是毫不吝啬他的赞扬。在分析那道关于近代不平等条约的论述题时,他说: “林怀安同学的答卷,脉络清晰,非简单罗列,而是将条约置于历史长河与地理空间中进行动态分析,见解深刻。可见其平日用功之深,思考之勤。” 李先生的肯定,直接印证了 “救国地图”学习方法的巨大成功。 英语课:胡伟松先生虽然严肃,但也点名表扬了林怀安在词汇和作文上的进步:“林怀安同学的词汇量有明显增加,作文虽然句式简单,但表达清晰,语法错误大幅减少。保持这股劲头。” 理化课:物理老师李志红和化学老师隗中华也分别对林怀安在基础题上的扎实表现提出了表扬,认为他 “抓住了重点,进步明显”。 这一堂堂课下来,林怀安仿佛接受了一场精神的洗礼各科老师的肯定,像一块块坚实的砖石,垒砌起他摇摇欲坠的自信这不仅仅是分数的提升,更是学习方法、学习态度得到权威认可的巨大满足感。 更让林怀安感到欣慰的是,这次月考,不仅是他的个人胜利,更是他们“丙班奋进学习小组”的集体荣光。 苏清墨(丙班第一)、谢安平(丙班第二)、常少莲(丙班第三)、林怀安(丙班第四)、吴双柳(丙班第五)、屈克斌(丙班第六)——小组核心成员包揽了丙班前六名! 而且,他们的总分,已经稳稳进入了高二乙班的下游乃至中游区间(乙班的丙级水平)! 课间,小组成员聚在一起,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喜悦。 “怀安兄,你这数学太厉害了!下次可得好好给我们讲讲!” 吴双柳由衷地说。 “是啊,还有你的史地答题思路,让我受益匪浅。” 常少莲细声补充。 谢安平拍拍林怀安的肩膀,语气带着欣赏: “林同学,你的方法确实有效。看来,我们的‘小组共进’策略是对的。” 连平日里清冷的苏清墨,也对他投来一抹带着笑意的目光,轻声道: “恭喜,林同学。” 这种团队成功的喜悦,远胜于孤军奋战的成就感。 它证明,互助、共享、共进的模式,在这个时代同样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林怀安(郝楠仁)带来的现代学习理念,第一次结出了丰硕的集体果实。 放学后,林怀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沉浸在喜悦中。 他独自一人来到老地方——观礼台后的墙角下。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掏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顶端,他郑重地写下:“民国二十二年五月月考总结与反思”。 成功经验(固化): “救国地图”学习方法(史地):效果极佳,需坚持并推广。 “费曼学习方法”实战检验(数学):讲题深化理解,需常态化。 “过度学习”策略(英语单词、古文):记忆牢固度显著提升。 精细时间管理与心态调整:考前规划与静坐内观有效保障发挥。 “学习小组”互助模式:集体力量大于个人单打独斗。 存在问题与改进(重点): 英语语法:仍是最大短板,需系统学习语法规则,强化练习。 理化难题攻坚:满足于基础题,对综合题、难题畏惧心理仍存,需突破。 答题规范性:数学步骤、卷面整洁度仍有提升空间。 考试策略:时间分配可更优化,尤其英语耗时较多。 下一阶段目标(瞄准期末): 巩固排名:稳定在丙班前列。 冲击乙班门槛:总分需再提升30-40分,重点补强英语、理化。 知识扫盲:开始系统复习开学至今的全部内容,为期末考做准备。 写下这些,他合上笔记本,望向远方紫禁城模糊的轮廓。 目光坚定而清澈。 月考的胜利,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更高的起点。 它证明了“努力必有回报”,证明了“方法大于苦熬”,更证明了他林怀安(郝楠仁)有能力在这条逆袭之路上走下去! 【叮!月考综合评估完成!战绩:丙班总分排名跃升至第4名(原下游),数学单科登顶丙班!】 【达成重要成就:“丙班的逆袭”(初级)”!获得奖励:学识经验大幅提升,自信心+20,声望(丙班内部及乙班边缘)显著提升。】 【“飞轮效应”计数:惯性大幅增强,推动明显省力,已进入稳定加速通道。】 【检测到“团队协作”效果,学习小组成员获得小幅激励加成。】 【下一阶段主线任务已更新:“稳固丙班前列,冲击乙班门槛”。支线任务:“系统补强英语语法”、“突破理化难题”。】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准确,为他的阶段性胜利做出了最客观的注脚。 林怀安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充满阳光和自信的笑容。 这笑容,穿越了时空,属于郝楠仁,也属于浴火重生的林怀安。 丙班的林怀安,已然崭露头角。 下一段更加精彩的征程,正等待着他去开创。 第040章:追忆林崇岳与家族的荣光 周六上午。 周六清晨,校园沐浴在柔和的朝阳中。 昨日的喧嚣与激动已然沉淀,周末的校园显得格外宁静。 在观礼台后完成了晨间的静坐与反思后,林怀安(郝楠仁)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享受难得的懒觉或结伴出游。 他回到宿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物理月考卷,目光再次落在最后那道关于浮力与压强的综合题上。 虽然总分取得了突破,但他清楚,物理仍是自己的软肋,尤其是这类需要空间想象和严谨逻辑链条的题目,思路仍有模糊之处。 “必须趁热打铁,弄懂每一个疑点。” 他想起昨晚在“月考总结”上写下的“补强理化短板”的计划。 行动派的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物理老师李志红先生。 李先生年轻,思维活跃,且住在校内教师宿舍,请教起来更为方便。 下定决心后,林怀安仔细地将试卷和笔记收好,深吸一口气,向着教师宿舍区走去。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新。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来到李先生宿舍门前,他轻轻叩响了门扉。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志红先生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显然是正在备课或。 见到林怀安,他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林同学?这么早,有事?” “李先生,打扰了。” 林怀安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关于这次月考的物理卷,最后那道关于浮力与压强结合的选择题,学生考后反复思量,觉得当时的解题思路仍不够清晰,似有侥幸成分。 想请教先生,这类题目是否有更通用、更扎实的分析方法,以免下次再遇类似题型时心中无底?” 李志红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考后不沉溺于分数喜悦,反而能冷静审视自身不足,并利用休息时间主动求教,这等学习态度,在他所教的学生中实属难得。 他侧身让开: “进来吧,坐下说。 能考后主动深究思路,而非仅仅关注分数,这非常好。” 他引林怀安进屋,在简朴的书桌旁坐下,拿起纸笔,“很好!你能关注到这类综合题型,说明思考深度有了提升。关键在于受力分析的对象选取和压强公式的灵活转换……” 他的讲解清晰透彻,不仅讲清了这一题,更提炼出了一类题目的核心解题思想——“化整为零,隔离分析”。 讲解完毕,李志红赞许地点点头: “林同学,你能考后主动深究思路,而非仅仅关注分数,这非常好。有了正确的学习方法,往往能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沉静的校园,仿佛穿越了时光,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这让我想起了我上高中时,也常和一位同窗好友,为了一道物理题的做法,在课后争得面红耳赤,又常常在争论后豁然开朗,一起去校门口喝一碗豆汁儿。” 林怀安正沉浸于解题方法的领悟中,闻言下意识地接口问道: “那位同窗……一定也是位学霸吧?” 李志红转过身,看着林怀安,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缓缓说道: “他叫林崇岳。 说起来,也姓林,倒是你的本家。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一起在中法大学附属温泉中学环谷校区读的书。” 林崇岳!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林怀安脑海中炸响! 他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失声叫出来: “您……您说的是……我三叔?!” 李志红先生也明显愣住了,他仔细端详着林怀安的脸庞,似乎在寻找故人的影子,片刻后,他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充满了恍然与一种宿命般的感慨: “难怪……难怪我总觉得你眉宇间有几分熟悉的神气! 原来你是崇岳的侄子! 世界真小,真小啊!”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林怀安心头。 他穿越以来,关于三叔的信息支离破碎,只知道他当了兵,可能在前线,是家族的一个隐痛与牵挂。 此刻,竟然意外地遇到了三叔的高中同窗! 他急切地追问: “李先生,您……您能跟我讲讲,我三叔……他高中时是什么样子的吗?” 李志红先生示意林怀安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陷入了悠长的回忆之中,语调沉静而充满感情: “你三叔林崇岳啊……那时候,可是我们温泉中学环谷校区的一号人物。” 他的嘴角浮现出温暖的笑意,“中法大学附属温泉中学,你知道的,就在西山脚下,当时提倡‘勤工俭学’,‘手脑并用’,校园里有农场、有理化工厂,我们半天读书,半天还要参加劳作。 你三叔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在那个时候就显露无疑了。” “记得有一回物理实验课,测量重力加速度。 他做的数据总比理论值偏差大一点,大家都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可他偏不。 一连三天,每天下午劳作课结束后,他都一个人泡在实验室里,反复调试单摆,核对刻度,计算到天黑。 最后连实验员先生都被他感动了,陪着他一起找原因,发现是支架有极其微小的松动。 就是这股轴劲儿,让他理科成绩,尤其是物理,一直名列前茅。” 李志红的目光变得深邃: “不过,你三叔绝非死读书之人。 他身体强健,是校足球队的主力后卫,在场上拼抢极其凶狠,同学们都叫他‘小林铁闸’。他也重情义,班里有个同学家境贫寒,他常常把自己带的伙食分给对方一半,还说是自己‘吃不完’。” 李志红先生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窗外的朝阳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气氛变得凝重。 “那时候,北平城也不平静。 民国十五年(1926年)三月,为了反对日本等八国提出的‘最后通牒’,城里各大中学的学生决定举行请愿游行。 我们温泉中学也组织了队伍。 那天,天色阴沉得像块铅,我和你三叔,还有好多同学,都去了。 队伍走到铁狮子胡同段祺瑞执政府门前……” 李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 “……枪声,毫无征兆地就响了。 不是鞭炮,是真正的子弹! 呼啸着从耳边飞过! 人群瞬间大乱,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我被人流冲得晕头转向,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踩踏……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把我拽了起来,是你三叔! 他额头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流着血,眼睛赤红,冲我大吼:‘志红!快跑!往胡同里跑!’” “他半拖半拽着我,躲进一条死胡同的杂物堆后面。 我们俩紧紧靠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外面持续不断的枪声和惨叫声。 过了不知多久,枪声渐歇,我们才敢探头,看到的是……是满地狼藉,是……是倒在血泊中的同学……那天,就是震惊全国的 ‘三一八惨案’。” “回来的路上,你三叔一直沉默着,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死的。 走到学校门口,看着‘中法大学附属温泉中学’的牌匾,他忽然停下脚步,对我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志红,看来,光靠读书、请愿,是救不了这个国家的。 有些东西,恐怕非得用血和火来洗刷不可!’” “从那以后,你三叔变了很多。 他依然努力读书,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决绝。 后来,李大钊先生在北京遇害的消息传来(1927年4月),学校气氛更加压抑。毕业后,我考入了中法大学理工学院,一心走‘科学救国’的路。而你三叔……” 李志红叹了口气,“他原本成绩极好,考大学毫无问题,但他却毅然投考了军官教导团。临行前,他来找我告别,说: ‘志红,你用心造枪炮,我将来,用心使枪炮。咱们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那一别,就是这么多年……我只零星听说他去了西北军,后来又好像到了二十九军……前线战事紧张,音讯渐渐就断了。” 李志红先生看着林怀安,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孩子,你三叔……他是个有血性、有担当的汉子。他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危险的路。” 林怀安(郝楠仁)完全怔住了,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通过李志红先生的叙述,那个在家人话语中模糊的“当兵的三叔”的形象,瞬间变得血肉丰满、栩栩如生起来! 他是一个成绩优异、倔强执着、重情重义的热血青年! 他经历了“三一八”惨案那样血腥的洗礼,亲眼目睹了同学的死亡,感受过李大钊被害带来的白色恐怖! 他的投笔从戎,绝非一时冲动,而是经历了深刻的幻灭与思考后,做出的极其痛苦又无比坚定的抉择! 郝楠仁的现代灵魂,对于教科书上“三一八惨案”、“李大钊就义”这些名词背后的惨烈与悲壮,第一次有了如此切肤的感受。 它们不再仅仅是考点,而是与自己的血脉至亲的命运紧密相连的活生生的历史!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与使命感,混合着对三叔的深切担忧与崇敬,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月考的进步、与同学的竞争、个人的前程——在这一刻,仿佛都被置于一个无比宏大而悲壮的背景之下。 三叔和无数像他那样的人,在用生命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仅仅是让后人能安心读死书、谋一个体面的职业吗? 李志红先生看着林怀安剧烈波动的神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师长的沉稳与坚定: “怀安,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沉溺于悲伤或愤怒。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身上流着和你三叔一样的血。 他当年在物理题上的那股倔强劲儿,我在你这次月考的复习中也看到了。 这很好。” “你三叔选择了他的路,我选择了我的路。而你,” 李志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的路,就在这书桌之上。 当今中国,既需要能在战场上御敌的勇士,也同样需要能在家园建设中扛起大厦的栋梁! 科学的火种,需要有人传递;未来的建设,需要扎实的学问。 把你三叔那份不屈不挠的精神,用在你当下的学业上,学出个样子来,将来用实实在在的学识报效国家,这才是对你三叔,以及所有像他那样的人,最好的告慰!”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醒了迷茫中的林怀安。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但眼神已变得无比清澈和坚定。 他站起身,对着李志红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定不负先生期望,更不负……三叔之志!” 林怀安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三叔林崇岳的形象,与李文香老师讲述的家国苦难、月考考场上的奋笔疾书、以及未来不可知的命运,全部交织在一起。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个人的奋斗,与家族的命运、国家的兴衰,是如此紧密地、残酷地捆绑在一起。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冰冷的钥匙,那是他在这个时空唯一的“现代遗物”。 之前,他只想利用现代知识“逆袭”人生,改变个人命运。 但现在,一种更沉重、也更崇高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不仅要为自己而学,更要为那份沉甸甸的家族期望,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未来而学! 【叮!检测到宿主触及核心历史人物“林崇岳”深度背景故事,完成重要支线剧情“血脉的召唤”!】 【历史沉浸度大幅提升!对民国时代背景的理解深度+50%!】 【获得特殊状态“先辈的凝视”(永久被动):在遭遇重大挫折或意志动摇时,有小概率触发,回忆起林崇岳等人的事迹,意志力临时大幅提升。】 【个人奋斗目标升华:从“个人逆袭”进阶为“承载期望,薪火相传”。学习动力获得深层、持久的内在驱动!】 【“飞轮效应”获得历史厚重感加持,惯性质量隐性增加,推动更具使命感。】 系统的提示,冰冷地记录下了他内心的巨变。 林怀安抬起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他的三叔可能奋战的地方,也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方向。 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脚下的步伐,却从未如此坚定有力。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孤独的穿越者,他的身上,承载着一段血与火的历史,和一份必须由他接续下去的、沉甸甸的希望。 第041章:海淀镇之行:家族的认可 周六。 清晨五点半,薄雾笼罩着北平内城。西城区教育部街(今教育街)两侧,是整齐的官式牌楼和连绵的灰墙院落,一派肃穆气象。 林怀安(郝楠仁)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 他所住的林家小院,是典型的北平中产人家一进四合院。 院中有棵老枣树,清晨的鸟鸣格外清脆。 他没有开灯,借着从高丽纸糊的窗棂透进的微光,熟练地套上那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的训练服。 这浆洗熨烫的平整,出自继母王氏之手。 自五年前生母病逝,父亲续娶了这位年仅二十八岁、原为小学教员的王氏后,家中内务便由她主持。 王氏性情温和谨慎,对林怀安这个已十七岁的继子,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周到,从无苛待,却也难见亲密。 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让林怀安在失去生母后,家中虽衣食无忧,却总觉少了份天然的温暖。 好在,王氏上月刚为林家添了一个男丁,尚在襁褓中的幼弟林怀远,占据了这位年轻继母的大部分心神。 当他轻手轻脚穿过堂屋,准备出门晨跑时,意外地发现父亲林崇文已经坐在八仙桌旁,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光晕翻阅报纸。 旁边厢房隐约传来婴儿林怀远的啼哭和继母王氏轻柔的哄睡声。 听到脚步声,林崇文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儿子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探究的沉默。 “父亲,早。” “嗯。” 林崇文低沉应了一声,“又去跑圈?街上洒水车还没过,灰大。” “是。我跑绒线胡同绕宣武门城墙根,那边清净些。” 林怀安简短回答。 “去吧。早些回来,你…你母亲熬了小米粥。” 林崇文说到“母亲”时,有不易察觉的停顿。 林怀安知道,这指的是继母王氏。 “是。” 林怀安应声出门。 教育部街尚未完全苏醒,只有推水车的工人和早起倒泔水的身影,“倒~水!”的悠长吆喝声在胡同里回荡。 父亲那句关于灰尘的提醒,虽平淡,却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晨跑回来,洗漱完毕。 继母王氏已将早餐摆上桌:金黄的小米粥、六必居酱黄瓜、咸菜丝,还有戗面馒头。她抱着咿呀学语的林怀远,坐在一旁轻声哄着,见林怀安进来,抬头客气地笑了笑: “怀安回来了,快吃吧。” 笑容标准,却难达眼底。 林崇文坐到主位。 饭桌上气氛沉闷,只有幼弟偶尔的咿呀声。 直到林怀安拿出成绩单双手递上。 “父亲,这是月考成绩单,需请您过目签字。” 林崇文接过,展开。 看到“丙班第四名”和“数学:丙班第一”时,他捏着纸张的手指收紧,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堂屋一片寂静。 王氏也停下了哄孩子的动作,目光悄悄瞥向那张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低头继续哄怀远,仿佛事不关己,却又将一切尽收眼底。 良久,林崇文放下成绩单,目光中的冰霜融化些许。 “嗯。戒骄戒躁,期末再看。” 他郑重签下名字,语气平淡却不再冰冷。 “是,父亲。” 林怀安恭敬接过。他知道,这认可来之不易。 王氏这时才微笑着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客气: “怀安进步真大,真是辛苦了。” 恰到好处的称赞,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早饭过后,林崇文呷了一口粗茶,做出了一个让全家都有些意外的决定: “收拾一下,去海淀老宅,看看你祖父和二叔。今晚就宿在你二叔家,明日方便去黑龙潭。” 老宅在海淀镇军机处胡同附近,是林家祖产,祖父林翰章老人与经营家业的二叔林崇礼一家同住。 这个决定本身,就传递出一个强烈的信号——父亲心情不错,并且,愿意将儿子的这点“进步”展示给家族看,这在他因官场失意而日渐消沉后,是极为罕见的。 一家人出了胡同,雇了三辆人力车。 林怀安已长大,单独乘坐一辆。 “去海淀,军机处胡同口。” 林崇文对车夫说。 “好嘞!海淀,军机处胡同!您坐稳,路可不近呐!” 车夫拉起车,轻快地跑起来。 行程路线(精确还原): 出发:从教育部街西口出发,向北转入宣内大街(今宣武门内大街)。 西行:经过西单牌楼、西四牌楼,进入西四北大街。 城内路段,车马渐多,颇为喧嚣。 出城:到达西直门。出城后,视野豁然开朗,踏上通往颐和园的御道/石道(土路)。 郊外路途:一路经过高梁桥、白石桥、黄庄。 路旁是稻田、荷塘,远处西山轮廓清晰。 车夫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中途在黄庄茶棚歇了次脚,喝了碗大碗茶。 这段路漫长且颠簸,充分体现了当时出城交通的不易。 进入海淀镇:近一个半时辰的颠簸后,人力车夫擦了把汗,回头喊道: “先生,海淀镇到啦!” 林怀安精神一振,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与内城的规整大不相同。 车辆首先驶上的是御道(西直门至颐和园大道)在海淀镇的一段,即西大街。 这条连接京城与西郊的主干道相对宽阔,黄土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痕,两旁栽着高大的槐树。虽仍尘土飞扬,但气派俨然,可见汽车(偶尔)、骡马大车、人力车和行人交织往来,是海淀当之无愧的“迎宾大道”。 车子并未在西大街久留,随即拐入了与之交叉的、东西走向的老虎洞胡同。 一进胡同,喧嚣声和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不愧是海淀镇的商业心脏,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老字号茶食铺如“聚顺和”、“仁和”的橱窗里,陈列着萨其马、蜜饯、茯苓饼等各式京式糕点,甜香诱人。 饭庄饭铺里飘出阵阵饭菜香,从“德胜馆”等较具规模的馆子,到经营涮羊肉、烤鸭、家常菜的中小饭铺,应有尽有。 绸布庄(或有瑞蚨祥的分号)门口挂着各色布料,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因靠近燕京、清华等学府,专门的文具书店也不少,售卖笔墨纸砚、古籍和新式书籍,可见三五学子模样的青年进出。 更少不了油盐店、酱园、中药铺、茶叶铺等日用杂货铺,以及为往来客商提供歇脚的车马店与客栈,人声鼎沸,骡马嘶鸣。 市井氛围热烈而粗犷。 街道上各种车辆行人摩肩接踵,小贩沿街叫卖声、伙计招徕客人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茶馆里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食物、尘土、香料和汗水的复杂气味,与北平城内更显秩序的氛围相比,海淀镇充满了一种野性、鲜活的市井喧嚣与活力。 人力车夫熟练地在人流中穿行,很快从繁华的老虎洞胡同转入一条稍显清静的南北向街道——南大街/北大街。 随后,再次拐入一条更显幽深的胡同——军机处胡同。 这条胡同因清代曾设军机处外直庐而得名,1933年时,两旁多是青砖灰瓦的宅院,显得颇为规整,透着一股沉静的气派,可见仍是官员、学者宅邸聚集的重要区域。 最终,车子在一处门楣有着简单砖雕的老宅前稳稳停下。 车夫放下车把,长舒一口气: “先生,军机处胡同到了,就是这儿!” 祖父林翰章老人年近七旬,是前清秀才,虽功名未就,但一生嗜书,颇有古风。 见到长孙到来,老人很是高兴,捻着花白的胡须,连声让坐。 二叔林崇礼闻声也从内堂出来,他穿着湖绉长衫,面容精明,是个成功的粮行商人。 二叔家有两个孩子:堂弟林怀谦(15岁,读温泉中学高中一年级),堂妹林怀敏(12岁,读初中一年级)。 老宅比教育部街的院子宽敞,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落座奉茶后,林崇文看似不经意提起: “怀安这次在中法附中的月考,略有进益。” 二叔林崇礼闻言,放下茶碗,笑道: “哦?听说那中法中学课业紧,洋文、格致(物理化学)都抓得严,能跟上就好。” 他言语间带着商人的务实和对新式学堂的些许敬畏。 林崇文这才将那份成绩单拿出,递给父亲: “丙班第四,数学倒是得了第一。” 祖父林翰章戴上老花镜,就着明亮的窗户光,仔细地看着成绩单上每一个墨笔小字。 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渐渐舒展开,嘴角露出了欣慰的、几乎可以说是灿烂的笑容。 他抬起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坐在身旁的林怀安的肩膀,连声道: “好!好!知耻后勇,方是男夫(男儿)本色!我林家虽非显宦,却也诗书传家,功课是立身之本。怀安,你如今开了窍,很好!切莫再像以往般荒废光阴!” 老人激动得用了古语。 二叔林崇礼也凑过来看,看到数学单科第一时,啧啧称奇: “第四名?数学头名?了不得!崇文,看来怀安是块读书的料子,以前怕是没用到正地方!将来考个交通大学或是清华,学个实业,比啥都强!” 二婶和堂弟妹们也投来惊讶和羡慕的目光。 小堂弟更是拉着林怀安的衣角,仰着脸问: “大哥,数学怎么才能考第一呀?” 这一刻,林怀安(郝楠仁)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家族的温暖和认同。 这些目光,不再是以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掩饰不住的失望,而是带着真切的赞许和更高的期许。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真正融入了这个家族,不再是那个让家族蒙羞、格格不入的“异类”或“耻辱”。 这种家族的认可,为他近一个月来的艰辛奋斗,提供了最坚实的情感慰藉,也让他对“林怀安”这个身份有了更深的归属感。 在老宅用了午饭——地道的海淀风味,有著名的“温泉藕”与荷叶粥。 午后,林怀安由堂弟带着,在海淀镇逛了逛,看了看军机处胡同的由来,或者远眺了燕京大学(今北大)的校园风貌,对这片父亲成长、未来自己可能频繁活动的区域,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当晚,一家人宿在二叔家。 晚饭后,堂弟林怀谦拿着代数习题来问林怀安: “大哥,这道题怎么解?” 题目涉及二次函数,是高一的内容。 林怀安(郝楠仁)凭借远超时代的数学思维,仔细想了想,才用堂弟能理解的方式讲解清楚。 接着,堂妹林怀敏也拿着英语语法问题来问。 林怀安发现,自己对系统语法规则的掌握远不如词汇记忆,讲解起来有些吃力,只能凭语感解释。 这两个细节让他深受触动: 高一知识的难度:他意识到,自己目前的优势主要在于学习方法和思维模式,但对高一的具体知识体系存在巨大空白。 若想持续进步,乃至未来考军校,必须利用暑假,系统自学高一全年课程。 教学的难度:“教”比“学”更难,需要更透彻的理解。 这让他对 “费曼学习方法”有了更深体会,决定将其作为暑假自学的重要方法。 他为堂弟妹讲题的努力,赢得了二叔二婶更多的好感,也让他自己明确了下一步的努力方向——暑假必须迎头赶上高一课程。 (六) 夜晚的沉思 躺在二叔家客房的炕上,林怀安回想这一天: 父亲的沉默认可、继母的客气疏离、祖父的欣慰、二叔一家的热情、以及讲题时遇到的挑战…… 家族的关系复杂而真实,学业的道路漫长且充满挑战。 【叮!宿主成功完成“家族认同”关键事件,家庭关系度显著提升!】 【“父子关系”由“紧张”升级为“缓和”!】 【获得状态“家的港湾”(临时):心理韧性增强,学习疲惫恢复速度小幅提升。】 【触发隐藏任务“预习者的野望”:检测到宿主知识结构存在断层,请利用暑假时间,系统自学并掌握高一学年核心课程。任务奖励:学识经验大幅提升,“费曼学习方法”进阶。】 【地理探索度更新:北平西城-海淀路线认知加深,隐性的关联度+15%。】 系统的提示,尤其是那个隐藏任务,精准地呼应了他的思考。 他望着窗外海淀镇的月色,心中充满了新的目标感。 周末的旅程还未结束,但他知道,这个暑假,他将在学业上发起一场更艰难的“逆袭”。 第042章:海淀显龙山之行:温泉村 周日的清晨,海淀镇老宅的院落里洒满阳光。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用早饭——小米粥、酱菜、芝麻烧饼,简单却温馨。 祖父林翰章老人精神矍铄,二叔林崇礼热情地招呼着。 饭后,林崇文呷了一口粗茶,做出了一个决定:“今日天光好,带秀蓉和怀安,去趟显龙山、黑龙潭走走。也让怀安……沾沾那方的山水灵气,醒醒脑子,期末考再用把劲。” 他的话依旧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但主动提出全家出游,这在他因官场失意而消沉后,是极为罕见的。 这个决定,无疑是对儿子昨日获得家族认可的一种延续和肯定。 母亲王秀蓉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忙起身: “好,我这就去准备些吃食。” 二婶也热情地帮忙,很快准备了烙饼、酱肉、茶叶蛋用油纸包好,又灌了一壶凉茶。 一家人告别祖父和二叔一家,出了军机处胡同,再次雇了三辆人力车。 “去显龙山,黑龙潭那边。” 林崇文对车夫说。 “好嘞!显龙山,黑龙潭!那边景致好,就是路不太好走,您几位坐稳喽!” 车夫拉起车,朝着西北方向而行。 车子驶出海淀镇,眼前的景色从市镇的喧嚣迅速转变为乡野的开阔。 道路是真正的“马路”(土路),更加崎岖不平,“无风三尺土”形容得恰如其分。 路两旁是大片的稻田、荷塘和散落的村落,远处西山的脉络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玉泉山的塔影秀丽。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行不多远,路旁荒野中,圆明园残存的石柱、拱门遗迹赫然闯入眼帘,如同巨大的伤疤,在蓝天下默然矗立。 林崇文望着那些残骸,轻轻叹了口气,对林怀安低声道: “瞧见了吗?国之不国,再好的园子也是废墟。读书人当以此为鉴。” 这话语沉重,为这次出游蒙上了一层历史兴衰的苍凉底色。 林怀安(郝楠仁)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废墟,现代灵魂对这段屈辱历史的认知与眼前的实景重叠,心中涌起强烈的震撼与悲愤。 车子继续前行,经过冷泉村、太舟坞,人烟越发稀少。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绿树葱茏的山峦,车夫指着说: “先生,那就是显龙山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显龙山东南山麓升腾的白色水汽。 空气中硫磺的气息渐渐浓郁。 人力车在离山脚不远的路边停下。 林崇文引着家人,沿着一条小路向前走去。 1. 天然温泉眼: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眼著名的天然温泉泉眼旁。 泉水从石缝中泊泊涌出,热气腾腾,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 泉眼周围有简单的石砌围护,水面漂浮着些许矿物质形成的薄膜。 林崇文指着那缭绕的、带着地底力量的雾气,对林怀安说: “怀安,你瞧这泉水,看着平静,底下不知有多大的劲力才能冲开岩层涌出来。读书做人,也一样,得有这股子沉潜下去的耐性和喷涌而出的决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泉眼附近一片已经平整好的土地和堆放的砖瓦木料,“听说李石曾、段宗林诸位先生,在此地大兴土木,建温泉新村,搞乡村建设实验。这世道,能静下心来做点扎根土的实事,不易。” 这话,像是在教诲儿子,也像是在感慨时局,更是在不经意间为林怀安点明了此地未来可能的重要性。 林怀安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温泉的地理位置、开发迹象、以及父亲话语中透露出的“乡村建设”这一时代潮流。 2. “水流云在”摩崖石刻: 林崇文又抬头望向显龙山山顶附近的一块巨大岩石: “看到那巨石上的字了吗?” 林怀安循指望去,只见巨岩上镌刻着四个遒劲的大字——“水流云在”! 虽然距离尚远,但字迹的磅礴气势仍清晰可辨。 “那是英敛之先生(《大公报》创始人)民国二年所题。” 林崇文解释道,“取自杜诗‘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站在这山下,看泉水流淌,望白云舒卷,方能体会其中物我两忘、心境澄明的意味。读书倦了,也当有这般心境。” 这石刻不仅是一处景观,更是一种精神象征,林怀安将其深深印入脑海。 3. 孙岳陵园、禹行纪念堂与禹行桥: 离开泉眼,一家人沿着小路径直前行。 不远处,一片规模不小、气象肃穆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青砖围墙圈出一片区域,入口处有石阶,园内松柏苍翠。 林崇文放慢脚步,神色变得庄重,低声对家人说: “这便是孙禹行将军(孙岳)的陵园了。孙将军是国民军元勋,去年甫逝,葬于此地他生前喜爱之处。旁边应是禹行纪念堂。” 正说着,眼前出现一座小巧的石拱桥,跨过一条潺潺溪流。 桥身简洁,桥栏上赫然刻着“禹行桥”三字。 林崇文在桥边驻足,望着陵园方向,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孙禹行一生戎马,最终长眠于此青山之间。其人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其抗日之志、爱国之心,却是毋庸置疑的。如今东北沦陷,华北危殆,正是需要此等血性男儿之时……可惜,可叹!” 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国之情。 这番话,与其说是介绍景点,不如说是一次沉重的现实教育。 林怀安感受到父亲平静外表下深藏的热血,也对这位长眠于此的将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此处的地形(陵园、纪念堂、桥)也成为了他脑中一幅清晰的地图。 从显龙山区域出来,再往深处走不远,便到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黑龙潭。 潭水碧绿深邃,四周古木参天,环境极为清幽。 潭边一座红墙黄瓦的龙王庙巍然矗立,香火缭绕,与周围自然山水浑然一体。 传说此潭有龙,能保佑学子文思泉涌。 林崇文在潭边小摊上,破天荒地买了一束线香,递给林怀安: “去,给龙王上一炷香。不求他保你高中状元,但求……但求你心思清明,持之以恒。” 这笨拙的、融合了士大夫理性与民间祈愿的方式,背后是父亲深沉如山、不擅表达的关爱。林怀安心头一热,恭敬接过香,在潭边石阶上虔诚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香烟袅袅,融入山间清新的空气中。他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心中一片宁静,责任感与亲情交织在一起。 夕阳西下,一家人踏上归途。 山路蜿蜒,骡马的蹄声和车轮的吱呀声在暮色中回荡。 林崇文的话比往日多了些,他望着远处沉入暮霭的西山,似是无意地说道: “听闻这显龙山一带,有形意拳的师傅授徒,强身健体倒是好事。习武可强身,亦可铸魂。只是需记得,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切莫耽误了读书的正业。” 这看似随意的点拨,像一颗种子,落入了林怀安的心中。 林怀安默然点头。 这一天的游览,远非简单的山水之乐。 圆明园的废墟诉说着国耻,孙岳的陵园承载着近代史的悲壮,“水流云在”寄托着超然的心境,父亲的寄语则充满了现实的期许。 这片土地,不仅风景秀美,更沉淀了太深厚、太复杂的历史与时代信息。 晚间回到教育部街的家里,林怀安独坐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他回想这一日的经历,心潮起伏。 这一次出行,是一次家庭的温情之旅,更是一次深刻的历史与现实教育。 显龙山一带的地理环境、重要地标(温泉、石刻、陵园、桥)已深深印入他的心中。父亲那些看似随意的话语,也为他揭示了此地超越风景的、潜在的战略或文化价值。 他摊开日记本,郑重写下: “五月廿八,显龙之行。 圆明残柱,国耻刻骨。 禹园苍松,忠魂长驻。 水流云在,心向往之。 父言谆谆,期许沉甸。 此地不凡,当深察之。” 【叮!宿主完成深度环境探索与社会观察!】 【“历史沉浸度”大幅提升!对民国时空背景的理解深度+30%!】 【地理探索度更新:“显龙山-黑龙潭”区域地理认知深化,地标记忆完整度达到85%,隐性战略价值认知+20%。】 【触发并接取潜在支线任务“显龙山的机缘”:宿主已注意到该区域的特殊性与潜在价值,请保持关注,时机成熟时任务将正式激活。】 【家族关系隐性增益:共同出游经历使家庭情感联结更为紧密,“家的港湾”效果小幅延长。】 系统的提示,印证了此行的不虚。这不仅是一次放松,更是一次重要的情报预习和环境踩点。 他对这片土地产生了强烈的探究欲。 吹熄灯火,林怀安在黑暗中躺下。 周末即将结束,新的一周充满挑战,但他的内心更加充实和坚定。 家的温暖是后盾,而历史的复杂与土地的奥秘,则为他打开了另一扇观察和参与这个时代的窗口。 第043章:宿舍生存法则 周一的清晨,告别了周末难得的家庭温情,林怀安(郝楠仁)背着沉重的行李,再次踏入了温泉中学的校门。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不再是放学即可归家的走读生,而是要正式入住位于校园西北角那排低矮平房的学生宿舍。 母亲细心为他准备的被褥还带着阳光的味道,父亲虽依旧沉默,但临行前那句“凡事忍耐,用心读书”的叮嘱,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温度。 这份家庭的暖意,像一件无形的铠甲,披在他身上,让他有勇气去面对前方未知的集体生活。 宿舍是典型的旧式平房,青砖灰瓦,门前有简陋的石阶。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鞋袜味、廉价皂角味和潮湿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一间约莫十五平米的屋子,紧挨着摆放了四张双层铁架床,住着八个人。 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亮。这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家”。 林怀安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小池塘。 宿舍里原有的七个人,早已形成了稳定的生态圈: 核心圈:以王韭聪为首的三人小团体,占据了靠窗和离门较远、相对安静干燥的“黄金床位”。王韭聪俨然宿舍“老大”,嗓门大,爱使唤人。 边缘圈:另外四个同学,包括性格懦弱的赵冬青、埋头苦读不闻窗外事的孙书圣、以及两个家境贫寒、存在感极低的同学。他们处于宿舍秩序的底层。 林怀安的床位:唯一空着的,是门口那张上床下桌的上铺。这是最差的位置——门口人来人往,开关门影响最大,且正对风口,冬冷夏热。 下桌则堆满了舍友的杂物,他的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他刚把行李放下,王韭聪公鸭般的嗓子就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戏谑: “哟!这不是咱们丙班新晋的‘第四名’林大才子吗?怎么,家里待不下去了,也来体验咱们这‘群居生活’了?” 赵冬青等人跟着发出几声附和的笑声。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本能泛起的不快。 他想起郝楠仁时代学到的 “刺猬法则”——在陌生环境,保持适当的距离,是最高效的自我保护。 他没有接茬争吵,也没有讨好赔笑,只是面色平静地转过身,对着众人微微点头,声音不高但清晰: “各位同学,以后同住一室,还请多关照。” 态度不卑不亢。 然后,他不再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开始专注地整理自己的床铺和那方狭小的桌面。 他将被褥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籍文具分类码放整齐,有限的个人物品收纳得井井有条。 这种极致的整洁和条理,与宿舍整体的杂乱无章形成了鲜明对比,无声地宣告着他的自律和界限感。 挑战接踵而至。晚自习后,林怀安打完热水回来,发现自己刚买的新肥皂被人用过,湿漉漉地丢在破旧的搪瓷盆里。 若是以前的“林怀安”,可能早就炸毛了。 但此刻,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拿起肥皂,目光扫过宿舍众人,没有直接发火,而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这块肥皂是我刚买的(客观事实)。 现在湿了,很容易软化解体(可能后果)。 下次哪位同学急用,跟我说一声就好(明确请求)。 大家一起住,东西共用难免,打个招呼,用起来都安心(共同利益)。” 这番话,没有指责,没有攻击,只有事实陈述和建设性提议。 这就是 “非暴力沟通”的雏形。 正在洗脚的王韭聪愣了一下,撇撇嘴没说话。赵冬青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一场可能爆发的冲突,消弭于无形。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熄灯后的夜晚。 一只老鼠窜过房梁,碰掉了墙角堆积的杂物,发出巨响,吓得几个同学惊呼。 宿舍唯一的那盏昏暗电灯开关绳也断了,黑暗中一片混乱和抱怨。 “妈的!这破屋子!连个灯都修不好!”王韭骂道。 “明天找校工,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 孙书圣无奈地说。 黑暗中,林怀安默默起身。 他凭借记忆摸到开关处,掏出随身携带的、用油纸包好的几样简单工具(这是他穿越后养成的“有备无患”的习惯)。 他摸索着检查了线路和灯口,发现只是灯头接触不良和开关绳结脱落。 他凭借中学物理知识和手电筒(谎称是“洋火匣子”的放大版)的微光,徒手将电线重新接紧,并打了个牢固的绳结。 “啪嗒”一声轻响,灯光重新亮起!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宿舍,也照亮了舍友们惊讶的脸。 “怀安兄,你……你会修这个?” 赵冬青瞪大了眼睛。 “以前见人弄过,试试看。” 林怀安轻描淡写地回应,收起工具。 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新来的”或“成绩好的”,而是一个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有价值的人。 就连王韭聪,看他的眼神也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些许诧异。 低调地展示实用价值,是融入集体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林怀安意识到,被动应对不是长久之计。 他决定主动出击,引导建立宿舍秩序。 他想起现代管理中的 “参与式决策”。 第二天傍晚,趁着大家都在,他拿出几张草纸和一支铅笔,语气平和地提议: “兄弟们,咱们八个人住一起,图的是个安静,能休息好,学习好。 老是这么你碰我磕的,谁也安生不了。 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一起商量个‘宿舍公约’?白纸黑字写下来,大家都按规矩来,省得天天为小事拌嘴。” 这个提议很新鲜。 王韭聪狐疑地看着他: “公约?什么公约?” “就是大家一起定的规矩。” 林怀安解释,“比如,熄灯后尽量保持安静,洗漱动作轻点;个人物品未经允许不动;值日排个班,轮流打扫卫生;打开水轮流去……这些都是小事,但定下来,大家心里都有数,矛盾就少了。” 他没有直接抛出自己拟好的条款,而是引导大家发言。 “我觉得晚上十点后不该大声说话!” 孙书圣第一个响应,他常被干扰。 “打水可以轮流,公平!” 家境差的同学赞同。 “值日我同意,但别安排太勤。” 王韭聪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林怀安认真记录着每个人的意见,适时协调分歧(“值日可以一周一轮,但周末大扫除一起干”)。 最终,一份凝聚了八个人(至少是表面)共识的 《致诚斋(宿舍自命名)公约》诞生了。 林怀安用工整的楷书抄录了一份,贴在门后最显眼的位置。 公约的建立,将潜在的“你 vs 我”的个人矛盾,转化为了“我们 vs 混乱”的集体问题。尽管执行中肯定会有折扣,但有了这个框架,争执便有了调解的依据。 为了进一步巩固这脆弱的“同盟”,林怀安拿出了母亲让他带来的、自家做的酱菜和芝麻糖,分给大家: “家里带的,尝尝鲜,以后大家互相照应。” 简单的食物分享,是拉近关系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深夜,宿舍终于安静下来。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 林怀安躺在硌人的上铺,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小窗洒入,在坑洼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回想这一天的经历:从被排斥,到冷静应对,再到主动破冰、建立规则。他成功地避免了陷入最糟糕的被欺凌境地,初步赢得了喘息的空间。 他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而是成为了这个小小生态系统中的一个有独特功能、遵守规则并参与规则制定的成员。 某种意义上,他成了维护这间宿舍夜间秩序的无名 “守夜人”。 这种角色转变,并非靠蛮力或讨好,而是依靠冷静的观察、理性的沟通、价值的提供和规则的引导。 这是现代社交智慧在民国宿舍的一次成功实践。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那熟悉的、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宿主成功应对高复杂度社交环境“集体宿舍”,完成隐藏任务“秩序建立者”!】 【社交技巧“非暴力沟通”(初级)熟练度提升!】 【环境适应力显著增强,获得状态“社群洞察”(被动):小幅提升对群体动态和他人情绪的感知敏锐度。】 【检测到宿主主导建立了初步的群体规范,领导力潜能微幅激活。】 【“飞轮效应”社交维度解锁:良好的人际环境将减少内耗,间接提升学习专注度与效率。】 【奖励发放:凝聚力小幅提升(宿舍内部隐性的关系缓和),精力恢复速度+5%。】 系统的肯定,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 宿舍,这个小小的江湖,是他融入这个时代、锻炼心性和实践现代思维的第一个微观战场。 这里的每一点经验,未来都可能放大到更广阔的社会场景中。 第二天清晨,林怀安依旧第一个起床。 他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拿起英语课本和笔记,准备出门晨读。 当他路过门后的公约时,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王韭聪还在酣睡,赵冬青对他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宿舍里依然有异味,依然嘈杂,但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已经建立。 他知道,挑战远未结束。 公约需要维护,关系需要经营,嫉妒和摩擦仍会像野草一样不时冒出。 但此刻,他心中已有了底气。 他学会了如何在这片新的土壤里扎根,如何用智慧和耐心,而非单纯的冲动或忍让,去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 推开宿舍门,清晨凉爽的空气涌入肺腑。 晨光中,校园渐渐苏醒。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向着操场走去。 宿舍的“生存”只是第一步,学业上的“逆袭”才是更漫长的征程。 而一个相对稳定的后方,无疑将为他的前行提供宝贵的支撑。 【新的日常任务已更新:维持宿舍公约执行力,化解小型人际摩擦。】 【长期目标:将宿舍环境转化为积极的学习助力,而非阻力。】 他的身影融入晨光中,步伐坚定。 从“局外人”到“守夜人”,只是开始。 下一个目标,是成为这混乱时局中,真正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掌灯人。 第044章:暗流与桥梁:化解嫉妒的智慧 五月三十日,周二。 月考的兴奋感逐渐褪去,校园生活回归日常的节奏。 然而,林怀安(郝楠仁)敏锐地察觉到,宿舍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自从月考成绩公布,他奇迹般地从丙班中下游跃升至第四名,尤其是数学单科第一的成绩,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初的惊讶和赞叹过后,一种难以言状的疏离感和若有若无的酸意开始弥漫。 具体表现如下: 言语的“变调”: 以前,王韭聪会直接嘲讽“废物点心”。 现在,他的调侃带上了新的色彩: “哟,咱们的‘丙班第四’回来啦? 这么用功,是要冲刺甲班啊?” 语气中的揶揄多于恶意,但听着刺耳。 吃饭时,当林怀安讨论一道难题,赵冬青会接话: “怀安兄现在眼界高了,这种题怕是入不了眼了吧?” 虽是玩笑,却透着距离感。 行为的“隔离”: 傍晚,王韭聪招呼赵冬青等人: “走,冬青,去操场活动活动!” 却像没看见正在桌边看书的林怀安。 以前大家会互相分享从家里带来的咸菜、酱豆腐,现在,这类分享似乎有意无意地绕过了林怀安。 氛围的“冷凝”: 当林怀安在宿舍背诵英文单词或古文时,会有人故意大声咳嗽或收拾东西制造噪音。 那种月考前的、虽然粗糙但直来直去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和难以名状的压抑。 林怀安(郝楠仁)没有感到意外或委屈。 他深知这是人性使然,尤其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中。 他冷静地分析现状,决定主动出击,运用策略化解危机,而不是被动等待关系恶化。 策略一:运用“课题分离”,稳固内心 晚自习后,林怀安独自在操场上散步,冷静地梳理思绪。 他想起现代心理学中的 “课题分离”理论。 【内心独白】:“他们的疏远、酸话,是他们的课题。 源于他们的不安全感、嫉妒,或是单纯的不适应。 我无法控制,也无需负责。 而我的课题,是继续学习,提升自己,考取军校。 我不能让他们的情绪,干扰我的目标。” 想通了这一点,他感到一阵轻松。 外界的声音不再能轻易刺痛他。 他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自己的“课题”上,内心恢复了平静和坚定。 这是化解一切外部风波的心理基石。 策略二:实施“共赢方案”,破解作息冲突 周三凌晨五点,林怀安如常醒来,准备起床晨读。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但他刚有轻微动作,下铺的王韭聪就烦躁地翻了个身,不满地嘟囔: “啧……又来了……天都没亮……” 若是以前,林怀安可能会置之不理或心生不快。 但这次,他决定主动解决这个潜在的火药桶。 周三下午课后,他找到在操场边和人闲聊的王韭聪。 “聪哥,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下。” 林怀安语气平和。 王韭聪斜眼看他: “啥事?” “是关于我早上起床的事。” 林怀安开门见山,“我知道我起得早,动静可能影响你休息了(承认对方感受)。 你看这样行不行: 第一,我以后起床、洗漱、出门,动作再轻一倍,保证像猫一样(做出让步)。 第二,第二,作为补偿,我每天帮你占图书馆靠窗那个最安静、光线最好的位置(提供价值)。 第三,你不是常说那位置难抢吗? 第四,你看怎么样?(共赢提议)” 这个方案完全出乎王韭聪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 那个图书馆的黄金位置确实是他想要的,但自己总是起不来抢不到。 林怀安的提议,直接命中了他的需求点。 “你……真愿意天天帮我占座?” 王韭聪将信将疑。 “说到做到。” 林怀安肯定地说,“就当是感谢聪哥平时在宿舍的照应。” 王韭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摆摆手: “行吧行吧……你以后动作轻点就行!占座……那就麻烦你了。” 一场潜在的冲突,就这样被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化解了。 林怀安用微小的代价(早起几分钟占座),换来了宝贵的晨间宁静和减少了一个主要反对者。 策略三:巧用“示弱求助”,转化嫉妒情绪 周四体育课,内容是单杠练习。 体育教员要求完成引体向上。 这对于体能底子薄的林怀安来说仍是难关。 他勉强做了两个就气喘吁吁。 而赵冬青虽然学习一般,但身体灵活,轻松完成了八个,得到了教员表扬。 课后休息时,林怀安拿着水壶,主动坐到正在树荫下擦汗的赵冬青旁边。 “冬青兄,你这引体向上真厉害!有什么诀窍吗?” 林怀安语气真诚,带着请教的意思,“我这胳膊就是使不上劲,练了好久也没起色。” 赵冬青有些意外,看着林怀安——这个学习上碾压他的“学霸”,居然在体育上向他求助?他脸上掠过一丝得意,随即热情起来: “嗨,这个啊,主要靠腰腹和背发力,光用手臂当然累!来,我教你……” 赵冬青认真地讲解、示范起来。 林怀安专注地听着,不时提问,并真诚地道谢: “原来是这样!多谢冬青兄指点,我待会再试试!看来每个人都有擅长的地方啊!” 这番“示弱”和真诚的请教,极大地满足了赵冬青的价值感。 他看林怀安的眼神柔和了许多,之前的隔阂似乎消融了大半。 “示弱求助”策略成功传递了一个信号: 我并非全能,我也有需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这有效地降低了对方的嫉妒和防御心理。 策略四:巩固“建设性小团体”,营造积极环境 林怀安深知,抵御负面环境最好的方法,是构建一个积极的“小气候”。 他更加有意识地加强与谢安平、常少莲、吴双柳等“学习小组”核心成员的互动。 课间讨论: 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讨论难题,分享学习方法。 林怀安会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救国地图”历史学习方法和数学“费曼法”心得。 晚自习互助: 在允许使用电灯的丙班教室,他们占据一角,互相抽查背诵,讲解错题。 这种积极、专注的氛围本身就成为一股强大的正面力量,吸引了班上其他想用功的同学靠近。 情感支持: 当感受到外界压力时,小组成员间的互相鼓励和认同,成为林怀安重要的精神支柱。 这个“建设性小团体”的存在,像一座坚固的堡垒,有效对冲了宿舍里那种微妙的压抑感。 周四晚上,宿舍熄灯后。 大家躺在床上闲聊。 不知谁提起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气氛又有些沉闷。 林怀安觉得时机成熟了,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兄弟们,期末考快到了。 我有个想法。 以后每天晚上熄灯前半小时,咱们可以在宿舍搞个‘每日一题’小活动。 轮流由一个人,把当天遇到的最有意思或最搞不懂的一道题拿出来,大家一起琢磨琢磨。 不图讲多深,就是互相提个醒,换个思路。 怎么样?” 这个提议,既不像好为人师的炫耀,又能切实对大家复习有帮助。 沉默了几秒钟。 赵冬青第一个响应: “我看行!互相问问,总比自己瞎琢磨强!” 连王韭聪也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反对。 “每日一题” 的提议,标志着林怀安在宿舍的角色,从一个需要化解矛盾的“新来者”,悄然向一个能提供价值、引导氛围的潜在核心转变。 他不再仅仅是在“应对”嫉妒,而是在主动塑造一个更具建设性的集体环境。 【叮!宿主成功运用多种社交策略化解人际危机,“嫉妒耐受性”与“冲突调解能力”显著提升!】 【领悟被动技能“情绪洞察”(初级):能更敏锐地感知他人情绪背后的真实需求。】 【成功实践“共赢思维”,宿舍内部关系融洽度+15%。】 【“建设性小团体”凝聚力增强,获得团队增益效果“学伴激励”(小幅提升小组内成员学习专注度)。】 【领导力潜能得到初步激发,影响力微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肯定了林怀安这一周来的努力和策略的有效性。 周末来临前,林怀安的心态已完全不同。 他成功地将宿舍内的“暗流”疏导、转化,甚至架设起了沟通的“桥梁”。 他不仅稳住了阵脚,更赢得了更多的尊重和潜在的合作可能。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制定期末复习的详细计划。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是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那将是对他整个学期学习成果的终极检验。 而一个稳定、和谐甚至互助的宿舍环境,将是这场硬仗中宝贵的后勤保障。 窗外,月色如水。林怀安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条逆袭之路上,学业精进与人际磨合,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他正在学习,如何更好地驾驭它们。 个人的强大,不仅仅在于成绩的单兵突进,更在于能否在复杂的群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凝聚力量,共同前行。 这堂关于“嫉妒”与“化解”的人生课,他交上了一份高分答卷。 第045章:塘沽悲声:国耻下的淬炼 民国二十二年,五月三十一日至六月二日,周三至周五。北平,温泉中学。 五月三十一日,周三。 北平的天气闷热异常,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却迟迟不肯落下雨来。 这种闷热,仿佛也浸透了温泉中学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一节是李文香先生的历史课。 李先生在讲台上讲到近代的不平等条约,从《南京条约》到《马关条约》,语调沉痛。教室里异常安静,学生们都凝神听着,林怀安(郝楠仁)更是听得心潮起伏,那些条约上的年份和条款,通过李先生“活的历史”讲述,仿佛化作了祖辈的血泪。 下课铃响,李先生合上教案,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扫视着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凝重的脸,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哑的声音说: “诸生,历史并非总是向前。 有时,沉重的脚步会再次踏过旧的伤痕。 望尔等……好自为之,勿忘今日之所学,所感。”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说完,他夹着讲义,步伐略显沉重地走出了教室。 同学们面面相觑,心中都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林怀安与谢安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周三傍晚,放学时分。 天空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非但没能驱散闷热,反而让空气更加黏湿压抑。 学生们正准备离开教室,突然,校园里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 只见几个高中部的学生,手里挥舞着几张墨迹未干的报纸,像疯了一样从训育处方向冲过来,脸上混杂着震惊、愤怒和绝望,嘶声力竭地大喊: “号外!号外!塘沽协定签了!” “华北停战了!咱们的军队要后撤了!” “冀东二十二县……非武装区!完了!全完了!” 这喊声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劈碎了校园伪装的平静! “什么?!” “不可能!” “怎么回事?!”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几个拿着报纸的学生,瞬间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林怀安(郝楠仁)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奋力挤进人群,抢过一张被雨水打湿边缘的《世界日报》号外。 油墨的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扑鼻而来。 巨大的黑色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塘沽停战协定正式签订” 副标题是更具体、也更刺目的字眼: “我军撤至延庆、昌平、顺义一线,冀东二十二县为非武装区,由日军监视停战……” “嗡”的一声,林怀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空! 报纸上那些冰冷的铅字,化作无数把尖刀,刺向他心中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三叔林崇岳血洒长城的记忆、李文香老师讲述的国仇家恨、父亲林崇文那沉痛的眼神……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被这纸协定击得粉碎! “这……这算什么停战?!这分明是城下之盟!是投降!” 一个高三的男生猛地将手中的书本狠狠摔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咆哮! “那我们长城上死的那些人呢?!二十九军的血就白流了吗?!” 一个女生带着哭腔尖叫起来,她是二十九军一个阵亡军官的女儿。 “非武装区?监视?这跟割让有什么分别?!北平成了不设防的城市了!” 谢安平脸色惨白,扶着教室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愤怒、屈辱、绝望、不甘……各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人群中爆发! 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无声的呐喊。 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流淌在年轻而痛苦的脸上。 林怀安死死攥着那张报纸,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让他没有当场崩溃。 他想起三叔林崇岳,想起他可能就在那片即将被“监视”、被“非武装”的土地上奋战、流血、甚至……牺牲! “叔叔和无数将士的血,难道就为了换来这一纸屈辱的‘停战’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立志考军校报仇雪耻的决心,在这一刻受到了最残酷、最无情的嘲弄和打击。 六月一日,周四。 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往日晨读的喧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 国文课上,夏宏伟先生走上讲台,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课本。 他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写满悲愤和迷茫的年轻面孔,良久,才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 “今日……我们不讲新课。诸位,可还记得杜工部《春望》之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如今……山河……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再也说不下去,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四个大字: “铭记·图强”!粉笔“啪”地折断。 然后,他示意学生自习,自己则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背影萧索。 教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英语课上,胡伟松先生试图照常讲课,但讲到“nation”(国家)、“dignity”(尊严)这些单词时,他的语调变得异常艰涩。 底下的学生眼神空洞,根本听不进去。 最压抑的是历史课。李文香先生走进教室,步伐比以往更加沉重。 他没有带教案,也没有看学生,径直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那沉默,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具冲击力。 然后,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中不再是往日的深邃,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今日……无课可讲。”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书上写的……是过去的历史。而眼前正在发生的……是活生生的、你们这一代必须面对、必须铭记、将来必须去改变的历史!” 他猛地一拍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 “《塘沽协定》!尔等需用血、用泪、用一生去记住这个日子!记住这份耻!辱!”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个字,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我……我曾与尔等讲,历史是活着的……可我未曾想……它竟会以如此惨痛的方式……重演!” 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摆摆手,示意下课,然后踉跄着离开了教室。 全班同学僵在原地,如同被冻住一般。 课间,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气氛凝重。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上街游行!去抗议!” 王韭聪挥着拳头,激动地喊道,但他眼神闪烁,底气不足。 谁都清楚,当局为“履行协定”、“避免纠纷”,绝不会允许大规模抗议。 谢安平相对冷静,他推了推眼镜,低声道: “游行?恐怕一出校门就被警察‘劝返’了。如今这局面,匹夫之勇,徒招祸端。我们要做的,是长久的准备。” 林怀安(郝楠仁)没有参与争论。 他独自站在走廊尽头,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和模糊的西山轮廓。 郝楠仁的现代灵魂与林怀安的民国经历在激烈碰撞。 现代的历史知识告诉他,这是“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下的必然苦果,是积贫积弱中国的无奈选择,但也为日后更大的灾难埋下了伏笔。 而林怀安的情感,则充满了切肤的屈辱和幻灭感。 “光靠读书、请愿,真的能救国吗?” 三叔林崇岳当年在“三一八”惨案后的诘问,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此刻有了答案。 不能! 至少,不能只靠这个! “那我该怎么办?” “考军校!用实实在在的力量,夺回失去的尊严!” 这个念头,在极度的悲愤中,非但没有被摧毁,反而像被淬火的钢铁一样,变得更加坚硬、更加清晰、更加义无反顾! 他从单纯的为三叔“报仇”,开始升华为一种更沉重、也更宏大的 “雪国耻、争国权”的使命感。 周五晚上,月考成绩即将公布的前夜。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氛。 在宿舍熄灯后,林怀安、谢安平、常少莲、吴双柳等“学习小组”的核心成员,借着巡查老师走过的间隙,悄悄聚集在宿舍楼后那处废弃的观礼台阴影下。 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宿舍窗户透出的微弱煤油灯光。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谢安平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而坚定: “《塘沽协定》之事,诸位都已知晓。华北之大,已放不下一张完全平静的书桌了!但我等学子,此刻更需隐忍奋发!” 常少莲眼中含泪,哽咽道: “我表哥……就在喜峰口……他的血,不能白流!” 吴双柳紧紧攥着拳头: “我们要更拼命地学!将来用知识,用枪炮,把失去的夺回来!” 林怀安(郝楠仁)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同学,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磨尖的钢笔尖。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用笔尖狠狠划下! 鲜血瞬间涌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红色。 他接过谢安平递过的一张草纸,用流血的手指,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写下四个血字: “誓雪国耻” 紧接着,谢安平、常少莲、吴双柳……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划破手指,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或按下了血指印!一份无声的、用青春和热血写就的契约,在这沉沉的夜色中诞生了。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指尖的刺痛,但每个人的眼神,都燃烧着永不屈服的火焰。 周六清晨,天色未明,一场夏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电闪雷鸣,仿佛要洗刷这人世间的所有屈辱。雨水猛烈地敲打着教室的窗户。 林怀安坐在教室里,等待着月考成绩的公布。 他的心情,比窗外的天气更加汹涌澎湃。 《塘沽协定》的冲击,像一剂猛药,击碎了他残存的天真幻想,也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的血性和斗志。 他知道,成绩的好坏,此刻已不仅仅是个人荣辱,更是在这场国难当头的危机中,他是否有能力、有资格去承担更大责任的初步证明。 个人的逆袭,必须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才有意义。 而国家的耻辱,必须用一代人的奋斗和牺牲,才能洗刷。 暴雨声中,他握紧了拳头。 眼神中,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定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叮!检测到宿主经历重大历史事件“塘沽协定”冲击,心智受到剧烈淬炼!】 【“国家民族认同感”与“历史使命感”极大幅提升!意志力韧性+20!】 【核心目标“考军校”优先级提升至最高,内在驱动力转化为“雪耻型”驱动,效率额外加成!】 【“飞轮效应”抗压性增强,在极端逆境下维持目标专注度的能力显著提升。】 【团队凝聚力因共同遭遇国难而隐性大幅增强。】 系统的提示,冰冷地记录着这场灵魂的洗礼。 林怀安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走上一条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光荣的救国之路。 第046章:周考后的归因与韧性 六月五日,周一。 清晨,中法中学依旧笼罩在《塘沽协定》带来的压抑氛围中。 但学习的齿轮不能停转。 课间,乙班的数学老师杨文元先生托人带来口信,叫林怀安(郝楠仁)去教研室一趟。 林怀安心中疑惑,快步前往。 杨先生是学校有名的严师,以出题难、要求高著称。 见到林怀安,杨先生推了推眼镜,直接说道: “林怀安,听说你这次月考数学拿了丙班第一。我这里有份乙班上周的数学周考卷,题目有些难度,你有没有兴趣试试?不算分,就当摸摸底,看看乙班的深浅。” 杨先生的目光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提携后进的意思。 乙班的周考! 林怀安心头一震。 丙、丁班是没有周考的,只有甲、乙这样的“高材班”才有每周一测的待遇。 这是一个检验自己真实水平、丈量与顶尖梯队差距的绝佳机会,但也可能是一次自信心的打击。 “学生愿意一试!” 林怀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承下来。 塘沽的屈辱让他渴望任何能变强的机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周三下午放学后,教研室空无一人,杨先生将一份卷子递给林怀安: “90分钟。开始吧。” 卷子入手,林怀安立刻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 题型更灵活,综合题占比大,压轴题题干冗长,需要极强的信息提取和建模能力。 他沉下心,全力应对。 前几道基础题尚算顺利,但进入中段,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最后一道压轴题,结合了二次函数、几何动点与最优解的实际应用,他思考良久,思路几度中断,最终只勉强写出了一个不完整的框架,计算部分几乎空白。 时间到,交卷。 杨先生当场批阅。 红色的笔迹划过,最终分数定格在 68分(满分100)。 杨先生放下笔,语气平静却犀利: “基础尚可,思路有,但熟练度不够,综合运用能力欠缺,尤其是压轴题,完全不得要领。乙班这次周考,平均分是82。差距,你自己看得到。” 68分! 这个分数,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比他月考的数学分数低了一大截! 虽然明知是乙班的卷子,但这种“越级挑战”的惨败,依然给了他巨大的冲击。 他之前月考建立的信心,在这一刻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当晚,烛光下。 林怀安没有让自己沉溺在沮丧中。 他深知,此刻的情绪管理至关重要。 他摊开“学习策略与反思笔记”,开始运用 “归因理论”对这次失利进行冷静、客观的解剖。 他首先抗拒了将失败归因于“能力不足”的本能冲动(“我天生就不是学数学的料”),这种归因会导致习得性无助。他强迫自己进行积极、可控的归因: 归因于努力程度(可控因素): “此次失利,非我数学天赋不及乙班同窗,乃练习的强度、难度与频率远逊于彼等所致。” 他写下这句话。 乙班每周一测,接触的都是高难度综合题,而丙班的练习相对基础。 “此差距,可通过增加练习量、主动寻找难题攻坚来弥补。” 归因于学习方法(可控因素): “我的学习存在‘舒适区陷阱’。满足于掌握基础题型和月考难度,对复杂情境下的知识迁移、多知识点融合训练不足。” 他分析道,“乙班周考重在‘应用’与‘思维’,而我仍停留在‘理解’与‘记忆’层面。”** 归因于特定任务难度(外部因素)与缺乏策略(可控因素): “试卷本身难度极高,压轴题超纲。但更关键的是,我缺乏应对高难度综合题的特定策略,如问题拆解、模型识别、时间分配等。需进行‘刻意练习’,而非盲目刷题。”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进行“积极归因”(将失败归因于努力与方法等可控因素),有效避免“习得性无助”!】 【“心理韧性”经验值大幅提升!】 【“元认知能力”(对学习本身的认知)提升,成功将失败转化为具体改进方案!】 系统的提示肯定了林怀安的思考方向。 这次归因分析,没有沦为自我安慰,而是精准地定位了问题所在,并将模糊的“要努力”变成了清晰的“如何努力”。 基于归因分析,林怀安立刻调整了复习计划,数学的比重和针对性大幅提升: 针对性练习:不再满足于完成丙班作业,主动寻找乙班、甲班以往的月考题、竞赛题进行攻坚。 费曼进阶法:尝试给谢安平或常少莲讲解乙班周考的错题,“教”的过程逼着他必须吃透每一步逻辑,暴露思维盲点。 专题突破:针对函数与几何综合、实际应用建模等薄弱环节,进行专题集中训练。 时间模拟:限定时间完成套题,模拟考场压力,提升解题速度和应变能力。 同时,他也向系统寻求更具体的方**支持: 【请求系统辅助:针对数学高难度综合题,提供专项解题策略训练模块。】 【收到指令。生成“数学综合题思维拆解训练(初级)”模块。 此模块将引导宿主进行: 1. 关键词提取与条件翻译; 2. 知识点关联图谱构建; 3. 解题路径规划与评估。 每日建议训练30分钟。】 系统的回应,为他提供了科学攻坚的利器。 “周考失利”这个小波澜,放在 “塘沽国耻”的大背景下,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它没有击垮林怀安,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对比效应: “与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相比,一次周考的不理想,算得了什么?如果连这点挫折都承受不起,将来如何面对更大的风浪?” 这种对比,极大地提升了挫折的耐受性。 动力转化: 失利让他看清了与目标的真实差距,“考军校”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梦想,而是需要一步步填补的、具体的知识鸿沟和能力台阶。 “乙班周考68分,就是第一个需要踏平的台阶!” 焦点转移: 他将注意力从“分数”和“排名”的焦虑,彻底转移到 “搞懂每一道错题”、“掌握每一种思维方法”的具体过程上。 “但问耕耘,莫问收获”的心态,反而让他心境更沉稳,学习更专注。 调整好心态和策略后,林怀安的“地狱作息表”执行得更加精准和高效。 烛光摇曳的夜晚,成了他“刻意练习”的主战场。 面对一道复杂的乙班压轴题,他不再急于动笔,而是先运用系统教授的“思维拆解法”: 审题:圈出关键词“抛物线”、“动点”、“面积最大”。 关联:在脑中构建函数、坐标系、三角形面积公式的知识图谱。 规划:先建立坐标系,设动点坐标,列出面积函数,再求最大值。 每一步都清晰有序。虽然解题速度依然不快,但思路的清晰度和攻坚的信心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身体的疲惫依旧,但精神上充满了“攻城略地”的踏实感。 每一次百思不得其解后的豁然开朗,都带来巨大的愉悦。 这种沉浸式的、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学习,有效地冲淡了失利带来的负面情绪。 六月十一日,周日深夜。又一支蜡烛燃尽。 林怀安合上做完的乙班数学专题练习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眼睛酸涩,但内心一片光明。 他吹熄烛火,望着窗外的星空。 “乙班周考68分”这个数字,不再刺眼。 它变成了一个路标,清晰地指示着前进的方向和需要付出的代价。 【叮!宿主成功度过“周考失利”挫折,心理韧性显著增强!】 【“逆商”(逆境商数)提升!面对未来挑战的适应性与反弹速度增加。】 【“飞轮效应”验证:短暂受挫后,因策略优化与动力重构,惯性更强,转速更快!】 【解锁隐性状态“愈挫愈勇”:小幅提升在挫折后短期内的学习专注度与效率。】 系统的总结如期而至。林怀安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真正的强大,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在每一次跌倒后,都能清晰地知道为何跌倒,并更有力地重新站起。 期末考的战场日益临近,但他知道,自己手中的剑,经过这次磨砺,变得更加锋利了。 前方的路必有更多坎坷,但他已学会了如何在挫折中校准方向,在困境中积蓄力量。 第047章:升学沙龙上的迷惘与抉择 六月的北平,已是盛夏。 阳光炙烤着大地,知了在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草木蒸腾气息的焦躁与不安。 这种焦躁,不仅源于天气,更源于每个毕业班学生的心头——大考临近,前途未卜。 周五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比往常更加喧闹。 但仔细听去,这喧闹中少了平日的嬉笑,多了许多关于未来的热烈、急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讨论。 高三的学生即将毕业,他们的去留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高二的学生,如林怀安(郝楠仁)他们,则像一群站在河边观望的人,既羡慕学长们即将踏入新的征程,又对自己明年此时将漂向何方感到深深的迷茫与焦虑。 林怀安、谢安平、常少莲、马铃舒四人围坐在一张靠窗的旧木桌旁,默默地吃着简单的午饭——玉米面窝头、熬白菜、一小碟咸菜。 饭菜粗糙,却无人抱怨,大家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食物上。 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邻桌几位正在高声谈论的高三学长。 那几位学长,是学校里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其中一位戴眼镜、身材高瘦的,名叫陆红喆,是学生会的干事,据说家里有亲戚在教育部任职,对各种升学信息了如指掌。 此刻,他正挥舞着筷子,声音洪亮地分析着局势,周围聚拢了不少高二、高一的学生,如同众星捧月。 “升学沙龙,”谢安平推了推眼镜,低声道,“ 每周五中午,陈学长都会在此开讲,算是毕业前的‘传统’了。” 林怀安会意地点点头。他知道,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一次提前窥见未来残酷竞争与多元选择的窗口。 他深吸一口气,对同伴们说: “走,我们去听听。” 四人凑近了些,挤在人群外围。 陆红喆学长显然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诸位学弟学妹!转眼我们高三就要滚蛋了,临别之际,有些话,有些信息,算是我等‘过来人’的一点经验之谈,希望能对诸位有所裨益!” 他开场便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首先,别以为捧着本校的毕业证,就能轻松迈进大学门槛! 如今这世道,粥少僧多,竞争惨烈!” 陆红喆语气沉重,“就拿北平城来说,国立大学如北大、清华、师大,一年招生几何?报考者又有几何?那是千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 他掰着手指头算: “北大文学院,去年国文试题,直接一段《庄子》让你译成英文并评析! 清华的数学,微积分都敢考! 师大的史地,结合时局让你论‘东北失陷对中华经济之影响’! 没有真才实学,没有超乎常人的刻苦,想都别想!”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不少做着“大学梦”的低年级学生头上。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当然,”陆红喆话锋一转,“条条大路通罗马。并非人人都要挤国立大学的独木桥。 私立大学,如南开、复旦、厦大,也是极好的选择。 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学费昂贵,非一般家庭所能承受。 一年学杂费、宿膳费,动辄一二百大洋!相当于普通职员几年的薪水!”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马铃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常少莲的眉头也蹙紧了。 “再者,” 陆红喆继续放大招,“即便你才高八斗,考出好成绩,还须过一关——体检! 体魄羸弱、有宿疾者,一律拒之门外! ‘健全之精神,寓于健全之身体’,蔡元培先生的话,可不是白说的!” 看到学弟学妹们脸色发白,陆红喆语气稍缓,开始介绍更“务实”的路径: “若觉大学之路过于艰难,或家境不允许,不妨考虑专科学校与高级职业学校。 此乃实业救国、安身立命之捷径也!” 他如数家珍: “北平有铁路管理学校,隶属铁道部! 毕业即可进入铁路系统,那是铁打的饭碗! 制服一穿,待遇优厚,乘车免费,社会地位高!” “电信学校,隶属交通部! 学成便是电报、电话方面的技术人才,如今信息传递日益重要,前途无量!” “还有税务专门学校! 那可是直接给海关、税务局培养人才的,金饭碗! 不过,对英文要求极高,竞争不亚于考大学!” “若想从商,有银行专科学校、商业职业学校;若愿为人师表,有师范专科学校,甚至有公费待遇;若志在救人,有医学、药科专门学校……” 陆红喆总结道: “这些学校,学制短(通常两三年),出路明确,毕业即就业。 虽不如大学名头响亮,但于乱世中求一安稳立足之地,不失为明智之选。” 这番介绍,为许多家境普通、成绩中上的学生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林怀安看到,身边不少同学的眼神从迷茫变得若有所思,甚至跃跃欲试。现实的引力,开始将飘在空中的“理想”拉回地面。 就在这时,一个高二的男生鼓起勇气高声问道: “陆学长,那……考军校呢?比如……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这个问题,瞬间点燃了在场许多男生的热情! “投笔从戎”、“武力救国”是那个时代许多热血青年的梦想。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陆红喆身上,林怀安(郝楠仁)的心也猛地一跳,竖起了耳朵。 陆红喆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缓缓说道: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好! 有志气!但诸位可知,此路之艰难,更甚于考大学!” 他详细解释道: “第一步:初试。 在各省市指定地点报名,审查学历(需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力)、体检(极其严格! 一丝瑕疵即淘汰)。 笔试科目与大学类似,但更侧重史地、时事。” “第二步:复试。 初试通过者,需自筹路费,前往南京校本部参加复试! 这又是一大笔开销!复试包括:” “体检复查”: 比初试更严,堪称扒皮抽骨般的检查。 “笔试”: 难度更高,尤其重视政治常识、三民主义。 “口试/面试”: 由高级军官主持,考察反应、口才、思想动态、报考动机。 这一关,看似随意,实则最关键! 你的政治倾向、家庭背景、社会关系都会被暗中考察。 稍有‘左倾’嫌疑或背景复杂,立遭淘汰!” 陆红喆压低声音,几乎耳语: “内部消息,去年十期黄埔招生,一考生笔试体检俱佳,面试时只因对‘攘外必先安内’政策提出些许疑问,当即被请出! 思想审查,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最后沉重地说: “录取率极低! 往往数十人甚至上百人中取一! 而且,毕业即上战场,是真刀真枪,九死一生! 诸位若有意于此,需有马革裹尸之决心,而非一时热血!” 这番详尽而冷酷的剖析,像一场寒流,让许多刚才还热血沸腾的男生沉默了下来。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从报名、考试到录取,每一步都布满荆棘,更不用说毕业后残酷的战场。 林怀安(郝楠仁)默默记下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心中那份渴望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因为目标的清晰而更加坚定。 “思想审查”这一条,让他暗自警惕,提醒自己未来言行需更加谨慎。 沙龙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复杂的情绪——有憧憬,有焦虑,有务实,有失落。 回教室的路上,四人沉默良久。 谢安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冷静地分析: “听陆学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看来,我需重新评估目标。 师范大学或铁路管理学校,或许更适合我的家境与志向。” 他选择了务实。 常少莲轻轻叹了口气: “我……我可能试试女子师范或者护士学校吧。安稳些,也能帮衬家里。” 她的选择带着传统与奉献。 马铃舒则眼神发亮,拉着常少莲的手说: “莲姐,我想考银行学校!我算术好,将来在银行做事,又体面又稳定!” 她选择了现实的优越。 他们都看向了林怀安。 林怀安(郝楠仁)迎着同学们探询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远处操场上飘扬的国旗,缓缓说道: “路……确实有很多条。 多谢学长指点,让我看清了前路的崎岖。” 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中那种一往无前的决绝,让谢安平等人都明白了他未曾言明的选择。 那是一条最艰难、也最危险的路。 晚自习,教室里的煤油灯下,同学们都在埋头苦读,但气氛与以往不同。 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对未来抉择的沉重思考。 林怀安摊开课本,却久久无法集中精神。 陈学长的话在他脑中回荡: 大学的激烈竞争、职校的务实出路、军校的严苛门槛……一幅1930年代中国青年知识分子的命运分流图,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每一条路,都充满机遇,也布满陷阱。 他想起已牺牲的三叔林崇岳,想起《塘沽协定》的屈辱,想起父亲沉默的期望,想起自己立下的“誓雪国耻”的血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必然选择。” 他对自己说。 “身体的考验,知识的考核,思想的审查……这些难关,我必须一关一关去闯!” 目标的明确,反而让他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油然而生。 他拿出笔记本,在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报考流程概要,并在每个步骤旁,标注上自己需要重点准备的方向。 【叮!宿主接触关键世界信息“民国高等教育与职业路径”,世界观探索度大幅提升!】 【解锁隐藏知识库“民国院校报考指南”(初级),可随时查询相关院校信息。】 【检测到宿主核心目标“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路径已清晰化,任务线明朗度+50%!】 【触发长期支线任务“淬火成钢”:请按照报考要求,系统提升自身身体素质、学业成绩、政治素养与面试能力。当前进度:5%。】 【“飞轮效应”获得目标导航:因前路清晰,动力损耗减少,推进效率隐性提升。】 系统的提示,像一张清晰的行动路线图,肯定了他的方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每一次晨跑、每一道习题、每一篇,都将被赋予更具体、更沉重的意义。 熄灯号吹过,校园陷入沉睡。 林怀安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 窗外,繁星满天,每一颗都像是一个青年迷茫或坚定的未来。 他想起同学们不同的选择,没有对错,只有适合。 谢安平的务实,常少莲的安稳,马铃舒的精明,都是这个动荡时代下,普通人最真实的选择。 而他自己,则选择了一条最不平坦的路。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他心中默念。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那高高的门槛,不再令人畏惧,反而成了他必须征服的山峰。 这一夜,许多温泉中学高二学子的梦,都染上了关于未来的、或清晰或模糊的色彩。而林怀安(郝楠仁)的梦,则格外沉重,也格外坚定。 他知道,真正的冲刺,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048章:张弛之道 六月十二日,周一。 清晨五点,尖锐的生物钟再次将林怀安(郝楠仁)从沉睡中拽醒。 然而,与以往不同,这一次醒来,伴随的不是精神的振奋,而是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感。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坐起身时,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窗外天色未明,他却觉得连呼吸都带着倦意。 过去近两周,他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疯狂运转的机器: 每日不足五小时的睡眠、烛光下的苦熬、乙班试题的攻坚、以及“升学沙龙”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 高强度、无间歇的运转,终于让这具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躯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警报。 他强迫自己下床,套上训练服,脚步却有些虚浮。 晨跑时,往年轻盈的步伐变得沉重,肺叶火辣辣地疼,才绕操场两圈,就已气喘吁吁,冷汗涔涔。 他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种力不从心的恐慌感悄然攫住了他的心。 “身体……快到极限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塘沽协定》的悲愤、考军校的迫切,像两条鞭子,驱策他透支着每一分精力。 但此刻,身体的抗议如此真实而尖锐。 “郝楠仁”的现代灵魂深知 “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林怀安”的坚韧意志也明白 “欲速则不达”的古训。 【警告!检测到宿主身体机能严重透支,处于“过度疲劳”状态!】 【长期效果:学习效率下降35%,免疫力大幅降低,伤病风险急剧升高!】 【紧急建议:立即进行强制性休息与作息调整!否则“飞轮效应”将因过度磨损而停滞甚至崩溃!】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急促,印证了他的糟糕状态。 继续硬撑,不仅事倍功半,更可能彻底累垮,前功尽弃。 晨跑勉强完成,效果甚微。 早餐时,他食不知味。 上午的国文课,夏先生讲解韩愈的《进学解》: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当讲到“勤”并非一味苦熬,亦需“思”与“息”的结合时,林怀安心中猛地一震。 “张弛之道……我竟忘了最根本的道理。” 他反思道。 “绷得太紧的弦,终会断裂。” 救国之路漫长,需要的是持久的耐力,而非短暂的爆发。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未来的箴言,在此刻显得如此深刻。 午休时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扎进题海,而是破天荒地决定小憩二十分钟。 他回到宿舍,和衣躺在坚硬的板铺上,强迫自己放空大脑。 起初思绪纷乱,但渐渐地,疲惫如潮水般淹没意识,他竟沉沉睡去。 直到起床铃响,他猛然惊醒,虽然只睡了短短一刻钟,却感觉头脑清明了许多,身体的沉重感也减轻了不少。 “短暂的休息,是为了更有效地前行。” 他尝到了甜头。 下午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开始晚自习,而是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他找到谢安平、常少莲和马铃舒,提议道: “连续啃了几天硬骨头,脑子都木了。不如我们去操场走走,活动下筋骨,换换脑子?” 三人都有些惊讶。 尤其是谢安平,推了推眼镜: “怀安兄,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林怀安笑了笑,坦然道: “弓弦不能总绷着,否则未射箭,先已折断。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张弛有度。” 这个提议得到了响应。 四人来到操场。 夕阳的余晖给校园镀上一层金色。 他们沿着跑道散步,开始时还在讨论数学题,但随着晚风拂面,话题渐渐轻松起来。 常少莲说起家里院中的石榴树开了花,马铃舒模仿起一位先生讲课的口头禅,引得大家发笑。 林怀安没有刻意引导,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松弛。 他发现,短暂的放空,并未让时间虚度,反而像给大脑做了一次彻底的“清缓存”,思维的滞涩感减轻了许多。 【叮!宿主成功实施“主动休息”策略,“张弛之道”领悟度+10%。】 【短期效果:疲劳度下降15%,注意力集中度小幅回升。】 【“飞轮效应”损耗降低,可持续性增强。】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何先生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消息: “临近期末,学堂决定利用今日自习课,办一个‘学习心得交流会’,请几位近期进步显著的同学,不拘形式,分享一下自己的学习方法,以期共同进步。”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林怀安身上略有停留。 林怀安(郝楠仁)、谢安平、以及另外两名月考进步大的同学被点名上台。 若是以前,林怀安可能会推辞或紧张。 但此刻,经历了身体的预警和心态的调整,他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走到讲台上,看着台下同学们或好奇、或期待、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分享。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结合具体实例: “关于史地,”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简单画了一幅中国地图轮廓,“我用的不是死记硬背,是 ‘救国地图法’。 比如记《南京条约》开埠五口,我会在地图上标出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的位置,联想它们的地理重要性,为何列强要选这些地方? 这样,条约内容就和地图空间绑定了,忘不掉。” 台下有同学点头,开始在本子上画起来。 “关于数学,” 他继续道,“我觉得‘费曼法’很有效。 就是尝试把一道题的解法,清晰地讲给一个不懂的人听。 在‘讲’的过程中,你会发现自己哪里其实还模糊,逼着自己必须彻底搞懂。” 他以一道乙班周考题为例,深入浅出地讲解了解题思路,如何拆解复杂条件,如何一步步推理。 他的讲解逻辑清晰,语言平实,让不少原本对数学畏之如虎的同学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最后,是关于时间和精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我最近有个深刻教训,就是熬夜苦读,效果未必好。 身体垮了,什么都谈不上。 适度的休息,比如课间走动一下,午后小憩片刻,不是偷懒,而是为了更高效的学习。 这叫‘张弛之道’。” 他的分享务实、具体、毫无保留,不仅讲方法,也坦诚自己的教训。 台下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连班主任何先生也频频点头。 这次分享,不仅帮助了同学,对林怀安自己而言,更是一次极佳的“费曼学习方法”实践,让他对知识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同时,他也收获了同学们的好感和尊重,人际关系更加融洽。 【叮!宿主成功完成“学习经验分享”,‘费曼学习方法’熟练度提升!】 【声望(丙班内部)提升,人际关系和谐度+10。】 【在传授过程中,自身知识掌握度巩固加深,教学相长效果触发。】 周三傍晚,发生了一件小事。 林怀安从图书馆回来,刚到宿舍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是赵冬青和孙书圣。 原来,孙书圣发现他珍藏的一本《三角学精解》(显然是省吃俭用买的)不见了,最后在赵冬青的枕头下找到,书页还被折了角。 孙书圣心疼不已,指责赵冬青不问自取。 赵冬青则满脸通红,争辩说只是借看一下,忘了说,折角是无心的,反说孙书圣小气。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宿舍气氛紧张。 王韭聪在一旁看热闹,其他几人或劝或躲。 林怀安皱了皱眉,这种因琐事产生的摩擦,最容易积怨。 他想起“非暴力沟通”的原则,没有直接评判谁对谁错,而是走上前,拿起那本书,轻轻抚平折角,用平静的语气对双方说: “书圣兄,爱书之心,人皆有之,折了角确实心疼。 冬青兄,想看书是好事,说明上进,但‘借物需明言’,这是规矩,下次记得先说一声,免得误会。” 他先肯定了双方合理的部分(孙书圣的爱书、赵冬青的向学),然后指出问题核心(未经允许取用)。 接着,他提出建设性方案: “我看这样,书圣兄,书找回来了,折角也平了,冬青兄也知错了。 冬青兄,你跟书圣兄道个歉,保证下不为例。 以后咱们宿舍立个规矩,借东西说一声,用完及时还,怎么样?” 他将个人矛盾转化为规则建设。 赵冬青本就理亏,嗫嚅着道了歉。 孙书圣见林怀安给了台阶,气也消了大半,点头同意。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王韭聪撇撇嘴: “多大点事。” 但看林怀安的眼神,少了几分以往的轻视。 林怀安此举,无意中树立了在宿舍内调解纠纷的威信,人际小环境得到优化。 【叮!宿主成功运用沟通技巧化解小型人际冲突,“非暴力沟通”实践能力提升!】 【宿舍内部和谐度+5,隐性领导力微幅提升。】 【“飞轮效应”社交维度助力:良好的人际环境减少内耗,间接提升学习专注度。】 周五下午,阶段性小测成绩出来,林怀安的数学和史地有了明显进步,尤其是几道之前棘手的乙班难度综合题,他这次完全做对了。 英语和理化也有小幅提升。 这是一个值得肯定的小里程碑。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投入学习,而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小卖部,用省下的零花钱,买了四支北平老字号“信远斋”的冰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找到谢安平、常少莲和马铃舒,将糖葫芦递给他们: “阶段性胜利,小小庆祝一下。” 三人都愣住了。常少莲接过糖葫芦,脸微微泛红:“怀安兄,这……” “劳逸结合嘛。” 林怀安笑着咬了一口自己那支,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来一种简单而真实的愉悦感。 “一直绷着不行,该努力时拼命,该放松时也要痛快。这叫‘自我奖励’。” 谢安平也笑了: “怀安兄近日,颇通‘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之妙啊。” 马铃舒早已吃得眉眼弯弯: “真甜!谢谢怀安哥!” 四人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吃着糖葫芦,看着夕阳缓缓沉入西山。 没有讨论功课,只是随意聊着天。 这短暂的二十分钟,像苦行路上的一个小小的驿站,让疲惫的心灵得到了温暖的慰藉和能量的补充。 这种积极的自我奖励机制,对于维持长期艰苦学习的动力和心理健康至关重要。 周末两天,林怀安开始严格执行新的、更人性化的作息表: 保证每晚睡足六小时。 学习每50分钟,强制休息10分钟,远眺或轻微活动。 下午抽半小时进行体育锻炼(如单杠、跑步)。 减少深夜烛光苦熬,提高白天效率。 起初,他有些不适应,总觉得“浪费”了时间。 但很快,他发现学习时的专注度更高,记忆力更好,解题思路也更清晰。 虽然学习的总时长减少了,但单位时间的产出反而提高了。 六月十八日,周日夜晚。 林怀安合上书本,感觉身心是连日来少有的轻松与充实。 身体的疲惫感大大缓解,眼神恢复了清澈与锐利。 他推开窗,夜风清凉。 《塘沽协定》的阴霾仍在,考军校的目标依旧遥远而艰难。 但此刻,他不再焦虑,也不再盲目透支。 他学会了如何更聪明、更可持续地奋斗。 “张弛之道,微光庆祝,分享赋能,调解和谐……” 这些看似微小的调整,却像给高速运转的“飞轮”添加了润滑剂,校准了平衡器,让它不仅能转得更快,也能走得更远,更稳。 期末考的最终战场日益临近,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从疲惫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找到了一条更能持久、也更有效的奋进之路。 【叮!宿主成功度过“过度疲劳”危机,全面掌握“张弛之道”精髓!】 【“可持续学习模式”已建立,长期学习效率稳定性+20%。】 【“自我激励”能力提升,心理韧性增强。】 【“飞轮效应”完成优化升级:损耗降低,惯性增强,进入稳定高效运行区间。】 【下一阶段:期末冲刺全面展开。】 系统的总结,标志着一次重要的成长。 林怀安吹熄灯火,在黑暗中躺下。他的呼吸平稳,内心充满了一种平静而强大的力量。 真正的强者,不仅懂得如何竭尽全力,更懂得如何蓄力待发。 接下来的冲刺,他已做好了准备。 第049章:实力破谗与甲班之门 六月十九日,周一清晨。 夏日的朝阳喷薄而出,将温泉中学的操场映照得一片金黄。 每周例行的朝会即将开始,全校师生按班级列队,肃立于观礼台前。 朝会的第一项议程,是齐唱校歌。 往常,都是由训育主任领唱。 然而今天,训育主任却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众人,朗声说道: “今日朝会,我们换一种方式。 听闻高二丙班林怀安同学,近来学业精进,精神奋发。 便请林同学上台,带领全校师生,共唱我校校歌,以振我辈精神!” 此言一出,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高二丙班的队列! 林怀安(郝楠仁)猝不及防,心头猛地一跳。 这绝非寻常安排,或许是校方对他近期巨大进步的某种公开认可与激励。 他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或惊讶、或好奇、或羡慕、亦或夹杂着几分不服的目光中,稳步走出队列,登上观礼台。 他站定在传声前,面向全校师生。 清晨的阳光为他挺拔的身姿勾勒出一圈金边。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用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起头: “中法!中法!他的主义是什么?是博爱,是研求人生的真理……” 他的声音起初略带紧张,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变得沉稳、嘹亮,充满感情。 这并非简单的唱歌,而是一种精神的宣告。 歌词中的“博爱”与“真理”,此刻与他经历国耻、立志救国的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不仅是领唱,更是在用歌声表达自己的信念。 在他的带动下,全校师生的歌声汇成一股洪流,响彻校园上空: “……砥砺学术,怀抱热诚,为社会国家尽忠诚!” “同学们!同学们!莫忘了我们的使命,莫忘了奋斗与牺牲!” 歌声落下,操场上一片肃静,余音绕梁。 训育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林怀安归队。 这一刻,“林怀安”这个名字,连同他沉稳的形象和嘹亮的歌声,深深地印入了许多师生的脑海。 一次意外的领唱,无形中极大地提升了他的校内声望。 【叮!宿主完成特殊事件“朝会领唱”,个人魅力得到充分展现!】 【声望(全校范围内)显著提升,从“丙班进步生”进阶为“校内知名优秀学生”。】 【获得临时状态“聚光灯下”(效果:关注度提升,言行影响力增大,同时需更谨慎应对潜在的非议)。】 然而,声望的急剧提升,往往伴随着嫉妒的暗流。 就在朝会结束后不久,一种阴毒的流言开始在高二几个班级,尤其是乙班的部分学生中悄然散播。 课间休息时,林怀安去水房打水,隐约听到旁边两个乙班男生低声议论: “啧,就是台上领唱那个?丙班的林怀安?” “对,就是他。听说这次月考,数学抄成了丙班第一?进步这么快,谁信啊!” “可不是嘛,说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嘘,他过来了。” 流言的核心直指他月考数学的惊人进步和近期频繁向乙班尖子生(如刘利平)请教难题的举动。 一些嫉妒者捕风捉影,恶意揣测他“考前搞到了题目”或“考试时有所舞弊”。 最初,林怀安并未在意,认为清者自清。 但流言却愈演愈烈,甚至开始影响他身边的环境。 有几次,他在向乙班一位成绩好的同学请教时,对方露出了迟疑和疏远的态度。 连丙班内部,也开始有了一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王韭聪那伙人更是趁机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咱们的‘数学天才’吗? 是不是又去乙班‘取经’了?” 这种无端的污蔑和环境的微妙变化,让林怀安感到一阵愤怒和憋屈。 他凭的是夜以继日的苦熬、科学的方法和顽强的意志,却被人如此轻易地否定! “郝楠仁”的现代灵魂对这种恶性竞争深恶痛绝,“林怀安”的骄傲也不容尊严受辱。 【警告!检测到针对宿主的负面舆论“作弊质疑”,人际关系环境出现恶化趋势。】 【“聚光灯下”状态负面效应触发:遭受嫉妒与非议的概率增加。】 【应对建议:沉默或辩解效果有限,需以无可辩驳的公开实力进行回击。】 周二下午的数学课,成为了转折点。 杨先生在乙班讲解完上周的月考试卷后,照例询问是否有难题需要深入讲解。 乙班数学尖子、也是流言源头之一的赵向前学生突然举手,带着一丝挑衅的语气说: “杨先生,最后那道压轴题,解法精妙,我们还有些疑惑。 听说丙班林怀安同学此次此题解答完美,能否请他来我们班上台,为我们讲解一下他的思路? 也让我们学习学习。” 这话看似谦逊,实则包藏祸心。 若林怀安讲不出,或讲得不好,便坐实了“作弊”嫌疑;若讲得好,也可被说是“提前背答案”。 这是一招进退两难的毒计。 全班目光瞬间聚焦杨先生,气氛骤然紧张。 杨先生微微蹙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来到丙班对林怀安说: “林同学,乙班学生邀请你讲解月考压轴题,你意下如何?” 林怀安(郝楠仁)心中冷笑,怒火反而平息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正面迎战、自证清白的机会! 他朗声道:“学生愿意一试。” 语气沉稳,充满自信。 他同意了老师的邀请,站起身,跟着老师来到乙班,他目光平静地迎向赵姓学生挑衅的眼神。 他稳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他没有直接计算,而是转身,面向全班同学,清晰地说道: “这道题,关键不在计算,而在‘拆解’。” 他首先点明了解题核心。 然后,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画: “第一步,识别模型。 此题表面是数列求和,实则考察的是‘递推思想’与‘不等式放缩’的结合。” “第二步,拆解条件。 我们将已知条件分解为三个部分: A(初始项)、B(递推关系)、C(约束不等式)。三者并非孤立,需建立联系。” “第三步,构建桥梁。 如何将递推关系与不等式结合? 这里需要引入一个‘中间量’,通过放缩技巧,搭建从B到C的桥梁。” 每一步变形,都需说明依据(是用了哪个公式,哪个定理),确保逻辑链条无懈可击。” 他逻辑清晰,语言流畅,步步为营。 不仅给出了正确答案,更透彻地剖析了题目背后的数学思想、出题意图以及多种可能的解题路径和易错点。 他甚至现场改编了题目数据,演示了如何应对变式,展现了对这类题型本质的深刻理解和举一反三的能力。 讲到关键处,他目光扫过台下,特意在赵姓学生等人脸上停留,问道: “此处,若不用放缩,而用数学归纳法,是否可行?利弊何在?” 问题直指高阶思维,让那些企图看他笑话的人哑口无言,面露惭色。 整个讲解过程,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台下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中间的鸦雀无声,再到最后的由衷赞叹。 当他放下粉笔,微微鞠躬时,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这掌声,是对他实力的最好肯定,也是对那些流言最有力的回击! 杨先生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他用力拍着手,对全班说: “精彩!这才是真正的数学思维!林怀安同学的讲解,高屋建瓴,深入浅出,已远超本题本身!” 他看向赵姓学生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学问之道,在于求真务实,切莫以己度人,徒惹是非。” 公开解题的风波,不仅彻底粉碎了流言,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周三上午,课间时分,甲班的数学教师陈景年先生(一位以严谨和惜才著称的老先生)竟亲自来到高二丙班教室门口。 陈先生目光直接找到林怀安,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林怀安同学,你昨日的解题思路,杨先生已与我谈及。 颇有见地。 我甲班明日午后第一讲,专题研讨‘函数与几何的综合应用’,你若有兴趣,可来旁听。” 甲班!旁听!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丙班教室炸响! 甲班,那是中法中学真正的金字塔尖,是汇聚了顶尖师资和最优生的地方! 允许丙班学生旁听甲班课程,这在学校历史上极为罕见! 这无疑是校方和甲班教师对林怀安天赋与实力的最高认可! 羡慕、惊讶、难以置信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怀安。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恭敬地回答: “谢先生厚爱,学生必定准时前往,用心聆听!” 周四午后,林怀安怀着些许紧张和更多期待,走进了甲班的教室。 教室里的氛围与丙班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专注而高效的学术气压扑面而来。 学生们个个神情肃穆,笔记飞快。 陈先生的课,信息密度极大,思维跳跃性极强。 他从一道经典的几何题出发,不断引申、变形、与函数图像结合、融入物理背景……讲的已不仅是解题技巧,更是数学思想的融会贯通和解决复杂问题的策略。 甲班的学生们紧跟思路,不时提出有深度的问题,师生互动频繁而高效。 林怀安全力运转大脑,仍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 许多知识点他闻所未闻,思维速度也慢了一拍。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顶尖学生之间那条巨大而真实的鸿沟。 压力如山般袭来,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滋生——动力! “原来,数学的天地如此广阔!原来,真正的顶尖高手是这样思考问题的!” 他心中没有气馁,反而充满了强烈的求知欲和追赶的渴望。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 课后,他鼓起勇气,就一个没太跟上的思路节点,向陈先生请教。 陈先生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竟耐心地做了解答,最后说了一句: “能问出此问,说明你听进去了。 很好,下次还可再来。” 周五傍晚,林怀安独自在操场跑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作弊”风波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丙班数学天才,受甲班先生青睐”的美誉。 但他心中毫无得意,只有沉甸甸的清醒。 甲班的旁听经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巨大的不足,也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殿堂的大门。 未来的路,更加清晰,也更具挑战。 他停下脚步,望着天边如火的晚霞,握紧了拳头。 “清名已证,靠的是实力。” “差距已见,需倍加努力。” “甲班之门已开,我当奋力跻身其中!” 【叮!宿主成功以绝对实力粉碎“作弊质疑”,危机化解!声望(真实性、学术性)大幅提升!】 【成功获得“甲班旁听”资格,解锁隐藏地图“学术高地”,视野与目标进一步提升!】 【“实力至上”信念固化,面对非议的抗压能力与反击策略掌握度提升!】 【“飞轮效应”获得强力助推:因正面事件激励与更高目标确立,转速与稳定性再上新台阶!】 系统的提示,为这波澜起伏的一周画上了**。 林怀安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用实力赢得了尊重,也看清了远方更崎岖也更壮丽的山峰。 真正的强者,不仅能忍受寂寞,更能将诽谤化为阶梯,将压力转为动力,在众人的瞩目与非议中,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山巅。 第050章:心流之境:沉醉、融通与直觉 六月二十三日,周五午后。 甲班数学课的余震仍在林怀安(郝楠仁)心中回荡。 那种高强度、高密度的思维冲击,既带来了压力,也点燃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求知渴望。 下午是两节连堂的自习课,教室窗外蝉鸣聒噪,室内闷热难当。 多数同学都有些心浮气躁,摇着蒲扇,低声抱怨着天气。 林怀安却摊开了那本乙班的数学专题练习册,翻到上次未能完全攻克的一道函数与几何综合应用题。 这道题涉及动态几何最值,条件错综复杂,他之前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找到突破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排除杂念,目光聚焦在题目上。 起初,思绪仍有些散乱,甲班课堂的震撼、周围的嘈杂、天气的闷热都在干扰他。 但他刻意地、缓慢地将注意力拉回,开始逐字逐句地重新审题,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标记已知条件和未知量。 十分钟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的嘈杂声——蝉鸣、同学的低声交谈、蒲扇的风声——仿佛渐渐褪去、消失了。 他的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眼前的题目、手中的笔和飞速运转的大脑。 一种深沉的宁静感笼罩了他。 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 时间感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小时。 他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不再是机械地计算,而是在进行一种富有节奏和美感的思维舞蹈。 他尝试了一种之前忽略的辅助线作法,将动态问题转化为静态的相似三角形,然后巧妙地构建了一个二次函数模型来求解最值…… “原来如此!” 当他写下最后一步推导,得出那个简洁优美的答案时,一股强烈而纯粹的喜悦感像电流一样涌遍全身! 这种快乐,远胜于任何游戏或娱乐带来的短暂刺激。 这是一种智力上的巅峰体验,是通过自身努力克服巨大挑战后获得的巨大成就感!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那种极度专注的状态中“醒”来,才发现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但精神却异常清明、饱满,毫无疲惫感。 他看了看怀表,整整一个小时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 【叮!宿主首次深度体验“心流状态”(Flow State)!】 【“学习专注度”峰值突破临界点,进入“深度沉浸”模式!】 【“心流”状态下,知识吸收效率+50%,思维创造力+30%,时间感知扭曲(主观时间延长)。】 【解锁隐性状态“智慧的愉悦”:在解决复杂问题并获得突破后,获得精神层面的满足感,大幅提升学习内驱力。】 系统的提示证实了他刚才的经历。 这就是“心流”——一种因全身心投入而带来的最佳体验。 这次偶然的闯入,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学习,从此不再是苦役,而可以是一种沉醉其中的享受。 “心流”体验带来的不仅是专注,更是一种思维壁垒被打破后产生的“通感”。 林怀安发现,当他对一个学科的理解达到一定深度后,竟能自然而然地触类旁通**,看到不同学科间隐藏的联系。 周三上午的历史课,李文香先生讲到明末清初的“西学东渐”,提及传教士利玛窦带来的《坤舆万国全图》和欧几里得《几何原本》。 当李先生在黑板上画出简单的几何图形解释“点、线、面”概念时,林怀安脑中灵光一闪! “等等!几何原本里的公理化思想……这种从最基本、不证自明的公理出发,通过严谨逻辑推导出整个知识体系的方法,不正像数学解题时,从已知条件出发,一步步推导证明吗?甚至……和物理学的力学定律、化学的元素周期律背后追求的那种普适性、规律性,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人类理性试图理解并描绘世界运行图景的尝试!”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不已! 他不再将历史、数学、物理、化学视为孤立的学科,而是看到了它们背后共通的理性精神与逻辑脉络。 “西学东渐”不仅仅是知识的传入,更是一种思维范式**的冲击! 下午的物理课讲到抛物线运动。 当先生画出弹道轨迹时,林怀安立刻联想到昨天苦思冥想的那道二次函数最值题! “弹道最高点的计算,本质上不就是求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吗? 空气阻力忽略不计的情况下,这根本就是一道完美的数学应用题!” 他甚至尝试用刚掌握的数学方法,快速心算出了一个小球以特定角度和初速抛出的射程,结果与物理公式推导完全一致! 这种知识相互印证、豁然贯通的感觉,带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智力愉悦。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不同学科间建立连接: 读英文报刊时,他会留意其中关于西方科技进展的报道,试图与理化所学知识联系。 学习中国地理的矿产分布时,他会思考这与化学中元素性质、历史上工业布局的关系。 甚至国文课上学到苏轼《赤壁赋》 中“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的哲理,他也能感悟到其中蕴含的变化与永恒的辩证关系,并将其与数学中“变量与常量”、“函数关系”的抽象概念产生某种玄妙的共鸣。 【叮!宿主成功触发“知识互联”效应!】 【“跨学科理解力”显著提升!知识网络构建度+20%。】 【“元认知能力”提升:能够从更高维度审视不同学科的内在联系,学习进入“系统化”阶段。】 【“飞轮效应”获得“网络增益”:各学科知识相互支撑,形成合力,推动整体认知水平加速提升。】 随着“心流”的频繁出现和“知识互联”的不断深化,林怀安在解题时,开始体验到一种更为玄妙的状态——解题直觉。 周五晚上的数学自习,他面对一道新的乙班压轴题。 题目很长,条件隐蔽。 若是以前,他需要仔细分析良久,才能找到切入点。 但这一次,他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目光在几个关键词和数据上稍作停留,脑海中便几乎瞬间浮现出一个模糊但方向清晰的思路。 “嗯……这题的关键,似乎在于构造一个等比数列模型,然后利用求和公式的性质……” 这种判断并非经过一步步严密逻辑推理得出,而更像是一种基于大量练习和深刻理解后形成的“条件反射”或“思维惯性”,是一种高度内化的、接近本能的敏锐洞察力。 他顺着这个直觉去尝试,果然迅速找到了解题的突破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障碍极少。 虽然中间仍有计算和细节需要完善,但大方向完全正确。这就是“精通” 的表现——从“知道怎么做”升华到“一眼看穿本质”。 这种直觉的出现,标志着他的数学思维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 他不再仅仅是“解题者”,而开始具备了一点 “出题者”的视角,能够洞察题目设计的意图和考查的核心知识点。 直觉的出现并非偶然,它源于持续不断、且日益精细的复盘。林怀安的“错题本” 早已不是简单的抄录和订正,而是演变成了一个个性化的“思维进化档案”。 周六全天,他进行了本周的集中复盘。他的复盘极具深度: 精准归因:不仅写出正确答案,更用红笔醒目地标注错误类型:是概念混淆?计算粗心?审题失误?还是思路根本性错误? 多解对比:对于一道错题,他常常会寻找并记录下两种甚至三种不同的解法,比较其优劣,思考哪种方法更通用、更巧妙。 举一反三:在错题旁,他会自己改编题目条件,创造出几道“同类题”进行巩固练习,确保真正掌握这一类问题的核心解法。 规律提炼:每周复盘结束时,他会在错题本末尾单独写一页“本周思维误区总结与提升要点”,将具体的错误上升为需要警惕的思维习惯和可推广的解题策略。 这种极致的复盘,使得每一道错题都变成了最宝贵的学习资源,最大限度地榨干了其价值。 【叮!宿主“错题本”利用效率达到“极致”水平!】 【“复盘”技能升级为“深度复盘”:从错误中学习的能力+40%。】 【“经验转化率”大幅提升,避免重复踩坑的概率显著增加。】 周日清晨,距离期末考仅剩最后一周。林怀安摊开一张崭新的草稿纸,开始制定最终的冲刺计划。这一次,他的计划精确到了每个小时,如同一位将军在决战前部署最后的进攻。 “期末冲刺周(六月二十六日至七月二日)作战计划” 核心原则:保持节奏,回归基础,查漏补缺,调整状态。 不再追求难题偏题,而是确保已掌握的知识点万无一失,保证基础题、中档题满分拿下。 每日模块: 清晨(5:30-7:00):记忆黄金时间。主攻英语范文、古文默写、史地关键年代与地图、理化公式。 上午(课堂及课间):高效跟课。专注听讲,尤其是老师的考点提示和易错点强调。课间快速回顾上节课难点。 下午(14:00-17:30):专题强化与模拟。按科目进行限时模拟训练,严格模拟考场环境。重点进行数学中档题速算、理化实验题规范作答、史地材料分析题思路梳理。 晚上(19:00-21:30):错题复盘与系统梳理。对照“思维误区总结”,最后一次扫清知识盲点。绘制学科知识思维导图,从宏观上把握知识体系。 睡前(22:00前):放松与暗示。绝对不再思考学习内容。进行轻度拉伸,积极心理暗示(“我已准备充分”),确保22:30准时入睡。 计划细致到了每天喝多少水、午休多久、甚至眼保健操的时间都做了规定。 目的只有一个:将身体和精神的节律调整到最佳竞技状态,确保在考场上能稳定发挥出100%的实力。 周一,六月二十六日。 林怀安严格执行了冲刺计划的第一天。 他有意减少了学**时长,但效率极高。 他不再熬夜,饮食清淡,保持适量运动。傍晚,他独自在操场上慢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心情,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奇特宁静。 没有焦虑,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坦然,以及一种对自身努力的强大自信。 他回到教室,点亮煤油灯,进行睡前的最后一次简单梳理。 窗外,繁星点点,万籁俱寂。 他知道,长期的积累已经完成,思维的利刃已经磨砺至最锋锐。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保持这份宁静,等待考场的检阅。 【叮!宿主成功制定并执行“终极冲刺计划”,进入最佳备考状态!】 【“心流”体验频率稳定,“知识互联”效应持续,“解题直觉”初步形成。】 【身心状态调整至“巅峰竞技”水平,稳定性、抗压性达到当前最优。】 【“飞轮效应”进入最终加速轨道,惯性巨大,势不可挡!】 【最终提示:请保持冷静,相信积累。预祝宿主期末大捷!】 系统的最终提示,为这充实、高效、实现关键突破的一周画上了**。 林怀安吹熄灯火,在黑暗中躺下,嘴角带着一丝平静而自信的微笑。 大战,将至。 而他,已准备就绪。 第051章:请愿、刀光与车厢的誓言 六月二十七日,周二清晨。 期末考的紧张气息已弥漫整个温泉中学,距离考试仅剩最后几天。 林怀安(郝楠仁)刚结束晨练,正按照 “终极冲刺计划” 在教室进行晨读,整个人处于一种紧绷而高效的“战时状态”。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是高三的学生会干事陆红喆。 他身材高大,目光炯炯,是学校里有名的学生会积极分子。 他径直走到林怀安面前,语气急切而诚恳: “怀安学弟!打扰了。 长话短说,我们高三‘自治会’刚结束毕业考,组织了一个 ‘北上劳军请愿团’ ,准备今早出发,坐火车去张家口,慰问二十九军将士! 宋明轩(宋哲元)军长麾下的弟兄们,在长城抗战中打得英勇! 我们想去表达后方学子的敬意,也亲眼看一看咱们中国的抗日防线!” 林怀安心头一震! 二十九军! 大刀队! 宋哲元! 这些名字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报纸上的铅字,而是与三叔林崇岳的牺牲、《塘沽协定》的屈辱紧密相连的、带着血与火的符号。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 陆红喆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我听说过你的事,知道你是有血性、有见识的人。 这次行动,需要低年级的同学参与,壮大声势,也让更多人受到教育。 就三天! 我们已经联系好了,行程紧凑,周四晚上一定能赶回来,绝不耽误期末考! 怎么样,敢不敢跟我们去一趟?” 诱惑与理智瞬间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理智(郝楠仁)在尖叫: “不行! 绝对不行! 期末近在眼前,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心流’状态刚入门,复习计划刚上正轨! 三天! 整整七十二小时! 足以让之前所有的积累前功尽弃! 舟车劳顿,精力分散,回来还能有多少状态? 太冒险了!” 情感(林怀安)在燃烧: “二十九军!前线! 那是三叔战斗过的地方! 是《塘沽协定》后中国军人依然在坚守的阵地! 去看一看,去感受一下,比读一万本书都更真切!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才是真正的学习! 国难当头,岂能只埋头于圣贤书?” 他看着陆红喆热切的眼神,想起《塘沽协定》后校园的死寂,想起自己立下的“誓雪国耻”的血书…… “计划固然重要,但有些经历,错过就是一辈子。” “我去!” 林怀安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冲动、甚至看似违背“理性”的决定。 他迅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块干粮、笔记本、钢笔,以及那本时刻提醒他的“错题本”,给同寝室的谢安平留了张字条,便跟着陆红喆匆匆离开了学校。 【警告!宿主做出**险决策:在期末冲刺关键期离校参与社会活动!】 【“终极冲刺计划”强制中断!复习的连续性遭受重大挑战!】 【风险评估:考试成绩存在显著下滑可能。 收益评估:未知(可能获得独特经历与精神激励)。】 一行人赶到西直门火车站。 这座古老的站台人头攒动,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 他们乘坐的是条件简陋的三等车厢,木制硬座,拥挤不堪,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煤烟味。 列车哐当哐当地启动,缓缓驶出北平,将城市的喧嚣抛在身后。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市街变为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又逐渐过渡到起伏的燕山山脉。 铁路线沿着詹天佑设计的著名“人”字形线路蜿蜒爬升,工程的伟大与山河的壮丽交织在一起。 同学们起初还兴奋地交谈,但随着列车深入山区,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弥漫开来。 每个人都在思考此行的意义。 林怀安望着窗外掠过的长城遗迹,在夕阳下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 他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我们的国土,这就是需要守护的江山。 而我,却在这关键时期离开了书桌……这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担忧和使命感在他心中反复拉锯。 周三中午,列车终于抵达张家口站。 车站气氛顿时不同,随处可见身着灰布军装、打着绑腿、精神抖擞的二十九军士兵。 在陆红喆事先联系好的军官接应下,他们来到了城外的军营。 军营条件艰苦,但秩序井然。 士兵们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百战余生的沉稳和杀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很多士兵背上都斜挎着一口厚背薄刃的鬼头大刀,刀柄上的红绸迎风飘舞——这就是威震敌胆的“大刀队”! 慰问仪式简单而隆重。 学生们送上了募集来的毛巾、肥皂、书籍等慰问品。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上将! 他身材不高,但不怒自威,穿着朴素的军装,亲自来接见了这群远道而来的学生。 宋哲元没有客套,直接站在一个土台上,用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官话,声音洪亮地对学生们说: “同学们! 你们能从北平来看我们,很好! 说明咱们中国的人心没死!” 他话锋一转,指着身边一名背着大刀的士兵: “我知道,你们都想看这个——大刀!” 他接过士兵的大刀,“唰” 地一声抽出,寒光闪闪! “外人都说,我们二十九军靠大刀片子打鬼子! 不错!” 宋哲元的声音陡然提高,“可你们知道,这大刀怎么用吗? 不是瞎砍! 我们有破锋八刀! 刀刀要命!” 他简单比划了几个姿势,简洁、凌厉、实用。 “可是!” 他重重地说,目光扫过全场年轻的脸庞,“光有大刀,打不赢现代战争! 鬼子有飞机、大炮、坦克! 我们缺啊! 缺装备,缺技术,更缺人才!” 他盯着学生们,语重心长: “所以,你们来看我们,我很高兴。 但你们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在课堂! 在实验室! 将来,中国的天空,需要你们去驾驶战机保卫! 中国的新式枪炮,需要你们去设计制造! 今日之读书,便是明日之救国! 望尔等牢记!”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学生的心上。 没有空泛的口号,只有残酷的现实和殷切的期望。 林怀安(郝楠仁)听得热血沸腾,又深感责任重大。 他原本因耽误复习而产生的一丝悔意,此刻烟消云散。 这次经历,本身就是一堂无比深刻、直击灵魂的“大课”! 【叮!宿主经历特殊事件“面聆宋哲元将军教诲”,受到强烈精神冲击与爱国主义教育!】 【“救国信念”坚定度大幅提升! 学习目标与国家命运的联系更加紧密!】 【获得特殊状态“将军的嘱托”(临时): 在遭遇学习困境时,有小概率触发回忆,大幅提升意志力与韧性。】 周四清晨,请愿团踏上归程。 与来时的沉默不同,返程的列车上,气氛热烈得如同一个移动的论坛。 巨大的震撼和宋哲元的嘱托,让每个人都有一股不吐不快的激情。 陆红喆站起来,大声提议: “同学们! 宋军长的话犹在耳边! 我们不能让这三天的经历白费! 每节车厢,都是一个讲台! 我们要把见闻和感想,告诉更多的同胞!” 倡议得到热烈响应。 学生们自发组织起来,“车厢演讲” 开始了! 第一节车厢主题:“抗日与读书”: 由林怀安和一位高三文科生负责。 林怀安结合宋哲元的话,慷慨陈词: “同胞们!前线的将士在用大刀和血肉保卫国家,我们后方的青年,手中的武器就是书本和知识! 今日多学一个公式,多掌握一门技术,将来战场上就可能少流一滴血! 读书不是逃避,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他的演讲情真意切,逻辑清晰,引来了大量乘客的围观和掌声。 第二节车厢主题:“如何投考中央航校、中央军校”: 由陆红喆和另一位了解情况的同学主讲。 他们详细介绍了报考条件、流程、准备事项,吸引了众多年轻乘客的兴趣。 “航空救国”、“黄埔精神” 的口号在车厢里回荡。 乘客们——有商人、农民、手工业者、小职员——被这群热血青年的激情感染,掌声、喝彩声不断。 许多人掏出铜元、角票,甚至银元,硬塞到学生们手中,要求他们多买书,好好学习,将来报效国家。 “小兄弟,说得好!这点钱拿去,算我一份心意!” 场面感人至深。 林怀安看着手中沉甸甸、沾着汗渍的铜板,眼眶湿润了。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沉甸甸的民心,是殷切的期望。 周四深夜,火车终于缓缓驶入西直门站。 三天的旅程结束,风尘仆仆的学生们回到北平。 与陆红喆等人分别后,林怀安独自走在回校的路上。 深夜的北平,寂静无声,与张家口军营的火热、列车上的激昂形成鲜明对比。 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但大脑却因过度兴奋而异常清醒。 三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 宋哲元将军威严的面容、大刀的寒光、车厢里热烈的掌声、手中沉甸甸的铜板…… 然而,期末考的阴影也立刻重新笼罩了他。 三天! 完整的、宝贵的七十二小时复习时间! 同学们此刻想必都在挑灯夜战。 他落下了多少进度? 手感和题感是否生疏? 那种“心流”的沉浸感还能否迅速找回? “这次冲动之行,到底值不值得?用可能惨淡的期末成绩,换取这次刻骨铭心的经历,这笔账,是赚是赔?” 这个巨大的悬念,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他的心上。 他推开宿舍门,谢安平还在灯下苦读,看到他,惊讶中带着担忧: “怀安兄,你总算回来了!这几天……还好吗?” 林怀安疲惫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放下行囊,立刻摊开“终极冲刺计划” ,看着上面被打乱的时间表,深吸一口气。 【叮!特殊事件“北上请愿”结束。】 【收益结算:获得独特人生经历“面聆将军教诲”、大量社会实践经验、救国信念极大巩固、演讲能力小幅提升。】 【损失结算:损失关键复习时间72小时,复习节奏完全打乱,“心流”状态中断,“考前焦虑”程度增加。】 【最终评估:事件对期末考试成绩的影响为“高度不确定”,取决于宿主未来72小时的恢复与冲刺效率。悬念已生成!】 系统的评估冰冷而客观。 林怀安知道,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能风雨兼程。 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驱散倦意,坐在书桌前。 距离期末考,只剩下最后不到四天的疯狂冲刺时间。 他必须用尽一切办法,将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六月三十日,周五。 林怀安强行压下所有杂念,开启了地狱般的补课模式。 他极度压缩睡眠时间,高效利用每一分钟,疯狂地追赶进度。 之前打下的坚实基础和形成的“解题直觉” 此刻发挥了作用,让他能快速抓住重点。 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是真实的。 他能否在短短几天内恢复状态、弥补亏空? 这次“不务正业”的壮举,最终会将他引向考场上的辉煌,还是滑铁卢? 所有答案,都将在下周三的考场上揭晓。 第052章:决战前夜:极限冲刺与内心宁静 七月一日,周六,清晨。 林怀安从短暂而不安稳的睡眠中惊醒,感到头痛欲裂,心跳过速。 窗外天色未明,宿舍内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而他的大脑却因过度消耗与焦虑一片混乱。 他意识到,再这样透支下去,不等走上考场,身体就会先垮掉。 “心神耗散,如鼎沸汤;意马难收,似驹过隙。” 一句古训蓦然浮上心头,正是他此刻状态的写照。 理性(郝楠仁)终于压倒了焦躁,开始高速运转,冷静地剖析眼前危局: 核心矛盾:疲惫的身体、焦躁的情绪与必须高效运转的大脑之间的尖锐矛盾。 战略调整:必须立刻停止透支! “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 凡事过犹不及。他瞬间明悟,将周六、周日的主要目标,从“疯狂恶补”彻底转变为 “高效恢复与精准调整” 。 “恢复”的优先级必须高于“灌输”! 【叮!宿主面对极端不利局面,成功进行“战略性目标重置”!】 【核心目标已由“知识增量”调整为“状态恢复与精准保温”。】 【“元认知能力”(对学习策略的认知)在压力下展现优越性!】 晨光微熹时,他来到训育处外的布告栏。 布告栏前挤满了神色凝重的学生。 黄色的毛边纸上,墨笔小楷写着的期末考试日程表,如同一张决战部署图: 第一日(周一):文理奠基 上午 8:00 - 11:00 国文 下午 14:00 - 16:30 数学 第二日(周二):双雄争锋 上午 8:00 - 10:30 英语 下午 14:00 - 16:00 物理 第三日(周三):史地双璧 上午 8:00 - 10:00 历史 下午 14:00 - 16:00 地理 第四日(周四):收官之役 上午 8:00 - 9:30 党义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周五、周六:教师集中阅卷,评选优秀学生。 周日:公布成绩,举行结业仪式。 周一:正式放暑假。缴费截止:7月9日。逾期未交膳费、学费者,扣发成绩单。补考需另交大洋2元。 “国文、数学首日齐至!” 这最残酷的赛程让林怀安倒吸一口凉气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分析形势: 劣势:时间仅剩两天,身体极度疲惫,复习计划被打乱,手生。 优势:基础已较一月前牢固数倍,掌握了高效工具,近期经历极大地锤炼了心志。 对策:“不能硬拼,必须智取!” 他想起《增广贤文》中的智慧:“路不行不到,事不为不成。” 光焦虑无用,必须行动。 但行动更需策略,“磨刀不误砍柴工”,首要任务是磨利精神之刀——即彻底恢复。 核心矛盾:疲惫的身体、焦躁的情绪与必须高效运转的大脑之间的尖锐矛盾。 “不能硬拼,必须智取!首要任务是‘恢复’,而非‘恶补’!” 他瞬间做出了违背直觉但至关重要的战略调整——将周六、周日两天的主要目标,从“疯狂刷题”转变为“高效恢复与精准调整”。 【叮!宿主面对极端不利局面,成功进行“战略性目标重置”!】 【核心目标已由“知识增量”调整为“状态恢复与精准保温”。】 【“元认知能力”(对学习策略的认知)在压力下展现优越性!】 下定决心后,林怀安做了一件让所有同学瞠目结舌的事——他回到宿舍,在周六上午九点,拉上窗帘,定好一小时的闹钟,然后和衣倒在床上,强制自己入睡! “神疲则思眠,体倦则求息。此乃天道循环,不可强逆。” “睡眠是最高效的恢复剂。” 他深知这个道理。 与其顶着浆糊一样的脑袋低效学习三小时,不如高质量睡眠一小时。 起初,纷乱的思绪和焦虑感让他难以入眠,但他运用了初步的内观法: 专注于自己的呼吸,清空大脑,放松每一寸肌肉。 “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岂有功夫说闲话,管闲事?” 将心神专注于呼吸,排除杂念,在身心极度的疲惫下,很快沉沉睡去。 一小时后,闹钟将他唤醒。 虽然只有短短一小时,但深度睡眠如甘霖润泽,效果是惊人的。 他感到头脑清醒了许多,身体的沉重感大幅减轻。 “头脑清明如洗,身轻似欲仙”。 “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感觉灵魂终于重新接管了这具疲惫的躯壳。 他需要的是这种内在的、沉静的积累,而非外界的喧扰。 【叮!宿主执行“强制高效小睡”,效果显著!】 【精力值恢复至60%,注意力集中度+25%。】 【“睡眠管理”技能解锁:认识到睡眠是战略资源,而非时间浪费。】 中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凑合,而是特意去食堂多打了一份有肉的菜,并强迫自己细嚼慢咽吃完。 “体瘦尚可养,神衰最难医。” 身体是载知识之舟,“舟不固,虽有大智亦不能渡学海” 。 这并非享受,而是固本培元的战略补给。 尽管胃口不佳,但他知道,大战在即,身体需要实实在在的能量补充,而非精神上的安慰。 饭后,他泡了一杯浓茶,用以提神。 下午,真正的“复习”才开始。 他没有盲目地翻书刷题,而是进行了一场精细的“考场预演”: 环境模拟:他选择在安静的自习室角落,严格按照考试时间(如上午8-11点),进行国文的限时模拟。 包括古文翻译、鉴赏和完整的策论写作。 流程还原:从审题、打草稿到誊写,完全模拟考场流程。 重点在于找回答题的“手感”和“时间感”,而非追求偏题怪题。 展开试卷,他并未急于下笔,而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先通览全卷。 遇到一篇艰深的古文翻译,他起初心烦意乱,但旋即想起“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见”,自己北上所见所闻,岂非最好的注解? 心绪渐平。 写作策论时,他思如泉涌,将宋哲元将军“今日之读书,便是明日之救国”的嘱托与经典义理结合,深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实践让理论有了血肉。 心态调整:遇到卡壳时,他不再焦虑,而是深呼吸,将考试视为一场必须拿下的“前哨战”,使命感压倒了个人的患得患失。 模拟结束,他仔细分析了时间分配和思路阻滞点,只针对性地翻阅了相关知识点,不做过多延伸。这种“保温式”而非“冲刺式”的复习,效果奇佳。 他感觉知识的脉络在脑海中逐渐清晰、激活,而非因填鸭而混乱。 周日,他如法炮制,重点模拟了数学和英语。 并穿插进行了历史、地理的快速知识框架梳理(用他的“救国地图法”),理化公式的默写。 模拟数学时,他不再追求奇技淫巧,而是“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回归最基本的概念和公式,力求“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 他深刻体会到,真正的精通,在于对基础理解的深度。 他严格控制总学习时间,保证午休一小时和傍晚半小时的慢跑。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他深刻践行此理,不使心神久劳,亦不令躯体安逸,保持最佳弹性。 看到有同学仍在熬夜苦读,他心中暗叹:“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过度透支,实非长久之计。 【叮!宿主成功实施“精准预热”与“主动心态管理”策略!】 【“考场应变能力”提升,“时间管理能力”优化。】 【“考前焦虑”有效控制,由“失控恐慌”转化为“可控的紧张感”(有助于发挥)。】 【身体机能持续恢复,精力值稳定在75%以上。】 周日夜晚,七月二日。 考前最后一夜。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 的寂静。教室和宿舍的灯光大多亮着,但少了平日的喧闹,多了种压抑的沙沙翻书声和沉重呼吸声。 林怀安却反常地平静。他没有熬夜。晚上九点,他合上了书本,将文具一一检查好,放入布包。他打来热水,仔细地泡了脚,促进血液循环,放松神经。“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 内心安定,则外界的喧嚣与压力皆不能扰。 然后,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远处北平城的灯火零星闪烁。他没有再想任何一道题,而是让思绪放空。 “得失成败,莫非前定;行藏用舍,不违吾心。” 他想起了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从月考的逆袭,到宿舍的磨合,到“北上请愿”的震撼,再到这三日归来后的极限恢复…… 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能准备的,也已尽全力。 剩下的,便是坦然走进考场,将所学所思,倾注于笔端。” “尽人事,听天命。” 这句古话,此刻有了全新的含义。不是消极,而是一种竭尽全力后的释然与自信。 他躺在床上,进行睡前的积极心理暗示: “我的基础很扎实,我的方法很有效,我的心态很平稳。我能行。” “我心似水,澄澈见底;我志如山,巍然不动。” 然后,他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平稳。 这与周围许多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如中流砥柱,稳若泰山 。 【叮!宿主成功进入最佳临考状态“平静的专注”!】 【所有临时增益效果(心流、互联、直觉)进入待触发状态。】 【身心状态调整至“巅峰竞技”水平,稳定性、抗压性达到当前最优。】 【最终检测:一切准备就绪。“飞轮”已蓄满能量,惯性巨大,势不可挡!】 【预祝宿主,期末大捷!】 系统的最终提示,如同战前的最后一声号角。 万籁俱寂,星垂平野。 林怀安(郝楠仁)知道,决战的时候,到了。 他以最饱满的姿态,迎接黎明后的考验。 第053章:国文试剑:墨染山河气吞虹 寅时六刻(清晨5:45), 生物钟将林怀安(郝楠仁)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自然唤醒。 窗外,启明星犹在墨蓝天幕上闪烁,校园万籁俱寂。 他没有丝毫赖床,倏然睁眼,双眸在微光中清亮如寒星,不见半分惺忪。 昨夜“止水明镜” 的心境犹在,经过彻夜的深度休整,疲惫尽扫,神完气足。 他悄然起身,动作轻捷,未惊扰仍在酣睡的舍友。 用冷水浸面,刺骨的清凉激得精神一振。 随后,他换上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阴丹士林布长衫,对镜整理衣冠,镜中少年眉宇间沉静如水,却暗藏锋芒。 “身稳如山岳,心静若止水;执笔如握剑,落墨定乾坤。” 他心中默念,这是昨夜为自己写的“定场诗”。 早餐是小米粥、馒头、酱菜,他细嚼慢咽,为身体积蓄能量。 收拾考篮:毛笔两支(小楷、中楷)、徽墨一方、端砚一方、直尺、准考证,一一检视,妥帖放好。 辰时正(7:00), 晨钟敲响,声震校园。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提起考篮,步履沉稳地走出宿舍。 初夏的朝阳已跃出地平线,金光万道,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 校园里,学子们从四面八方汇向考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肃杀之气。 【叮!宿主身心状态检测……】 【精力值:98%(巅峰)】 【专注度:100%(高度集中)】 【心态:止水明镜(顶级临场状态)】 【“飞轮效应”最终惯性确认:势能蓄满,运转完美!】 【最终提示:时辰已到,请宿主亮剑!】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坚定,如同战鼓擂响。 考场设在学校大礼堂。 昔日开大会的宽敞空间,此刻整齐排列着数百张单人课桌,桌角贴着准考证号。 讲台上,巨大的自鸣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八位监考先生面容肃穆,分立四方,目光如电。 林怀安找到自己的位置,安然入座。 将笔墨纸砚在桌角一一摆开,有条不紊,意态从容。 他闭上眼,进行最后三次深长呼吸,将外界一切杂音隔绝。 辰时三刻(7:45), 铃声骤响! 训育主任手持牛皮纸密封的试卷袋,步履铿锵走上讲台,当众验封、拆启。 试卷分发下来,一股清淡的油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弥漫开来。 林怀安接过试卷,触手微凉。 他并未急于答题,而是屏息凝神,将试卷从头至尾快速浏览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旨在宏观把握战局,分配精力。 试卷是毛边纸铅印,竖排繁体。 总分似未标明百分,但题目分值清晰。 其内容深度与广度,远超后世想象: 第一部分:国学根基(共40分) 一、 经义阐释(本题20分) 题目: 《礼记·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朱子注曰:“明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 试结合宋儒“存天理,灭人欲”之说,阐发“明明德”与“止于至善”之关系,并论其于当下青年修身之意义。(不少于300字) (林怀安应对: 此题宏大精深,切中理学核心。 他忆及李文香先生讲课风采,心念电转: “此题需扣住‘内在光明德性’(明明德)通过‘革新自我’(亲民)达至‘最高境界’(至善)这一脉络,点出‘天理’即至善,‘人欲’为明德之蔽。 意义当落在青年于国难中更需砥砺品德、担当重任。” 思路既通,他援笔立就,引程朱、述己见,结构严谨,一气呵成。 “救国地图法” 的宏观把握力于此展现无疑。) 二、 古文今译(本题10分) 原文: (选自《史记·项羽本纪》)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 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 ‘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要求: 1. 将划线部分译为白话。 2. 简析此场景刻画了项羽何种心境? (林怀安应对: 翻译精准流畅,“壁”译为“筑营坚守”,“数重”译为“一层又一层”,尽显古文功底。 分析心境,他写道:“‘大惊’显其猝不及防与孤立,‘何楚人之多也’则透其众叛亲离、英雄末路之巨大悲怆与迷茫。” 寥寥数语,直指核心。 “费曼法” 要求的精准转译与深度解析能力,在此得到完美应用。) 三、 诗词鉴赏(本题10分) 题目: 杜甫《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此诗为何被誉为“沉郁顿挫”之典范? 试从意象选取与情感表达角度赏析。 (林怀安应对: 此诗此刻读来,字字泣血,感同身受! 他想起北平城头的硝烟、《塘沽协定》的屈辱,笔端饱含深情: “‘山河在’与‘国破’对照,愈显苍凉;‘花溅泪’、‘鸟惊心’,以乐景写哀,其哀倍甚。 诗人将家国巨痛融入寻常意象,沉痛入骨,顿挫回旋,故成千古绝唱。” 他将个人情感与时代背景深度融合,答案既有学术深度,更具现实温度。) 第二部分:新知运用(共30分) 四、 语法修辞(本题15分) 题目: 指出下列句子修辞手法,并简述其效果。 日军的铁蹄,已然踏破了山海关!(比喻/借代) 我们的读书声,便是抗击敌人的另一种枪炮!(隐喻) 莫非这偌大的华北,竟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吗?(反问) (林怀安应对: 题目紧密联系时局,热血上涌。 他精准判定: 1.借代(以“铁蹄”代指日军侵略),效果形象深刻地揭露了侵略的残暴性。 2.隐喻,效果将读书求学提升到救亡图存的高度,激励人心。 3.反问,效果以强烈语气表达悲愤与控诉,振聋发聩。 答案简洁有力,“非暴力沟通” 训练出的语言精准度于此体现。) 五、 实务写作(本题15分) 情景: 我校将组织“北上劳军团”慰问二十九军将士。 试以学生自治会名义,撰写一份慰问信稿,字数200字内,需情真意切,鼓舞士气。 (林怀安应对: 这正中他下怀! 北上请愿的经历、车厢演讲的激情、宋哲元将军的嘱托瞬间涌上心头。 他略一凝神,文思泉涌: “英勇的二十九军将士勋鉴: 长城烽火,诸君浴血,大刀寒光,令敌胆裂! 我中法中学全体同学,遥望北疆,忧心如焚,敬仰无极! 我辈学子,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今虽身在课堂,然救国之志,与君同燃! 惟愿君等保重贵体,再挫敌锋! 他日学成,必当投笔从戎,与君共驱倭虏,复我河山! 谨此,敬颂勋祺!” 文辞铿锵,感情磅礴,俨然一篇微型战斗檄文。) 第三部分:压轴巨制(共30分) 六、 策论(本题30分) 题目: 梁启超先生于《少年中国说》中疾呼: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而今国难日亟,华北告急。 作为新时代青年,身处此“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应如何理解“少年强”之真谛? 又当以何种实际行动,践行 “今日之读书,便是明日之救国” 之信念? 请以 《少年强与救国策》 为题,撰文论述,不少于600字。 (林怀安应对: 看到此题,林怀安(郝楠仁)胸中块垒,顿化作万丈豪情! 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挣扎、苦读、思考、求索,北上请愿的震撼、宋哲元的嘱托、车厢演讲的激昂、乃至考前的焦虑与调整,在此刻融会贯通,找到了最终的喷发口! 他闭目片刻,整个近代史的屈辱、当下的危局、未来的希望在脑中奔涌。 随即,他拈笔轻舔墨,墨香透纸背,写下题目:《少年强与救国策》。 首段, 他破题立论,指出今日之“少年强”,非独体魄之强,更是 “精神之强韧、志节之刚毅、学识之宏富、担当之勇决” ! 中段, 他层层推进: 论精神志节,他引用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以文天祥、史可法为例,阐明气节乃立身之本。 论学识宏富,他结合自身体会,强调科学救国、实业救国之理,“我辈青年,埋首典籍,钻研格致,非为虚名,乃求他日铸剑为犁,富国强兵之真本事!” 论担当勇决,他直抒胸臆: “读书岂为稻粱谋?挥毫亦作剑器吼! 今日之每一算草、每一外文单词,皆是为将来驱逐日寇、重建华夏积蓄之力!此即‘今日读书为明日救国’之真义!” 末段, 他情感达到高潮,以充满希望与决心的笔调收束: “纵使华北之大,已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我辈心中,亦当自有山河! 愿以吾辈青春之血,浇灌中华自由之花! 少年之力,可挽天倾;青年之志,必开新宇!” 全文逻辑严密,情理交融,引经据典而不显迂腐,联系现实而倍感真切。 既有历史的厚度,又有时代的温度,更充满了磅礴的理想主义激情! 他将 “救国地图法”的宏大视野、“费曼法”的清晰说理、“心流”的极致专注全部倾注于此!下笔有神,文思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 午时正(11:00), 终考铃声响彻礼堂,清脆而决绝。 林怀安轻轻搁下毛笔,笔尖余墨已尽。 他再次从头至尾检查一遍试卷,卷面整洁,字迹工稳秀丽如刻版,无一字涂改。 尤其是那篇策论,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仿佛每个字都蕴含着这一个月的全部心血与信念。 他长身而起,双手将试卷奉予监考先生。 先生接过厚厚一叠答卷,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却工整非常的墨迹,尤其是在策论部分微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与赞赏。 林怀安从容施礼,转身走出考场。 盛夏的阳光灼热刺眼,他却感到一阵清凉遍体。 礼堂外的喧嚣瞬间涌入耳中,但他内心却是一片风雨过后的澄明与平静。 首战告捷! 而且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完胜! 【叮!国文科考试结束!】 【评估:宿主发挥远超预期!“心流”状态持续满格,“知识互联”效应显著!】 【策论《少年强与救国策》完成度评估:S级(卓越)! 深度融合个人经历与时代命题,极具感染力!】 【预计该项成绩将对总排名产生决定性提升作用!】 【“飞轮”首轮冲击完美!惯性无损,动力更炽! 请宿主再接再厉,迎接后续挑战!】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罕见的赞许意味。 林怀安仰望湛蓝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坚毅的弧度。 数学、英语、史地、理化…… 接下来的硬仗,他已无所畏惧! 国文试剑,墨染山河气吞虹。 今日之锋芒,仅是开始。 第054章:数理争锋:智破天堑气自华 午时正(11:00), 国文考试终了铃声响起,林怀安(郝楠仁)从容交卷,步出考场。 盛夏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与释放的气息。 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礼堂,或兴奋地对答案,或懊恼地捶胸顿足,或疲惫地沉默不语。 林怀安却避开喧闹的人群,寻了一处僻静的树荫。 他从考篮里拿出母亲准备的烙饼夹酱肉和凉白开,细嚼慢咽。 国文考试的顺利并未让他得意忘形,他深知,真正的硬仗、最能拉开差距的较量,在于下午的数学。 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与持续的专注。 “大考如用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想起《左传》名句。 上午的“文战”已毕,气势正盛,绝不能因松懈而“衰竭”。 他闭目眼神,在脑中快速回顾数学的核心公式与常用定理,不求甚解,只为保持思维的温热与活跃。 这是一种高效的“心理预热”。 【叮!国文科目“心流”状态完美收官,思维惯性保持良好!】 【“飞轮效应”确认:首战告捷产生强大正向激励,惯性动力无损转化至数学科目!】 【提示:数学为宿主优势学科,亦是决胜关键,请保持“精密思维”模式,避免“文学发散”惯性干扰。】 系统的提示精准地将他的状态从“文思泉涌”切换至“数理精密”频道。 未时正(13:30), 下午进场的铃声响起。 数学考场仍设在礼堂,但座位进行了调整! 或许是校方为防作弊,亦或是为了让同水平学生更有竞争性,林怀安的座位被安排在了礼堂中前部,前后左右,竟多是身着 乙班 甚至个别 甲班 学生! 他一入座,便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带着审视与竞争意味的气场。 身旁一位甲班男生(正是上次周考时出言挑衅的赵姓学生)瞥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前方一位乙班尖子生则正襟危坐,浑身散发着严阵以待的气息。 林怀安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坦然。 “同场竞技,正好验我成色!” 这种环境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他将准考证、笔墨尺规一一摆放整齐,意态沉静,如老僧入定,将周遭的干扰完全屏蔽。 未时一刻(13:45), 铃响,试卷下发。 同样是毛边纸,竖排铅印,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截然不同的、冷峻严谨的气息。 中法中学采用的数学体系深受北平孔德中学影响,注重逻辑推理与综合应用,难度著称。 试卷抬头印着:“北平私立中法中学高级中学二年级下学期数学期末试卷”。 林怀安凝神静气,依旧先快速通览全卷。 题型丰富,题量颇大,由浅入深: 第一部分:基础题(共40分,考察知识掌握牢固度) 一、 选择题(本题共5小题,每小题4分,共20分) 1.若 a>b>0,cbc B. a/c>b/c C. a+c>b+c D. a??c>b??c (林怀安应对:基础送分题,考察不等式性质。他迅速判断c为负,除法和乘法方向改变,秒选B。) 2.在 △ABC中,∠A=60??,AC=4,BC=23,则 AB=( ) A. 2 B. 23 C. 4 D. 27 (林怀安应对:余弦定理直接应用。心中默算 AB平方=AC平方+BC平方??2??AC??BC??cosA=16+12??2??4??2根号3??0.5=28??8根号3,需估算。8根号3≈13.86,28??13.86=14.14,根号14.14≈3.76,接近4。 但直觉判断可能为特殊值。 尝试用正弦定理求角再算? 耗时。 暂标记,回头算。 策略:先保证准确率,不纠结。) 二、 填空题(本题共5空,每空4分,共20分) 1.抛物线 y=2x平方??4x+1的顶点坐标为 (______, ______)。 (林怀安应对:配方法或公式法。 配方:y=2(x平方??2x)+1=2[(x??1)平方??1]+1=2(x??1)平方??1,顶点(1, -1)。 快速填上。) 第二部分:中档题(共40分,考察综合运用能力) 三、 解答题(本题共3小题,分值分别为12分,14分,14分,共40分) 1.(12分)已知数列 {an}满足 a1=1,an+1=2an+1(n∈N??)。 (1)求 a2,a3的值; (2)猜想数列 {an}的通项公式,并用数学归纳法证明。 (林怀安应对:经典递推数列题。 (1)易得 a2=3, a3=7。 (2)观察 1,3,7,猜想 an=2n??1。 数学归纳法步骤清晰: n=1成立;② 假设 n=k成立,证 n=k+1成立。代入 ak+1=2ak+1=2(2k??1)+1=2k+1??1,成立。 书写工整,逻辑严密。) 2.(14分)如图,在四棱锥 P??ABCD中,底面 ABCD为正方形,PA⊥底面 ABCD,且 PA=AB=2。 点 E为棱 PC的中点。 (1)求证:BD⊥平面 PAC; (2)求二面角 E??BD??C的正切值。 (林怀安应对:立体几何综合题。 (1)易证:BD⊥AC(正方形),BD⊥PA(PA⊥底面),故 BD⊥面 PAC。 (2)关键点:需找到二面角的平面角。 (3)取BD中点O,连接EO,CO。 则∠EOC为所求二面角的平面角。 计算 EO(中位线,EO∥PA且 EO=21PA=1),OC(对角线一半,2),PA⊥OC? 需证 OC⊥面 EBD? 思路卡顿。 标记,跳过。先保证会做的题拿满分。) 第三部分:压轴题(共20分,考察思维深度与创新能力) 四、 压轴题(本题20分) 已知函数 f(x)=x立方??3x。 (1)求函数 f(x)的单调区间与极值; (2)若关于 x的方程 f(x)=k有三个不等的实根,求实数 k的取值范围; (3)在(2)的条件下,设方程的三个实根分别为 x1,x2,x3,且 x1 (林怀安应对: 看到此题,他目光一凝。此题综合性强,难度梯度明显,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他迅速调动“函数与方程”思想,“数形结合” 方法跃然脑中。) 通览全卷后,林怀安心中有数。 他按顺序答题,稳扎稳打。 基础题和中档题的前几问,他思路清晰,计算精准,书写流畅,如同精密仪器运行。 遇到选择题第2题和中档题第2问的暂时卡顿,他毫不犹豫地跳过,并在草稿纸醒目位置做了标记。 这是他的策略:绝不因小失大,确保有效得分。 很快,他完成了前面所有题目,时间还剩约半小时。 礼堂里已响起沙沙的翻卷子和轻声叹息,显然不少人被难题困住。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力投向最后的压轴题。 (1)求单调区间与极值。 他笔走龙蛇:f′(x)=3x平方??3=3(x??1)(x+1)。令 f′(x)=0,得 x=±1。列表分析,得:f(x)在 (??∞,??1)和 (1,+∞)上单调递增,在 (??1,1)上单调递减。 极大值 f(??1)=2,极小值 f(1)=??2。 顺利完成。 (2)方程 f(x)=k有三不等实根,求 k范围。 “方程根的问题,转化为函数图像交点!” 他立刻想到 “数形结合”。 y=f(x)的图像是“N”型曲线,y=k是水平线。 要有三个交点,水平线必须介于极大值与极小值之间! 即 ??2 他严谨地在答案上注明: “当且仅当 k∈(??2,2)时,方程有三个不等的实根。” (3)求证:x1+x2+x3=0。 这是本题难点,也是区分度所在! 直接解方程求根再相加? 根本行不通! 三次方程求根公式复杂且不在要求范围内。 “怎么办?” 林怀安眉头微蹙,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韦达定理! 但韦达定理适用于所有根? 对! 对于一元三次方程 ax3+bx2+cx+d=0,三根之和 x1+x2+x3=??b/a! 他眼前一亮! 方程 f(x)=k即 x3??3x??k=0! 这里 a=1, b=0! 所以 x1+x2+x3=??b/a=0! 竟然如此简洁! 他几乎要拍案叫绝! 关键在于将原方程进行移项,化为标准三次方程,并注意到二次项系数为0! 这需要对韦达定理的深刻理解和敏锐的观察力! 他强压心中激动,在答卷上工整书写: “证明:方程 f(x)=k可化为 x立方??3x??k=0。 设其三根为 x1,x2,x3。 由韦达定理,x1+x2+x3=??10=0。 故结论成立。” 逻辑严谨,无懈可击! 一种智取的快感油然而生。 这正是在乙班周考受挫后,他针对性加强“高阶数学思想”和“一题多解”训练的成果! 申时正(15:30), 终考铃声准时响起。 林怀安从容搁笔。 他再次检查了姓名、准考证号,并快速复查了之前标记的难题。 对于选择题第2题,他静心重算,发现用正弦定理先求角B更直接,最终确定答案为 C. 4。 对于立体几何第(2)问,他意识到关键在证明 OC⊥BD且 OC⊥EO(或通过建系法),但因时间所限,确保思路正确,步骤分到手即可。 他双手将试卷奉上。 监考的数学杨先生接过试卷,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压轴题部分。 当看到那简洁而有力的韦达定理证明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林怀安坦然受之,施礼后转身离去。 步出礼堂,下午的阳光依旧炽烈,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清凉与畅快。 数学一役,他不仅稳住了基本盘,更在压轴题上展现出了超越丙班、直逼乙班尖子生的思维高度! 【叮!数学科目考试结束!】 【评估:宿主发挥极其稳定,“精密思维”模式全程在线!“心流”状态成功迁移并保持!】 【压轴题破解评估:S级(卓越)! 成功运用“高阶数学思想”(韦达定理)巧妙解决难题,展现了强大的知识迁移与洞察力!】 【“飞轮效应”再次得到强力助推!惯性巨大,势不可挡!】 【预计数学成绩将对总排名产生决定性提升作用! 请宿主再接再厉,迎接后续科目挑战!】 系统的肯定如期而至。林怀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轻快。 一日两场大战,文理双线告捷! 这极大地提振了他的信心。 明日,还有英语、物理的硬仗要打。 但他此刻,已是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第055章:英文砺刃:稳扎稳打克难关 卯时六刻(清晨6:30), 林怀安(郝楠仁)准时醒来。 经过一夜高质量的睡眠,昨日的兴奋与疲惫已一扫而空。 他静坐片刻,刻意将国文的磅礴文思与数学的精密逻辑暂时封存。 今日之战,是英语——他必须面对并全力征服的“短板”。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深知,面对弱科,急躁冒进乃是大忌。 他需要的不是超常发挥,而是稳扎稳打,将所能掌控的部分做到极致。 早餐时,他默默回顾着英语的核心词汇和基本句法,进行一种温和的热身,避免大脑过早进入高度紧张状态。 走向考场的路上,他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不求出奇制胜,但求滴水不漏。 步步为营,积小胜为大胜。” 这种 “弱科战略” 是他近期反思总结的重要成果,旨在最大限度地减少非受迫性失误。 【叮!宿主主动进行“弱科应试心态”调整,效果显著!】 【“目标管理”设定为“稳健优先,力保基础,冲击中档”。】 【“焦虑感”被有效抑制,“专注度”与“细致度”提升至当前最优水平。】 辰时正(8:00), 英语考试准时开始。 试卷下发,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夹杂着纸张特有的气息弥漫开来。 与国文、数学试卷的排版不同,英语试卷是罕见的横排印刷,字母组成的段落密密麻麻,对习惯了竖排中文的考生而言,视觉上便是一种压迫感。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目光聚焦于卷首。 试卷抬头印着: “Peiping Zhongfa Middle School Senior II Final Examination — English” 。 这种全英文的标题,进一步强化了这门学科的“异质性”与挑战性。 他依旧遵循自己的原则:先通览全卷,做到心中有数。 快速扫视下,试卷结构清晰,题量适中,但难度梯度明显。 中法中学的英语教学深受北平名校汇文中学的影响,注重实用性与规范性。 试卷内容如下: Part One: Fundamentals of the Language (语言基础部分 - 40 points) I. Word Study (词汇考察 - 15 points) A. Synonyms (同义词) Choose the word closest in meaning to the underlined word. 1.The soldier dispyed immensecourage in the battle. A. **all B. great C. sudden D. necessary (林怀安应对:基础题。“immense”意为“巨大的”,与B. great同义。稳健作答。) B. Antonyms (反义词) 2.Her response was rather vague, we need a clear answer. A. definite B. ambiguous C. simir D. different (林怀安应对:“vague”(模糊的)反义词是A. definite(明确的)。顺利拿下。) C. Word Formation (构词法) 3.The _____ (develop) of this area is rapid. (Use the correct form of the word.) (林怀安应对:需名词,填 development。考查基本功。) II. Grammar and Usage (语法与用法 - 25 points) A. Multiple Choice (选择题) 1.If I _____ you, I would accept the invitation. A. am B. was C. were D. be (林怀安应对:虚拟语气,与现在事实相反,从句用过去式(be动词用were)。选C。语法点清晰。) B. Error Identification (改错) Identify and correct the error in each sentence. 5.Neither the teacher nor the students is satisfied with the result. (林怀安应对:主谓一致,就近原则,主语是“the students”,动词应为 are。精准识别。) (林怀安应对基础部分: 他全神贯注,步步为营。 词汇题依靠反复记忆的积累;语法题运用清晰的规则判断。 整个过程不求快,但求准。 遇到稍难的题(如一道关于“非谓语动词”的题),他果断标记,暂时跳过,确保会做的题????分不丢。 基础部分是他必须牢牢握住的“基本盘”。**) Part Two:prehension and Application (理解与应用部分 - 60 points) III. Readingprehension (理解 - 30 points) Passage 1: 一篇关于长城历史与象征意义的短文(约200词)。 Questions: 主要考察细节定位、词义推测和主旨大意。 (林怀安应对:耐心是关键。 他逐句,抓住关键词。 遇到生词“symbolic”,通过上下文“stands for 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nation”推测意为“象征性的”。 细节题回文定位,主旨题把握首尾段。 速度虽慢,但准确率较高。) Passage 2: 一篇科普短文,介绍无线电通信(Radiomunication)的基本原理(约250词),含个别专业术语。 (林怀安应对:挑战增大。 专业词汇如“frequency”, “tran**it” 造成障碍。 他采取策略:先看问题,带着问题去文中找答案。 对于复杂长句,分析主干,忽略次要信息。 “费曼法” 的训练此时发挥了作用——试图用中文在心中“翻译”并“复述”句子核心意思,帮助理解。 虽耗时较多,但基本能把握文章脉络。) IV. Transtion (翻译 - 15 points) A. Chinese to English (汉译英) 1.青年学生应该为国家的未来贡献力量。 (林怀安应对:句型为主。 “should contribute to the future of their country.” 使用简单句,确保语法正确为先。) B. English to Chinese (英译汉) 1.The signing of the Tanggu Agreement was seen as a national humiliation by many Chinese. (林怀安应对:关键词准确。 “Tanggu Agreement”译为 《塘沽协定》,“national humiliation”译为 国耻。 句子通顺。时事背景知识帮了大忙。) V.position (作文 - 15 points) Topic: Write a short passage (about 120 words) about "The Importance of Perseverance" (论毅力的重要性). (林怀安应对:这是最大挑战,也是机遇。 他审题清晰,确定文章结构:观点句 + 2-3个论据(可引用名言、自身学习体验、历史人物事例)+ 结论句。 他谨慎落笔: 开篇点题: "Perseverance is the key to success in any endeavor." 论据一(名言): 引用 "Where 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 (有志者事竟成)。 论据二(个人): "In my own study, especially in learning English, I find that without perseverance, progress is impossible." (巧妙联系自身,真情实感)。 论据三(历史): "Many great inventors, like Edison, succeeded through countless trials." (举例恰当)。 结尾: "Therefore, we young students should cultivate perseverance to face challenges." 全文没有华丽辞藻,但结构完整,论点明确,语法错误控制在极少范围。 他严格检查了主谓一致、时态、名词单复数等基本点。“平稳”是最高追求。) 英语考试是对耐力和细致度的极致考验。 林怀安严格分配时间:基础部分30分钟,每篇15分钟,翻译10分钟,作文20分钟,留出10分钟检查。 在整个过程中,他极力克制着“数学式”的跳跃性思维和“国文式”的发散联想,强迫自己回归英语学习的本源——积累与规则。 每一个单词的拼写,每一个介词的用法,每一个时态的选择,他都反复斟酌。 检查环节至关重要。 他逐题回顾,特别是那些标记过的难题和作文部分。 果然,他发现了一处粗心的拼写错误(将“development”拼成了“developement”)和一处作文中的时态不一致,立刻予以修正。 “细节决定成败”,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巳时正(10:30), 终考铃响。 林怀安轻轻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一种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感觉涌上心头。 没有国文考试后的文思澎湃,也没有数学考试后的智解难题的兴奋,有的只是一种“终于顺利完赛” 的踏实感。 他再次检查了姓名、准考证号,确认无误后,交上试卷。 整个过程平静无波。 步出考场,阳光明媚。 他对自己此次英语考试的评价是: “平稳发挥,未现重大疏漏,基本达到了‘保基础、争中档’的战略目标。” 至于能否冲上高分,他已不再纠结。 他战胜了内心的畏难情绪,成功地在这块“短板”上站稳了脚跟。 【叮!英语科目考试结束!】 【评估:宿主完美执行“弱科战略”! “稳健优先”方针得到彻底贯彻!】 【“基础题”得分率预估达95%以上,“中档题”得分率预估达80%,“作文”完成度良好。】 【“飞轮效应”经受住考验! 在弱势科目冲击下,惯性虽有轻微减弱,但整体前进态势保持良好!】 【“心理韧性”得到验证:能够在压力下保持战术纪律,克服弱点焦虑。】 【总成绩“木桶效应”短板得到有效弥补! 请宿主再接再厉,迎接下午物理科目挑战!】 系统的评估客观而鼓舞人心。 林怀安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轻松而又坚定的微笑。 英语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了! 下午,还有最后一门理科——物理。 一鼓作气,决胜就在今朝! 第056章:物理求真:格物致知探本源 午时正(12:00), 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为上午的鏖战画上**。 林怀安(郝楠仁)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正烈,照得人有些眩晕。 英语一科的平稳发挥,让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也如潮水般涌来。连续的高强度考试,是对心智和体能的极致消耗。 他没有与同学过多交谈,而是刻意寻了一处僻静的回廊,坐在阴凉处的石凳上。 从考篮里取出母亲准备的绿豆汤和馒头,慢慢地吃着。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恢复精力。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门理科,也是本次期末考的倒数第二场硬仗。 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坚持到最后。 他闭上眼,不再回忆英语考试的得失,而是在脑海中“过电影”般地回顾物理的核心知识点: 牛顿三定律、浮力定律、光的反射折射、简单电路…… 不求深解,但求唤醒记忆,让大脑的理科思维区重新活跃起来。 这是一种高效的“频道切换”。 【叮!英语科目“稳健战略”成功实施,心理负荷安全卸载。】 【系统开始切换至“物理思维”模块:启动逻辑推演、模型构建、定量分析功能。】 【提示:物理为宿主优势学科,但需注意“实验原理表述”的精确性与“数理结合”的严谨性。】 【“飞轮效应”进行最终加速阶段,惯性强大,请宿主保持专注,完成冲刺!】 未时正(14:00), 下午考试的铃声准时响起。 物理考场的气氛与英语截然不同,少了几分语言的琐碎,多了几分理性的冷峻。 试卷下发,“北平私立中法中学高级中学二年级下学期物理期末试卷” 几个字映入眼帘。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迅速进入状态。 他再次先通览全卷,整体把握战局。 试卷结构清晰,分为选择题、填空题、实验题、计算题四大部分,注重基础概念、逻辑推理和实际应用。 第一部分:选择题(共30分,考察概念理解与初步应用) 一、 单项选择题(本题共10小题,每小题3分,共30分) 1.关于力和运动,下列说法正确的是( ) A. 物体不受力时,一定处于静止状态。 B. 物体运动速度越大,其惯性越大。 C. 力的作用总是相互的。 D. 物体受力作用时,运动状态一定会发生改变。 (林怀安应对:基础概念题。 A错,可匀速直线运动; B错,惯性只与质量有关; C对,牛顿第三定律; D错,若受平衡力则不变。 秒选C。精准打击。) 2.一束光线由空气斜射入水中,下列光路图中正确的是( )(选项为四个折射光路图) (林怀安应对:考查折射定律。 光从光疏介质(空气)射入光密介质(水),折射角小于入射角。 迅速判断正确图示。“物理模型”瞬间构建。) (林怀安应对选择题: 他全神贯注,快速判断。 利用排除法、直接判断法,力求速战速决,为后面大题节省时间。 遇到稍复杂的题(如一道结合浮力与密度的题),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确保无误。前十题顺利攻克,信心大增。) 第二部分:填空题(共20分,考察知识点的精确掌握) 二、 填空题(本题共10空,每空2分,共20分) 1.牛顿第一定律指出,一切物体在不受外力作用时,总保持或状态。 (林怀安应对:基础送分。填“静止”、“匀速直线运动”。) 2.在标准大气压下,水的沸点是________摄氏度。 (林怀安应对:常识题。填“100”。) 3.利用凸透镜成像,当物体位于焦距以内时,成、的________像。 (林怀安应对:考查凸透镜成像规律。 填“正立”、“放大”、“虚”。概念清晰。) (林怀安应对填空题: 他沉着冷静,逐空填写。 对公式、单位、专业术语的书写格外小心,避免笔误。“精准度”是得分的关键。) 第三部分:实验题(共20分,考察实验原理与科学方法) 三、 实验题(本题共2小题,每小题10分,共20分) 1.测定金属块的密度 实验器材:天平、砝码、量筒、水、细线、待测金属块。 实验步骤: (1)用天平测出金属块的________ m。 (2)在量筒中倒入适量水,记下体积 V1。 (3)用细线拴好金属块,________放入量筒的水中,记下此时总体积 V2。 数据处理:金属块的体积 V = ________,密度 ρ = ________(用所测物理量表示)。 问题:若步骤(3)中金属块表面附有气泡,则测得的密度值将________(偏大/偏小)。 (林怀安应对:经典密度测量实验。 他仔细审题,填空:(1)质量;(3)缓慢浸没;V = V2 - V1;ρ = m / (V2 - V1)。 问题:气泡使V测大,故密度偏小。 他对实验步骤的表述力求准确,“缓慢浸没”一词体现出对细节的把握。“费曼法” 要求的清晰表述在此得到应用。) 2.探究杠杆的平衡条件 实验装置:杠杆、支架、钩码若干。 实验过程:调节杠杆在水平位置平衡。在杠杆两侧挂上钩码,移动位置,使杠杆再次平衡。记录动力、动力臂、阻力、阻力臂。 结论:杠杆的平衡条件是________。 问题:实验前调节杠杆在水平位置平衡的目的是什么? (林怀安应对:结论:动力 × 动力臂 = 阻力 × 阻力臂(或 F1L1 = F2L2)。 问题:便于测量力臂(因为杠杆水平时,支点到挂钩码处的距离即为力臂)。 他对实验目的的理解深刻,回答切中要害。) (林怀安应对实验题: 这是他重点拿分环节。 他不仅填出答案,更在脑中完整复现了实验场景,对实验误差分析、操作要点都了然于胸。“精准分析”能力凸显。) 第四部分:计算题(共30分,考察综合分析与数理结合能力) 四、 计算题(本题共3小题,分值分别为8分、10分、12分,共30分) 1.(8分)一艘轮船的排水量为1000吨,求它满载时受到的浮力大小。(g取10 N/kg) (林怀安应对:基础计算。 根据阿基米德原理,F浮 = G排 = m排g = 1000 × 1000 kg × 10 N/kg = 1.0 × 10^7 N。 步骤清晰,计算准确。) 2.(10分)如图所示,用滑轮组匀速提升重为400N的物体,拉力F为250N,求滑轮组的机械效率。 (林怀安应对:滑轮组问题。 先判断滑轮组绳子股数 n=2。 η = W有 / W总 = Gh / Fs = G / (nF) = 400N / (2 × 250N) = 80%。 模型构建正确,公式运用熟练。) 3.(12分)【压轴题】一列火车以20m/s的速度匀速行驶,司机发现前方1000m处有障碍物,立即刹车。已知火车刹车后做匀减速直线运动,加速度大小为0.5m/s??。问: (1)火车从刹车开始到停止需要多长时间? (2)火车是否会撞上障碍物?通过计算说明。 (林怀安应对:典型的运动学综合题。他沉着应对。 (1)求时间:已知 v0=20m/s, a=-0.5m/s??, vt=0。由 vt = v0 + at,得 0 = 20 - 0.5t,解得 t = 40s。 ?? (2)判断是否相撞:求刹车距离。可用公式 s = v0t + (1/2)at?? = 20×40 + 0.5×(-0.5)×40?? = 800 - 400 = 400m。 因为400m < 1000m,所以不会撞上。 他采用最简洁的公式组合,逻辑清晰,计算无误。体现了优秀的数理结合能力。) (林怀安应对计算题: 他审题仔细,画出简易示意图帮助理解(如滑轮组、火车运动)。 书写步骤完整,公式、代入、计算、单位、答语一应俱全,展现了严谨的科学素养。压轴题顺利解出,心中大定。) 申时正(16:00), 终考铃响。 林怀安从容搁笔。 他再次快速检查了一遍,重点是计算题的单位、公式和最终结果。 确认无误后,郑重地交上试卷。 物理一役,他感觉发挥出了自己的正常水平,甚至略有超常。 基础题稳拿,实验题精准,计算题缜密。 尤其是压轴题的顺利解决,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步出考场,夕阳的余晖洒满校园。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夹杂着强烈的成就感席卷全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与释然。 【叮!物理科目考试结束!本次期末所有考试科目完毕!】 【评估:宿主在物理科目中发挥稳定出色,“逻辑思维”与“模型构建”能力得到完美展现!】 【“实验原理表述”精准度达标,“数理结合”严谨性高。】 【“飞轮效应”冲刺阶段完美收官!惯性巨大,动能充分释放!】 【祝贺宿主!请充分休息,等待捷报!】 林怀安漫步在熟悉的校园里,看着同学们或兴奋、或沮丧、或平静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从月考后的奋起,到“北上请愿”的洗礼,再到考前的极限冲刺…… 一幕幕场景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此刻,他心中一片坦然。 他已经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结果如何,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战胜了过去的自己,走过了这段充满挑战与成长的征程。 第057章:史鉴兴亡:图说沉浮砺肝胆 卯时六刻(清晨6:30), 林怀安(郝楠仁)在晨光中自然醒来。 经过一夜安眠,连续两日激战带来的疲惫已消散大半,精神重归饱满。 今日,将是期末大考的决战之日,也是他“救国地图法” 接受终极检验的时刻。 他缓步至窗前,望着晨曦中的校园,心中并无临考的紧张,反而充满一种即将与老友对话的沉静与期待。 历史,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书本上冰冷的年代与事件,而是一幅由兴衰、荣辱、血泪交织而成的宏大画卷,更是理解当下、探寻出路的关键钥匙。 “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 他想起顾炎武的教诲。 今日考场,他不仅要答题,更要将这一月以来对国家命运、民族前途的深邃思考,借历史之题,尽情挥洒。 “救国地图法” 不仅是一种学习方法,更是他梳理国族伤痛、激发救国志向的独特法门。 他从容用完早餐,将历史笔记、自绘的简易“救国地图”草图最后审视一遍。 图中,《南京条约》的五个通商口岸、《马关条约》割让的台湾澎湖、《辛丑条约》划定的使馆区、以及此刻正被《塘沽协定》蚕食的华北…… 一个个标记,如同一道道刻在版图上的伤疤,触目惊心。 【叮!最终科目“历史”备考就绪。】 【“救国地图法”熟练度峰值:空间定位记忆强化90%,事件关联分析能力强化85%。】 【“历史使命感”隐性状态激活:对国族命运相关史实敏感度与共鸣度大幅提升。】 【“飞轮效应”进入收官惯性滑行阶段,势能平稳,期待完美落幕。】 辰时正(8:00), 历史考场钟声敲响。 礼堂内气氛庄重肃穆,不同于数理的冷峻、英语的琐碎,历史考场自有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试卷下发,“北平私立中法中学高级中学二年级下学期历史期末试卷” 标题下,是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 林怀安凝神定气,依旧先览全卷。 试卷结构清晰,分为填空、选择、史料解读、论述四大部分,内容纵贯古今,但重心明显偏向近代,尤其是鸦片战争以来的国难史。 这正合他意。 第一部分:填空与选择题(共30分,考察史实根基) 一、 填空题(每空1分,共15分) 1.公元1842年,清政府在鸦片战争中战败,被迫与英国签订《________条约》,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为通商口岸。 2.1895年,清政府因甲午战争失败,签订《________条约》,割让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给日本。 3.1901年,八国联军侵华后,清政府与十一国签订《________条约》,划定北京东交民巷为使馆界,允许各国驻兵。 (林怀安应对:基础史实,滚瓜烂熟。 他笔走龙蛇,依次填入:南京、马关、辛丑。 每填一字,脑中地图相应位置便亮起警示的红光。精准无误。) 二、 单项选择题(每题3分,共15分) 1.下列哪次事件标志着中国完全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 A. 鸦片战争 B. 甲午战争 C. 八国联军侵华 D. 辛亥革命 (林怀安应对:《辛丑条约》后,清政府已成“洋人的朝廷”。 选C。史观判断准确。) (林怀安应对基础部分: 他速战速决,凭借扎实记忆,几乎不假思索地完成。 这些内容早已通过 “地图-事件”联想法深植脑海。 为后面的重头戏节省了宝贵时间。) 第二部分:史料解读(共20分,考察分析能力) 三、 下列材料,回答问题。(10分) 材料: “吾国四千年大梦之唤醒,实自甲午一役始也……此役败后,割地赔款,主权日削,国几不国。” —— 梁启超《戊戌政变记》 问题: 1.材料中“甲午一役”指哪场战争?此役后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是什么?(2分) 2.为何梁启超说“吾国四千年大梦之唤醒,实自甲午一役始”?结合史实谈谈你的理解。(8分) (林怀安应对: 1.甲午战争;《马关条约》。 2.此题正中下怀!他沉吟片刻,文思泉涌:“甲午之前,败于西夷,或可归咎船坚炮利;甲午败于东瀛岛国,方知非仅技不如人,实乃政体、制度、民心之全面落后! 《马关条约》割台、赔款二万万两,创深痛巨,彻底击碎‘天朝上国’迷梦,遂有公车上书、戊戌变法,乃至革命风潮之兴起。 此实为中华民族真正觉醒之转折点!” 回答史实准确,论据充分,理解深刻,将战败之耻与民族觉醒的辩证关系阐述得清晰有力。) 第三部分:论述题(共50分,考察综合素养与历史观) 四、 论述题(本题共2小题,第1题20分,第2题30分) 1. 试比较《南京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的主要内容及其对中国社会产生的深远影响。(20分) (林怀安应对:这是“救国地图法”的完美演练场! 他铺开草稿纸,脑中巨幅华夏地图赫然展开: 《南京条约》(1842):地图标记:五口通商(广、厦、福、宁、上)。影响:东南门户洞开,自然经济开始解体,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 《马关条约》(1895):地图标记:割台、澎。影响:领土完整遭严重破坏,巨款加重负担,允许设厂标志资本输出,半殖民地化大大加深。 《辛丑条约》(1901):地图标记:北京使馆区。影响:政治、军事、经济被全面控制,清政府完全成为洋人工具,中国完全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他行文条理清晰,以“地图上的侵蚀”为暗线,层层递进地论述了中国主权如何一步步丧失,社会性质如何一步步沉沦。比较之中,见出历史演进的脉络与屈辱的加深,答案既有骨架,又有血肉。) 2.(压轴题 30分)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综观中国近代史(1840-1919),国势衰微、外患频仍。 请结合具体史实,谈谈你认为导致近代中国屡战屡败、饱受屈辱的深层原因有哪些? 并联系当前国难(如东北沦陷、华北危局),阐述你作为青年学生,应从历史中汲取怎样的教训,以为民族复兴贡献力量? (林怀安应对:此题直指核心,气魄宏大! 他看到题目,周身血液似乎都温热起来。 一月来的苦读、思考、北上请愿的震撼、车厢演讲的激昂、乃至《塘沽协定》带来的屈辱,在此刻汇聚成一股不吐不快的洪流! 他提笔蘸墨,力透纸背,标题自拟:《史鉴·国耻·青年责——论近代中国之衰败与吾辈之觉醒》。 开篇立论:“近代中国之败,非一时一地一役之败,乃数百年积弊之总爆发,是农业文明对工业文明之全面落后所致!” 深层原因,他分点阐述,鞭辟入里: 政治之弊:“政治腐败,制度僵化。清廷闭关锁国,妄自尊大;官场贪渎,军备废弛。 《南京条约》后犹不思根本变革,直至甲午惨败,戊戌维新竟昙花一现,足见守旧势力之顽固!” 经济之弱:“自然经济落后,国力空虚。 无近代工业体系支撑,虽有自强运动,然如沙上筑塔。 甲午之败,非仅败于海军,实败于国之综合实力。” 科技之衰:“科技落后,武器窳劣。鸦片战争时,英舰已为铁甲蒸汽动力,我方仍靠木帆船。此非将士不勇,实乃代差之憾! 民心之散:“长期专制,民智未开,民心涣散。‘百姓不知有国,只知有家’。 故有八国联军侵华时‘民心尽失’之惨状。” 联系现实,他痛心疾首,笔锋锐利: “今日观之,东三省沦陷,热河失守,《塘沽协定》屈辱签订,华北几成俎上鱼肉! 历史悲剧,何其相似! 甲午之耻未雪,今日之祸又至! 此皆因国内未能真正统一,国力未能根本振兴,民众未能彻底觉醒所致!” 最后,他掷地有声,发出青年的呐喊: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我辈青年,生于国难最深重之时,唯有以史为鉴,方能知耻后勇! 教训何在? 一曰:落后必然挨打,发展才是硬道理! 我辈当刻苦学习西方科技与管理,振兴实业。 二曰:团结就是力量,涣散必致灭亡! 我辈当唤醒民众,凝聚民心。 三曰:改革方能图存,守旧死路一条! 我辈当勇于批判旧弊,推动社会进步。” “故今日之读书,非为个人之功名,乃为民族之复兴! 课堂即我辈之战场,知识即我辈之刀枪! 必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之毅力,以‘我以我血荐轩辕’之赤诚,方能雪历史之耻,振中华之威!” 全文洋洋洒洒近五百言,史论结合,情理交融,既有历史的纵深感,又有现实的针对性,更充满了磅礴的理想主义激情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将“救国地图法”的时空框架、“费曼法”的清晰逻辑、北上请愿的切身感受全部熔于一炉,完成了对近代中国屈辱史的深刻反思与自我救赎宣言的书写!) 巳时正(10:00), 终考铃响。 林怀安缓缓搁笔,长舒一口气,仿佛经历了一场精神的洗礼。 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墨迹,是他思考的轨迹,更是情感的宣泄。 他意犹未尽,仍沉浸在历史的波澜壮阔与沉痛反思之中。 他郑重交上试卷。 历史先生接过厚厚一叠答卷,目光扫过那笔力刚健、论述雄文的压轴题时,神情凝重,反复,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与微微的颔首。 这无声的评价,胜过千言万语。 步出考场,夏日阳光正好,蝉鸣聒噪。 【评估:宿主在历史科目中实现超水平发挥!“救国地图法”应用达到巅峰状态!】 【压轴题论述评估:S+级(卓越+)! 深度融合个人感悟与时代关怀,史识、史才、史德俱佳!】 【“飞轮效应”完美收官!惯性平稳停止,能量完全释放!】 【总评:根据各科考场反馈,宿主本次期末考试成绩预计将实现惊人突破! 丙班前三甲可期,甚至有望触碰乙班门槛!】 【祝贺宿主!请享受假期,静候佳音!】 “读史使人明智。” 他不仅读了史,更在历史的镜鉴中,看清了脚下的路,明确了肩头的责任。 第058章:舆图乾坤:胸有丘壑笔自纵横 未时初刻(下午13:30), 林怀安(郝楠仁)午休后醒来,用冷水净面,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 上午历史考试的激越情绪已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冷静。 此刻,他站在了期末大考的最后一关门前——地理。 他缓步走向考场,心境与昨日已然不同。 历史考试的圆满发挥,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对这场收官之战充满了从容与自信。 地理,这门与他 “救国地图法” 天然契合的学科,正是他系统梳理一月所学、展现知识迁移能力的绝佳舞台。 “史地不分家。” 他想起李文香先生的教诲。 上午,他刚在历史的纵深处挥斥方遒;下午,便要在地理的广阔空间里运筹帷幄。 他需要将历史事件发生的舞台——山川形胜、关隘要冲、资源分布——与时间线索完美叠加,在脑海中构建一幅立体的、动态的、充满战略意义的华夏舆图。 步入考场前,他最后在脑中过了一遍自绘的“救国地图”: 东北的沦陷区、华北的“非武装区”、长江流域的经济命脉、西南的战略后方…… 每一个地理单元,都关联着一段沉痛的历史与严峻的现实。 【叮!期末最终科目“地理”备考就绪。】 【“空间定位”与“要素关联”思维模块激活至峰值。】 【“史地结合”迁移能力处于高度活跃状态,当前时空联想灵敏度+95%。】 【“飞轮效应”进入完美收官惯性滑行,期待平稳着陆。】 未时正(14:00), 地理考试准时开始。 试卷下发,“北平私立中法中学高级中学二年级下学期地理期末试卷” 标题下,试题与附图相结合,扑面而来一股务实与紧迫的气息。 显然,在国难当头的背景下,地理考试格外注重军事战略价值与资源经济命脉。 林怀安凝神定气,迅速通览全卷。 试题分为填空、读图、简答、论述四大部分,地图判读与分析贯穿始终,充分体现了地理学科的综合性。 第一部分:填空与读图(共40分,考察基础识记与读图能力) 一、 填空题(每空1分,共20分) 1.我国东北三省为___、___、___,其首府分别为___、___、___。 2.长江自西向东流经的主要地形区依次为___、___、___、___。 3.我国主要棉花产区集中在___平原和___盆地。 4.平缓铁路东起___,西至___,是连接华北与______的重要通道。 (林怀安应对:基础送分,了然于胸。 他笔走如飞,依次填入:辽宁、吉林、黑龙江;沈阳、吉林、龙江(或哈尔滨);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四川盆地、长江中下游平原;华北、塔里木;北平、绥远、西北。 “救国地图”的日常描摹,使这些地名如同刻印在心。) 二、 读图题(本题2小题,共20分) (一)中国轮廓填充图(10分) 要求:在空白中国轮廓图中,填注以下地理名称: 山脉:大兴安岭、阴山、秦岭、南岭 河流:黄河、长江、珠江 城市:北平、南京、广州、武汉 海域:渤海、黄海、东海、南海 (林怀安应对:此题为“救国地图法”的直观体现! 他无需草稿,直接落笔。 笔尖如行云流水,山脉走向、河流流域、城市点位、海域范围,精准无误地标注在相应位置。 一幅简练而核心要素齐全的中国地理骨架图跃然纸上。 空间感知能力极佳。) (二)东北地区物产分布示意图判读(10分) 附图:一幅标注了主要物产符号的东北地图。 问题: 1.指出符号△、□、○分别代表何种矿产?(3分) 2.该地区主要粮食作物是什么?其生长的有利自然条件有哪些?(4分) 3.从地理角度简析日本侵占东北的野心所在。(3分) (林怀安应对: 1. 根据图例判断:△煤矿、□铁矿、○石油。 2.春小麦、大豆。条件:肥沃黑土、温带季风气候雨热同期、平原广阔。 3.此题直指国难! 他结合知识,一针见血:“掠夺丰富矿产资源(煤铁石油),侵占广袤肥沃耕地,控制东北亚战略要地,为进一步侵华建立基地。” 答案简洁,切中要害,充满了现实关怀。) (林怀安应对第一部分: 他速战速决,准确高效。 扎实的地图记忆和空间概念,使他游刃有余。为后面的综合分析题赢得了充足时间。) 第二部分:简答与论述(共60分,考察综合分析与知识迁移) 三、 简答题(本题共2小题,每小题15分,共30分) 1. 试述长江的三峡段的水文特征,并分析其在水运和军事上的重要价值。 (林怀安应对:自然地理与人文地理结合题。他条分缕析: 水文特征:落差大、水流急、峡谷深、险滩多。 水运价值:连接川鄂,是上游通往中下游的咽喉,但需克服险峻水道。 军事价值:天然屏障,易守难攻,乃“川鄂咽喉,必争之地”,历来为兵家所重。回答紧扣“特征”与“价值”,逻辑清晰。) 2. 比较华北平原与四川盆地自然地理环境的异同,并分析其对区域人文经济发展的影响。 (林怀安应对:区域地理比较题,难度提升。他调动知识储备: 相同点:均属重要农业区。 不同点: 地形:华北平原平坦开阔;四川盆地周围山岭环绕,中部低平。 气候:华北平原温带季风气候,降水集中,春旱严重;四川盆地亚热带季风气候,降水丰沛,云雾多,日照少。 土壤:华北平原多钙质土(黄土);四川盆地多紫色土。 影响: 华北:利于大规模旱作农业(小麦、棉花),但易受旱涝威胁;交通便利,易攻难守,历史上多战乱。 四川:气候适宜水稻等作物,物产丰饶,号称“天府之国”;地形封闭,易守难攻,常为乱世避难点和割据势力根据地。 回答全面,对比鲜明,影响分析到位,体现了良好的区域分析能力。) 四、 论述题(压轴题,30分) “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荆襄。” 请结合中国地形、水系、交通及历史战例,论述此军事地理观点的科学性,并联系当前抗日战争形势,谈谈该观点对国防建设的启示。 (林怀安应对:此题实为上午历史考试的延续与深化! 是“史地结合”的终极考验! 看到题目,林怀安精神大振,“救国地图”在脑中飞速旋转、放大,与历史事件层层叠加! 他略一沉思,成竹在胸,挥笔立就: 开篇点题:“此论深得中国中部地理形胜之精要,乃千古不易之兵家要诀!” 科学性论述(结合地图): 1.地形水系骨架:“长江天堑,固然可凭,然其下游江宽水缓,易渡之处甚多。 故真正屏障,在于其北之淮河及其支流网络,与西之荆襄(江汉)地区。 淮河流域为华北平原与长江中下游平原之过渡带,水网密布,易守难攻,乃缓冲要地。 荆襄地区(武汉周边)为长江中游枢纽,扼守三峡出口,控摄江汉平原,西连巴蜀,东下吴越,北通中原,南极湖湘,实为四战之地,天下腰膂!” 2.历史战例佐证:“南宋抗元,吕文德守襄阳六年,元军不得南下;南北朝对峙,多以淮河为界;抗日战争初期,淞沪会战后,我军亦退守南京,然淮河-荆襄防线未固,致使门户洞开…… 历史证明,失淮河则长江下游危,失荆襄则长江中游门户大开,全局动摇!” (此处完美调用上午历史知识!) 联系现实启示: “当前日寇肆虐,平津危急! 若敌沿平汉线南下,必图夺取武汉,实现其‘速战速决’之妄想。 故‘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荆襄’之于今日,更具紧迫现实意义!” “国防建设启示: 一、必须加强江淮、荆襄地区国防工事,建立纵深防御体系。 二、须确保平汉、津浦等南北交通干线安全,保障兵力物资机动。 三、须经营西南大后方(如四川),以为持久抗战之根基。 四、全国上下,须有‘空间换时间’之战略共识,依託中国幅员辽阔、地形复杂之利,与敌周旋到底!” 全文,以地理形势为经,以历史战例为纬,紧扣现实,立意高远,分析透彻,对策具体,将地理空间的战略价值阐述得淋漓尽致,充分展现了他宏阔的视野、深刻的理解力以及知识融会贯通的超强能力! “救国地图法”的精髓,在此得到升华与极致展现!) 申时正(16:00), 终考铃声响彻礼堂。 林怀安郑重搁笔,长舒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沟壑尽数倾泻于纸。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试卷,特别是地图填注和论述题的逻辑,确认无懈可击。 地理一科,他感觉发挥得淋漓尽致。 基础部分稳如磐石,读图题精准迅捷,简答题条理清晰,压轴论述题更是达到了个人思维的巅峰,将史、地、时局完美融合。 他平静地交上试卷。 监考的地理先生接过答卷,目光扫过那绘制精准的地图和论述雄文的压轴题时,眼中闪过极大的惊异与赞赏,忍不住微微颔首。 步出考场,七月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但林怀安的心中,却是一片风雨过后见彩虹般的澄澈、轻松与巨大的成就感。 【评估:宿主在地理科实现完美发挥!“救国地图法”与“史地结合”能力展现得登峰造极!】 【压轴题论述评估:S+级(卓越+)!战略视野宏阔,分析鞭辟入里,现实意义重大!】 第059章:党义/公民:笔落心安迎夏长 周四卯时六刻(清晨6:30), 林怀安(郝楠仁)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 窗外,天色已明,夏日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与昨日迎接史地大战的沉静激昂不同,今日他心中所感,是一种即将抵达终点的平静与淡淡的释然。 今日,将是期末大考的最后一科——党义/公民。 相较于此前硬仗连场的文理主科,这门课程被视为 “收官之役” ,压力相对较轻,但意义特殊,标志着漫长考试周期的终结。 他起身洗漱,动作从容。脑海中不再有纷繁的公式、错综的地图或沉重的史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局已定后的清明。 “行百里者半九十。” 他提醒自己,越是到最后,越需持重守成,为这场持续数日的智力马拉松画上一个平稳的**。 早餐时,他细细咀嚼着小米粥的温润,心中默念党义课的要点:三民主义精要、建国大纲概要、公民权利义务。 这些内容,不同于数理的精密或史地的宏阔,更侧重于理念的认同与规范的认知,答题需严谨中正,不偏不倚,尤其需避免触及敏感的政治红线。 【叮!期末最终科目“党义/公民”备考就绪。】 【“精准记忆”与“审慎表述”模块优先启动。】 【“政治敏感性”预警开启,辅助宿主规避潜在表述风险。】 【“飞轮效应”进入最后平稳滑行阶段,期待完美收官。】 辰时正(8:00), 最后一科考试的钟声敲响。 礼堂内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不少同学脸上带着即将解脱的期待。 试卷下发,“北平私立中法中学高级中学二年级下学期党义/公民期末试卷” 标题显得庄重而简洁。 林怀安沉心静气,依旧先览全卷。 试卷结构清晰,分为填空、选择、简答、论述四部分,内容紧扣课程核心。 第一部分:填空与选择题(共40分,考察基础概念) 一、 填空题(每空1分,共20分) 1.民族、民权、民生,合称_______。 2.建国大纲规定,训政时期的主要任务是_______。 3.公民有依法纳税和_______的义务。 (林怀安应对:基础识记,务求准确。他工整书写:三民主义;训练人民行使政权;服兵役。答案标准,无懈可击。) 二、 单项选择题(每题2分,共20分) 1.三民主义中,旨在解决人民权力问题的是( ) A. 民族主义 B. 民权主义 C. 民生主义 D. 民主主义 (林怀安应对:B. 民权主义。概念清晰,直接判断。) (林怀安应对基础部分: 他全神贯注,力求精准。 此类题目答案唯一,重在记忆。他平稳推进,确保基础分数尽入囊中,为收官奠定良好开局。) 第二部分:简答与论述(共60分,考察理解与表述) 三、 简答题(本题共2小题,每小题15分,共30分) 1. 简述三民主义与《建国方略》之间的关系。 (林怀安应对:此题考查对孙中山思想体系的理解。 他思路清晰,答道:“三民主义是理论纲领,是救国建国的最高理想;《建国方略》则是具体实施方案,包括心理建设、物质建设、社会建设,是三民主义理想的具体化与实践路径。 二者是理想与蓝图、目标与手段的关系。” 回答要点突出,逻辑关系明确,表述严谨。) 2. 公民为何需要遵守法律? (林怀安应对:此题涉及法治精神。他从多角度阐述: “一、法律是维护社会秩序、保障公共安全的基石。 二、法律界定公民权利义务,是保障个人自由不受侵犯的尺度。 三、守法是公民的基本义务,是实现民权、建设法治国家的前提。” 回答全面,体现了对公民责任的理性认知。) 四、 论述题(压轴题,30分) “青年者,国家之精华也;教育者,立国之根本也。” 试结合三民主义精神,论述青年学生接受教育的重要性,并谈谈你个人将如何将所学知识服务于国家与社会。 (林怀安应对:此题实为价值观与个人志向的综合考察。 他审题片刻,成竹在胸,既需紧扣课程要求,亦可适度融入个人真情实感。 开篇点题:“教育兴则青年兴,青年兴则国家兴。 此言深刻揭示了教育、青年与国家命运的三位一体关系。” 结合三民主义论述: “民族主义层面:教育可唤醒国魂,培养民族自信,使青年知国家历史、明国族大义,肩负起挽救民族危亡、实现民族复兴的重任。” “民权主义层面:教育能启迪民智,训练参政能力,使青年成为健全的公民,为将来实现宪政民主奠定基础。” “民生主义层面:教育可传授科技知识,培养建设人才,使青年掌握实业技能,为实现均富社会贡献力量。” 个人志向阐述(谨慎而真诚): “吾辈青年学生,生逢国难,更感教育之珍贵、责任之重大。 我当刻苦攻读,精益求精,不仅习得知识,更要砥砺品德,磨砺意志。” “至于服务国家社会之途, 我以为首要在于立定脚跟,明确方向。 无论将来是升学深造,钻研高深学术,抑或学习实务技能,投身实业建设,乃至响应号召,报考军校,执干戈以卫社稷,皆需以国家需要为先,以民族利益为重。 目前阶段,唯有脚踏实地,厚积薄发,方能在国家需要时挺身而出,贡献绵薄之力。” 结尾升华:“总之,青年与教育,乃国家未来之所系。 我辈当以三民主义为指引,以教育为阶梯,努力成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之才,方不负时代,不负韶华。” 全文,立意正面,逻辑清晰,既符合课程要求,又自然融入了近期经历引发的思考,将个人成长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表达了真挚而稳健的报国之志,尺度拿捏得当,堪称一份优秀的收官答卷。) 巳时六刻(9:45), 终考的铃声清脆而悠长地响彻礼堂,宣告了民国二十二年春季学期期末大考的正式结束! 铃声入耳的一刹那,林怀安轻轻搁下了手中的毛笔。 笔尖余墨未干,在试卷上留下一个圆满的句点。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坐片刻,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与松弛。 连续数日高度紧绷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放松,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与无比轻松的复杂情绪,如同暖流般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仔细检查了姓名、准考证号,确认无误。 然后,双手捧起这份凝聚了本学期最后心血的试卷,平稳地走向讲台,郑重地交到监考先生手中。 先生接过试卷,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惯例的审视,亦有一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或许是对坚持到最后的每一位学子的默许。 转身,步出礼堂。 夏日上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有些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蒸腾的旺盛气息。 身后礼堂内,开始响起桌椅挪动、人声喧哗的声音——那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的释放。 欢呼声、叹息声、讨论声瞬间汇成一片。 但林怀安却觉得周遭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他独自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脚步轻缓而踏实。脑海中不再有任何一道试题,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空感。 【叮!期末全部科目考核完毕!考试周期正式结束!】 【最终评估程序启动…… 数据收集中…… 预计成绩公布后生成详细报告。】 【“飞轮效应”完美着陆!惯性动能已转化为稳定的“学识经验”与“心智成长”储备。】 【宿主状态:生理疲惫度85%,精神满足度95%,心理期待度90%。】 【系统提示:漫长征程暂告段落,请宿主进入“休整与收获”模式。】 系统的提示音,为这段充满汗水、压力与成长的备考岁月,标上了一个冷静的注脚。 回到宿舍,异常安静。 多数同学还在考场外宣泄或交流。 林怀安打来热水,仔细地擦洗了脸和手臂,洗去连日的风尘与疲惫。 然后,他和衣倒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只感受着身体逐渐放松、沉入床榻的踏实感。 饥饿感袭来,他才想起早饭吃得简单。 他去食堂安静地吃了午饭,饭菜似乎也格外香甜。 饭后,他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宿舍或去教室,而是信步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找了一处石凳坐下。 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看着天空云卷云舒,看着操场上有同学开始兴奋地追逐打球,看着远处校工在安静地打扫。 一种极度疲惫后深沉的宁静与满足,笼罩着他。 努力的过程,本身就已是一种收获。 下午,校园彻底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紧绷的弦彻底松开,学生们以各种方式庆祝考试的结束:有人蒙头大睡,补偿连日的亏空;有人聚众嬉戏,挥霍积压的精力;有人整理行装,迫不及待准备归家。 林怀安则选择了一种安静的方式。 他先将所有的课本、笔记、试卷整理归类,捆扎整齐。 这个过程,像是一种郑重的仪式,告别过去的拼搏,也为未来的复习查阅做好准备。 然后,他拿出那本“学习策略与反思笔记”,开始回顾、梳理这惊心动魄的一学期尤其是备考期的心得体会。 从月考后的“逆袭”决心,到“救国地图法”、“费曼法”的探索,到“北上请愿”的震撼,再到期末复习的“极限冲刺”与“心态调整”…… 一页页翻过,皆是奋斗的足迹。 他总结有效的策略,分析存在的不足,为未来的学习之路积累宝贵的经验。 周四下午,“空窗期”的第一次机遇便不期而至。 校园公告栏贴出海报:为活跃考后气氛,培养学生思辨能力,学生会将于明日下午(周六) 在礼堂举办 “暑期杯”校园公开辩论赛,辩题为 “当今中国,救国更应注重物质建设还是精神塑造?” ,欢迎同学自由组队报名。 海报前瞬间围满了人。 这个辩题切中时弊,直指人心,立刻引发了热烈讨论。 谢安平找到林怀安,眼中闪着光:“怀安兄!此辩题甚好!正可一抒胸中块垒。 你我联手,再邀常少莲、马铃舒,组队一试如何?” 林怀安心中一动。 辩论赛,正是检验逻辑思维、锤炼临场口才、深化对救国之路认识的绝佳平台。 他回想起北上请愿时车厢演讲的激情,以及期末考中论述题的挥洒,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涌上心头。 “好!” 他爽快应允,“物质是基础,精神是引领,二者关系错综复杂,正可深入辨析。” 四人小组迅速成立。 林怀安与谢安平逻辑见长,负责构建框架、攻防论证;常少莲心思缜密,负责搜集史料案例;马铃舒言辞犀利,适合结辩陈词。 他们抽到的立场是 “精神塑造重于物质建设”。 黄昏时分,谢安平、常少莲、马铃舒等人找来,约他一起去校外的小馆子“打牙祭”,简单庆祝。他欣然应允。 饭桌上,大家暂时抛开了成绩的忧虑,畅谈考试趣闻,分享假期计划,气氛轻松愉快。 林怀安看着这些共同奋斗过的同窗,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竞争之外,更有珍贵的同窗之谊。 夜晚,林怀安独自在校园里散步。 繁星满天,夏虫啁啾。 期末考试的硝烟已然散尽,暑假的漫长假期正式开启。 他心中充满期待。 期待成绩公布的那一天,检验这一路艰辛的最终成果。 但更重要的是,他开始规划这个暑假:系统自学高一课程、继续锻炼身体、或许还能深入一些感兴趣的书籍、多陪伴家人…… 假期,并非懈怠,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积累与成长,是为下一段征程蓄力的宝贵时光。 笔已搁下,考试终了。 但人生的答卷,永无休止。 第060章:夏木阴阴:等待中的别样生长 七月七日,周五。 期末大考的硝烟已然散尽,但温泉中学并未立刻陷入假期的狂欢,而是笼罩在一种奇特而微妙的氛围之中——悬悬而望的静谧与暗流涌动的躁动。 校园里,教师办公区门窗紧闭,肃穆异常。 各科先生们正日夜不休地集中阅卷,按照学校严苛的流程:初评、复核、交叉审查、最终核分。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而沉重的压力,那是决定数百学子一学期努力成果的审判正在无声进行。 与此相对,学生活动区则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景象。 大部分学生,尤其是外地生,并未立刻离校。 他们表面上享受着骤然松弛下来的自由:睡到日上三竿,三三两两在树荫下闲聊,或去图书馆借阅“闲书”。 然而,这份闲适之下,却难掩心底的焦虑与期待。 每一次有先生从办公区走出,都会引来无数道探究、紧张乃至带着一丝讨好笑容的目光。成绩,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 林怀安(郝楠仁)身处其中,心境却颇为平和。 他严格遵循着 “尽人事,听天命” 的古训。 考试已然结束,过度焦虑毫无益处。 他需要做的,是利用这段宝贵的“空窗期”,进行考后的休整、能力的拓展与视野的开阔。 等待,不应是消极的煎熬,而可以是积极的蓄力。 【叮!期末考核进入“成绩核算期”,系统同步进入数据整理与评估阶段。】 【“心态稳定性”检测:优秀。宿主成功将“等待焦虑”转化为“积极规划”动力。】 【“空窗期”模式启动,建议进行“非学术能力”拓展与“社会性软技能”培养。】 【触发潜在支线任务场景:“校园公共活动参与度提升”。】 上午, 在享受闲暇之余,林怀安并未停止思考。 他想起北上请愿时所见的民生艰难,以及宋哲元将军“能静下心来做点扎根土的实事”的嘱托。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生:漫长的暑假,除了读书,是否能为社会做点实实在在的小事? 他找来谢安平、常少莲、马铃舒商议: “我等终日读书,常怀救国之心,然于民间疾苦,所知甚少。 暑假将至,我想策划一个‘暑期乡土调查与识字助学’的小型志愿活动,利用假期,走访京郊村落,了解民情,同时为村中失学孩童义务教些常用字,诸位意下如何?” 这个提议务实而新颖,立刻得到了伙伴们的响应。 他们立即行动起来,组成策划小组。 林怀安自然成为核心策划者。 他运用“费曼法”理清活动目标(了解社会、服务乡梓、锻炼自我),运用项目管理思维,初步规划了活动流程(联系村庄、调查提纲、教学内容、安全事项)、人员分工、所需资源(纸笔、简单教材、干粮),并起草了一份简要的策划书草案。 虽然这只是一个初步构想,许多细节有待完善,但这次主动从“思考者”向“行动者”迈出的尝试,意义非凡。 它标志着林怀安开始将学识与理想转化为具体的、可操作的社会实践,是 “知行合一”的宝贵探索。 【叮!宿主主动发起并主导“志愿者项目策划”,领导力与组织策划能力初步激活!】 【“社会责任感”转化为初步行动方案,“知行合一”理念开始实践。】 【团队协作能力在具体任务中得到锻炼。】 周五下午,礼堂辩论赛现场。 气氛热烈,座无虚席。 台上双方辩手唇枪舌剑,台下观众凝神倾听。 对方辩友(以乙班学生为主)紧扣 “国力孱弱,无实业无以图存”、“仓廪实而知礼节” 等观点,攻势凌厉。 轮到林怀安作为一辩陈述立论。 他沉稳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清晰而有力: “对方辩友所言物质重要,我等并不否认。 然,试问:若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精神,甲午之役,邓世昌何以驾舰撞敌? 若无‘苟利国家’之气节,东北义士何以在白山黑水间喋血抗倭? 近日《塘沽协定》之耻,岂是因我中国枪炮不如人? 实乃部分人精神之溃散、意志之薄弱所致!” 他引经据典,结合时局,层层推进: “物质建设可速成,亦可毁于一旦;而精神一旦铸就,便可生生不息,成为民族复兴最深厚的伟力! 故我方坚信,今日救国之急务,首在重铸国魂,振奋民气!” 自由辩论环节,他更是反应机敏,抓住对方“见物不见人”的弱点,连连发问: “若无爱国之心,纵有先进工厂,技术人才岂能不流失? 若无奉献之志,纵有雄厚资金,何人愿赴边疆搞建设?” 问得对方一时语塞。 最终,虽因经验不足,团队配合略有生涩,未能夺冠,但林怀安清晰的逻辑、沉稳的风度、以及蕴含深情的论述,给评委和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被评为 “最佳风采辩手” 。 这次辩论,不仅锻炼了他的口才,更让他对“救国”这一宏大命题有了更立体、更辩证的思考。 【叮!宿主成功参与“公开辩论赛”,表现卓越!】 【逻辑思辨能力+10%,临场应变能力+8%,公众演讲感染力+12%。】 【对“救国路径”认知深度提升,获得“多维视角”分析能力。】 【校园知名度小幅提升。】 周六上午,操场搭起简易舞台,“校园之星”才艺表演暨评选活动热烈举行。 这不仅是学期末的狂欢,更像是一场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举行的、充满温情的告别聚会。 这是学期末的传统节目,旨在展示学生多元才华。 项目繁多:歌唱、器乐、舞蹈、朗诵、书画、甚至武术表演。 林怀安本无意参加,自觉并无特殊才艺。 但同班的常少莲报名了古典舞,赛前颇为紧张,央求几位好友台下助阵。 林怀安等人自然应允。 主持人由活泼的吴双柳担任,她落落大方,妙语连珠,瞬间点燃了现场气氛。 开场节目是王韭聪和他的几个“跟班”表演的滑稽剧《考试众生相》,夸张地模仿各科先生和学生备考的窘态,引得全场哄堂大笑,冲淡了等待成绩的紧张感。 谢安平出人意料地表演了单口相声《我的“迂腐”父亲》,文绉绉的语言夹杂着俏皮话,在调侃中透着对身为老派文人的父亲的深厚感情,展现了其严谨外表下的幽默与细腻。 轮到常少莲上场,她表演了一曲《木兰从军》,身段柔美中带着刚劲,眼神坚定,较好地诠释了巾帼英雄的气概,赢得了热烈掌声。 下场后,她兴奋地与好友击掌。 马铃舒则演唱了一首激昂的爱国歌曲《旗正飘飘》,歌声嘹亮,情感饱满,引发了全场的共鸣。 就连平时沉默寡言的赵冬青,也吹奏了一曲哀婉的洞箫《苏武牧羊》,箫声悠远,如泣如诉,让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意外发生在互动环节。主持人为了活跃气氛,邀请台下同学即兴表演或参与游戏。 几个节目后,主持人目光扫视台下,突然定格在林怀安身上——或许是因为他气质沉静,在人群中较为醒目。 “那位同学,对,就是穿阴丹士林长衫的那位! 可否上台来为大家表演个节目? 或参与我们的小游戏?”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林怀安猝不及防,一时愣住。 谢安平在一旁低笑,马铃舒则悄悄推他: “怀安兄,上去露一手!” 骑虎难下。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迅速镇定下来。 “郝楠仁” 的记忆中,似乎有零星片段……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晨跑时常哼的、不知何时学过的一首简短而旋律激昂的西洋进行曲片段。 他稳步上台,对主持人及台下师生微微鞠躬。 “在下林怀安,才疏学浅,并无专长。 仅记得一段西洋小调,名为《掷弹兵进行曲》,以口哨吹出,为大家助兴,望勿见笑。” 说罢,他凝神静气,随即,一串清脆、嘹亮、节奏感极强的口哨声从他唇间流淌而出! 旋律简洁明快,充满阳刚之气,在夏日的操场上空回荡,别具一格! 他吹得极为专注,音准、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完全不像即兴之作。 一曲终了,全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这种出乎意料的才艺,与他平日沉静的书生形象形成鲜明反差,反而展现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这种新颖的形式、精湛的技艺(相对而言)、以及他从容不迫的气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魅力。 好友们鼓掌最是用力,常少莲眼中闪着光,马铃舒大声叫好,连谢安平也推着眼镜微笑点头。 这一刻,才艺高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共同参与、尽情欢笑的同窗之谊。 “好!没想到林怀安同学还有这一手!” “这口哨吹得,真带劲!” 林怀安再次鞠躬,平静下台。 他本是无心之举,却意外地展现了一种不同于书卷气的、充满活力的个人魅力,让许多同学对他刮目相看。 表演在全体大合唱《毕业歌》 中达到高潮,“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的歌声响彻校园,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弥漫着淡淡的离别愁绪。 【叮!宿主意外完成“艺术表演”挑战,获得特殊成就“隐藏的闪光点”!】 【勇气值+5%,临场应变能力+5%,个人魅力值+8%。】 【解锁“多元自我”认知:学识之外,亦有展现个人特质的空间。】 下午,“校园之星”评选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校园之星”第一轮,“才艺新星”投票,林怀安意外获得“才艺新星”提名。 最终,活泼的组织者吴双柳获“活力之星”,舞姿优美的常少莲获“才艺之星”,歌声嘹亮的马铃舒获“风采之星”。 林怀安并未获得正式奖项,但他在表演中展现的意外一面,让大家津津乐道,这本身已是最好的认可。 评选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为丙班这个集体画上了一个温情的**。 教师阅卷进入最后核分阶段,成绩公布在即。 校园里的气氛更加微妙,期待与不安交织。 但林怀安在这几日的“空窗期”里,却收获了远超预期的成长。 辩论场上的机锋,才艺展示中的闪光,志愿策划中的务实…… 这些课堂之外的经历,如同盛夏树木茂盛的枝桠,让他的中学生活变得更加丰满、立体而充满活力。 他站在宿舍窗前,望着晚霞染红的天际。成绩固然重要,但比成绩更重要的,是这一个月乃至一学期以来,他在知识、能力、心智、视野上的全面蜕变。 夜晚,宿舍楼灯火通明。 这是许多同学在校的最后一晚。 各个寝室都弥漫着依依惜别之情。 林怀安、谢安平、常少莲、马铃舒等好友聚在宿舍廊下,畅谈一学期的趣事,分享各自的暑假计划,也忐忑地猜测着明天的分班结果。 言谈中,已透露出对可能分离的不舍。 “怀安兄,你此次定然能升入乙班,甚至甲班也未必不可能。”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 “是啊,怀安哥,以后还要多指点我们功课呀。” 常少莲轻声附和。 马铃舒则爽朗一笑: “不管分到哪班,咱们还是好朋友!常来往!” 月色如水,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期许的脸庞。 这是一个属于友谊的、略带感伤的夜晚。 等待,不再是焦灼的。 因为在等待的日子里,他未曾停止生长。 生命的精彩,永远绽放于不断前行的路上,而非某个静止的终点。 明日,成绩便将揭晓。而无论结果如何,林怀安知道,他已准备好,迎接下一段旅程。 【叮!“空窗期”活动总结:宿主成功实现“多维能力”拓展,社会性、表现力、领导力均获提升!】 【综合素养得到隐性强化,为未来发展注入新动能。】 【最终提示:请保持平静,准备迎接明日“收获的时刻”。】 第061章:金榜题名时:寒梅著花天下惊 寅时六刻(清晨5:30), 林怀安(郝楠仁)在生物钟的精准召唤下醒来。 窗外,天色未明,校园沉浸在一片异样的死寂中。与往日晨读的喧嚣不同,今日的寂静,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压力。 他静坐床沿,未点灯。 一月的悬梁刺股、北上请愿的震撼、考前的极限冲刺,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今日,便是裁决之日。 成败荣辱,皆系于那张薄薄的成绩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驱散杂念,心中默念: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尽吾志也,可以无悔矣。” 【叮!最终成绩发布日。系统进入静默评估状态。】 【“心态稳定性”终极检测:优秀。 宿主成功将“结果焦虑”转化为“坦然面对”的平静期待。】 【“飞轮效应”惯性势能储备充足,等待最终释放导向。】 辰时正(7:00), 晨光微熹。 学校大门内的青砖影壁前,已是人山人海。 全校学生,无论走读寄宿,几乎全部到齐。 人群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尚未张贴任何东西的空旷壁面,空气中弥漫着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林怀安随着人流挤到前方,选择了一处略高的石阶站定,以便视野开阔。 他看到谢安平在不远处,双手紧握,镜片后的目光异常凝重;常少莲和马铃舒挤在一起,互相握着手,脸色发白;就连平日嚣张的王韭聪,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闪烁不定。 寄宿生的宿舍楼窗口,也探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有人甚至折了纸飞机,无意识地反复拆叠,仿佛那是命运的符咒。 辰时三刻(7:45), 训育处的两位职员终于手持厚厚一叠大黄纸和浆糊桶,面色严肃地走出。 人群瞬间骚动,又迅速强制压抑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职员开始刷浆糊,张贴榜单。 最先贴出的是高二年级总排名榜!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又迅速死寂! 所有目光贪婪地扫视着那些决定命运的墨字! 瞬间,各种声音爆发出来,交织成一片悲喜交加的喧哗: “噫!我及格了!谢天谢地!” (狂喜) “完了!完了!数学要补考……大洋两块啊!” (哀嚎) “怎么还是丙班?一点没动……” (沮丧) “进了!我进乙班了!” (激动) “哎呀,差两名就进甲班了!可惜!” (捶胸顿足) 林怀安屏住呼吸,目光自上而下,急速扫掠: 第一名:李静婉(甲班) 第二名:赵伯庸(甲班) 第三名:林…… 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第三名:林怀安(原丙班) 丙班第一! 全年级第三! “轰!” 大脑一片空白!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电流般击穿全身! 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仿佛要确认那不是幻觉。 耳边所有的喧嚣瞬间褪去,世界只剩下那个名字和名次。 一个月来的所有艰辛、屈辱、挣扎、坚持,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洪流,冲垮了所有的堤防! “怀安兄! 第三! 你是第三! 丙班第一!” 谢安平激动得声音变调,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摇晃! “我的天! 林怀安! 年级第三!” 马铃舒的尖叫声响起! “真是他! 丙班的林怀安!” 周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所有目光聚焦在这个曾经的全校笑柄、如今的超级黑马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羡慕、嫉妒、以及深深的不可思议! 未等众人从总榜的震撼中回过神,职员开始张贴新学年分班名单。 人群再次涌向另一侧。 高三甲班名单: (前列)…… 林怀安(原丙班)……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且位置相当靠前! “进了! 真的进甲班了!” “丙班直接升甲班! 校史上有过吗?” “奇迹! 真是奇迹!” 惊呼声此起彼伏! 从丙班垫底到甲班中游,这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 林怀安的目光继续扫视,在高三乙班名单中,他看到了谢安平的名字,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苏清墨。 她果然也凭借扎实的功底升入了乙班。 两人将在不同的班级,继续各自的奋斗。 这在等级森严的中法中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传奇! 林怀安仰起头,闭上眼,努力平复着汹涌澎湃的心潮。 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明亮。 “林怀安”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中法中学的每个角落激起千层浪。 丙班教室:成了欢乐的海洋。 虽然多数人留班,但林怀安的奇迹,让他们与有荣焉,仿佛也分享了一份荣光。大家围着他,七嘴八舌地祝贺。 乙班、甲班区域:则充满了惊疑不定的讨论。 “那个丙班的林怀安,真的考了第三?” “怕是作弊了吧?” “听说他这学期拼了命……” “看来是真开窍了!” 教师办公室:先生们也在热议。 数学杨先生捻须微笑: “此子悟性极高,尤其压轴题解法,巧妙!” 历史李文香先生感慨: “其史论纵横捭阖,心系家国,非死读书之辈!” 训育孙主任难得露出笑意: “浪子回头金不换,堪为表率!” 结业仪式前, 校长室传出消息:校长亲自点名,要见一见林怀安!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林怀安整理衣冠,沉稳步入校长室。 校长是一位儒雅的老者,看着他,目光充满激赏: “林怀安,你的成绩,我已知晓。 从丙班至甲班,位列三甲,实乃我校近年来未有之奇迹! 更难得的是,听闻你急公好义,扶助同窗。 学问品行,俱为上乘! 望你戒骄戒躁,入甲班后,再接再厉,为校争光!” 这官方的、最高级别的认可,为他的逆袭,画上了最圆满的**。 巳时正(9:00), 全校师生在操场集合,举行简短的结业仪式。 校长亲自主持。 校长训话:总结了本学期工作,肯定了师生努力,特别强调了暑假安全: “诸位同学,假期当以温习功课、休养身心为主,切莫涉足不正当娱乐场所,勿虚度光阴,切记开学准时返校!” 最激动人心的环节是表彰: 校长拿出名单,朗声道: “本学期,有同学进步显著,成绩斐然,特此表彰!” “高二丙班,林怀安同学!” 声音洪亮,传遍操场。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该生本学期,发愤图强,学业精进神速! 此次期末,荣获丙班第一,全年级第三之佳绩! 经校务会议决定,特奖励《辞源》一套,精装笔记本五册,以资鼓励! 望其戒骄戒躁,再创辉煌!”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林怀安稳步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奖品。 他鞠躬致谢,心情激动而平静。 这不仅仅是一份奖励,更是对他一学期浴火重生的最高认可! 校长随后又表彰了其他优秀学生,包括升入乙班的苏清墨、谢安平等。 仪式最后,布置了暑假作业: 《古文观止》选篇、完成数学习题集、撰写一篇社会见闻或游记等。 仪式结束,校长宣布:“本学期至此结束,暑假正式开始!” 第062章:缴费风波:雪中送炭的同窗谊 喜悦之余,现实问题浮现。 榜单旁贴着缴费通知: “今日下午五时前,务必交清学膳费。 逾期未交者,扣发成绩单,补考需另交大洋2元。” 人群开始分化。 升班者欢天喜地去缴费;留班或降班者,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则面露难色——家境贫寒者,一时间难以凑齐费用。 林怀安看到常少莲盯着通知,眼神黯淡,悄悄退到人群外围。 他想起曾隐约听说她家境清寒。 又看到赵冬青(那位吹洞箫的同学)也蹲在角落,愁眉不展。 心中一动。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继母王氏给他应急的几块银元,以及他平日节省下来的零用。 他快步走向训育处缴费窗口,不仅缴清了自己的费用,略一沉吟,又掏出三块大洋。 他走到常少莲和赵冬青面前,将大洋塞到他们手中,语气平静: “少莲兄,冬青兄,先把费用缴上,莫耽误了成绩单。 日后宽裕再还不迟。” 常少莲愕然抬头,眼圈瞬间红了,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赵冬青也愣住了,随即重重抱拳: “怀安兄……大恩不言谢!” 这一举动,被周围同学看在眼里,原本复杂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林怀安” 这个名字,此刻不仅代表着学业的逆袭,更闪耀着人格的光辉。 归家(“归省”)潮开始了,校园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学生们陆续离校。 外地学生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呼朋引伴,涌出校门,奔向前门火车站或其他车站。 林怀安与谢安平(升入乙班)用力握手: “安平兄,乙班再会,共勉!” 与常少莲、马铃舒(留在新丙班)告别时,气氛伤感而温暖。 “怀安兄,甲班课业重,保重!” 常少莲语带哽咽。 “加油!给咱们丙班争光!” 马铃舒眼圈微红,用力拍他肩膀。 林怀安重重地点头: “你们也是!丙班是我们的根!假期常联系!” 他特意看了看常少莲,“费用之事,不必挂心。” 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校门。 林怀安回望“中法中学”的牌匾,以及那块曾决定无数人命运、此刻已空空如也的影壁,心中百感交集,却异常平静。 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丙班垫底、人见人笑的“林怀安”,已彻底死去。 站在这里的,是凭借绝对实力,一步步从泥泞中挣扎而出,踏入最高学府殿堂的“新”林怀安。 暑假正式开始。 但这对他而言,绝非单纯的休息。 而是为即将到来的、更高层面、更激烈竞争的甲班生涯,积蓄力量的战略准备期**。 他昂起头,目光投向远方湛蓝的天空。 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坚毅的弧度。 丙班的传奇已然落幕。 甲班的风云,正等待他去开启! 【叮!期末考核最终结果确认!逆袭任务超额完成!】 【总排名:年级第三!班级第一!实现从“学渣”到“学霸”的史诗级跨越!】 【成功升入高三甲班!获得“顶级学术平台”准入资格!】 【校园声望达到“崇敬”级别! “传奇度”大幅提升!】 【获得隐性称号“寒梅著花”(效果:在逆境中获得的坚韧与智慧永久性提升)!】 【“飞轮效应”完成终极转化! 所有积累的动能、势能已完美转化为“学识”、“心智”、“声望”三项核心资产!】 【新篇章“甲班风云”资源加载中…… 请宿主充分利用暑假,为更高挑战做好准备!】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胜利的号角,为这波澜壮阔的一学期,奏响了最辉煌的终章。 站台上,“一路顺风”、“开学见”、“记得写信” 的告别声不绝于耳。 这一别,将是近两个月的分离。 校园瞬间从肃穆转为喧嚣,又迅速滑向冷清。 林怀安提着行李和获得的奖品,步履轻快地回到西城区教育部街的家中。 推开院门,继母王氏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看到他,脸上露出惯常的、客气而疏远的笑容:“怀安回来了。” 但当她目光扫过林怀安手中崭新的《辞源》和笔记本时,那笑容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父亲林崇文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报。 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儿子手中那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奖品时,脸上那常年冰封的严肃表情,竟如同春阳化雪般,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舒展开来!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清晰可见的、抑制不住的欣慰笑容! 那笑容,虽浅,却重如千钧! “回来了? 考得……不错。” 林崇文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温度,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一刻,林怀安(郝楠仁)感到,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这无声的认可,比任何奖品都更珍贵。 晚饭后,林怀安回到自己小屋。 他摊开纸笔,开始规划暑假: 核心任务:系统自学高三上学期的数、理、英文课程,为甲班的高强度学习做准备。 体能锻炼:坚持晨跑,增强体魄。 社会实践:实施“乡土调查与识字助学”的志愿计划。 拓展:精读校长奖励的《辞源》和《古文观止》。 家庭团聚:明日(周一)即回海淀祖父家小住一段时间,承欢膝下,也让祖父母分享这份喜悦。 规划完毕,他吹熄灯火。月光如水,洒满房间。 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待与昂扬的斗志。 丙班的传奇已然完美落幕。 暑假的休整与积淀,是为了在甲班那片更广阔的天空,展翅高飞! 【获得成就“金榜题名”、“师长嘉许”、“父颜初霁”!】 【“家庭关系度”显著提升!“个人威望”达到新高!】 【暑假模式正式开启!新篇章“甲班风云”资源加载完毕,等待宿主探索!】 系统的提示,为这波澜壮阔、收获满满的一日,画上了圆满的**。 第063章:海淀长街的夏日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十日,星期一。北平,西城至海淀镇。 巳时初(上午九点), 夏日的阳光已颇有些威力,明晃晃地晒在北平城的石板路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热气。 西城教育部街的林家老宅门前,林怀安(郝楠仁)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半旧的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高一上下两学期的课本、笔记,以及那本从不离身的“学习策略与反思笔记”——踏上了一辆等候多时的黄包车。 “海淀镇,军机处胡同,林宅。 劳驾稳当些。” 他对车夫吩咐道,声音沉稳,与一月前那个惶惑迷茫的少年已判若两人。 “好嘞!您坐稳!” 车夫一声吆喝,抄起车把,轻快地小跑起来。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前门大街的人流车马中。 车轮碾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 的声响,与市井的喧嚣融为一体。 林怀安靠在略显硬实的车座上,目光掠过车外飞逝的街景: 挑着担子吆喝“酸梅汤~冰镇雪花酪~”的小贩,蹲在墙根下抽旱烟歇脚的苦力,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打着洋伞匆匆而过的女学生,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缓缓驶过……这一切,熟悉而又隔着一层。 期末大考的硝烟已然散尽,丙班第一、年级第三、直入甲班的辉煌战果,带来的兴奋与释然,在昨日与父亲林崇文那场简短而意味深长的对话后,已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带着压力的清醒。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临行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惯常严肃的眼眸里,有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的欣慰,以及一丝更复杂的、林怀安尚不能完全读懂的情绪。 “去了你爷爷那儿,好生用功,也……多陪陪老人家。” 话很平常,但那份沉甸甸的期许,他感受得到。 黄包车驶出西直门,景象陡然一变。 城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得发亮的庄稼地。 玉米秆子已有半人高,在热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稻田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还有隐隐的粪肥味道,这是北平西郊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田园气息。 官道(石道) 两旁,高大的国槐撑开浓密的树冠,投下连绵的阴影。 车夫的脚步在泥土地上变得轻快了些,只有单调而有节奏的“踢踏”声和蝉鸣在耳边回响。 这宁谧的乡野风光,让林怀安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睛,期末最后一月那如同炼狱又如同涅槃的时光,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北上请愿的震撼、车厢演讲的激昂、归来后极限冲刺的疲惫、考场上心无旁骛的挥洒、放榜时的狂喜与释然、缴费时的抉择、结业式上的荣光…… 还有,父亲那难得的、克制的笑容。 “郝楠仁”的灵魂与“林怀安”的身体,在这巨大的压力与极致的奋斗中,前所未有地深度融合。 他不再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穿越者,而是一个真切地生活在这个时代、背负着家国命运与个人前途的民国青年。 “救国” 不再是一个空洞的口号,它融汇在史地课本的字里行间、数学公式的严谨推演、对《塘沽协定》的切齿之痛,以及北上路途上所见士兵们坚毅而疲惫的面容里。 “这个暑假,不能松懈。” 他对自己说。 藤箱里的课本,是他巩固基础、预习下学期高三、冲击甲班前列的武器。 而海淀镇,祖父的家,将是他新一轮征战的起点与后方。 爷爷林翰章,那位前清的举人,开明的乡绅,会是怎样的态度? 二叔林崇礼,经营着家中的绸布庄,务实而精明,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突然开窍”的侄儿? 思绪纷飞间,海淀镇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玉泉山上那秀丽挺拔的玉峰塔,在碧蓝的天幕下,像一枚指向苍穹的青玉簪。 接着,是镇子边缘大片荷塘绽放的粉色花朵,以及纵横阡陌的稻田、菜畦。 房屋渐渐稠密起来,大多是青砖灰瓦的平房院落,间或有几座气派的宅门,显示着这里曾是京西重镇的底蕴。 “军机处胡同,到嘞!” 车夫一声招呼,将林怀安从遐思中拉回。 他付了车钱,提起藤箱,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 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在夏日阳光下,泛着温润而古旧的光泽。 【叮!宿主抵达阶段性休整与提升地点“海淀祖宅”。】 【“家族关系”网络激活,与关键人物“祖父林翰章”、“二叔林崇礼”互动将影响后续剧情走向。】 【“暑期特训计划”启动倒计时。 环境扫描中……海淀镇地理、人文数据库加载……】 推开虚掩的黑漆大门,“吱呀” 一声,熟悉的院落景象展现在眼前。 方砖墁地,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株高大的海棠树枝叶繁茂,投下满院阴凉。 东厢房窗下,祖父林翰章正躺在一张老旧的藤编躺椅上,手持一卷线装《资治通鉴》,旁边小几上摆着紫砂壶和茶盏。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透过老花镜片望过来。 “爷爷,我回来了。” 林怀安放下藤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嗯,怀安来了。” 林翰章放下书,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慈和的笑意。 “学期结束了?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爷爷身体可好?” “老样子,筋骨还硬朗。” 祖父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明显清减却精神奕奕的脸上停留片刻,“学业……可还跟得上?期末考得如何?” 关键的时刻到了。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份小心折叠好的成绩单抄录副本和结业式上获得的奖励凭证,双手奉上: “回爷爷的话,孙儿期末考,侥幸得了丙班第一,全年级第三。 学校奖励了《辞源》一套,笔记本数册。”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激动。 “哦?” 林翰章眉毛一扬,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凑到眼前,仔细看去。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丙班第一”、“年级第三” 那几个字上反复逡巡。 院子里一时间静极了,只有树上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半晌,老爷子缓缓摘下老花镜,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没有说话。 林怀安的心提了起来。 忽然,林翰章“哈”地笑了一声,这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将成绩单轻轻放在小几上,重新戴好眼镜,目光炯炯地看向林怀安,“丙班第一,年级第三……直接升入甲班了?” “是,爷爷。下学期就在甲班了。” “好!这才像我林家的子孙!” 林翰章一拍藤椅扶手,竟站了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背着手,仰头看着那两株海棠,胸膛微微起伏。 “崇文上次来信,还忧心你的学业。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我林家诗书传家,到了你父亲那一代,时运不济,宦海浮沉……如今看来,文脉未绝,文脉未绝啊!”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 他不是为那个“第三名”的虚名,而是为这个曾经顽劣、一度让他忧心不已的孙子,终于走上了正途,展现了林家子弟应有的志气与能力! 这时,二叔林崇礼闻声从正房掀帘走了出来。 他穿着藏青色绸衫,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 “爹,什么事这么高兴?” 林崇礼问道,目光随即落到林怀安身上,“怀安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他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探询。 林翰章将成绩单递给他:“你自己看!怀安这次,可是给咱们林家挣了大脸面了!” 林崇礼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继而转为由衷的喜悦。 “丙班第一?年级第三? 了不得!了不得!” 他用力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力道不小,“好小子! 真给你爹,给你爷爷,给咱们老林家争气! 我还听说,你在学校门口,还整治了那些欺压同学的青皮? 有胆色! 是条汉子!” 他显然从兄长那里知道了“沙皮狗”事件的一些风声。 “行了,别拍坏了孩子。” 林翰章笑着制止,转向林怀安,语气温和了许多: “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 你二婶在厨下张罗午饭,特意给你炖了只鸡,补补身子。 你堂弟林怀谦、堂妹林怀敏也放假了,昨天去了外婆家。 这个暑假,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好好温书,也陪陪我这老头子。” “是,爷爷。” 林怀安心头一暖。 祖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慰与骄傲,二叔发自内心的赞赏与亲近,像这夏日院落里的穿堂风,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疲惫与不确定。 家族的认可与温暖,是他在这个时代扎下的又一条根。 第064章:海淀长街旧镇风物志 午饭颇为丰盛,二婶做了好几样林怀安爱吃的菜。 饭桌上,祖父和二叔又细细问了学校里的许多事情,尤其是北上请愿的见闻。 林怀安拣能说的说了,讲到宋哲元将军的训话、车厢里的演讲、同学们的激愤,二叔听得连连点头,祖父则捋着胡须,沉吟不语,末了长叹一声: “国事维艰,尔等少年,能有此心,已是难得。 但更须脚踏实地,长本事,方能报国。” 饭后,林翰章要午休。 林崇礼对林怀安笑道: “坐了一上午车,也闷得慌。 走,二叔带你街上转转,消消食,也看看咱们海淀镇的变化。” 林怀安正想深入了解这个即将度过暑假的地方,欣然答应。 叔侄二人出了军机处胡同,拐上海淀镇最繁华的街道。 午后阳光正烈,但街边槐柳成行,浓荫匝地,倒也并不十分酷热。 “咱们海淀,别看是个镇子,可比一般县城还热闹。” 林崇礼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精明与本地人的自豪。 “往西,是去香山、八大处、温泉的官道;往北,通清河、沙河;往南,直插阜成门。 四通八达,商旅往来,再加上 燕京、清华 那些大学堂在左近,沾了文气,也就格外不同些。” 街道是典型的北方集镇格局,不宽,但店铺林立,旗幌招展。 地面是黄土夯实的,被车马行人踩得光亮板硬,偶有骡马大车经过,扬起细细的尘土,带着牲口粪便和草料的混合气味。 “看,这是‘仁和茶食铺’,老字号了,他家的 京八件、茯苓饼 ,连城里达官贵人都爱派人来买。” 林崇礼指着一间门脸宽敞、柜台锃亮的店铺。 “旁边是‘瑞蚨祥’的分号,咱们家有时也从这儿进货。” 再往前,“同和居”饭庄飘出炒菜的香气;“永安堂”药铺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叮叮当当的打铁铺里,炉火正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 交织成一曲鲜活而生动的市井交响。 行人也是形形色色: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士绅,短打扮挑着担子的农夫,背着书包、腋下夹着书本的青年学生(多半是附近大学的),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剪着短发的女学生(可能是温泉女中的),还有赶着大车、风尘仆仆的脚夫,挎着篮子叫卖“冰核儿~烂糊蚕豆~”的小贩…… “那边,瞧见没?” 林崇礼指着街角一处相对清静的所在,那里有几间青砖灰瓦、窗明几净的铺面,挂着“文宝斋”笔墨店、“商务印书馆代售处”的牌子,还有一间小小的“录古斋”旧书店。 “那是文教区,卖文房四宝、新书旧籍,还有些照相馆、镶牙馆,生意人跟别处不一样,讲究个‘雅’字。” 林怀安看得津津有味。 这与他熟悉的北平城内规整的胡同、威严的皇城不同,这里更嘈杂,更鲜活,更接地气,充满了蓬勃的、甚至有些粗粝的生命力。 他能看到传统与现代的交织:电线杆与老槐树并肩而立,穿着中山装的先生与留着辫子的老者擦肩而过,“仁丹” 广告画旁边贴着“提倡国货” 的标语。 “怀安,” 林崇礼忽然放低了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条更窄、但似乎更规整安静的胡同说,“那就是‘老虎洞’,早年是条水沟,后来填平了成了街,最是热闹。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父亲上次信里提了,说你在学校门口,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了龃龉? 有个叫‘沙皮狗’的,关了半年,快出来了?” 林怀安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是,二叔。不过事情已经了了,我也得了教训,往后会谨慎行事。” “了了?” 林崇礼摇摇头,神色严肃起来,“怀安,你不懂。 那些地痞青皮,最是记仇。 你让他吃了牢饭,折了面子,他岂能甘休? 明面上或许不敢,暗地里使坏防不胜防。 你如今在学校读书,总有孤身在外的时候,更需小心。 你父亲和我,都担心这个。” 林怀安默然。 他确实没想那么深。 “郝楠仁” 的法治社会思维,与民国北平底层社会的生存法则,显然存在鸿沟。 “所以,” 林崇礼话锋一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我和你爷爷商量了,你这个暑假,别光闷头看书。 身子骨也得练练。 我打听到, 温泉女中的训导主任,王崇义王先生,是位真有本事的国术大家 。 他暑假借用女中校舍,开个短期的 形意拳培训班 ,也就二十来天。 我想让你去报名,学上几手,一来强身健体,二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怀安一眼,“真要有点什么事,也能防身,不吃眼前亏。 你看如何?” 形意拳? 国术培训班? 林怀安心中一动。 这并非他原本的计划,但二叔的担忧不无道理。 沙皮狗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更重要的是,“强身健体” 四字,触动了他。 “今日之读书,便是明日之救国”,宋哲元将军的话言犹在耳。 救国,需要的不只是头脑,也需强健的体魄。 况且,若能学些防身之术,在这个乱世,也多一分底气。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二叔考虑得周全。 我愿意去学。” “好!” 林崇礼满意地笑了,“明天我就带你去报名。 那位王先生,听说早年也是热血人物,有过不凡经历,后来才隐居教学。 你跟他学,不仅能学拳,或许还能学到些别的东西。” 夕阳西下,将叔侄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漫步在逐渐染上金红色光辉的海淀长街,听着归家的车马声、店铺上门板的“噼啪”声,林怀安的心中,对这个暑假的规划,悄然发生了改变。 读书、习武、陪伴祖父、或许……还能深入这海淀镇的街巷,做一番他一直想做的“乡土调查”。 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淡。 【叮!触发关键支线任务“习武强身”(一):报名形意拳培训班。】 【任务目标:成功报名并参加王崇义先生的暑期形意拳培训班。】 【任务奖励:开启“国术”技能树;体质基础小幅提升;有机会结识特殊人物“王崇义”。】 【“暑期特训计划”更新:加入“武术训练”模块。 社会环境认知度提升,对潜在风险警惕性增加。】 系统的提示,为这个夏日的午后,添上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知识的战场之外,身体的磨砺与江湖的波澜,似乎也在悄然临近。 第065章:农村多子多福与城市少子之辩 戌时三刻(晚8:45), 海淀镇的暑气渐渐退去。 白日里的喧嚣沉入暮色,化作街巷深处零星的人声犬吠,与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 天边挂着一弯上弦月,清辉洒在军机处胡同那些高高低低的屋瓦上,泛着青灰色的、朦胧的光。 几颗疏星,远远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时明时暗。 林宅的庭院里,海棠树的浓荫在月光下婆娑,在地上投出斑驳陆离的墨影。 空气中飘散着夜来香若有若无的甜腻,混合着驱蚊艾草燃烧后残留的、略带苦涩的草木灰气息。 林翰章老爷子换了一身细葛布的短衫,摇着一柄大蒲扇,坐在老槐树下的竹躺椅上。 林怀安(郝楠仁)搬了张小竹凳,坐在祖父脚边。 一老一少,在这静谧的夏夜里,享受着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 二婶收拾完厨房,端来一个粗陶盘子,里面盛着用井水湃过的、切成小牙的沙瓤西瓜,红瓤黑籽,在月光下晶莹剔透,看着就齿颊生津。 “怀安,尝尝, 今儿个你二叔特意从镇西头瓜农那儿挑的,说是‘黑蹦筋’,最甜。” 林翰章用下巴指了指西瓜。 林怀安应了一声,拿起一牙,咬了一口。 井水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燥热,西瓜的汁水甘甜清冽,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五脏六腑。 他不由得舒了口气。 “爷爷,这院子,晚上比城里头凉快多了。” 林怀安说。 “嗯,” 林翰章用蒲扇赶了赶脚边的蚊子,“海淀这地方,水脉丰沛,地气凉。 早年间,这后头还有 活水绕着院子 呢,是玉泉山水系引过来的,后来 乱了,淤塞了 。 夏天夜里,能听到 蛙声一片 。 现如今,少了。” 老人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往昔宁静富足岁月的淡淡追忆。 几牙西瓜下肚,腹中舒泰,话题也自然从家常琐碎,聊到了更深远的地方。 林怀安(郝楠仁)的思绪,还残留着现代社会的烙印,看着眼前这位历经晚清、民初、军阀混战至今的祖父,想到自己穿越而来所处的这个“多子多福”观念仍根深蒂固的时代,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现代性问题,忽然涌上心头。 “爷爷,”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晚辈请教长辈的恭敬,也有一丝探究的意味,“孙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您。” “哦?说来听听。” 林翰章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温和地看向孙子。 这个孙子,自从上次来,就似乎开了窍,不仅学业精进,言谈间也多了些沉稳和思辨,让他老怀大慰。 “孙儿在学堂,也读了些新派的书报,” 林怀安缓缓道,“上面有文章说,西洋一些国家,还有东瀛日本,如今那城市里的人,尤其是念过书、有营生的,反倒不愿多生孩子了,一家一两个便是常事。 可反观咱们这儿,乡下也好,城里普通人家也罢,仍是觉得子孙繁茂才是福气。 孙儿愚钝,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难道……真是西洋人、东洋人不讲人伦、天性凉薄么?” 这个问题,带着超越时代的视角,却又巧妙地裹在了“新派书报”的外衣下。 林翰章听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摇了几下蒲扇,目光投向庭院中那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方砖地,仿佛要穿透时光,看到更深处。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朴素的真理: “怀安啊,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什么人伦天性,那是读书人拿来讲道理的皮。 底下真正的骨头,是‘生存’二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我年轻那会儿,在乡下族学开蒙,先生教《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可你去看那些 佃户、长工、手艺人,他们生孩子,有几个是先想着‘孝’的? 十有八九,是想着 老了、干不动了,炕头得有个人递碗水,坟头得有个人烧张纸。 生儿子,是备荒,是存本,是指望他长大了,一把力气,能换回嚼谷,能反过来养他老子娘**。” 林怀安听得入神。 “生存”,这个赤裸裸的词,从祖父这位前清秀才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剥离了道德文饰的、直指本质的残酷真实感。 “可这里头就有个赌了,” 林翰章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市井算账般的精明,这是历经世事磨砺后才有的透彻,“你生他养他,费尽心血,他长大了,可能孝顺,给你养老送终;也可能不成器,反成了拖累,甚或早夭,让你一场空。 这好比 押宝,押中了,老有所依;押不中,血本无归。 可你若一个都不生,老了瘫在炕上,那是十成十的绝路,连个盼头都没有。 所以,但凡还有口饭吃,还能动弹,人们就愿意生,多生。 多生一个,就多一分‘中彩’的指望。 这叫‘穷生虱子富生疮’,日子越是不易,越要广种薄收,赌个人丁兴旺。” “那……若是家里宽裕了,自身也能养活自己了呢?” 林怀安追问,这触及了现代低生育率的核心经济动因。 林翰章看了孙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孙子能想到这一层,不简单。 “问得好。” 他坐直了些身子,“若是自家仓里有粮,缸里有米,不指着儿孙那口吃的养老,这算盘,就得另打了。 这时候生孩子,不再是‘存本’,倒像是‘投资’,还是笔风险极大、回报渺茫的投资。” 他用蒲扇柄,在空气中的月光里虚划着,仿佛在列一笔账: “你看那西洋、东洋的城里人,还有咱们这儿 上海、天津 那些洋行里的买办、学堂里的先生,他们自个儿有薪水,有体面,老了或许还有养老金、积储。 他们看生养孩子,看的就不是‘防老’,而是‘消耗’了。” “怀安,你想想,” 林翰章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峻,“养大一个孩子,从 怀胎十月,到请奶妈、请先生、上学堂、置办衣裳、张罗婚事,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地往里填? 这填进去的,是你自个儿能享用的福,是你能置办的田产铺面,是你能周游四方、开阔眼界的本钱。 若生下来的孩子,长大成人,能光耀门楣、反哺家族,那也罢了。 可你看看如今这世道——” 老人的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激愤: “兵连祸结,百业萧条!多少人家,倾尽家产供出个读书人,结果呢? 毕业即失业! 蹲在家里‘啃老’! 还得爹娘倒贴钱粮,替他张罗前程! 更有那不成器的,沾染恶习,败光家业! 这时候,生养孩子,就不再是‘存本’,而是实实在在的‘割肉’,是眼睁睁看着有限的、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被一个无底洞吸走!” 他叹了口气,蒲扇也摇得慢了: “所以啊,这人一旦能靠自己立住了,看得多了,想得深了,算盘珠子一扒拉,就会发现: 生儿育女,投入巨大,风险难测,收益渺茫。 既然如此,何苦来哉? 倒不如顾好自己这一辈子,图个轻松自在。 这便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惜生育’了。 自古艰难时,人丁是力气,是盼头;到了能讲究些的时节,人丁便成了负担,是算计了。” 月光静静地流淌,庭院里只剩下蒲扇摇动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林怀安(郝楠仁)心中震撼无言。 祖父这番用最朴实语言讲述的“生育经济学”,剥开了“传统”与“现代”、“多子”与“少生”表面冲突下的同一内核——生存策略的理性选择。 经济基础决定生育意愿,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只是古代匮乏经济下,生育是分散风险、投资未来的必要手段;而到了具有一定保障的“现代社会”(或阶层),生育则变成了需要权衡成本收益的“奢侈品”消费。 第066章: 保守与激进的两种势力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也太过现实。 林翰章似乎不愿再多谈,他啜了一口二婶新沏的、已然温凉的茉莉花茶,转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悠远而苍凉,仿佛在回忆一部厚重的、布满尘埃的史书。 “怀安,你今日问我生育的事,让我想起这世上许多事,其实都脱不开一个‘立场’二字。” 他缓缓道,“就像咱们读书人常争的,是‘保守’好,还是‘激进’妙?是‘祖宗成法不可变’,还是‘变法图强方能存’?” “光绪爷那会儿,” 林翰章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朝堂上就为这个,争得你死我活。 翁同龢翁师傅,帝师,清流领袖,主张 ‘以圣贤之道治国’,反对洋务,认为‘奇技淫巧,坏人心术’。 这是保守一派。李鸿章李中堂,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力主 ‘师夷长技以制夷’,办工厂,练新军,建水师。这是变法图强一派,当时看,算得激进。” “甲午年,黄海上一战,咱们的铁甲舰,论船坚炮利,不输倭寇,为何一败涂地?” 林翰章的声音带着痛切,“有人说,是李中堂避战保船,错了;有人说,是底下人贪墨,炮弹掺沙,坏了大事。 可更深一层呢? 是朝廷掣肘,是各省督抚各自为政,是维新变法只学了皮毛,骨子里还是那一套! 李中堂想‘激进’,可太后不想变,清流不让变,天下悠悠之口骂他‘汉奸’! 他左支右绌,这船,如何能不沉?” 他看向林怀安,目光如炬: “你说,当时是该听翁师傅的,坚守‘圣贤之道’,哪怕 刀架脖子 ? 还是该全力支持李中堂,哪怕被骂‘数典忘祖’,也要把 铁甲舰、克虏伯炮 弄得更多、更精?” 林怀安沉吟。 这是历史的十字路口,是理想主义与现实功利的残酷抉择。 “后来,戊戌年,康梁 公车上书,要‘大变、快变、全变’,裁撤冗官,废除科举,设议院…… 这够激进了吧?” 林翰章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沧桑与无奈,“结果如何? 一百零三天,菜市口掉了六颗脑袋! 光绪爷被囚瀛台! 为什么? 变法触动了太多人的 顶戴花翎,断了太多读书人的 晋身之阶! 激进没错,可不懂循序渐进,不晓得团结可团结之力,一味蛮干,便是取死之道!” “再后来,辛亥年了,”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亲历者的复杂情感,“孙文、黄兴他们,更激进,要推翻帝制,建立共和。 这在那时的翁师傅、李中堂看来,怕是大逆不道,想都不敢想。 可历史潮水来了,武昌城头枪声一响,各省纷纷独立,大清这艘破船,说沉也就沉了。 这时候,当初那些骂李中堂激进的人,怕是连哭都来不及。” “所以,怀安,” 林翰章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有力量,“这世上,永远有 两种声音。 一种告诉你要稳,要守成,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另一种告诉你要变,要破局,不变就是等死。 甲午时,李中堂是‘激进’;戊戌时,康梁是‘激进’;到了辛亥,孙文才是‘激进’。 可反过来看,在李中堂时代骂他激进的人,到了康梁时,自己就成了‘保守’;康梁时代骂他们激进的人,到了孙文时,又成了更顽固的‘保守’**。” “你说,谁对?谁错?” 他问林怀安,更像是在问那沉默的岁月。 林怀安思索着,缓缓道: “孙儿觉得,或许……本无绝对的对错。 关键在于,这‘变’与‘不变’,是否顺应了时势,是否真正有利于 国家民族 的生存与发展。 而判断这‘时势’与‘利弊’,又取决于 站在什么位置,看到多远的将来。” “哈哈哈!” 林翰章抚掌而笑,眼中满是欣慰,“说得在理! 在理! 所以,做人,最要紧的,不是急着去站‘保守’或‘激进’的队,而是要先 看清自己是哪块料,站在哪块地上,想要走到哪里去!” 他拿起茶壶,给林怀安和自己都续上半杯已凉的残茶,语重心长: “譬如你。 你读书,想救国,这是大志向。 可怎么救? 是像 谭嗣同 那样, ‘我自横刀向天笑’,用血唤醒国人? 还是像 张謇 那样, ‘实业救国’,埋头办厂,积攒国力? 是像 鲁迅 先生,以笔为刀, ‘横眉冷对千夫指’,改造国民性? 还是像** 蒋百里 先生,钻研军事,著书立说,为将来御侮做准备?” “这些路,都有人走,都算‘救国’。 可哪条路适合你林怀安?” 老人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怀安心底,“这就要看你有什么本事,是什么性情,遇到什么机缘。 听见保守派的话,想想其中的 稳重与根基;听见激进派的话,想想其中的 勇气与先机。 然后,把耳朵闭上,把心静下来,问问自己: 我的路,该怎么走? 是考军校,投笔从戎? 是苦读深造,科学救国? 是深入民间,教育救国? 想清楚了,认准了,就莫要左顾右盼,只管走下去。 路上必然有 守旧者的嘲讽,有激进者的催促,但你的脚,要踩在自己认准的道上!**” 夜更深了。 月已中天,清辉如霜如雪,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明。 虫鸣声似乎也歇了,万籁俱寂,只有祖孙二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海淀镇最后几声梆子响。 林怀安(郝楠仁)静静地坐着,心潮却如海啸般翻涌。 祖父这一番夜话,没有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却用最直白的历史烟云和生存现实,为他拨开了眼前的一层迷雾。 关于家族、关于生育、关于传统与现代的拉锯、关于保守与激进的千年辩证…… 这些宏大命题,在祖父口中,都化作了具体而微的个人选择与生存智慧。 “看清自己是哪块料,站在哪块地上,想要走到哪里去。” 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他来自未来,拥有超越时代的视野,但这视野也常带来迷茫与撕裂。 祖父的智慧,恰恰为他提供了在这撕裂的时代中,如何锚定自身、理性抉择的古老而坚韧的罗盘。 “爷爷,孙儿……受教了。” 良久,林怀安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 林翰章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老了,絮叨了。 这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你能听进去,就好。 去睡吧,明天,你二叔还要带你去见那位王先生。 学拳强身,是好事。 但切记, 拳脚功夫,是术;心中之道,才是本。 莫要本末倒置。” “是,爷爷。孙儿谨记。” 林怀安恭敬答道。 他扶起祖父,送老人回房安歇。 回到自己暂住的西厢房,林怀安推开格扇窗,让如水的月光流泻进来。 他毫无睡意。祖父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生存的算计,历史的吊诡,个人的抉择…… 这一切,都与他未来要走的路息息相关。 他摊开“学习策略与反思笔记”,就着月光,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十日,海淀。 与祖父夜谈,得三悟: 一曰生存之本,在利弊权衡,古今皆然,无分对错,唯有选择。 二曰世事如钟,常在保守与激进间摆动,勿轻信口号,当审视自身位置与目标。 三曰救国之路多歧,认清己材,站稳实地,择一而终,莫问东西。 祖父赠言:拳脚为术,心中之道方为本。谨记。” 写罢,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窗外,海棠叶影在月光下微微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这个古老国度深沉的脉搏,也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少年,在这个夏夜,于历史的回响与家族的智慧中,悄然完成的一次重要精神奠基。 远处,西山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巍峨。 而更远处的东方天际,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正在地平线下悄然孕育。 【叮!宿主完成深度历史与社会认知互动!】 【“历史洞察力”显著提升! 对民国社会阶层、观念冲突的理解加深!】 【获得特殊状态“祖辈的智慧”(被动): 在面临重大抉择时,小幅提升理性分析与长远视野!】 【“个人道路认知”清晰度+20%。 对“为何而学、为何而战”有了更深刻的底层逻辑支撑。】 【提示:明日将开启“武术学习”支线,请做好准备。】 系统的提示音冷静地响起,为这个充满智慧交锋与情感流淌的夜晚,画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点。 第067章:西山寻师形意门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十一日,星期二。北平,海淀镇。 卯时三刻(清晨6:15),天光已是大亮。 林怀安在西厢房的木板床上醒来,窗外麻雀啁啾,夹杂着远处胡同里卖豆汁、焦圈的吆喝声。 他翻身下床,推开糊着高丽纸的棂花木窗,一股带着露水气味的晨风扑面而来。 昨夜与祖父那番关乎生存、生育、历史与道路的深谈,犹在耳畔。那些剥开温情脉脉表象、直指现实肌理的言语,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他心中雕琢出更清晰的轮廓。 “看清自己是哪块料,站在哪块地上,想要走到哪里去。” 祖父的话,沉甸甸的,落在他心里。 今日,他便要去“认地”、“看路”了。 洗漱罢,换上一件半旧的月白竹布长衫,脚下是黑布千层底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少年眉目清朗,眼神里少了些昨日的书卷沉静,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锐气。 习武强身,不仅是防身,更是另一种“看清自己、站稳实地”的方式。 他默默想。 早饭是二婶亲手做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 六必居的酱瓜、王致和的腐乳,还有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祖父林翰章坐在上首,慢慢喝着粥,见他进来,微微颔首: “精神头不错。 崇礼已在门外候着了。 去罢,多看,多听,少言。 王先生是有真本事、也有大故事的人,莫要失了礼数。” “是,爷爷。” 林怀安恭敬应了,快速而安静地吃完早饭。 二婶又用油纸包了两个芝麻烧饼,塞进他随身带的蓝布包袱里: “路上垫垫,也不知那边几时开饭。” 推开黑漆大门,二叔林崇礼已套好了一辆半旧的骡车,等在胡同口。 骡子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上的黄土。 林崇礼今日也换了身出门的藏青绸衫,显得精干利落。 “怀安,上车。” 林崇礼一扬鞭子,“ 路不远,但得走一阵。 温泉在 西山脚下,得好生拜会。” 骡车“吱呀呀” 出了海淀镇,沿着一道黄土官道往西行。 道旁是连绵的稻田和荷塘,晨露未晞,稻叶荷瓣上珠光点点。 远处,西山的轮廓在淡蓝色的晨霭中愈见清晰,黛青色的山峦起伏,像一脉沉睡的巨兽。 “这西山,可是块宝地。” 林崇礼赶着车,打开了话匣子,“早年间是皇家禁苑,风景好,泉眼多。 前清倒了,不少 前朝的遗老遗少、下野的军阀政客,还有厌了城里喧嚣的文人雅士,都喜欢在这儿置地建别墅,图个清静。 温泉一带,尤其如此。” 林怀安点头听着,目光掠过路旁渐渐稀疏的村舍和开始出现的、掩映在松柏间的青砖灰瓦院落。 空气越发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与海淀镇里的市井烟火气截然不同。 “王崇义王先生,就住在 温泉女中 里头,兼着学校的 训导主任 和 国术教师。” 林崇礼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重,“这位先生,可不是一般的教书先生。 你爷爷让我打听他,我可是费了不少周折,托了好几位 在旗的旧识 和 西山一带的老户,才略略知晓些根底。”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宁静: “听说,王先生是 河北高阳人,光绪十一年(1885)生人,今年该是四十有八了。 少年时便有大志, 光绪三十四年(1908) 就来了北平城,投身新学,更结交了不少了不得的人物。” 林怀安心中一动,想起昨日二叔提到的“早年热血”、“不凡经历”。 “李石曾,知道吧? 留法俭学会的发起人,咱们北平中法大学的创办人之一,那是 同盟会元老,在 京津学界、政界 影响力极大。 汪兆铭(汪精卫),当年刺杀摄政王载沣的 少年英雄,后来……咳,那也是 风云一时的人物。 还有 魏道明、郑毓秀(后来成了他夫人)、顾孟余…… 这些都是当年 京津同盟会 里的核心人物。 王先生与他们,过从甚密。” 骡车拐上一条更窄些的、坡度渐陡的土路,两旁古木参天,蝉鸣越发响亮。 林崇礼的叙述,也仿佛被这山林幽静衬托得更加神秘。 “最悬的一桩,是 辛亥年(1911) 冬天,彭家珍 炸良弼的事,你知道吧?” 林怀安(郝楠仁)脑中飞快搜索记忆:彭家珍,同盟会暗杀部成员,1912年1月,为扫清清室顽固派阻力,刺杀宗社党首领良弼,成功,自身亦当场殉难。 这是辛亥革命中极为壮烈的一幕。 “坊间传闻,王先生当时, 就在左近。” 林崇礼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讲述传奇的口吻,“是不是亲自参与了谋划,甚或动了手,没人说得清。 但事发之后, 风声极紧,王先生便避走西山,就此隐居了下来。 这一隐,就是 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从辛亥革命的惊涛骇浪,到民国肇建的纷乱,再到军阀混战、北伐、中原大战…… 这位王先生,竟就在这西山脚下,默默度过了整个青春与盛年。 林怀安不由得心生凛然。 这已不是简单的“有故事”,而是真正卷入过历史漩涡中心、手上可能沾过血、见过大生死的人物。 “那……他后来,就一直教书?” 林怀安问。 “也不全是隐居。” 林崇礼道,“民国六七年那会儿,李石曾先生倡导开发西山,建 中法大学、疗养院,也在温泉左近弄了中学、小学。 王先生便出来,帮着经办校务,教授国文、体育,尤其是一身家传的 形意拳功夫,也开始授徒。 不过,他收徒极严,非品性端方、心志坚毅者不教,且多半是在校学生,以强身健体、振奋精神为主,鲜少涉及 江湖恩怨、搏杀之术。 他这暑期短训班,也是头一回对外招收 非本校的学生,名额有限。 我能打听到,还是托了 中法大学一位旧交 的情面,递了话去。” 说话间,骡车已驶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远处,一片青灰色、中西合璧的建筑群依山而建,红瓦尖顶在绿树掩映中格外醒目。 一道白漆木牌坊立在路旁,上书四个朴拙有力的魏碑大字:“温泉女中”。 到了。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 传奇,就在眼前。 第068章:中法大学附属温泉女中初探 卯时三刻(晨7:15), 骡车拐上一条坡度渐缓的碎石道,温泉女中的轮廓便在晨雾中显出了全貌。 校门不似城里学堂那般巍峨气派,只是一道简洁的、刷成乳白色的拱形铁门,两旁是低矮的虎皮石围墙,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在夏日的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意。 铁门右侧,挂着一块深褐色木牌,上面是于右任先生手书的魏碑体校名: “中法大学附属温泉女子中学校”,漆色已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朴庄重。 “就是这儿了。” 林崇礼勒住骡子,跳下车,将缰绳拴在门旁专设的青石拴马桩上。 林怀安(郝楠仁)随之下车,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竹布长衫,深吸一口山间清冽湿润的空气,举目望去。 校园静极了。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学堂常有的晨读嘈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间或几声清脆的鸟鸣,以及极远处,仿佛从山谷那端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溪流淙淙。 一种遗世独立的静谧气息,混合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这与城内男校的规整严肃、海淀镇上的烟火嘈杂都截然不同,倒有几分书院或修道院的幽深气韵。 “这地方,” 林崇礼低声对侄子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感慨,“早先可不是学校。 前清那会儿,是 醇亲王奕譞 的别业‘蔚秀园’的一部分。 光绪年间赐给了 李鸿章李中堂,李中堂在此建了别墅,题名‘退省庵’,是想晚年在此读书课孙、远离朝堂的。 后来几经转手,民国六年(1917),李石曾、蔡元培几位先生创办中法大学,看中这里清静宜人、且有温泉之利,便募款买下,改建成了温泉中学,后专收女生。 你爷爷年轻时,还曾陪他的一位翰林同年来此拜访过李中堂的后人,那时园景比现在还要精致幽深些。” 林怀安默默点头。 这段渊源,他隐约在“郝楠仁” 的记忆碎片里有些印象,但此刻亲临其地,感受又自不同。 历史的层叠感——从王府别业到名臣别墅,再到如今的新式女学——让这座看似寻常的校门,平添了几分时光沉淀的厚重与沧桑。 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臂戴“校工”袖章的老者从门房走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有神。 他打量了一下叔侄二人,尤其是林怀安那身学生打扮和挺直的身板,微微颔首: “二位是海淀林掌柜府上的?来找王主任?” “正是,有劳老丈通传。” 林崇礼拱手道。 “王主任吩咐过了,” 老校工侧身让开,“他正在 国术教室 领着早课,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步入校门。 门内是一条不宽的林荫道,两侧栽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枝叶在空中交叠,筛下一地细碎摇曳的光斑。 道上铺着青灰色方砖,干净得不见一片纸屑落叶,显见管理极严。 道旁草丛中,偶有石雕的日晷、残存的太湖石点缀,依稀可见旧日园林的痕迹。 正行走间,前方梧桐树道的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少女清脆的、压低嗓音的说话声: “快点啦,怀敏!王主任最讨厌迟到了!” “知道啦,我的鞋带……哎呀!” 话音未落,两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的少女,手挽着手,从拐角处小跑着转了出来。 当先一个梳着齐耳短发,圆脸,眼睛大而亮;后面一个,身形略娇小,梳着两条及肩的麻花辫,因为跑动,辫梢一跳一跳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正手忙脚乱地低头试图系上松开的黑色横扣布鞋鞋带。 “怀敏?” 林崇礼脚步一顿,讶然出声。 那低头系鞋带的少女闻声猛地抬头。 一张清秀的瓜子脸,眉眼与林怀安有三分相似,只是更显柔美灵动。 她看到林崇礼,眼睛瞬间瞪圆了,闪过惊喜,随即目光落到旁边的林怀安身上,更是惊讶地“啊”了一声,手下意识一松,刚系了一半的鞋带又散了。 “爸爸?” 少女,正是林怀安的堂妹林怀敏,温泉女中初中一年级的学生,此刻脸上写满了意外和一点点被抓包的羞窘,“您怎么来了?还有……怀安哥?” 她目光在林怀安身上飞快地扫过,带着好奇与探究。 她这位“书呆子”堂哥,以往可极少来女中这边。 旁边圆脸少女也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来客。 林崇礼呵呵一笑,对老校工歉然点头,上前两步:“怀敏,还没放假?这位是?” “爸,我们初一这周还有 期末补习,明天才正式放假呢。” 林怀敏迅速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下摆,恢复了小淑女的模样,指了指同伴,“这是 我同班好友,沈秀宁。 秀宁,这是我爸爸,这是我堂哥林怀安,在城里中法中学读书。**” “林叔叔好,林……林学长好。” 沈秀宁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 “沈同学好。” 林崇礼笑着点头,转向林怀敏,解释道,“我带你怀安哥来,是拜访你们学校的 王崇义王主任,想让他参加王主任暑期开的国术培训班。你们这是……赶着去上课?” “啊! 是去国术早课!” 林怀敏一拍手,眼睛亮了起来,“王主任规定,我们初中部的学生,每周二、四早晨,都要上一节 国术基础课,说是强身健体,也是规矩。 怀安哥你要跟王主任学拳? 太好了! 王主任可厉害了!”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又转向沈秀宁,小声却兴奋地说,“秀宁,我哥成绩可好了,这次期中考了班级第三呢!**” 沈秀宁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敬佩,看向林怀安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林怀安被堂妹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咳一声,对林怀敏和沈秀宁点了点头: “怀敏,沈同学。我们正是要去国术教室。” “那正好同路!” 林怀敏雀跃道,很自然地走到林怀安身侧,小声问,“怀安哥,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学拳了? 听说……听说你之前在学校……” 她欲言又止,显然也风闻了“沙皮狗”事件的一些传闻,眼神里带着关切和后怕。 林怀安心中一暖,这个堂妹虽然年纪小他两岁,又在女校住读,平日见面不多,但血脉亲情总是割不断的。 他简短地说: “强身健体,总没坏处。二叔和爷爷也觉得该练练。” “嗯!是该练练!” 林怀敏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王主任常说,‘ 国弱民孱,非仅器物之弊,亦在精神体魄之衰。’ 我们女生都要练,你们男生更该练了!” 她模仿着王崇义的语气,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引得沈秀宁在一旁抿嘴轻笑。 说说笑笑间,几人沿着梧桐道继续前行。 林怀敏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校园:那边是教学楼“退省楼”(由李中堂别墅主楼改建),那边是宿舍“静宜斋”,那边的小楼是“温泉疗养所”,据说引了真正的温泉水,供师生调理身体…… 她语气里充满对学校的喜爱与自豪。 林怀安静静听着,目光掠过道旁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绿篱、点缀其间的白色石凳、以及远处草坪中央那座汉白玉的少女读书雕像。 雕像中的少女身着旗袍,手持书卷,微微垂首,神态娴静专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整个校园洁净、有序、充满女性特有的柔和与书卷气,与城里男校的粗犷活跃截然不同。 他心中不由暗想:在这样的环境里读书求学,怀敏的性子,似乎也比从前在老家时开朗明快了许多。 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坪,尽头处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看样式是后来增建的,比主楼简朴许多,但收拾得极为干净。 房檐下挂着几块木牌,分别写着“训导处”、“校医室”,最东头一间,则是“国术教室”。 此刻,国术教室的两扇格扇门大敞着。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整齐划一、略带稚气却中气十足的呼喝声,以及脚步踏地、衣袖带风的“唰唰”声响。 “看,就是这里了。” 林怀敏压低声音,指了指教室,眼中闪过一丝“我可没骗你吧” 的得意。 她和沈秀宁加快脚步,走到门口,并未进去,而是在门外廊下立定,整理了一下仪容,方才清脆地喊了一声:“报告!” 呼喝声停了下来。 一个平和、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男中音从里面传出:“进来。” 林怀敏和沈秀宁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迈着尽可能端庄的步子走了进去。 林崇礼和林怀安则驻足门外,悄然向内望去。 教室颇为宽敞,地面铺着光洁的暗红色木地板,南北墙均是高大的格扇窗,此时全部敞开,晨风和阳光毫无阻隔地涌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细微的尘埃。 约莫三四十名少女,年龄从十二三到十六七不等,统一穿着月白色短衫、玄色绸裤、黑布鞋,头发一律梳成辫子或剪短,列成整齐的方阵,正在练习一套看似简单却颇有章法的拳架。 动作说不上多么迅猛刚劲,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难得的整齐与舒展,尤其那股专注凝神的气势,让林怀安心中暗赞。 而立于队列正前方,背对门口,正在缓慢而清晰地做着示范的身影,正是昨日二叔口中那位传奇人物——王崇义。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褂,裤腿扎进黑色绑腿,脚下是干层底布鞋。 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但就在那看似随意的站立与移动中,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沉稳如山的气度。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慢,慢得仿佛电影定格,却又极清晰,清晰到每一块肌肉的牵动、重心的转移、气息的吐纳都历历在目。 抬手,如推山岳;挪步,似趟泥泞;转身,若拧钢丝。简单的弓步、虚步、冲拳、推掌,由他演绎出来,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圆融与内在的力量感,仿佛全身的骨骼、筋腱、肌肉乃至精神,都凝练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随着他的意念而缓缓流动。 第069章:静室对谈 “停。” 王崇义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竟凝而不散,在清晨的光柱中形成一道淡淡的白色气箭,倏忽而逝。 学员们同时收势,屏息静立,教室中落针可闻。 他缓缓转过身来。 四十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癯,肤色是常经山风日晒的浅褐色。 额头宽广明亮,眉毛疏淡,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深邃,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看似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深处。 鼻梁挺直如刀削,嘴角微微向下抿着,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巨变后沉淀下来的淡然,以及一丝深藏不露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孤峭。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布满厚茧的手,此刻自然垂在身侧,却给人一种仿佛随时可化铁为泥、亦可拈花微笑的奇异矛盾感。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在林崇礼和林怀安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目光并无逼人的锐利,却让林怀安没来由地心中一凛,仿佛被一道温和却无所遁形的光轻轻拂过,内外皆明,心思无所隐藏。 就连一向见多识广的林崇礼,也在那目光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今日早课到此。各自散去,自行揣摩方才所授‘ 三体式 ’之要领,重心、呼吸、意念,三者合一,方为入门。” 王崇义对学员们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与威严并存的韵律。 “是!谢先生教导!” 少女们齐声应道,声音清脆。 随即恭敬地鞠躬行礼,然后井然有序地列队向门口走来。 经过林怀安叔侄身边时,不少少女好奇地投来一瞥,但无人交头接耳,纪律严明可见一斑。 林怀敏和沈秀宁也混在队列中,悄悄对林怀安眨了眨眼,跟着大家离开了。 待所有学员走尽,王崇义才缓步踱出教室。 他步履沉稳健稳,落地无声,仿佛踩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林崇礼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而不失商人特有的圆融:“王主任,晨安。 冒昧打扰。在下林崇礼,海淀镇‘瑞昌祥’布号掌柜,这是舍侄林怀安,在城里温泉中学读书。 前日托中法大学刘教授递过话,想来拜会,看看暑期国术班的事。” 王崇义拱手还了一礼,动作简洁古朴,目光落在林怀安身上,平静地打量了片刻。 那目光有如实质,仿佛在掂量他的筋骨、审视他的气血、乃至探究他眼神深处的意志。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 片刻,王崇义才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男中音,语气平淡无波: “林掌柜客气。刘教授的信,我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林怀安脸上,“就是这位小友,想学形意?” “正是晚辈。” 林怀安上前一步,依着昨日二叔的嘱咐和路上心中反复演练,双手抱拳,左掌右拳,肘部微曲,拳掌与胸相距二十至三十厘米,做了一个标准的“文武拳”礼,同时躬身三十度,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这得益于他“郝楠仁”记忆中对传统礼仪的考据癖好,以及昨日反复对着镜子练习的结果。 “学生林怀安,久闻先生大名,心向往之。今有幸得见,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礼数周到,态度恭谨,眼神清澈,身形挺拔。 王崇义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那光芒极快,却仿佛洞悉了许多。 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说话吧。” 说罢,转身引着二人,向国术教室旁那间小小的静室走去。 林怀安暗暗舒了口气,与二叔交换了一个眼神,整肃衣冠,跟着王崇义,踏入了那间即将可能改变他这个夏天、乃至更长远未来的斗室。 静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门外,是西山夏日明朗的晨光与少女们远去隐约的嬉笑声;门内,则是一片沉静,以及那位传奇武者身上散发出的、无言却浩瀚如山岳的气息。 静室陈设极为简朴。 一桌,两椅,一榻,一剑架(上横一柄无鞘的青铜剑,古朴斑驳),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于右任先生的草书“武道禅心”,笔走龙蛇,气象峥嵘。 另有一扇小窗,正对着窗外一丛修竹,清风徐来,竹影婆娑。 王崇义自在一张椅子上坐了,示意林崇礼也坐。 林怀安则垂手肃立一旁。 “林小友,” 王崇义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怀安,“刘教授信中说,你学业优异,心性沉稳,欲习武强身,兼以防身。 这自然是好事。 然我教拳,有三不教。 心术不正者,不教;性情浮躁者,不教;吃不得苦、半途而废者,不教。 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 林怀安肃然答道,“学生虽愚钝,但向学之心甚诚。 强身防身固所愿也,然学生以为,拳法一道,亦是修身养性、磨练意志之法门。 近日读史,知我华夏百年积弱,非独器不如人,亦在精神萎靡、体魄孱弱。 学生不敢妄言救国,惟愿从 淬炼自身 始,求一 自强不息 之道。” 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斟酌。 既表明志向,又不显得空泛激昂,更将“防身”(应对沙皮狗)的私心,包裹在了“自强”的大义之下。 王崇义静默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从淬炼自身始,求自强不息之道……”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那沉静如水的目光,似乎微微漾动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在何处就读?” 他问。 “虚岁十七,在中法中学(注:与温泉女中同属中法大学附属中学)读高二,秋季升高三。” “学业可曾耽搁?” “不敢。 暑期自有温习计划,每日可抽出 辰时(早7-9点)与申时(下午3-5点) 前来受教,绝不耽误课业。” 林怀安早已想好。 王崇义不置可否,转向林崇礼: “林掌柜,令侄之言,你怎么看?” 林崇礼忙道: “王主任,怀安这孩子,自幼失恃,性子是 孤拐了些,但心地纯正,肯下苦功。 前些时日在学校,因仗义执言,得罪了地痞,险遭报复。 我兄长与家严商议,觉乱世防身,亦是必须。 再者,少年人淬炼筋骨,涵养精神,总是好的。 至于束脩敬仪,但凭主任吩咐,绝无二话。” “仗义执言,得罪地痞……” 王崇义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再次落到林怀安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伸手我看看。” 他突然道。 林怀安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伸出双手。 手掌白皙,指节修长,是典型的书生手,但指尖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王崇义并未触碰他的手,只是目光如炬,仔细看了片刻,尤其是手指的形态、关节的轮廓、掌心的纹路。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林怀安面前。 “站着别动,放松。” 他说道,声音依旧平和。 林怀安依言放松站立。 王崇义伸出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胛骨、手臂、乃至小腿胫骨。 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准,仿佛在检查一件器物的材质。 最后,他一掌轻轻按在林怀安的丹田(小腹)位置。 “呼吸。” 他命令。 林怀安下意识地深呼吸。 王崇义凝神感知了片刻,撤回手,退回座位。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审视,或者说,是评估。 “骨架匀称,是块 练内家拳的料子。 气息虽弱,但根基未损。” 他缓缓说道,像是在对林崇礼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 开蒙已晚,筋骨未舒,吃不得猛火急攻,需循序渐进,以桩功养气,以慢练求整。 二十日,不过 打个底子,摸个门径。” 林崇礼闻言,脸上露出喜色: “王主任这是……允了?” 王崇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怀安,目光变得格外深邃: “林怀安,我且问你。 学拳为何? 莫说那些大道理,只说你本心。” 本心? 林怀安(郝楠仁)心神一凛。 昨夜祖父的话语,今晨二叔的讲述,沙皮狗的阴影,宋哲元的嘱托,国文的激扬,数学的缜密,史地的沉痛…… 无数画面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最终,凝聚成最简单,也最真实的答案。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王崇义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为不受人欺。 为危急时,有能力护我想护之人。 为在这纷乱世道,多一分安身立命、心之所安的底气。” 静室之中,一时无声。 唯有窗外竹叶沙沙,清风过隙。 王崇义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是追忆? 是感慨? 是审视后的认可? 终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明早辰时正(7点),带上 拜师帖,束脩心意不拘, 诚心即可。 穿宽松衣裤,布鞋。 第一次,先站 三体式。”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谢先生!” 林怀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躬到地。 他知道,这简单几句话,便是准了。 林崇礼也是大喜过望,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红封(内装银元十枚,是寻常拜师礼的数倍),恭敬放在桌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权作茶资。” 王崇义瞥了一眼红封,并未推辞,只道: “林掌柜客气。明日准时便可。”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叔侄二人再次行礼,退出了静室。 直到走出温泉女中那静谧的校门,重新坐上吱呀呀的骡车,林怀安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方才面对王崇义时,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尽数吐出。 骡车沿着来路,驶向海淀镇。 来时心怀忐忑,去时心潮难平。 那位清瘦、沉默、目光如水的王崇义先生,其人其艺,都如同这西山云雾,看似清淡,内里却不知蕴藏着多少惊涛骇浪、岁月峥嵘。 “成了!” 林崇礼挥了一鞭空响,脸上带着笑,“怀安,你最后那几句,答得好! 王先生是 见过大世面、经过大风浪 的人,那些虚头巴脑的大话,瞒不过他。 你这 ‘不受人欺、护想护之人、求心安底气’,实在,在理! 他听得进去!**” 林怀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车外飞掠而过的、沐浴在盛夏阳光中的西山叠翠,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期待。 拳法。 这将是一条与书本知识截然不同的道路。 是对身体的锤炼,是对意志的磨砺,或许,也是通往这个时代肌理深处另一条隐秘的路径。 他摸了摸怀中早已准备好的拜师帖,那上面有他昨夜斟酌再三写下的字句。 明日,他将正式踏上这条道路。 系统提示音,恰在此时于脑海深处响起: 【叮!支线任务“习武强身”(一)——拜师,已完成!】 【成功获得传奇人物“王崇义”的初步认可,获得入门资格。】 【开启“国术”技能树(初始)。当前技能:无。】 【获得特殊状态“名师关注”(被动):在王崇义指导下的训练,领悟效率小幅提升。】 【明日训练内容预告:基础桩功“三体式”。 请宿主做好身体与心理准备,此训练极度考验意志力与耐力。】 夕阳西下,将骡车与车上少年的影子,在黄土官道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暑假,才刚刚开始。 而一段截然不同的修行,已悄然在西山脚下的静谧校园里,为他拉开了序幕。 第070章:形意初课·三体式与半步崩 十二日。 酉时末(晚7:00), 夏日的西山天黑得晚,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还恋恋不舍地挂在天边,将温泉女中的屋瓦和树梢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国术教室旁的一排平房,此刻成了暑期短训班学员的临时宿舍。 这些平房原是校工和单身教员的住处,青砖灰瓦,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木格窗上糊着新换的高丽纸,散发着淡淡的米浆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林怀安(郝楠仁)被分配在最东头的一间,与他同屋的还有三个学员。 房间不大,靠墙南北向各摆两张硬板木床,中间一张粗糙的柏木方桌,桌上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 墙壁刷得雪白,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洒了水,泛着湿润的凉意。 他打开藤箱,取出被褥铺好,又将带来的几本书和笔记本在床头码放整齐。 同屋的三人也已陆续安顿下来。一个身材敦实、面皮黝黑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叫赵大勇,是京西长辛店机车厂的学徒工,说话带着浓重的冀中口音,为人爽直。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略显文弱的少年,十六七岁,名叫张士晋,是北平市立师范学校的学生,有些腼腆。 还有一个精瘦机灵、眼神活泛的小个子,十五六岁,自称孙小辫(但大家都叫他孙猴儿),是海淀镇上一家小饭馆的学徒,消息灵通,嘴皮子利索。 “嘿,林兄弟, 听说你是城里中法中学的?高材生啊!” 赵大勇一边用力拍打着枕头,一边粗声问,“咋想起跑到这山旮旯来学这苦哈哈的拳脚?” “强身健体,也想学点防身的本事。” 林怀安简短答道,将洗漱用的搪瓷脸盆和毛巾放在床下。 “我看你像个读书种子,” 张士晋推了推眼镜,细声说,“这形意拳,我听人讲,入门极难,光是那‘三体式’,就能站得人两股战战, 苦不堪言。” 他语气里带着对艰苦训练的畏惧,又有一丝跃跃欲试**。 “怕啥!” 孙猴儿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盘着腿,眉飞色舞,“我可是打听了, 教咱们的王主任,那可是真高人! 早年跟李石曾、汪精卫那帮大人物混过的! 手上有真功夫! 咱们能跟着学,那是祖坟冒青烟! 吃点苦算啥? 学成了,往后在街上,看哪个青皮混混还敢呲牙?” 他边说边做了个挥拳的姿势**,引得赵大勇哈哈大笑。 林怀安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铺好床,坐在硬邦邦的床沿,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开带来的高一物理课本,就着煤油灯如豆的光晕,开始预习。 他给自己定的计划是:白天全心学拳,早晚抽时间温习功课。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但“文”与“武” 在他这里,都需要极致的专注与投入。 赵大勇和孙猴儿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 听来的关于王崇义的种种传奇,张士晋则凑在灯下,翻看一本《形意拳术讲义》的手抄本,不时蹙眉。 小小的宿舍里,充满了年轻男性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憧憬的气息,煤油灯昏黄的光将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晃不定。 远处,西山彻底沉入墨蓝色的夜幕,繁星次第亮起,山风穿过松林,带来阵阵凉意和隐约的松涛声。 温泉女中的夜晚,比城里静谧深邃得多。 林怀安合上书,吹熄了灯,躺在那略有些硌人的木板床上,听着室友们逐渐平缓的呼吸和偶尔的梦呓,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后。 寅时三刻(晨4:45), 天还未亮,一阵短促而清晰的铜铃声便划破了宿舍区的寂静。 是校工在摇起床铃。 林怀安几乎是瞬间清醒,利落地翻身下床。 同屋几人也被惊醒,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衣。 冷水扑脸,彻底驱散了睡意。 按照昨日王崇义的吩咐,所有学员需在卯时正(5:00) 前,到国术教室前的空场集合,晨练。 四时三刻(5:00), 天色蒙蒙亮,东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国术教室前的青砖空场上,二十几名学员已稀稀拉拉站成了不甚整齐的三排。 王崇义早已一身短打站在前方,背着手,望着远处的山影,身形在晨雾中如 一杆标枪。 林怀安站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屏息静立。 他能感觉到清晨山间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也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 目光扫过队列,发现除了昨日见过的赵大勇、张士晋、孙猴儿,以及几位看起来像是本校留校的男学生,竟还有三四个年纪更小的少年,十二三岁模样,穿着打补丁的短衫,赤着脚,眼神怯怯又带着好奇。 听孙猴儿昨晚嘀咕, 这些是附近村里农户的孩子,王主任允许他们旁听,不收费,只要求 勤快、守规矩。 “今日,是你们许多人 正式接触形意拳的第一天。” 王崇义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清晨的鸟鸣和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形意拳, 脱枪为拳,讲究‘ 硬打硬进无遮拦 ’,‘ 起如风,落如箭,打倒还嫌慢 ’。 看似刚猛,实则 根基在于‘桩’,变化在于‘意’。**”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几个身形摇晃、眼神飘忽的学员身上略作停留,那几人立刻绷紧了身体。 “所以,你们要学的 第一课,不是打人,是 站。 站得住,站得稳,站出个 架势,站出个 精神头。 这叫—— 三体式。**” 话音刚落,他左脚向前 趟出半步,右脚随即跟上,不丁不八,前脚微内扣,后脚外展,两膝内裹,档圆背直,双手抬起,前手食指挑眉,后手护于心口,目光平视,如 怒虎窥视。 整个动作 缓慢、清晰、沉稳,瞬间,一股 渊渟岳峙、不动如山 的气势油然而生,仿佛他整个人 与脚下的大地、身后的青山 都连成了一体。 “看清楚了?” 王崇义保持着姿势,声音依旧平稳,“此乃 三体式 之基本 定式。 重心 前三后七,沉肩坠肘,含胸拔背,舌顶上颚,气沉丹田。 目光 不可散,神意 不可弛。 现在,所有人, 照做。**” 学员们立刻 开始模仿。 空场上 响起一片窸窸窣窣 的脚步声和调整呼吸 的声响。 林怀安 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王崇义的动作,慢慢摆出姿势。 一开始 觉得不难,不过是摆个样子。 但不过三五息(十数秒),不对劲的感觉 就开始涌现。 大腿 前侧又酸又胀,仿佛灌了铅; 小腿肚子 开始微微颤抖; 腰背 想要保持挺直,却不由自主地 想松懈; 肩膀 总觉得端得过高,沉不下去; 手臂 悬在空中,越来越重; 呼吸 也开始紊乱,难以做到 王崇义要求的深、长、细、匀。 最难受的 是心神,目光 难以持久凝聚 在一点,思绪 像脱缰的野马,不由自主地 飘向腿的酸麻、时间的缓慢、早餐的稀粥…… 第071章:晨练初识:假小子“王伦” “调整!” 王崇义的声音如警钟响起,“你,背塌了!你,膝软了!你,眼散了!” 他走动在队列中,不时用手掌或手指在学员身上轻轻一点、一拨、一托。 被他碰到的学员,往往会浑身一震,姿势不由自主地做出微调,顿时感觉似乎轻松一丝,但很快,新的、更细微的酸痛又会从调整后的部位传来。 这就是“校正”,让你在持续的、细微的不适与调整中,寻找那理论上存在、却极难把握的“最适”状态。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如此难熬。 林怀安的额头已见汗,后背的单衣也被汗水浸湿一片。 他紧咬牙关,目光死死盯住前方一棵老松的树皮纹路,努力将所有意念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和身体的微小感知上。 大腿在燃烧,颤抖从小腿蔓延到腰胯。 他不断在心中默念王崇义的要点: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气沉……” 用意志对抗身体本能的懈怠。 “好,休息片刻。活动一下腿脚。” 不知过了多久,王崇义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呼——” 空场上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和压抑的**。 学员们如得到大赦,纷纷收起架势,龇牙咧嘴地揉着大腿,捶着后腰。 林怀安也缓缓放下手臂,只觉得双腿又酸又麻,几乎站立不稳,但一种奇异的通透感和微微的暖流,却从小腹丹田处隐隐泛起,流向四肢。 “这才是开始。” 王崇义看着众人的狼狈相,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勾,又迅速恢复了平直。 “形意的功夫,一半在这‘站’上。 往后二十天,每日晨练,第一项便是站三体式。 时间会逐渐增加。 现在,看我第二个动作。” 他没有让众人休息太久。 待大家略略缓过气,他重新摆开三体式,然后,后脚猛地向前趟进半步,同时腰身一拧,前手化拳,如崩弓放箭,无声却带起一股短促的劲风,直直向前“崩”出!动作快、直、脆,与之前的沉稳判若两人! 拳出的瞬间,他周身空气仿佛都随之一炸! “此乃形意五行拳之首——崩拳。” 王崇义收回拳势,气息丝毫不乱。 “拳诀云:‘崩拳属木,似箭穿物,拳打一线,左右循环。 ’看清楚了,重点在‘趟步’与‘腰胯拧转’,力起于脚,传于腿,主宰于腰,发于脊背,达于拳面。 拳要直,意要毒。 现在,所有人,听我口令,练习崩拳的半步趟进与出拳,先不求力,但求形正、意到。” 学员们再次开始模仿。 这一次,动作的难度似乎小了许多,毕竟是动态的。 但很快,问题又来了。 脚步趟出时,要么是迈得过大,失了重心;要么是拖泥带水,毫无趟劲。 腰胯的拧转与脚步、出拳的配合,更是十分别扭,要么是腰动了脚没动,要么是拳出了腰还僵着。 二十几人一起练习,空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呼呼的拳风声和不时响起的、王崇义简洁的纠正声。 “嘿!”“哈!” 赵大勇力气大,出拳呼呼带风,但姿势僵硬,被王崇义指出是“用胳膊劲,未得腰力”。 张士晋则小心翼翼,动作近乎慢放,生怕出错。 孙猴儿灵活有余,沉稳不足,脚步有些飘。 林怀安也在认真体会。 他发现,这崩拳的半步趟进,与昨日所站的三体式,有着内在的联系。 三体式是静中求整,是体认身体结构与劲力的基础状态;而崩拳的半步,则是将这“整”的状态,瞬间转化为向前的动力与打击力。 一动一静,互为根基。 他尝试放缓动作,细细感受脚掌如何碾地发力,膝盖如何前顶与内裹,腰胯如何像一个拧紧的发条般突然释放,带动脊背如弓张,将力量节节传递到肩、肘、腕、拳。 “嗯?” 王崇义的目光偶尔扫过林怀安,在他那略显生涩、却异常专注且隐隐试图寻找内在联系的练习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但他并未出声指点,只是继续巡行纠正。 太阳已完全跳出东山,金灿灿的阳光洒满空场,驱散了最后的晨雾和寒意。 汗水早已湿透了学员们的衣衫,贴在身上。 但没有人叫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年轻的、不服输的热气和淡淡的汗味。 就在这时,国术教室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来人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男式粗布短褂和长裤,裤脚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 头发剃得极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青茬,在阳光下泛着青光。 脸上沾着些灰尘和汗渍,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觉得眉眼颇为疏朗,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神锐利、倔强,甚至带着一丝野性不驯的光芒,扫视过空场上练习的众人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隐隐的……挑剔? “报告!” “他” 走到队列前,对着王崇义,“啪”地立正,声音清脆,略带沙哑,是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嗓音。 王崇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道:“又去后山砍柴了?” “是!顺便练了会儿您昨天教的那几下。” “少年”回答干脆。 “入列。” 王崇义摆摆手。 “是!” “少年”应道,目光在队列中一扫,很自然地走到了林怀安旁边的空位,拉开架子,开始练习崩拳。 他的动作明显比其他学员熟练得多,脚步趟出沉稳有力,腰胯拧转迅捷协调,出拳虽未用全力,但那股短促的爆发力和“直如箭”的意念,却显露无疑。而且,他似乎完全不受旁边新学员笨拙动作的影响,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呼吸与动作配合得相当好。 林怀安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多看了他几眼。 心中暗忖:这是王主任的入室弟子? 还是本校的学生? 看年纪,似乎也就十五六岁,比自己还小些,功夫却明显扎实。 尤其是那眼神和气质,不像一般的乡下少年,倒有几分……孤狼般的感觉。 “少年” 似乎察觉到林怀安的目光,练习中突然转过头,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直直看向林怀安,眉头微挑,仿佛在问: “看什么看?” 林怀安连忙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的动作。 心中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身手不错的“假小子”(他下意识地用了这个词),产生了几分好奇。 晨练在太阳升高、气温开始变得炎热时结束。 王崇义宣布解散,吩咐大家辰时二刻(7:30)准时到教室,开始正式授课。 学员们三三两两散去洗漱、用早饭。林怀安和赵大勇他们一起往宿舍走。 路过那个“假小子”身边时,孙猴儿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看见没?那个就是‘王伦’!王主任的……咳,反正是跟着王主任住在学校里的,功夫厉害着呢! 脾气也怪,不大跟人说话。你们最好别去惹他。” “王伦?” 林怀安重复了一句。 “对,就是姓王,单名一个‘伦’字。” 孙猴儿肯定道,“听说是王主任的远房侄儿还是啥,从小就跟着王主任了。 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就是……” 他咂咂嘴,没说下去。 林怀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王伦的“少年”,正独自一人,大步走向教室后面,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显得有些孤僻。 这个暑期国术班,看来不会寂寞了。 林怀安心中暗想,对上午的正式授课,更添了几分期待,也对那个神秘的“王伦”,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 第072章:桩功·对练·暗劲初窥 辰时二刻(上午7:30),日头已高,明晃晃的阳光穿过国术教室高大的格扇窗,在光洁的暗红色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被窗棂分割的光斑。 二十几名学员已盘腿坐在教室两侧,神情肃穆。 王崇义端坐前方一张旧式大师椅上,面前矮几上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上午的课程,先从“理”开始。 “晨间你们已站了三体式,练了崩拳的半步。” 王崇义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着,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与威严。 “可知为何要先站桩?” 学员们面面相觑。 赵大勇挠挠头,憨声道:“王主任,是为了下盘稳当吧?” “不错,是一理。” 王崇义微微颔首,“但不止于此。形意拳,讲究‘内三合’与‘外三合’。 外三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是外形架势的协调。 这需要在站桩与行拳中去求。 而内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则更在心意的功夫。 站三体式,便是初步体认、调和这内外的法门。” 他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继续道: “你们站桩时,觉得腿酸、身颤、心浮、气躁,这是常态。 为何? 因为平日里,你们的身是散的,心是乱的。 行走坐卧,无非是惯性驱使,肌肉各自为政,心思散逸八方。 站三体式,便是以特定的规矩,将你这散乱的身心,强行‘箍’在一个相对‘整’的状态里。 让你去感受哪里紧了,哪里松不下来,呼吸如何与动作相悖,意念如何不能专注。” “这个‘箍’的过程,便是‘换劲’的开始。”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将你后天形成的、散乱的、拙的力,慢慢换成先天本具的、整的、活的劲。这个过程,极苦,也极慢。 非有大毅力、大恒心,不能入门。 故老话说:‘入门先站三年桩’。 我不要求你们站三年,但这二十天,每日晨昏两次站桩,每次时间渐增,是雷打不动的功课。 站的不仅是筋骨,更是你的耐性与心性。” 林怀安盘坐在地,凝神静听。 王崇义的话,剥开了站桩这看似简单枯燥动作背后的深意。 这哪里只是练武? 分明是一种对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淬炼与重塑。 “换劲”,“求整”,“内三合”……这些概念,与他前世所知的某些身心训练法门(如瑜伽、冥想、正念)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加直指技击的实用核心,也更强调在极端的身体不适中去寻求突破与领悟。 “现在,全体起立,再站三体式。这次,不是傻站。” 王崇义起身,“我说几个要点,你们边站边体会。 一,想象头顶有一根线,轻轻向上提着你的百会穴(头顶正中),让你的脊柱一节节被拉开,自然正直。 二,感受两脚脚心,似踩在温热的泥土上,微微有向下扎根、向外碾的意。 三,呼吸配合,吸气时,意想气沉丹田(小腹);呼气时,保持姿势不变,感受身体的细微调整。 开始。” 学员们再次摆开架势。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意念引导,感觉似乎不同了。 林怀安闭上眼,尝试着按照王崇义的话去做。 头顶虚领,脊柱果然感觉舒展了些;脚下存意,仿佛真的与大地多了一丝联系;呼吸配合,虽然还很生涩,但那股因为紧张和不适而产生的焦躁感,似乎淡了些。 大腿依然酸胀,身体依然想要摇晃,但他的心,却比晨练时更能沉得住了。 他开始用意念去细细扫描身体的每一处不适,不是对抗,而是观察、接受,然后尝试在保持大框架不变的前提下,做出极其微小的内部调整,寻找那一丝可能存在的“舒适”或“得劲”的感觉。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身心体验。 与在书桌前沉浸于“心流”状态不同,那是思维的高度集中与愉悦;而这站桩中的“悟”,更多的是对身体这个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工具的重新认识与沟通,是在极度的不适中寻求内在的平衡与和谐,是一种更为基础也更为艰难的“修行”。 时间在沉默与汗水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王崇义的声音再次响起: “收功。活动一下。稍后进行对练。” 对练安排在教室外的空场上。 学员们两两一组,练习晨间所学的崩拳半步进攻与基本的格挡、闪避。王崇义要求,动作要慢,力度要控制,重在体会攻防转换与距离感。 林怀安的对手,竟然是那个叫“王伦”的短发少年。 两人面对面站定。 近距离看,“王伦”的面容更清晰了。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出奇地清秀立体,眉毛不像一般少年那样粗浓,而是细长英挺,眼睛大而明亮,睫毛很长,此刻因为专注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紧抿着,下巴线条有些过于纤细。 唯一显得“男性化”的,是他那锐利、不驯的眼神,以及脖子和裸露的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请多指教。”林怀安抱拳行礼。 “王伦”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紧紧盯着林怀安的双肩和脚步,摆出了三体式的起手。 对练开始。按照要求,由林怀安先进攻。 他回忆着晨练的要点,脚步趟进,腰胯拧转,一记崩拳慢慢地、直直地向前“崩”出。 动作依旧生涩,力度也只用了三成。 “王伦”的反应却快得出奇。 几乎在林怀安肩膀一动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微妙的调整——不是硬挡,也不是大幅度的闪避,而是身体极其轻微地一侧,同时前手向下一按、一带,正好搭在林怀安的腕部外侧。 动作幅度小得可怜,时机却妙到巅毫。 林怀安只觉得自己这一拳的力道,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又仿佛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轻轻拨开,拳路顿时偏离,整个人的重心也随之微微一晃。 “嗯?” 林怀安心中一凛。 这绝不是普通学员能有的反应和手法! 对方对距离、时机的判断,以及那种举重若轻的“化”劲,明显是下过苦功、有了相当体悟的。 “再来。” “王伦”简短地说,眼神依旧专注,似乎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为之。 林怀安收敛心神,不再将对方视为同等水平的学员,而是当成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他调整呼吸,再次进攻。 这一次,他尝试变化了一下步伐和出拳的角度,速度也稍快了一丝。 “王伦”的应对依然从容。 他的身体仿佛有着某种奇异的预知能力,总是能在林怀安发力的前一刹那,做出最经济、最有效的移动和格挡。 他的动作看似简单,但每一次接触、每一次化解,都让林怀安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挫败感,仿佛自己所有的意图和力量,都在对方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眸和轻灵稳健的身手下,无所遁形,也无法奏效。 几个回合下来,林怀安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而“王伦”呼吸依旧平稳,额头只是微微见汗,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或是对林怀安这种“笨拙”表现的失望? “换我进攻。” “王伦”忽然说道,不等林怀安回应,身形一动,已经趟步而上! 他的动作与林怀安截然不同! 虽然也是那一式崩拳的半步,但趟出的脚步更加沉稳隐蔽,腰胯的拧转短促而爆发力惊人,出拳的路线也不再是单纯的直线,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向前钻的弧度和旋转的意味! 拳锋未至,一股尖锐的、让人皮肤发紧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 林怀安大惊,下意识地就想向后躲闪,同时伸手去格挡。 但他的反应和动作,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迟缓和笨拙。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拳头打在身上的声音,而是对方的拳锋在即将触及林怀安手臂的瞬间,忽然化拳为掌,手腕一翻,掌根在林怀安的小臂内侧轻轻一按、一推。 一股不大、却异常凝练而持久的力道,透过皮肤和肌肉,直接作用在了林怀安的身体重心上。 林怀安只觉得全身一震,脚下的根基仿佛被这轻轻一按给“拔”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这……” 林怀安满脸惊愕,看着对方。 那一按的力道,明明不重,为何会有如此效果? “王伦”收回手,看了林怀安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笨重。” 说完,也不管林怀安的反应,转身就朝着另一组对练的学员走去,仿佛是去观摩或者……寻找更有趣的对手。 林怀安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如此轻易地击退,还被评价为“笨重”,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但更多的,是震撼与好奇。 对方那种举重若轻的身手,那种透体而入的奇特劲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到了?” 不知何时,王崇义已经踱步到了林怀安身边,目光也望着“王伦”的背影。 “先生,他……那是……” 林怀安一时不知如何形容。 “那是‘暗劲’的雏形。” 王崇义平静地说,“也可以叫做‘透劲’、‘内劲’。 不是肌肉的爆发力,而是通过特殊的训练,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在接触的瞬间,不是停在表面,而是直接作用到对手的重心、筋骨甚至内腑。 这是形意拳登堂入室的标志之一。” “暗劲……” 怀安喃喃道,眼中燃起了强烈的渴望与好奇。 这就是真正的传统武术吗? 不是花架子,不是蛮力,而是有着如此精妙理论和实战效果的技艺! “他从六岁跟着我站桩,到现在,整整九年。” 王崇义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像是赞赏,又像是叹息,“心无旁骛,吃得了苦,也有这方面的天分。 你才练了多久?不用气馁。 看到了差距,知道了方向,才是进步的开始。” 他转向林怀安,目光变得深邃: “你的优势,不在力气,不在身手灵活,而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肯用脑子去想,去琢磨,去体会。 站桩时,我看到了。 这很好。 武道一途,苦练是基础,但若无‘悟’,终是下乘。 继续站你的桩,好好体会我说的‘内三合’,把基础打牢。 时候到了,有的东西,自然就明白了。” “是,谢先生指点!” 林怀安心中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澈与更加坚定的决心。 是啊,自己才练了多久? 看到了高山,不是用来仰望生畏的,而是用来确立攀登的目标的! “去吧,继续练习。下午,还是站桩与崩拳。” 王崇义摆摆手。 林怀安重新回到场中。 这一次,他不再去想刚才的失利,也不再去刻意关注那个身手惊人的“王伦”。 他的心神,全部沉浸在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对动作要领的体会、以及对那玄之又玄的“内三合”与“暗劲”的无限遐想之中。 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衣衫。 酸痛,再次席卷了他的四肢。 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专注。 这一天的训练,才刚刚开始。 而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名为“形意”的道路上,踏出了实实在在的、充满痛苦与收获的第一步。 第073章:夜练·心声·肌肤的暧昧 北平,西山,温泉女中。 酉时初(下午5:00),日头西斜,西山巨大的阴影开始覆盖温泉女中的校园。 白天的酷热被山风渐渐吹散,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凉和远处厨房飘来的淡淡饭香。 正式的训练在申时末(下午5:00)已经结束,学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洗漱,有的回宿舍摊着,赵大勇和孙猴儿则勾肩搭背地商量着要不要去后山的小溪里擦把凉水澡。 林怀安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一人,又回到了国术教室前的空场上。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青砖地面染成了一片温暖而沉静的金红色。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斜射的光柱中缓缓舞动。 他摆开了三体式。 经过一天高强度的训练,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大腿和腰背的酸痛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 但他的心神,却因为下午王崇义那番关于“暗劲”与“悟”的点拨,以及与“王伦”对练时那种力不从心却又窥见新天地的感受,而处于一种异常亢奋与清明的状态。 他想要抓住这种感觉。 想要在这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里,再次去寻找、体会王崇义所说的“内三合”,去感受那种“整”的状态,哪怕只是一瞬。 站着。 忍受着酸痛。 调整着呼吸。 尝试着用意念去“看”自己身体内部的状况,去寻找那丝毫的不平衡与紧张,然后用最微小的力量去调整它。 这是一种与自己身体的沉默对话,是一种在极度不适中寻求内在和谐的修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略带沙哑、语气不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喂,你还不去吃饭? 等会儿灶上可就啥也没了。” 林怀安慢慢收功,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来人身上,给那瘦小却挺拔的身影、那头极短的青茬、以及那张沾着灰尘却清秀立体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是“王伦”。 “谢谢提醒。” 林怀安擦了把额头的汗,“我再站一会儿,就去。” “王伦”皱了皱眉,看了看他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双腿,嘴角撇了撇: “逞能。基础都没打牢,站再久也是白费劲,还容易伤了筋骨。” 话虽不好听,但细品之下,似乎有那么一丝……劝诫的意味? “我知道。” 林怀安点点头,并未因对方的态度而不快,反而诚恳地问道: “王……王兄弟,下午对练时,你那一下……就是先生说的‘暗劲’吗? 能不能……再让我体会一下? 我想知道,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王伦”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怀安会这么直接地提出请求,而且态度如此认真谦逊。 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在林怀安脸上扫了扫,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 “行。不过说好了,就一下。 你摆好架子。” 林怀安精神一振,立刻摆出了防守的架势,凝神以待。 “王伦”也不多话,上前一步,依旧是那看似简单的一掌按来。 这一次,林怀安有了心理准备,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对方的动作和即将到来的接触。 “啪。” 掌根轻轻印在了他交叉格挡的小臂内侧。 接触的瞬间,力道确实不重,但就在那零点几秒的接触中,林怀安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短促、凝练、仿佛带着高频震荡的力量,透过皮肤、肌肉,直接作用在了他的臂骨乃至身体的中轴线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坚硬而有弹性的钢针,以极快的速度轻轻刺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透”和“震”! 他的防守架势再次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按给打散,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 “明白了吗?” “王伦”收回手,看着他。 “有点……感觉了。” 林怀安揉着发麻的手臂,眼中满是惊奇与探究,“这就是‘整劲’透出来的效果? 不是局部肌肉的力量,而是……全身的一种协同爆发,通过接触点传递出去?” “王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对方竟能这么快就抓住要点,并用语言尝试表述出来。 他点了点头: “差不多。 不过说起来容易,练起来难。 你现在连‘松’和‘整’都还没做到,想这个太早。 老实站你的桩去。”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林怀安脱口而出,“能不能……以后有空的时候,多指点我几下? 我知道我基础差,但我肯用功,也想真正学到东西。” 他的语气诚挚而急切。 面对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年纪相仿却功夫深厚的“标杆”,他不想错过任何学习的机会。 “王伦”脚步顿住,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 良久,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看心情。还有,我叫王伦,不是你兄弟。” 说完,这次真的大步流星地走了,很快消失在教室的拐角处。 林怀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王伦”,看起来冷硬孤僻,说话也不客气,但……似乎并不是那种完全拒人**里之外的性子。 至少,他刚才愿意出手,也算是一种默认的回应了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怀安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四肢,这才感到饥肠辘辘。 他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心中却因为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和对“暗劲”的亲身体会,而充满了一种饱满的充实感与对未来训练的无限期待。 戌时三刻(晚8:15),夜色已浓。 山里的夜晚凉得快,暑气早已散尽,空气清冽,星斗满天。 学员们多已回到宿舍,张士晋在油灯下看书,有的在闲聊打屁(如赵大勇和孙猴儿),也有的累得直接躺倒就睡。 林怀安却有些睡不着。 白天训练的画面、王崇义的话、与王伦那短暂的接触和对话,还有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与疲惫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精神处于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 他干脆起身,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想在校园里随便走走,平复一下心绪。 夜的校园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涧隐约的流水声。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梧桐道上、草坪上、教学楼的屋顶上,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而神秘的银辉之中。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国术教室附近。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教室里竟然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透出,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块。 是王主任还在? 还是…… 好奇心驱使下,他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悄然向内望去。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正是王伦。 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讲台旁的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光下,他已经脱去了白天那身粗布短褂,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同样陈旧却浆洗得很干净的月白色对襟汗衫(类似无袖的内衣),下身是同色的宽松长裤,赤着脚。他正在练拳。 不是白天教的那些基础动作,而是一套看起来更为古朴、沉稳、动作幅度不大却劲力内蕴的拳法。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式都如同在水中行走,带着明显的阻力感,但举手投足间,全身的筋骨似乎都在微微鸣响、节节贯通。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汗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虽瘦削却线条流畅、充满弹性与力量感的身躯。 尤其是那腰背的弧线和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薄衫下,竟显得有些……过于纤细和柔和? 林怀安看得有些出神。 他不懂这套拳,但能感受到对方那种全然沉浸、心无旁骛的状态,以及动作中蕴含的那种独特的韵律与力量美。 这和白天那个冷硬、不耐烦的“假小子”形象,似乎有些不同。 就在这时,王伦练到一个转身的动作,脚下似乎踩到了地板上一小片未干的汗渍,身体微微一滑!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和……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清脆?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窗外的林怀安心中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 他离得本就不远,几步就跨到了对方身后,伸出双手,一把扶住了对方即将倒地的身体! 双手接触到的,是一片被汗水浸得湿漉漉、却异常温热柔软的肌肤! 手掌正好托在对方的腰肋部位,隔着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湿汗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紧绷与弹性,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年轻身体的光滑与细腻触感。 同时,一缕极淡的、混合着汗水与某种清冽皂角气息的味道,钻入了他的鼻尖。 “呃……”两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有些凌乱的呼吸声,以及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林怀安首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我看你要摔倒……”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心跳得厉害。刚才那触感……太过真实,也太过逾矩了。 对方再怎么像个男孩子,毕竟也是……咳。 王伦也迅速站稳了身体,转过身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林怀安看到他的脸上也飞起了两抹极淡的红晕,那双总是锐利不驯的眼睛此刻竟有些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了挡胸前被汗湿后有些贴身的衣衫,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窘迫。 “没、没事。” 他的声音更加沙哑了,低着头,“谢……谢了。你怎么在这?” 第074章:淬体·疑云·木人桩前悟杀招 亥时初(晚9:00),林怀安带着一身黏腻的汗水和心中尚未平复的微妙波澜,从寂静的国术教室回到了临时宿舍。 夜风一吹,湿透的后背泛起阵阵凉意,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刚才那意外的触碰和王伦瞬间流露出的窘迫,像一道细小的涟漪,在他心里荡开,但很快就被身体极度的疲惫和对明日训练的隐隐担忧压了下去。 宿舍里,赵大勇早已鼾声如雷,孙猴儿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含糊地磨着牙。 只有张士晋还就着煤油灯在看那本手抄拳谱,眉头紧锁,不时揉着酸胀的胳膊。 “怀安兄,才回来?王主任留你开小灶了?” 张士晋压低声音问,带着羡慕。 “没,自己加练了会儿。” 林怀安简短答道,放下东西。他此刻浑身黏糊糊的,汗水干了又湿,散发着浓重的汗味。 他想起城里学校有公共澡堂,可这西山女中,他们这些短期借住的男学员,洗澡成了问题。 白天训练完,大家都是用井水胡乱擦擦身子了事。 他提了木桶,走到宿舍后的水井边。 月色很好,井台湿漉漉的。 他费力摇动辘轳,打上半桶冰凉的井水。盛夏的夜晚,这井水却寒得刺骨。他咬了咬牙,脱下湿透的上衣,用汗巾蘸着冷水,快速地擦洗头脸、脖颈、前胸后背。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层,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痛快的、驱散疲惫的清醒感。 他又就着水桶,草草冲洗了双脚。 山间的尘土和汗水混合成的污垢,在脚面上形成了清晰的黑白界限。 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内衣,他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回到床边,他没有立刻睡下,而是点亮了自己床头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从藤箱里取出高一的数学课本和笔记本,就着这昏暗的光线,开始复习起来。 白天的训练耗尽了体力,但他的大脑依旧需要运转,需要用知识来填补和平衡。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一种心理上的锚定——无论身体经历何种磨砺,属于“学生林怀安”的本分与追求,不能丢。 然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眼皮越来越沉,书上的公式和符号开始跳舞、模糊。 他强打精神,用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略带不满的苍老声音: “里面的学员!几点了还亮着灯?小心火烛!赶紧熄灯睡觉!明儿还要早起!” 是负责这片宿舍区的老校工。 张士晋吓了一跳,连忙吹熄了自己的灯。 林怀安也只得合上书本,吹灭了那豆大的火苗。 宿舍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下一地清辉,以及赵大勇越发响亮的鼾声。 林怀安躺在硬板床上,浑身的酸痛在放松下来后更加明显地袭来。 大腿、腰背、肩膀……无一处不在**。但奇怪的是,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并未让他感到难以忍受,反而有种异样的充实。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白天的画面: 王崇义沉稳的示范,王伦那轻描淡写却透着玄妙的一掌,还有夜晚教室里那意外的接触和对方瞬间窘迫的神情……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很快,沉重的睡意便如山般压下,将他拖入了黑甜的梦乡。 寅时六刻(晨5:30),天还是漆黑一片,急促的铜铃声再次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与昨日不同,今天的集合地点不是国术教室前,而是校门口。 二十几名学员睡眼惺忪、呵欠连天地聚拢过来。 王崇义已经等在那里,身旁还站着一脸肃然的王伦,他似乎总是比别人更早到达。 “从今天起,每日晨练,先绕着学校外围山道,跑五里地。” 王崇义的声音在寒凉的晨风中格外清晰,“形意拳,腿脚是根基。 下盘无力,步法虚浮,再好的拳架也是花架子。 跑,不仅练腿脚,更练你们的气息、耐力和意志。跟上王伦的步子,不许掉队。出发!” 他手一挥。 王伦二话不说,转身就沿着校门外那条向上延伸的土路跑了出去,步伐轻快而稳健。 “五……五里?” 赵大勇脸都绿了。 他力气大,但跑步显然不是强项。 张士晋更是脸色发白。 只有孙猴儿和几个本地村童模样的学员看起来还好。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昨天的酸痛还没消,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有无数小针在刺着肌肉。但他咬牙跟了上去。 山道崎岖,时而上坡,时而下坡。 开始还能看到前方王伦那瘦小却始终保持匀速的背影,很快,距离就被拉开了。 肺部像着了火,喉咙里泛起腥甜的味道,双腿越来越沉,每一次抬腿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 身边不断有人掉队,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或者干脆停下来走路。 “不能停……跟上……” 林怀安对自己说。他回忆起昨日站桩时尝试的呼吸方法,尽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将注意力从身体的痛苦上移开,投向前方逐渐亮起的天光、道旁沾满晨露的草叶、以及远处山峦的轮廓。 他甚至开始在心中默背数学公式,用这种方式来对抗身体的极限。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学校的轮廓。 终于到了! 他看到王伦已经站在校门口,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头有层细汗。 而他自己,则是踉跄着冲过了那个无形的终点,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雨下,心跳声震耳欲聋。 陆续有学员跑回来,一个个都是脸色煞白、东倒西歪。 赵大勇是被孙猴儿半扶着回来的。 张士晋最后一个到,几乎是爬回来的。 “第一天,还行。” 王崇义扫了一眼众人的惨状,脸上毫无波动,“休息一刻钟,喝水,不准坐下。 然后开始站桩。” 这真是……地狱般的开始。 但奇怪的是,经过这一番撕心裂肺的奔跑,昨天残留的那种沉滞的酸痛感,似乎反而被这种更剧烈的、全身性的疲惫所取代,让人在痛苦中有了一种新的、奇异的清醒。 晨跑与站桩过后,上午的正式训练依旧是崩拳。 但今天,王崇义将他们带到了国术教室后面的一小片空地,那里立着几个粗糙的木人桩,桩身被打磨得光滑,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痕和油渍,显然是长期使用的痕迹。 “崩拳的劲,要‘直’,要‘透’,要有‘钻翻’之意。” 王崇义示范着,面对木人桩,他的神情似乎也变得不同,多了一丝凌厉。 “不是用拳面去砸,而是要用全身的整劲,透过拳锋,打进去,钻进去! 看好!” 他稍稍拉开距离,身形一晃,脚步趟进的同时,腰胯猛地一拧,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短促而爆裂的风声,“砰!”地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木人桩胸腹部位! 那粗壮的木桩竟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上面的灰尘簌簌而下。 而王崇义的拳面与木桩接触的时间极短,几乎是一触即收,但那种凝练到极点的爆发力,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这……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孙猴儿缩了缩脖子。 “你们现在,还发不出这样的劲。” 王崇义收拳,气息平稳,“但要去体会这种感觉。不是用蛮力去撞,而是要在接触的瞬间,将全身的力量,通过脚——腿——腰——脊——肩——肘——腕——拳,节节贯穿,如同弓箭离弦,集中于一点爆发出去。 现在,两人一组,对着木人桩,慢练发劲的感觉,注意我刚才说的要点。 王伦,你盯着点。” “是。” 王伦应了一声,开始在几个木人桩之间巡视。 林怀安和赵大勇一组。 赵大勇力气大,对着木人桩就是一顿猛捶,发出“咚咚”的闷响,但看起来就是纯粹的臂力。 王伦走过来,看了一眼,冷冷道: “脚下是根吗?腰呢?你这是打铁,不是打拳。” 说着,他示范了一下,动作不快,但在接触木桩的瞬间,明显能看到他全身有一个极其短促的震颤和拧转,木桩发出的声响也更加沉闷凝实。 “看到没?力从地起。” 他对赵大勇说,然后目光转向林怀安,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来试试。别想着用多大力,先想着把你站桩时的那种‘整’的感觉,通过这一拳打出去。” 林怀安点点头,面对木人桩,摆好三体式。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疲惫,但经过晨跑和站桩后,某种程度上又是“活”的。他回忆着王崇义和王伦的动作,尤其是那种腰胯拧转带动全身的感觉。 “呼……吸……” 他调整呼吸,然后,意念集中于脚底,仿佛要扎入大地,同时腰胯微微一蓄力,脚步趟出,腰身随之拧转,脊背如弓张,力量节节传递,最后汇聚于拳锋—— “砰!” 一拳击在木人桩上。声响不大,力道也远不能与王崇义相比,但在拳面接触木桩的那一瞬间,林怀安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与昨天胡乱出拳时截然不同的体验! 那不是手臂肌肉的孤立发力,而是一种从脚底升起、经由腰胯放大、最后通过脊背和手臂传导出去的、更为整体和流畅的力量感! 虽然还很微弱,生涩,但那种“整”的意味,他捕捉到了! “嗯?” 一旁的王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林怀安这么快就能在实践中体会到一点点要领,尽管还很粗浅。 这种领悟力和用心程度,在这批学员里算是罕见了。 “有点意思。” 他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虽然声音还是没什么温度,“但腰胯拧得还不够快,不够脆。 力在途中散了一部分。 再来,注意腰是轴,一拧就要到位,不要拖泥带水。” “是!” 林怀安精神一振,王伦这简短的指点,正中要害。 他收回拳,再次凝神,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不再追求力道,而是不断地去体会和调整那种“力从地起,节节贯穿”的感觉。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拳面也因为不断地击打而变得通红,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种通过不断的身体实践和细微调整来追求某种理想状态的过程,与他在学习中运用“费曼法”和“心流”状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与探索。 只是,这一次,探索的对象是他自己的身体。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在这单调而艰苦的重复中过去了。 当王崇义宣布下午休息,可以自由活动时,不少学员都如蒙大赦,瘫坐在地。 林怀安也感到一阵虚脱,但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收获感。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王伦。 阳光下,那张沾着汗水和灰尘的清秀侧脸,以及那双总是锐利专注的眼睛,让他心中那个疑问再次浮现: 这个身手不凡、性情孤僻又似乎藏着些秘密的“少年”,究竟是谁? 真的只是王主任的远房侄儿吗? 第075章:暴雨中的加练 未时初(下午1:30),西山的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 原本明晃晃的太阳被迅速聚集的铅灰色云层吞噬,山风骤然变得狂躁,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林间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啸叫。 空气闷热而潮湿,蝉鸣不知何时已绝,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要下暴雨了!” 孙猴儿从宿舍窗户探出头,缩了缩脖子,“这西山的雨,说来就来,可邪性了!” 大多数学员都躲回了宿舍,庆幸下午难得休息,可以避开这场看起来就不小的雨。 赵大勇倒在床上,发出舒服的叹息,准备补个午觉。 张士晋则继续对着他那本拳谱皱眉苦思。 林怀安却站在宿舍门口,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心中有种奇异的冲动。 他想起前世在影视作品和中看到的情节——高人在暴雨中练功,借天地之威磨砺意志,体悟自然。 虽然那多半是艺术加工,但此刻,面对这即将倾泻而下的滂沱大雨,一种想要挑战自我、在极端环境中感受身体与意志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怀安兄,你不会是想……” 张士晋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惊讶地问。 “我出去透透气。” 林怀安没有多说,转身从墙角拿起一顶破旧的竹编斗笠(不知是哪位校工落下的),戴在头上,又脱下了外面的长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对襟短褂和长裤,赤着脚,就这么走出了宿舍。 “疯了……” 赵大勇在床上咕哝了一句。 刚走出宿舍区,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开始还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轰鸣作响的雨幕!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远处的山峦、树木全都模糊不清。 狂风卷着雨水,肆虐地抽打着一切。 斗笠几乎毫无用处,冰冷的雨水瞬间就浸透了他全身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脚下的泥土迅速变成了泥泞,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种湿滑和冰冷。 林怀安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国术教室前的空场。 此刻这里空无一人,只有疯狂的雨水在青砖地面上砸出无数的水花,汇成一道道湍急的小溪,向低处流淌。 他扔掉了那顶碍事的斗笠,任由暴雨冲刷着自己。 冰冷的雨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刺激感,也随之而来。 他摆开了三体式。 与平日不同。 在这暴雨中,维持身体的平衡变得异常艰难。 风雨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推倒。 脚下的泥泞和湿滑,让他必须更加用心地去感知和调整重心,用脚趾死死地“抠”住地面。 雨水迷住了眼睛,呼吸也因为冰冷和风雨的压迫而变得困难。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极端的、充满挑战性的环境下,他反而更能集中精神,将所有的意念都用来对抗外部的恶劣和维持内部的稳定。 “嘿!”他低喝一声,开始在雨中练习崩拳的步法和出拳。 动作因为阻力而变得迟缓,但每一步趟出,每一拳击出,都需要调动全身更多的力量,对身体的控制和劲力的传导,似乎也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雨水不断地冲刷着他的拳面和身体,带走热量,也带走疲惫,让他在一种冰冷与火热交织的奇特感受中,不断地压榨着自己的潜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林怀安的身体已经彻底麻木,只是凭着一股不肯服输的意志在勉强支撑。 他的动作开始变形,脚下一滑—— “小心!” 一个有些急切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从侧后方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稳住了他即将失衡的身体。 林怀安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扭头看去。 只见王伦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场中,同样浑身湿透,短发紧贴在头皮上,那张清秀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看着他——有惊讶,有不解,似乎还有一点……认同? “不要命了?” 王伦的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分散,“这种天气,地滑风大,很容易受伤!” “我……我想试试……” 林怀安喘息着说。 “试个屁!” 王伦难得地爆了句粗口,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些,“练功不是这么练的! 走,先回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拉着林怀安就往宿舍区的方向走。 两人在暴雨中踉跄而行。 林怀安这才感到一阵后怕和虚脱,若不是王伦及时出手,刚才那一滑,很可能就扭伤脚踝甚至摔得更重。 他偷眼看了看身旁的少年,对方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紧紧抓着他的手,却传递来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力量。 回到宿舍廊下,两人都成了落汤鸡。 王伦松开手,看了眼林怀安通红的拳面和有些发抖的双腿,皱了皱眉: “去换身干衣服,等会儿雨小点,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林怀安问。 “能让你这疯子舒服点的地方。” 王伦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身就朝着教师住宿区的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申时初(下午3:00),暴雨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终于停歇。 西山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清新翠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天边甚至挂上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王伦如约出现在宿舍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粗布衣裤。 “走。” 他言简意赅。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雨后湿滑的校园,向着学校后山的方向走去。 路越走越僻静,渐渐能听到哗哗的水声。 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不算很高,但水量颇为丰沛的瀑布,从一处山崖上倾泻而下,落入下方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水潭中。 水潭的水色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略带乳白的碧绿,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白色热气。 瀑布旁,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浅浅石槽,将一部分冰凉的山泉水引了过来,与潭中的热水形成了温差。 第076章:温泉冷水冲拳后的奖赏 “这是……温泉?” 林怀安惊讶地问。 他想起学校名字里的“温泉”二字。 “嗯。” 王伦点点头,指了指那条引来冷水的石槽,“这是‘冷瀑’,水是山顶下来的雪水和雨水,一年四季都冰凉刺骨。 那边水潭里的是地下涌出的温泉,水温正好。 以前李中堂在时,就是看中这里有冷有热,利于养生和……某些特殊的练功法门。” 他走到冷瀑下,脱去上衣和鞋袜,露出一身结实匀称、线条流畅的肌肉。 他站到冰冷的水流下,任由那刺骨的山泉冲刷着自己的身体,尤其是手臂和双腿。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身体却稳稳站立,甚至开始在水流中缓慢地练习起崩拳的发劲动作,只是不击打实物。 “过来。” 他对林怀安说,“用这冷水,冲洗你刚才练拳过度的地方,尤其是拳面和关节。可以镇痛,活血,防止肌肉僵硬受伤。 冲一会儿,再去温泉里泡一泡,舒筋活络。 这是……奖励你下午没把自己练废。” 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话里的意思却让人心头一暖。 林怀安学着他的样子,走到冷瀑旁,将红肿的拳面和酸痛的手臂伸到冰冷的水流下。 刹那间,一股钻心的冰凉和刺痛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很快,那种灼热的肿痛感就在冰水的刺激下缓和了不少。 他也试着在水流中缓慢地活动手臂和腿脚,感受着那种在巨大阻力下对肌肉和筋骨的细微控制。 “谢……谢。” 他低声说。 “少废话。” 王伦闭着眼,继续冲刷着,“以后别再干这种蠢事。 练功要讲科学,讲方法,不是凭一股蛮劲和傻气。 你今天在木人桩前的感觉不错,但基础不牢,就想着借外力猛火急攻,只会事倍功半,甚至伤了根本。” 这是王伦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虽然还是教训的口吻,但其中的指点之意,林怀安听得出来。 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以后会注意。” 冲了约莫一刻钟,两人的皮肤都被冰水激得有些发红发麻。 王伦先走进了旁边的温泉水潭。 林怀安也跟了进去。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全身,那种舒适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 酸痛疲惫的肌肉和筋骨,在这温热的泉水浸泡下,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在舒展,在修复。 硫磺的气息并不浓烈,反而有种特殊的、让人心神宁静的作用。 两人靠在水潭边光滑的石头上,一时无言。 山间的雾气和温泉的热气混合在一起,让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朦胧起来。 经过下午的暴雨和此刻的温泉,两人之间那种因为误会和比试而产生的隔阂与距离感,似乎在这氤氲的水汽中,不知不觉地消融了不少。 “你……为什么对练武这么拼命?” 王伦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有些飘忽。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看着水面上升腾的热气,缓缓道: “为了不受人欺。 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也为了……在这个乱世,多一分安身立命的底气。” 这是他对王崇义说过的话,也是他的真心话。 王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 良久,他才低声道: “很好的理由。 比很多人都好。” “那你呢?” 林怀安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练武? 而且……功夫这么好。” 王伦的身体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更多地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头和瘦削的肩膀。 氤氲的水汽让他的侧脸看不真切,但林怀安似乎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追忆,甚至有一丝……恨意? “我练武,是为了活下去。” 王伦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和沧桑,“也为了……不忘记一些事,一些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看来,你们俩处得还不错。” 两人一惊,抬头看去,只见王崇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水潭边,正背着手,面带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在王伦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叹息,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先生。” 两人连忙想要起身。 “不用起来,泡着吧。” 王崇义摆摆手,在岸边一块干爽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既然碰上了,又是在这个地方,那就趁着这个机会,给你们讲点……形意拳背后的故事吧。 也算是,不枉你们这一番在雨中的折腾。”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雨后初晴、云雾缭绕的西山群峰,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隧道: “形意拳,脱胎于古战场枪法,讲究的是一个‘杀’字。 但这‘杀’,不是滥杀,而是在不得不杀时,以最直接、最有效、最快速的方式,结束战斗,保全自己。 故老相传,岳武穆王(岳飞)观鹰蛇相斗,悟出此拳,用以训练军卒,对抗金兵。所以,形意拳里,有一股堂堂正正的兵戈杀伐之气,也有一腔精忠报国的浩然之志。” “到了明末清初,山西姬隆丰先生得此拳法,隐于民间,传于戴龙邦、李洛能等人。 那时候,练这拳的,多是走镖的镖师、护院的武师,或是心怀反清复明之志的义士。 拳法中,便又多了一层江湖的险恶与家国的悲愤。” “同治、光绪年间,李洛能先生的弟子,郭云深前辈,以‘半步崩拳打遍天下’,名震华北。 他老人家性如烈火,行侠仗义,因事系狱,戴着枷锁脚镣,仍在狱中苦练不辍,将崩拳练至化境。 出狱后,应聘于正定府的富户家教拳,却因不满洋人欺压乡民,一怒之下,以崩拳击毙作恶的洋人,再次亡命天涯……” 王崇义的声音不疾不徐,将一段段尘封的武林往事娓娓道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拳理讲解,而是一幅铺陈开的、浸透了血与火、义与勇、家国与江湖的壮阔画卷。 每一个名字背后,似乎都有着惊心动魄的故事和沉甸甸的分量。 林怀安听得心潮澎湃,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学的,不仅仅是一套用以防身健体的拳法,更是承载着一段段不屈的历史、一种凛然的风骨和一脉相传的精神。 而坐在他身旁的王伦,此刻也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仿佛王崇义的话,勾起了他某些深藏的记忆或情绪。 “所以,林怀安。” 王崇义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变得深邃而有力,“你既有心学拳,又有志于用这身本事做点什么,那就不要只把它当成一门技艺。 要去体会其中的‘意’——那是岳武穆的忠,是郭云深的勇,是无数前辈在国难家仇面前的不屈与担当。 拳法是形,这股‘意’,才是魂。 有形无魂,不过是一具空壳;有魂而无形,则是空谈。 你今日在雨中的所为,有勇,但欠缺对‘形’的足够把握和对‘意’的深刻理解。 往后,二者皆不可偏废。”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林怀安在水里恭敬地答道,心中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被打开,看到了一片更为广阔而深邃的天地。 “好了,天色不早了,泡差不多就起来吧。晚上还有晚课。” 王崇义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又看了一眼依旧沉默的王伦,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疼惜,转身缓步离去。 温泉中,只剩下林怀安和王伦两人。 夕阳的余晖穿过山间的云雾,为这片氤氲的水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山林间,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 “谢谢你,王伦。” 林怀安再次诚恳地说道。 “……嗯。” 王伦低低地应了一声,将脸埋进了温热的泉水中,只露出一双依旧明亮、却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的眼睛。 第077章:洗衣、吃饭、受伤与敷药 酉时(下午5-7点),夕阳的余晖将西山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林怀安和王伦从温泉瀑布回到校园,浑身带着硫磺的淡淡气息和温泉泡过后的舒适感。 但身上的衣物,经过暴雨和温泉的双重浸泡,已经湿透且沾满了泥渍和汗渍,紧紧贴在身上,很是不舒服。 “先去把衣裳洗了吧,不然晚上没得换。” 王伦说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简洁。 学校的洗衣区在宿舍后面,靠近水井的一片空地。 这里有几个用青石板搭成的简易洗衣台,旁边放着几个大木盆和搓衣板。 此时已有几个学员在那里洗衣,多是本地的村童或年纪较小的学生,他们熟练地用棒槌捶打着衣物,发出“啪啪”的声响。 两人各自打了井水。 林怀安看着手中那件沾满泥点的月白色短褂,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住校时,脏衣物都是带回家,在家时这些活计自有继母操持,他很少沾手。 “用这个。” 王伦递过来一块暗黄色、看起来有些粗糙的块状物。 林怀安接过一闻,有股淡淡的碱味和植物气息,并不刺鼻。 “这是……胰子?” 他问。 他知道胰子是用猪胰脏和碱面混合制成的土肥皂,去污力一般,但比洋皂便宜得多。 “嗯,学校发的,凑合用。洋碱太贵。” 王伦自己也拿了一块,开始在衣服的领口、袖口等脏污处涂抹,然后将衣服浸湿,放在搓衣板上,用力搓洗起来。 他的动作熟练而有力,显然是做惯了的。 林怀安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开始搓洗。 冰凉的井水让他的手指很快就变得通红。 泥渍并不好洗,尤其是那些已经干涸的泥点,需要用指甲用力地抠刮。 胰子的泡沫很少,去污效果也远不如他印象中的现代洗涤剂。 “用力点,衣服又不是豆腐。” 王伦瞥了他一眼,说道。 林怀安加大了力度。 很快,他的额头就冒出了汗。 这简单的洗衣,竟也是个力气活。 他不由得想起家中母亲,她们每日要洗一大家子人的衣物,还有床单被褥,那该是何等的辛劳。 “晚饭的钟点快到了。” 王伦洗好了自己的衣服,拧干,站起身。 学校的食堂是一间独立的大平房,此刻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学员们拿着自己的搪瓷碗和筷子,排着不太整齐的队伍。 今天的晚饭是:小米粥(很稠),玉米面窝头,一勺清炒白菜(油星很少),以及一小碟咸菜丝。 伙食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清苦。 但对于这些经过一天高强度训练、早已饥肠辘辘的年轻人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 赵大勇一口气吃了三个窝头,喝了两大碗粥。 张士晋吃得斯文些,但也将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 孙猴儿一边吃一边嘀咕着要是有块肉就好了。 林怀安和王伦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默默地吃着。 饭菜的味道很一般,但林怀安却吃得很香。 这种集体生活的简朴与充实,是他在城里的家中很少体会到的。 “王主任说,学拳的人,不能吃得太好,也不能吃得太差。” 王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太好了,肠肥脑满,身体笨重;太差了,气血不足,没有力气练功。 这样的伙食,刚刚好。” “嗯。” 林怀安点点头。 他能理解这种朴素的养生观。 同时,他也注意到,王伦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姿势却很端正,细嚼慢咽,碗里不会剩下一粒米。 饭后,天色尚未全黑。 林怀安和王伦端着洗好的湿衣物,来到宿舍后面的晾衣场。 这是一片泥土夯实的空地,中间拉了几道粗糙的麻绳。 因为下午的暴雨,地面仍有不少积水的小坑洼,在暮色中反射着微光,泥土也因为吸饱了水而变得格外湿滑。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麻绳边,开始晾晒衣物。 林怀安踮起脚,想将拧得不太干的短褂搭在高处的绳子上。 衣服有些沉,他不得不向前倾斜身体。 就在这时, 他的脚下一滑! 踩到了一处隐藏在暗影中的、积满泥水的小坑! “啊!” 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下意识地,他伸出右手想要撑地—— “啪嚓!” 手掌重重地按在了湿滑泥泞的地面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从手腕和掌缘传来! 他的身体也随之摔坐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怎么了?” 王伦闻声迅速转身,几步跨到他身边,蹲下身。 “没事……滑了一下。” 林怀安忍着痛,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右手腕一阵酸软无力,掌缘擦破了一大片皮,泥水混合着血丝,看起来颇为可怖。 “别动!” 王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 他抓住林怀安的手腕,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查看了一下。 “破皮了,沾了泥,得赶紧清洗敷药,不然容易溃烂。 能走吗?” “能。” 林怀安在王伦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左手捡起掉在泥水里的湿衣服。 右手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跟我来。” 王伦的声音不容置疑,扶着他,也不管那些还没晾好的衣物,径直朝着国术教室旁的那排平房走去。 他们来到了王崇义的静室旁的一间小屋,这是王伦平时住的地方。 屋子很小,陈设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和书卷混合的气息。 “坐下。” 王伦让林怀安坐在床沿,自己则快步走到墙角一个旧木箱前,翻出一个粗陶小罐和一卷干净的白布。他又端来一盆清水。 “忍着点。” 他说着,用一块干净的布蘸着清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林怀安手上的伤口。 泥污被冲去,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渗出的血珠。 清水刺激伤口,带来更加尖锐的疼痛,林怀安咬紧了牙关。 清洗干净后,王伦打开那个粗陶小罐,里面是一种黑褐色的、散发着浓烈草药气味的膏状物。 他用一根小竹片,小心地挑出一些,均匀地敷在林怀安的伤口上。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种清凉的感觉取代了火辣的疼痛,很快就感到一种舒缓。 “这是……” 林怀安问。 “我自己配的跌打损伤药,消炎止血,促进伤口愈合。” 王伦一边用白布条熟练地为他包扎,一边说道,“以前练功时经常碰伤擦伤,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这两天伤口别沾水,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换一次药。”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业,与他平日冷硬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昏黄的油灯下,他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地处理着伤口,那张清秀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柔和。 林怀安能看到他额前细碎的绒发,以及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一种奇异的、微妙的感觉,在林怀安心中悄然蔓延。 这不仅是对方伸出援手的感激,更是在这静谧的夜晚、昏暗的斗室中,面对这个神秘而强大、外冷内热的少年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和好奇。 “谢谢你,王伦。” 他再次诚恳地说道。 王伦包扎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 “举手之劳。以后自己小心点。” 他的耳根似乎有些微红,但也许只是灯光的映照。 包扎完毕,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和微妙的尴尬。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天的暴雨对练、温泉中的坦言、王崇义的夜话,再加上此刻的意外和近距离接触,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在短短一天内发生了复杂而深刻的变化。 “你……的手还疼吗?” 王伦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好多了,药很有效。” 林怀安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就好。” 王伦站起身,转过去收拾药罐和剩下的布条,似乎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时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晨跑。” 第078章:禹行桥畔的心事 回到宿舍,赵大勇他们看到林怀安包扎着的手,纷纷询问。 林怀安简单说了下经过。 赵大勇大喇喇地说没事,孙猴儿则挤眉弄眼地说王伦对他可真是不一样。 林怀安没有搭腔,心中却因为这句话而泛起一丝微澜。 也许是因为手上的伤痛,也许是因为心事重重,林怀安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月色如水,山风穿过松林,发出阵阵涛声。 他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想在校园里走走。不知不觉,他又走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夜色中的西山,与白天截然不同,显得更加幽深神秘,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黢黢的剪影。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温泉瀑布下游的溪流旁,有一座小小的石桥。 借着月光,他看到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似乎刻着字。 他走近一看,只见碑上刻着三个大字:“禹行桥”。 禹行……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忽然,他想起来了!在五月份月考后,父亲带着一家人来到显龙山游玩,那里有一座“孙岳陵园”和“禹行纪念堂”,是为了纪念一位叫孙岳(字禹行)的国民革命军将领而建的。孙禹行将军曾任国民三军副总司令兼河北省**,去世后葬于西山。难道这座桥…… “你也睡不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怀安转身,看到王伦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桥边,正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裤,瘦削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嗯,出来透透气。” 林怀安点点头,“这座桥……是纪念孙禹行将军的?” 王伦走到桥边,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望着桥下潺潺的溪水,良久,才低声道: “是。这桥,还有前面不远处的陵园和纪念堂,都是李石曾先生、我父亲,还有一些故交好友,在孙将军去世后募资修建的。 孙将军……是个真正的军人,也是我父亲很敬重的人。 1923年10月,李石曾等人利用西山温泉村护国寺旧址创办中法大学附属私立温泉中学,就是我们现在的温泉女中。 1924年3月,因办学规模扩展需求,国民党元老李石曾选中了北安河皇姑园,经多方筹资,用9400元购置清代醇亲王府总管范长喜宅院七十余间房屋,作为校舍;将中法大学附属温泉中学迁至北安河皇姑屯(后改名环谷园),就是现在我哥的学校温泉男中。 此举得到爱国将领及进步人士的经济支持。 1924年底,国民军总司令兼第一军军长冯玉祥、副司令兼第二军军长胡景翼(字笠僧)、第三军军长孙岳慷慨解囊,向温泉中学各捐大洋1万元,共3万元建设了图书馆(笠僧堂)和门前金山泉引水石桥。 清光绪皇帝生父醇贤亲王奕譞的总管范荣昌的宅院。 宅院位于阳台山皇姑园,因其院内及周围广种“暴马丁香”,当时被称为“丁香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和复杂情绪。 林怀安心中一动,隐约感觉到,这位孙将军,或许与王伦、与王崇义有着某种特殊的关联。 林怀安的郝楠仁身份立刻启动,搜索出来,中法大学附属私立温泉中学就是现在的北京市第四十七中学,笠僧堂就是现在的敬德书院。 “你父亲……和孙将军很熟吗?” 他试探着问。 王伦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和溪水的低语。 “孙将军……是我的舅父。”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听在林怀安耳中,却如同惊雷。 舅父? 那就是母亲的兄弟! 林怀安心中震撼不已。 他终于明白,为何王伦身上会有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沉重,为何他会说练武是为了“活下去”和“不忘记”。 “我母亲……是孙将军唯一的妹妹。” 王伦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种平静下面,却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 “孙将军去世后不久,家里……出了很多事。 母亲也……去了。 父亲带着我,离开了原来的地方,来到这西山,改了姓名,隐居下来。” 他的话语简短,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和可能的悲剧,却让林怀安心头沉重无比。 他想起王崇义那传奇而隐秘的过往,想起王伦那孤狼般的眼神和超乎常人的坚毅,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对不起,我……” 林怀安不知该说什么。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王伦摇摇头,转过身,面对着林怀安。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悲伤,有坚韧,也有一种坦然。 “这些事,我很少对人说起。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想告诉你。 也许是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吧。 你是真的想学拳,也是真的……把我当成朋友看。” 朋友……林怀安心中一暖,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 他郑重地点点头: “是,我们是朋友。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我虽然能力有限,但一定会尽力帮你。” 王伦看着他诚挚的眼神,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笑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他移开目光,再次望向桥下的流水。 “谢谢。 不过,我的事……很复杂,也很危险。 你还是不要牵扯进来的好。 好好练你的拳,读你的书,将来……做你想做的事。”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沧桑,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切。 林怀安听得出来,这是对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禹行桥畔,听着夜风与流水的声音。 很久没有说话,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理解,却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不知过了多久,王伦才开口: “回去吧,夜深了,山里凉。” “嗯。” 林怀安点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来路返回。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经过这一夜的倾谈,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已经在两人心中悄然种下,并开始生根发芽。 那是超越了同窗之谊、甚至超越了普通朋友的,一种更为复杂而珍贵的情感联结。 第079章:晨课·对拆 寅时六刻(晨5:30),熟悉的铜铃声再次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林怀安从浅眠中惊醒,右手腕处传来隐隐的刺痛,提醒着他昨夜的意外。 他小心地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看了看手腕上包扎得整齐的白布。 药膏的清凉感还在,但伤口的疼痛依旧清晰。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宿舍。 山间的清晨寒意沁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露水气息。 校门口,学员们已经陆续聚集,一个个睡眼惺忪,呵欠连天。 王伦已经站在队列前方,与王崇义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但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 看到林怀安出现,他的目光在其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快速移开,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今日晨跑,路线不变。有伤的,可以不跑,但要在场边做其他活动,不许偷懒。”王崇义的目光扫过林怀安包扎的手腕,淡淡说道。 “学生可以跑。” 林怀安挺直了腰板。 “随你。出发。” 王崇义不置可否。 队伍再次出发。 王伦依旧跑在最前面,步伐稳健。 林怀安咬着牙跟了上去。 手腕的伤在跑动中不时被牵动,带来阵阵刺痛,但他强忍着,努力调整着呼吸和步伐,不让自己掉队。 奇怪的是,经过昨夜在禹行桥畔那番深入的交谈,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未因为了解的加深而拉近,反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与沉默。 王伦有意无意地避开与他的目光接触,也不再主动与他说话,仿佛昨夜那个在月光下吐露心事的少年,只是一个幻影。 林怀安心中有些微的失落和不解,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知道,对方背负的过往太过沉重,那些秘密和伤痛并非轻易可以与人分担。 昨夜的倾诉,或许只是一时的情绪波动,过后便会重新筑起心防。 晨跑结束,休息片刻后是站桩。 林怀安因为手腕有伤,无法完全按照要求摆出标准的三体式,只能稍作调整,将重心更多地放在感受呼吸和身体的内在状态上。 王崇义在队列中巡视,经过林怀安身边时,目光在他的姿势和手腕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出声纠正,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收功。 稍后进行对练。 今天,我来做你们的对手。” 王崇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学员们一阵轻微的骚动。 与王主任对练?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既让人兴奋,又让人紧张。 对练在国术教室前的空场上进行。 学员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王崇义已经脱去了外面的长衫,只穿着一身贴身的深灰色短打,神情平静地站在场中。 “形意拳,是杀人的拳,不是表演的把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学员的脸,“你们练了几天,大概也有些感觉了。 但那点感觉,在真正的实战面前,不堪一击。 今天,我就让你们体会一下,什么叫‘不堪一击’。” “从你开始。” 他随手一指,点中了队列中的赵大勇。 赵大勇脸色一白,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去,抱拳行礼。 “不用这些虚礼。 用你最拿手的方式,攻过来。 只管用力。” 王崇义摆了一个极其随意的三体式,看起来全身都是破绽。 赵大勇大吼一声,鼓起勇气,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砂钵大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崇义的胸口砸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起一阵风声,看得周围的学员们心惊肉跳。 然而,就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王崇义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向侧后方滑了半步,同时左手向上一撩,正好搭在赵大勇的手腕内侧,顺着他的冲势向旁轻轻一带—— “嘭!” 赵大勇那势不可挡的一拳就这样被带偏,整个人的重心也随之失去,像一头蛮牛一样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力大而不聚,意散而不凝。 下一个。” 王崇义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接下来是孙猴儿。 他知道硬拼不是对手,便想利用自己的灵活,绕着王崇义游走,寻找机会。 然而,无论他如何移动,王崇义的身体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微小的调整,让他的所有试探和假动作都落在空处。 最后,王崇义似乎不耐烦了,脚步一趟,身形如同鬼魅般突然欺近,孙猴儿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就感到胸口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道传来,整个人便向后跌坐在了地上,虽不疼,但那种无力感却让他脸色发白。 张士晋更是不堪,在王崇义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下,动作僵硬,被轻轻一拨就失去了平衡。 一个接一个的学员上去,又一个接一个地以各种狼狈的姿势被“放倒”或被轻易化解攻势。 王崇义的动作看似随意,但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力道拿捏得精准无比,既让学员们体会到了绝对的实力差距,又不会真的伤到他们。 这种举重若轻、深不可测的功夫,让所有人都心生敬畏,同时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林怀安。” 王崇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身上。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 他的右手腕还在疼,但此刻心中更多的是一种面对高山的紧张与兴奋。 “你手有伤,不用出全力。 但要用心。 用你这几天体会到的东西。” 王崇义看着他,目光中似乎有一丝不同于对待其他学员的期待。 “是,先生。” 林怀安点头,摆出了一个因手腕受伤而稍作调整的三体式。 他没有像赵大勇那样猛冲,也没有像孙猴儿那样游走。 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体感知上,尤其是脚下与大地的联系,以及腰胯的那种“整”的感觉。 然后,他动了。 不是快速的冲刺,而是一种相对缓慢但异常稳健的趟步前进,同时腰胯拧转,带动肩背,将力量缓缓传递到左拳(他不敢用受伤的右手),一记标准的崩拳向前“钻”出。 这一拳力道不大,速度也不快,但那种对身体的控制和劲力传导的意图,却比前面几人都要清晰得多。 王崇义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他没有像对付其他人那样轻易地化解或闪避,而是伸出了一只手,同样缓慢地迎了上去,手掌轻轻地贴在了林怀安的拳面上。 在两人手掌与拳面接触的瞬间,林怀安感到一股温和而醇厚的力量从对方的掌心传来,不是对抗,而是一种引导和感知。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一拳中所有的优点和缺陷——脚下的根基还不够稳,腰胯的拧转不够充分和爆发,力量在传导过程中有散逸……这种被对方的劲力“读取”全身状态的感觉,玄妙而又让人震撼。 “嗯,有点意思。 但还差得远。 收力不纯,发力不透。 继续练吧。” 王崇义收回了手,点评道。 虽然同样是被轻易看穿,但林怀安能感觉到,王崇义对他的态度和对其他人略有不同,那是一种对有潜力但尚未成型的材料的审视。 第080章:骤雨前夕 “最后一个,王伦。” 王崇义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旁的儿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这是父子之间的对决吗? 会是怎样的场面? 王伦面无表情地走到场中,与父亲相对而立。 两人的身高相差不多,但王崇义的身形更显沉稳厚重,而王伦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寒意逼人。 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行礼。 两人几乎是同时摆开了架势——标准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体式。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仿佛空气都停滞了。 下一刻,王伦动了! 他的动作与林怀安截然不同,不是缓慢的试探,而是一种爆发式的、毫无保留的进攻! 脚步趟地有声,身形如同炮弹般射出,腰胯拧转带起衣襟猎猎作响,一记崩拳直取王崇义中路,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 这一拳的威势,远非之前任何一个学员可比! 甚至让旁观的林怀安都感到了一种皮肤发紧的压迫感! 面对这凶猛的一击,王崇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他没有再用之前那种举重若轻的化劲,而是同样脚步一趟,腰身一拧,以一记同样凶悍凌厉的崩拳,硬碰硬地迎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如同擂鼓般的巨响在两人拳锋相交处爆发! 劲风四溢,吹得近处几个学员的衣襟都飘了起来! 王伦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后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脸上闪过一丝潮红,但眼神却更加锐利。 而王崇义只是身体微微晃了晃,脚下纹丝不动。 “再来!” 王伦低喝一声,不等气息平复,再次揉身而上! 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的崩拳,而是拳脚并用,步法灵活多变,攻势如同暴风骤雨般向王崇义倾泻而去! 劈拳、钻拳、炮拳……形意五行拳的招式在他手中信手拈来,衔接流畅,劲力凶悍! 王崇义也不再留手,以同样精妙甚至更胜一筹的拳法从容应对。 两人的身影在场中快速交错,拳脚相交的闷响声不绝于耳,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尘土都卷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教学性质的对练,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实战对拆! 所有学员都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级别的对决,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赵大勇等人脸上满是震撼与向往,而林怀安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每一个动作,努力想要捕捉其中的精髓。 他能看出,王伦的功夫确实已经登堂入室,但与其父相比,在劲力的凝练、变化的圆融以及经验上,仍有明显的差距。 王崇义就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任凭王伦如何狂攻,都能稳稳接下,并在最恰当的时机予以反击。 突然,王崇义在格开王伦一记凶猛的炮拳后,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竟然在不可能的角度贴近了王伦的内门,肩膀轻轻一靠—— “砰!” 王伦整个人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靠给撞得向后跌退出七八步,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苍白,胸口急剧起伏,显然这一下让他很不好受。 “今天到此为止。” 王崇义收势站立,气息平稳如常,只是额头微见细汗。 “看到了吗? 这就是真正的形意拳。不是花架子,是杀人术。 你们现在练的,连门都还没入。 下去好好体会今天的感受。 下午休息,自行练习。 散了。” 学员们带着满心的震撼和复杂的心情,渐渐散去。 场中只剩下王崇义和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尘土的王伦,以及站在不远处、犹豫着是否上前的林怀安。 王崇义看了一眼儿子,目光深邃,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王伦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林怀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没事吧?” 王伦抬起头,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甘? “没事。谢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微妙的沉默。 经过早晨的对拆,尤其是看到王伦与其父那场激烈的对决后,林怀安心中对这个少年的感受更加复杂了。 钦佩、好奇、一丝心疼,还有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和了解对方更多的冲动。 “下午……你有什么安排?” 他试探着问。 “练功。” 王伦简短地回答。 “一起? 我手不方便,但可以看你练,或者……我也可以练练步法。” 王伦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随你。” 这简短的两个字,却让林怀安心中一喜。 尽管对方的态度依旧冷淡,但至少,没有拒绝。 下午,天色再次阴沉下来。 与昨日不同,这次的阴云来得更加缓慢,也更加厚重。 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没有风,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中,看不真切。 蝉鸣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怀安和王伦在国术教室后面的空地上练习。 林怀安主要练习步法和单纯的腰胯拧转发力,避免牵动手腕伤口。 王伦则是对着木人桩,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早晨与父亲对拆时用到的那些招式,神情专注而沉郁,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情绪都发泄在那无声的木桩上。 沉闷的空气让人心烦意乱。 林怀安练了一会儿,便感到有些气闷,心跳也莫名地有些加速。 他停下来,擦了把汗,看向依旧在不停击打木人桩的王伦。 对方的背影在这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孤独而倔强。 不知为何,他心中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不仅是对天气的预感,更像是对某种即将发生的、未知的事情的直觉。 “王伦。” 他忍不住开口。 王伦停下动作,转过身,用眼神询问。 “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林怀安皱着眉说道。 王伦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峦,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也许……是要下大雨了吧。” 但他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与林怀安类似的、不安的神色。 那不仅是对天气的担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孙猴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慌的神色: “不好了!不好了!林怀安,你家里来人了!好像……好像出大事了!” 林怀安的心猛地一沉! 那种不安的预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和王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转身,朝着宿舍区的方向快步奔去。 天边,第一道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云层,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仿佛巨兽的怒吼,在西山的群峰间滚滚回荡。 暴雨,真的要来了。 第081章:盛夏噩耗 七月十四日,未时(下午1-3点),海淀镇军机处胡同,林宅。 林翰章老爷子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厉害,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如他此刻沉甸甸的心绪。自从三月里长城那边打起来,小儿子崇武所在二十九军的消息就断了,只零星听说仗打得很惨烈。 这几个月,他夜夜难以安眠,心中既有为儿子的担忧,也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老太爷!老太爷!” 管家林福略显慌张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林翰章心头一紧,放下书,站起身。只见林福引着两个人快步走进院子。 前面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灰布长衫的瘦高男子,是本保的保长(社区居委会主任)赵金丰,后面跟着甲长(居民小组长)王保顺,两人脸色都凝重中带着几分不忍。 “赵保长,王甲长,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快请坐。” 林翰章强作镇定,招呼道。 “林老爷子,不坐了。有件要紧事,得跟您说一声。” 赵金丰搓了搓手,语气艰涩,“刚接到县里的通知,明天上午,县政府民政科的人,要来府上……送达一份公文。” “公文?什么公文?” 林翰章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金丰和王保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赵金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是……是关于贵府三公子,林崇武长官的。 听说……是阵亡通知。 让府上……有个心理准备。” “轰——” 仿佛一道炸雷在林翰章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老太爷!” 林福连忙上前搀扶。 “我……我没事……” 林翰章摆了摆手,但那只手却抖得厉害。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压抑的悲痛和绝望后的空洞。 “知……知道了。 谢……谢保长,甲长通知。 福子,送送。” “老爷子,节哀顺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赵金丰叹息一声,和王保顺一同拱手离去。 林福送走二人,回到堂屋,看着呆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主人,眼圈也红了。 “老爷……” “福子。” 林翰章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派人,去铺子里,把二少爷叫回来。 再派人,去西山,接怀安回来。 还有……派人去城里通知大少爷(林崇文),让他也赶紧回来。 再去……去通知姑奶奶(林崇文的妹妹,名唤林静婉,嫁在城里),还有……想办法给怀谦(暑假去了昌平外祖家玩)捎个信……就说……家里有急事,让他们……都回来……”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脸上的悲痛就深一分。 “是!是!我这就去!” 林福抹着泪,转身就去安排。 不多时,在“瑞昌祥”布号掌柜的林崇礼先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看到父亲的神色,心就沉了下去。 听完林福的简单叙述,这个平日里精明干练的商人,也是脸色煞白,呆立了半晌,才哑声道: “爹……这……这消息确定了吗?” “明天……官府的人……就来了……” 林翰章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滚落。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堂屋里只剩下压抑的悲伤和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 派往西山接林怀安的伙计和骡车在暴雨中艰难前行。 而派往昌平通知林怀谦的人,则需要更长的时间。 林怀安和王伦快步跑回宿舍区。 远远地,就看见宿舍门口停着一辆沾满尘土的骡车,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深蓝色短衫的中年汉子正焦急地搓着手来回踱步,是林家的老长工黄贤亮。 看到林怀安跑近,黄贤亮眼圈立刻就红了,几步抢上前,声音哽咽地喊了一声: “少爷!” “黄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怀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水银,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少爷,甲长保长通知明天上午政府民政科送达三少爷的阵亡通知,老爷让您即刻回家!家里……家里已经乱套了!” 黄伯抓住林怀安的手,泣不成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林怀安的胸口! 三叔! 是三叔! 那个身材魁梧、笑声爽朗、每次回家都会把他扛在肩上、教他打弹弓、给他讲军营故事的三叔! 那个在北上请愿时,宋哲元将军口中无数英勇将士中的一员!那个在显龙之行的温泉洗尘仪式上,他和同学们曾默默祭奠的无名英魂之一! 如今,这冰冷的、迟到了四个月的阵亡通知,终于要送达了! “不……不可能……” 林怀安嘴唇剧烈颤抖着,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王伦一直站在他侧后方,此刻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坚定而有力。 “我……我这就回去!”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巨大的悲痛和茫然之后,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压了下来。 他是长孙,这个时候,必须回家,必须站在爷爷和父亲身边。 “王伦,帮我跟王主任说一声,我家里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去。 训练……我可能要耽搁几天。” 他转向王伦,声音沙哑地说道。 王伦紧紧地抿着嘴唇,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是理解,是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感同身受?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你放心回去。这边,我会跟先生说。 路上……小心。” 他罕见地说了一句叮嘱。 “谢谢。” 林怀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冲进宿舍,胡乱地将几件衣物和书本塞进藤箱。 右手腕的伤还在疼,但此刻已经感觉不到了。 当他提着藤箱走出宿舍时,天色更暗了。 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远处的西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 “黄伯,我们走!” 林怀安跳上了林家的骡车。 黄贤亮抹了把眼泪,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骡车“吱呀呀”地启动,沿着来时的路,向着海淀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伦站在宿舍门口,目送着骡车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狂风中。 他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国术教室的方向走去。 骡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疾行。 狂风越来越猛烈,卷起的沙石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天阴沉得如同一口倒扣的黑锅,远处不时亮起惨白的闪电,紧随其后的是隆隆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如今,故事还没开始讲,讲故事的人,却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千里之外的长城脚下,冰冷的喜峰口。 “黄伯,家里……爷爷,怎么样了?”林怀安嘶哑着嗓子问。 “老爷……” 黄贤亮的眼泪又下来了,“接到县里的口信,说有重要公文要送达,可能……可能是三少爷的消息。 老爷就一直坐在堂屋里,从早上坐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喝,一句话也没说。 大少爷还没有到。家里……家里已经挂上白灯笼了……” 白灯笼……林怀安的心又是一阵抽紧。 按照北方的习俗,只有家里有人过世,才会在大门外挂上白纸糊的灯笼。 骡车终于驶出了西山,上了通往海淀镇的官道。 雨,终于在一阵撕裂天地的闪电和炸雷之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篷上、地面上,瞬间就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道路很快就变得泥泞不堪,骡车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快点!再快点!” 黄贤亮焦急地挥着鞭子,但在这样的暴雨中,速度实在提不起来。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只有车头挂着的一盏昏黄的马灯,在暴雨中摇摇晃晃,照亮前方一小片模糊的路。雷声、雨声、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曲悲怆的挽歌。 林怀安浑身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流下,但他却感觉不到寒冷,心中只有一片冰凉的麻木和翻涌的悲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暴雨终于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前方,海淀镇的轮廓,在夜色和雨幕中隐约可见。 当骡车驶进军机处胡同时,林怀安的心猛地一沉。 即使在漆黑的夜色中,他也清晰地看到,林宅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外,果然已经挂上了两盏惨白的纸灯笼! 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惨淡的光,照亮门楣上那块“诗礼传家”的匾额,显得格外刺眼而凄凉。 门口,已经聚拢了一些闻讯赶来的邻里和亲戚,人人脸上都带着悲戚和叹息的神色。 看到骡车停下,林怀安跳下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窃窃私语声也低了下去。 “怀安回来了……” “可怜见的……林家三爷多好的人啊……” “听说是在喜峰口……打得惨啊……” 林怀安浑身湿漉,脸色苍白,手腕上还缠着白布,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对周围的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只是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那扇挂着白灯笼的大门。 门内,是一片压抑的悲痛和忙乱。 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简易的灵棚,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供着一个临时写就的灵位: “先考林公崇武府君之灵位”。 灵位前点着白蜡烛,香炉里插着三柱线香,青烟袅袅,在潮湿的空气中盘旋不散。 因为没有遗体,灵棚显得格外空荡而凄凉。 申时末(下午5点),在城里的林崇文赶了回来。 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听完弟弟的叙述,然后默默地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了老人冰冷的手。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082章:忠魂归家 林怀敏(林崇礼之女)前天刚从温泉女中放假回家,此刻也是哭成了泪人,紧紧挨着母亲(林崇礼之妻刘氏)。 父亲林崇文正在指挥着几个本家的叔伯和伙计忙碌着,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眼圈通红,脸上是强忍悲痛的疲惫和坚毅。 看到林怀安进来,他的身体微微一晃,但很快稳住,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回来了。去……看看你爷爷吧。” 林怀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灵棚,最后落在了正房的堂屋。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院子里灵棚的烛光和灯笼的光透进去一些,照出一个枯坐在太师椅上的、佝偻而沉默的身影。 那是爷爷林翰章。 林怀安放轻脚步,走进堂屋。 屋里弥漫着一种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悲伤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气息。 “爷爷……” 他轻声唤道,声音哽咽。 林翰章慢慢地抬起头。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林怀安看到了一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慈祥或睿智神情的面容,此刻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无法言说的悲恸,眼眶深陷,眼神混浊而空洞,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的灵棚,看着那个写着他最小的、也是最让他骄傲的儿子名字的灵位。 “回来了……” 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爷爷,您……您要保重身体……” 林怀安跪了下来,握住爷爷冰冷而枯瘦的手。 “保重……呵呵……” 林翰章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仿佛哭泣般的笑声,“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保重的……崇武他……他走的时候……痛不痛苦……身边……有没有人……”老人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三叔他……他是英雄!他是为国捐躯的! 宋哲元将军说过,喜峰口的将士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三叔他……他不会孤单的!” 林怀安哽咽着说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为国捐躯……英雄……” 林翰章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空洞里,渐渐燃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悲痛,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化解的愤懑和悲凉! 傍晚时分,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林家上下已是一片悲声。 在林崇文的主持下,家人们强忍悲痛,开始在堂屋里简单布置起灵堂。 因为没有遗体,也没有正式的阵亡通知文书,只能先摆上一张方桌,桌上放了一个临时写就的灵位: “先考林公崇武府君之灵位”。 灵位是林崇文亲手用毛笔写的,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如同泪痕。 灵前点起了白蜡烛,摆上了香炉和几样三叔生前爱吃的点心、水果。 林翰章让人从库房里找出一套林崇武早年在家时穿过的旧军装(非二十九军制式),仔细地叠好,放在灵位旁,权当衣冠冢。 夜色渐深,暴雨未歇。 一家人围坐在灵堂里,默默地守着。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众人悲伤而疲惫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林翰章始终沉默地坐在主位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儿子的灵位,仿佛一尊瞬间风化了的石像。 临近子时,院外传来骡车的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手腕上还缠着白布的林怀安,在黄贤亮的搀扶下,踉跄着冲进了灵堂。 “爷爷!爹!二叔!” 他的目光落在那惨白的灵位上,身体猛地一震,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灵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怀安……我的儿……” 林崇文上前扶起儿子,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父子二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一夜,林宅的灯火彻夜未熄。 悲痛如同这绵绵不绝的夏夜暴雨,浸透了每一个角落,也浸透了每一颗心。 夜,更深了。 院子里的白蜡烛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灵棚和那个孤零零的灵位照得忽明忽暗。 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着,敲打在屋瓦上,发出单调而悲凉的声响。 林怀安跪在灵前,为三叔守灵。 他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坚定。 三叔的血,不能白流。那些压抑的愤怒和悲痛,那些对这不公世道的质问,都将化作他前行的力量。 窗外,雨夜茫茫。但在这片沉沉的黑暗中,一颗年轻的、炽热的心,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淬炼与成长。 七月十五日,清晨。 暴雨在后半夜渐渐停歇,但天色依旧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林宅大门外,已经按照习俗,挂上了两盏惨白的纸灯笼。 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惨淡的光,宣告着这家的丧事。 林静婉一早就带着丈夫孩子赶了过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附近的亲戚、朋友、邻里闻讯,也都陆续聚拢过来,人人脸上带着悲戚和叹息,低声议论着,安慰着林家人。(林怀安的奶奶已于数年前病逝,此时并不在场。) 林翰章换上了一身深色的衣衫,在长子林崇文和次子林崇礼的搀扶下,端坐在堂屋的主位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肃穆。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偶尔掠过的痛楚和愤懑,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林怀安跪在灵前的蒲团上,林怀敏挨着他,姐弟俩的眼睛都是红肿的。父亲林崇文和二叔林崇礼分立在爷爷两侧,姑姑林静婉则陪在母亲(林崇礼之妻)身边,低声啜泣着。 已时三刻(上午10:15),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保长赵金丰和甲长王保顺陪同着两个穿着灰布中山装、腋下夹着公文袋的男人走了进来。 年长的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刻板严肃,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年轻的二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登记簿和毛笔。 两人胸前都别着小小的、珐琅质的徽章,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林老先生,各位家属,节哀。” 年长者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我们是西郊区政府民政科的。 奉命前来,向林崇武少校的家属,正式送达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十七军阵亡通知及相关文书。” 他从公文袋里抽出几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官方文书,纸张是劣质的毛边纸,但上面那些印刷体的黑色字迹和猩红的印章,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再次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查,陆军第十七军第二十五师第一百四十五团第三营上尉连长林崇武,于民国二十二年三月十三日,在长城战役古北口前线,率部阻击日寇,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不幸身中数弹,壮烈殉国。 经军事委员会核定,追赠陆军少校军衔,入祀忠烈祠。 特此告知家属,节哀顺变。” 内容与昨日保长透露的大致相同,确认了林崇武于三月十三日在古北口前线“壮烈殉国”。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林静婉忍不住又呜咽出声,被她丈夫紧紧搂住。 林怀敏将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不住抽动。 “这是阵亡通知书副本,请家属收好。” 宣读完毕,年长者将文书副本递给林崇文。 年轻的那个戴眼镜的办事员翻开登记簿,拿出毛笔蘸了蘸墨,例行公事地问道: “家属姓名?与阵亡者关系?现住址? 需要登记,以便后续抚恤金发放。” 开始登记家属信息,并解释抚恤金(一次性抚恤金、年抚恤金、丧葬费)的申领流程和所需材料。 “抚恤金……” 林翰章老泪纵横,声音嘶哑,“人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 “这是国家的制度和体恤。” 年长者面无表情地说,“一次性抚恤金和年抚恤金的申领,需要家属填写表格,提供户籍证明和保甲担保。丧葬费也会一并发放。” 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公文。 “还有一件事。” 年长者的语气变得更加公式化,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又从公文袋里抽出另一份油印的文件。 “这是北平市政府及上峰最近下发的《为贯彻睦邻友好国策维护华北和平稳定告全体市民书》的相关精神摘要。 鉴于贵府目前的情况,有必要向各位家属特别传达和提醒。” 他开始照本宣科地念起那些林怀安在学校已经听过、此刻听来却更加刺耳的条文: “……严禁任何形式的公开讨论长城战事…… 严禁传播……带有‘抗日’、‘反日’色彩…… 严禁举行……大规模的追悼会、纪念活动……” 最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林家众人,特别在林翰章和林崇文脸上停留了一下: “因此,对于林崇武少校的后事,请贵府务必遵照上峰指示,以低调、从简为要,避免聚众与张扬,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明日(七月十六日)上午,区里会在忠烈祠举行一个简短的、内部的入祀仪式,届时可有少数直系亲属参加。也请提前知晓。”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办事员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的悲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愤懑和屈辱所冻结。 林翰章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依旧空洞,但脸上的肌肉却在微微抽搐。 良久,他才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的声音说道: “知……道了。谢……谢政府……‘体恤’。 ”那个“体恤”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刻骨的讥诮。 两个办事员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对视一眼,匆匆交代了几句抚恤金申领的细节,便在保甲长的陪同下,快步离开了。 官差一走,堂屋里压抑的怒火和悲愤终于爆发了出来。 “混账!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林崇礼第一个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茶几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我三弟为国战死! 连好好祭奠一下都不行吗? 怕刺激谁? 刺激那些杀了他的东洋鬼子吗?” “二叔说得对!” 林怀安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怒火,“他们越是不让我们祭奠,我们越是不能忘!三叔的血,不能白流!” “都给我住口!” 林翰章忽然厉声喝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此刻深沉的悲痛交织的力量,顿时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老人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灵位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地、颤抖地抚摸着那冰冷的木牌和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 “崇武我儿……” 他低声唤道,声音哽咽,“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用命去守的……这个世道……”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儿孙和亲友,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悲愤的脸,最后落在长孙林怀安身上。 那目光中,有无尽的悲伤,有压抑的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凝重。 “他们不让我们大张旗鼓,我们……就不张扬。” 林翰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字字千钧,“但我们林家的子孙,不能忘! 我们的亲朋好友,不能忘! 今天,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记住崇武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死的!” “明天的入祀仪式,我们去。” 他继续说道,“但今天,现在,在这个家里,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好好地、安安静静地,送崇武最后一程。 让他知道,他的血,没有白流。 他的家人,记着他的仇,也……记着他的志!” 老人的话,像一道无声的誓言,重重地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林怀安跪在地上,仰望着爷爷挺直的脊背和那双燃烧着悲愤火焰的眼睛,心中那种冰冷的愤怒,渐渐化作了一股更加坚定、更加沉稳的力量。 他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窗外,阴云依旧低垂。 但灵前的烛火,却在这片沉沉的悲痛与压抑中,顽强地、静静地燃烧着。 第083章:地安门外大街昭忠烈祠入祀 民国二十二年,七月十六日,晨。 天刚蒙蒙亮,整个海淀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军机处胡同的林宅门前,两盏惨白的纸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暗淡的光晕,将门前那块“林府”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堂屋里,林家人早已聚齐。 林翰章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外罩黑色马褂,手里拄着那根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紫檀木拐杖,站在灵前,目光沉静地看着桌上的灵位。 林崇文、林崇礼兄弟俩也都是一身素服。 林崇文的脸色依旧铁青,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林崇礼则眼圈红肿,不时抬手抹一下眼角。 林静婉和嫂子刘氏(林崇礼妻)穿着素色的旗袍,头上别着白色的绢花。 她们的身边,站着眼睛红肿的林怀敏。 林怀安站在爷爷身侧,也是一身素色的学生装。 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白布,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稚气在这几天的巨变中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毅。 他的目光,正落在灵位旁那个小小的木匣上——里面放着昨日县政府送来的“荣哀状”以及……一块用红绸仔细包好的佩玉。 木匣旁,还放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狭长木盒——那是为今日入祀仪式准备的、刻有林崇武名字的新牌位。 “时辰差不多了。” 林崇文看了看怀表,低声道。 林翰章点了点头,沉声道: “起灵吧。 崇文,你捧着牌位。 怀安,你拿着这个匣子。” 他的目光在那木匣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 林崇文上前,双手恭敬地捧起那个用黑布包裹的木盒。 林怀安也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放着荣哀状和佩玉的木匣。 木匣不重,但捧在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开门。” 林翰章道。 林福上前,缓缓推开了大门。 门外,薄雾依旧。 几个听到消息的近邻和亲友已经静静地等在巷子里,看到林家人出来,都默默地躬身行礼,有的人眼圈也红了。 没有喧哗,没有哭声,甚至没有寻常出殡时的吹打和纸钱。 一行人就这样静静地走出胡同,朝着城里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沉重而整齐,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林怀安捧着木匣,目光平视前方。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寻常的送葬。 这是一次在沉默中进行的、无声的抗议与告别。 他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木匣冰冷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昭忠祠位于地安门外大街以西,是清代为祭祀阵亡将士而建,民国后沿用,用以安奉在历次战役中殉国的北方将士灵位。 林家人到达时,祠堂外已有几个政府人员在等候。 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位年长的民政科办事员,此刻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刻板表情。 “林老先生,各位家属,请随我来。” 他的声音平板无波,“仪式很快就开始,请遵守秩序,保持肃静。” 祠堂的大门是暗红色的,上面的铜钉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昭忠祠”。 字体遒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与悲凉。 走进祠堂,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香火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部宽敞而幽深,光线昏暗。 正殿的神龛上,供奉着历代阵亡将领的牌位,香烟缭绕,影影绰绰。 而在两侧及后殿的层层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以千计的、大小不一的黑漆木牌位,每一个牌位上,都代表着一个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生命。 此刻,在正殿前的院落中,已经简单地摆设了一个祭坛。 坛上摆着香炉、蜡台和几样果品。 参加仪式的人很少,除了林家人和几个政府人员,只有零星几个同样是今日来入祀阵亡亲人的家属,大家都沉默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悲痛与压抑。 仪式很简短,甚至可以说是仓促。 一位看起来像是祠堂管事的老者,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念了一段事先准备好的、充满官样文章气息的祭文,无非是“忠勇殉国,英灵不朽,典型尚在,足资矜式”之类的套话。 接着,便是入祀。 林崇文捧着那个新制的、刻着“陆军第十七军二十五师一〇九旅一四五团三营少校营长林公崇武之灵位”的牌位,在一名祠丁的引领下,走向侧殿一处新辟的、标有“长城抗敌阵亡将士”字样的木架前。 那木架上,已经摆放了数十个新的牌位,每一个牌位都是崭新的,黑漆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林崇文的手颤抖着,将弟弟的牌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其中一个空位上。 在那一刹那,林怀安看到父亲的肩膀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挺直。 他退后一步,对着那个即将淹没在成百上千个同样名字中的小小木牌,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仪式很快结束。 没有哭声,没有哀乐,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 那几个政府人员在完成登记手续后,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是一种负担。 祠堂里,只剩下几家悲痛欲绝的家属,和那些在昏暗中无声凝视着一切的、密密麻麻的牌位。 从昭忠祠出来,天色已经大亮,但阳光却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天空是一种让人压抑的灰白色。 回到家中,堂屋里临时设置的灵堂还在。 林翰章让所有人都留下,然后对林怀安说道: “怀安,把那个匣子打开吧。 让大家……都看看。” 林怀安点了点头,将一直捧在手中的木匣小心地放在灵前的方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匣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对折的、质地厚实的纸张。 纸张是暗黄色的,边缘印有简单的回纹图案。 林怀安将它轻轻展开。 这就是“荣哀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颁发给阵亡将士家属的荣誉证书。 证书的右上方,印着青天白日徽。 正文是竖排的毛笔楷书,字迹工整而呆板: “荣哀状 陆军第十七军二十五师一〇九旅一四五团三营少校营长林崇武,籍贯河北省昌平县,于中华民国二十二年三月十三日,在长城古北口抗敌之役中,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不幸弹中颅部,壮烈殉国。 忠勇足式,殊堪矜式。特颁此状,以彰忠烈,而慰英灵。 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蒋中正(印章)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六月二十日” “弹中颅部,壮烈殉国”——短短八个字,冰冷地概括了一个鲜活生命的最后时刻。 林崇文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林静婉已经忍不住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哭声。 第084章:誓言·在叔叔牌位前 林翰章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哑声道: “下面……下面那个……也拿出来吧。” 林怀安小心地拿开荣哀状,露出了下面那个用红绸仔细包裹的小包。 他将其捧出,在爷爷的示意下,缓缓打开。 红绸里,是一块晶莹温润的白玉佩。玉佩是常见的如意云头形,雕工并不特别精细,但玉质纯净,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玉佩的一角,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渍痕,已经深深沁入了玉质之中,像一朵永远无法化开的血花。 “这……这是……” 林崇礼颤声问道。 “这是……和崇武的阵亡通知一起……送回来的。” 林翰章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送信的人说……说是打扫战场的弟兄们,从……从崇武身上找到的。一直紧紧攥在他手心里……”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拿起那块玉佩,放在眼前仔细地看着,浑浊的老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滴在那温润的玉石上。 “这……这是他娘留给他的……是他临走前,我亲手……亲手给他戴上的……我说……说让他娘在天之灵……保佑他平安……保佑他平安回来……” 老人的话语被哽咽打断,再也说不下去。 他将那块带着儿子体温和血迹的玉佩,紧紧地、紧紧地攥在了手心,仿佛想要从中汲取最后一丝温度,或者是想要将自己所有的悲痛和力量,都贯注进去。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那块沾着血迹的玉佩,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后的牵挂,以及一个儿子在生命最后时刻,对家、对亲人最深沉的眷恋与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林翰章才慢慢止住了悲声。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将那块玉佩重新用红绸包好,和那张荣哀状一起,小心地放回木匣中。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儿子、女儿、媳妇、孙辈。 他的眼中依旧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了极致悲痛后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岩浆。 “都看到了吧。”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张纸,一块带血的玉。这,就是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家的希望,换来的全部。” “我林翰章,一生谨小慎微,教书育人,从不敢说有多大的作为,但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国家民族。 我送崇武去读军校,送他上战场,从未后悔。 因为我知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我的儿子,是为了保卫这片土地,保卫身后的父老乡亲而死的。 他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但是!我不能接受的是,他的血,他的牺牲,在那些官老爷的眼里,竟然成了需要遮遮掩掩、不能声张的事情! 竟然成了怕‘刺激友邦’的麻烦!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什么国家?” “爹……” 林崇文担心地唤了一声。 “你让我说完!” 林翰章一挥手,目光如电,“我老了,没用了。 但我的眼睛还没瞎,我的心还没死! 他们不让我们公开祭奠,不让我们谈论,是想让我们忘记吗? 忘记我们的亲人是怎么死的? 忘记是谁杀了他们?” “不!我们忘不了!也不能忘!” 老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怀安身上。 “怀安,你过来。” 林怀安上前一步,在爷爷面前跪了下来。 “你是林家的长孙,是崇文的儿子,也是崇武最疼爱的侄子。” 林翰章的手,重重地按在孙子的肩膀上,“你看到了吗? 看到这张纸,这块玉了吗?” “孙儿看到了。” 林怀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你三叔的血,不能白流。 我们林家的人,不能忘了这血海深仇。 国仇,也是家恨!” 林翰章的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孙子的肩膀,“我要你,在这里,在你三叔的灵位前,对着林家的列祖列宗,对着这块带着你三叔血的玉佩,发誓!”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林怀安身上。 林怀安挺直了脊梁。 他的目光,从爷爷悲愤而期待的脸上,移到父亲沉痛而坚毅的脸上,移到二叔、姑姑、婶婶、堂妹那一张张满是泪痕和悲愤的脸上,最后,落在了灵桌上那个简陋的灵位,以及旁边木匣中那张薄薄的荣哀状和那块暗红的佩玉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屋的悲痛、愤懑和那种沉甸甸的责任,全都吸进肺里,融进血液中。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三叔的灵位,缓缓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列祖列宗在上,三叔在上。”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寂静的堂屋中回荡,“不孝孙林怀安,今日在此立誓:” “一誓不忘三叔殉国之仇,不忘古北口上三千壮士之血! 日寇侵我河山,杀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 “二誓不忘今日之辱! 英魂归来,不能公祭;血染沙场,不能公论! 此等屈辱,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三誓不负此身所学,不负家族所期! 今后无论为文为武,身在何方,必以驱逐日寇、复兴中华为己任! 有生之年,若见国土光复,必亲至三叔墓前,告慰在天之灵;若不得见,则此志不移,此心不改,虽九死其犹未悔!” “此誓,天地为证,祖宗为鉴,如有违背,人神共弃!” 说完,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再抬起头时,额头已是一片通红,而他的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焚心蚀骨般的坚定与决绝。 堂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誓言的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 林翰章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看着他额头上那片刺目的红痕,久久无语。 良久,他才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仿佛叹息,又仿佛是释然的声音。 “好……好……这才是我林家的子孙……”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拍拍孙子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个简陋的灵位,喃喃地,仿佛是在对那不在人世的儿子说话,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崇武啊……你看到了吗……你的血……没有白流……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中所包含的所有希望、所有悲愤、所有的不甘与期待,都已经随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飘散在了这间充满悲伤与力量的堂屋之中。 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地上,在那张代表着荣誉与哀伤的纸上,在那块凝结着血与思念的玉上,投下一片冷冽而坚硬的光斑。 国仇家恨,从此深深地,烙在了这个少年的心上,融进了他的血液里,成为他此生再也无法挣脱、也绝不愿挣脱的宿命与使命。 第085章:香山万安公墓衣冠冢 从昭忠祠回来的那个下午,林家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沉默中。 悲痛仿佛被那场仓促的仪式和林怀安的誓言凝固了,化作了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坚硬的东西,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堂屋里,林翰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那块带血的佩玉,久久不语。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崇文,崇礼。”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昭忠祠那个地方……太远,也太冷了。 一个牌位挤在成千上万个牌位中间,连个烧纸上香的地方都没有。 崇武……不能就这么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林崇文抬起头: “爹的意思是……” “我要给崇武立个衣冠冢。” 林翰章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上,“用他留在家里的这身衣服,还有这块玉……给他在这世上,留个能让我们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的地方。” 林崇礼红着眼圈道: “爹说得对! 三弟不能就那么放在那个冷冰冰的祠堂里! 咱们在西山找块好地方,给三弟立个坟!” “不是坟。” 林翰章摇了摇头,“是衣冠冢。 他的身子……留在了古北口,和他那些弟兄们在一起。 我们不能、也不该把他硬挪回来。 但他的魂,得有个家人能祭奠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想了,就在香山万安公墓吧。 那儿清静,风水也好。 离家不算太远,以后清明重阳,我们也方便去看他。” 林崇文点点头: “万安公墓是新式公墓,管理也规矩。我这就去联系。” “不用。” 林翰章摆了摆手,“这事儿,我亲自去办。 你们……在家里,好好陪陪静婉她们。 怀安,你跟我去。” 林怀安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是,爷爷。” 万安公墓位于西山脚下,是民国后北平新建的几处公共墓地之一。 公墓依山而建,松柏苍翠,环境确实清幽。 只是此刻在林家祖孙眼中,这片清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寂。 管理公墓的是一个姓曾的经理,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戴着副圆眼镜,看起来颇有几分精明相。 听完林翰章的来意,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哎呀,林老先生,这个……恐怕不太方便啊。” 曾经理搓着手,眼神飘忽,“您老是体面人,本该行个方便。 可是……您家这位,是阵亡的将士,这……这属于‘凶死’,而且是战场上……这个……血光之灾太重了。” 林翰章的脸色沉了下来: “曾经理这是什么意思? 我儿子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凶死’? 成了‘不祥’?” “哎哟,林老先生您别动气,别动气。” 曾经理连忙赔笑,但笑容里全是敷衍,“不是我这么说,是……是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 您想想,咱这公墓里埋的,都是寿终正寝的体面人。 这突然进来一位战场上没的……别的主顾知道了,会觉得不吉利,嫌晦气啊! 这不是影响我们公墓的生意嘛!” “你……” 林怀安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拳头都捏紧了,却被林翰章一个眼神制止。 林翰章盯着曾经理,缓缓道: “照你这么说,所有为国战死的将士,都是‘不祥’,都是‘晦气’,连块安身的地方都不配有了?” “这……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嘛……” 曾经理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林老先生,您也是明白人。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 我们开门做买卖的,也得考虑其他主顾的想法不是? 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暧昧地道,“上头最近不是有风声嘛,要‘敦睦邦交’,这种事情……还是低调些好,低调些好啊。”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林翰章的心里。 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爷爷!” 林怀安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 林翰章摆了摆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曾经理,一字一顿地道: “曾经理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在你眼里,我那为国战死的儿子,还不如你这公墓的生意来得重要。 好,很好。” 他转身就走,步伐竟然有些踉跄。 “哎,林老先生,您别生气啊,这实在是……” 曾经理在后面假惺惺地喊道,但脚步却没有挪动半分。 走出公墓管理处那间小屋,午后炙热的阳光兜头照下,林翰章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扶着门边的柱子,望着眼前这片修葺整齐、却冷冰冰毫无人情味的墓园,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爷爷……” 林怀安扶着他,感受到老人身体的颤抖,心中的怒火和悲凉也如潮水般涌上。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是如此苍白无力。 回到家中,林翰章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堂屋里,望着儿子的灵位发呆。 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怒骂都更让人心惊。 林崇文和林崇礼听完林怀安低声讲述的经过,气得浑身发抖。 林崇礼当场就要冲出去找那个曾经理理论,被林崇文死死拉住。 “你去有什么用?打他一顿?人家说的是‘生意’,是‘规矩’!” 林崇文的声音也在发抖,“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了!” “那就这么算了?” 林崇礼眼睛通红。 “不能算。” 一直沉默的林翰章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崇文,你去找赵保长。 他是地头蛇,人面广,或许……有办法。” 赵保长是海淀镇的保长,与林家有些交情。 听完林崇文的请托,这位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中年汉子也皱起了眉头。 “万安公墓那个曾老西儿(山西人的戏称)啊……是个只认钱、胆子又小的主。”赵保长抽着旱烟,摇了摇头,“不过林老先生开口了,这个忙,我得帮。这不光是你们林家的事,这是……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也露出了几分不忍和不忿。 赵保长的面子加上林家愿意出比市价高出三成的价钱,晚上,那位曾经理的口风终于松动了。 “不是我不给赵保长和林老先生面子。” 曾经理的脸上堆着假笑,“实在是……规矩不能坏。 不过呢……既然林老先生爱子心切,我也不能不近人情。 这样吧,公墓西北角那边,靠近山墙的地方,还有几块空穴。 就是地势偏了点,也不算什么好风水,平时没什么人去……林老先生要是不嫌弃,可以在那边选一块。” 他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要埋,可以,但只能埋在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边角旮旯。 林崇文的脸色很难看,但林翰章听完赵保长的转述后,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偏就偏吧。崇武生前就不是个爱热闹的人。 清静点好。 麻烦赵保长再跑一趟,就说……我们答应了。 明天,我带着怀安,亲自去选穴位。” 第二天一早,林翰章带着林怀安,在赵保长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万安公墓。这次,曾经理的态度客气了不少,亲自领着他们往公墓西北角走去。 果然是极偏僻的地方。 墓道狭窄,两旁的松柏也长得稀疏,缺乏修剪。 地势有些低洼,夏日的阳光被旁边的高墙和山体挡住了大半,显得有些阴湿。几处可供选择的空穴,就散落在这片荒僻之地。 曾经理指着其中几处,介绍着方位、价格,语气中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林翰章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拐杖,慢慢地在这几处空穴间走动,目光沉静地打量着。 林怀安跟在爷爷身后,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愤。 三叔英魂在天,却要在这等荒僻之地栖身!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处墓地吸引了过去。 那墓地同样不大,也不算豪华,但打扫得很干净。 墓碑是简单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字。 让林怀安心头一震的,是墓碑前竟然放着一束已经有些萎蔫的野花,看样子放了不过一两天。 在这样一个偏僻、被人嫌弃的角落,竟然还有人来祭奠? 他忍不住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先考李公守常之墓” “先妣李母赵氏之墓” 李守常? 这个名字……林怀安觉得有些耳熟。 他正在回想,身后传来赵保长压低的声音: “这是……李大钊先生和他夫人的合葬墓。” 李大钊! 那位被张作霖杀害于北京的北大教授,GC党的创始人之一! 第086章:描金笔血誓铭心 林怀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学校里隐约听到过这个名字和他的事迹,知道这是一位被很多人秘密敬仰、也被当局深深忌惮的人物。 没想到,他的墓,竟然也在这里,而且同样是在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 “爷爷。” 林怀安转身,走到林翰章身边,低声将发现告诉了爷爷。 林翰章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几处荒僻的空穴,落在那座简朴却干净的墓碑上,久久凝视。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凉与了悟。 “守常先生……也在这里啊……” 他低声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林怀安能听见。 他知道李大钊,知道那是一位真正的学者和斗士。 这样的人物,身后竟也只能寂寞地长眠于此。 而自己的儿子,一个为国战死的军人,与之为邻,又有何不可? 或许,这就是命运一种残酷而又带着某种隐喻的安排。 他转过身,用拐杖指了指离李大钊墓不远处的一块空地: “就这里吧。” 曾经理看了看那个位置,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更深的忌讳,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林老先生好眼光,这块地方还算平整。那就……定这里了?” “就这里。” 林翰章的声音不容置疑。 五、描摹与血誓 衣冠冢的营建很快。 林家不想张扬,一切从简。 第二天,一座小小的、用青砖垒砌的衣冠冢,便静静地立在了万安公墓那个偏僻的西北角落。 墓前立着一块简单的青石碑,上面还没有刻字。 入葬那天,依旧没有任何仪式。 只有林家几口人,静静地将那个装着林崇武旧军装和那块带血佩玉的小小棺椁,放入了墓穴之中。 没有吹打,没有哭声,只有铁锹铲土的沉闷声响,和压抑到极致的悲伤。 封土完毕,林翰章示意其他人先回去。 他看着林怀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盒崭新的朱砂。 “怀安,你来。” 老人的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忽,“给你三叔的碑……描上字。” 林怀安接过朱砂。 他知道,按照规矩,新立的碑,要由至亲之人用朱砂描红,方能让亡者在另一个世界“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归宿。 他走到墓碑前,跪了下来。 青色的石碑冰凉,上面只有浅浅的、尚未填色的阴刻字迹: “先考林公崇武之墓”。 看着这个名字,林怀安的眼眶又是一热。 他伸手入怀,没有去拿那盒朱砂,而是掏出了那支一直贴身携带的、来自未来的暗钢色金笔。 这支笔,陪伴他穿越时空,见证了他所有的迷茫、挣扎与成长。 此刻,他拧开笔帽,露出那在这个时代堪称工艺奇迹的笔尖。 他没有用朱砂,而是用笔尖,轻轻点在了自己左手的食指指腹上。 微微用力,锐利的笔尖刺破皮肤,一颗鲜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他将血珠抹在笔尖上,然后,凝神静气,将笔尖对准了碑文上那个“武”字的第一笔。 一笔,一划。 他描得极慢,极为用心。 鲜血混合着笔尖残留的少许墨迹,在青色的石碑上,留下了一道道暗红近黑的痕迹。 那颜色,不像朱砂那般鲜亮,却更加沉郁,更加深刻,仿佛直接将生命与誓言铭刻进了石头的肌理之中。 林翰章在身后看着,没有阻止,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拐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最后一笔落下,“林公崇武”三个字,被这种特殊的“血墨”填满,在灰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色光泽。 林怀安放下笔,看着眼前这座新坟和碑上那三个血色的名字。 所有的悲伤、愤怒、屈辱、不甘……在这一刻,如同汹涌的岩浆,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桎梏,在他胸膛中轰然爆发!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坚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叔!”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肉的腥气和灵魂的颤栗。 “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用命换来的……他们连一块像样的坟地都不愿给您! 他们怕您的血,脏了他们的地! 怕您的魂,惊了他们的梦!” “可是我不怕! 我们林家不怕!” 他抬起头,眼中再也没有泪水,只有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今日,在您面前,在这天地之间,我林怀安再次立誓!” “我的身体里,流着和您一样的血! 您没有走完的路,我来走! 您没有实现的志向,我来继承! 这国仇家恨,这笔笔血债,我林怀安,必以血偿!必以命争!” “此誓,天地共鉴,神鬼同听! 如有违背,人神共诛,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最后一个字吼出,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墓碑前的泥土上。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额头渗出血迹,与泥土混在一起。 就在他的额头第三次叩击地面的瞬间——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色彩的机械音,骤然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志共振与血誓仪式符合度……契合度校准……主线任务激活条件达成。】 【主线任务:国仇家恨,正式开启。】 【任务说明:宿主以血为誓,铭记国仇家恨,矢志复兴中华。此为本世界核心使命,贯穿始终。】 【基于宿主坚定意志与血誓仪式触发隐藏契机,大量初始阶段奖励发放,助力宿主军校之路与未来征程:】 【1.身体基础强化(初阶):综合体质提升50%,伤愈速度提升100%,当前手腕伤势及额头外伤快速愈合。】 【2.军事理论基础灌注(入门):近代陆军基本战术、兵器操典、军事地形学等基础知识融会贯通,达到本时代正规军校优等毕业生水平。】 【3.特殊技能解锁:精准射击(初级)。被动效果:使用步枪、手枪等轻武器时,射击精度与稳定性大幅提升。】 【4.资源补给包(初始):大洋500元(已合理化存入宿主个人隐秘储物点),磺胺粉10包(本时代特效抗感染药物),高能量压缩军粮50份。】 【5.情报标记初始权限:可被动感知与宿主核心使命相关的重要人物或事件的潜在关联性。】 【所有奖励已发放,融合进行中……融合过程可能伴有轻微不适,请宿主稳定心神。】 一瞬间,无数陌生而又熟悉的知识、图像、感觉如同洪流般冲进林怀安的脑海! 同时,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的心脏部位涌出,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手腕上的伤痛和额头的灼热感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澎湃的力量感和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冷静。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他身体微微一晃,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住了。 他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泥土之中,用肉体的疼痛来对抗和消化脑海中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冰冷的系统音消失了,但林怀安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上的血迹和泥土依稀可见,但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坚定,仿佛经历了一场烈火的淬炼,褪去了所有的犹豫与彷徨,只剩下最纯粹的金属般的意志。 他再次看向墓碑上那三个血色的名字,然后,慢慢地,重重地,磕下了最后一个头。 当他再次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静的决绝。 林翰章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按在孙子的肩膀上。 他感受到了孙子身体里那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力量。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按了按。 山风吹过墓园,带起松柏呜咽般的声响。 不远处,李大钊先生墓前那束野花的花瓣,被风卷起几片,轻轻飘落在林崇武新立的坟冢之上。 一个是为信仰而死的思想者,一个是为国土而死的军人。 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他们的坟冢寂寞相邻,仿佛是这个时代无声的注脚,也仿佛是某种默契的开始。 林怀安扶着爷爷,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和旁边那座同样寂寞的坟冢,然后转身,迈着异常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下了山坡。 他的背影,在傍晚昏黄的天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少年的稚气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肩负着血誓与使命的战士。 第087章: 重返西山温泉村 西山脚下,蝉鸣震天,暑气蒸腾。 办完三叔的衣冠冢,林家的悲痛,像一层看不见的厚茧,裹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林翰章似乎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 老人不再像往常那样早起打拳,只是整日整日地坐在堂屋里,摩挲着那块带血的玉佩,一坐就是一整天。 林崇文和林崇礼轮流陪着父亲,话却越来越少。 家里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更沉重。 姑姑静婉和嫂子们红肿着眼睛,强撑着操持家务。 她们把林崇武留下的东西——那套旧军装、几本书、一个军用水壶——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樟木箱子里,放在林崇武从前住的东厢房。 房间里保持着原样,仿佛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只有林怀安,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从万安公墓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起床了。 额头上磕破的伤口在系统“伤愈速度提升”的加持下,一夜之间结痂收口,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手腕的伤也好了大半,活动时只有轻微的酸痛。 他换上练功服,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的桩。 这一次,他站得格外稳。 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动,与形意拳“三体式”的要领奇妙地契合。 那些刚刚被系统灌注的军事知识——关于人体结构、发力原理、战场生存的种种细节——在脑海中自动与拳理相互印证、融合。 “脚趾抓地如老树生根,膝微屈如弓蓄力,腰为主宰,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过去师父一遍遍讲解却始终难以完全领会的要领,此刻仿佛豁然开朗。 他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前所未有的沉稳,呼吸绵长深沉,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脚下大地的脉动。 “系统奖励的‘身体基础强化’,不仅是力量和恢复力…” 林怀安闭着眼,细细体会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连感知、协调、控制,都全面提升了一个层次。”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他缓缓收势。 睁开眼,世界似乎都比以往清晰了几分。 他走到水缸边,掬起凉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不知何时,那张还带着些许少年稚气的脸,已经有了硬朗的轮廓。 “怀安。” 身后传来父亲林崇文的声音。 林怀安转过身。 林崇文站在堂屋门口,眼下是深深的青黑,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他走到儿子面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 “手腕怎么样了?” “好多了,爹。” “额头呢?” “结痂了,不碍事。” 林崇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你爷爷…昨晚一夜没睡。 我听见他在屋里,一遍遍摩挲你三叔那块玉。” 林怀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三叔走了,这个家…” 林崇文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爷爷老了,我跟你二叔,终究是文弱书生。 这个家以后的担子,终究要落在你肩上。”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林怀安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挺直了脊背。 “温泉中学那边,昨天王崇义师父托人捎了信来。” 林崇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是暑期短训班开课已近六天,你请假回家这些日子,落下了不少进度。 若还想学,得尽快回去补上。” 林怀安接过信。 信封上是王崇义那熟悉的、端正的楷书。 他拆开信,快速浏览。 王师父在信里说得恳切,先是对林崇武的牺牲表示哀悼,又说知道林家现在定是伤心忙乱,本不该催。 但短训班本就只有二十天,如今已过六天,形意拳的桩功、五行拳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一旦落下,后面补起来就难了。 若林怀安还想继续学,就请尽早返校,王师父可抽时间单独给他补课。 信的末尾,王师父补了一句: “习武之事,贵在坚持,尤重基础。 然拳脚功夫,终需自身苦练。 望节哀,亦望早归。” 林怀安折好信,抬头看向父亲: “爹,我想回去。” 林崇文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问: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林怀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三叔教我练拳时说过,拳要打出去,劲要发出来,憋在心里,只会伤了自己。 我现在…需要把心里的东西,化成拳头上的东西。” 林崇文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好。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午后,林怀安简单收拾了行装。 继母王氏默默往他包里塞了几件新缝的衬衣,又包了一包桂花糕——那是林崇武从前最爱吃的。 “到了学校,好生吃饭,别亏着自己。” 王氏的声音有些哑,“练拳…也别太拼命。 你三叔若在,定不希望你这样。” “我知道,母亲。” 林怀安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林翰章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袱。 他走到孙子面前,将包袱递过去。 “打开看看。” 林怀安接过,解开布结。 里面是两本书,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一本是《形意拳谱》,手抄本,字迹工整中透着锋芒。 另一本是《纪效新书》,戚继光的兵书,里面密密麻麻批注着心得。 “这是你三叔当年学拳时用的。” 林翰章的声音很轻,“他去了二十九军教导团后,这两本书一直带在身边。 上次回家探亲时,他说自己功夫差不多了,该传给后辈了…本是想等你再大些给你的。” 林怀安的手指抚过书页。 在《形意拳谱》的扉页上,有一行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 “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 ——与怀安共勉。 三叔崇武,民国二十一年春。”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直到指尖微微发烫。 “爷爷,我会好好练。” 他将书仔细包好,收进行囊,“绝不辜负三叔的期望。” 林翰章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堂屋。 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竟显出了明显的佝偻。 林怀安对着堂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背起行囊,转身走出家门,坐上老长工黄贤亮套的骡车。 夏日的西山,满目苍翠。 山路两旁,蝉声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但林怀安的内心却异常平静——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平静。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系统的强化效果在持续发挥着作用,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前所未有的充沛,呼吸节奏自然而绵长,就连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敏锐了许多。 远处树梢鸟雀的振翅声,草丛里虫蚁的爬行声,甚至风吹过叶片时细微的摩擦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就是‘身体基础强化’的效果吗…” 林怀安暗暗体会着,“不仅是力量,是整体机能的全面提升。” 他尝试调动脑海中那些新获得的军事知识。 步兵操典、战术队形、地形判断、简易工事构筑…这些知识就像原本就属于他一样,清晰而有序。他甚至能想象出在不同地形下,如何运用形意拳的步法进行战术机动。 “形意拳的半步崩拳,发力突然,步法诡奇,在近身格斗中若能配合战术意识…”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推演。 不知不觉间,温泉中学那座熟悉的西式校门,已出现在视野尽头。 回到学校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温泉中学的红砖建筑染成一片暖金色,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捧着书走过,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看到林怀安,不少人都投来复杂的目光——好奇,同情,或许还有些许尴尬。 林崇武阵亡的消息,显然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林怀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形意拳的练功场——校园东北角那片被高大槐树环绕的空地。 还没走近,就听到王崇义师父浑厚的声音在讲解: “…崩拳如箭,要的是一往无前的气势! 但光有气势不够,劲要整! 从脚底起,经膝、胯、腰、背、肩,节节贯穿,最后从拳面透出去! 看好了——” “嘿!” 一声短促的发力声,紧接着是拳头击打沙袋的闷响。 那声音沉实有力,显然劲道十足。 林怀安加快脚步,转过一排槐树,练功场出现在眼前。 七八个学员正在练习崩拳。 王崇义师父站在中间,亲自示范。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练功服,身形挺拔如松,虽年过五旬,但一举一动依然干净利落,气势逼人。 孙猴儿(孙厚)也在,他练得格外卖力,额头上全是汗,但动作明显有些僵硬,显然还没完全掌握要领。 赵大勇站在他旁边,动作倒是标准不少,但眼神飘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其他几个学员,有男有女,都是暑期短训班的同学。 林怀安看到了王伦,她站在队伍稍远的位置,正一丝不苟地打着劈拳,神情专注。 王崇义讲解完,让学员们自己练习。 他一转身,正好看到了站在场边的林怀安。 “怀安?” 王师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回来了?家里…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师父。” 林怀安躬身行礼,“学生来迟了,耽误了课程,请师父责罚。” 王崇义伸手扶住他,没让他拜下去。 老人那双练了一辈子拳、布满老茧的大手,握住了林怀安的手臂,用力捏了捏。 “不说这些。” 王崇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武者特有的厚重,“你能回来,就好。 你三叔…是个英雄。 他没给咱们练武的人丢脸。”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林怀安鼻子一酸。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只是…” 王崇义松开手,正色道,“短训班开课已有六天,桩功、五行拳的基本架子都教完了。 这几天正在抠细节、练发力。 你落下的,可不少。” “学生明白。请师父严加管教,学生一定尽力补上。” “好。” 王崇义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那今天就别练了,刚回来,先安顿。 明天一早,卯时三刻,到这里来。我单独给你补课。” “是!” 第088章:深夜的拳与清晨的补课 这时,孙猴儿和赵大勇也看到了林怀安,两人都停下了练习,走了过来。 其他学员也纷纷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怀安兄…” 孙猴儿搓着手,有些局促,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嬉笑的脸上,此刻满是小心翼翼,“你…你回来了?家里…都还好吧?” “还好,有劳孙兄挂心。” 林怀安平静地回答。 赵大勇站在孙猴儿身后,眼神有些躲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 “回来了就好。” 气氛有些尴尬。 毕竟,面对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大多数人都不知该如何措辞。 “都愣着干什么?” 王崇义沉声道,“继续练!孙厚,你刚才那崩拳,腰胯是死的吗? 重来! 赵大勇,你眼神往哪儿飘? 心神不宁,练什么拳!” 师父一喝,学员们赶紧收回目光,重新投入练习。但场中的气氛,终究是有些不同了。 王崇义摇摇头,对林怀安道:“你去吧。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可不轻松。” “是,师父。” 林怀安又对王崇义行了一礼,然后对孙猴儿和王伦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练功场。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或许也有些许疏离。但他不在乎。他现在唯一在乎的,是明天早上的补课,是如何尽快把落下的进度追回来。 走出练功场,穿过一片小树林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怀安。” 是王伦的声音。 林怀安停下脚步,转身。王伦小跑着追上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胸脯微微起伏。她换了身浅蓝色的短衫,有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王同学。” 林怀安点点头。 王伦看着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情绪复杂。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才低声道: “我…你三叔的事。节哀。” “多谢。” “还有…” 王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塞到林怀安手里,“这是我这六天记的笔记。桩功的要领,五行拳的口诀,师父强调过的要点,我都记下来了。 你…你拿去看看吧,或许有点用。” 林怀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笔记本。 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但内页字迹工整清秀,图文并茂,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这…” “别推辞。” 王伦打断他,语气很认真,“短训班时间紧,师父虽然答应给你补课,但有些细节,你自己看笔记会更清楚。 我…我也只能帮这点忙了。” 她说完,不等林怀安反应,转身就跑开了。 浅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小径的尽头。 林怀安站在原地,握着那本尚有余温的笔记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在这个刚刚经历剧痛、看尽世态炎凉的夏日傍晚,这份来自一个近乎陌生同学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他将笔记本小心地收进怀里,对着王伦离开的方向,轻声说了句: “谢谢。” 那一夜,林怀安住在暑期短训班安排的临时宿舍里。 同屋的另外两个学员还没回来,房间空荡荡的。 他没有睡意。 点起油灯,先翻开王伦给的笔记,一页页仔细看过去。 笔记记得很详细。 从三体式的“顶、扣、圆、敏、抱、垂、曲、挺”八字诀,到五行拳每一式的动作分解、劲力走向、易犯错误,甚至还有王崇义师父讲解时的原话摘录: “劈拳如劈斧,劲要整,要透,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全身的重量砸下去…” “崩拳如箭,不光是往前打,要含着拧裹钻翻的劲…” “钻拳似水,无孔不入,打的是个巧劲…” “炮拳如炮,炸劲要突然,要猛…” “横拳似弹,横扫千军,腰胯是关键…” 娟秀的字迹旁,还配着简单却传神的示意图,将发力轨迹、重心变化标注得清清楚楚。 林怀安看得很慢,很仔细。 有系统赋予的身体强化和军事知识基础,他理解这些要点的速度远超常人。 许多过去需要反复琢磨才能体会的东西,此刻一看笔记,再结合自身的感受,立刻豁然开朗。 看完笔记,已是深夜。 他合上本子,吹熄油灯,却依然毫无睡意。 三叔墓碑上那三个暗红色的字,又在眼前浮现。 他悄然起身,换上练功服,推门而出。 校园沉浸在沉睡中。 林怀安来到白天那片练功场,在皎洁的月光下,拉开三体式的架子。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练拳。 而是按照笔记上的要点,重新调整自己的桩架—— “头顶悬,如被线牵引…” “下颌微收,喉头永不抛…” “含胸拔背,松腰坐胯…” “两膝微屈,如坐高凳…” 细微的调整,带来的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之前自己站桩,总觉得有些地方别扭,劲不顺畅。 此刻按照笔记上的要领一一校正,顿时觉得周身气息贯通,脚下生根,头顶似有悬丝提拽,整个人既沉稳,又轻灵。 “原来如此…” 林怀安心中明悟。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站了半个时辰。 直到双腿微微发酸,但那股“劲整气贯”的感觉却越发清晰。 然后,他开始练拳。 劈、崩、钻、炮、横。 这一次,他没有追求速度和力量,而是将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到最慢,细细体会笔记上记录的每一个要点。 王伦的字迹,王师父的话语,三叔曾经的指点,系统赋予的知识…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交汇、碰撞、融合。 慢到极致,才能看清本质。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林怀安已浑身湿透,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一夜苦练,配合身体的强化和知识的融汇,他对五行拳的理解,已突飞猛进。 卯时三刻(约早晨六点),林怀安准时出现在练功场。 王崇义已经在那里了。 老人背着手,站在槐树下,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曦。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林怀安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来得早。看你这身汗…夜里没睡?” “睡了一会儿,睡不着,就起来练了练。” 林怀安老实回答。 王崇义点点头,没多问。 他走到场中,示意林怀安上前。 “桩功是根本。你先站个三体式,我看看。” 林怀安依言摆开架子。 经过昨夜校正,此刻他的桩架沉稳端正,已有几分模样。 王崇义绕着林怀安走了一圈,伸手在他肩、背、腰、腿各处拍了拍,捏了捏,眼中讶色更浓。 “嗯…架子倒是正了不少。谁指点过你?” “昨夜看了王伦同学的笔记,自己琢磨着调整的。” 林怀安道。 “王伦的笔记?” 王崇义恍然,随即正色道,“笔记是辅助,关键还是自己体会。你这桩,形是有了,但神还差些。 ‘顶、扣、圆、敏、抱、垂、曲、挺’,八字诀你记着,但最重要的是那个‘意’。” 他走到林怀安面前,沉声道: “形意拳,形是载体,意才是根本。 站桩时,要想象自己顶天立地,如苍松扎根,又如大鹏蓄势。 不是傻站着,是‘活桩’,是静中求动,是蓄势待发。 明白吗?” “学生明白。” “好,保持这个桩,站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不长不短。 但对于初学站桩的人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林怀安凭借强化后的身体和昨夜领悟的要领,竟稳稳地站了下来。 虽然后半程双腿颤抖,汗如雨下,但桩架始终没散。 香尽,王崇义点点头: “还行。比那些练了六天的也不差。看来是下了苦功。” 他让林怀安稍作休息,然后开始讲解五行拳。 “你三叔应该教过你五行拳的基本架势。 但你之前是野路子,现在要重新打基础。 咱们从劈拳开始…” 王崇义的讲解,与王伦笔记上的内容相互印证,但更加深入、精到。尤其是发力要领,老人亲身示范,每一拳打出,都带着清晰的破空声,劲力含而不露,却又沛然难当。 林怀安全神贯注地听,如饥似渴地学。 有昨夜的基础,加上系统强化带来的超强学习能力,他进步神速。 许多要点,王崇义只说一遍,他就能领会,稍加练习,就能打出几分模样。 一个时辰的补课,很快过去。 当其他学员陆续来到练功场时,林怀安已经跟着王崇义,将五行拳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虽然还生涩,但架子已基本正确,发力也摸到了门道。 “今天就到这里。” 王崇义看了看天色,对其他学员道,“你们自己复习之前的。 林怀安,你跟大家一起练。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是,师父!” 上午的集体训练,林怀安被安排在队伍末尾。 他没有因为刚补过课就冒进,而是继续一丝不苟地打磨基础。 劈拳,一遍又一遍;崩拳,一遍又一遍… 孙猴儿练了一会儿,凑过来,小声道: “怀安兄,你行啊!一晚上就追上这么多? 王师父刚才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林怀安摇摇头:“差得远。只是勉强跟上。” “你这还叫差得远?”孙猴儿咋舌,“我都练了二十天了,劈拳还老被师父骂劲散呢…” 不远处的张士晋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闷头练拳,但动作明显加快了,似乎憋着一股劲。 王伦在队伍另一侧,偶尔会朝这边看过来。 当发现林怀安确实在认真按照笔记练习时,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动作。 林怀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汗水顺着鬓角滴落,在沙土地上溅开小小的水渍。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每一次发力都用心体会。 三叔的血誓,家族的期望,自身的仇恨,还有那份刚刚开启的、沉重而未知的使命…所有这些,都被他收敛、压缩,化作了拳头上的力量,化作了每一次吐纳时的专注。 练功场中央,王崇义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一个个学员。 当他的视线落在林怀安身上时,停留了片刻。 老人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这个孩子,和六天前不一样了。 不只是拳架更稳,劲更整。 而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寒光内敛,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锋利和沉重。 “林崇武啊…” 王崇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侄子…将来怕不是个简单人物。”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练功场照得一片金黄。 少年们挥拳、吐气、流汗的身影,在晨曦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西山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这一切。 第089章:拳意与心意 7月19日的午后,西山蝉鸣震耳,热浪滚滚。 上午的补课和训练让林怀安浑身湿透,他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冲凉。 井水清凉,浇在身上驱散了酷暑,也冲淡了一些疲惫。 回到临时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正准备翻开三叔留下的《形意拳谱》继续研读,门外传来孙猴儿急促的拍门声。 “怀安兄!怀安兄!出事了!” 林怀安拉开门,孙猴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 “快、快去练功场! 王伦他…他和赵大勇打起来了!” “什么?” 林怀安一惊,放下书就往外走。 “边走边说!” 孙猴儿拉着他就跑,“下午不是自由练习吗? 赵大勇那家伙嘴欠,说什么…说王师父偏心,单独给你开小灶。 王伦就跟他理论,两人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了!” 林怀安心头一沉。 他知道赵大勇,是短训班里比较刺头的一个,仗着体格壮实,平日里就有些不服管。 但王伦怎么会跟人动手? 虽然她性子要强,但一直很克制。 两人赶到练功场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张士晋、苏月薇都在,还有其他几个学员。 场中,赵大勇和王伦正在对峙。 赵大勇人高马大,比王伦高半个头,此刻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我说错了吗? 你爹就是偏心! 林怀安缺了二十天课,凭什么就单独补? 我们这些人天天按时来,也没见你爹多教我们什么!” 王伦脸色涨红,咬着牙: “我爹教不教谁,用得着你管? 林怀安家里有事,耽误了课程,补回来是应该的! 你自己练不好,怪谁?” “哟,还护上了?” 赵大勇嗤笑一声,“怎么,你跟他很熟啊? 还是说,你看人家长得俊,动了什么心思?”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员都发出低低的哄笑。 王伦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赵大勇!” 张士晋忍不住呵斥,“胡说八道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 赵大勇一瞪眼,“你们没看见?上午林怀安练拳,她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 一个小子,还学人动春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 “砰!” 话音未落,王伦已经一拳打了过去! 这一拳含愤而出,带着形意拳崩拳的劲道,直冲赵大勇面门! 赵大勇没料到王伦真敢动手,仓促间抬手格挡。 拳头砸在小臂上,发出闷响。 他“嘶”地吸了口冷气,手臂火辣辣地疼。 “你他妈真打?!” 赵大勇也火了,一脚踹向王伦腹部。 王伦侧身闪开,顺势一个劈拳砸向赵大勇肩头。 赵大勇仗着力大,硬扛了一记,反手就抓向王伦的衣领。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说是扭打,其实都用了形意拳的招式,但显然还没练到家,更像是街头斗殴。 王伦虽然灵活,但力量不如赵大勇,渐渐落了下风。 “住手!” 林怀安大喝一声,冲进场中。 但已经晚了。 赵大勇一记凶狠的推搡,王伦踉跄后退,脚下被沙土地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到,整个人向后仰倒。 林怀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扶住她,但王伦倒下的冲力太大,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混乱中,林怀安只感觉怀里的人身体出奇的轻软,和自己硬邦邦的身体完全不同。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在跌倒的瞬间,他的手无意中按在了王伦胸前——那里,并不是平坦的男性胸膛,而是有一处柔软、温热的隆起。 虽然隔着粗布短褂,但那触感绝不会错。 林怀安整个人僵住了。 王伦也愣住了。 她躺在沙土地上,被林怀安半抱在怀里,感觉到那只手的位置,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红得要滴血。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学员也都呆住了。 苏月薇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 “王伦,你没事吧?摔着没?” 孙猴儿和张士晋也围过来。 赵大勇站在原地,有些傻眼,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王伦猛地推开林怀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我没事…” 说完,转身就跑,冲出了练功场。 “王伦!” 苏月薇喊了一声,瞪了赵大勇一眼,也追了出去。 林怀安还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瞬间的触感,王伦羞愤的表情,还有她刚才推自己时那种慌乱… “怀安兄,你没事吧?” 孙猴儿伸手拉他。 林怀安机械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向赵大勇,眼神冷了下来。 赵大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嘴硬: “看、看什么看?是他先动手的!” “道歉。” 林怀安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在涌动。 “凭什么我道歉?他——” “我说,道歉。” 林怀安打断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默少言的少年,而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刀,寒光隐现。 赵大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恼羞成怒: “林怀安,你别以为自己有点能耐就——” “够了!” 一声厉喝从场边传来。 所有人转头,只见王崇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老人脸色铁青,眼神如刀,扫过场中每一个人。 “师父…” 赵大勇缩了缩脖子。 “都给我过来!” 王崇义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练功场边的槐树下,王崇义背着手站着。 林怀安、赵大勇、孙猴儿、张士晋,还有几个在场的学员,都垂手站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 “说说,怎么回事。” 王崇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赵大勇抢先开口: “师父,是王伦先动手的!我就说了几句,他就——” “我问你了吗?” 王崇义冷冷地打断他,看向张士晋,“士晋,你说。” 张士晋向来稳重,当下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偏不倚,连赵大勇说的那些难听话也复述了。 王崇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张士晋说完,他看向赵大勇: “赵大勇,士晋说的,可有半句假话?” 赵大勇额头冒汗,支吾道: “我、我是说了几句,但王伦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谁都没看清王崇义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赵大勇已经被一巴掌扇得踉跄几步,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我教你们形意拳,是让你们强身健体,是让你们明理做人!” 王崇义的声音终于压不住怒火,“不是让你们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欺负同门,满嘴污言秽语!” 赵大勇捂着脸,又惊又怕,再不敢说话。 王崇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再说一遍,形意拳讲究‘尚德不尚力’,先修德,再练武。 你们既然拜在我门下,就得守我的规矩! 同门之间,当亲如手足,互敬互爱。 今日之事,赵大勇,罚你禁闭三日,抄写《武德训》百遍! 再敢有下次,滚出我的门墙!” “是、是…” 赵大勇哪还敢辩驳,连连点头。 “至于王伦…” 王崇义顿了顿,语气复杂,“他性子急,但今日事出有因。 我会管教。你们其他人,都散了! 下午的训练取消,都给我回去好好反省!” “是,师父。”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散了。 赵大勇捂着脸,灰溜溜地跑得最快。 林怀安站在原地没动。 等人都走远了,他才低声道: “师父,王伦他…他没事吧?” 王崇义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良久,叹了口气:“跟我来。” 王崇义没有带林怀安去别处,而是回到了他自己的住处——练功场边那间简陋的瓦房。 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几件兵器。 王伦正坐在桌边,苏月薇陪在她身旁。 看到两人进来,王伦立刻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月薇,你先回去。” 王崇义道。 苏月薇担忧地看了王伦一眼,又看了看林怀安,点点头,起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王崇义在桌边坐下,示意林怀安也坐。 “怀安,” 王崇义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今天的事,让你见笑了。” “师父言重了。” 林怀安忙道。 王崇义摆摆手,看向王伦,眼神里有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慈爱: “伦儿,事到如今,也该说实话了。” 王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爹!” “瞒不住的。” 王崇义摇摇头,“今天那一跤,怀安应该已经察觉了。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诚相告。 怀安不是多嘴的人。” 林怀安的心脏“咚”地一跳。 虽然刚才已经猜到,但此刻被当面点破,还是让他震惊不已。 他看向王伦——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满是窘迫和慌乱,但细看之下,眉眼间的确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柔美,只是因为皮肤晒得黑,头发又短,才一直没被发现。 “王伦…是…是女儿身?” 林怀安艰难地问。 王崇义点点头: “是。伦儿是我独女,她娘去得早,我又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从小当儿子养。 教她拳脚,一是为了强身,二来…这世道不太平,女孩子学点防身本事,总没坏处。” 他顿了顿,看向林怀安,语气郑重: “怀安,这件事,短训班里除了我,没人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我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 伦儿以男装示人,在外行走方便些,也少些麻烦。”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师父放心,弟子绝不会说出去。” “那就好。” 王崇义似乎松了口气,又看向王伦,“伦儿,你也别怪爹。 这事迟早瞒不住,怀安是个稳重的孩子,告诉他,爹放心。” 王伦咬着嘴唇,看了林怀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 “…嗯。”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林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伦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崇义看着两个年轻人的窘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们说说话吧。” 王崇义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伦儿,晚上记得锁门。”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第090章:约定·保守秘密 屋子里只剩下林怀安和王伦。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良久,林怀安先开口,声音很轻: “刚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王伦的脸又红了,摇摇头,声音依旧很小: “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站稳。” 又是一阵沉默。 “你…” 林怀安斟酌着词句,“从小就这样打扮?” “嗯。” 王伦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娘走得早,爹又常在外面走动,带着我不方便。 从小就把我当男孩养,剪短发,穿男装,学拳脚…久了,我自己也习惯了。” 她的声音渐渐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无奈的坦然: “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我是个女孩子。 直到…直到刚才。” 林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 他似乎没这个立场。 岔开话题? 又显得刻意。 倒是王伦,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一个女孩子,整天混在男孩子堆里,学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林怀安想了想,认真地摇头: “不奇怪。我三叔说过,武术不分男女,只分强弱。 你有学武的天赋,也肯下苦功,这就够了。” 王伦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 “可是…别人不这么想。 赵大勇他们,背地里都叫我‘假小子’,说我不男不女。 今天你也听见了,他说的话…多难听。” “那是他嘴贱。” 林怀安的语气很冷,“习武之人,心术不正,功夫也练不到高处。 师父说得对,尚德不尚力,他连最基本的武德都没有,不配练拳。” 王伦怔怔地看着他。 少年说这话时,眼神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种笃定,让她慌乱的心,忽然安定了些。 “谢谢你。”她小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替我出头。” 王伦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谢谢你…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林怀安摇摇头: “该我谢你才对。…你父亲说的那些话。” 提到父亲,王伦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我爹他…其实心里很苦。 他那些老哥们儿,好多都死在日本人手里。 他教我们练拳,不只是为了强身健体。 他说,这世道,说不定哪天,拳头比道理管用。” 她看向林怀安,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脆弱: “怀安,你知道吗? 有时候我真的很怕。 怕打仗,怕死人,怕有一天…我爹也会像你三叔那样…” 她的声音哽咽了,没有说下去。 林怀安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坚强得像男孩一样的姑娘,此刻红着眼圈,肩膀微微颤抖。 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我三叔走的时候,我也怕。” 林怀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怕得睡不着觉,怕得想哭,怕得恨不得…杀光所有日本人。”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出心底最真实的仇恨。 连对父母,他都没有说得这么直白。 王伦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 “但现在我不怕了。” 林怀安继续说着,像是在对王伦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怕没用。哭也没用。 只有把拳头练硬,把本事练强,等那一天真来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伦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少年心里藏着的痛苦和仇恨,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重。 而他将这一切,都化作了练拳的动力,化作了此刻眼神里的光。 “我爹说得对。” 王伦擦掉眼泪,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这世道,拳头有时候比道理管用。 所以我要好好练拳,练得比你强,比赵大勇强,比所有人都强。 这样,我才能保护我爹,保护…我在意的人。” 她在“在意的人”这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脸又有些发红,但眼神没有躲闪。 林怀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 “那你可要努力了。” 他说,“我不会让你超过我的。” 王伦也笑了,眼眶还红着,但笑容里有了光: “那咱们就比比看。” 五、约定·保守秘密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将西山染成一片暖金色。 林怀安和王伦一前一后走出王崇义的小屋。 经过这番坦诚的交谈,两人之间那种尴尬和疏离感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今天的事…” 王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能替我保密吗? 我不想…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当然。” 林怀安郑重地点头,“我以我三叔的名义发誓,绝不告诉第三个人。” 王伦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谢你,怀安。” “不客气。” 林怀安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个人,可能已经猜到了。” “谁?” “苏月薇。” 林怀安说,“刚才她扶你的时候,我看她的眼神…她应该有所察觉。但既然她没说破,就是尊重你的选择。” 王伦想了想,点点头: “月薇姐是好人。她不会乱说的。” 两人走到宿舍区的岔路口,该分开了。 王伦住在她父亲那里,林怀安则回临时宿舍。 “那个…” 王伦忽然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跌打药。” 王伦把瓷瓶塞到林怀安手里,眼神有些躲闪,“我自己配的,效果很好。你今天…也摔了一下吧? 擦擦,好得快。” 林怀安握着还带着体温的瓷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 “不谢。” 王伦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过头,很认真地说,“怀安,以后…我们一起好好练拳。 我爹说得对,这世道不太平,咱们都得有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本事。” “嗯。” 林怀安用力点头。 王伦笑了笑,这次笑得很明媚,然后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夕阳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身影依旧单薄,但脚步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 林怀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瓷瓶,心里一片温热。 回到宿舍,孙猴儿和张士晋立刻围了上来。 “怀安兄,你没事吧?王师父没为难你吧?” “王伦呢?他怎么样?” 林怀安摇摇头: “我没事。 王伦…也没事。 师父教训了赵大勇,这事就算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孙猴儿松了口气,又愤愤道,“赵大勇那孙子,嘴太欠了!活该挨打!” 张士晋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怀安: “怀安,你刚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林怀安心头一跳,面色不变: “发现什么?” “王伦他…” 张士晋压低声音,“他是不是…?” “是什么?” 林怀安反问,眼神平静。 张士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我就随口一说。 对了,晚上一起吃饭? 我让食堂留了饭菜。” “好。” 晚饭时,赵大勇没出现,大概是没脸见人。 其他学员也都默契地没提下午的事,只是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林怀安静静吃着饭,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王伦的话,回想着她红着眼圈说“我怕有一天我爹也会像你三叔那样”时的神情,回想着她说“我要保护我在意的人”时那种认真和坚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假小子”,其实比很多真男儿都要勇敢,都要真实。 夜深了,林怀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他想起白天那一跤,想起手心那瞬间的触感,脸上有些发烫。 但很快,那种窘迫就被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王伦是女孩子。 这个事实,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原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激起了新的涟漪。 但此刻,他无暇去细想这涟漪意味着什么。 三叔的血仇,家族的期望,那个神秘的“国术崛起”系统,还有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有太多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面对,去承担。 他翻了个身,手触到枕边的《形意拳谱》。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扉页上那行熟悉的字迹: “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 ——与怀安共勉。 三叔崇武,民国二十一年春。” “三叔…” 林怀安在心里默念,“你让我跟着王师父好好学拳,我会的。 我会把拳头练得比谁都硬,把本事练得比谁都强。 那些欠下的血债,那些该保护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忘。”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西山起伏的轮廓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更衬得夜深沉。 林怀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更艰苦的训练在等着他。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王伦同样辗转难眠。 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脸上还烧得厉害。 白天那一跤,林怀安的手按在她胸口的感觉,还有后来那番坦诚的交谈…所有画面都在脑海里翻腾。 “我在意的人…” 她轻轻念着这几个字,脸上更烫了。 从小到大,因为特殊的成长环境,她几乎没有女性朋友,更别提和男孩子有深入的交往。 林怀安是第一个,看到她真实性别后,没有用异样眼光看她,反而认真对她说话,和她约定一起努力的人。 “他要保护想保护的人…我也要保护我在意的人。” 王伦握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爹,怀安…我都会保护的。一定。”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女的心事,在这个夏夜悄然滋长,与那些沉重的家国仇恨、武道追求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复杂而坚韧的网。 夜还长。 而黎明到来时,新的训练,新的挑战,新的故事,都将继续。 第091章:清晨的馒头 7月20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林怀安已经来到了练功场。 经过昨晚的辗转反侧,他最终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身体强化带来的效果,让他在有限的睡眠后依然精力充沛。 槐树下,一道身影已经在那里了。 是王伦。 她穿着灰色的练功服,短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正在一丝不苟地打着劈拳。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发力都全神贯注。 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显然已经练了有一会儿了。 林怀安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 “这么早。” 王伦闻声收势,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平静:“你也早。昨天…睡得还好吗?” “还好。” 林怀安走到她旁边,拉开三体式的架子,“你呢?” “我习惯早起了。” 王伦说着,也重新摆开架势,两人并排站着,开始站桩。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沙土地上,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拉得笔直。 蝉鸣尚未开始,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偶尔啁啾,更衬得练功场一片宁静。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经过昨天的坦白和约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同窗,也不是普通的男女,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联结。 半柱香过去,林怀安缓缓收势,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转头看王伦,她也刚刚收功,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的桩,比昨天更稳了。” 林怀安说。 “你的也是。” 王伦擦了把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昨晚…又加练了?” 林怀安没有否认: “睡不着,就练了会儿。” “我也是。” 王伦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干净而明亮,“我爹常说,心里有事的时候,打拳最管用。 把那股劲发出来,心里就松快了。” “你爹说得对。”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感又深了一层。 “对了,” 王伦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给你带的。” 林怀安接过,打开一看,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中间夹着咸菜。 “我自己做的。” 王伦有些不好意思,“练完拳肯定饿,先垫垫。 待会儿食堂才开饭呢。” “谢谢。” 林怀安没有推辞,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软,咸菜腌得恰到好处,带着家常的味道。 王伦自己也拿起一个,小口吃着。 两人就这么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早餐。 晨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怀安,” 王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三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怀安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向远处,西山在晨曦中显露出朦胧的轮廓。 良久,才缓缓道: “我三叔…是个英雄。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 王伦有些意外。 在她的想象里,能上阵杀敌的军人,应该是铁血硬汉的形象。 “嗯。” 林怀安点点头,眼神变得悠远,“他教我练拳的时候,很严格。 一个动作不对,能让我练上百遍。 但他从来不打不骂,只是耐心地一遍遍示范,一遍遍纠正。 我小时候贪玩,爬树摔下来,是他背我去看大夫,守了我一夜。 我娘说他,他说男孩子皮实,摔摔打打才能长大,但眼里的心疼藏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去教导团前,专门去城里给我买了桂花糕。说等他回来,再给我带。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伦已经明白了。 她看着林怀安侧脸紧绷的线条,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我爹也常说,” 她轻声说,“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硬起心肠。 但心里那点温柔,不能丢。 丢了,就真的成石头了。” 林怀安转头看她。 晨光中,少女的脸庞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通透。 “你爹…是个明白人。” “他经历过太多事了。” 王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馒头,“有时候夜里,我会听到他一个人喝酒,喝醉了,就对着我娘的牌位说话。 说对不起她,说没保护好兄弟,说这世道不公…说很多很多。”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努力笑着: “所以我得快点长大,快点变强。 这样,我爹喝醉的时候,我就能扶他回屋,而不是只能躲在门外偷听。” 林怀安静静看着她。 这个以男装示人、性格倔强的“假小子”,心里原来也藏着这么多柔软和牵挂。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昨天她会因为赵大勇那些话那么激动——那些话戳中的,不只是她女扮男装的尴尬,更是她内心深处对父亲、对过往、对自身处境的所有不安和委屈。 “你会变强的。” 林怀安很认真地说,“我也会。我们一起。” 王伦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晨星。 食堂开饭后,学员们陆续来到练功场。 赵大勇也来了,脸上还带着昨天那巴掌的印子,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人。 王崇义还没到,大家就各自热身。 孙猴儿凑到林怀安身边,挤眉弄眼: “怀安兄,今天来得真早啊。 我刚才看见你和王伦一起练功了,可以啊,关系处得不错嘛。” 林怀安面色如常: “早起练功,碰巧遇上。” “是是是,碰巧。” 孙猴儿笑嘻嘻的,但也没再多说。 他又看向王伦,后者正专心压腿,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张士晋也过来了,对林怀安点点头,又看向王伦,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很快,王崇义来了。 老人今天脸色依旧严肃,但比昨天缓和了不少。 他扫视了一圈学员,在赵大勇脸上停留了片刻,后者赶紧低下头。 “昨天的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王崇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再重申一遍,同门之间,当亲如手足。谁要是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别怪我不客气。” “是,师父!” 众人齐声应道。 “好,开始训练。” 王崇义不再多言,“今天继续练崩拳。崩拳如箭,要的是那股子一往无前的锐劲。看好了——” 他亲自示范,一个崩拳打出,空气发出“啪”的脆响,如鞭子炸裂。 沙袋被击中,向后荡起老高。 学员们纷纷开始练习。 林怀安站在队伍末尾,一丝不苟地打着崩拳。 经过昨天的补课和昨晚的加练,他的崩拳已经有了几分模样,虽然劲道还不足,但架子很正,发力轨迹也清晰。 王伦就在他旁边。 她的崩拳也很标准,甚至比林怀安更灵动,但少了一些厚重感。 男女体质有别,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她显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用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 王崇义在场中巡视,不时停下来纠正学员的动作。 走到林怀安身边时,他多看了几眼,点点头: “架子对了,劲还要再整。 腰胯发力,不是用手臂推。” “是,师父。” 走到王伦身边时,王崇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声音依旧严厉: “太飘! 崩拳要的是穿透力,不是花架子! 腰沉下去!” “是,爹…师父。” 王伦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脸微微红了。 王崇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巡视。 一上午的训练,就在汗水和喘息中度过。 赵大勇今天格外老实,闷头练拳,一句话不敢多说。 其他学员也都不敢偷懒,生怕触了师父的霉头。 中间休息时,林怀安走到水缸边舀水喝。 王伦也过来了,两人很自然地并肩站着,用木瓢舀水。 “你崩拳的腰胯发力,还不够松。” 林怀安忽然低声说。 王伦一愣,转头看他。 “我刚才观察你的动作,” 林怀安解释道,“你太想发力,腰胯绷得太紧,反而影响了力的传递。 试试在出拳的瞬间,腰胯微微下沉,像坐轿子一样,把那股劲‘坐’出去。” 他说着,放下木瓢,做了一个很慢的崩拳示范。 果然,在拳头即将打直的瞬间,他的腰胯有一个微不可查的下沉动作,整个人像突然“坐”了一下,那股劲顿时显得沉稳了许多。 王伦眼睛一亮,照着试了试。 一次,两次,第三次时,拳头击出,带起了清晰的破风声。 “对了!” 林怀安点头,“就是这样。” 王伦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林怀安,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谢谢!” “不客气。” 林怀安也笑了笑。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孙猴儿眼里,他用手肘碰了碰张士晋,小声道: “看见没?怀安兄在指点王伦呢。 啧啧,这关系,进展神速啊。” 张士晋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下午是自由练习。 王崇义把林怀安单独叫到一旁。 “你的崩拳,架子有了,劲也摸到门了。但还差一点东西。” 王崇义说。 “请师父指点。” “差一点‘意’。” 王崇义背着手,看着远处的西山,“形意拳,形在意先,意在形中。 崩拳的意是什么? 是箭,是枪,是那股一往无前、有去无回的锐气。 你出拳时,心里在想什么?” 林怀安沉默片刻,道: “学生…在想如何发力,如何用腰,如何贯劲。” “这就错了。” 王崇义摇头,“想得太多,拳就死了。真正的崩拳,出手的瞬间,心里应该什么都没有。 没有招式,没有对手,甚至没有自己。 只有那股子‘我要打穿你’的意。 等你什么时候出拳不再想拳,那崩拳才算入门了。” 林怀安若有所思。 王崇义看着他,忽然问: “怀安,你三叔教你拳时,是怎么说的?” 林怀安想了想,道: “三叔说,拳是杀人技。但杀人不是目的,目的是止杀,是守护。” “说得好。” 王崇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三叔是明白人。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怀安明白那未尽之意。 可惜这样的明白人,死在了战场上,死在日本人手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崇义忽然道: “怀安,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东北,又为什么留在西山吗?” 林怀安抬起头,看着师父。老人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过往。 “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三叔一样,觉得这身功夫,该用来做点正经事。” 王崇义的声音不高,在午后的蝉鸣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是河北高阳人,宣统二年,也就是1910年,我来北京。那时候年轻气盛,以为凭这身功夫,总能闯出点名堂。” 第092章:王崇义的往事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西山,眼神悠远: “在北京,我认识了一些人。 李石曾、汪精卫、魏道明、郑毓秀、顾孟余…都是那时候认识的。 我教他们拳脚,他们也教我道理。 他们说要革命,要救国,我听得热血沸腾。 我这条命,是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能用来救国,也算值了。” 林怀安静静听着。师父很少说自己的事,今天肯说,他知道是因为三叔的死,触动了师父心底的某些东西。 “宣统三年,辛亥年,革命党准备在北京动手。” 王崇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彭家珍要去炸良弼,我给他准备炸药,安排退路。腊月初八,1912年1月26日,那天特别冷。 彭家珍穿上我的衣服,揣着我给他的枪,去了。 后来听说,炸成了,良弼重伤,十几天后死了。彭家珍当场殉国,尸骨都炸碎了。” 蝉鸣忽然停了,练功场上一片死寂。 “我本来也该死在那天的。” 王崇义说,“但李石曾让人把我送到了西山,藏了起来。 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在西山躲了半年,每天练拳,看山,想不明白。 彭家珍死了,良弼死了,大清也亡了。 可这世道,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民国二年,1913年,我听说东北的日本浪人欺负老百姓,在街上横行霸道,打人杀人,没人管得了。” 王崇义的声音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我离开西山,去了东北。 在奉天、大连、旅顺、安东…那些日本浪人开的道场,我一家一家踢过去。 用的是化名,换的是装束,但拳是真的。” 林怀安的心跳加快了。 他想起三叔留下的那本《纪效新书》里,有批注提到“东北往事”,他当时还以为是三叔自己的经历,现在想来,或许和师父有关。 “我在东北待了四年。 1917年,我回了北京,还是西山。” 王崇义说,“不是怕了,是看明白了。 踢翻一百个道场,打残一千个浪人,也没用。 日本人该来还是来,该欺负人还是欺负人。 这身功夫,能打十个,打不了一百个;能打一百个,打不了一个国家。” “所以您来了温泉村?” 林怀安轻声问。 “嗯。” 王崇义点点头,“李石曾要在西山建疗养院、建学校,我帮他。教拳,也帮着看护这片地方。 我想着,救不了国,救不了天下,至少能教几个年轻人强身健体,能在乱世里多一分自保的本事。 这温泉村的一砖一瓦,都有我的心血。 我看着它从荒山野岭,变成今天的样子。” 他转头看向林怀安,眼神锐利如刀: “我王崇义没什么大本事,但这身功夫,只要你肯学,我绝不藏私。 我只希望,你学了这身本事,别忘了你三叔的话——拳是杀人技,但杀人不是目的。目的是止杀,是守护。” “弟子明白。”林怀安深深一躬。 这一躬,不只是对师父,也是对眼前这位老人半生飘零、血仍未冷的敬意。 “明白就好。” 王崇义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去吧,继续练。把心里的东西,都化在拳里。” 林怀安转身离开,走回练功场。 但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师父的故事,像一幅沉重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那个热血青年,那个暗夜行者,那个踢馆的拳师,那个隐于西山的老人…是同一个人,是王崇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的眼神总是那么沉静,又那么锐利。 那里面,装着半生的风雨,一腔的热血,和一份看透世事后的清醒与坚持。 林怀安回到练功场,继续练习崩拳。 但这一次,他的心境已经不同了。 王崇义的话,三叔的嘱托,王伦的眼神,还有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仇恨…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沉淀、凝聚,化为最纯粹的战意。 他没有再刻意去想如何发力,如何用腰,如何贯劲。他只是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 一拳打出! “啪!” 空气炸裂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拳头所过之处,带起一股凌厉的风。 虽然没有击中任何实物,但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却让旁边几个学员都下意识地侧目。 “好劲!”孙猴儿忍不住喝彩。 王伦也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林怀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崩拳——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仿佛能打穿一切。 林怀安没有停。 一拳,又一拳。 每一拳都带着同样的锐气,同样的决绝。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拳,只剩下那股“我要打穿你”的意。 不知道打了多少拳,直到手臂酸麻,呼吸急促,他才缓缓收势。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就是…拳意吗?”他低声自语。 “是,也不是。” 王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汗巾,递给他。 林怀安接过,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汗巾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女孩子的味道。他微微一怔,看向王伦。 王伦的脸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清澈: “我爹说过,拳意是死的,心意是活的。拳意是架子,是劲路,是招法。 心意是为什么出拳,为谁出拳,想出什么样的拳。”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说: “怀安,你的拳里,有心意了。我看见了。” 林怀安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假小子”,其实有一颗细腻敏感的心。 她能看懂他的拳,就像他能理解她的倔强。 “谢谢。” 他说。 “不谢。” 王伦笑了笑,转身回去继续练拳。 但转身的瞬间,林怀安看见,她的耳根又红了。 晚饭后,林怀安没有回宿舍。他拿着三叔留下的《形意拳谱》,来到练功场边的槐树下,就着月光研读。 拳谱上除了拳理,还有三叔密密麻麻的批注。 其中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崩拳之要,在‘半步’。 进半步,退半步,看似简单,实含玄机。 进可攻,退可守,攻守转换,尽在这半步之间。 昔日与日寇白刃战,全赖此半步周旋,屡建奇功。 怀安若学此拳,当谨记: 半步之间,生死之隔。” “半步之间,生死之隔…” 林怀安轻声念着这句话,心中似有所悟。 他放下书,在月光下摆开崩拳的架子,尝试着体会那“半步”的玄机。 进半步,力从地起,贯于拳锋;退半步,劲含于内,蓄势待发。 一进一退,一攻一守,生生不息。 正练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他强化后的听力还是捕捉到了。 转头,是王伦。 她也换了干净的练功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清秀,少了几分白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柔美。 “你也来练功?” 林怀安问。 “嗯。” 王伦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摆开架子,“睡不着,就想着来练练。看你在这儿,就过来了。”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练拳。 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土地上交错、重叠。 练了一会儿,王伦忽然开口: “怀安,你能教我‘半步崩’吗? 我爹说,这是崩拳里的杀招,但他一直没教过我,说我还不到火候。” 林怀安停下动作,看着她: “你想学?” “想。” 王伦的眼神很坚定,“我爹不教,是怕我伤着自己。 但我想学。 这世道,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路。” 林怀安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但你要答应我,没有十足把握,不要轻易用。 半步崩发力太猛,用不好,先伤己,后伤人。” “我答应你。” 林怀安走到她面前,开始讲解: “半步崩,关键就在这‘半步’。你看——” 他做了一个极慢的动作: “正常崩拳,步子要大,要稳。 但半步崩,只进半步。 这半步,不是走,是‘趟’,是‘趟’出去。 脚底擦地,如犁耕地,力从地起,经膝、胯、腰、背、肩,节节贯穿,最后从拳面炸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那半步踏出,沙土地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拳头击出,空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竟比白天时更加凌厉。 “你来试试。” 林怀安让开位置。 王伦深吸一口气,学着林怀安的样子,半步趟出,一拳击出。 动作很标准,但缺了那股“炸”劲。 “腰胯再沉一点。” 林怀安走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按在她腰侧,“这里,发力的时候,要往下‘坐’。” 他的手隔着薄薄的练功服,触到少女柔软的腰肢。 王伦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耳根瞬间红了。 林怀安也意识到不妥,赶紧缩回手,轻咳一声: “你自己感受一下。” “嗯…” 王伦的声音细如蚊蚋。 她重新调整姿势,这一次,腰胯明显沉了下去,拳头击出时,带起了清晰的风声。 “对了!” 林怀安眼睛一亮,“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王伦也很兴奋,又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好。 月光下,少女的身影矫健如鹿,拳风呼啸,竟有几分凌厉的气势。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今天就到这里吧。” 林怀安看看天色,“贪多嚼不烂,先把这半步练熟。” “嗯。” 王伦收势,擦了把汗,脸上是满足的笑容,“谢谢你,怀安。” “不用谢。” 林怀安也笑了,“你学得很快。” 两人并肩往回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近。 “怀安,” 王伦忽然轻声说,“等短训班结束了,你还会来练拳吗?” “会。” 林怀安毫不犹豫,“我会一直学下去。 直到…学成为止。” “那…” 王伦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了,“我还能来找你练拳吗?就像今晚这样。” 林怀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月光下,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能。” 他听见自己说,“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王伦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像是山泉水。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夜深了。 两人在宿舍区的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去。 但这一夜,无论是林怀安还是王伦,都睡得格外安稳。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暗处,王崇义站在自己屋子的窗前,看着两个年轻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伦儿…” 他低声叹息,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这世道,这条路…不好走啊。”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西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未知的风雨。 第093章:习武的期中考核 七月二十一日,清晨。 林怀安照例天不亮就来到练功场。 王伦已经在槐树下站桩了,见他来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排站了半炷香的桩,然后开始各自练习崩拳。 这几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清晨一起练功,傍晚有时会一起切磋,偶尔会聊几句,但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敏感话题。 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像晨雾一样萦绕在两人之间,谁也不去点破,却又能真切地感受到。 早饭时,王崇义宣布了一个消息: “明天,进行期中考核。 到今天为止,短训班开课整十天,时间过半,该检验一下你们的学习成果了。” 练功场上一片寂静。 学员们或紧张,或期待,或不安,表情各异。 “考核分两部分。” 王崇义背着手,在众人面前踱步,“第一部分,考基本功。 三体式、五行拳的基本动作要领,我会一个一个检查。 站不住、架子不对、发力不顺的,不及格。” “第二部分,考初步格斗。 两人一组,点到为止。 不许用阴招,不许下死手。 考核结果,会决定你们后十天的训练强度。 练得好的,我会教更深的东西;练得不好的,就继续打基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考核结束后,七月二十三日上午,放半天假。 你们可以休息,也可以去温泉村转转。 我建议你们去看看,那里有些东西,对你们练拳、做人,或许有些启发。” “是,师父!” 学员们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兴奋和紧张。 解散后,众人议论纷纷。 孙猴儿凑到林怀安身边,愁眉苦脸: “怀安兄,你说我这三体式,能过关吗?我总觉得腰上没劲。” “多练。” 林怀安只说了两个字。 张士晋倒是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练了这些天,也该检验检验了。” 王伦走到林怀安身边,低声问:“你觉得,我能过吗?” 林怀安转头看她。 少女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眼神里藏着期待。 他知道,她担心的不是考核本身,而是父亲会怎么看她——以一个女儿身,混在男学员堆里,若是表现不好,难免会遭人非议。 “你能。” 林怀安很肯定地说,“你的崩拳,比赵大勇强。” “真的?” 王伦眼睛一亮。 “真的。” 林怀安点头,“不过,考核时别紧张。一紧张,拳就死了。” “嗯。” 王伦用力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七月二十二日,考核正式开始。 上午考基本功。 学员们一个个上场,在王崇义面前展示三体式和五行拳的基本动作。 老人背着手,面色严肃,看得极仔细。 不时让学员停住,上手纠正姿势,有时一个细微的毛病,能让他说上半晌。 轮到林怀安时,他深吸一口气,站定,摆开三体式。 桩一站,王崇义的眉头就微微挑了挑。 这十天的苦练,林怀安的桩功进步神速。 此刻站在那里,稳如磐石,松而不散,沉而不僵,已然有了几分火候。 “劈拳。” 王崇义命令。 林怀安缓缓出拳。 劈拳如斧,力沉势猛,带起一股风声。 他刻意控制了力量,只用了六七分劲,但那股子锐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崩拳。” 林怀安半步趟出,一拳击出。 空气发出清晰的“啪”声,如鞭子炸裂。 这一拳,他已经摸到了“半步崩”的门槛。 “钻拳。”“炮拳。”“横拳。” 五行拳一一演练完毕,林怀安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只是额头微微见汗。 “不错。” 王崇义只说了两个字,但眼神里分明是满意的。 他转向下一个人:“赵大勇,你来。” 赵大勇上场,明显紧张。 三体式站得有些僵,劈拳发力不顺,崩拳更是只有形没有劲。 王崇义看得直皱眉,纠正了几次,最后摆摆手: “行了,下去吧。后十天,好好打基础。” 赵大勇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下去了。 轮到王伦时,场边不少学员都看过来。 经过上次那件事,虽然王崇义明令禁止再议论,但大家心里都存着好奇。 这个“假小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王伦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 她今天特意扎紧了束胸,换了身略宽松的练功服,看上去和寻常少年无异。 只是眉眼间的清秀,还是藏不住。 “开始。” 王崇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王伦摆开三体式。 她的桩,不如林怀安沉稳,但自有一股灵动。 站在那里,像一棵迎风的小树,根扎得深,枝却活。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 五行拳打下来,动作标准,发力顺畅,尤其是崩拳,竟也有了“半步”的雏形。 虽然力道不如男子,但那份灵巧和速度,却让不少人暗暗点头。 “可以。” 王崇义点点头,依旧是两个字,但眼神柔和了一瞬。 王伦松了口气,退到场边,偷偷朝林怀安看了一眼。 林怀安对她点点头,意思是“我说你能行吧”。 王伦抿嘴一笑,眼中闪着光。 上午的基本功考核,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终,十五个学员,有三人基本功不合格,被王崇义勒令后十天加练。 其余十二人,包括林怀安、王伦、张士晋、孙猴儿,都通过了。 午饭时,食堂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通过考核的学员有说有笑,没通过的则埋头吃饭,心里盘算着下午的格斗考核。 孙猴儿凑到林怀安身边,小声说: “怀安兄,下午格斗,咱俩一组吧?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跟你打,至少能学点东西。” 林怀安还没说话,王伦先开口了: “孙猴儿,你还是跟我一组吧。 让怀安跟张士晋打,他俩水平接近,打起来好看。” “为啥?” 孙猴儿一愣。 “因为我不想跟你打。” 王伦直截了当,“你太滑,打起来费劲。” 众人都笑了。 孙猴儿挠挠头,也不生气: “行行行,跟你打就跟你打。 不过王伦,你可别因为我昨天说了几句好话,就手下留情啊。” “放心,不会。” 王伦白了他一眼。 张士晋看向林怀安,眼中闪着战意: “怀安兄,下午请多指教。” “彼此彼此。” 林怀安也正色道。 下午的格斗考核,在练功场中央划出的圆形场地内进行。 王崇义亲自担任裁判,规则简单: 倒地、出圈、认输,三者有一即判负。 点到为止,不得击打要害。 第一组上场的,是两个水平一般的学员。 两人都紧张,打得缩手缩脚,最后其中一人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比赛结束。 王崇义看得直摇头: “拳怕少壮,你们这拳,是怕自己打着自己?” 第二组,孙猴儿对王伦。 孙猴儿人如其名,灵活得很,一上来就绕着王伦转圈,想找破绽。 王伦则稳扎稳打,以不变应万变。 两人交手几个回合,孙猴儿仗着速度快,几次试图近身,都被王伦用崩拳逼退。 “王伦这崩拳,有进步啊。” 场边有人小声议论。 “确实,劲整多了。” 又过了几招,孙猴儿一个虚晃,想从侧面切入。 王伦似乎早有预料,腰身一拧,半步趟出,一记崩拳直取孙猴儿胸口。 这一拳又快又准,孙猴儿来不及躲闪,只能双臂格挡。 “砰!” 拳臂相交,孙猴儿“噔噔噔”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刚好压在圈线上。 “出圈,王伦胜。” 王崇义宣布。 孙猴儿爬起来,拍拍屁股,笑嘻嘻地说: “可以啊王伦,这崩拳够劲。我认输!” 王伦抱拳: “承让。”转身下场时,朝林怀安看了一眼,眼中带着小小的得意。 林怀安对她点点头,心里也为她高兴。 刚才那一拳,王伦已经用上了“半步崩”的发力技巧,虽然火候还浅,但已经摸到门了。 接下来几组,各有胜负。 轮到周文谦上场,他的对手也是一个基本功扎实的学员。 两人交手二十余招,周文谦一记精准的劈拳击中对方肩头,对方踉跄后退,判负。 “最后一组,林怀安对张士晋。” 王崇义道。 场边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今天最精彩的一场对决。 林怀安和张士晋,是这批学员里公认最强的两个。 两人上场,互相抱拳。 “怀安兄,请。” “士晋兄,请。”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同时摆开三体式。 张士晋的架子很正,稳如青松。 林怀安的架子则更活,像蓄势待发的豹子。 对峙片刻,张士晋先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劈拳直取林怀安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带起一股劲风。 林怀安不退反进,同样一记劈拳迎上。 两拳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各退半步,竟是平分秋色。 “好!” 场边有人喝彩。 张士晋眼神一凝,知道遇上了劲敌。 他不再试探,五行拳连环使出,劈、崩、钻、炮、横,招招紧逼,拳拳到肉 。林怀安见招拆招,同样以五行拳应对。 两人在场中腾挪闪转,拳来脚往,打得精彩纷呈。 孙猴儿看得眼花缭乱,小声对王伦说: “乖乖,这俩家伙,藏得够深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打起来这么猛。” 王伦没说话,眼睛紧紧盯着场中。 她看得出来,林怀安没有用全力。 他的崩拳,尤其是“半步崩”,一次都没用过。 是在藏拙,还是在等机会? 转眼二十余招过去,张士晋渐渐感到压力。 林怀安的拳,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尤其是那股子一往无前的锐气,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知道,再这么打下去,自己必输无疑。 心念电转间,张士晋忽然变招,一记虚晃的劈拳后,接了一记隐蔽的撩阴腿。 这一招有些阴损,但规则只说不得击打要害,没说不能用腿。 林怀安眼神一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张士晋的腿刚抬起,林怀安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而是迎着那一腿,半步趟出,一记崩拳,后发先至,直取张士晋胸口。 “半步崩”! 这一拳,林怀安用了七分力。 拳出如箭,快如闪电。 张士晋的腿还没踢到,胸口已经中拳。 他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向后飞起,重重摔在地上,滑出一丈多远,刚好停在圈线边缘。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 刚才那一拳,太快,太猛,太突然。 他们甚至没看清林怀安是怎么出的拳,张士晋就已经飞出去了。 “林怀安胜。” 王崇义的声音打破寂静。 张士晋从地上爬起来,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林怀安,眼中没有怨愤,只有敬佩: “怀安兄,好拳。我输了,心服口服。” 林怀安上前扶起他: “士晋兄承让。那一腿,我若不用崩拳,怕是躲不过。” “输了就是输了。” 张士晋摇头苦笑,“你这崩拳,我自问接不住。”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王崇义走到场中,环视众人: “考核到此结束。 通过的人,不要骄傲。 没通过的人,不要气馁。 练拳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明天上午放假,下午继续训练。 散了吧。” 第094章:最早的文旅地产房地产开发 晚饭后,林怀安没有回宿舍。 他来到练功场,借着月光,继续练习崩拳。 今天和张士晋那一战,让他对“半步崩”又有了新的领悟。 那一拳,他留了三分力,若是全力出手,张士晋怕是会受伤。 “劲收放还不够自如。” 林怀安一边练,一边琢磨,“出拳的瞬间,心里还是想着发力,不够纯粹。师父说得对,要‘无意之中是真意’。” 正练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林怀安就知道是谁。 “这么晚还练?” 王崇义的声音响起。 林怀安收势,转身行礼: “师父。” 王崇义摆摆手,走到槐树下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凳: “坐。” 林怀安依言坐下。 月光如水,洒在师徒二人身上。 “今天那一拳,不错。” 王崇义缓缓道,“但还差火候。 劲是整了,意还不够纯。 你出拳时,心里想着要赢,想着要打中,这就落了下乘。” “弟子明白。” 林怀安点头。 “不过,以你现在的年纪,这么段时间能练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了。” 王崇义看着他,眼中带着赞许,“你三叔若是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提到三叔,林怀安沉默了片刻,问: “师父,您和三叔,是怎么认识的?” “就在这西山脚下,温泉中学的操场上。”王崇义望向远处暮色中的校舍,眼神悠远,“民国十七年,你三叔刚从温泉中学毕业,还没等家里安排差事,就偷偷跟着一队西北军招兵的人走了。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你家里人还来学校找过。” “他走之前,来找过我。”王崇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昨天的事,“那天天擦黑,他就在这棵槐树下等我。他说:‘王老师,我要去当兵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这世道,光会念书没用,得手里有枪。’” 林怀安听着,仿佛能看见那个傍晚——年轻的林崇武站在槐树下,眼神坚定,像现在的自己。 “我教了他半年拳。”王崇义继续说,“那时我在温泉女中当训导主任,兼教国术课。你三叔是男中的学生,但常来女中找我,说想学点真本事。我见他心诚,就抽空教他。这孩子有天分,也肯吃苦,一套五行拳,两个月就打出了模样。” 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他走时,我把一本手抄的拳谱给了他。我说:‘崇武,拳脚功夫,强身可以,防身可以,但上了战场,还得靠枪。’他说:‘王老师,我记住了。等我在队伍里站稳脚跟,再来找您学枪。’” 王崇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见面,已经是三年前,在北平城里。他穿着二十九军的军装,已经是上尉连长了。他说队伍在喜峰口和日本人打了几仗,他说…他说拳谱他一直带在身上,战场上近身搏杀时,那几招崩拳、劈拳,救过他好几次命。”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他说队伍里缺识文断字的人,他被保荐进了教导队,后来一路升迁。他说见过太多死人,太多血。最后他说…”王崇义转头看着林怀安,“他说他有个侄子,在城里念书,性子有些软。如有机会也请我教他点拳脚,让他硬气些。” 很简单几句话,却道尽了两个男人之间多年的情谊。不问缘由,不问前程,只说一个“好”字。 林怀安的眼眶红了。他想起三叔每次回家探亲,都会检查他的功课,督促他练拳。想起三叔说“怀安,你得硬气点,这世道,软柿子被人捏”。原来那时候,三叔已经在替他安排后路了。 “你三叔是条汉子。”王崇义站起身,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他在温泉中学念书时,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心里有火,眼里有光。如今他走了,这火,这光,得有人接着。” 林怀安重重点头。月光下,少年的眼神异常坚定。 “师父,”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温泉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您为什么建议我们去看看?” 王崇义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 “温泉村啊…那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明天你们去了,自己看,自己感受。 我只能告诉你,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藏着故事。” 他顿了顿,缓缓道: “温泉村,原来不叫温泉村,叫石窝村。 因为村民在房后山坡上挖小石窝,储存食物,所以得名。 这里产的桃子,叫‘石窝蜜’,是进贡皇宫的贡品。” “后来,李石曾先生来了。 他是我的老友,也是我的引路人。 民国七年,他来这里看我,发现了温泉。 他年轻时在法国留学,见过法国人泡温泉,知道那东西对身体好。 他就取了水样,送到天津去化验,结果发现,这里的温泉水,和法国香湖的温泉的成分几乎一模一样。” 王崇义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石曾先生就动了心思,要在这里建疗养院。 他说,中国人也该享受这好东西。 他负责筹款,我负责建设。 我们建了十几间房子,把温泉水引进去,这就是最早的温泉疗养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怀安问。 “民国九年,1920年。” 王崇义说,“后来,疗养院越办越好,名声传出去了。 很多达官贵人、社会名流都慕名而来。 汪精卫在这里盖了别墅,刘沛泉盖了私家别墅"若梦庐"。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在明秀山庄住过。何应钦带家人来野炊、打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再后来,李石曾先生不满足于只建疗养院。 他说,要建学校,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 于是,在民国十二年,1923年,我们又在温泉村建了“私立北平中法大学附属温泉中学”,简称温泉男中。 1924年3月,国民党元老李石曾选中了北安河皇姑园,经多方筹资,用9400元购置下来;并修缮了丁香院作为中法大学附属中学校址的一部分。他在此购置民房76间,将中法大学附属温泉中学迁至于内。此举得到爱国将领及进步人士的经济支持。 1924年,在男中原校址创办“中法大学附属温泉女中”。 我就在女中当训导主任,一边教拳,一边管学生。” “温泉女中的图书馆,叫‘禹行图书馆’,是孙岳将军的纪念馆。 中法大学附属温泉中学图书馆(笠僧堂)是国民军总司令兼第一军军长冯玉祥、副司令兼第二军军长胡景翼、第三军军长孙岳三位将军捐钱建的,每人捐了一万大洋。 图书馆前的石桥,用的水是从金山泉引来的,也是那三位将军捐建的。” 王崇义的声音里,有骄傲,也有感慨: “李石曾先生还搞了农村自治试验,成立了自治坊公所,办合作社,修公路,通电,通邮…他想把这里建成一个‘新农村’,一个理想国。” “理想国?” 林怀安轻声重复。 “对,理想国。” 王崇义点头,“李先生常说,革命不只是打打杀杀,更要建设。 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有书读,有病能医,有温泉泡。 这温泉村,就是他实践理想的地方。” 月光下,老人的侧脸显得格外沧桑: “可是啊,理想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这温泉村建起来了,来的人多了,是非也就多了。 达官贵人来享受,穷苦百姓来看病,学生们来读书…看似一片兴旺,可这世道,这国家,却一天天坏下去。 日本人占了东北,又在华北步步紧逼…这温泉村,这西山,又能安宁多久呢?” 林怀安沉默了。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温泉村再好,也只是乱世中的一处桃花源。 桃花源外,是烽火连天,是山河破碎。 “怀安,” 王崇义忽然转头看着他,眼神锐利,“明天你到村里,好好看看。 看看这些房子,这些路,这些学校,这些疗养院。 看看那些来泡温泉的达官贵人,也看看那些来看病的穷苦百姓。 然后问问自己,你练这一身功夫,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像那些贵人一样,在这里盖别墅,享受温泉? 还是为了像李石曾先生那样,建学校,办医院,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或者,是为了像你三叔那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林怀安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过。 他练拳,最初是为了报仇,为了不让三叔白死。 后来,是为了变强,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现在,师父的问题,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更沉重的责任。 “弟子…不知道。 ”林怀安实话实说。 “不知道,就去找答案。” 王崇义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去看,去听,去想。想明白了,你的拳,才能有‘意’。 不是杀人意,不是胜负意,而是…心安意。” 说完,老人转身,慢慢走回小屋。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林怀安坐在石凳上,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声。 有疗养院,有学校,有别墅,有穷苦百姓,也有达官贵人。 这是李石曾的理想国,是王崇义半生守护的地方,也是明天他要去看、去听、去想的地方。 “心安意…” 林怀安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忽然很期待明天。 第095章:天然温泉疗养院遇见贝熙业医生 七月二十三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林怀安就醒了。 昨夜和王崇义那番夜话,让他心绪难平,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但身体强化带来的好处此时显现出来——即便是短短几个时辰的睡眠,醒来后依然精神抖擞。 他起身,换上干净的短褂,推开房门。 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最后一点睡意。远处传来鸡鸣,温泉村还在晨雾中沉睡。 “怀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怀安转身,看见王伦从她父亲的小屋方向走来。她今天没穿练功服,换了身浅灰色的学生装,头发仔细梳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爽。 “起这么早?”林怀安问。 “睡不着。”王伦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我爹说,今天让我带你四处转转。他说你来了这些天,除了练功场和宿舍,哪儿都没去过。” 林怀安想起昨夜师父的话——“明天你去温泉村,好好看看”。 原来师父早就安排好了。 “那就麻烦你了。” 他说。 “不麻烦。” 王伦摆摆手,“正好我也很久没好好在村里走走了。 走吧,先吃饭,然后带你去个好地方。” 早饭是在王崇义的小屋里吃的。 王伦煮了粥,蒸了馒头,还切了一小碟咸菜。 三人围坐在小木桌旁,安静地吃着早饭。 王崇义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一句: “早点回来,下午还要训练。” “知道了,爹。” 王伦应道。 吃完饭,两人出了门。 清晨的阳光正好,将西山镀上一层金边。 蝉鸣尚未开始,只有鸟雀在枝头啁啾。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 “先去哪儿?” 林怀安问。 “先去天然温泉眼。” 王伦说,“那是温泉村的根。” 天然温泉眼在学校的西侧,离练功场不远。 林怀安记得,五月二十八日那天,父亲带他来过这里,但当时来去匆匆,没来得及细看。 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上,用青石围起一个池子,池中热气蒸腾,水色碧绿。 池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温泉圣水”四个大字。 “这就是温泉眼。” 王伦走到池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常年三十六度,冬暖夏凉。 我爹说,李石曾先生当年就是在这里取了水样,送到天津去化验,发现这水跟法国香湖的温泉的成分几乎一模一样。” 林怀安也蹲下来,伸手入水。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触手滑腻,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水汽氤氲,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玩。” 王伦的声音带着怀念,“冬天最冷的时候,泡在温泉里,看外面飘雪,一点都不觉得冷。 夏天呢,就在这池子边洗衣服,水是温的,洗得特别干净。”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林怀安: “你知道这温泉眼还有个传说吗?” “什么传说?” “老人们说,这眼泉水是龙眼泪变的。” 王伦的眼神变得神秘,“很久很久以前,西山有条小白龙,爱上了一个凡间女子。 但人龙不能相恋,小白龙被贬下凡,困在西山。 他日夜思念心上人,眼泪流成这眼温泉。 所以这泉水,又叫‘相思泉’。” 林怀安静静听着。 晨光透过水汽,照在王伦脸上,让她的侧脸显得柔和而朦胧。 少女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闪动。 “你信吗?”他问。 “小时候信。” 王伦笑了,“现在嘛…就当是个故事吧。 不过这泉水能治病,是真的。 很多有风湿、皮肤病的人,来这儿泡几天,就好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走吧,带你去看看温泉疗养院。 那才是我爹和李先生的心血。” 温泉天然疗养院就在温泉眼旁边,是几排青砖灰瓦的平房,围成一个小院。 院子干净整洁,种着些花草,晾衣绳上晒着白色的床单,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这里最早只有十几间房。” 王伦边走边介绍,“是我爹带着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把温泉水引到每间房里,病人可以在房间里泡。 后来人多了,又加盖了几排。 现在有三十多间房,能住五六十人。” 正说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一间房里出来,看见王伦,笑着打招呼: “伦丫头,这么早?” “何叔叔早。” 王伦对林怀安介绍,“这是何绍文何院长,西医大夫,疗养院的院长。 何叔叔,这是林怀安,我爹新收的徒弟。” “何院长好。” 林怀安行礼。 何绍文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 “王师父的徒弟,错不了。 好好学,你师父那身功夫,一般人学不到。”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沿着山路颠簸驶来,停在疗养院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穿着西装,提着药箱。 “贝大夫!” 何绍文迎上去,“您这么早就来了?” “早上病人少,路上好走。” 外国人的中文带着口音,但很流利。 他看见王伦,笑了: “小王伦,又长高了。这位是?” “这是林怀安,我爹的徒弟。” 王伦又介绍了一遍,“怀安,这是贝熙业贝大夫,法国人,是疗养院的股东,也是大夫。 他每个星期都开车从城里来,给村民免费看病。” 林怀安心中一动。 贝熙业——这个名字他昨夜听师父提过,是和李石曾一起开发温泉的“法国白求恩”。 他没想到,这位法国大夫会亲自开车来这偏僻的山村,给村民看病。 “贝大夫好。” 林怀安恭敬地说。 贝熙业看着他,湛蓝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王师父的徒弟,一定不错。 好好练拳,强身健体,比吃药管用。” 他说着,从药箱里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递给王伦: “给你和你爹的。法国的巧克力,尝尝。” 王伦接过,脸红了: “谢谢贝大夫。” “不谢。” 贝熙业拍拍她的头,又对何绍文说,“老何,今天有几个病人?” “三个。一个风湿,一个皮肤病,还有一个咳嗽。” 何绍文说。 “那我去看看。” 贝熙业提着药箱,跟着何绍文进了疗养院。 临进门,又回头对王伦说: “小王伦,下午没事的话,来我别墅吃饭。 我夫人做了苹果派。” “好!” 王伦高兴地应道。 看着贝熙业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林怀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个法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在这偏僻的山村建疗养院,给村民看病…这世道,中国人欺负中国人,外国人却来帮中国人。 “贝大夫是好人。” 王伦轻声说,“他在温泉中学南边的山上建了别墅,叫贝家花园。 有时候他在这里忙,就住在那里。 他对村民特别好,看病不要钱,还经常送药。” “他为什么来中国?” 林怀安问。 “听我爹说,贝大夫年轻时在法国学医,后来跟着教会来中国传教。 但他不信教,只信医术。 他说,医生眼里没有国界,只有病人。” 王伦顿了顿,“我爹常说,这世道,像贝大夫这样的人,太少了。” 两人离开疗养院,继续往村里走。 清晨的温泉村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狗吠声、鸡鸣声、孩子的哭笑声,交织成山村清晨的交响。 温泉村不大,但沿着山势,散落着不少精致的别墅。 王伦如数家珍,一一指给林怀安看。 “那是汪精卫的别墅。” 她指着一座白墙灰瓦的中式院落,“他很少来,平时空着,只有佣人看着。 我爹说,汪先生当年也是热血青年,跟着李石曾先生干革命。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怀安明白她的意思。 汪精卫如今是国民政府要员,位高权重,和当年那个革命青年,已经判若两人了。 “那是刘沛泉的‘若梦庐’。” 王伦又指向另一座西式小楼,“刘先生是做生意的,很有钱。 这别墅是他夏天避暑用的,平时也空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更大的庄园前。 庄园依山而建,有主楼、配楼,还有马厩、车库。院墙很高,大门紧闭,门上挂着“明秀山庄”的匾额。 “这是魏道明、郑毓秀夫妇的庄园。” 王伦的声音压低了些,“魏先生是外交官,郑先生是中国第一位女律师、第一位女博士。 他们夫妇都是了不起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前年——应该是民国二十年秋天,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在这里住过一个星期。 那时候张少帅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威风得很。 他们住在主楼,每天骑马去大觉寺赏花,爬鹫峰看风景,还在北面的小湖游泳…村里人都去看热闹,我也去了。” 林怀安静静听着。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意气风发的少帅,美艳动人的赵四小姐,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山庄里,度过短暂而浪漫的时光。 可那之后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张学良引咎辞职…曾经的英雄,转眼成了罪人。 “何应钦也来过。” 王伦继续说,“带着家人来野炊、打猎,也住在这里。 那时候这山庄可热闹了,车来车往,都是大人物。”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轻声道: “可现在,魏先生、郑先生都在南京,这山庄就空着了。 我爹说,这世上的事,就像这山庄一样,热闹是暂时的,冷清才是常态。” 林怀安看着她略显落寞的侧脸,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但最终只是沉默。 有些道理,他懂,她也懂。说出来,反而显得苍白。 第096章:张学良住过的别墅与孙岳陵园 温泉村不大,但沿着山势,散落着不少精致的别墅。 王伦如数家珍,一一指给林怀安看。 “那是汪精卫的别墅。” 她指着一座白墙灰瓦的中式院落,“他很少来,平时空着,只有佣人看着。 我爹说,汪先生当年也是热血青年,跟着李石曾先生干革命。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怀安明白她的意思。 汪精卫如今是国民政府要员,位高权重,和当年那个革命青年,已经判若两人了。 “那是刘沛泉的‘若梦庐’。” 王伦又指向另一座西式小楼,“刘先生是做生意的,很有钱。 这别墅是他夏天避暑用的,平时也空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更大的庄园前。 庄园依山而建,有主楼、配楼,还有马厩、车库。院墙很高,大门紧闭,门上挂着“明秀山庄”的匾额。 “这是魏道明、郑毓秀夫妇的庄园。” 王伦的声音压低了些,“魏先生是外交官,郑先生是中国第一位女律师、第一位女博士。 他们夫妇都是了不起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前年——应该是民国二十年秋天,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在这里住过一个星期。 那时候张少帅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威风得很。 他们住在主楼,每天骑马去大觉寺赏花,爬鹫峰看风景,还在北面的小湖游泳…村里人都去看热闹,我也去了。” 林怀安静静听着。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意气风发的少帅,美艳动人的赵四小姐,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山庄里,度过短暂而浪漫的时光。 可那之后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张学良引咎辞职…曾经的英雄,转眼成了罪人。 “何应钦也来过。” 王伦继续说,“带着家人来野炊、打猎,也住在这里。 那时候这山庄可热闹了,车来车往,都是大人物。”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轻声道: “可现在,魏先生、郑先生都在南京,这山庄就空着了。 我爹说,这世上的事,就像这山庄一样,热闹是暂时的,冷清才是常态。” 林怀安看着她略显落寞的侧脸,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但最终只是沉默。 有些道理,他懂,她也懂。说出来,反而显得苍白。 离开明秀山庄,王伦带着林怀安往山上走。 “带你去看看显龙山。” 她说,“那山原来叫堂子山,后来李石曾先生给它改名显龙山,说是‘显龙在天,泽被苍生’的意思。” 山路蜿蜒,两旁松柏苍翠。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不高的山峰矗立眼前,山势平缓,像一条卧龙。 山脚下,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刻着四个遒劲的大字—— “水流云在”。 “这是英敛之先生题的字。” 王伦指着石刻说,“英先生是辅仁大学的创始人,也是《大公报》的创办人。 他对显龙山有很深的感情,在这里的夏友山庄买了房子,给他儿子英千里住。” 林怀安抬头看着那四个字。 字是行书,笔力雄健,潇洒自如。 “水流云在”——水在流,云在飘,天地恒常,世事变迁。 这四个字,像是这乱世中的一声叹息,又像是一种超脱的智慧。 王伦继续说,“我爹、李石曾、陶玄、段宗林一起在温泉村开发建设的夏友山庄,英先生为他儿子英千里在这里治病疗养特意买了一套房子。 我爹说,那山庄是朋友们聚会的地方,夏天纳凉,冬天赏雪,不谈国事,只叙友情。” 从石刻处寻道下山,是一片平坦的空地。 空地上,一座古色古香的戏台静静矗立。 戏台三开间,前出抱厦,卷棚悬山顶,虽有些破旧,但气势犹在。 “这是护国寺戏楼。” 王伦说,“清代的建筑,据说房坨是金丝楠木的。 昆曲名角韩世昌、白云生都在这里演过戏。 以前每年庙会,这里可热闹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戏。” 她走到戏台下,轻轻抚摸斑驳的柱子,眼神有些迷离: “我小时候,最爱来这里看戏。 虽然听不懂唱什么,但看那些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就觉得好玩。 我爹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林怀安站在她身边,看着这座寂静的戏台。 他能想象当年这里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可如今,戏台空着,看客散了,只剩下风声和鸟鸣。 这乱世,连看戏的闲情,都成了奢侈。 “走吧。” 王伦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带你去看看孙岳将军的陵园和禹行图书馆。那是我爹最敬重的地方。” 孙岳陵园在显龙山的南侧,背山面水,风水极佳。 陵园不大,但庄严肃穆。 正中是孙岳将军的墓,墓碑上刻着“陆军上将孙公禹行之墓”。 墓前有石供桌、石香炉,打扫得干干净净。 “孙岳将军是国民军第三军军长,民国十四年病逝。” 王伦站在墓前,神色恭敬,“他生前和李石曾先生是好友,对温泉中学的建设出了大力。” 她顿了顿,轻声说: “我爹常说,孙将军是条真汉子。 打仗勇猛,为人仗义,死了还惦记着教育。 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林怀安静静听着,心中肃然。 他想起了三叔。 三叔也是军人,也死在了战场上。 如果三叔有幸活下来,会不会也像孙将军这样,惦记着家乡,惦记着后人? 从陵园出来,往东走不远,就是温泉女中。 校园不大,但整洁雅致。 又一座两层的中式建筑,门额上挂着“禹行图书馆”的匾额。 “孙岳(字禹行)民国十七年病逝后,冯玉祥为他建立的这座二层小楼禹行图书馆作为纪念堂。 图书馆的设计原本找国立北平图书馆、燕京大学、辅仁大学的设计师丹麦建筑师莫律兰来设计,但是他要的价格太高,后来我爸找到东北大学建筑系主任梁思成先生,请他完成图书馆的设计。” 王伦带着林怀安走进去,“现在是女中的图书馆,学生们都在这儿看书、自习。”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几个女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埋头看书。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伦压低声音: “我爹常说,枪杆子能打天下,笔杆子能治天下。 冯将军捐建这图书馆,就是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要我们好好读书,好好练拳——文武双全,才能在这世道立足。” 林怀安点点头。 他想起三叔留下的那本《纪效新书》,想起扉页上那行字——“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 三叔是军人,但他明白读书的重要。 所以他督促自己功课,教自己练拳,希望自己文武双全。 可现在,三叔不在了。这“文武双全”的路,得他自己走了。 从图书馆出来,已是晌午。 日头正烈,晒得人发晕。 王伦提议去白家疃看看怡贤王祠,林怀安点头同意。 白家疃离温泉村不远,沿着山路走半个时辰就到。 怡贤王祠建在一处山坡上,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祠堂不大,但很清静,只有个看门的老头在打盹。 “这是雍正皇帝的十三弟允祥的祠堂。” 王伦小声介绍,“允祥生前喜欢这儿,想在这儿建别墅。 可别墅没建成,他就死了。 当地百姓请求给他建祠堂,雍正皇帝同意了,还拨了三十多顷祭田。” 两人走进祠堂。 正殿供着允祥的牌位,香火不断。 殿内很凉快,有穿堂风吹过,带来淡淡香火味。 “我有时候会来这里坐坐。” 王伦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下,“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坐在这儿,看看山,看看云,想想心事…时间就过去了。” 林怀安在她身边坐下。 从这儿望去,西山连绵,层峦叠翠。 山脚下,温泉村的白墙灰瓦隐约可见。 再远处,是北平城,是烽火连天的中国。 “怀安,” 王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世道,会好吗?” 林怀安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会”,可这个字太轻,太无力。 三叔死了,东北丢了,日本人还在步步紧逼…这世道,怎么看都不像会好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想让它变好。” 王伦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怎么变?” “先让自己变强。” 林怀安说,“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做该做的事。然后…然后再说。” 这话说得很空,但王伦听懂了。 她用力点头: “对,先让自己变强。我爹也这么说。” 两人在祠堂前坐了很久,直到看门的老头醒来,嘟囔着“该关门了”,才起身离开。 回温泉村的路上,经过一片桃林。 时值盛夏,桃子已经熟了,红艳艳地挂在枝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石窝蜜。” 王伦指着一棵桃树说,“温泉村原来叫石窝村,就是因为这桃子。 这桃子以前是贡品,进贡皇宫的。可如今皇帝没了,桃子还在。” 她摘了两个熟透的桃子,递给林怀安一个: “尝尝,可甜了。” 林怀安接过,咬了一口。 果然,桃肉细腻,汁水丰沛,甜得像蜜。 他忽然想起师父昨夜的话——温泉村产的桃子,叫“石窝蜜”,是进贡皇宫的贡品。如今皇帝没了,大清亡了,可桃子还在,温泉还在,这村子还在。 有些东西,比王朝更替、江山易主,更长久。 回到温泉女中,已是午后。 两人在王崇义的小屋吃了午饭——简单的面条,配着王伦早上腌的咸菜。 王崇义没多问他们去了哪儿,看了什么,只是说: “下午的训练,别迟到。” “知道了,爹。” 王伦应道。 饭后,离训练还有半个时辰。 王伦说想去练功场热热身,林怀安便跟着一起去了。 练功场上空无一人。 午后的阳光炙热,晒得沙土地发烫。 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蝉鸣震耳欲聋。 王伦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的短褂,开始压腿、活动关节。 林怀安也脱了外衣,在她旁边热身。 “怀安,” 王伦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趟。” 王伦停下动作,看着他,“有些地方,我自己一个人不想去。 有些话,我自己一个人不想说。 但今天有你陪着,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林怀安看着她。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少女的脸因为炎热而泛红,眼睛却清澈见底。 “也谢谢你。” 他说,“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温泉村。” 王伦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明亮: “那以后…我还能带你去看别的地方吗? 西山很大,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能。” 林怀安听见自己说,“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王伦的笑容更深了。 她转过身,重新开始热身,但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林怀安也继续热身,但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今天这一趟,他看到了太多,想到了太多。 温泉眼、疗养院、名流别墅、山水古迹、英魂祠堂…这小小的温泉村,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的缩影——有理想,有堕落;有坚守,有逃离;有热血,有冷眼;有短暂的热闹,有长久的冷清。 而他,该成为这缩影中的哪一部分? 这个问题,他现在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不在别处,就在他这双拳头上,在他这身功夫里,在他未来的每一步路上。 远处传来钟声——下午的训练要开始了。 王伦收势,擦了把汗: “走吧。” “走。” 两人并肩走出练功场。 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滚烫的沙土地上,渐渐重合。 前方,新的训练,新的挑战,新的故事,都在等着他们。 第097章: 暑期乡土调查与识字助学计划 七月二十四日,傍晚。 夕阳西沉,将西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短训班的学员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三三两两散去。 林怀安留在练功场上,又多练了半个时辰崩拳,直到浑身被汗水浸透,才收了势。 他没有立即回宿舍,而是在槐树下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某一页,密密麻麻写着些字,标题是: 暑期乡土调查与识字助学计划(草案) 自从来到温泉村,自从看到这里的学校和疗养院,看到贝熙业大夫开车来给村民看病,看到那些泡温泉的达官贵人和来看病的穷苦百姓——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在这个地方做乡土调查,是比较合适的。 但具体做什么,怎么做,他还没想清楚。 直到前两天期中考核结束,王崇义那番话点醒了他——去看看真实的农村,去了解真实的民间疾苦。 “怀安,还不回去吃饭?” 王伦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递给他一个。 饭盒里是简单的饭菜:米饭,青菜,几片腊肉。 训练期间,伙食一向简单,但管饱。 “谢谢。” 林怀安接过饭盒,却没急着吃,而是把笔记本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王伦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看那几页字。 她看得很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看完,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去乡下做调查,还教孩子识字?” “嗯。” 林怀安扒了口饭,“我在北平有几个同学,也有这个想法。 我们原本计划暑假做这件事,但具体怎么操作,还没定。 来温泉村这些天,我有个新想法——能不能以温泉村为基地,在附近开展?” 他顿了顿,指着笔记本: “你看,温泉村是新式农村,有小学、中学,识字率高,适合做乡土调查,了解新农村是什么样。 北安河村离得不远,但相对落后,我们可以去那里做识字助学。 我们住在温泉女中,白天去北安河,晚上回来,方便。” “那你的同学们呢?” 王伦问,“他们愿意来吗?” “我想写信问问。” 林怀安说,“谢安平、常少莲、马凤乐,我们四个是班里‘学习互助小组’的成员,平时就常讨论这些。 如果他们也愿意,我们四个人,加上你,就是五个。 人手应该够了。” “加上我?” 王伦一愣。 “你不想参加?” 林怀安看着她,“你对这一带熟,又懂乡下的事。有你帮忙,事半功倍。” “想!当然想!” 王伦连忙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就是…就是没想到你会算上我。” “为什么不算?” 林怀安笑了,“你是最好的向导,还是半个‘本地通’。没你,我们寸步难行。” 王伦也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明媚: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师父说?” “就今晚。” 林怀安收起饭盒,“吃完饭就去。” 晚饭后,林怀安拿着笔记本,来到王崇义的小屋。 老人正在油灯下看书,见林怀安进来,放下书: “有事?” “师父,有个想法,想请您指教。” 林怀安恭敬地说。 “坐。” 王崇义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怀安坐下,把笔记本双手递上。 王崇义接过,戴上老花镜,就着油灯的光,一页页仔细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看了约莫一刻钟,王崇义摘下眼镜,抬起头: “这计划,你想了多久?” “从放暑假就开始想,但具体成型,是这两天才想清楚的。” 林怀安实话实说。 “为什么想做这个?” 七月二十五日,清晨。 林怀安起了个大早,在油灯下给三位同学写信。 给谢安平的信,他写得最详细。 谢安平心思缜密,做事认真,是“班里”的“军师”。 林怀安把计划的核心内容、具体安排、可能遇到的困难、需要他负责的部分,都写清楚了。 最后说: “安平兄若有意,请携算盘账本,兼管后勤账目。 此事成否,全赖兄之筹划。” 给常少莲的信,他写得最诚恳。 常少莲文静细心,有耐心,曾经在暑假教过邻居小孩识字。 林怀安写道: “少莲同学若来,可负责语文教学。 教材如何编,教学如何开展,全凭兄做主。 此事非为功名,实为良心。 若成,则数十孩童可识字明理;若不成,则我等愧对所学。” 给马凤乐的信,他写得最直接。 马凤乐活泼开朗,善于和人打交道。 林怀安写道: “铃舒,有大事相商! 速来西山,共谋义举! 详情见信,来否速决!” 三封信写完,天已大亮。 林怀安仔细封好,贴上邮票,匆匆吃了早饭,就赶往温泉村邮局。 邮局是座小小的青砖房,门口挂着绿色邮筒。 负责收信的是一位姓赵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整理信件。 “赵先生,寄三封信,到北平城。” 林怀安把信递过去。 赵老先生接过,看了看地址:“北平西城区…都是同学?” “是。” 林怀安说,“急事,麻烦您了。” “急也急不来。” 赵老先生慢条斯理地盖邮戳,“今天收,明天发车,后天到城里。回信最快也要大后天。这一来一回,至少五六天。” “我知道。” 林怀安点头,“能快点就尽量快点。” “行,我给你放最上面。” 赵老先生把信放进邮袋,“小伙子,看你这着急样,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挺要紧的。” 林怀安说,“但成不成,还得看天意。” “天意不如人意,人意不如心齐。” 赵老先生笑了,“你们年轻人有心做事,总是好的。 去吧,信我给你寄出去,放心。” “谢谢赵先生!” 从邮局出来,林怀安心里踏实了些。 信已寄出,剩下的就是等待,和准备了。 “三叔常跟我说,读书人要知道民间疾苦。” 林怀安说,“我在北平读书,看到的都是城里的光景。 农村什么样,农民怎么活,孩子有没有书读…这些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谈何救国?” 王崇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来温泉村这些天,我看到李先生建的学校、疗养院,看到贝大夫给村民看病,看到那些来泡温泉的贵人,也看到那些来看病的穷人。” 林怀安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就在想,我能做什么? 我不会建学校,不会看病,也没有李先生、贝大夫那样的本事。 但我可以教孩子识字,可以去做调查,可以去了解真实情况,并发表在报纸上,让更多人学习建设新式农村。 这些,我还能做。” “你那些同学,都愿意?” “我还不知道,得写信问。” 林怀安说,“但我想,如果我把计划想得周全些,把困难想得充分些,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他们也许会愿意。” 王崇义又拿起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这个‘费曼法’,是什么?” “是一位美国老师教的方法。” 林怀安解释,“就是把复杂的事情,用最简单的话说清楚。 比如我要跟一个不识字的老农解释我们为什么要来,我会说:‘我们来教你家娃认字,不要钱。 认了字,将来不受骗,能过好日子。’” “这法子好。” 王崇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你说说,你们来,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三个。” 林怀安早有准备,“第一,我们能不能坚持下去。乡下苦,十天,天天如此,中间会累,会想家,会打退堂鼓。 第二,村里人信不信我们。 一群城里来的学生娃,说要教孩子识字,不要钱,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是骗子,或者来玩的。 第三,教什么,怎么教。 孩子年龄不同,基础不同,有的要帮家里干活,没时间学。 这些都要想办法解决。” “怎么解决?” “第一个,靠我们自己。” 林怀安说,“既然决定做,就要做到底。 互相监督,互相鼓劲。 第二个,靠师父您和王伦。 您在这一带有威望,王伦熟人多,有您们引荐,村里人容易相信。 第三个,我们提前编教材,分班教学,因地制宜。 上午上课,下午可以组织活动,边玩边学。” 王崇义听完,久久没说话。 他重新戴上眼镜,又看了一遍计划书,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计划写得不错,想得也周全。” 他终于开口,“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需要花钱?” “想过。” 林怀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四块大洋和一些铜板,“这是我攒的零花钱。如果同学们愿意来,他们应该也能凑点。 我还可以写信回家,请父亲支持。如果还不够…我可以想办法挣。” “怎么挣?” “我会写文章,可以给报纸投稿。 我会拳脚,可以去城里当护院,或者教人练拳…” 林怀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王崇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心疼。 这孩子的倔劲儿,像极了他三叔。 “钱的事,你先别愁。” 王崇义说,“温泉女中还有些富余的文具,疗养院有些用不上的药品,我可以去问问何院长。 如果你们真要做,这些可以支持你们。 住处,可以住女中宿舍,反正暑假空着。 吃饭,可以在食堂搭伙,交个饭钱就行。” 林怀安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王崇义点头,“但怀安,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您说。”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别轻易放弃。” 王崇义看着他,眼神深邃,“做事就像打拳,架势要正,劲要整,但真打起来,会有各种意外。 有人会质疑,有人会阻挠,有人会看笑话。 这些,你都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 林怀安说。 “好。” 王崇义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去做。 需要帮忙的,找我和伦儿。 温泉村这一带,我们还说得上话。” “谢谢师父!” 林怀安深深一躬。 从王崇义屋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满天星斗,月光如水。林怀安站在院子里,长长舒了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怎么样?” 王伦从暗处走过来,她一直在外面等。 “师父同意了。” 林怀安说,“还答应帮我们。” “太好了!” 王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压低声音,“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写信给城里的同学。” 林怀安说,“温泉村通邮,但信到城里要两三天,回信也要两三天。 我得抓紧时间,明天一早就把信寄出去。 然后,我们利用等回信这几天,把计划完善,把教材编出来,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我帮你!” 王伦说,“编教材,我可以帮忙。 我知道乡下孩子喜欢什么,需要学什么。” “好。” 林怀安看着她,月光下,少女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我们就一起。” 第098章: 筹划乡土调查与识字助学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林怀安和王伦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完善计划上。 他们用了“费曼法”,把整个计划拆解成最简单的问题,然后用最简单的话回答,写下来,再念给对方听,看能不能听懂。 “我们为什么要去北安河教孩子识字?” “因为那里的孩子没学上,不认字,将来要吃亏。” “我们教什么?” “教常用的字:天地人、父母兄弟、一二三四。教写自己的名字,认村里的地名。” “怎么教?” “上午上课,下午做游戏,在玩中学。” “孩子不来怎么办?” “我们去家里请,一次不来请两次,两次不来请三次。” “家长不让来怎么办?” “我们跟他们说,认字不要钱,认了字,孩子将来能记账,能看信,不受骗。” “我们没钱怎么办?” “用最简单的纸笔,自己编教材,自己印。吃饭住宿,用最省的办法。” “我们坚持不下去怎么办?” “互相监督,互相鼓劲。想想那些孩子,想想我们为什么来。” 每个问题,他们都反复讨论,反复修改。 王伦对乡下情况熟,提供了很多实际建议: 比如上课时间要避开农忙,比如可以教孩子认庄稼的名字、算简单的账,比如要准备些糖果做奖励,但不能多,多了会惯坏孩子… 他们还开始编简易识字教材。 常少莲是编教材的主力,但人还没来,林怀安和王伦只能先打个草稿。 他们从最简单的字开始:天、地、人、日、月、水、火、山、石、田…每个字配上简单的解释,和生活中的例子。 “天,头顶上那个,有太阳月亮星星的,就是天。” “地,脚底下踩的,能种庄稼的,就是地。” “人,你,我,他,都是人。” …… 编了三十个字,林怀安试着用这些字组成简单的句子: “天上有日头。” “地上有田。” “人有父母。” …… 王伦看着,忽然说: “要不要加几句顺口溜?孩子喜欢听顺口溜,好记。” “比如?” “比如…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着,打到小松鼠。” 王伦念道,“这样既学了数字,又好玩。” “好主意!” 林怀安记下来。 他们又想到,可以教孩子唱儿歌。 王伦会唱几首乡下儿歌,林怀安记下歌词,把常用的字标出来。 这样孩子唱着歌,就把字认了。 除了识字,他们还计划教些实用的: 如何勤洗手,如何防蚊虫,小伤口怎么处理…这些是何绍文院长和贝熙业大夫建议的。 王伦去疗养院要了些简单的卫生常识材料,林怀安把它改写成孩子能听懂的话。 七月二十八日,教材初稿完成了。 薄薄一本,二十几页,用针线缝起来。 封面上,林怀安用毛笔写下几个字:《识字歌》。 “等常少莲来了,让她润色。” 林怀安看着这本简陋的教材,心里却充满成就感,“等高佳榕来了,让她配图。图文并茂,孩子更喜欢。” “还要等谢安平来,把账算清楚。” 王伦说,“等马凤乐来,把游戏设计好。 等郝宜彬…对了,郝宜彬是谁?” “马凤乐的表哥,高二乙班的,篮球打得好,力气大。” 林怀安说,“如果他能来,重活累活有人干了。” “你怎么知道他能来?” “我猜的。” 林怀安笑了,“马凤乐那人,最热心。她知道了,肯定要把能拉的人都拉来。” 等待回信的日子,既漫长又充实。 每天上午,林怀安照常参加短训班的训练。 崩拳、劈拳、钻拳、炮拳、横拳…一招一式,他练得比谁都认真。 王崇义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孩子是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更大的挑战。 下午,训练结束后,林怀安和王伦就聚在一起,继续完善计划。 他们画了北安河村的简图,标出可能的教学点;列了物资清单,一项项核对;设想了可能遇到的困难,一个个想对策。 王崇义有时会过来看看,提点建议。 何绍文院长听说后,主动送来了些用剩的纱布、药棉、红药水。 贝熙业大夫来疗养院出诊时,特意找到林怀安,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去北安河给孩子们做一次义诊,检查身体。 “孩子们健康,才能好好读书。” 贝大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你做的,是好事。上帝会保佑你。” 林怀安不会说“上帝保佑”,但他很感激。 这个法国大夫,和他非亲非故,却愿意帮忙。 这让他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七月三十日,距离寄信已经五天。 按赵老先生说的,回信该到了。 一整天,林怀安都有些心神不宁。 练拳时走神,被王崇义训了两句;吃饭时,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王伦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训练时多陪他练了会儿,吃饭时多给他夹了块肉。 傍晚,林怀安又去了一趟邮局。 赵老先生正在关门,见他来了,摇摇头: “今天没有你的信。别急,明天再看看。” “谢谢您。” 林怀安道了谢,慢慢往回走。 说不失望是假的。 万一同学们不愿意来呢? 万一只是他一厢情愿呢? 万一…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不管来不来,这件事他都要做。哪怕只有他和王伦两个人,也要做。 回到练功场,天已经黑了。 王伦在槐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两个馒头。 “还没吃吧?” 她把馒头递过去,“我多拿了两个。” “谢谢。” 林怀安接过,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别担心。” 王伦在他身边坐下,“就算他们不来,还有我,还有我爹,还有何院长、贝大夫…我们也能做。 人少,就少做点。但做,总比不做好。” “我知道。” 林怀安说,“就是…就是觉得,人多力量大。 而且,他们是我朋友,我希望他们能理解,能支持。” “会理解的。” 王伦轻声说,“因为你们是同类人。 心里有火,眼里有光,想做事,想改变点什么。 这样的人,会互相吸引,会走到一起。” 林怀安转头看她。 月光下,少女的侧脸柔和而坚定。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无论前路多难,都有勇气走下去。 “嗯。” 他重重点头。 七月三十一日,上午训练结束,林怀安又去了邮局。 这次,赵老先生一见他,就笑了: “来了,三封信,都是给你的。” 三封信! 林怀安接过,手有些抖。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谢安平的工整,常少莲的娟秀,马凤乐的飞扬。 他道了谢,几乎是跑着回练功场。 王伦正在等他,见他跑来,也站了起来。 “来了!三封都来了!” 林怀安扬着手里的信,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快拆开看看!” 王伦也激动起来。 两人在槐树下坐下,林怀安深吸一口气,拆开第一封——谢安平的。 信很简短,但意思明确: “计划甚好,愿往。 我可负责账目、算术教学。 预计八月二日抵温泉村。 另,我可筹措大洋两元,已备。 谢安平 七月二十八日” “太好了!” 王伦小声欢呼。 第二封,常少莲的: “怀安同学:见信如面。 知你所谋,心向往之。 我可负责语文教学,已开始编写识字歌谣。 预计八月二日到。愿尽绵薄。 常少莲 七月二十八日” 第三封,马凤乐的,字迹飞扬,几乎要飞出信纸: “林怀安! 你这家伙跑西山不叫我们! 不过这主意棒极了! 我当然来!不但我来,我还拉了我表姐高佳榕,高二乙班的,画画特别棒! 还有个郝宜彬,也是高二乙班的,大个子,能扛能搬! 我们仨八月二号一块到! 等着我们! 马凤乐??即日” 信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是高佳榕写的: “我可教图画,已开始准备教材插图。高佳榕”和郝宜彬的: “我可负责体育教学,已备篮球、跳绳等物。 家父支持,捐助大洋五元,已交马凤乐。郝宜彬” 林怀安一遍遍看着信,眼眶有些发热。 他们愿意来,不但愿意来,还带了人,带了钱,带了物资。 他们理解他,支持他,愿意和他一起做这件事。 “六个人…” 他喃喃道,“我们有六个人了。” “是七个。” 王伦笑着说,“还有我呢。” “对,七个。” 林怀安抬起头,看着王伦,也看着远山,“七个。够了。” 他把信仔细收好,和王伦一起去找王崇义。 老人正在屋里看书,听完他们的汇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人心齐,泰山移。 你们这几个年轻人,有心了。” “师父,那我们现在…” 林怀安问。 “现在,该做最后的准备了。” 王崇义站起身,“教材,物资,住处,吃饭…这些都要安排好。 八月二号,没几天了。” “是!” 林怀安和王伦齐声应道。 从王崇义屋里出来,夕阳正好。 金红色的光芒洒满西山,洒满温泉村,也洒在两个年轻人的肩上。 林怀安站在院子里,望向北方——那是北平城的方向。 他的朋友们正在那里准备,准备来这西山脚下,和他一起,做一件也许微不足道,但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的事。 他不知道前路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这十九天会多难,不知道最终能做成什么样。但他知道,这一步,他必须迈出去。 为了三叔,为了那些没学上的孩子,也为了他自己——那个曾经软弱,但正在变强的自己。 夜幕降临,星辰渐起。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 第099章: 形意拳,拳意通神 七月三十一日,深夜。 林怀安躺在温泉女中宿舍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 远处传来蛙鸣,此起彼伏,搅得人难以入眠。 明天就是武术短期班结业考试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木板床吱呀作响。 同屋的张士晋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位北平市立师范学校的学生,这几天和林怀安住一个屋,两人颇聊得来。 张士晋性格沉稳,说话做事都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但练起拳来却有一股狠劲。 “怀安,还没睡?” 张士晋忽然开口,声音清醒,显然也没睡着。 “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以你的功夫,拿个优秀不成问题。”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 “不是怕考不好。是觉得…这一个月太快了。 刚来的时候,连崩拳都打不稳,现在就要结业了。” “是啊,太快了。” 张士晋也翻了个身,面对林怀安的方向,“我想明年毕业报考黄埔军校。 家里不同意,说当兵危险。但我还是想去。” 林怀安心中一动: “什么军校?”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在南京。 不过听说可能要迁到成都去。” 张士晋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静,“这世道,读书救不了国。得手里有枪。” 这话,三叔也说过。 林怀安忽然对这位室友生出几分亲近感。 他想说“我三叔也是军人,战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痛,不必逢人就说。 “你呢?结业后什么打算?” 张士晋问。 “留在温泉村,做个乡土调查,教孩子们识字。” 林怀安简单说了计划。 “好事。” 张士晋赞道,“我在师范学校,也想过将来去乡下教书。 可这世道…算了,不说这些。 睡吧,明天还要考试。” “嗯,睡吧。”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林怀安还是睡不着。 他干脆起身,披上衣服,轻轻推门出去。 练功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 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树影。 林怀安走到场中央,脱了外衣,摆开三体式。 呼吸慢慢平稳,心跳渐渐放缓,世界安静下来。 这一个月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第一天,他连站桩都站不稳,双腿发抖,浑身是汗。 第二天,王崇义说: “形意拳,先练心,再练身。心不稳,身不定。” 第三天,他开始学崩拳。 一拳一拳打在沙袋上,手背破了皮,渗出血,染红了绑手布。 王伦默默递来药膏,什么也没说。 第七天,他第一次和王伦对练。 少女的拳又快又狠,他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王崇义在边上看着,只说了一句: “拳是打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第八天,他学会了五行拳的全部招式。 崩拳如箭,劈拳如斧,钻拳如锥,炮拳如炮,横拳如梁。 王崇义说:“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把招式练活,得用心。” 第十天,期中考核。 他和一个山东来的学员对打,三十招不分胜负。 最后他用了崩拳的变招,险胜。 王崇义点评: “有进步,但太急。拳怕少壮,也怕急躁。” 第十二天,他开始练十二形。 龙、虎、猴、马、鼍、鸡、鹞、燕、蛇、鸟台、鹰、熊。 每一形都是一套拳法,每一形都是一种境界。 王崇义说: “形意拳,形是外,意是内。 形到意不到,白练;意到形不到,空想。”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林怀安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打拳。 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刻意的套路,只是随心而动。 崩拳接劈拳,劈拳转钻拳,钻拳化炮拳,炮拳变横拳。 五行相生,循环往复。 打着打着,他想起了三叔。 三叔教他打拳时,总说: “拳要正,心要正。 心不正,拳必邪。”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拳是杀人技,但练拳的人,心里要有杆秤。 知道为什么出拳,为谁出拳。 他又想起了二叔。 那个沉默的商人,用他的方式支撑着这个家。 二叔不懂拳,不懂救国大道理,但他懂责任。 对家庭的责任,对妻儿的责任,对祖先的责任。 还想起了母亲。 那个温婉的女子,总是在灯下缝补,等他回家。 母亲不会说大道理,只会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还想起了谢安平、常少莲、马凤乐,想起了即将到来的郝宜彬、高佳榕,想起了王伦,想起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北安河村的孩子们… 拳越来越快,劲越来越整。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如龙似虎,如猿似马。 汗水从额头滴落,在沙土地上溅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照亮西山。 收势,吐气。林怀安站在原地,浑身湿透,但眼神清明。 这二十天的疲惫、困惑、迷茫,仿佛都随着这一夜的拳,打出去了。 “拳意通神,说的就是这个境界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怀安转身,看见王崇义不知何时站在槐树下,正静静看着他。 “师父。” “一夜没睡?” “睡不着,就出来练练。” 王崇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点点头: “嗯,有点模样了。 形意拳,练到最后,练的不是招式,是心意。 心意到了,拳就到了。 你刚才那套拳,有意了。” “什么意?” “悲愤之意。” 王崇义缓缓道,“你心里有悲,有愤。 悲亲人离散,愤世道不公。 这悲愤压在你心里,是块石头。 但你把它化进拳里,就成了力量。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请师父明示。” “好事是,有这样的心气,你的拳能比别人快,比别人狠,比别人沉。” 王崇义看着他,“坏事是,悲愤容易让人迷失。 出拳不知轻重,伤人伤己。 你要记住,拳是工具,心是主人。 不要让工具,操控了主人。” “弟子记住了。” “记住就好。” 王崇义拍拍他的肩膀,“去洗洗,吃早饭。 今天结业考,让我看看你这一二十天的长进。” “是!” 早饭时,练功场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二十多个学员,来自天南海北,相处了二十天,多少有了些情谊。 但今天是结业考,关系到成绩,关系到能不能拿到王崇义亲笔签名的结业证书,每个人心里都绷着根弦。 林怀安端着粥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张士晋端着碗坐过来,低声说: “看见那个穿蓝褂子的没? 河北来的,叫赵大勇。 他昨晚放话,说今天要拿第一。” 林怀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赵大勇是个魁梧的汉子,二十出头,一脸横肉,正在那大口喝粥,声音响亮。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都是这几天和他走得近的。 “他想拿第一,拿就是了。” 林怀安淡淡道。 “没那么简单。” 张士晋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想拜王师父为师,正式入门。 但王师父收徒严格,要看人品看心性。 赵大勇功夫不错,但为人嚣张,王师父一直没松口。 这次结业考,他想表现表现,让王师父看看他的本事。” 正说着,赵大勇那边忽然传来哄笑声。 一个瘦小的学员端着碗路过,不小心碰了赵大勇一下,粥洒出来几滴。 赵大勇猛地站起,一把揪住那学员的衣领: “你瞎啊?” “对、对不起…” 瘦小学员吓得脸都白了。 “对不起就完了?” 赵大勇瞪着眼,“我这褂子新做的,你赔得起吗?” “我…我给你擦…” 瘦小学员手忙脚乱要掏手帕。 “擦?” 赵大勇冷笑,“擦得干净吗? 要不这样,你把这衣上的粥舔干净,我就不跟你计较。”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但没人说话。 那瘦小学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林怀安放下碗,站了起来。 “怀安…” 张士晋想拉他,没拉住。 林怀安走到赵大勇面前,平静地说: “赵师兄,大家都是同门,何必这样。 衣服脏了,洗洗就是。 我替他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吧。” 赵大勇斜眼看他: “林怀安? 哦,王师父的得意门生啊。 怎么,想替他出头?” “不是出头,是讲理。” 林怀安说,“师父常说,练武之人,要有武德。 恃强凌弱,不是武德。” “武德?” 赵大勇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你一个毛头小子,也配跟我讲武德? 我练拳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周围有人低声笑。 赵大勇身边那几个人更是起哄: “就是,赵师兄,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赵大勇松开瘦小学员,转向林怀安: “林师弟,既然你讲武德,那咱们就按武林的规矩来。 今天结业考,有比武这一项。 咱俩切磋切磋,你要是赢了,我给他道歉,衣服也不要他赔。 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狰狞: “你给我磕三个头,说三声‘赵师兄我错了’,怎么样?” 场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怀安,看他怎么接。 林怀安看着赵大勇,看着他那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 他想起王崇义的话: “悲愤容易让人迷失。出拳不知轻重,伤人伤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赵师兄,同门切磋,点到为止。 何必赌这么大的气。” “怎么,怕了?” 赵大勇逼近一步,“怕了就滚远点,别在这儿充好人!” “我不是充好人。” 林怀安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是觉得,拳脚无眼,万一伤着了,不好看。 今天结业考,师父看着呢。” “少拿师父压我!” 赵大勇吼道,“你就说,敢不敢?”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有担忧,有期待,有幸灾乐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好。” 他终于开口,“我跟你切磋。 但赌注不要了,同门之间,不必如此。” “哈!装什么大度!” 赵大勇大笑,“行,就按你说的,切磋!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拳脚无眼,要是伤着了,可别怪我!” “不怪。” 林怀安说。 “痛快!” 赵大勇一甩褂子,“吃完早饭,练功场上见!” 第100章: 结业比武,他们竟然恋爱了 早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所有人都匆匆吃完,聚集到练功场。 王崇义也来了,站在槐树下,面无表情。 王伦站在他身边,脸上写满担忧。 她几次想说话,都被王崇义用眼神制止了。 “今天结业考,分三场。” 王崇义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第一场,考基本功。 站桩、五行拳、十二形,我挨个看。 第二场,考实战。 两人一组,切磋过招,点到为止。 第三场,考心性。 我问,你们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赵大勇和林怀安身上多停了一瞬: “现在,第一场开始。 按顺序来,从李明富开始。” 学员们一个个上前,演练基本功。 二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有人进步明显,拳架工整,劲力通透; 有人还是稀松,招式是记住了,但只有形,没有意。 林怀安排在第十个。 他上前,抱拳行礼,然后摆开三体式。 一炷香的时间,他纹丝不动,呼吸绵长。 接着是五行拳,崩劈钻炮横,一式一式打下来,拳风凛冽,招招到位。 最后是十二形,龙虎猴马…每一形都打得形神兼备。 王崇义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王伦则悄悄松了口气。 轮到赵大勇。 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然后开练。 他的基本功确实扎实,尤其是力量,比林怀安还胜一筹。 五行拳打得虎虎生风,十二形更是气势汹汹,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但王崇义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赵大勇的拳,太燥,太浮。 力量有余,沉稳不足。 形到了,意没到。 第一场考完,王崇义简单点评几句,接着是第二场,实战。 “按抽签分组。” 王伦拿出一个竹筒,里面是写有名字的竹签,“抽到同组的就是对手。 记住,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学员们依次抽签。 林怀安抽出一根,上面写着“赵大勇”。 他抬头,正对上赵大勇挑衅的目光。 “真是冤家路窄啊,林师弟。” 赵大勇咧嘴笑了。 林怀安没说话,只是把竹签交给王伦,然后走到场中。 其他人也抽完签,各自找到对手。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怀安和赵大勇这一组上。 刚才早饭时的冲突,大家都看见了,都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切磋。 “开始吧。” 王崇义说。 赵大勇率先出手。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右拳直捣林怀安面门,正是崩拳的架势,但力道之猛,速度之快,远超平时练功。 林怀安侧身闪过,赵大勇的左拳又到了,这次是劈拳,如斧劈山,直奔林怀安肩头。 林怀安再闪,赵大勇的腿又到了,一记扫堂腿,卷起地上的沙土。 三招,招招狠辣,全奔要害。 这哪是切磋,分明是搏命。 周围一片惊呼。 王伦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张士晋脸色凝重,其他学员更是看得心惊胆战。 只有王崇义,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眼神紧紧盯着场中。 林怀安在赵大勇的猛攻下,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赵大勇的拳太重,太快,他不敢硬接,只能躲闪。 “躲什么?还手啊!” 赵大勇一边打一边吼,“早上不是挺能说吗?现在怎么怂了?” 林怀安不说话,只是躲。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赵大勇久攻不下,心浮气躁,拳法更乱了。 又是一记崩拳打来,这次力道用老,中门大开。 就是现在! 林怀安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拳头,右手如蛇,顺着赵大勇的手臂滑上去,在他肘关节轻轻一托。 这一托看似轻柔,却正好托在关节的薄弱处。 赵大勇只觉得手臂一麻,力道泄了一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怀安的左拳已经到了。 不是崩拳,不是劈拳,是钻拳——拳如钻,螺旋而进,直取赵大勇胸口。 赵大勇大惊,慌忙后退,但林怀安的拳如影随形,始终离他胸口三寸。 他退一步,林怀安进一步;他再退,林怀安再进。 一连退了七步,直到退到场边,退无可退。 林怀安的拳停住了,停在赵大勇胸口前三寸,拳风激起他衣襟的尘土。 “赵师兄,承让。” 林怀安收拳,抱拳。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从赵大勇猛攻,到林怀安反击,再到赵大勇连退七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就在这短短时间里,胜负已分。 赵大勇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林怀安,眼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好!” 王崇义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赞许,“拳打不知,唯快不破。 怀安这一拳,时机、分寸,都恰到好处。” 他走到场中,看着赵大勇: “大勇,你输在三点。 一,心浮气躁,急于求成。 二,招式用老,不留余地。 三,轻敌大意,不知进退。 这三条,都是练武大忌。 今日若是生死相搏,你已经死了。” 赵大勇低下头,拳头握得咯吱响,但最终,他还是抱了抱拳: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知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王崇义点点头,又看向林怀安,“怀安,你赢在沉稳,赢在耐心。 但你要记住,今日若是生死相搏,你那一拳,不该停。” 林怀安心中一震,抱拳道: “弟子谨记。” “好了,继续。” 王崇义挥挥手,“下一组。” 比武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还在刚才那一战上。 赵大勇默默走到场边,再没说过话。 林怀安也回到人群,王伦悄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张士晋则拍了拍他的肩膀。 实战考核结束,已是中午。 简单吃过午饭,下午是最后一场,心性考核。 二十多个学员,在王崇义面前站成一排。 老人背着手,慢慢踱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练武为了什么?” 他忽然问。 学员们一愣,随即纷纷回答。 “为了强身健体!” “为了保家卫国!” “为了不受欺负!” “为了行侠仗义!” 答案五花八门,王崇义不置可否。 他走到林怀安面前: “你说,练武为了什么?” 林怀安想了想,缓缓道: “弟子以为,练武是为了…守护。” “守护什么?” “守护该守护的。” 林怀安说,“守护家人,守护弱者,守护心中的道义。 拳是杀器,但持拳的人,心里要有杆秤。 知道为什么出拳,为谁出拳。” 王崇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走向下一个学员。 “如果有一天,你功夫练成了,有人用重金请你去做坏事,你做不做?” “不做!” “如果有一天,你最爱的人被欺负,对方势力很大,你管不管?” “管!” “如果有一天,国难当头,要你上战场,你去不去?” “去!”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简单,有的刁钻。 学员们有的回答得干脆,有的犹豫,有的答非所问。 王崇义只是听着,不评价,不打断。 最后,他回到众人面前,缓缓道: “功夫,是死的。人,是活的。 练武先练心,心不正,拳必邪。 今天你们从这里离开,有的人会继续练拳,有的人会放下。 但不管练不练,都要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拳可护身,亦可伤身;武可救国,亦可误国。 用在何处,全凭本心。” 学员们肃然,齐声应道:“弟子谨记!” “好了。” 王崇义脸上露出笑容,“二十天的短训,到此结束。 你们当中,有人进步大,有人进步小。 但无论如何,这二十天,你们吃了苦,流了汗,长了本事。 这就够了。” 他示意王伦拿来一叠证书。 王伦挨个发下去,每张证书上都有王崇义的亲笔签名,还有一句赠言。 发给林怀安时,王伦悄悄说: “我爹给你的赠言,是另外写的。” 林怀安接过证书,打开,上面是王崇义苍劲的字: 怀安吾徒: 拳有内外,道有始终。 守心明性,方得大成。 师 王崇义 赠 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郑重收起证书,对王崇义深鞠一躬: “谢师父教诲!” “去吧。” 王崇义摆摆手,“记住我说的话。 拳是工具,心是主人。 不要让工具,操控了主人。” “是!” 结业仪式结束,学员们开始收拾行李,陆续离开。 有的要赶下午的车回城,有的还要在温泉村住一晚,明天再走。 张士晋收拾好行李,来跟林怀安道别。 “怀安,我走了。” 他拍拍林怀安的肩膀,“到时我们一起报考黄埔军校。” “一定。” 林怀安和他握手,“保重。” “你也保重。” 张士晋顿了顿,压低声音,“赵大勇那人,心胸狭窄,你今天让他当众出丑,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你留在温泉村,要小心。” “我会的。” 林怀安点头。 张士晋又看向王伦,抱拳道: “王师妹,这段时间,多谢关照。” “张师兄客气了,一路顺风。” 王伦回礼。 张士晋走了,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骡车离去。 其他学员也陆续离开。 赵大勇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时,深深看了林怀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热闹了一个月的练功场,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林怀安和王伦,还有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都走了。” 王伦轻声说。 “嗯,都走了。” 林怀安望着下山的路,“明天,谢安平他们就要来了。” “紧张吗?” “有点。” 林怀安老实说,“但更多是期待。” 王伦笑了: “我也是。对了,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搬到我爹那边去?这边宿舍要腾出来,给你同学们住。” “收拾好了,就一个包袱。” 林怀安说,“不过…我想再在练功场待一会儿。” “那我陪你。” 两人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 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又变成深紫,最后归于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今天那一拳,很漂亮。” 王伦忽然说。 “哪一拳?” “钻拳。你停住的那一拳。” 王伦转头看他,“我爹说得对,若是生死相搏,你不该停。 但你停了,说明你心里有分寸。 这比拳法厉害,更难得。”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同门切磋,点到为止。 而且…他罪不至死。” “这就是你的本心。” 王伦轻声说,“我爹常说,练武之人,最难得的是知进退,明得失。 你今天做到了。” 林怀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山,看着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 明天,同学们就要来了,乡土调查和识字助学就要开始了。 前路未知,但他心里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王伦,有即将到来的同学们,有支持他的师父,有帮助他的何院长、贝大夫…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北安河村的孩子们。 “走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接人呢。” “嗯。” 两人并肩下山。 山路蜿蜒,星光点点。 王伦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林怀安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手指勾在了一起。 谁也没说话。 只有夜风在吹,只有虫鸣在唱,只有两颗年轻的心,在夜色中轻轻跳动。 初恋的笨拙,就像这夜色中的牵手。 没有言语,没有承诺,只有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但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在漫长的黑夜里,看见彼此眼中的星光。 第101章:温泉中学女中部爱的双星初会 林怀安听着,看着,心里那份忐忑渐渐被踏实取代。 这些人,是他的同学,更是他的战友。 有他们在,这件事一定能成。 上午九点,众人在温泉女中的教室里开第一次正式会议。 教室不大,摆着十几张旧课桌。 林怀安站在讲台上,把乡土调查与识字助学计划重新讲了一遍。 下面六个人认真听着,不时记笔记。 “大体计划就是这样,” 林怀安最后说,“今天我们先熟悉环境,完善计划,分好工。 明天开始,在温泉村做两天乡土调查。 四号,转去北安河村,开始识字助学。大家有什么问题?” “我有。” 谢安平举手,“账目方面,我做了个初步预算。 但我们只有十四块大洋,要支撑七个人十九天,很紧张。 伙食、交通、教学物资…每一项都要精打细算。 我建议,从今天起,每一笔支出都要记账,每晚对账。” “同意。” 林怀安说,“账目就拜托安平了。” “教材方面,”常少莲轻声说,“我编了五十个常用字,配了顺口溜。 但不知道适不适合乡下孩子。 我建议,这两天做调查时,顺便了解一下孩子们的情况,再调整。” “好。教材就由少莲和佳榕姐负责,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体育器材我带了不少,” 郝宜彬说,“但北安河村的条件还不知道。 如果有空地,可以组织孩子们踢球、跳绳。 这既能锻炼身体,也能增加趣味性。” “调查问卷我设计了三份,”马凤乐拿出一叠纸,“一份给大人,了解家庭情况;一份给孩子,了解教育情况;还有一份给老人,了解村里的历史变迁。 但问题是,很多村民不识字,可能需要我们口述,代填。” “这个好办,” 王伦开口了,“我可以当翻译。 乡下话我会说,也能听懂。” “太好了!” 马凤乐高兴地说,“那调查这块,咱俩一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林怀安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调整计划。 有这些同学在,每个环节都有人负责,每个问题都有人考虑,比他一个人想得周全多了。 正讨论着,教室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林怀安说。 门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学生装的少女站在门口。 她梳着整齐的短发,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气质沉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北平中法”的字样。 “苏清墨?” 林怀安愣住了。 “怀安同学,好久不见。” 苏清墨微微一笑,声音清澈,“我听马凤乐说你们在这儿搞活动,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吧?” “不会不会!” 马凤乐跳起来,“清墨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今天要跟你父亲去办事吗?” “事办完了。” 苏清墨走进来,对众人点头致意,“父亲来温泉村采访,我跟着来了。 刚才在村里听说你们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她看向林怀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怀安,你们的乡土调查,能具体跟我说说吗?”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苏清墨,又看看林怀安。 在北平中法,谁都知道,林怀安曾经追求过苏清墨。 那是高二的事,林怀安给苏清墨写过诗,送过书,还在她值日时帮她擦黑板。 但苏清墨一直不冷不热,后来林怀安专心读书,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可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伦站在教室后排,看着门口的苏清墨,又看看讲台上的林怀安,手指悄悄握紧了。 这个女孩,她听林怀安提过——北平中法的才女,父亲是报人,本人写得一手好文章。 但林怀安没说,她长得这么好看,气质这么出众。 林怀安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苏清墨,他曾经倾慕过的女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他熟悉的校服,拿着他熟悉的笔记本。 二十天不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眼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当然可以。” 林怀安定了定神,走下讲台,“清墨,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把在场的人一一介绍给苏清墨,包括王伦。 苏清墨礼貌地点头,和每个人打招呼,轮到王伦时,她多看了两眼,微微一笑:“王伦同学,你好。” 王伦回以微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 介绍完,林怀安把乡土调查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苏清墨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听完,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这个计划很好。 我可以参加吗?” “你?” 林怀安一愣,“你不是跟你父亲来的吗? 他有事要办吧?” “父亲是来采访温泉村自治情况的,今天下午就回报社。” 苏清墨说,“我想留下来,跟你们一起做调查。 我擅长写作,可以帮你们整理材料,写调查报告。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父亲是《世界日报》的编辑,如果调查报告写得好,可以在报纸上发表。 这样既能扩大影响,还能拿到稿费,补充活动经费。”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喜。 报纸发表? 稿费?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太好了!” 马凤乐第一个叫好,“清墨的文笔,那是没的说! 上学期她那篇《北平街巷考》还登了校刊头条呢!” “我同意。”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调查报告需要好的文笔,清墨同学最合适。 而且如果能发表,还能有稿费,能缓解我们的经费压力。” “我也同意。” 常少莲轻声说,“清墨心细,考虑问题周全,有她在,调查报告能做得更好。” 高佳榕和郝宜彬也点头。 他们虽然跟苏清墨不熟,但知道她是学校的才女,有她加入,自然是好事。 只有王伦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怀安看了看苏清墨,又看了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王伦身上。 他知道王伦在担心什么,但他也清楚,苏清墨的加入对这次活动意味着什么。 “欢迎加入。” 他终于开口,“但清墨,你要想清楚。 乡下条件苦,要住十天,你能坚持吗?” “你能坚持,我就能。” 苏清墨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 这话说得有些微妙。 马凤乐眼珠转了转,看看苏清墨,又看看王伦,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常少莲则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整理教材。 郝宜彬和高佳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有故事”三个字。 “那就这么定了。” 林怀安避开苏清墨的目光,“现在我们是八个人。重新分一下工。” 重新分工后,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谢安平在教室一角摆开账本,开始详细记录现有物资和资金。 常少莲和高佳榕凑在一起,讨论教材的修改。 郝宜彬在院子里清点体育器材。 马凤乐拉着王伦,商量调查问卷的事。 林怀安则带着苏清墨,在村里熟悉环境。 两人走在温泉村的石板路上,一时无言。 八月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和温泉流淌的潺潺水声。 “这里…挺好的。” 苏清墨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比城里安静。” 林怀安说,“也…单纯。” “你变了。” 苏清墨忽然说。 “哪里变了?” “说不清。” 苏清墨转头看他,“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在学校,你总是很…拘谨。 现在,松弛了很多,也…坚定了很多。” 林怀安笑笑,没说话。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变化。 二十天前,他还是个只知道读书的学生,心里装着朦胧的理想,但不知道路在何方。 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已经在做了。 “那个王伦,” 苏清墨忽然说,“跟你很熟?” “她是王师父的女儿,我在这儿学拳,她帮了我很多。” 林怀安说,“这次活动,也多亏她帮忙。” “看得出。” 苏清墨的声音很轻,“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林怀安脚步一顿。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 “清墨,这次活动,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也是。” “我当然是认真的。” 苏清墨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以为我是来玩的?” “不是…” “林怀安,” 苏清墨打断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我父亲是报人,我从小跟着他,见过太多人间疾苦。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的意义。 我想加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件事本身。 你明白吗?” 林怀安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苏清墨不再是那个他记忆中清冷孤高的才女了。 她也变了,变得更坚定,更有力量。 “我明白。” 他说,“那我们就一起,把这件事做好。”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缓和了许多。 林怀安给苏清墨介绍温泉村的历史,介绍李石曾的农村自治实验,介绍贝熙业大夫的义诊。 苏清墨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这些都可以写进调查报告里。” 她说,“温泉村作为新式农村的样本,和北安河的传统农村形成对比,很有价值。” “你父亲会支持吗?” “他会的。” 苏清墨说,“他一直说,新闻人要脚踩泥土,眼望苍生。 这次,我也要脚踩泥土了。” 第102章: 暗涌微妙的涟漪 回到教室时,已是中午。 王伦已经做好了午饭——简单的烙饼、稀粥、咸菜。 众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讨论下午的安排。 “下午我们分两组,” 林怀安说,“一组留在教室,完善计划和教材。 另一组去村里做初步调查,熟悉情况。自愿报名。” “我去调查组。” 马凤乐第一个举手,“王伦跟我一起!” “好,那凤乐和王伦一组。” 林怀安记下,“还有谁?” “我去。” 苏清墨说,“我想先了解一下村里情况。” “我也去。” 郝宜彬说,“我力气大,可以帮你们拿东西。” “那我和佳榕姐、安平留在教室。” 常少莲说,“我们把教材和问卷再完善一下。” 分工完毕,众人快速吃完饭,各自准备。 出发前,王伦把林怀安拉到一边,低声说: “怀安,你跟苏清墨…” “我们只是同学。” 林怀安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来帮忙,是好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王伦别过脸,“我就是…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她说了,她来是为了这件事本身,不是因为我。” “真的?” “真的。” 林怀安认真地说,“王伦,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活动做好。 其他的,以后再说,好吗?” 王伦看着他,良久,点点头: “好。我相信你。” 但话虽这么说,下午出发时,王伦还是有意无意地走在了林怀安和苏清墨中间。 马凤乐看在眼里,偷偷对郝宜彬使了个眼色,郝宜彬会意,快走几步,跟王伦聊起了村里的事。 于是,去村里的路上,就成了马凤乐和郝宜彬陪着王伦走在前,林怀安和苏清墨走在后。 “王伦好像不太喜欢我。” 苏清墨忽然说。 林怀安一愣: “怎么会…” “女人的直觉。” 苏清墨淡淡一笑,“不过没关系,时间长了,她会明白的。 我来,真的是为了做事。” “我知道。” 林怀安说,“王伦性子直,但心地好。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嗯。” 苏清墨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一行人先到了村委会。 温泉村实行自治,有村民选举的村长和理事。 听说北平来的学生要做乡土调查,村长很热情,亲自带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介绍了村里的基本情况。 温泉村有八十七户,四百多口人。 村里有小学,学龄儿童入学率九成以上。 有卫生所,贝熙业大夫每月来两次义诊。 有合作社,村民可以低价购买日用品,也可以把农产品卖到城里。 还有公共浴室、图书馆、讲习所… “这都是李先生当年打下的基础。” 村长说,“李先生常说,乡村建设,教育为先,民生为本。 我们村能有今天,多亏了李先生。” 苏清墨认真记录着,不时提问: “村里的经济来源主要是什么? ”“合作社的经营情况如何?” “村民对自治有什么看法?” 村长一一回答,说到兴起,还带他们去看了村里的农田、果园、养鸡场。 马凤乐和王伦一边听,一边在问卷上做记号。 郝宜彬则帮着拍了几张照片——他带了台旧相机,是跟父亲借的。 一圈转下来,已是傍晚。 众人收获颇丰,但也发现了问题。 “村长说的都是好的,”回程路上,马凤乐说,“但我在村里转了转,发现还是有不少破旧的房子,有些孩子衣服上还有补丁。 这说明村里贫富还是有差距。” “而且,” 王伦补充,“村长带我们看的,都是村里条件好的地方。 那些真正穷的人家,他可能不会主动带我们去。” “很正常。” 苏清墨冷静分析,“任何地方,对外人展示的都是好的一面。 我们要想了解真实情况,得自己去走访,去观察,去跟村民交朋友。” “清墨说得对。” 林怀安说,“明天我们分组入户,找不同的人家聊天。 不光找村长推荐的,也找那些看起来穷困的,边缘的。” “可他们会说实话吗?” 郝宜彬问。 “用诚意换诚意。” 林怀安说,“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挑刺的。 只要让他们明白这一点,他们会说的。” 回到教室,另一组也已经完成了工作。 常少莲和高佳榕把教材重新编排了一遍,增加了插图,还编了几首儿歌。 谢安平把账目重新核算,列出了详细的预算表。 晚饭是王伦和常少莲一起做的,烙饼、稀粥,加了一盘炒鸡蛋。 众人围坐一桌,交流今天的收获。 “教材我看了,很好。” 林怀安说,“但可能要更简单些。 北安河的孩子,很多没上过学,要从最基础的教起。” “我已经简化了。” 常少莲说,“先教三十个字,都是最常用的。 等他们学会了,再慢慢加。” “调查方面,”苏清墨说,“我建议设计几个深度访谈的问题。 不光问经济状况,也问他们的想法,他们的困难,他们的希望。” “这个我来。” 马凤乐自告奋勇,“我选修过社会学,会做访谈。” “体育器材我清点好了。” 郝宜彬说,“两个小足球,十根跳绳,五个毽子。够用了。” “账目我也理清了。”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按现在的预算,如果我们自己做饭,每天伙食费可以控制在三毛钱以内。 十天,大约五元七角。 加上其他开支,十四元大洋勉强够用。 但如果能有稿费收入,就宽裕多了。” “稿费的事,交给我。” 苏清墨说,“调查报告我来写,争取在《世界日报》上发表。 如果不行,还有其他报纸。 我父亲有些关系。” “太好了!” 马凤乐拍手,“有清墨在,咱们这次活动说不定能上报纸呢!” 众人越说越兴奋,直到王崇义来催,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好了好了,今天到此为止。” 林怀安说,“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正式开始。 男生住这边教室,女生住隔壁。 被褥我师父已经准备好了,条件简陋,大家将就一下。” “这还简陋?” 郝宜彬笑道,“比我在家睡得还舒服呢!” 众人都笑了。 是啊,条件再简陋,心是热的,就够了。 夜里,林怀安躺在铺位上,久久不能入睡。 旁边,谢安平和郝宜彬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想起白天的种种。 同学们的热情,王伦的细心,苏清墨的加入…一切都比他预想的好。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那不安来自王伦看苏清墨的眼神,也来自苏清墨看王伦的眼神。 两个女孩,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沉静如水,都很好,都帮了他很多。 但他能感觉到,她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就像绷紧的弦,稍一用力,就会断裂。 “想什么呢?” 谢安平忽然开口,原来他也没睡。 “吵醒你了?” “没,我也睡不着。” 谢安平侧过身,面对林怀安,“在想苏清墨?” 林怀安沉默。 “我就知道。”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你跟苏清墨,高二那会儿,全班都知道。 后来你不追了,专心读书,大家都以为你放下了。但现在看来…” “现在怎么了?” “现在她来了,而且是为了你来的。” 谢安平的声音很平静,“你别否认,我看得出来。 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林怀安没说话。 “王伦呢?” 谢安平又问,“这姑娘不错,实在,能干,对你也好。你对她,也有意思吧?” “我…” 林怀安语塞。 他对王伦是什么感觉? 他自己也说不清。 喜欢吗? 应该是喜欢的。 那种朝夕相处产生的默契,那种无需多言的信任,都是真的。 但苏清墨呢? 那个他曾经倾慕过的女孩,如今就睡在隔壁,为了他,来到这乡下… “为难了?” 谢安平笑了,“要我说,顺其自然。 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也躲避不了。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活动搞好,其他的,交给时间。” “你说得对。” 林怀安长舒一口气,“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这就对了。” 谢安平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林怀安闭上眼睛,努力清空思绪。 但两个女孩的面容,还是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一个在阳光下练拳,汗水晶莹;一个在教室里写字,侧影沉静。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两个女孩也都没睡。 王伦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白天苏清墨看林怀安的眼神,想起林怀安看苏清墨的眼神,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她知道,苏清墨是北平城里的才女,是林怀安的同学,他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而她,只是个乡下丫头,除了会打拳,什么都不会。 常少莲和高佳榕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王伦悄悄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能看见院里的槐树,和树下那对石凳——那是她和林怀安常坐的地方。 另一个铺位上,苏清墨其实也没睡。 她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着白天的种种。 王伦,那个会功夫的乡下姑娘,看林怀安的眼神,她一眼就懂。 那是喜欢,是倾慕,是毫不掩饰的在意。 而她呢? 她喜欢林怀安吗? 曾经,她对他是有些好感的。 他聪明,努力,有理想,虽然有些笨拙,但很真诚。 后来他不追了,专心读书,她反而更注意他了。 这次听说他要搞乡土调查,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决定要来。 为了理想,也为了…他。 但现在,有了王伦。 那个姑娘,简单,直接,像山间的野花,蓬勃而鲜活。 林怀安看她的眼神,是信任,是依赖,是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苏清墨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这次下乡,恐怕不会像她想的那么简单了。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房间,洒在五个年轻人身上。 明天,调查就要开始了。 等待他们的,是真实的农村,真实的生活,和那些从未想过的困难与挑战。 而在这其中,还夹杂着少年人青涩而复杂的情感,像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悄悄涌动。 第103章: 温泉村田埂上的中国 八月三日,天刚蒙蒙亮,温泉女中的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林怀安第一个醒来,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就开始整理今天的调查材料。 昨晚他和谢安平、郝宜彬几乎聊到半夜,把调查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可即便如此,心里还是没底——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 “起这么早?” 王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盆走进来,脸上带着晨露般的清新,“我熬了小米粥,还烙了饼。” “你更早。” 林怀安接过粥盆,闻到小米特有的香气,心里一暖。 “习惯了,我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拳。” 王伦在桌边摆开碗筷,“你们今天要下地,得吃饱。” 陆续地,其他人都起来了。 洗漱,吃饭,收拾东西。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紧张——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走进田野,去了解书本之外的中国。 苏清墨最后一个出来,她已经穿戴整齐,浅蓝色学生装一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笔记本和钢笔放在随身的布包里。 看见众人都在等她,她微微颔首: “抱歉,我起晚了。” “不晚不晚,” 马凤乐咬着一口饼,含糊地说,“我们也是刚起。清墨你这身衣服,下地不怕弄脏?” “没事,我带了两件换洗的。” 苏清墨平静地说,但林怀安注意到,她的布鞋是崭新的,鞋底一点泥都没有。 吃完早饭,众人分成三组。 林怀安、王伦、苏清墨一组,负责东边二十户;谢安平、常少莲一组,负责西边二十户;郝宜彬、高佳榕一组,负责南边二十户。 北边是村委会和学校,昨天已经看过了。 “记住,” 林怀安最后叮嘱,“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指导的。 多听,少说。 遇到不懂的,别装懂。 村民愿意说,我们就记;不愿意,绝不强求。” “知道啦,队长!” 马凤乐调皮地敬了个礼——她硬是挤进了谢安平那组,说要跟常少莲学怎么跟人聊天。 众人笑着散了。 林怀安看着三组人朝不同方向走去,深吸一口气,对王伦和苏清墨说:“咱们也出发吧。” 东边的第一户,是王伦推荐的——她家邻居,姓刘,五十多岁,老两口带一个孙子。 “刘大爷是村里的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 王伦边走边介绍,“儿子前年去城里做工,再没回来。 媳妇改嫁了,留下个七岁的孙子,叫狗娃。” 走到院门口,王伦先喊了一声: “刘大爷,在家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来,是刘大爷。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睛浑浊,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 “伦丫头啊,啥事?” 刘大爷的声音沙哑。 “大爷,这是我从北平来的同学,想跟您聊聊,了解了解咱村里的情况。” 王伦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窝头——这是她早上特意多做的。 刘大爷看看窝头,又看看林怀安和苏清墨,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进来吧,屋里乱。” 确实乱。 三间土坯房,东屋住人,西屋堆杂物,堂屋兼做厨房。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屋里除了一张破桌子,两把缺腿的凳子,一个土炕,几乎什么都没有。 土炕上,一个瘦小的男孩蜷缩着,身上盖着条破棉被,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来人。 “狗娃,叫人。” 刘大爷说。 狗娃不吭声,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孩子怕生。” 刘大爷叹了口气,招呼三人坐下——其实也没处坐,最后是王伦从院里搬来几个树墩。 林怀安说明来意,刘大爷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直到林怀安说想了解村里的地租、赋税,老人才忽然激动起来。 “地租?嘿!” 刘大爷啐了一口,“俺家五亩地,三亩是租的李老爷的,一亩租子要一石二斗! 一年忙到头,交了租子,剩下的还不够嚼谷! 这还不算,还有这个税那个捐,保甲费、壮丁费、教育捐…名堂多得记不住!” “李老爷是…?” 苏清墨轻声问。 “就村里的地主,李旭海。” 王伦低声解释,“村里一半的地都是他家的。” “那您自己有两亩地,收成够吃吗?” 林怀安问。 “够吃?” 刘大爷苦笑,“年景好,勉强糊口。年景不好…”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苏清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她的字很工整,一行行,一列列,像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但林怀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狗娃多大了?上学了吗?” 王伦问。 “八岁了,虚岁九岁。” 刘大爷看向炕上的孙子,眼神软下来,“上学?上不起。 村里小学是不要钱,可书本费、杂费,加起来也得一块大洋。俺哪有钱?” “那…狗娃平时干什么?” “能干啥?捡柴,挖野菜,有时候去地主家打短工,一天管顿饭,给几个铜板。”刘大爷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没了,跟着俺这老不死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屋里一阵沉默。 只有苏清墨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狗娃在炕上翻身的声音。 临走时,林怀安把身上带的几块糖塞给狗娃。 狗娃看看糖,又看看爷爷,不敢接。 刘大爷点点头,他才怯生生地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谢谢少爷小姐。” 刘大爷送他们到门口,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大爷,我们不是什么少爷小姐。” 林怀安认真地说,“我们就是学生,来学习的。” “学生好,学生好…” 刘大爷喃喃道,眼里有泪光闪动。 走出院子,三人都没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土墙上,照在路边的野草上,但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一亩地租子一石二斗,” 苏清墨先开口,声音发紧,“按市价,一石粮大概两块大洋。刘大爷租三亩,光租子就要七块二。 他两亩自耕地,年景好,一亩能打一石半,两亩三石,也就六块钱。 收支相抵,还倒贴一块二。这还不算赋税…”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紧紧攥着钢笔。 “而且年景不可能年年好。” 王伦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西山这带,十年里得有三年旱,两年涝。 年景不好,一亩地能打一石就不错了。 那时候,别说交租,自己吃都不够。” “那不够吃怎么办?” 林怀安问。 “借。” 王伦说了一个字,很重,“找地主借,找粮行借,找亲戚借。 借一斗,秋后还一斗半,这叫‘驴打滚’。 还不起,就拿地抵,拿房子抵,拿人抵…” “拿人抵?” “给人当长工,当丫头,当…” 王伦没再说下去,但林怀安和苏清墨都懂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但脚步都沉重了许多。 课本上写的“农村凋敝”“民不聊生”,原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刘大爷脸上的皱纹,是狗娃怯生生的眼睛,是那间空空如也的土坯房。 接下来走访的几户,情况大同小异。 有赵寡妇,丈夫去年得痨病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四岁。 她一个人种着三亩薄田,交完租子,剩下的粮不够吃半年。 现在靠给村里人缝补洗衣,勉强糊口。 “三个娃,都没上学。” 赵寡妇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不想让他们上,是上不起。 大丫十岁了,该裹脚了,可裹脚布都买不起…” 苏清墨默默记下,在“裹脚”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有孙老栓,六十多了,儿子被抓了壮丁,三年没音信。 老两口带着儿媳和两个孙子,种着四亩地。 去年大旱,粮食歉收,欠了地主三石粮的债,今年秋后要还四石五。 “还不上了,” 孙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还不上了,就把地抵给李老爷。 可地没了,俺们吃啥?喝西北风?” “那您儿子…” 林怀安忍不住问。 “死了吧,许是死了。” 孙老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受这罪了。” 有周铁匠,是村里少有的手艺人。 可如今兵荒马乱,谁还打农具? 生意冷清,一个月接不了两单活。 儿子在城里拉黄包车,挣的钱刚够自己糊口,帮不上家里。 “俺这手艺,传了三代,到俺这儿,怕是要绝了。” 周铁匠摸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大锤,眼神空洞。 一圈走下来,已经是中午。 三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歇脚,王伦拿出早上带的窝头,三人就着凉水分着吃了。 “上午走了八户,” 林怀安算了算,“情况都差不多。 要么地少,要么地薄,要么欠债。 能吃饱饭的,一家都没有。” “而且孩子基本都不上学。” 苏清墨翻着笔记本,“八户,适龄孩子十一个,上学的只有一个,还是女孩,只上了一年就辍学了。 理由都一样:没钱。” “不是村里有免费小学吗?” 林怀安问王伦。 “是免费,但书本费、杂费加起来,一年也得一块多大洋。” 王伦苦笑,“就这一块多,很多人拿不出来。 而且孩子要干活,捡柴、挖野菜、看弟妹…上学就不能干活,家里就少一份劳力。” 林怀安沉默了。 他想起了北平的学校,想起了明亮的教室,整齐的课桌,穿制服的学生。 一块多大洋,在北平,可能就是一本书钱,一顿饭钱。 可在这里,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下午还继续吗?” 苏清墨问。 她的蓝色学生装上沾了尘土,鞋子上也满是泥,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 “继续。” 林怀安站起身,“才看了八户,还有十二户。 多看一家,就多了解一分。” “嗯。” 苏清墨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王伦看着他们,忽然说: “你们…累不累?要不歇会儿?” “不累。” 林怀安说,“比起他们,我们走这点路算什么。” “那走吧。” 下午的走访,更加艰难。 不是路难走,是心难承受。 他们看到一家五口挤在一间屋里,炕上只有一床破被,冬天怎么过? 不知道。 他们看到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还在纳鞋底,一双鞋底纳三天,卖两分钱。 一天纳一双,一个月挣两毛,刚够买盐。 他们看到一个男人,瘸了一条腿,还在田里拄着拐干活。 问他怎么伤的,他说年轻时给别人家盖房,从房上摔下来,房主给了两块钱,就再没管过。 他们看到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瘦得像小猫,哭声像蚊子。 问孩子多大了,她说八个月。 可那样子,看着像三四个月。 苏清墨的笔记本,记了一页又一页。 她的笔迹依然工整,但字越来越重,有时甚至划破了纸。 林怀安看着心疼,想说“歇会儿吧”,但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村民,那些孩子,那些老人,连歇的资格都没有。 王伦一直沉默着。 她从小在村里长大,这些事她都见过,都知道。 但以前,她是其中的一员,是受苦的人。 现在,她带着两个北平来的学生,重新看这些苦难,忽然觉得那么陌生,那么刺眼。 原来,苦难看惯了,也会麻木。 原来,跳出这苦难再看,才知道它有多深,多重。 第104章: 乡村贫富差距如何归因 走到最后一户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户不一样。 高门大院,青砖灰瓦,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 门楣上挂着匾,写着“积善堂”三个字。 “这是李旭海家,村里的地主。” 王伦低声说,“要进去吗?” 林怀安看向苏清墨。 苏清墨点点头: “要了解全面,不能只听穷人的,也得听听富人的。” 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老门房。 “找谁?” “我们是从北平来的学生,想拜访李老爷,了解些村里情况。” 林怀安说。 “学生?” 老门房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苏清墨干净的学生装上多停了几秒,“等着。” 门又关上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门重新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 “老爷请你们进去。” 三人跟着老门房,穿过两进院子,来到正堂。 正堂很宽敞,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绸衫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 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李老爷,我们是北平中法中学的学生,来村里做社会调查。” 林怀安上前一步,礼貌地说。 “嗯,坐吧。” 李旭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不冷不热。 三人坐下。 丫鬟端上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扑鼻。 但三人都没动。 “想了解什么?” 李旭海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问。 “想了解村里的土地、租税、民生。” 林怀安说。 “土地?” 李旭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不屑,“村里八百亩地,我家有四百亩。 租给佃户种,收点租子,天经地义。 怎么,学生们有意见?” “不敢。” 林怀安不卑不亢,“只是想了解租子怎么收,收多少。” “一亩地,年景好,收一石二斗。 年景不好,酌情减免。” 李旭海说得轻描淡写,“我李家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善人。 遇到灾年,开粥棚,施粥舍饭,哪年不救活几十口人?” “那…利息呢?” 苏清墨忽然问。 李旭海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 “什么利息?” “村民借粮的利息。 听说借一斗,秋后还一斗半?” “那是行规。” 李旭海脸色沉下来,“我借粮给他们,是救命。 没有利息,谁借? 你们学生不懂,不要乱说。” “那还不起怎么办?” 王伦忍不住问。 “还不起?” 李旭海冷笑,“还不起就拿地抵,拿房抵。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还能逼死人不成?” 堂上一阵沉默。 只有李旭海喝茶的声音,咕咚,咕咚,很响。 “李老爷,” 林怀安又问,“村里孩子上学少,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穷呗。” 李旭海说得理所当然,“自己都吃不饱,上什么学? 要我说,那些泥腿子,识几个字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不如早点下地干活,还能挣口吃的。” “可教育能改变命运…” “改变命运?” 李旭海打断林怀安,笑容里满是嘲讽,“学生,你太年轻。 命是天定的,改不了。 就像我,生来就是老爷命。 他们,生来就是泥腿子命。 认命,才能活得踏实。” 话不投机,再说下去也没意义。 三人起身告辞。 李旭海也没留,只对老门房说: “送客。” 走出李家大院,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高高的门楼上,“积善堂”三个字金光闪闪,刺得人眼疼。 “积善堂,” 苏清墨轻声念着,声音里满是讽刺,“真是莫大的讽刺。” “村里人都叫他李剥皮。” 王伦说,“一亩地收一石二斗租子,借一斗还一斗半利息。 灾年开粥棚? 是,是开粥棚,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还掺了沙子。 就这样,还要人给他磕头谢恩。” 林怀安没说话。 他想起刘大爷浑浊的眼睛,想起赵寡妇的眼泪,想起孙老栓平静地说“死了也好”,想起狗娃怯生生攥着糖的手。 而这一切的制造者,就坐在那高门大院里,喝着新茶,说着“命是天定的”。 回到温泉女中,其他两组人也刚回来。 大家聚在教室里,点起油灯,开始汇总今天的见闻。 气氛很沉重。 谢安平那组走访的西边,情况和东边差不多。 地少,地薄,租子重,赋税多。 有一户,老两口都七十多了,还要下地干活,因为儿子被抓了壮丁,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两个小孙子。 “那老奶奶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死之前能吃一顿白面馒头。” 常少莲说着,眼圈红了,“她说,一辈子没吃过纯白面的馒头,都是掺了糠的。” 郝宜彬那组走访的南边,情况更糟。 南边地更贫瘠,还靠近山,常有野兽出没。 有一户,男人上山打柴,被狼咬了,没钱治,伤口溃烂,躺在床上等死。 “我们去的时候,他还有口气。” 高佳榕的声音在发抖,“他女人跪着求我们救他,可我们…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郝宜彬把身上带的钱都给了她,可那点钱,不够请大夫,不够买药…” 郝宜彬低着头,拳头握得紧紧的。 这个平时开朗活泼的大个子,此刻沉默得像块石头。 林怀安把东边的情况也说了。 说到李旭海,说到“命是天定的”,苏清墨补充了一句: “他还说,那些泥腿子,识几个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放屁!” 马凤乐第一个跳起来,“不识字,就永远被他们欺负! 借据看不懂,契约看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可他说的是现实。”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静,“对很多村民来说,吃饭确实比识字重要。 肚子都填不饱,谁有心思读书?” “所以我们的工作才有意义。” 林怀安说,“我们不能让他们吃饱,但我们可以教他们识字,让他们至少能看懂借据,能算清账,能少受一点欺负。” “可这够吗?” 苏清墨忽然问。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们教几个孩子识字,可还有那么多孩子上不起学。 我们写一份调查报告,可还有那么多调查报告在积灰。 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没人回答。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 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微弱地亮着。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改变什么。” 良久,林怀安开口,声音很慢,但很坚定,“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刘大爷还会交一石二斗租子,赵寡妇的孩子还是上不起学,孙老栓的地还是会抵给李旭海。” 他看着众人,一个个看过去: “我们可能教不了多少孩子,可能写不了几份报告,可能改变不了什么。 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至少,对那些孩子来说,有人教他们识字了。 至少,对刘大爷、赵寡妇、孙老栓来说,有人听他们说话了,有人知道他们的苦了。” “怀安说得对。” 王伦轻声说,“我以前也觉得,命是天定的,穷人就是穷命。 可认识你们之后,我改了想法。 穷人不是生来就该穷,他们只是缺机会,缺知识,缺有人拉他们一把。 我们能拉一个是一个,能帮一个是一个。” “可这不够。” 苏清墨固执地说,但她的声音已经软了,“远远不够。” “是不够。” 林怀安承认,“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们今天看到的是黑暗,但至少,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就有希望。如果连看都不看,那才是真的绝望。”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沉重了。 “我同意怀安说的。” 谢安平第一个表态,“我们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解决一点是一点。 先从教孩子识字开始,从写调查报告开始。 至少,要让城里人知道,农村是什么样子,农民在过什么日子。” “我也同意。” 常少莲擦擦眼睛,“我父亲常说,勿以善小而不为。 我们做的事是小,但做了,总比不做好。” “那就干!” 郝宜彬一拍桌子,“明天开始,正式调查! 把每家每户的情况都摸清楚,写出最真实的报告!” “对!” 马凤乐也来劲了,“不光写报告,还要拍照! 把那些破房子,那些饿肚子的孩子,都拍下来! 让那些老爷太太看看,他们吃的白面,是用什么换来的!” 高佳榕没说话,但她拿出了画本,开始画今天的所见:刘大爷脸上的皱纹,狗娃怯生生的眼睛,赵寡妇粗糙的手,孙老镰空洞的眼神… 苏清墨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同学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新闻人的责任,是记录真实,传递真实。 哪怕真实很残酷,很黑暗,也要记录下来。 因为记录本身,就是反抗。 “好。” 她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我们就把最真实的记录下来。 不光记录苦难,也记录希望。 记录那些在苦难中依然挣扎的人,记录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不灭的光。” “对!” 林怀安站起身,伸出手,“我们一起。” 七只手,加上王伦的,八只手叠在一起。 油灯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沉重,但也有坚定,有希望。 “明天,” 林怀安说,“继续。” “继续!” 夜深了,众人陆续睡去。 林怀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今天看到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刘大爷的皱纹,赵寡妇的眼泪,李旭海冷漠的脸… 他忽然想起三叔。 三叔牺牲前,最后一次回家,抱着他说: “怀安,你要好好读书。 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明白道理,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读书,识字,明白道理,然后呢? 然后去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改变。 窗外,夜色浓重。 但东方,已经有一线微光,那是黎明的前兆。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 第105章:希望与现实的岔路口 八月四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林怀安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见苏清墨已经在槐树下,借着晨光在写什么。 她的侧影在微明中显得单薄而专注,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清晨里唯一的响动。 “起这么早?” 林怀安走过去。 苏清墨抬起头,晨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但眼下的青黑透露出疲惫。 “睡不着,把昨天的笔记整理一下。” 她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事,不记下来,怕忘了。” “忘了也好。” 林怀安在她对面坐下,“有些事,记着太沉。” “可总得有人记着。” 苏清墨轻声说,目光投向远山,“刘大爷,赵寡妇,孙老栓…他们的苦,如果连我们都不记,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林怀安没说话。 他也忘不了,忘不了那些布满皱纹的脸,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卑微的愿望——吃顿白面馒头,孩子能上学,冬天不挨冻… “今天还继续调查?” 苏清墨问。 “继续。” 林怀安点头,“但今天换个方向。 昨天看的是村里的贫困户,今天去看看相对好些的。 看看同样是农民,为什么有的人能过得下去,有的人就过不下去。” “贫富差距的根源?” “算是吧。” 说话间,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 洗漱,吃早饭,分组。 今天的分组做了调整:林怀安、苏清墨一组,重点调查村里相对富裕的农户;王伦、马凤乐一组,继续跟进贫困户;谢安平、常少莲、郝宜彬、高佳榕一组,去温泉疗养院周边,了解旅游经济对村民的影响。 “记住,” 林怀安在众人出发前再次叮嘱,“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平常心。 不要先入为主,不要带着情绪。 我们是调查者,记录者,不是审判者。” 众人点头,各自出发。 林怀安和苏清墨的第一站,是村里唯一的小杂货铺。 铺子不大,但货品齐全,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还有小孩吃的糖果。 老板姓陈,四十来岁,精瘦,眼睛很亮。 听说他们是北平来的学生,陈老板很热情,搬凳子,倒水,还抓了把瓜子。 “陈老板生意不错啊。” 林怀安打量着货架。 “凑合,凑合。” 陈老板笑呵呵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比不了城里的大铺子,但比种地强点。” “您不种地?” “种,怎么不种。” 陈老板说,“家里五亩地,三亩租的,两亩自己的。 但种地不挣钱,就开了这个铺子。 村里百十户人家,日常用的东西,总不能都跑镇上去买。 我这铺子,薄利多销,赚个辛苦钱。” “那您这货源…?” “从海淀镇上批。 每五天去一趟,背回来。” 陈老板说着,露出腿上的绑腿,“看,都是这么背出来的。 路不好走,二十多里地,来回得一天。 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雪。” “辛苦。” 苏清墨轻声说,在笔记本上记下“小商贩,薄利多销,运输成本高”。 “辛苦是辛苦,但能糊口。” 陈老板倒是乐观,“而且这几年,来泡温泉的城里人多了,我这铺子生意也好了些。 他们来,总要买点土特产,山楂糕、核桃、红枣…这些我都进点,能多赚几个。” “城里人来得多吗?” “多,特别是春秋两季,人多的时候,我这铺子门口都排队。” 陈老板脸上放光,“他们有钱,舍得花。 有时候一天赚的,比种地一个月还多。” “那村里其他人,也能沾上光吧?” “有的能,有的不能。” 陈老板摇摇头,“脑子活的,手脚勤快的,能赚着。 像村西头的王寡妇,会做山楂糕,做得特别好,城里人喜欢,她就多做点,在我这儿寄卖,一个月能分不少钱。 村东头的赵木匠,会做小玩意儿,木雕的鸟啊,兔子啊,城里人当玩意儿买,也挣着钱了。 可那些只会种地的,就沾不上光。 地还是那些地,租子还是那些租子,该穷还穷。” 从杂货铺出来,林怀安和苏清墨又走了几户。 有做豆腐的张家,豆腐卖到疗养院,一天能挣一块多;有养鸡的刘家,鸡蛋供给疗养院和几家富裕农户,日子也过得去;有赶车的孙家,专门接送城里人,虽然辛苦,但收入稳定。 这些人家,虽然也说不上富裕,但至少屋里像样,孩子能吃饱,有的还能上学。 问他们有什么秘诀,答案出奇地一致:脑子活,不单靠种地。 “可那些只会种地的呢?” 走访完第五家,苏清墨忽然问,“他们就活该穷吗?” 林怀安答不上来。 他想起刘大爷,想起赵寡妇,想起那些只会种地、却连地都没有的农民。 他们难道不想脑子活吗? 可他们不识字,没本钱,没门路,能怎么活? “去李石曾先生办的那些地方看看。” 林怀安说。 他们去了村里的编织合作社。 这是李石曾推动成立的,教村里的妇女编草帽、编篮子,统一收购,卖到城里。 合作社在一间大屋里,十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手里忙着,嘴里聊着。 见他们进来,一个三十来岁、剪着短发的妇女迎上来,她是合作社的负责人,姓吴。 “吴大姐,我们是从北平来的学生,想了解一下合作社的情况。” 林怀安说明来意。 吴大姐很健谈,带他们参观,介绍。 “合作社是李先生前年办的,请了师傅来教。 开始没人愿意学,说编这玩意儿,能卖几个钱? 后来真卖出去了,一顶草帽能卖两毛,一个篮子能卖一毛五,大家才信了。 现在有二十多人在这做,按件计钱,手快的,一天能编两顶帽子,一个月能挣十来块呢!” “那她们家里的地…” “地还种着,但农闲时来这儿,能多份收入。” 吴大姐说,“像王嫂子,男人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她。 以前就靠那两亩地,交了租子,剩不下啥。 现在来这儿编帽子,一个月能挣七八块,够一家糊口了。” 苏清墨仔细看着那些妇女的手。 粗糙,布满老茧,但灵巧。 几根草,在她们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帽檐,编出花纹。 “这些帽子都卖到哪儿?” “北平城里,还有些卖到天津。” 吴大姐说,“城里人喜欢,说戴着凉快,样子也好看。 有时候订单多,我们还忙不过来呢。” “那…” 苏清墨犹豫了一下,“李旭海老爷,对合作社有意见吗?” 吴大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李老爷…嘿,开始是有点意见,说女人家不在家干活,出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后来看我们真能挣钱,也就不说啥了。 不过,我们的草料,得从他家买,价钱比外面贵一成。” “那你们还买?” “不买不行啊。” 吴大姐压低声音,“这村里,地是他的,山是他的,草也是他的。 不买他家的,他一句话,你就别想在这儿待了,而且从外面买运费高,质量和供应量上也没有保证。” 从合作社出来,两人心情复杂。 合作社是好事,让妇女有了收入,但依然受制于地主。 就像一根细细的藤蔓,挣扎着向上生长,但根还扎在地主的土地上。 “去豆腐坊看看。” 林怀安说。 豆腐坊是村里的老户,张家三代做豆腐。 但以前只做本村生意,一天做一板豆腐,够卖就行。 自从温泉疗养院开起来,城里人多了,豆腐需求大了,张家就扩大了规模,一天做三板,还添了豆浆、豆腐脑。 “城里人爱吃豆腐,说比城里的嫩。” 张家当家的,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边点卤水一边说,“疗养院包了我一半的豆腐,剩下的卖给村里人。 现在一天能挣一块多,赶上以前三四天。” “那您这豆子…” “豆子从镇上买,比从李老爷家买便宜。” 张老汉很实诚,“李老爷家也卖豆子,但贵,还掺陈豆。 我做豆腐,要的是好豆子,不敢用他家的。” “他不为难您?” “为难?” 张老汉笑了,那笑里有苦涩,也有骄傲,“怎么不为难?说我抢他生意,说我坏了规矩。 可我张家三代做豆腐,凭的是手艺,是良心。 他李老爷再大,能大过理去? 再说了,我现在给疗养院供货,疗养院是李先生办的,他李老爷也得掂量掂量。” 从豆腐坊出来,已近中午。 阳光很烈,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两人找了个树荫坐下,喝水,吃干粮。 “看出点什么了吗?” 林怀安问。 “看出一点。” 苏清墨慢慢嚼着窝头,“同样在温泉村,有门手艺的,脑子活的,日子就能过下去。 单靠种地的,就难。 可问题是,手艺不是人人都有,脑子活也需要机会。 那些最穷的,往往是既没手艺,也没机会,只能在地里刨食,还被地主盘剥。” “而且,” 她顿了顿,“就算有手艺,也得看人脸色。豆腐坊的张老汉,因为背靠疗养院,敢不从李旭海那儿买豆子。 可编织合作社的吴大姐,还得从李家买草料,贵也得买。 为什么? 因为豆腐坊的产品是卖给城里人的,城里人认的是豆腐,不是豆子是谁家的。可草料不一样,李旭海能卡脖子。” 林怀安深深看了苏清墨一眼。 这个女孩,心思之缜密,观察之敏锐,远超他想象。 她不仅看到了现象,还看到了现象背后的关系、权力、博弈。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他问。 苏清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 “出在…土地。 地是地主的,农民就得受制于人。 你想种地,得租他的地,交他的租。 你想做点小买卖,原料得从他那儿买,贵也得买。 你想出去做工,可城里工厂少,要的人也少,而且…你走了,地怎么办? 家里的老人孩子怎么办?” “所以关键是土地?” “是,也不是。” 苏清墨摇头,“土地是根本,但光是解决土地,还不够。 你看那些有手艺的,日子是好点,但也只是糊口。 要真正好起来,得有别的出路。比如…” 她忽然停住,看向林怀安,眼睛亮起来: “比如工厂。 如果村里有工厂,农民农闲时可以去做工,不用只靠那几亩地。 如果城里工厂多,农民可以进城做工,彻底离开土地。如果…” “如果工业发展了,能造更多东西,农民需要的东西便宜了,他们手里的钱就值钱了。” 林怀安接上她的话,“如果国家强大了,不用进口洋火、洋布,钱就不用流到外国去。 如果教育普及了,农民的孩子能上学,能学本事,能改变命运…” 两人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路过的村民好奇地看他们,他们才意识到失态,相视一笑。 “这些都是‘如果’。” 苏清墨的笑容淡下去,“现实是,我们没有工厂,没有工业,没有教育。 现实是,刘大爷还在交一石二斗租子,赵寡妇的孩子还是上不起学,孙老栓的地还是要抵给李旭海。” “但至少,” 林怀安站起身,伸出手拉她,“我们看到了‘如果’。 看到了,就有可能变成现实。” 苏清墨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这个少年眼中的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把手递给他,借力站起来。 “走吧,”她说,“还有一半没看完。” 第106章:李石曾的归因 下午回到温泉女中,其他组也陆续回来了。 众人聚在教室,交流上午的见闻。 王伦那组跟进贫困户,情况依然令人揪心。 马凤乐说着说着就哭了: “那个刘大爷,早上我们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喝粥。 你们知道那粥是什么吗? 是野菜掺着糠,稀得能照见人影。 狗娃在旁边看着,直流口水,刘大爷就分给他半碗…他自己就喝那半碗,还要下地干活…” 常少莲轻声安慰她,自己眼圈也红了。 谢安平那组去了温泉疗养院周边,带回来的信息则复杂得多。 有村民在疗养院门口摆摊卖山货,一天能挣好几毛;有村民在疗养院做临时工,打扫卫生,修剪花草,一个月能挣两三块;还有村民把房子租给城里人,一间屋一个月能收五毛租金。 “但这些都是少数。”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能沾上光的,不到三成。 而且,这些收入不稳定,城里人来了才有,城里人走了就没了。 像那个摆摊的王嫂子,她说春秋两季生意好,夏天冬天就没人,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挣一块多。” “而且,” 高佳榕补充,“疗养院的工作,多是女人和老人做。 男人还是得种地,因为地不能荒。 可种地不挣钱,他们就觉得不公平,有怨气。 我们今天遇到几个年轻人,就说,凭什么女人能挣现钱,我们男人就得土里刨食?” “还有,” 郝宜彬说,“疗养院带来的,不光是好处。 物价涨了,以前一斤肉一毛,现在一毛两分。 房租涨了,以前一间屋一个月三毛,现在五毛。 那些沾不上光的,就更穷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沉重起来。 原来,哪怕在相对富裕的温泉村,贫富差距依然存在,而且因为新经济的出现,更加复杂,更加隐蔽。 “所以关键还是土地。” 林怀安总结道,“有地的,哪怕地少,至少能糊口。 没地的,就只能租地,交租子,给地主打工。 而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可怎么解决土地问题?”马凤乐擦擦眼泪,“把地主的土地分了?” “分了,然后呢?” 苏清墨反问,“一家分几亩,还是不够。 而且,会种地吗? 有种子吗? 有农具吗? 遇上天灾怎么办? 生了病怎么办?” “那就建工厂,让农民进城做工!” 马凤乐说。 “工厂在哪儿? 城里工厂本来就少,还要优先用城里人。 农民进城,住哪儿? 吃什么? 病了谁管?” 苏清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马凤乐答不上来,赌气地别过脸。 教室里一片沉默。 问题太大,太复杂,超出了这群学生的能力范围。 他们能看见问题,能记录问题,但怎么解决问题?不知道。 “其实,” 一直沉默的常少莲忽然开口,“李先生当年办温泉村,就是想在乡村和城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让农民不离开土地,也能有额外收入。 比如合作社,比如小买卖。 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一些人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可这不够。” 王伦轻声说,声音里透着无力,“今天我又去了刘大爷家,狗娃发烧了,烧得说胡话。刘大爷没钱请大夫,只能拿凉水擦。 我给了他两毛钱,让他去请大夫,他扑通就给我跪下了…两毛钱,就两毛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林怀安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说什么。 是啊,两毛钱,在北平不过是一碗面的钱,在这里,却能救命。 可这样的两毛钱,他们能给多少? 能救多少人? 就在这沉重的时刻,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崇义的声音: “同学们,李先生来了。” 众人一愣,连忙起身。 门开了,王崇义引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正是李石曾。 “李先生好!” 众人齐声问好。 “好,好。” 李石曾笑着摆摆手,“听说你们在这儿做社会调查,我特意过来看看。 怎么样,有收获吗?” “有,收获很大。” 林怀安恭敬地说,“但…问题也很多。” “坐,都坐,慢慢说。” 李石曾在桌边坐下,示意大家也坐。 众人围坐下来。 林怀安简要汇报了这两天调查的情况,重点说了土地、租税、教育、医疗、贫富差距等问题。其他人不时补充。 李石曾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到沉重处,眉头微皱。 “你们看到的,是真实的农村。” 听完汇报,李石曾缓缓开口,“不,应该说,是相对较好的农村。 温泉村有温泉,有疗养院,有城里人来,经济还算活跃。 你们要是去真正的穷乡僻壤,看到的会更触目惊心。” “那…怎么办?” 马凤乐忍不住问,“李先生,您说,农村的贫富差距,到底该怎么解决?” 李石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 “你们觉得,农村为什么穷?” “因为土地集中在地主手里。” 谢安平说。 “如果把土地平均分配农民,人均土地是多少?够吃吗?农村还穷吗?” 李石曾反问。 谢安平说: “如果把土地平均分配农民,人均土地够吃,但是没钱上学了,如果人口继续增加,就会仍然不够吃。” “因为赋税太重。” 常少莲说。 “因为没文化,没技术。” 郝宜彬说。 “因为…”高佳榕想了想,“因为出路太少,只能种地。” “都说得对,但都不全面。” 李石曾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众人,“我这些年,去过欧洲,去过日本,看过他们的农村。 他们的农村,也曾穷过,苦过,但现在,好多了。 也有大农场主雇佣人员种很多土地,所以农村土地现象兼并严重、贫富差距也只表面现象。 我们不能犯“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错误,大家都穷这样大家心理才舒服的毛病,核心是要让整个农村都富起来。 为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工业。” 李石曾说,“欧洲、日本,已经完成了工业革命,到处都是工厂。 农民种地不挣钱,可以去工厂做工。 工厂需要工人,农民需要工作,两全其美。 农民进了城,挣了钱,农村的人就少了,人均土地就多了。 人均土地多了,收入就高了。 收入高了,就有钱交税,有钱让孩子上学,有钱改善生活。” 他顿了顿,看众人都在认真听,继续说: “而且,工业发展了,国家税收就多了。 税收多了,就可以减农民的税。 农民少交税,手里的钱就多了。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可我们国家没有工业啊。” 苏清墨说。 “对,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李石曾点头,“我们没有工业,或者说,工业太弱。 你们看看,我们日常用的,面粉、洋油(煤油)、洋蜡(蜡烛)、洋布、洋皂(肥皂)、洋烟、荷兰水(汽水)、洋火(火柴)、纸张、钢笔、墨水、铅笔、甚至洋钉(铁钉)、铁锹、洋铁皮、洋灰(水泥)、化妆品、洋车等等,哪样不是进口的? 为什么进口? 因为我们造不出来,或者造得不好,造得贵。 国立北平图书馆、燕京大学、辅仁大学的设计师是丹麦建筑师莫律兰来做设计,他要的价格非常高,为什么不能我们自己来设计呢? 法国的贝熙业大夫的医术很高明,但是他们的西药更厉害,这些西药卖的非常贵,如果我们能够学习到这些医术,能够生产这些西药,那么看病就会便宜很多,大家都能够看得起病。 钱都让外国人赚去了,我们越来越穷。” “那怎么办?” 林怀安问。 “办工业,学技术。” 李石曾说得很干脆,“所以我才办中法中学,才送学生去法国勤工俭学。 我们要学外国的技术,回来办自己的工厂。 我们要造自己的机器,自己的枪炮,自己的火车。 只有这样,国家才能强,农民才能富。” “可这要很久…” 王伦小声说。 “是很久,也许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李石曾看着她,目光温和但坚定,“但再久,也得做。 不做,就永远没有希望。 做了,哪怕我们这一代看不到,下一代,下下一代,总能看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你们看温泉村,为什么比其他村好一点? 因为这里有温泉,有疗养院,有城里人来。 城里人来了,要吃饭,要住宿,要买东西,村民就能挣钱。 虽然挣得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而且,因为城里人常来,村里的路修了,卫生搞了,环境好了。 这就是城市对农村的带动。” 他转回身,看着这群年轻的学生: “你们做社会调查,很好。 但不要只看到问题,也要看到希望。 温泉村就是希望,合作社就是希望,豆腐坊就是希望。 虽然小,虽然弱,但它在生长。 而你们,就是让这希望长大的人。” “我们…能做什么?” 苏清墨问。 “好好读书,学知识,学技术。 要用工业革命来解决当下农村问题,不要用农业来解决农村问题,扬汤止沸,就如同你生病了要借助药物来治疗,而不是靠自身饥饿、靠割肉来治疗。” 李石曾说,“然后,去办工厂,去搞科研,去当老师,去当记者。 每个人,在自己位置上,做自己能做的事。 工厂多了,农村就有出路了。 报纸敢说话了,问题就有人关注了。 学校多了,孩子就有希望了。 这不只是农村的事,是国家的事,是民族的事。” 他走到林怀安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你们还年轻,路还长。 记住今天看到的,记住今天听到的,然后,去做。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也要去做。 因为这一点点改变,可能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说完,他对王崇义点点头: “王老师,我们接着说学校的事。” 两人走出教室,留下八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心潮澎湃。 李石曾走后,教室里久久无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话。 工业,技术,教育,国家,民族…这些词,在课本上见过,在演讲中听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具体,如此沉重,又如此充满希望。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苏清墨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着光。 “可我们这点小火苗,能烧起来吗?” 马凤乐问,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沮丧,而是带着一丝期待。 “烧不烧得起来,得烧了才知道。” 林怀安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李先生说得对,我们能做的,就是去做。 从能做的事做起,从眼前的事做起。” “比如,教孩子识字。”常少莲说。 “比如,写调查报告。”苏清墨说。 “比如,把看到的告诉更多人。”高佳榕说。 “比如,好好读书,将来办工厂。”郝宜彬说。 “比如,学好会计,管好工厂的账。”谢安平推了推眼镜。 “比如,练好功夫,保护工厂。”王伦说,说完自己都笑了。 众人也都笑了。 是啊,练功夫和办工厂,好像不搭边。 但仔细想想,又搭边。 没有强大的国家,工厂办起来了,也会被人抢走。 就像刘大爷的地,赵寡妇的家,孙老栓的命… “好了,” 林怀安拍拍手,“今天的调查到此为止。 明天开始,我们转去北安河村,开始识字助学。 今晚,我们把这两天的见闻整理出来,形成初步报告。 清墨,报告你来主笔,我们补充。” “好。” 苏清墨点头,翻开笔记本,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就从刘大爷开始写。 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他的地,他的租子,他的孙子,他的愿望…” “从狗娃开始写。” 王伦忽然说,“从那个八岁,没上学,没娘,爹不知在哪儿,跟爷爷相依为命,发烧了没钱看病的狗娃开始写。” “好,” 苏清墨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写下第一行字,“就从狗娃开始。” 夜色渐深,教室里的灯一直亮着。 八个人,围坐一桌,一人说,一人记,其他人补充。 刘大爷,赵寡妇,孙老栓,周铁匠,陈老板,吴大姐,张老汉…一个个名字,一段段故事,从记忆里流淌出来,落在纸上,落在历史里。 他们不知道,这份报告将来会不会发表,发表了有没有人看,看了有没有人管。他们只知道,要写下来,必须写下来。因为那些人是真实的,那些苦是真实的,那些挣扎是真实的。 而真实,自有力量。 窗外,月明星稀。温泉村在夜色中沉睡,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远处,北安河村的方向,一片黑暗。 但林怀安知道,明天,他们会带着灯,去那片黑暗里,点燃一点光。 哪怕只是一点光,也能照亮几个孩子的眼睛,照亮几个家庭的夜晚。 这就够了。 第107章:徒步去北安河村 八月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温泉女中的院子里就忙碌起来。 林怀安和王伦在院子里清点物资:两箱识字课本,一箱体育器材,铺盖卷,锅碗瓢盆,还有最重要的——那本厚厚的调查报告手稿。 苏清墨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把温泉村的调查整理成文,此刻她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做最后的校对。 “清墨,休息会儿吧。” 常少莲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过来,放在苏清墨手边,“眼睛都熬红了。” “就快好了。” 苏清墨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下的青黑和细密的血丝。 但她眼神很亮,那是一种完成重要工作后的疲惫与满足与交织的亮。 “调查报告寄给谁?” 马凤乐凑过来,好奇地翻看着厚厚的手稿。 娟秀的钢笔字密密麻麻,有数据,有案例,有分析,最后是苏清墨执笔的总结:“温泉村之现状,实为中国农村之缩影。 土地兼并、高租重税、教育缺失、医疗匮乏,诸般问题,环环相扣。 然温泉村有温泉可依,有疗养院可恃,有李先生之扶助,犹可喘息。 若至他处,恐更不堪……” “寄给我父亲,他在《世界日报》做编辑。” 苏清墨说,“他在信里说,最近报纸在做一个‘华北农村调查’的专栏,我们的报告正合适。 如果能发表,还能有些稿费,正好补贴我们的活动。” “太好了!” 郝宜彬高兴地说,“要是能登报,咱们这事就有影响了!” “别高兴太早。”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永远是冷静的那个,“报纸有报纸的规矩,能不能发,发多少,怎么发,都不一定。 而且就算发了,又能怎样? 北平城里那些老爷太太,会在乎刘大爷交多少租子? 会在乎狗娃上不上学?”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但苏清墨摇摇头: “他们在不在乎,是他们的事。 我们写不写,是我们的事。 至少,我们写了。 至少,有人看见了。” “对!” 林怀安走过来,拿起手稿翻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案例生动。 他仿佛能看见苏清墨这两个通宵是怎么过的——伏在油灯下,一笔一划,把那些苦难、挣扎、希望,都落在纸上。 “清墨,” 他认真地说,“你写得很好。这是我见过最真实的农村调查报告。” 苏清墨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很快平静下来: “是我们一起写的。没有你们的调查,我写不出这些。” “好了,都收拾好了。” 林怀安和王伦正在检查行装。 两箱识字课本已经捆扎结实,体育器材用草绳固定好,铺盖卷打成了标准的行军背包——这是王崇义教他们的,说这样背起来省力。最珍贵的调查材料用油布仔细包好,防水防潮。 “都齐了。” 王伦清点完毕,“课本、纸笔、调查材料、换洗衣物……对了,我爹说,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咱们住男生部宿舍,在食堂吃饭,不要钱。” “王老师费心了。” 林怀安感激地说。 他知道,这份支持有多珍贵——八个学生,一住就是八九天,吃饭住宿全免,这不仅是钱的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我爹说了,你们是做好事,学校理当支持。” 王伦笑着说,“再说了,你三叔崇岳以前也在温泉中学读书,算是校友呢。” 提到林崇岳,林怀安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如常:“等安顿好了,我想去哥哥以前读书的地方看看,我们物理老师李志红老师他也是温泉中学毕业的。” “就在男生部,我带你去看。”王伦说。 正说着,王崇义提着一个布包走进院子: “都收拾好了?” “师父,都好了。” 林怀安迎上去。 王崇义把布包递给他: “这是二十块钱,你们拿着。 出门在外,用钱的地方多。学校管吃住,但万一有什么急用,手头宽裕点好。” “师父,这……” 林怀安想推辞。 “拿着。” 王崇义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这个团队的。 记住,到了北安河,少说多看,多听多问。 教孩子认字是正事,其他的,量力而行。” “我们明白。”林怀安郑重地收下钱。 “还有,” 王崇义压低声音,“温泉中学男生部虽然离北安河村近,但毕竟是学校。 你们住在学校,教学在村里,早晚来回,路上小心。 北安河那边……比温泉村复杂,有什么事,多问刘村长,他是实在人。” “记住了。” “那就出发吧。” 八个人,背着行囊,踏上了去北安河的路。 王崇义送到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孩子,怀着一腔热血要去改变世界,可世界哪里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王伦说,“村长是我爹的远房表亲,叫刘长贵。 我爹前天托人捎了信,说北平来的学生要办识字班,免费教孩子认字。 刘村长很高兴,说村里正好有间空房,能当教室。” “那就好。” 从温泉村到北安河,路比想象中好走。 正如王崇义所说,一路大多是平地,只在接近北安河时才有个小山坡。 路是官道,虽也是土路,但比山间小道宽敞平整许多。 更让众人惊讶的是,路上行人不少——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夫,更多的是一队队挎着香袋、手持旗幡的香客。 “这么多香客?” 马凤乐好奇地张望。 那些香客大多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虔诚的神色,有的还边走边唱着什么。 “这是去妙峰山进香的。” 王伦解释说,“北安河这边有条近路,是北平城去妙峰山的必经之地。 每年这个时候,香客特别多。” 果然,越往前走,香客越多。 有独行的老人,有扶老携幼的一家子,还有整队的香会——前面举着会旗,后面跟着鼓乐,浩浩荡荡。 路边的茶棚、小吃摊也多了起来,卖大碗茶的,卖窝头咸菜的,卖香烛纸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里倒是热闹。” 苏清墨看着路边的景象,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只是这段时间热闹。” 王伦说,“等进香季过了,就冷清了。 这些做小买卖的,也就是赚这几个月的钱。”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看去,只见几个香客围着一个茶棚,似乎在争吵什么。 “怎么了?” 郝宜彬个子高,踮脚张望。 “过去看看。”林怀安说。 走近了,才听清原委。 原来是个卖茶的老汉,一碗茶卖一个铜子。 几个香客喝了茶,却只给半个铜子,说茶是凉的,不值一个钱。 老汉不依,说茶本来就是凉的,大热天的谁喝热茶。 两边争执起来,推推搡搡,茶碗摔碎了两个。 “算了算了,老人家不容易。” 一个中年香客出来打圆场,掏出一个铜子递给老汉,“茶钱我给了,都少说两句。” 那几个香客却不领情,骂骂咧咧: “你算老几?多管闲事!” 眼看就要动手,林怀安上前一步: “几位,出门在外,和气生财。一碗茶的事,何必动气?” 那几个香客转头看他,见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语气稍缓: “学生,不关你们的事,走开。” “路见不平,总要有人说句话。” 林怀安不卑不亢,“这位老伯卖茶为生,一碗茶一个铜子,天经地义。你们喝了茶,就该给钱。 茶凉,是你们没问清楚,不是老伯的错。” “你……” 一个香客想发火,被同伴拉住。 同伴打量林怀安他们几眼,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香客,悻悻地扔下一个铜子: “晦气!走!” 几人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老汉捡起铜子,连连道谢: “谢谢,谢谢先生们……” “老伯,您没事吧?” 常少莲帮老汉捡起摔碎的茶碗。 “没事,没事。” 老汉叹口气,“就是可惜了这两个碗……唉,做点小买卖,难啊。” “他们经常这样吗?”苏清墨问。 “不常,但也遇到过。” 老汉一边收拾一边说,“有些香客,仗着人多,欺负我们这些小买卖人。 茶喝完了说凉,窝头吃完了说硬,不给够钱。 能怎么办?惹不起啊。” 众人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 香客们千里迢迢去进香,本是虔诚之事,却有人借此欺压弱小,这虔诚又有几分真? 告别老汉,继续赶路。 王伦低声说: “这就是北安河,什么人都有。 有老实巴交的村民,有虔诚的香客,也有浑水摸鱼的混混。 咱们在这,要格外小心。” “我们教我们的书,不惹事就是。”林怀安说。 “就怕事来惹你。”王伦摇摇头,没再多说。 绕过一个小山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青砖灰瓦的建筑依山而建,在绿树掩映中显得格外整洁。 高耸的校门,整齐的校舍,宽阔的操场,还有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国旗——这里就是温泉中学男生部,中法大学附属的温泉中学。 “真气派。” 郝宜彬赞叹道。比起北平中法中学的老校舍,这里的建筑更新,也更开阔。 “毕竟是李先生办的学校,条件好些。” 王伦说着,引众人走向校门。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校工,见他们来,忙迎出来: “是北平中法中学的同学吧?王校长交代过了,快请进。” “王校长?” 林怀安一愣。 “就是王崇义先生,他是咱们学校董事,我们都叫他王校长。” 老校工笑着解释,“他昨天就来说了,说今天有八个同学来,住男生部宿舍,在食堂吃饭。 都安排好了,跟我来吧。” 穿过校门,是一条林荫道。 道旁是高大的槐树,蝉鸣阵阵。 路的尽头是教学用房,一层高,青砖砌成,拱形的窗户,西洋式的风格,但又带着中式建筑的韵味。 教学楼后面是宿舍区,两排平房,白墙灰瓦,干净整齐。 “这就是男生部宿舍,左边这排是初一初二的,右边这排是初三和高中的。 给你们安排了三间,两人一间,女生住最里头那间,安静些。” 老校工边走边介绍,“食堂在那边,一天三顿,早饭七点,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过时不候。 教室,王校长说你们要用,随时可以去教务处领钥匙。” 众人放下行囊,打量宿舍。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 两张木床,两个书桌,两个脸盆架,床上铺着草席,叠着薄被。 窗户开着,能看到远处的山。 “比我想的好。” 马凤乐把背包放在床上,“我还以为要打地铺呢。” 第108章:识字助学第一课 “学校条件不错。” 苏清墨推开窗,山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在这儿读书,是福气。” “可不是。” 老校工笑着说,“咱们学校,是这一带最好的学校。 不少城里的孩子都送来读书。 就是学费贵,一般人家上不起。” 这话让众人沉默了。 是啊,这么好的学校,可北安河村里那些孩子,有几个能进来读书? 恐怕一个都没有。 “对了,” 老校工想起什么,“王校长说,你们要去村里教识字。 村里路不好走,特别是下雨天,泥泞得很。 学校有雨靴,需要的话可以去后勤处借。” “谢谢您,暂时不用。” 林怀安说,“我们想今天就去村里看看,安顿教学的事。” “那行,你们先收拾,有事随时找我,我姓陈,叫我老陈就行。” 老陈走了,众人开始收拾行李。 谢安平和郝宜彬一间,林怀安和王伦各一间,四个女生分两间。苏清墨和常少莲一间,马凤乐和高佳榕一间。 收拾停当,林怀安说: “咱们去村里看看吧,见见刘村长,把教室定下来。” “现在就去?” 常少莲看看天色,已近中午。 “早去早回,下午还能上一节课。” 林怀安说着,看向苏清墨,“调查报告……” “我寄。”苏清墨从包里拿出那个油布包,“学校应该有邮筒吧?” “有,在校门口。” 王伦说,“我陪你去。” 两人去寄信,其他人稍作休整。 林怀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北安河村。 村子在山脚下,房屋低矮,炊烟袅袅。 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其中一座山的半山腰,能看见一片苍松翠柏,隐隐有屋宇飞檐。 “那是哪儿?” 林怀安指着问。 老陈正好路过,顺着看去: “哦,那是七王坟。前清一个王爷的墓,修得可气派了。 不过现在荒了,没人管。” “七王坟……” 林怀安记下了这个名字。 很快,苏清墨和王伦回来了。 信已寄出,贴足了邮票,挂号寄的,确保能到。 “走吧。”林怀安背起装着课本的布袋,“去村里。” 四、北安河村的现实 从学校到北安河村,不过一里多地,但像是两个世界。 学校是整洁的,有序的,充满书卷气的。 而村子是杂乱的,破败的,弥漫着贫穷的气息。 土路坑坑洼洼,路边堆着柴草、垃圾,几只瘦狗在翻找着什么 。房屋大多是土坯的,低矮昏暗,有些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腐烂。 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泥地里打滚,见他们来,怯生生地躲到墙角。 刘村长的家在村子中央,算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但也只是土坯墙抹了层白灰,瓦顶补了又补。 院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在院里编筐,正是刘长贵。 “刘村长。” 王伦喊了一声。 刘长贵抬头,看见他们,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搓着手迎上来: “是王伦丫头和北平的先生们吧? 可算来了!快,快进屋!”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家具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土炕。 炕上堆着破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 “简陋,简陋。” 刘长贵手忙脚乱地擦椅子,倒水。 水是凉的,碗是缺口的。 众人接过,都没喝。 “刘村长,不麻烦了。” 林怀安开门见山,“我们这次来,是想在村里办个识字班,教孩子们认字。 听说您给安排了教室?” “安排了,安排了!” 刘长贵连连点头,“村东头有间空房,以前是祠堂,后来祠堂塌了,就剩那间还能用。 我让人收拾了,擦了,桌椅……桌椅是从各家凑的,有高有低,先生们别嫌弃。” “不嫌弃,有地方就行。” 林怀安说,“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能,能,这就去。” 刘长贵引着他们往外走。 路上遇见村民,都好奇地打量这群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来教书的先生?” “看着年纪不大。” “能教好吗?” “谁知道,试试呗。” 教室在村东头,确实如刘长贵所说,是间旧祠堂的偏房。 正殿早就塌了,只剩残垣断壁。 偏房也摇摇欲坠,墙裂了缝,屋顶漏着光,但好在收拾过,地上扫干净了,窗户纸新糊的。 屋里摆着十几张“桌椅”——说是桌椅,其实是长短不一的木板搭在砖头上。 高高低低,歪歪扭扭。 “委屈先生们了。” 刘长贵搓着手,满脸歉意,“村里穷,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已经很好了。” 林怀安拍拍一张“桌子”,还算稳当,“孩子们什么时候能来?” “我这就去通知!” 刘长贵说,“昨天就跟各家说了,今天先生们到,愿意来的就来。 我估摸着……能来十几个吧。 有些家里缺劳力,孩子要干活。 还有些觉得认字没用……” “不管来几个,我们都教。” 林怀安说。 刘长贵去通知了,众人留在教室里布置。 常少莲和高佳榕擦“桌椅”,苏清墨和马凤乐贴识字挂图——那是从北平带来的,画着简单的图画和字。 林怀安和郝宜彬检查屋顶,用带来的油布补了漏光的地方。 谢安平和王伦在墙上钉了一块木板,算是黑板。 正忙活着,门口探进几个小脑袋。 是村里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他们光着脚,穿着破衣烂衫,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好奇地打量着教室,打量着这些陌生的人。 “进来呀。” 常少莲柔声说。 孩子们互相推搡着,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最大的那个鼓起勇气,迈进门来。 其他孩子也跟着进来,但只敢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来,坐这儿。” 常少莲指着“桌椅”。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坐。 在他们眼里,这些“桌椅”虽然简陋,但太干净了,他们身上的衣服太脏了,会坐脏的。 “没事,坐吧。” 林怀安走过去,在一个“凳子”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来,坐我旁边。” 最大的那个孩子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其他孩子见状,也小心翼翼地坐下,一个个绷直了身体,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 林怀安问最大的孩子。 “……铁柱。”声音很小。 “多大了?” “十岁。” “想认字吗?” 铁柱抬起头,看着林怀安,眼睛里有渴望,也有茫然: “认字……有啥用?”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认字有啥用? 能当饭吃吗? 能交租子吗? 能治病吗? “认字,” 林怀安想了想,认真地说,“能让你看懂自己的名字,能让你算清账,能让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也许现在没用,但将来,也许有用。” 铁柱似懂非懂,但他点了点头。 这时,刘长贵回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男男女女。 有的被家长牵着,有的自己跑来。 他们和铁柱一样,穿着破衣烂衫,赤着脚,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里都有光。 “就这些了。” 刘长贵数了数,“十八个。 还有些在地里干活,来不了。” 十八个。 比预期的少,但比没有好。 林怀安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其实就是一张稍高的“桌子”。 他看着下面的十八双眼睛,那些眼睛很大,很黑,很亮,但空洞,茫然,像干涸的井。 “今天,” 他开口,声音在这间破旧的祠堂里回荡,“我们开始上第一堂课。 上课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来认字?”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为了……” 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是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头发枯黄,但眼睛很亮,“为了能写自己的名字。 我娘说,要是能写自己的名字,死了以后,阎王爷点名,就能应了。”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清墨的笔停在纸上,常少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凤乐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 “对,为了能写自己的名字。还能看懂借据,看懂地契,看懂布告。 以后,你们去镇上,去城里,能看懂路牌,能找到地方。 还能……还能看书,看故事,看外面的世界。”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下第一个字:人。 “这个字念,人。你是一个人,我是一个人,我们都是人。” 他教读音,教笔画。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常少莲、马凤乐、高佳榕、苏清墨、王伦,都走到孩子中间,一个一个地教,手把手地教。 铁柱学得很快,三个字(人、口、手)都会写了,就教旁边的孩子。 虽然教得粗声粗气,但很耐心。 那个小女孩,叫李月华。 她学得最认真,用那支崭新的铅笔,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人”。 第一笔歪了,擦掉,重写。 第二笔斜了,擦掉,重写。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这个字刻进心里,刻进那个阎王爷点名的册子里。 中午,刘长贵媳妇送来了饭——一锅野菜粥,几个窝头。 粥很稀,窝头很小,是掺了糠的。 但孩子们吃得很香,舔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平时……就吃这个?” 常少莲小声问王伦。 “这还算好的。” 王伦低声说,“有些人家,一天就一顿,野菜糊糊。 赶上青黄不接,连野菜都没有,就吃树皮,吃观音土。” 谢安平、郝宜彬去温泉中学男中部取餐,现在也回来了,粥、青菜、馒头。 常少莲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旁边的月华。 月华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疑惑,有感激,最后化作一个怯怯的笑。 吃完饭,继续上课。 下午学三个字:日,月,水。 还学了一首歌,是常少莲教的: “日头出来照四方,月亮弯弯挂天上,河水哗哗向东流,我们读书要努力……” 歌声在破旧的祠堂里回荡,飘出去,飘在泥泞的土路上,飘在低矮的土房上。 虽然稚嫩,虽然跑调,但那是希望的声音,是光的声音。 傍晚,孩子们要回家了。 月华走到林怀安面前,仰着小脸,小声说: “先生,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天天都能来。” “那……我弟弟能来吗?他五岁了。” “能,多大的都能来。” 月华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 她鞠了个躬,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用力挥挥手。 孩子们都走了,祠堂里安静下来。 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木板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人,口,手,日,月,水。 “十八个。” 林怀安说。 “十八个。” 苏清墨重复,在笔记本上记下:八月五日,北安河识字班开课,学生十八人。 十八个,不多。 但这是一个开始。 就像在黑暗里,点起了一盏灯。 虽然小,虽然暗,但毕竟亮了。 远处,温泉中学男生部的钟声响起,悠扬,清越。 那是下课的钟声,是放学的钟声。 而在山脚下的这间破祠堂里,第一堂课刚刚结束,第一盏灯刚刚点亮。 而他们,是点灯的人。 第109章:夜校开课的第一晚刘三找茬 八月七日的北安河,夜幕降临得格外早。 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西山时,祠堂里点起了两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将十八张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坐得笔直——今天是夜校开课的第一晚,来的人比白天多了几个,二十三个,有白天来过的孩子,也有几个白天要干活的少年,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苏清墨站在那块当作黑板的木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她换上了最朴素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分。 但指尖的粉笔灰,额角的细汗,还是透露出她的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上课。 白天,她多是辅助——维持秩序,辅导写字,教唱歌曲。 而现在,她要独立负责这节夜校课,教这些年龄不一、基础全无的村民识字。 “大家晚上好。”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有些发颤,“我叫苏清墨,是北平中法中学的学生。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我教大家认字、算数。” 底下静悄悄的。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她,少年们脸上带着怀疑,那个老汉则低着头,搓着粗糙的手。 苏清墨转身,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字:自己。 “这两个字,念‘自——己’。” 她指着字,放慢语速,“自,就是自己。己,也是自己。 合起来,就是你自己,我自己,他自己。” 她让每个人读一遍。声音稀稀拉拉,有的怯怯,有的含混。 那个叫铁柱的少年读得最大声,但把“己”读成了“几”。 “不对,是己,第三声。” 苏清墨纠正,“来,跟着我念:自——己——” “自——己——” 这次整齐了些。 “好。” 苏清墨点头,“我们为什么要认字? 就是为了能看懂自己的名字,能算清自己的账,能写自己的信。 不靠别人,不被人骗,靠我们自己。” 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那个老汉。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接着教“天”、“地”、“人”。苏清墨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拆解,一遍一遍地领读。 她发现,这些成年人和大孩子,理解力比小孩子强,但记性差,手也笨,握笔的姿势怎么都纠正不过来。 “不对,这样拿。”她走到一个少年身边,手把手地教。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硌人。 他紧张得浑身僵硬,笔差点掉地上。 “放松,慢慢来。”苏清墨轻声说。 少年脸红了,笨拙地照着写,一横歪歪扭扭,像蚯蚓。 “很好,比刚才好多了。” 苏清墨鼓励道。她知道,对这些从没拿过笔的手来说,能画出个样子,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课间休息时,苏清墨给大家倒了水——是白开水,用学校带来的铁壶烧的。 村民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像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苏先生,” 那个老汉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字……学了,真能自己看借据?” “能。” 苏清墨肯定地点头,“只要您肯学,我保证,一个月,您就能看懂简单的借据、地契。”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喃喃道: “好,好……我学,我学……” 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门被推开,几个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还算整齐的褂子,但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刺青。 后面跟着两三个跟班,都是流里流气的模样。 “哟,真热闹。” 那汉子扫了一眼祠堂,目光在苏清墨身上停了停,咧嘴笑了,“听说村里来了几个学生,办什么识字班,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个小娘们儿。” 祠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孩子们吓得往后缩,几个少年站了起来,挡在弟妹前面。 铁柱往前一步,站在苏清墨身旁,虽然腿在抖,但没退。 “你们是谁?” 苏清墨强作镇定,但声音有些发紧。 “我?” 那汉子掏掏耳朵,“刘三,村里人都叫我三爷。听说你们在这儿教人认字,不收钱?” “是,免费教。” “免费?” 刘三嗤笑一声,“天底下哪有免费的饭?说吧,图什么?” “不图什么,就是想让乡亲们认几个字,懂点道理。” “道理?” 刘三走到黑板前,歪着头看上面的字,“认了字,就懂道理了?那我问你,欠债还钱,是不是道理?” 苏清墨心里一沉,知道麻烦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当然是道理。但利息要合理,借据要清楚,不能糊弄不识字的人。” “嘿!” 刘三转身,盯着她,“小娘们儿,嘴还挺利。你说谁糊弄人了?” “我没说谁,只是说个道理。” “道理?” 刘三一脚踢翻一张凳子,“在老子这儿,拳头就是道理!我告诉你,这识字班,趁早关了。 教人认字?认了字,就不好糊弄了,就不好管了!断了老子的财路,你们担得起吗?” 他身后的跟班上前一步,摩拳擦掌。 祠堂里的村民都站了起来,但没人敢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 苏清墨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想起林怀安说过,遇到事别硬顶,安全第一。 可看着那些孩子惊恐的眼睛,看着老汉佝偻的背影,她不能退。 “刘三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好大的威风。” 众人回头,只见林怀安和王伦站在门口。 林怀安脸色平静,但眼神很冷。 王伦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刘三眯起眼: “你又是谁?” “北平中法中学,林怀安。” 林怀安走进来,站到苏清墨身边,“这识字班,是我们办的。有什么指教?” “指教?” 刘三上下打量他,“小子,胡子长齐了吗?学人家当先生?我告诉你,北安河有北安河的规矩。 你们在这儿教人认字,问过我吗?” “为什么要问你?” 王伦慢悠悠地走进来,“这祠堂是村里的,我们是刘村长请来的,教的是村里的孩子。你算哪根葱?” “你!” 刘三的一个跟班想上前,被刘三拦住。 刘三盯着王伦,忽然笑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王伦丫头。怎么,跟你爹学了两手拳脚,就敢出来管闲事了?” “管闲事不敢当,” 王伦也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但路见不平,总得有人说句话。 刘三,你平时在村里放印子钱,欺负老实人,我爹懒得管你。 但现在,我们在这儿教孩子认字,这是正事。 你敢捣乱,我就敢替刘村长管教管教你。” 这话说得硬气,祠堂里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刘三是村里一霸,放高利贷,开赌档,连村长都要让他三分。 王伦一个姑娘家,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刘三脸色沉了下来: “王伦,别给脸不要脸。 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今天不动你。 但这些人,”他指着林怀安和苏清墨,“必须给我滚出北安河。否则……” “否则怎样?” 林怀安上前一步,与刘三面对面站着。 他虽然比刘三矮半头,但站得笔直,目光毫不退让,“否则你就要动手?刘三爷,现在是民国了,有王法。 你动我们一下,我保证,明天警察就来请你喝茶。” “警察?” 刘三哈哈大笑,“小子,你吓唬谁呢? 这荒山野岭,警察会来? 来了又怎样? 老子在警察局有人!” “有人?” 王伦冷笑,“你那个在警察局当差的表哥,上个月因为贪赃,已经被开除了。 怎么,没人告诉你?” 刘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王伦,眼神阴晴不定。显然,他不知道这个消息。 祠堂里静得可怕。 油灯的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良久,刘三啐了一口: “行,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狠狠瞪了众人一眼,带着跟班,摔门而去。 祠堂里,一片寂静。 然后,那个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谢,谢谢先生们……” “老伯,快起来。” 林怀安忙扶起他。 “刘三不会善罢甘休的。” 铁柱担忧地说,“他在村里横行惯了,今天丢了面子,肯定会报复。” “没事,” 王伦拍拍他的肩,“有我呢。他敢来,我打断他的腿。” “王伦,” 苏清墨轻声说,“别冲动。” “我知道。” 王伦笑了笑,但那笑意里有冷意,“我爹教过我,对付这种人,要么不打,要打就往死里打,打到他怕为止。 但我不会主动惹事,你放心。” 林怀安看着惊魂未定的村民,提高声音: “大家别怕,识字班继续办。 刘三要是再来捣乱,有我们,有王伦,有刘村长,有全村的老少爷们。 咱们占着理,不怕他。” “对,不怕他!” 铁柱喊道。 “不怕他!” 几个少年也跟着喊。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苏清墨继续上课,但心思已经不在黑板上了。 她看着底下那些眼睛,那些从恐惧到坚定,从茫然到希望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教他们认字,不仅是教他们知识,更是给他们勇气,给他们一个“不”字。 不再被人随意欺骗。 不再任人欺凌。 不再对不公保持沉默。 这堂课,比任何一堂课都重要。 夜里回到温泉中学宿舍,苏清墨毫无睡意。 她在油灯下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教学反思。 这是她父亲教她的习惯——每天复盘,总结经验,改进方法。 “八月七日,夜校第一课。 学生二十三人,其中成年男性五人,妇女两人,少年八人,儿童八人。 年龄跨度大,基础不一,教学难度大。” “问题一:成年人理解力强,但记忆力差,手笨,握笔困难。 需改进方法,多示范,多重复,手把手教。” “问题二:教学内容需更实用。 老汉问‘学了真能看借据’,说明他们最迫切的需求是看懂文书。 可从常用字开始,如‘借’、‘还’、‘利’、‘石’、‘斗’等。” “问题三:安全威胁。 刘三之事,虽暂时平息,但隐患仍在。 需与林怀安、王伦商议,制定应对之策。 同时,教学内容可加入基础法律常识,如借据格式、利息上限等,让村民知法,才能用法自卫。”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到刘三闹事时,笔尖停顿了很久。 最后,她写下:“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赋予力量。 当弱者开始认字,开始思考,开始说话,压迫者就会恐惧。 刘三的恐惧,证明了我们在做对的事。”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北安河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大部分人家为了省油,早就睡了。 而更远处的山上,那片被称为“七王坟”的王爷墓地,在月光下只是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在看什么?” 常少莲轻声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看村子,看山,看那些沉睡的人。” 苏清墨接过水,轻声说,“少莲,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教几个字,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吗?” “我不知道。” 常少莲也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如果不教,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你看招弟,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高兴得哭了。 那个老汉,听说能看懂借据,眼睛都亮了。 对他们来说,这一点点改变,可能就是天翻地覆。” 苏清墨点点头。 是啊,对她来说,识字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对招弟,对那个老汉,对铁柱,那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对了,” 常少莲想起什么,“王伦说,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教孩子们练拳。 她说,不敢指望他们打架,但至少强身健体,遇到危险能跑快点。” “这主意好。” 苏清墨眼睛一亮,“身体和头脑,都要强健。我们教他们认字,王伦教他们强身,双管齐下。”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油灯渐暗,才各自睡下。 苏清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夏虫的鸣叫,想着明天的课,想着怎么改进教案,想着刘三那双阴鸷的眼睛。 她不怕。至少,此刻不怕。 第110章:晨曦中的拳脚 八月八日,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温泉中学的操场上,已经聚了二十几个孩子。 铁柱带队,招弟躲在哥哥身后,其他孩子也三三两两,好奇又期待地看着王伦。 王伦穿着练功服——其实就是普通的褂子裤子,但扎紧了袖口和裤脚。 她站在操场中央,迎着晨光,身姿挺拔。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我教大家练拳。” 她的声音清亮,在晨风中传得很远,“不指望你们成为高手,但求强身健体,遇到危险,能跑得快一点,能护住自己要害。” 她先教站桩——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孩子们做起来,歪歪扭扭,有的站不稳,有的耸肩。 “放松,别绷着。” 王伦一个个纠正,“想象自己是一棵树,脚往下扎,头往上顶。” 铁柱学得最认真,虽然动作僵硬,但咬牙坚持。 招弟站了一会儿就晃,王伦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腿绷直,对,就这样。” 接着教最简单的步法——进步,退步,横移。 王伦编了个口诀:“进步如犁地,退步如抽丝,横移如推磨。” 孩子们跟着练,嘻嘻哈哈,觉得有趣。 但很快,就有人喊累,喊腿酸。 “才这点就累了?” 王伦板起脸,“那以后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保护爹娘?接着练!” 她虽然严厉,但耐心,一个动作反复示范,直到每个人都会。 练了半个时辰,孩子们满头大汗,但精神头十足。 “好了,休息一刻钟,然后练下一项。” 王伦拍拍手。 孩子们瘫坐在地上,喘着气,但脸上带着笑。 铁柱凑过来: “王先生,这拳法,真能打架吗?” “能,但不能随便用。” 王伦认真地说,“我教你们,是为了防身,不是为了欺负人。 记住,习武先习德,拳头只能对准欺负你的人,不能对准比你弱的人。” “我懂。” 铁柱点头,“就像刘三,他欺负人,我们就该打他。” “刘三的事,有大人管。” 王伦揉揉他的头,“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学好本事,等你们长大了,有本事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休息结束,王伦教了几个简单的防身动作——如何挣脱被抓的手腕,如何护住头脸,如何踢对方的小腿迎面骨。 “这些动作很简单,但很实用。” 王伦一边示范一边说,“记住,遇到危险,第一是跑,第二是喊,第三才是反抗。 反抗时,要快,要狠,要准,打一下就跑,别缠斗。”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尤其几个大点的孩子,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把刘三那样的坏人打倒在地。 晨练结束,太阳已经升起。 孩子们散去,回家吃早饭,然后来祠堂上课。 王伦擦着汗,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 “教得不错。” 林怀安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水。 “谢了。” 王伦接过,一饮而尽,“这些孩子,底子太差,营养不良,体力跟不上。得慢慢来。” “已经很快了。” 林怀安说,“你看铁柱,才两天,眼神都不一样了,有股劲儿了。” “那是因为看到了希望。” 王伦望着祠堂方向,“以前他们活得像地上的草,谁都能踩一脚。 现在,有人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练拳,他们知道了,自己可以不是草,可以是树,哪怕是小树,也能站着活。” 林怀安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苏清墨昨晚写的教学反思,想起那句话: “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赋予力量。” 是的,力量。知识是力量,拳头也是力量。 当弱者同时拥有这两种力量时,世界就会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识字班和晨练都走上正轨。 白天,苏清墨、常少莲、高佳榕、马凤乐轮班上课,教识字,教算数,教唱歌。晚上,苏清墨负责夜校,林怀安、谢安平、郝宜彬轮流协助。 早上,王雷打不动地带孩子们练拳。 村民们的态度在悄悄改变。 起初是好奇,观望,后来是试探,参与。 来夜校的人越来越多,从二十三个增加到三十多个,甚至有几个妇女也来了,躲在角落里,怯怯地学。 刘三没再来捣乱,但村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总有那么几个闲汉,在祠堂外转悠,探头探脑,眼神不善。 刘村长私下找过林怀安,说刘三放话了,说等学生们走了,再跟那些“不识抬举”的算账。 “他在村里有势力,” 刘村长叹气,“家里兄弟五个,个个是混混。 村里人怕他们,不敢惹。 你们在,他们不敢动。 你们走了,就难说了。” “那就让他不敢动。” 王伦冷冷地说,“这种人,欺软怕硬。 得找机会,当众灭灭他的威风。” “怎么灭?” 林怀安问。 “等。” 王伦只说了一个字。 机会在八月十一日来了。 那天上午,祠堂正在上课,教“加减法”。 苏清墨用石子当教具,讲“三加五等于八”。 孩子们听得认真,连那个老汉都跟着数手指。 忽然,外面传来哭喊声。 众人跑出去,只见刘三带着两个人,正在拉扯一个妇女。 妇女怀里抱着个布包,死死不撒手,哭喊着: “这是给我娘抓药的钱,不能拿啊……” “少废话!” 刘三一巴掌扇过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男人去年借我三块大洋,说好秋后还四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连本带利五块! 拿钱!” “三爷,行行好,再宽限几天……” 妇女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我娘病得快死了,这钱是救命钱啊……” “你娘死不死,关我屁事!” 刘三一脚踢开她,去抢布包。 “住手!” 一声大喝。 众人回头,只见王伦从祠堂里走出来,后面跟着林怀安、苏清墨等人,还有铁柱和几个大点的孩子。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狞笑: “怎么,又想多管闲事?” “不是闲事。” 王伦走到妇女身前,把她扶起来,然后转向刘三,“她欠你多少钱?” “五块大洋!” “借据呢?” 刘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看清楚,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王伦接过,看了一眼,笑了: “刘三,你糊弄鬼呢? 这上面写的是‘借大洋三块,秋后还四块’。 现在秋后过了,是该还四块。哪来的五块?” “利息!利滚利!” 刘三吼道。 “借据上写利息了吗?” 王伦把借据亮给围观的村民看,“大家看看,这上面写利息了吗?” 村民们都摇头。 有人小声说: “没写……”“就是,没写……” “没写,就是没有。” 王伦盯着刘三,“按借据,还四块。多一分,都是你讹诈。” “你!” 刘三气得脸色铁青,“王伦,你别欺人太甚!这村里,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王伦把借据塞回他手里,“四块大洋,今天还你。 多一分,没有。 你要是敢动粗,”她指了指身后的林怀安等人,“我们这么多人,可不怕你。你要是去报官,”她又指了指借据,“这借据就是证据,看官老爷信谁的。” 刘三脸色变幻,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看看王伦,看看林怀安,又看看越聚越多的村民。 那些平时见他就躲的村民,此刻都盯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期待,有隐隐的勇气。 他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 这帮学生不好惹,那个王伦会功夫,这几个男的也人高马大。 更重要的是,道理不在他这边。 “行,你们狠。” 刘三啐了一口,指着妇女,“四块大洋,今天天黑前送到我家。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欢呼。 妇女抱着布包,跪在王伦面前就要磕头: “谢谢,谢谢女侠……” “快起来。” 王伦忙扶起她,“大嫂,以后借钱,一定要看清楚借据,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都要写明白。 不识字,就找人念。别怕麻烦,麻烦总比被骗强。” “记住了,记住了……” 妇女哭着说。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没停。 村民们看王伦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客气,是疏离,现在是感激,是信任。 “王伦,你太厉害了!” 马凤乐兴奋地说,“你怎么知道借据上没写利息?” “猜的。” 王伦笑了笑,“刘三这种人,放印子钱,肯定往高了要。 借据是他写的,他肯定只写本金和还款数,不会写利息,因为利息太高,见不得光。 我赌他不敢把借据亮出来细看,一诈就诈出来了。” “可是,万一他写了呢?” 苏清墨问。 “写了也不怕。” 王伦说,“民国法律有规定,利息最高不能超过三分。 他要是写了高利息,咱们正好告他放高利贷,一告一个准。” 众人这才明白,王伦不只是会功夫,也有脑子。 “但刘三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怀安忧心忡忡,“今天他丢了面子,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 王伦看着刘三离去的方向,眼神冷冽,“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 从今天起,夜里轮流值夜,两人一组。 我教铁柱他们几个大孩子几招狠的,万一有事,能顶一阵。” “还要教他们法律。” 苏清墨说,“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遇到事怎么告官,怎么自保。” “对,双管齐下。” 林怀安点头,“知识是软刀子,法律是硬刀子,拳头是最后的手段。咱们都要教给他们。” 正说着,铁柱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王先生,您刚才太厉害了!刘三那混蛋,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是我厉害,是道理厉害。” 王伦揉揉他的头,“记住,以后遇到事,别怕,讲道理。讲不过,再动拳头。” “嗯!”铁柱重重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晚上,夜校的学生格外多,连平时不敢来的几个妇女都来了。 苏清墨没按计划教“天地人”,而是讲了借据怎么写,利息怎么算,遇到高利贷怎么办。 她讲得细致,村民们听得认真,连那个老汉都睁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一个字。 下课后,村民们没急着走,围着苏清墨问这问那。 这个问“地契被改了怎么办”,那个问“租子交多了能要回来吗”。 苏清墨耐心解答,不会的就说“我查查书,下次告诉你们”。 等最后一个村民离开,已经月上中天。 苏清墨收拾教具,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做的事,真的有用。 “累了?”林怀安走进来,递给她一杯水。 “不累。” 苏清墨接过水,一饮而尽,眼睛在油灯下闪闪发亮,“怀安,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大嫂,下课后偷偷跟我说,她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她认识的每一个姐妹,让她们都来识字,都来听课。 她说,以前觉得认字没用,现在知道了,认字能救命。” “是啊,能救命。” 林怀安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北安河村,依然贫穷,依然破败,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石头缝里钻出的小草,像黑暗里亮起的灯火,虽然微弱,但顽强。 “对了,” 苏清墨想起什么,“明天的课,我想改一下。 不教‘日月水’了,教‘公平正义’四个字。 我要告诉他们,这世上,除了天地父母,还有公平,还有正义。 认了字,就要认这个理。” “好。”林怀安点头,“我跟你一起教。” 两人吹灭油灯,锁好祠堂门,并肩往回走。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八王坟松涛的呜咽,也带来近处夏虫的鸣唱。 山路崎岖,但星光很亮,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前方。 前方,是温泉中学的灯火,是宿舍里等待他们的同伴,是未完的教案,是明天的课程,是漫长的、充满希望也充满荆棘的路。 但此刻,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点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虽然小,虽然暗,但毕竟亮了。 而光,是会传染的。 一点光,点亮另一点光,最后,照亮整个黑夜。 第111章:调查报告在《世界日报》上发表 八月十二日清晨,苏清墨在温泉中学宿舍的窗前拆开了那封厚厚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是她熟悉的、父亲苏慕渊那手遒劲有力的毛笔字。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叠整齐的《世界日报》,和一封家书。 她先展开报纸,在第三版的左下角,找到了那篇调查报告——《京西乡村调查实录:温泉村四十八户》。 标题下面是她的笔名“苏墨”,再下面是整整一个版面的文章,配有简单的表格和数据。编辑加了编者按,字里行间透着沉痛与警醒: “……本报特约通讯员深入京西乡村,历时半月,走访四十八户农家,以翔实数据与真切笔触,呈现中国农村之真实图景。 读之令人扼腕,更令人深思:救农村者,何以救中国?” 苏清墨的手指抚过那些铅字,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如今变成了印刷体,出现在北平城里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清墨,是你的文章吗?” 常少莲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手里的报纸。 “嗯。” 苏清墨把报纸递过去。 常少莲接过来,仔细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真好……真好……那些数字,那些话,都登出来了。 温泉村的乡亲们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他们大多不识字。” 苏清墨轻声说,“但至少,有人知道了。知道了他们的苦,他们的难。” 这时,马凤乐和高佳榕也凑过来。 四个女孩围着那张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文字。 读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百分之八十的农户欠债,平均负债额相当于三年收成;读到那些真实的案例——王老栓的肺痨,李寡妇的绝路,孩子们的失学……她们都沉默了。 良久,高佳榕说: “我们做的,是对的。” “可还远远不够。” 马凤乐擦擦眼角,“一篇文章,改变不了什么。” “但能让人看见。” 苏清墨说,“看见,是改变的第一步。” 她拿起父亲的信,展开。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墨儿吾女:见字如面。 调查报告已刊出,反响甚大。 报社寄来稿费十元,随信附上。 主编托我转达,望你继续关注农村,多写实文。 然汝需知,文章可警世,可醒人,然真欲救民于水火,非纸上谈兵可成。 汝等在乡间,宜多看,多思,多学,少言,慎行。 农村水深,非汝等学子可轻易涉足。 切记,安全第一,凡事量力。父字。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九日。” 信里还夹着一张三十元的汇票。 十三元。 在北平,这是一个普通职员半个月的薪水;在温泉村,这是一户中等人家半年的花销;在北安河,这是一笔巨款。 “这么多?” 常少莲惊讶。 “报社给的稿费,向来丰厚。” 苏清墨说,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十三元,能买多少米,多少布,多少药? 可父亲说,这是她的稿费,是她的劳动所得。 “清墨,这钱……” 马凤乐看着她。 苏清墨沉吟片刻: “我想,用这笔钱,做点事。” “做什么?” “买点肉,买点白面,中午咱们包饺子,送到祠堂,和孩子们一起吃。” 苏清墨的眼睛亮起来,“再买些纸笔,分给那些买不起的孩子。 剩下的……看看村里谁家有难处,能帮一点是一点。” “好主意!” 高佳榕拍手,“孩子们肯定高兴坏了!” “可这是你的稿费……” 常少莲说。 “不是我的,是我们大家的。” 苏清墨把汇票放在桌上,“没有大家一起调查,没有怀安整理数据,没有你们帮我校对,这篇文章写不出来。 这钱,是大家的。” 正说着,林怀安、王伦他们也过来了。 听说文章发表,稿费十元,大家都兴奋不已。 听到苏清墨的提议,更是一致赞成。 “就这么办!” 林怀安说,“王伦,你对镇上熟,咱们去买肉买菜。 谢安平、郝宜彬,你们去村里统计一下,看谁家最困难,咱们重点帮一帮。 女生们留在学校,准备包饺子。” “行!” 王伦接过钱,“我知道镇上有家肉铺,老板实在,不坑人。” “我们带了些体育器材,” 郝宜彬说,“两个小足球,十根跳绳,五个毽子。 今天也带过去,教孩子们玩。” “好!” 林怀安点头,“知识要学,身体也要练。劳逸结合。” 分工完毕,大家各自行动。 苏清墨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又看看手里那张报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文章发表了,有人看见了,可然后呢? 父亲说得对,看见只是第一步,改变,谈何容易。 但至少,他们在做。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上午的课,孩子们明显心不在焉。 因为苏先生说了,中午有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苏先生没说,但铁柱偷偷告诉大家,是肉! 白面! 饺子! 肉啊! 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口的肉。 饺子啊! 那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孩子们一边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一边偷偷咽口水。 苏清墨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但也理解。 对这些孩子来说,一顿有肉的饭,可能就是一年最大的盼头。 终于熬到中午,下课的钟声(其实是林怀安敲的一块铁片)还没响完,孩子们就呼啦一下冲出去,眼巴巴地望着村口的路。 来了! 王伦和林怀安挑着担子来了。 前面是肉和菜,后面是白面和油。 再后面,谢安平和郝宜彬扛着一袋土豆、一捆大葱。 “包饺子喽!” 王伦大声喊。 祠堂里立刻热闹起来。 女生们和面、剁馅,男生们支起从学校借来的大锅,烧水。 孩子们围在旁边,好奇地看,跃跃欲试地想帮忙。 “我会擀皮!” 招弟举起小手。 “我会包!” 铁柱不甘示弱。 “我……我会烧火!” 最小的狗蛋怯怯地说。 “好,都来帮忙!” 常少莲笑着,给孩子们分派任务。 会擀皮的擀皮,会包的包,会烧火的烧火,什么都不会的,就递东西,剥蒜。 祠堂里从未这样热闹过。 面粉飞扬,笑声不断。 孩子们的小手沾满面粉,脸上蹭得白一块黑一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们笨拙地学着,把馅放进皮里,捏出奇形怪状的饺子——有的像老鼠,有的像元宝,有的干脆露了馅。 “没事,露馅的咱们自己吃。” 林怀安笑着说。 饺子下锅,水汽蒸腾,香气弥漫。 那香气,是肉香,是油香,是白面的麦香,混合在一起,飘出祠堂,飘在村里的土路上。 有村民路过,忍不住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 “真香啊……” 第一锅饺子出锅,先给孩子们盛。 每人一碗,十个饺子,再浇上一勺热汤,撒点葱花。 孩子们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吹着,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好吃吗?” 苏清墨问招弟。 招弟用力点头,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好次……真好次……”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碗里。 她赶紧擦掉,生怕眼泪冲淡了饺子的香味。 苏清墨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孩子们吃得慢,吃得珍惜。 一个饺子要分三口,先咬一小口,尝馅,再咬一口,嚼皮,最后一口,把碗底的汤也喝干净。 碗比脸还干净,连葱花都不剩。 “慢点吃,还有。” 常少莲又给每个孩子添了两个。 “够了够了,” 铁柱捧着碗,不好意思地说,“留着给先生们吃。” “我们还有。” 林怀安摸摸他的头,“吃吧,吃饱了,下午好好上课。” 孩子们这才放心地吃。 二十几个孩子,加上八个大人,吃了整整五锅饺子。 最后,连面汤都分着喝了。 吃完饭,孩子们主动洗碗,扫地,把祠堂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郝宜彬。 郝宜彬笑了,拿出那两个小足球,十根跳绳,五个毽子: “来,咱们玩!” 操练场(其实是祠堂前的一片空地)上,立刻沸腾了。 男孩们追着足球跑,女孩们跳皮筋,踢毽子。 铁柱是孩子王,带着一帮男孩踢球,虽然不懂规则,但踢得热火朝天。 招弟不会踢毽子,常少莲就手把手地教,一下,两下,三下……毽子飞起,落下,像一只彩色的鸟。 苏清墨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这些孩子,平时吃不饱,穿不暖,要干活,要挨打,可他们依然会笑,会玩,会为一个小小的毽子欢呼。 他们的快乐那么简单,又那么珍贵。 “想什么呢?” 林怀安走过来,递给她一碗饺子汤。 “想他们。” 苏清墨接过碗,轻声说,“想他们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想这一顿饺子,能让他们记多久。” “能记一辈子。” 林怀安也看着那些奔跑嬉戏的孩子,“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肉。有一年过年,我爹咬牙买了半斤肉,包了饺子。 那顿饺子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所以,我们做的,是有意义的,对吧?” 苏清墨转过头,看着他。 “当然。” 林怀安用力点头,“哪怕只是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玩上一次游戏,认几个字,学几个道理,都是有意义的。一点一滴,聚沙成塔。” 正说着,铁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林先生,苏先生,你们玩不玩?” “玩!” 林怀安脱掉外套,加入踢球的队伍。 他虽然不擅长,但跑得积极,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苏清墨没去,她拿出笔记本,坐在台阶上,记下这一幕: 八月十二日,晴。用稿费买肉菜,与孩子们共包饺子。 孩子们吃得香甜,玩得开心。 招弟第一次踢毽子,能连踢三下。 铁柱当守门员,扑出三个球。 他们的笑容,是苦难里开出的花。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阳光照在纸上,字迹闪闪发亮。 第112章:雨中送炭 下午,天阴了。 乌云从西山后涌起,很快遮住了太阳。 风也大了,带着湿气,吹得祠堂的破窗户纸哗哗响。 “要下雨了。” 王伦看看天,“咱们得快点,趁雨还没下,去几家看看。” 按照上午的统计,村里有三户特别困难:一户是刘老栓家,男人去年修房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全靠女人一个人撑着;一户是赵寡妇家,男人病死,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还有一户是孙瘸子家,老两口都六十多了,无儿无女,靠编筐为生。 苏清墨从剩下的稿费里拿出六元,分成三份,每份两元。 又买了些米、面、盐,分成三份。 “钱不多,但能应应急。” 她说。 “对他们来说,是救命钱。” 常少莲说。 第一户,刘老栓家。 两间土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上裂了缝,用泥糊着。屋里昏暗,一股霉味。刘老栓躺在床上,腿还绑着木板,脸色蜡黄。 他女人正在灶前烧火,锅里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刘大哥,刘大嫂。” 林怀安提着米面走进去。 刘老栓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王伦按住: “别动,躺着。” “先生们怎么来了……” 女人搓着手,不知所措。 “听说你家困难,我们来看看。” 苏清墨把米面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块钱,“这点钱,不多,给大哥抓点药,补补身子。” 女人看着钱,又看看米面,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谢,谢谢先生们……这,这怎么使得……” “快起来。” 常少莲忙扶起她,“乡里乡亲,互相帮衬,应该的。” 刘老栓躺在床上,老泪纵横: “我这腿……废了,干不了活,拖累了一家子……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不想活了……” “别这么说,” 林怀安握着他的手,“腿会好的,日子也会好的。等腿好了,咱们一起想办法。” 从刘老栓家出来,天上开始掉雨点。 众人加快脚步,去赵寡妇家。 赵寡妇家更破,只有一间房,屋里除了炕,就是一口锅,几个破碗。 三个孩子缩在炕角,大的抱着小的,小的吮着手指,都瘦得皮包骨。 赵寡妇正在补衣服,见他们来,慌得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赵大姐,别忙。” 苏清墨把东西放下,摸摸孩子的头,“孩子们都好吧?” “好,好……” 赵寡妇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就是……吃不饱……我对不起他们爹……” “别说这话。” 马凤乐把一块钱塞进她手里,“这钱,给孩子买点吃的,扯点布做件衣裳。天冷了,别冻着。” 赵寡妇捏着钱,哭得说不出话。 三个孩子看着那些小米玉米面,眼睛都直了。 招弟(她是赵寡妇的二女儿)小声问: “娘,咱们今晚……能吃干饭吗?” “能,能吃……”赵寡妇抱着女儿,嚎啕大哭。 雨下大了。 众人冒雨赶往第三户,孙瘸子家。 孙瘸子家在村最西头,孤零零两间破房。 老两口正在屋里忙着接漏雨——屋顶漏了好几个地方,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叮叮当当,像在奏乐。 “孙大爷,孙大娘!” 郝宜彬在门口喊。 孙瘸子拄着拐杖来开门,看见他们,愣了: “你们是……” “我们是来教书的先生。” 谢安平说,“听说您家房子漏雨,我们来帮忙修修。”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孙瘸子连连摆手,“雨大,快进来,别淋着。” 屋里,孙大娘正用一个破瓢往外舀水,见他们来,忙用袖子擦凳子——其实也没啥可擦的,凳子都是湿的。 “大爷,您这房顶,得补补。” 林怀安抬头看看,好几个地方在滴水。 “补过,补不好。” 孙瘸子叹气,“茅草烂了,得换新的。可新的要钱,我编一个月筐,也换不来一捆茅草。” “我们帮您。” 王伦说,“郝宜彬,谢安平,你们去找点干草。怀安,你跟我上房。” “上房?” 苏清墨一惊,“雨这么大,太危险了。” “没事,房矮。” 王伦已经脱掉外衣,只穿一件单褂,“大爷,有梯子吗?” “有,有,在后面。” 孙瘸子忙引他们去。 梯子是一架破竹梯,摇摇晃晃。 王伦试了试,还行,蹭蹭蹭就上去了。 林怀安跟着上,郝宜彬和谢安平在下面递干草——是从柴垛里找的,还算干燥。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 王伦趴在屋顶上,小心地掀开烂茅草,铺上新的,用绳子固定。 林怀安在旁边帮忙,两人配合默契,很快补好一个洞。 “左边还有一个!” 孙瘸子在下面喊。 “看见了!” 王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往左边爬。 房顶很滑,她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挪过去。 苏清墨、常少莲她们在下面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马凤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祈祷什么。 终于,最后一个洞补好了。 王伦和林怀安从房顶下来,浑身湿透,脸上身上全是泥水。 “快,快擦擦。” 孙大娘拿来破布——其实也是湿的。 “没事。” 王伦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大爷,您看看还漏不漏。” 孙瘸子仰头看了半天,激动地说: “不漏了,不漏了!谢谢,谢谢你们……” 苏清墨拿出最后一块钱和米面: “大爷,大娘,这点东西,你们收着。钱不多,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孙瘸子看着钱,看着米面,又看看补好的屋顶,老泪纵横: “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好人……你们是菩萨,是活菩萨啊……” “我们不是菩萨,” 林怀安扶住他,“我们只是学生,能做的不多。 大爷,您保重身体,日子会好起来的。” 从孙瘸子家出来,雨小了些,但还没停。 众人浑身湿透,但心里热乎乎的。 他们做了点事,虽然小,但实实在在的事。 “原来,帮助别人,是这种感觉。” 谢安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了。 “什么感觉?” 郝宜彬问。 “很累,但很开心。” 谢安平说,“比踢球赢了还开心。” “因为你在做对的事。” 苏清墨轻声说,“对的事,再小,也值得做。”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 他们踩着泥泞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远处,祠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但响亮: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那声音穿过雨后的清新空气,传得很远,很远。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样的改变。 村西头,刘三家。 屋里烟雾缭绕,刘三和他两个兄弟,还有几个跟班,正围着一张破桌子喝酒。 桌上摆着花生米、猪头肉,还有一壶烧酒。 “三哥,前几天事,就这么算了?” 一个跟班愤愤不平,“那帮学生,太他妈嚣张了。 当众让你下不来台,这口气,你能忍?” “忍?” 刘三灌了一口酒,冷笑,“老子忍个屁!但你没看见吗?那些穷鬼,现在都向着他们。 今天我给赵寡妇要账,你知道多少人围着我?要不是人多,我非……” “人多怎么了?” 另一个兄弟拍桌子,“咱们兄弟五个,加上这帮兄弟,还怕他们几个学生?” “学生不可怕,” 刘三眯起眼,“可怕的是他们后面有人。 那个王伦,她爹是王崇义,温泉中学老师,会功夫,手下有人。 那个林怀安,听说他哥是当兵的,听说还是个连长。 还有那几个女的,一看就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姐,真动了,麻烦就大了。” “那就这么算了?”跟班不甘心。 “算?”刘三放下酒杯,眼神阴狠,“当然不能算。但不能明着来,得暗着来。” “怎么暗着来?” “他们不是教人认字吗?不是教人算账吗?” 刘三阴恻恻地笑了,“那就让他们教。 等他们走了,这些穷鬼,该欠的钱,一分也少不了。 而且,他们不是买了肉,分了钱吗? 这是收买人心,是图谋不轨。 咱们可以往上捅,说他们是**,是来煽动闹事的。” “高!” 兄弟竖起大拇指,“还是三哥有办法。” “不过,” 刘三沉吟,“得等他们走。 现在他们在,有王伦镇着,有那些穷鬼护着,动不了。 等他们走了,这些穷鬼,还不是任咱们拿捏?”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 刘三掐指算算,“他们来10天,今天都十二号了,最多再过三四天,就得滚蛋。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狠意,让所有人都明白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夜幕降临。 祠堂里的读书声也停了,孩子们回家了,祠堂里只剩下八个年轻人,在油灯下总结今天的工作,计划明天的事。 他们不知道,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算计着,等待着。 但即使知道,他们也不会退缩。因为灯已经点起来了,光已经亮起来了。 而光,生来就是要穿透黑暗的,无论那黑暗有多深,有多浓。 第113章 高佳榕的草药课 八月十三日清晨,薄雾笼罩着北安河。 祠堂里的读书声比往日更加响亮,像是要把半个月学到的所有东西,都塞进这一天。 “人之初,性本善——” 二十几个孩子扯着嗓子喊,铁柱的声音最洪亮,招弟的小脸憋得通红。 常少莲站在前面打着拍子,眼里闪着光,也闪着泪。 苏清墨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沉甸甸的。 今天,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回到北平,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清墨,” 高佳榕走过来,轻声说,“刘村长来了,还带了几个村民。” 苏清墨转身,看见刘长贵和几个村民站在祠堂外,神情有些局促。 她迎出去:“刘村长,有什么事吗?” 刘长贵搓着手,犹豫了一下: “苏先生,听说……听说你们明天要走?” 消息传得真快。 苏清墨点点头: “是,我们明天一早就走。这半个月,谢谢乡亲们的照顾。” “这……这也太突然了。” 一个老汉开口,是夜校里学得最认真的那个,“我那个‘借’字还没写利索呢,还有‘还’字,总是写歪……” “是啊,” 另一个妇女说,“我家二丫刚学会数到五十,正学得带劲呢……”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是不舍。 苏清墨心里一酸,刚要解释,林怀安和王伦也过来了。 林怀安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 “乡亲们,听我说几句。” 人群安静下来。 “这半个月,我们教孩子们认字,教大家算数,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施舍。” 林怀安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是北平中法中学的学生,来这儿是社会实践。 现在实践期要结束了,我们得回去,准备下学期的功课。” “可……就不能多留几天吗?” 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眼睛红红的,“苏先生,我保证好好学,一天学十个字,不,二十个!” 苏清墨蹲下身,摸摸他的头: “铁柱,你学得很好,比先生想象的还好。 但学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 我们走了,你也要继续学,自己学,教妹妹学,教村里想学的孩子学,好不好?” 铁柱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那夜校呢?” 老汉问,“晚上没人教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又成睁眼瞎了……” “夜校不会停。” 王伦开口,声音坚定,“我跟刘村长商量过了,我们走后,夜校继续办。 村里识字的人,可以接着教。 铁柱,招弟,你们学得好的,也可以当小先生,教想学的人。” “我们能行吗?” 招弟怯怯地问。 “当然行!” 高佳榕走过来,拉着招弟的手,“招弟,你学得可快了,比先生小时候还快。 你爹你娘要是想学,你就教他们。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就像先生教你一样。” 招弟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还有这个,” 马凤乐拿出一沓纸,是她连夜赶出来的,“这是识字课本,我把这半个月教的字,都写在上面,还配了图。 不多,就三十六个字,但都是最常用的。 铁柱,招弟,你们认全了,就能教别人。” 她把纸分给铁柱和招弟,两个孩子像捧着宝贝,紧紧抱在怀里。 “还有算数,” 谢安平拿出几个用木棍和绳子做的简易算盘,“这个留给村里。 加减法,我教过铁柱了,他会,让他教大家。 乘法除法难一点,但只要用心,也能学会。” 郝宜彬搬出两个小足球、十根跳绳、五个毽子: “这些体育器材,留给孩子们。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读书,也要锻炼。 铁柱,你负责保管,带着大家玩,但别玩坏了。” 村民们看着,听着,眼睛湿了。 他们明白了,先生们不是要走,是要把种子留下,让他们自己发芽,自己长大。 “先生们……” 刘长贵声音哽咽,“我代全村的老少爷们,谢谢你们。这半个月,你们受苦了……” “不苦。” 苏清墨摇头,“这半个月,我们学到的,比教的还多。” 是啊,他们学到了苦难中的坚韧,贫穷中的善良,黑暗里的微光。 这些,是课本上学不到的。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祠堂的破窗棂照进来,照亮了孩子们脸上的泪痕,照亮了村民们粗糙的手,也照亮了黑板上那三十六个字。 最后一课,不是结束,是开始。 上午的课,分成了三组。 苏清墨和常少莲在祠堂继续教孩子们识字,做最后的复习。 林怀安和王伦带着铁柱等几个大孩子,在祠堂外的空地上练拳,教他们几个实用的防身招式。 而高佳榕,则带着几个妇女和老人,来到了村后的山坡上。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一堂课——草药课,她家有中药铺,父亲是坐堂医,所以对中药比较了解一些。 “乡亲们,咱们北安河靠山吃山,山上到处都是宝。” 高佳榕指着山坡上的杂草野花,“这些草,看着不起眼,但很多都能治病。” 她走到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前: “这是黄芩,能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夏天中暑,或者拉肚子,用它的根煮水喝,见效很快。” 又指着一种叶子像手掌的草: “这是车前草,能利尿通淋。 小便不通,或者有炎症,用它煮水喝,或者捣烂了敷在肚脐上,都管用。” “这是蒲公英,” 她摘下一朵黄色的小花,“能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喉咙痛,长疖子,都能用。” “这是艾草,” 她拔起一株,“能温经止血,散寒止痛。 女人痛经,或者受凉肚子疼,用艾草煮水泡脚,或者做成艾条灸,都很好。” 高佳榕一边讲,一边采,手把手地教她们认,教她们采哪里,怎么晒,怎么用。妇女们跟着学,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高先生,这个呢?” 一个妇女指着一丛开白花的植物。 “这是益母草,” 高佳榕说,“对女人特别好,能活血调经,利尿消肿。 但怀孕的人不能吃,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妇女们连连点头。 “还有这个,” 高佳榕走到一株矮小的灌木前,摘下一片叶子,揉碎了,凑到妇女们鼻子前,“闻闻,什么味?” “香的,像薄荷。” “对,这是薄荷,能疏散风热,清利头目。 头疼,或者嗓子不舒服,含一片在嘴里,或者泡水喝,马上舒服。” 她又指了七八种常见的草药,一一讲解。 最后,她总结道: “这些草药,山里到处都有,不花钱。 但用的时候要小心,不懂的别乱用,最好问一问懂的人。 小病小痛,可以用这些草药治,大病一定要看大夫,别耽误了。” “高先生,你懂得真多。” 一个年长的妇女拉着她的手,感慨道,“我们这些山里人,生了病就知道硬扛,扛不过就等死。 从来不知道,这些草啊花啊,还能治病。” “我也是从书上学来的。” 高佳榕说,“书上写了,我就记下来,再教给你们。 知识就是这样,你传给我,我传给你,大家都会了,日子就好过一点。” 妇女们围着她,问这问那。 这个问“我娘咳嗽老不好,用什么草”,那个问“孩子拉肚子怎么办”。 高佳榕耐心解答,不会的就说“我回去查查书,写信告诉你们”。 太阳升高了,山坡上暖洋洋的。妇女们每人采了一小筐草药,高佳榕教她们怎么晒,怎么保存。她们学得很认真,因为这是救命的学问。 “高先生,”一个年轻媳妇忽然问,“你明天就走了,以后我们有问题,问谁啊?” 高佳榕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下自己在北平的地址:“这个你们收好。以后有什么问题,写信给我。 我不懂的,就去问大夫,问老师,再写信告诉你们。” “可……我们不识字啊。” 年轻媳妇为难地说。 “让铁柱写,让招弟写。” 高佳榕说,“他们识字,让他们帮你们写。 你们说,他们写,写完寄给我。 我回了信,他们念给你们听。” 妇女们互相看看,眼睛亮了。 是啊,铁柱识字,招弟识字,村里的孩子识字。 他们能写信,能读信,能把山里的问题和山外的答案连起来。 “这办法好!” 年长的妇女一拍大腿,“以后咱们山里人,也能和北平的先生说话了!” 高佳榕笑了。 她知道,这很难。 写信要钱,寄信要时间,但至少,有了一条路。 一条从北安河通往北平,从愚昧通往知识的,细细的,但毕竟存在的路。 祠堂里,常少莲的最后一堂音乐课,也在进行。 但今天的音乐课,和往常不一样。常少莲没有教新歌,而是让每个孩子,唱一首自己最拿手的歌。 “招弟,你先来。”常少莲温柔地说。 招弟怯怯地站起来,小手绞着衣角,小声唱起了那首《月亮弯弯》: “月亮弯弯,挂天上, 星星闪闪,眨眼睛。 娘在灯下补衣裳, 爹在田里忙又忙……” 她的声音细细的,颤颤的,但很清澈,像山泉水。唱到“娘在灯下补衣裳”时,她眼睛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她的娘,去年病死了,再也没有人在灯下补衣裳了。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有的低下头,有的偷偷抹眼泪。他们都是穷孩子,都有相似的苦。 “狗蛋,该你了。”常少莲轻声说。 狗蛋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唱了一首放牛歌: “小牛小牛,快快走, 山上青草,吃个够。 太阳下山,回家去, 娘煮的粥,香又稠……” 他唱得跑调,但很用力,仿佛要用歌声把肚子唱饱。 唱完了,他舔舔嘴唇,好像真的闻到了粥香。 接着是二娃,他唱了一首童谣: “扯大锯,拉大锯, 姥姥家,唱大戏。 接闺女,请女婿, 小外孙,也要去……” 唱到“小外孙,也要去”时,他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他没见过姥姥,没见过大戏,但听娘唱过,就记住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唱,唱的都是山歌,童谣,都是他们从爹娘那里学来的,从生活里听来的。 没有伴奏,没有乐谱,但那是他们的歌,是他们苦难生活里,开出的花。 常少莲听着,记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在北平,在音乐课上,她教孩子们唱舒伯特,唱莫扎特,唱那些优雅的、高贵的曲子。 可那些曲子,离这些孩子太远了。 第114章: 谢安平的“买卖课” 狗蛋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唱了一首放牛歌: “小牛小牛,快快走, 山上青草,吃个够。 太阳下山,回家去, 娘煮的粥,香又稠……” 他唱得跑调,但很用力,仿佛要用歌声把肚子唱饱。 唱完了,他舔舔嘴唇,好像真的闻到了粥香。 接着是二娃,他唱了一首童谣: “扯大锯,拉大锯, 姥姥家,唱大戏。 接闺女,请女婿, 小外孙,也要去……” 唱到“小外孙,也要去”时,他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他没见过姥姥,没见过大戏,但听娘唱过,就记住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唱,唱的都是山歌,童谣,都是他们从爹娘那里学来的,从生活里听来的。 没有伴奏,没有乐谱,但那是他们的歌,是他们苦难生活里,开出的花。 常少莲听着,记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在北平,在音乐课上,她教孩子们唱舒伯特,唱莫扎特,唱那些优雅的、高贵的曲子。 可那些曲子,离这些孩子太远了。他们需要的,是能唱出他们生活的歌,是能让他们在黑夜里看见光的歌。 “先生,”铁柱最后一个唱,他唱的是《苏武牧羊》,是苏清墨前几天教的,“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穷愁十九年……” 他唱得不好,但很认真,很用力。 唱完了,他看着常少莲:“先生,我唱得对吗?” “对,很对。”常少莲擦擦眼泪,走到孩子们中间,“你们唱得都很好。这些歌,是你们的歌,是北安河的歌。 以后,你们要经常唱,唱给爹娘听,唱给弟弟妹妹听,唱给自己听。 高兴的时候唱,难过的时候也唱。 歌能让你们记住,生活再苦,也有甜的时候。” 她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几个用竹片做的小乐器——是这半个月,她抽空做的。有竹笛,有口弦,有简单的响板。 “这个,留给你们。”她把乐器分给铁柱、招弟几个学得快的孩子,“我教你们怎么吹,怎么弹。 以后,你们可以给自己唱歌伴奏。” 她手把手地教,教铁柱吹竹笛,教招弟弹口弦。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很快,祠堂里响起了不成调的笛声,叮叮咚咚的弦声,和孩子们的歌声混在一起,虽然杂乱,但充满生气。 “音乐是什么?”常少莲看着这些稚嫩的脸,这些认真的眼睛,轻声说,“音乐不是只有钢琴小提琴,不是只有贝多芬莫扎特。 音乐是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就唱出来。 是高兴了想唱,难过了想唱,累了想唱,有力气了想唱。 这些竹笛,这些口弦,就是你们的钢琴,你们的提琴。 用它们,唱你们的歌,唱你们的生活。”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他们都记住了先生的话:歌要经常唱,唱给自己听。 常少莲知道,也许明天,这些竹笛就会丢在角落,这些口弦就会忘记怎么弹。 但至少今天,他们唱了,他们笑了,他们用音乐,表达了他们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这就够了。 祠堂的另一角,谢安平也在上他的最后一课。 不过,他的学生不是孩子,而是几个经常在镇上做点小买卖的村民。 “谢先生,你昨天说的那个‘记账’,我回家想了半宿,还是没想明白。” 一个卖山货的老汉挠着头说,“我卖蘑菇,卖核桃,都是人家给多少,我收多少,记那玩意儿干啥?” “李大爷,记账不是为了麻烦,是为了清楚。” 谢安平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你看,这是你昨天的账。 你早上背了五十斤蘑菇去镇上,对吧?” “对。” “卖了多少钱?” “嗯……三毛,五毛,一共……一块二?” “你看,你自己都不清楚。” 谢安平指着本子,“我帮你记了:张掌柜,两斤,三毛;王寡妇,一斤,一毛五;赵铁匠,三斤,四毛五……一共卖了八个人,总收入一块二毛五。对不对?” 老汉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拍大腿: “对!是一块二毛五!你看我这脑子……” “这不是脑子不好,是没记。” 谢安平说,“你不记,今天卖了,明天就忘。 忘了,人家少给你钱,你不知道;你自己算错了,也不知道。时间长了,亏了赚了,都是一笔糊涂账。” “是这个理儿。” 另一个卖鸡蛋的妇女点头,“我上次卖鸡蛋,明明带了三十个,回来数钱,少了一毛。想半天也想不起来,是哪个王八蛋少给了。” “所以得记账。” 谢安平又翻开一页,“不光记卖了什么,卖了多少钱,还得记本钱。 比如李大爷,你的蘑菇,是山上采的,没本钱,但花了工夫。 你的工夫,也是本钱。 王婶,你的鸡蛋,是鸡下的,但鸡要吃食,鸡食就是本钱。 把这些都记下来,月底一算,才知道是赚是赔。” “赚了赔了,不都得过?” 老汉苦笑,“赚了,多吃一口干的;赔了,就喝稀的。记不记,有啥区别?” “有区别。” 谢安平认真地说,“记了账,你就知道,哪种货好卖,哪种价合适,哪天人多,哪天价高。 知道了这些,你就能多赚钱,少赔钱。 比如,你发现蘑菇在集上卖得比散卖好,你就等着集上再卖。 你发现核桃在秋天便宜,在冬天贵,你就秋天多收点,存到冬天卖。这不就多赚钱了?” 村民们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他们做小买卖,都是凭感觉,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算计”。 “还有,” 谢安平拿出几个木片,上面刻着简单的符号,“这是我给你们做的‘账牌’。 一个符号代表一种货,一个符号代表一块钱,一个符号代表一毛钱。 你们不识字,就用这个。 卖了什么,画个符号,收了多少钱,画个符号。 晚上回家,找我,或者找铁柱,帮你们算。 时间长了,你们自己就会了。” 他把“账牌”分给大家,手把手地教。 这个符号是蘑菇,那个符号是鸡蛋,这个是钱,那个是秤。 村民们学得慢,但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这关系到他们的饭碗。 “谢先生,你这一说,我好像开窍了。” 卖鸡蛋的妇女兴奋地说,“我以前卖鸡蛋,都是一个价,五分一个。 可有时候,鸡蛋大,有时候小,都一个价,亏了。 以后我分大小,大的六分,小的四分,这不就赚了?” “对!” 谢安平竖起大拇指,“王婶,你开窍了!做买卖,就得动脑子。 不动脑子,永远被人坑,永远赚不到钱。” “那要是人家嫌贵,不买呢?”老汉问。 “那就看你会不会说了。” 谢安平笑了,“你要会说,说你的鸡蛋是散养的,吃虫子的,营养好。 说你的蘑菇是山里的,没污染,味道鲜。 说你的核桃是今年的新货,补脑子。 说得好了,人家就愿意多花钱。” “这……这不是骗人吗?” 妇女犹豫。 “不是骗人,是说实话。” 谢安平说,“你的鸡蛋是不是散养的? 你的蘑菇是不是山里的? 你的核桃是不是新的? 是,就实话实说。 不是,就别瞎说。 做买卖,诚信是根本。 骗一次,人家下次不来了,亏的是你自己。” 村民们点头,若有所思。 这些道理,他们从来没听过,但一听就懂,因为是他们每天都在经历的事。 “谢先生,” 老汉忽然问,“你懂得这么多,以后……以后还能教我们吗?” 谢安平心里一酸。 他看看这些布满皱纹的脸,这些粗糙的手,这些渴求知识的眼睛,重重点头: “能。我给你们留个地址,你们有什么问题,写信给我。我不懂的,去问老师,问懂行的人,再告诉你们。” “可我们不识字啊。” “让铁柱写,让招弟写。” 谢安平说,“他们识字,让他们帮你们。 你们说,他们写,写完寄给我。 我回了信,他们念给你们听。” 同样的对话,同样的承诺。 在这个祠堂里,在离开的前一天,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架起了一座桥。 一座从山村通往城市,从无知通往知识的桥。 虽然这桥很窄,很摇,但毕竟,有了桥。 夕阳西下,祠堂里的最后一课,终于结束了。 孩子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呼着跑出去,而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先生们。 先生们也看着孩子们,谁都没有说话。 祠堂外,村民们又来了。 这次人更多,几乎全村的老少都来了。 他们提着篮子,挎着筐,里面是煮熟的鸡蛋,新蒸的窝头,晒干的山货,还有一双双新纳的鞋垫。 “先生们,一点心意,路上吃。” 刘长贵把篮子塞给林怀安。 “这怎么行……” 林怀安推辞。 “拿着!” 一个老汉把一包核桃塞进他怀里,“你们教孩子认字,教我们记账,这是天大的恩情。 我们穷,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山货,你们别嫌弃。” “先生,这双鞋垫,是我连夜纳的。” 一个妇女把鞋垫塞给苏清墨,“你们走的路多,垫着,脚不疼。” “先生,这几个鸡蛋,路上饿了吃。” 招弟娘把一篮鸡蛋塞给常少莲,眼泪汪汪的,“招招这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招弟很聪明,学得很快。” 常少莲接过鸡蛋,也红了眼圈。 “先生,这个给你。” 铁柱跑过来,把一个木刻的小鸟塞给王伦,“我刻的,刻得不好……” “好,很好。” 王伦接过,小心地放进怀里,“我会好好收着。” “先生……” “先生……” 一声声“先生”,叫得人心头发烫。 八个年轻人,接过的何止是鸡蛋、窝头、鞋垫,是沉甸甸的情谊,是滚烫的信任,是无法推辞的真心。 “乡亲们,” 苏清墨走到前面,声音哽咽,“这半个月,我们没做什么,只是尽了本分。 可你们,给了我们太多。教我们知道了生活的苦,也知道了人心的善。 我们会记住北安河,记住你们,记住这些孩子。” “我们也会再来的。” 林怀安说,“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到时候,我们希望看到,孩子们都识字了,夜校还在办,村里的日子,好过一点了。” “一定,一定!” 刘长贵用力点头,“先生们放心,夜校,我们接着办。孩子们,我们督促他们学。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先生再见!” “先生一路平安!” “先生一定要回来啊!” 在村民们的簇拥下,在孩子们的哭喊声中,八个人背着行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祠堂,离开了北安河村。 铁柱和招弟跟着跑出老远,直到大人们喊,才停下来,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用力挥手。 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115章: 登妙峰山 苏清墨回头,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祠堂模糊的轮廓,看着整个北安河村渐渐隐入暮色。 她握紧了口袋里招弟送的那颗石头,冰凉,但似乎还带着孩子的体温。 “我们会回来的。” 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一定。” 林怀安走在她身边,声音坚定。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 八个人走在回温泉中学的山路上,谁也不说话。 身后,是半个月的悲欢;前方,是未知的归途。 但今夜,星光作别,照亮来路,也照亮去路。 林怀安(郝楠仁)的现代知识知道,在1937年他会回到这个北安河村,刘三成为了汉奸,村长为了掩护抗日人员而牺牲。 在1943年王伦会化名苏静带着电台来到这里,在山洞里几年如一日的发报。 吃完晚饭,林怀安提议,这里离妙峰山比较近,要不明天一起去爬妙峰山,这十天大家一直很忙,也刚好放松一下,并在爬山过程中进行总结与反思。 大家都表示同意,明天要早起,就早早休息了。 明天,他们将爬上妙峰山,在那高山之巅,回望来路,眺望前路,做一次彻底的沉淀与思考。 而北安河,将带着他们种下的种子,在星光下,静静生长。 八月十四日,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温泉中学的宿舍里,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 八个人已经收拾好行囊,轻手轻脚地推门出来,怕惊动了还在熟睡的陈校工。 晨风微凉,带着露水的湿润。 山影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出浓重的轮廓,妙峰山的顶峰隐在薄雾中,看不真切。 “都准备好了?” 王伦检查着大家的装备——水壶、干粮、雨披、手电筒,还有她特意准备的柴刀和绳索。 “准备好了。” 林怀安背好行囊,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出发。” 一行人借着星光,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北安河村走去。 经过祠堂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祠堂在晨雾中静默着,像一位沉睡的老人。 十天前,他们第一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时,从未想过,离开时会如此不舍。 “等天亮了,孩子们发现我们走了,会不会哭?” 常少莲轻声问。 “会。” 苏清墨说,“但铁柱会告诉他们,先生们是去爬山了,还会回来的。” “真的会回来吗?” 高佳榕问。 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太沉重,谁也不敢轻易许诺。 世事多变,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至少,此刻,他们心里都存着一个念想: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穿过北安河村,村舍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 他们沿着村后的山路开始向上,正式踏上了攀登妙峰山的古道。 起初的路还算平缓,是村民日常上山砍柴踩出的小径。 路两旁是灌木丛,沾满了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脚。 天色渐渐由深蓝转为鱼肚白,山鸟开始鸣叫,新的一天在苏醒。 “这条路,就是‘中北道’?” 谢安平问走在前面的王伦。 “对,从北安河上山,这是最经典的一条。” 王伦用柴刀拨开挡路的荆棘,“过去妙峰山香火旺的时候,这条路可热闹了。 从天津、保定来的香客,都从这儿上山,一步一叩,那场面……” “现在冷清了。” 林怀安看着脚下残破的石阶,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长满了青苔。 “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烧香。” 王伦叹息,“听我爹说,前些年,四月庙会时,这条路上人挤人,卖香的、卖茶的、卖吃食的,还有要猴的、唱戏的,热闹得像赶集。现在,你看——” 她指着路边一处废墟,是朝阳院茶棚的遗址。 只剩几堵残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荒凉。 “沧海桑田。” 苏清墨轻声说。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探出头,金色的光芒瞬间洒满群山。 他们正好走到一处开阔地,停下来休息。 回望来路,北安河村在脚下铺开,小小的,像玩具模型。 更远处,永定河如一条银带,蜿蜒向东。 “真美。”马凤乐惊叹。 “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林怀安说,“在山下时,觉得北安河就是整个世界。现在看,它不过是群山中的一个小点。” “可就是这个‘小点’,让我们十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郝宜彬笑着,灌了口水。 “但也让我们知道了,世界不只是北平的学堂,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 高佳榕说,“还有活生生的苦难,活生生的人。” 休息片刻,继续向上。 路开始陡峭,石阶越来越窄,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 大家都气喘吁吁,但没人喊累。 这十几天的乡村生活,让他们都练出了一副好脚力。 上午九点,他们到达金山寺。 这是一座不大的古寺,建在山腰的平台上,寺旁有泉,泉水清澈。 一个老僧在扫地,见他们来,合十行礼,并不多话。 大家在水边洗脸,灌满水壶,坐在古松下休息。 从这里看出去,视野更开阔了。 北安河已经看不清楚,但能看见山脚的平原,看见更远处的北平城——在薄雾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就是北平。” 林怀安指着远方,“我们来的地方,也是我们要回去的地方。” “回去后,要写实践报告了。” 谢安平说,“这半个月,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都要写进去。” “怎么写?” 高佳榕问,“写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 写孩子们眼里的渴望? 写刘三那样的恶霸? 写村民们的善良与愚昧?” “都要写。” 苏清墨说,“真实是什么样,就写什么样。不夸大,不隐瞒。” “可写出来,有人看吗?看了,有人信吗?” 常少莲抱着膝盖,声音有些迷茫,“我在想,我们这半个月,到底改变了什么?教了几个字,治了几个小病,算了几笔账,修了一个屋顶……可刘三还在,高利贷还在,贫穷还在,愚昧还在。我们走了,一切会不会回到原样?” 这个问题,让大家都沉默了。 这是他们心里共同的隐忧。 “会,也不会。” 王伦先开口,她折了一根草茎,在手里捻着,“刘三还会欺负人,高利贷还会逼死人,这没错。 但铁柱认字了,招弟知道女人也能读书了,刘老栓拿到了治病的钱,孙瘸子的屋顶不漏了。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改变。也许很小,但种子种下了。” “可种子能发芽吗?” 马凤乐问,“没有阳光,没有雨水,再好的种子也会死在土里。” “所以我们要当阳光,当雨水。” 林怀安说,“我们走了,但可以写信,可以寄书,可以想办法。 只要我们记得北安河,北安河就不是孤岛。” “可我们只是学生,” 郝宜彬苦笑,“能做什么?写信,寄书,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苏清墨看着远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以前也觉得,要改变,就得翻天覆地。 现在觉得,翻天覆地太难了,但一点一点地改变,是可以的。 教一个字,是一个字;治一个病,是一个病;帮一个人,是一个人。 也许很慢,也许很小,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清墨说得对。” 谢安平点头,“我爹常跟我说,做买卖,不能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得一点一点来,今天赚一分,明天赚一分,积少成多。 救国救民,也是一样。今天教一个人认字,明天帮一个人算账,后天让一个人明白道理,慢慢来,总能成事。” “可时间不等人啊。” 高佳榕叹息,“日本人在华北步步紧逼,国内又是这个样子……我怕等我们慢慢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是啊,时间不等人。 北安河的苦难,不是孤例,是整个中国农村的缩影。 而国难当头,内忧外患,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 “所以,” 林怀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们更不能停。 在学校,就好好读书,学真本事。出了学校,就做能做的事,教能教的人,帮能帮的人。 一个人的力量小,但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呢? 如果每个读书人都能像我们这样,走到乡下去,走到民间去,那会怎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王伦也站起来,目光炯炯,“我爹常说这句话。 一点火光,很小,但千万点火光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 “可火会烧到自己。” 常少莲小声说,“我爹说,现在北平不太平,学生上街游行,被抓了不少人。 我们回去,还要写那样的报告,会不会……” “会。” 苏清墨也站起来,风吹起她的短发,“但有的事,明知危险,也要做。 我爹在信里说,写文章是醒世,是救人。 如果因为怕,就不写,不说不做,那才是真的完了。” 大家互相看着,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光芒——那是理想的光芒,是热血的光芒,是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要前行的光芒。 “好了,休息够了,继续往上。” 王伦背起行囊,“到山顶再说。” 从金山寺往上,路越来越难走。 玉仙台的摩崖石刻在眼前,巨大的“妙峰山”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他们无暇欣赏,只顾着喘气,攀爬。 石阶几乎垂直,得抓着旁边的树枝才能上去。 汗水湿透了衣裳,又被山风吹干,凉飕飕的。 “我不行了……” 谢安平瘫坐在石阶上,“歇会儿,就一会儿……” “起来,” 王伦拉他,“这儿太陡,不能久坐。坚持一下,到庙洼就好了。” 连拖带拽,终于到了庙洼。 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脊,有块小小的平地,可以俯瞰群山。 大家横七竖八地躺倒,大口喘气,累得连话都说不出。 但眼前的美景,让人忘记了疲惫。 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处的山峰像岛屿,浮在云上。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仿佛要乘风归去。 “太美了……” 马凤乐喃喃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林怀安吟出杜甫的诗句,此刻才真正懂得其中的意境。 第116章: 妙峰山顶的誓言与归途遇险 休息片刻,继续最后的冲刺。 从庙洼到金顶,路反而好走些,是平缓的上坡。 中午十二点,他们终于登上了妙峰山金顶,站在了碧霞元君祠前。 庙宇巍峨,香火缭绕。 但大家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金顶的巨石上,极目四望。 群山如涛,天地开阔,人在其中,渺小如粟,却又仿佛能拥抱整个天地。 “我们上来了!” 郝宜彬振臂高呼,回声在山谷间回荡。 “上来了……” 大家都笑了,十几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在金顶的悬崖边,有一棵古松,虬枝盘曲,屹立千年。 王伦走过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忽然说: “我爹说过,妙峰山的松,看过改朝换代,看过沧海桑田。 在它面前,人这一辈子,短得像一瞬间。” “可就是这一瞬间,也得活出个样子。” 林怀安走到她身边,并肩看着云海翻腾。 其他人很识趣地散开,有的进庙参观,有的在周边拍照,给两人留出空间。 “怀安,” 王伦转过身,看着他,“还记得我们在温泉河边说的话吗?” “记得。” 林怀安点头,“你说,要做一个有用的人。我说,要一起寻找道路。” “现在呢?” 王伦眼睛亮晶晶的,“找到路了吗?” “找到了一小段。” 林怀安说,“从北平到北安河,从学堂到乡村。这条路,不好走,但值得走。” “那以后呢?” “以后,” 林怀安看着她,目光坚定,“我还想走更多的路,看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 我想把在北安河看到的,听到的,告诉更多人。 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不只有北平上海,还有千千万万个北安河,千千万万个吃不饱饭、读不起书、受欺压的同胞。” “我也想。” 王伦说,“我想学更多的本事,能文能武。 文,能教人识字明理;武,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就像我爹说的,这世道,好人得有点自保的本事。” “那我们,” 林怀安伸出手,“一起?” “一起。” 王伦握住他的手,用力。 两人相视而笑,云海在脚下翻腾,山风在耳边呼啸,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温暖而坚定。 王伦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带鞘的匕首,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 “这是我爹给我的,让我防身用。现在,送给你。” 林怀安接过,拔出一截,寒光逼人。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 王伦摇头,“重要的是心意。你带着,就像我在你身边。” 林怀安郑重收好,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工整地写着“乡村调查实录”几个字。 “这是我三叔留给我的。他让我记下看到的一切,说将来有用。现在,送给你。” 王伦接过,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是林怀安这半个月的记录。 “这……” “你比我更需要它。” 林怀安说,“你练武,但也要读书,也要思考。 这上面记的,不只是北安河的事,是千千万万中国乡村的事。 你看懂了,就想明白了我们要走的路。” 王伦紧紧抱着笔记本,用力点头。 风吹过,古松飒飒作响,仿佛在为这对年轻人的誓言作证。 下午两点,开始下山。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陡峭的石阶,往下走时更考验膝盖和平衡。大家小心翼翼,互相搀扶,速度比上山慢了许多。 走到庙洼时,已是下午四点。 太阳西斜,山影拉长,气温开始下降。 “加把劲,天黑前得下山。” 王伦催促。 但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密林时,前面忽然跳出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五个汉子,穿着短打,一脸横肉,手里拿着木棍、柴刀,一看就不是善类。 为首的正是刘三的弟弟刘四,在村里见过一面。 “哟,这不是北平来的先生们吗?” 刘四斜着眼,皮笑肉不笑,“怎么,这就要走了?不多住几天?” 林怀安心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他上前一步,把其他人护在身后:“刘四,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刘四晃着手里的柴刀,“就是听说先生们要走了,来送送。顺便,讨点盘缠。” “盘缠?” 王伦冷笑,“我们穷学生,哪来的盘缠?” “少装蒜,” 刘四旁边一个汉子嚷嚷,“你们在村里又是发钱又是发粮,当老子不知道? 那些穷鬼能给你们什么? 肯定是你们从城里带了大洋,充好人!” “我们没有大洋。” 林怀安平静地说,“只有些干粮和水,你要,可以拿去。” “干粮?” 刘四啐了一口,“谁稀罕你那点破干粮!老子要的是大洋!真金白银!” “没有。” 林怀安寸步不让。 “没有?” 刘四眼神一狠,“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哥几个,搜!” 五个汉子围上来。 谢安平、郝宜彬吓得脸色发白,女生们紧紧靠在一起。 王伦握紧了拳头,但对方人多,还有武器,硬拼肯定吃亏。 “等等。” 林怀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四一愣:“等什么?” “刘四,你哥刘三在村里放高利贷,欺压乡亲,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林怀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犯法?” 刘四笑了,“在这山里,老子就是法!” “山里有山里的法,国家有国家的法。” 林怀安不慌不忙,“你哥那本账,我看了。 三分利,利滚利,逼得人家破人亡。 按《民法》,高利贷不受保护,告到官府,你哥得坐牢。” 刘四脸色变了变,但嘴硬: “少吓唬人!官府?官府管得着这山旮旯?” “以前管不着,现在管得着了。” 林怀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你哥的账本,我抄了一份。 上面有时间,有姓名,有金额,白纸黑字。 我只要往县衙一送,你猜,官府管不管?” 刘四的脸彻底白了。 他哥那本账,是命根子,也是催命符。 真要被捅出去,别说他哥,他也得跟着倒霉。 “你……你唬我!” 刘四咬牙,“你以为你能走出这山?” “我能不能走出去,你说了不算。” 林怀安收起纸,忽然向前一步,盯着刘四的眼睛,“但我知道,你今天要是动了我们,明天,北平的中学,燕京大学,清华学堂,都会知道北安河有个刘四,拦路抢劫,伤人害命。 到时候,来的可不是我们这几个学生,是警察,是记者,是官府的人。 你猜,你和你哥,跑不跑得掉?” 刘四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刘三找来撑场面的,可不想惹上官司。 “还有,” 林怀安趁热打铁,声音陡然提高,“王伦!” “在!” 王伦上前一步,与林怀安并肩而立。 “我听说你爹王崇义,在温泉村说一不二。 要是他知道,有人在山里动他女儿,会怎么样?” 王伦冷笑: “我爹会剁了他的手,扔进永定河喂鱼。” 刘四额头冒汗了。 王崇义的名头,他当然听过。 那是个狠角色,真惹了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刘四,” 林怀安放缓语气,“我们今天下山,就当没见过你。 你回去告诉你哥,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些账,能免的免,能减的减,给自己积点德。否则,天不报,人报。” 刘四脸色变幻,最终,咬牙一挥手:“我们走!” 五个汉子灰溜溜地钻进林子,不见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谢安平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腿都软了: “吓……吓死我了……” “怀安,你刚才太厉害了!” 郝宜彬竖起大拇指。 “不是厉害,是不得不为。” 林怀安抹了把额头的汗,其实他后背也湿透了,“对付这种人,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跟他讲道理没用,得让他知道代价。” “可那张纸……” 苏清墨问,“真是刘三的账本?” “是我昨晚抄的。” 林怀安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随手记的一些数字,“吓唬他的。真账本,我怎么可能带在身上。” “你……” 王伦看着他,眼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狡猾?” 林怀安笑了,“在乡下这半个月学的。 跟恶人打交道,得用恶人的法子。 但记住,这是不得已。真正的力量,不来自恐吓,而来自人心。” 太阳完全落山前,他们终于下了山,回到温泉中学。 陈校工已经等得焦急,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这一夜,大家都很沉默。 白天山上的畅谈,傍晚林中的遇险,让每个人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明天,他们就要真正离开,回到北平,回到原来的生活。 但北安河这十天,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险,但也很亮。 因为少年人的眼里,有光。 八月十五日,天刚蒙蒙亮。 温泉中学男生部的院子里,八个人已经将行囊装上了驴车。 两头毛驴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上的土。 陈校工站在车旁,一遍遍检查缰绳和套索,这个沉默的老人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不舍。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山坳里的晨雾还未散尽,给这离别平添了几分迷蒙。 “都齐了。”林怀安最后清点了一遍行李——比起半月前,行囊沉了许多,里面塞满了北安河村民硬塞的鸡蛋、窝头、山货,还有孩子们用稚嫩手艺做的草编蚂蚱、木刻小鸟、碎布口袋。 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此刻却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苏清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校工: “陈伯,这是剩下的粮食,您留着。这五块钱,您别推辞。” 第117章:吻别温泉 陈校工捏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银元,手有些抖。 他在山里守了半辈子校门,见过不少来“体验生活”的城里学生,可没见过这样的——自己啃窝头就咸菜,却把白面大米分给村民;住着漏雨的屋子,却凑钱给人修房顶;临走,还把剩下的粮食和钱留给一个看门的老头。 陈校工捏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银元,手有些抖: “这、这怎么使得……林先生,你们教孩子认字,是积德的事,我……” “您收着。” 王伦按住他的手,“要不是您,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点钱,算我们一点心意。” 陈校工赶着毛驴车吱呀吱呀上路了。 八个人挤在两辆板车上,行李堆在中间。 清晨的北安河还在沉睡,只有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 车子经过祠堂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望过去——那扇破旧的门紧闭着,但门框上,不知被谁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先生再见”。 是铁柱的字。 虽然歪斜,但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这孩子……” 常少莲的眼泪掉下来。 车子驶出北安河,上了通往温泉村的土路。 路两旁的玉米地已经抽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更远处的山坡上,有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佝偻的身影在晨曦中像剪影。 “十几天前,我们也是从这条路进来的。” 谢安平望着窗外,“那时候,觉得这儿真破,真穷,真不想待。” “现在呢?”高佳榕问。 “现在……” 谢安平顿了顿,“还是破,还是穷,但……不一样了。 知道了谁在破屋里住,谁在穷日子里熬,就觉得,这破,这穷,不是风景,是活生生的人。” 车子颠簸着,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铁柱识字时发亮的眼睛,招弟送石头时的小手,刘老栓拿到钱时的老泪,孙瘸子修好房顶时的笑容,还有刘三那张油腻而凶狠的脸…… 这些面孔,这些声音,这半个月的日日夜夜,像烙铁一样烙在心里,再也抹不去。 上午九点多,驴车驶入了温泉村。 比起北安河,温泉村俨然是个“大地方”了。 一条像样的街道贯穿全村,两旁散落着些铺子——杂货铺、药铺、铁匠铺。 街上已有了人气,挑担卖菜的、推车送货的、蹲在街边吃早点的,空气里混杂着煤烟、牲口和食物蒸腾的气味。 车子在温泉中学女中部门口停下时,王崇义已经等在哪儿了。 老人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布长衫,背着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看见驴车,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关切,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爹!” 王伦第一个跳下车,几步跑到父亲面前。 王崇义上下打量女儿,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一片草叶: “瘦了,也黑了。”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的心疼藏不住。 “没瘦,结实了。” 王伦笑着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后面的林怀安。 这时其他人也都下了车。林怀安上前,恭敬行礼:“师父。” 王崇义看着他,点点头:“气色不错,看来这十几天没白熬。”他目光扫过其他六人,“都辛苦了。进屋歇歇,喝口热茶。” 女中部的院子比男生部整洁些,也多了几分柔和气息。 正屋的堂屋里,茶已经沏好了,是西山本地产的野山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众人围坐,王崇义亲自给大家倒茶。 热气蒸腾中,半个月的疲惫似乎也散了些。 “北安河那边,都还顺利?” 王崇义问,目光落在林怀安身上。 “顺利。” 林怀安放下茶碗,“识字班开了十一天,有二十几个孩子坚持下来了。夜校也办了,来了三十多个村民。 铁柱、招弟几个学得快的,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简单的账也会算了。” “刘三呢?没再找麻烦?” “明面上没有。” 王伦接过话头,“但我们下山那天,他弟弟刘四带人在山里堵我们,被怀安吓退了。”她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 王崇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刘家兄弟是地头蛇,你们这次让他们吃了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不过……” 他顿了顿,“你们做得对。对这种恶人,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怯。怀安那手‘空城计’,用得不错。” 被师父肯定,林怀安心里一热,但随即又沉下来:“可我们一走,北安河的乡亲们……”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王崇义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有力,“你们能做的,是在那儿的时候,尽你们所能。 走了,就把该留的留下——知识,道理,还有那份不甘受欺压的心气。 至于他们能不能守住,能不能长进,那是他们的事,也是他们的命。” 这话说得有些冷,但却是实话。 苏清墨低下头,常少莲咬着嘴唇,马凤乐眼圈又红了。 她们想起了招弟,想起了铁柱,想起了那些眼巴巴望着她们的村民和孩子。 “师父说得对。”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我们能做的有限,但至少,种子种下了。 至于能不能发芽,能长多高,看天,也看他们自己。” 王崇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在北安河这半个月,真的长大了——不再是一腔热血的毛头小子,开始懂得理想与现实的分寸,懂得尽力而为与量力而行的区别。 “好了,不说这些。” 王崇义站起身,“你们收拾一下,车已经备好了。 怀安回海淀镇,其他人回北平城。早点出发,天黑前都能到家。” 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院子里,两辆驴车已经备好。 一辆往西去海淀镇,一辆往东去北平城。 赶车的是温泉村的车把式,都是熟面孔,见了王崇义都恭敬地叫“王校长”。 行李重新分装。 林怀安的东西不多,一个铺盖卷,一个书箱,还有那个装着北安河调查报告和孩子们“礼物”的布袋。 其他人的行李也都简单,只是多了许多北安河乡亲塞的东西。 “怀安。” 王伦走到林怀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块怀表。 黄铜表壳,玻璃蒙子有些磨损,但走得稳稳当当,滴答声清晰入耳。 “这是我娘的遗物。” 王伦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她走的时候留给我,说能保平安。现在,给你。” 林怀安看着那块表,表壳因为常年摩挲,已泛出温润的光泽。 他知道这表的重量——这不只是一块表,是王伦母亲留给她的念想,是她十年来的陪伴。 “这太贵重了……”他想推辞。 “拿着。” 王伦按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有茧,是常年练拳磨出来的,粗糙,但温暖有力。 “你回北平,这一路……不太平。带着它,就像……就像我在你身边。” 林怀安看着她。 晨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跳跃。 她的眼睛很亮,像北安河夜晚最清澈的那颗星,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 “好,我收着。” 他终于接过怀表,郑重地揣进怀里,贴胸口放着。 表壳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熨帖着心口。 “等我到了爷爷家,就给你写信。” “嗯。” 王伦点头,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又像花瓣落下。 林怀安愣在那里,只觉得被亲过的地方烫了起来,一路烫到耳根,烫到心里。 王伦退开两步,脸也红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他,没躲。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苏清墨别过脸,常少莲低下头抿嘴笑,马凤乐偷偷朝高佳榕挤眼睛,谢安平和郝宜彬装作看天上的云。 王崇义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八月二十三,” 林怀安回过神来,压低声音,“中元节,城里有北海灯会。你来,我带你去看。” “好。” 王伦点头,声音很稳,“我一定来。” “我在西城区教育部街的家等你。林宅,一问都知道。” “嗯。” 再多的话,也不必说了。 少年人的情意,清澈见底,却也深沉如潭。 一个眼神,一句约定,便是一生一世的念想。 其他人也过来道别。 苏清墨拉着王伦的手:“回了北平,来找我。 我家在西单石板胡同,怀安知道的。” “一定去。” 王伦笑,那笑容干净明亮。 “还有我,” 常少莲说,“我家在琉璃厂,有空来听我弹琴。” “我住清华园,”谢安平挠挠头,“离得远,但可以写信!” “我住燕京,”高佳榕说,“我那儿书多,你想看什么,我给你找。” “我在北大,”郝宜彬拍拍胸脯,“想踢球,找我!” “我在师大,”马凤乐最后说,眼圈又红了,“想唱歌,找我……王伦,你一定要来。” 一个个地址,一声声约定,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八个年轻人连在一起,也把西山脚下的温泉村和那座古老的北平城连在一起。 “好了,该上路了。” 王崇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辆驴车,林怀安上了往海淀镇的车,其他人上了往城里的车。 车把式甩起鞭子,在空中炸出清脆的响声。 “驾!” 车子动了,缓缓驶出院子,驶上街道。 王伦站在槐树下,看着林怀安的车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站了很久,直到车轮声彻底听不见,才转过身。 怀里的笔记本还带着他的体温,而胸口空了一块——那块跟了她十年的怀表,如今在另一个人的怀里,贴着另一个人的心口。 但她不后悔。 有些东西,给了对的人,才是它该在的地方。 王崇义走到女儿身边,拍拍她的肩:“回屋吧。” “爹,”王伦忽然问,“您当年和我娘……” “当年啊,” 王崇义望着街道尽头,眼神悠远,“也是在这样一个早晨,我送她离开。她说一定会回来,后来……真的回来了。” 王伦转头看着父亲。 这个一向严厉的老人,此刻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也是深情。 “我懂了。”她轻声说,转身回屋。 槐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低语,也像是祝福。 林怀安坐在西去的驴车上,怀里揣着那块还带着王伦体温的怀表。 表针滴滴答答,走得稳稳当当,那声音贴在心口,一下一下,像心跳,也像她在耳边低语。 第118章:在“瑞昌祥”绸布庄实习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孙,是温泉村的老把式。 见林怀安年纪轻轻,却从温泉中学出来,又由王崇义亲自送行,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话也多了些。 “小先生是回海淀?” “是。军机处胡同” 车子出了温泉村,上了通往海淀的官道。 路宽了些,也平坦了些,但依然颠簸。 路两旁的景色在变化——从山地变成丘陵,从贫瘠的坡地变成平整的农田。 庄稼长势很好,玉米一人多高,谷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偶尔能看到在田里劳作的农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今年年景不错。”孙把式说,“要是没有那些糟心事,该是个好年成。” “什么糟心事?”林怀安问。 “还能有啥?东洋人呗!” 孙把式啐了一口,“听说在山海关那边又闹腾,要咱们华北‘自治’。 自他妈个屁! 不就是想吞了咱们? 还有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怀安心里一沉。 在北安河十几天,几乎与世隔绝,差点忘了外面的世界已是烽火连天。 “小先生,”孙把式压低声音,“您是从北平来的,听说城里学生闹得厉害?” “……嗯。” “要我说,闹得好!” 孙把式忽然激动起来,“咱们老百姓没念过书,不懂那些大道理。 可学生懂! 学生替咱们说话,替咱们出气! 凭什么东洋人在咱们地盘上横行霸道? 凭什么那些当官的吃里扒外? 就该闹!闹他个天翻地覆!” 林怀安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粗糙的手紧紧攥着鞭子,手背青筋凸起。 这是一个普通的中国百姓,不识字,不懂政治,但他知道谁是敌人,知道什么是屈辱。 “可是闹了,有用吗?”林怀安轻声问。 “有没有用,得闹了才知道!” 孙把式说,“不闹,人家当你是软柿子,随便捏!闹了,至少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这话,和林怀安在北安河对刘三说的话,何其相似。 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 对国家,对个人,都是一样的道理。 车子继续前行。 过了几个村子,路上的人多了起来。 有挑担赶集的农人,有推车送货的小贩,有骑自行车的学生,还有几辆汽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路旁的店铺也多了,茶馆、饭铺、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在风中懒洋洋地飘。 中午时分,车子在一个茶棚前停下歇脚。 孙把式要了碗大碗茶,就着自带的窝头吃。 林怀安也要了茶,又买了两个烧饼,分给孙把式一个。 茶棚里人不少,多是赶路的。 几个穿长衫的先生在角落里低声议论着什么,脸色凝重。 一个报童跑进来,挥舞着报纸: “看报看报!日军增兵山海关!华北局势危急!” 茶棚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孩子,看向他手里的报纸。 “给我一份。”一个先生招招手。 报童递过报纸,先生匆匆扫了几眼,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旁边人问。 “还能怎么?日本人又提新条件了,要国军撤出河北,要成立‘华北自治政府’。” 先生把报纸拍在桌上,“这哪是自治,这是要亡国!” 茶棚里炸开了锅。 “他娘的!欺人太甚!” “政府呢?政府就不管?” “管?怎么管?拿什么管?枪炮不如人,工业不如人,拿什么打?” “那就这么认了?” “不认能怎样?当年东北怎么丢的?上海怎么打的?还不是打不过!” 议论声,争吵声,叹息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茶水的热气,也弥漫着无奈、愤怒和绝望。 林怀安默默喝着茶,听着。 这些声音,这些面孔,和北安河祠堂里那些茫然的眼睛,那些粗糙的手,那些卑微的愿望,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一个内忧外患、积贫积弱的中国,一群在苦难中挣扎、在迷茫中寻找出路的中国人。 他忽然明白了,他们这半个月在北安河做的,不只是教几个孩子认字,不只是帮几户村民解难。 他们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点燃一星微弱的火,种下一粒渺小的种子。 火会灭,种子可能不发芽。但总要有人去点,去种。点了,种了,才有希望。 “小先生,该走了。” 孙把式吃完了窝头,站起身。 车子重新上路。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昏昏欲睡。 林怀安靠在行李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怀里的怀表滴滴答答,王伦的脸在眼前晃动,北安河的情景在脑中闪过,茶棚里的议论声在耳边回响。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网在中央。 而他,就在这网中央,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明白,自己该走什么样的路。 傍晚时分,驴车驶入了海淀镇。 比起温泉村,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有穿绸衫的老板,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学生装的青年,也有赤膊的苦力。 电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店铺里透出来,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 车子在军机处胡同门口停下时,林怀安下了车,付了车钱,又多给了孙把式一块银元:“孙伯,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孙把式千恩万谢地赶车走了。 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林怀安忽然有些恍惚。半个月前,他从这里出发,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半个月后,他回来了,可还是原来那个他吗? “怀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怀安转头,看见二叔林崇礼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爷爷。 爷爷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爷爷!二叔!”林怀安迎上去。 爷爷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在北边受苦了吧?” “不苦,挺好的。” 林怀安说,这是真话。身体的苦不算苦,心里的充实是真的。 “好什么好!” 二叔林崇礼哼了一声,“跑去穷山沟,跟泥腿子混在一起,能好到哪儿去?我早说了……” “崇礼!” 爷爷打断他,“怀安刚回来,先让孩子进屋歇歇!” 进了后院,来到堂屋。 晚饭已经备好了,八菜一汤,鸡鸭鱼肉俱全。 “慢点吃,慢点吃。” 爷爷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给孩子饿的!在那儿肯定没吃过一顿好的!” 林怀安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想起北安河祠堂里,孩子们捧着野菜粥,小口小口喝的样子。 招弟说,那是她一天里唯一的一顿饭。 “爷爷,我在北安河,看见一个女孩,叫招弟。” 他放下筷子,轻声说,“她娘死了,爹病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可她还想读书,偷偷跑到祠堂外面听。 我问她,为什么想读书。 她说,读了书,就能看懂借据,知道爹欠了多少钱,将来挣钱还债,不让妹妹被卖。” 饭桌上安静了。 “我还看见一个老汉,姓刘,腿摔断了,没钱治,躺在床上等死。 我们给了他五块钱,他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五块钱,在咱们家,就是一顿饭钱,可在他那儿,是救命的钱。” 林怀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上,砸在每个人心里。 “怀安这是做好事,教人认字,是积德。”爷爷说。 “积德?”二叔冷笑,“爹,您知道现在外面什么世道吗?日本人盯着华北,学生整天上街闹事,政府抓了多少人! 怀安这时候往乡下跑,还教人认字,万一被人盯上,说是煽动愚民,怎么办?” “二叔,”林怀安放下筷子,“我们只是教人认字,不涉政治。” “不涉政治?” 二叔盯着他,“你教人认字,人认了字,就会看书,看报,就会想事。 一想事,就不安分了。这还不是政治?” “认字读书,是人的权利。” 林怀安声音平静,但坚定,“不能因为怕人想事,就不让人认字。” “权利?” 二叔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世道,饭都吃不饱,谈什么权利! 怀安,你太天真了!你在学堂里学的那些,是书本上的道理!到了现实里,行不通!” “行不通,是因为没人去做。” 林怀安抬起头,看着二叔,“我去做了,发现行得通。 北安河的孩子,学了字,眼睛都亮了。 那些村民,学了算账,就知道自己被人坑了。这怎么是坏事?” “你这是惹祸上身!” 二叔一拍桌子,“刘三那种地头蛇,是你能惹的? 今天你教人认字,明天他就敢烧你的铺子!你一个人不要紧,别连累家里!” “爷爷,二叔,我不是要惹事,也不是要逞英雄。 我只是觉得,我们读了书,识了字,懂了道理,不能只关在书房里。 得走出去,看看这世道到底什么样,看看那些读不起书、吃不饱饭的人,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然后,能做一点,是一点。” 爷爷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怀安,你长大了。” 二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崇礼!”爷爷厉声喝止,“越说越不像话!” 二叔喘着粗气,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不满,谁都看得出来。 “不过,” 爷爷话锋一转,“既然回来了,就安心读书。 下学期的功课不能落下。还有,” 他看着林怀安,“你也不小了,该学着管点事了。 从明天起,跟你二叔去铺子里看看,学学怎么经营。 咱们林家的生意,将来还得靠你们兄弟。” 林怀安一愣,看向二叔。 林崇礼点点头:“你爷爷说得对。读书要紧,但实务也要学。 咱们林家绸布庄,在北平也算有字号,你多学着点,没坏处。” 这是要让他接触家族生意了。 林怀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知道这是爷爷和二叔的好意,是在为他将来铺路。 另一方面,他又想起北安河,想起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想起他们接过一点钱粮时感激涕零的样子。 “我……我想复习一下功课,这段时间都耽误了。” 晚饭后,林怀安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还和离开时一样,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书桌一尘不染,显然是天天有人打扫。 他推开窗,看着海淀镇的夜景。 灯火通明,人声隐约,是个繁华世界。 可他知道,在这繁华之外,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还有无数个北安河,无数个招弟,无数个刘老汉。 他从怀里掏出王伦送的怀表,表针指向晚上八点。 又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半个月的所见所闻。 窗外街上,报童的吆喝声远远传来:“看报看报!华北危急!华北危急!” 第119章: 店铺一日,建立正确同情观 声音尖锐,刺破夜空。 林怀安握紧了怀表,也握紧了笔记本。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只知道读书、不问世事的林怀安了。 北安河的那半个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门里,是一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也是一个必须去面对、去改变的世界。 而他要做的,就是走进去。 带着怀表滴滴答答的提醒,带着笔记本里沉甸甸的记忆,带着槐树下那个轻轻的吻,和那句“我一定来”的约定。 一步一步,走进去。 八月十六日,天刚蒙蒙亮,海淀镇“瑞昌祥”绸布庄的后院里,林怀安已经起床了。 他住在铺子后院的东厢房,这是二叔林崇礼特意为他准备的。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还摆着盆茉莉,正开着小白花,香气淡淡的。 林怀安洗漱完毕,换上二叔给他准备的长衫——月白色的棉布长衫,浆洗得挺括,袖口和领子雪白。 这是铺子里伙计的常服,但料子比伙计的好些,针脚也细密。 “穿上这身,就是店里的人了。” 昨晚二叔把衣服给他时这样说,“在铺子里,你就是学徒,不是什么少爷。要学,就从最基础的学起。” 林怀安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镜中的自己,穿着长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个标准的店铺伙计,又像个文质彬彬的学生。 这两个身份在他身上交织,让他有些恍惚。 “怀安,起了吗?” 门外传来二叔的声音。 “起了,二叔。” 林怀安打开门。 林崇礼也穿着长衫,但料子是上好的杭纺,深青色,袖口绣着暗纹。 他上下打量了林怀安一番,点点头:“像那么回事。走,吃早饭,边吃边说。” 早饭在后院的堂屋,简单但精致:小米粥、馒头、酱菜,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肉。 林崇礼示意林怀安坐下,“咱们先吃,吃完开铺。” 林怀安端起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扑鼻。 他想起在北安河,铁柱家的早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半个黑乎乎的窝头。 手顿了顿。 “怎么?不合胃口?”林崇礼察觉到了。 “不是。” 林怀安摇头,“想起北安河了。那里的孩子,早上能喝碗稀粥就不错了。” 林崇礼放下筷子,看着侄子,眼神复杂: “怀安,我知道你在北安河见了些事,心里不好受。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林怀安也放下碗,正襟危坐:“二叔您说。” “你今年十七了,不算小了。” 林崇礼缓缓说道,“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在铺子里站了三年柜台。这世道,十七岁,该懂事了。” 他顿了顿,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慢慢嚼着: “你在北安河,看见穷人受苦,心里难过,这是好事。 说明你心善,有同情心。 少年人,血气方刚,看见不公,就想管,看见可怜人,就想帮。这没错。”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同情心这东西,用对了是善,用错了是蠢。 你得学会分辨,什么时候该同情,什么时候不该。” 林怀安抬头,看着二叔。 “我告诉你,” 林崇礼一字一句地说,“儿童、少年同情心爆棚,看见乞丐就给钱,看见可怜人就掉泪,这是常情。 但人成熟的标志,就是要有正确的同情观。” “什么叫正确的同情观? 对勤劳、勇敢的人,要有同情心。 这样的人,但凡给他一点帮助,他就能站起来,活得更好。 对等靠要、好逸恶劳的人,不能有同情心。 你给他钱,他拿去赌,拿去抽,你是在害他。” “对老人、小孩、女人,也不能有太多同情心,要仔细分辨。 有些老人倚老卖老,有些小孩被教坏了,有些女人装可怜骗人。 你得睁大眼睛看,哪些是真值得同情的,哪些就是骗你善良的。” 林怀安想说些什么,但林崇礼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北安河那些人是真可怜。 是,他们可怜。 可中国四万万人,穷人千千万,靠你一个人的同情心,救得过来吗? 你救了一个铁柱,还有十个铁柱。 你帮了一个刘老栓,还有一百个刘老栓。” “同情心救不了所有人,只有他们自己救自己。 自力更生,才是唯一的活路。 咱们林家,能有今天,不是靠谁同情,是靠你爷爷当年一匹布一匹布背出来,是靠我一天站十几个时辰柜台站出来的。” 林怀安沉默了。 二叔的话,像冷水,浇在他心头那团火上。 可那火没有灭,只是在冷水下,烧得更沉,更闷。 “我让你来铺子里,不是要磨灭你的善心。” 林崇礼语气缓和了些,“是要让你看看,真实的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怎么讨生活,怎么做买卖,怎么在这世道里活下去。 看明白了,你才知道,你那套‘教人认字就能改变命运’的想法,有多天真。” 早饭在沉默中吃完。 林崇礼起身:“走吧,开铺了。” “瑞昌祥”绸布庄是三开间的门面,在海淀镇算得上大铺子了。 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锃亮。 两扇朱红大门敞开着,里面是宽敞的店堂,柜台一字排开,后面是顶天立地的货架,摆满了各色绸缎布料。 早晨七点,伙计们已经到齐了。 一共六个人:账房先生老周,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的高脚椅上;两个老伙计,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四十上下,手脚麻利;三个小学徒,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十四,正在擦柜台、扫地、整理货架。 见林崇礼进来,众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恭恭敬敬叫一声:“掌柜的。” “嗯。” 林崇礼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林怀安,“这是怀安,我侄子,来铺子里学学。老周,你多带带他。” 老周从眼镜上方看了林怀安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怀安,今天你先看,多看,少说。” 林崇礼交代,“看老周怎么记账,看老张老李怎么招呼客人,看学徒怎么打杂。有什么不明白的,记下来,晚上问我。” “是,二叔。” 开铺了。 朱红大门完全敞开,阳光照进来,店堂里亮堂堂的。 绸缎布料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红的像火,绿的像玉,蓝的像天,五彩斑斓。 林怀安站在柜台一角,不显眼,但能看到整个店堂。 老周已经开始记账了,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一手毛笔在账本上写蝇头小楷。 老张老李在整理货架,把布料一匹匹展开,又叠好,动作娴熟得像在弹琴。 小学徒们跑进跑出,打水,擦地,给客人泡茶。 八点刚过,第一个客人上门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手里拎着个篮子。 一进来,眼睛就往货架上瞟。 “这位太太,您想看点什么?” 老张迎上去,脸上堆着笑,但不过分热情。 “我……随便看看。” 妇人有些局促,手在篮子上搓了搓。 “您慢慢看。” 老张退后一步,但眼睛没离开她,“这是新到的杭纺,夏天做衫子最凉快。 这是苏绸,光泽好,做裙子漂亮。 这是土布,结实,做裤子耐磨。” 妇人走到土布前,伸手摸了摸,又走到杭纺前,也摸了摸,眼神在价格牌上扫来扫去。 “这杭纺……多少钱一尺?” 她小声问。 “一角二分。” 老张说,“您要多少?买得多,可以便宜点。” 妇人咬了咬嘴唇:“那……那土布呢?” “土布便宜,四分一尺。” 妇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走到土布前:“给我扯……五尺吧。” “好嘞!” 老张利落地量布、裁剪、叠好,用纸包了,递给妇人,“五尺土布,一共两角。您拿好。” 妇人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两角钱,硬币碰在一起,叮当作响。付了钱,她拿着布,匆匆走了,像怕人看见似的。 老张收了钱,走到柜台,把钱交给老周。 老周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土布五尺,两角。 “张师傅,” 林怀安忍不住小声问,“那位太太,明明喜欢杭纺,怎么买了土布?” 老张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少爷,这您就不知道了。 那位太太,是西街王木匠的媳妇。 王木匠手艺不错,但家里五个孩子,日子紧巴。 她来,是想给大女儿做件新衫子,女儿十六了,该说婆家了,得体面点。 可杭纺贵,她买不起,只能买土布。” “那您怎么不劝她买杭纺?杭纺利钱高啊。” “劝了也没用。” 老张摇摇头,“她兜里就那么多钱,劝她买贵的,她买不起,反而尴尬。 做买卖,得看人下菜碟。 有钱的,你给他推荐好的;没钱的,你给他推荐实惠的。 强卖,买卖做不长久。” 林怀安若有所思。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做买卖就是尽量多赚钱,可老张的做法,似乎更看重“长久”。 一上午,来了七八个客人。 有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阔少,一进来就要最好的苏绸,不问价钱,只要好看。 有打扮入时的太太,带着丫鬟,挑挑拣拣,嫌这嫌那,最后只买了三尺花边。 有老秀才,要给孙女扯嫁妆,算了又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老张老李应对自如。 对阔少,他们热情周到,把压箱底的好料子都搬出来;对挑剔的太太,他们耐心十足,哪怕只买三尺花边,也包得整整齐齐;对老秀才,他们帮着算计,怎么用最少的钱,办最体面的事。 林怀安看着,记着。 他发现,做买卖不只是买和卖,是看人,是说话,是揣摩人心。 老张能从客人的穿着、神态、语气,判断出他有多少钱,想买什么,能买什么。 然后对症下药,既不让人难堪,又能做成买卖。 中午吃饭,伙计们轮流。 老周先吃,然后是老张老李,最后是小学徒。 饭菜是后厨做的,一荤一素,白米饭管饱。 比起北安河,这是天堂般的日子了。 吃饭时,小学徒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笑。 最大的那个叫顺子,十六岁,来铺子三年了。 他一边扒饭,一边对林怀安说:“小少爷,您今天第一天来,不习惯吧?站一天,腿都僵了。” “还好。” 林怀安笑笑,“你们天天都这样?” “天天如此。” 顺子说,“早上七点开铺,晚上八点打烊,一年三百六十天,除了过年,几乎不歇。 累是累,但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比街上要饭的强。” “你想过以后吗?” 林怀安问,“就一直当伙计?” 顺子愣了愣,笑了:“以后?能把伙计当好就不错了。 等攒点钱,娶个媳妇,生个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说得平淡,眼里没有光,也没有怨,只有认命般的平静。 林怀安忽然想起铁柱,想起他说“我要读书,读了书,就能看懂借据,知道爹欠了多少钱”。 铁柱眼里有光,那是不认命的光。 可顺子眼里的光,是什么时候灭的呢? 第120章:“瑞昌祥”绸缎庄的学问 下午的客人更多了。 海淀镇虽不比北平城里繁华,但也是大镇,人来人往。 绸布庄的生意,说不上红火,但也细水长流。 林怀安继续观察。 他发现,铺子的经营,有一套看不见的规则。 比如定价。 同样的杭纺,卖给阔少是一角二分,卖给老秀才,老张会“悄悄”说:“您是老主顾,给您算一角一。” 其实账本上还是一角二,那一分是老张自己贴的,为的是留住客人。 比如记账。 老周的账本分两本,一本是明账,记录每天的收支;一本是暗账,记录那些“不能明说”的往来——比如给某位太太的“回扣”,给某位管事的“孝敬”,给地痞流氓的“保护费”。 暗账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又比如人情。 下午来了个中年汉子,穿得普通,但老张一见,立刻堆着笑迎上去:“赵管事,您今天怎么有空?” “扯点布,给家里小子做衣裳。” 赵管事大咧咧地说。 老张麻利地量了布,包好,递过去:“您拿好。” “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您拿去穿!” 老张摆摆手。 赵管事也不推辞,拎着布走了。 林怀安注意到,老周在暗账上记了一笔:赵管事,土布一丈,三角。 “这赵管事是?” 林怀安小声问。 “镇公所的。” 老张低声说,“管街面治安的。 这点布,是孝敬。 不给,明天就有流氓来闹事,说咱们占道经营,得罚款。” 林怀安明白了。 这铺子能开下去,不光是货好、人勤快,还得打点方方面面的关系。 每一分利润里,都含着看不见的成本。 傍晚时分,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 一进来,就朝老张跪下了。 “张老板,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孙子病得快死了,没钱抓药,求求您,赏几个钱……” 老张皱了皱眉,没动。 店里的客人都看过来,指指点点。 林怀安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泪,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掏钱。 但想起早上二叔的话,他又停住了。 他看向老张,看他会怎么做。 老张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太太: “拿去吧,给孩子抓药。”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张摇摇头,对林怀安说: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说的,要分辨。 这老太太,是西街有名的‘哭婆’,专门装可怜要钱。 她孙子是真病了,但没她说的那么严重。 她天天在街上要,要到钱,一半抓药,一半……拿去赌了。” 林怀安愣住了。 “我不是说她不该帮。” 老张说,“孩子病了,是可怜。 可你给她钱,她拿去赌,是在害她。 真要帮,该直接带她去抓药,或者给她粮食,而不是给钱。” “那您刚才……” “刚才那么多客人看着,我不给,人家会说‘瑞昌祥’为富不仁,见死不救。” 老张苦笑,“做买卖的,名声要紧。 几个铜板,买个好名声,值。” 林怀安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这店铺像个小小的江湖,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权衡。 善与恶,真与假,利与义,纠缠在一起,分不清,理还乱。 晚上打烊后,伙计们收拾店铺,盘点货物。 林怀安跟着老周学对账。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收入、支出、存货、欠款,一笔笔,一桩桩,都是铺子的命脉。 对完账,已是晚上九点。 伙计们去后院吃饭休息,林怀安跟着二叔来到账房。 账房里点着煤油灯,灯下,二叔在翻看今天的账本。 “看了一天,有什么想法?” 林崇礼头也不抬地问。 林怀安想了想,说:“二叔,我觉得铺子的经营,有些地方可以改进。” “哦?” 林崇礼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兴趣,“说说看。” “第一,是陈列。” 林怀安说,“现在的布料,是按品类摆的,杭纺归杭纺,苏绸归苏绸。 但客人来了,往往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觉得,可以按用途和价格重新陈列。” “比如,设一个‘婚嫁专柜’,把适合做嫁衣的红绸、红缎放在一起,再配上花边、扣子,客人一目了然。 设一个‘学生专柜’,把实惠耐穿的阴丹士林、学生布放在一起,适合做学生装。 再设一个‘高档专柜’,放最好的苏绸、云锦,专门接待阔太太、大小姐。” 林崇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第二,是记账。” 林怀安继续说,“老周叔的账记得很好,但都是流水账,看得眼花。 我觉得可以改进一下,用新式簿记,分门别类,收入、支出、存货、应收、应付,都分开记。 这样一目了然,月底盘账也方便。” “还有,暗账上的那些支出,能不能想办法减少? 比如给赵管事那些人的‘孝敬’,能不能固定下来,按月给,而不是每次来都要给?这样既省事,也好控制。” 林崇礼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些都是你在学校学的?”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想的。” 林怀安老实说。 “想法不错。”林崇礼合上账本,“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改吗?” 林怀安摇头。 “第一,按用途陈列,是好,但得有人专门打理。 老张老李忙不过来,学徒又不懂。 雇人? 得多开一份工钱。现在生意不好做,能省则省。” “第二,新式簿记,老周不会。 他五十多了,打算盘打了三十年,你让他学新式的,他学不会,也不想学。 换人? 老周跟了我二十年,忠心耿耿,账目从不出错。 为了一本账,寒了老人的心,值吗?” “第三,那些‘孝敬’,你以为我想给? 可不给行吗? 赵管事是地头蛇,不给,明天就有人来找茬。 流氓混混,给钱能打发,还算好的。 怕的是那些不给钱,而是要‘入股’的,那才是无底洞。” 林崇礼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怀安,你读书多,想法新,这是好事。 但做生意,不是书本上的道理,是人情世故,是权衡利弊。 你想改,可以,但得慢慢来,得看时机,得权衡得失。” 他转过身,看着侄子: “就像你在北安河,想教人认字,想帮人脱贫,想法是好的。 可你得先想清楚,那些人愿不愿意学? 学了有没有用? 你走了,他们能不能坚持下去? 你想改变他们的命,可他们的命,真的是你能改变的吗?” 林怀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二叔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那团火上。 他知道二叔说得对,做生意要权衡,要算计,要妥协。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算得失,不能只权衡利弊。 就像在北安河,他们明知道教几个孩子认字改变不了什么,可还是教了。 明知道给刘老栓五块钱救不了他的命,可还是给了。 因为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是人,就不能只用生意经去衡量。 “二叔,”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您说的,我懂。 但我想试试。陈列的事,我可以帮老张老李做,不用雇人。 记账的事,我可以教老周叔,他不愿学,我帮他做。 那些‘孝敬’,也许没法完全杜绝,但可以想办法减少,至少记清楚,知道钱花在哪了。” 林崇礼看着侄子,看了很久。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许久,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怀安,”林崇礼的声音有些沙哑,“ 二叔不是不让你做,是怕你走你爹的老路。 这世道,好人难做,好事难为。 你想帮人,想改变,这没错。 但得先把自己站稳了,把自己活好了,才有余力去帮别人。” “我知道,二叔。” 林怀安轻声说,“但我想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林崇礼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挥挥手: “去吧,累了,早点休息。 你想试,就试。 铺子里的事,我让你管。 但有一条,不能亏本。‘瑞昌祥’是林家的根基,不能倒。” “是,二叔。” 林怀安退出账房,回到自己房间。 夜已深,海淀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他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就着煤油灯,开始写今天的观察和思考。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 表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王伦,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他合上怀表,握在手心。表壳温温的,像她的体温。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总要有人去走,去试,去改变。 就像二叔说的,得先把自己站稳了。 那他就先在“瑞昌祥”站稳,从一家绸布庄开始,从一尺布、一分钱开始,学这世道的规则,学这人情的冷暖,学这生存的艰难。 然后,再去想,怎么改变。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块银盘,挂在天上。 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那脸上,有迷茫,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坚定。 八月十七日,林怀安正式开始了他在“瑞昌祥”的改进计划。 他没有大张旗鼓, 而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着手——整理仓库。 这个提议得到了二叔林崇礼的默许,毕竟整理仓库既不伤筋动骨,又能看看这侄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瑞昌祥”的仓库在后院西厢,三大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布料按品类堆放,但年深日久,早已乱了套。 杭纺里混着苏绸,花缎下压着素绸,有些积压多年的陈货,甚至起了霉斑。 “这都是钱啊。” 林怀安摸着那些发霉的缎子,心疼不已。 他带着顺子和另一个小学徒,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 清点、分类、记录。 霉坏的单独堆放,褪色的归为一类,时兴的花色放在外面,过时的花样收到里头。 又让伙计去药铺买了些樟脑丸,用纱布包了,分散放在布料之间。 第三天,林怀安拿着清点好的单子去找二叔。 “二叔,仓库清点完了。 能卖的布料一共一百四十七匹,其中时兴花样四十三匹,过时但品相完好的六十八匹,略有瑕疵的三十六匹。 完全霉坏、只能当抹布用的,有十二匹。” 林崇礼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有些惊讶:“这么细?” “我还发现,” 林怀安继续说,“咱们铺子里,夏季的薄料子存货太多,眼看入秋了,再卖不出去,又得压一年。 而秋季的厚料子,备货反而不足。” “哦?” 林崇礼抬起眼皮,“那你说怎么办?” “搞一次夏季清仓。” 林怀安说,“把那些薄料子,特别是过时花样的,降价处理。 腾出地方和本钱,进秋冬季的厚料子。” “降价?” 林崇礼皱眉,“降价就亏了。” “不降价,压在手里更亏。” 林怀安拿出自己算的账,“您看,这批薄料子,进货价平均一尺八分,现在卖一角。 咱们降到七分,甚至六分,看上去是亏,但能快速回笼资金。 用这钱进厚料子,一尺能赚两到三分。算总账,是赚的。” 林崇礼沉吟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瑞昌祥’从不降价甩卖,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降价,有损招牌。” “不是甩卖,是‘夏季酬宾’。” 第121章: 商海初航银钱之悟 林怀安早已想好说辞,“咱们不说降价,就说‘让利酬宾’。 限时三天,过时不候。 这样既清了库存,又不损招牌,反而显得咱们大方,让利给老主顾。” 林崇礼看着侄子,眼神复杂。 这小子,不仅会算账,还会玩文字游戏。 “你想怎么弄?” “简单。” 林怀安来了精神,“第一,在店门口挂上红布横幅,写上‘夏季清仓,让利酬宾’。第二,把要处理的布料单独摆一个区域,明码标价。 第三,买满三角,送一尺手帕布;买满五角,送一对扣子。 第四,让顺子他们去街上发传单,就说‘瑞昌祥’夏季大酬宾,仅此三天。” 林崇礼听完,沉默良久。 这些法子,不算新奇,北平城里的大铺子早就在用。 但在海淀镇,“瑞昌祥”是头一份。做,还是不做? “要是没人来,或者来了只买降价的,不买正价的,怎么办?”他问。 “那就看老张老李的本事了。” 林怀安说,“降价布料摆在外围,正价好料摆在里头。 客人进来,先看到便宜的,被吸引进来。 但人都有贪好之心,看见便宜料子,再看看好料子,一对比,说不定就想‘既然来了,不如多花点钱,买点好的’。这叫‘引流’。” 林崇礼终于笑了,虽然笑容很淡:“你小子,从哪儿学来这些名堂?” “书上看的,自己想的。” 林怀安老实说。 “行。” 林崇礼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赔了,亏的钱从你月钱里扣。” “要是赚了呢?” “赚了……” 林崇礼看了他一眼,“赚了,给你分红,一成。” “一言为定!” 八月十九日,“瑞昌祥”夏季酬宾正式开始。 一大早,顺子和小学徒就上街发传单了。 红纸黑字,写得简单直白:“瑞昌祥绸布庄,夏季清仓,让利酬宾! 薄料子六分起,买就送! 仅限三天!” 海淀镇不大,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中午,铺子里就涌进来一群人。 有家庭主妇,有精打细算的小媳妇,也有看热闹的闲人。 老张老李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 林怀安也站在柜台后帮忙。 他负责收钱,老周记账。 铜板、银元,叮叮当当,流水般进来。 那些积压了两三年的薄料子,平时问都没人问,今天却成了抢手货。 这个扯五尺,那个扯一丈,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出去二十多匹。 正如林怀安所料,很多人本来是冲着便宜来的,但进了铺子,看见那些光泽柔润的好料子,就挪不动步了。 “这杭纺真不错,夏天做衫子凉快。” 一个大婶摸着杭纺,爱不释手。 “是啊太太,这是正宗的杭州货,您摸摸这手感。” 老张趁机介绍,“现在买,虽然不降价,但我送您一只鞋面,怎么样?” “那……那就扯一丈吧。” 一笔生意,从六分的土布,变成了一角二的杭纺。 林崇礼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店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叮当作响的钱币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光。 他经营“瑞昌祥”二十年,从没见铺子这么热闹过。 三天下来,盘点账目。 清仓布料卖了八成,回笼资金四十二块大洋。 正价布料也多卖了三成,增收十八块大洋。 扣除送的手帕布、扣子、鞋面等成本,净利十一块大洋。 “十一块,” 老周拨着算盘,声音有些发颤,“二掌柜,抵得上平时半个月的利了。” 林崇礼看着账本,久久不语。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怀安:“你的一成,一块一。月底结账时给你。” “谢谢二叔。” 林怀安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别高兴太早。” 林崇礼给他泼冷水,“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做生意,没有常胜将军。” “我明白。” 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顺子和小学徒看林怀安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是佩服,是羡慕,也有一丝嫉妒。 老张老李对他也客气了许多,不再叫他“小少爷”,而改口叫“怀安少爷”。 林怀安知道,这声“少爷”,不是因为他姓林,而是因为他证明了自己。 清仓过后,林怀安开始接触铺子的银钱往来。 这是二叔特批的。 按理说,钱银是铺子的命脉,不该让一个半大孩子碰。 但林崇礼想看看,这侄子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林怀安开始跟着老周学记账、盘点、兑钱。 这才知道,小小一个绸布庄,银钱往来竟如此复杂。 首先是钱币。 市面上流通的货币五花八门:银元、铜元、钞票,还有私人钱庄的银票。 银元又分“袁大头”、“孙小头”、“鹰洋”、“站人洋”,成色不一,重量不等。 铜元更是乱七八糟,当十文、当二十文,还有各省自铸的,大小、重量、成色千差万别。 收钱时,要仔细验看,听声音,看花纹,掂分量。 一不小心,就会收到假钱、劣钱。 铺子里有个小天平,专门用来称银子。 碎银子要称,银元也要称,成色不足的,要打折。 然后是兑换。 客人用铜元,铺子里要存银元。 铜元换银元,银元换钞票,都有汇率,天天在变。 今天一块大洋换三百铜元,明天可能就换三百一。 老周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钱庄问行情。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在炒钱。” 林怀安感叹。 “你以为呢?” 老周从老花镜上方看他,“开铺子,三分靠货,七分靠钱。 货卖得好,不如钱管得好。 钱管不好,赚再多也是亏。” 林怀安深以为然。 他亲眼看见,隔壁“福瑞祥”布庄,因为收了大量成色不足的银元,去钱庄兑换时被打折,一个月白干。 更复杂的是赊账。 铺子里有不少老主顾,是记账的,月底或年底结。 这些账,有的能要回来,有的就成了死账。 老周的暗账上,记着一长串名字,后面跟着或大或小的数字。 那些数字,很多已经发黄,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 “这王掌柜,欠了十五块,三年了。” 老周指着一个名字,“人死了,铺子倒了,找谁要去?” “那刘太太呢?欠了八块。” “刘太太?” 老周苦笑,“人家是镇长的表妹,你敢要? 不要,这八块就没了;要了,以后别想在海淀镇做生意。” 林怀安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忽然明白了二叔说的“人情世故”。 做生意,不光是买和卖,是钱和货的交换,更是人和人的周旋。 每一笔账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段关系,一种权衡。 八月二十日下午,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他一进来,不看病,直奔柜台。 “掌柜的,换点钱。”他掏出一个小布袋,哗啦倒在柜台上。 是铜元,一大堆,足有几百枚。 但林怀安一看,心就沉了——这些铜元,多数是私铸的,成色极差,有些薄得能透光。 老周拿起一枚,掂了掂,又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摇摇头: “先生,您这钱……成色太差,我们收不了。” “怎么收不了?”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都是铜元,都能用。” “能用是能用,但成色不足,去钱庄兑,要打对折。” 老周耐心解释,“我们小本生意,收不起。” “那你说,能按什么价收?” “按市价的三成。” “三成?” 中年人提高了声音,“你们这是抢钱!” “先生,不是我们抢钱,是这钱本身就不值钱。” 老周不卑不亢,“您要是不信,去别家问问,看谁家收。” 中年人瞪着老周,老周平静地看着他。 店里其他客人也都看过来,指指点点。 最后,中年人败下阵来,悻悻地把铜元收回布袋:“奸商!都是奸商!” 他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老周摇摇头,对林怀安说:“看见了吧?这种人,就是来占便宜的。 他那铜元,八成是私铸的,成本不到面值的一半。 他想按面值花出去,赚一倍。 咱们要是收了,亏的就是咱们。” “可他要真闹起来……” “闹就闹。” 老周冷笑,“这种亏,吃一次,就有十次。 咱们‘瑞昌祥’能在海淀镇立住脚,靠的就是规矩。 该赚的赚,不该赚的,一分不取。该亏的亏,不该亏的,一分不让。” 林怀安若有所思。 他想起北安河,想起刘三放高利贷,五分利,利滚利。 那是吃人。 而“瑞昌祥”的规矩,是不吃人,但也不被人吃。 在这乱世里,这或许就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晚上盘点,老周教林怀安看总账。 收入、支出、存货、应收、应付,一笔笔,一项项。 林怀安这才知道,铺子看着生意不错,但利润薄如纸。 一个月下来,毛利也就三四十块大洋。 扣除伙计工钱、房租、税捐、打点,净利不到二十块。 “二十块,” 林怀安有些惊讶,“这么少?” “少?” 老周看了他一眼,“不少了。 知道街上卖烧饼的,一个月赚多少吗? 五六块。 拉洋车的,辛苦一个月,七八块。 咱们铺子,六个人,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净剩二十块,已经是好买卖了。” 林怀安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一块大洋,不过是零花钱,买本书,看场电影,就没了。 从没想过,这一块大洋,是多少人一个月的饭钱,是一家人的活命钱。 实业,实业,原来如此之实,如此之重。 清仓活动的成功,很快引起了同行的注意。 海淀镇不大,绸布庄一共三家:“瑞昌祥”、“福瑞祥”、“永昌号”。 三家明里暗里较劲多年,各有各的主顾,各有各的活法。 “瑞昌祥”这次搞清仓,抢了不少生意。 “福瑞祥”的掌柜坐不住了,八月二十一日,亲自上门“拜访”。 “福瑞祥”的掌柜姓钱,五十来岁,胖胖的,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 一进门,就冲着林崇礼拱手:“林掌柜,恭喜恭喜!听说贵号这几天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啊!” “钱掌柜说笑了。” 林崇礼迎上去,也拱拱手,“小打小闹,清清库存,不值一提。” 两人在堂屋坐下,老周上茶。 钱掌柜端着茶碗,吹了吹茶叶,却不喝,笑眯眯地说: “林掌柜太谦虚了。三天卖了平时半个月的货,这要是小打小闹,那我们‘福瑞祥’就该关门了。” 话里带刺。 林崇礼面色不变:“钱掌柜今日来,不会是专门来夸我的吧?” “哪能呢。” 钱掌柜放下茶碗,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是来跟林掌柜商量个事。咱们三家,在海淀镇这么多年,一向是和和气气,有钱一起赚,有饭一起吃。 可您这次……搞这么大动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规矩?” 林崇礼挑眉,“什么规矩?” “同行之间,不恶意竞价,不搞倾轧,这是老规矩了。” 钱掌柜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冷了,“您这么一降价,客人都跑您这儿来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林怀安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一紧。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林崇礼笑了,笑得很淡:“钱掌柜,您这话就不对了。 第一,我不是降价,是让利酬宾,清清库存。 第二,客人愿意来我这儿,是我货好,价实,服务周到。 第三,做生意,各凭本事,哪有拦着客人不让来的道理?”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林掌柜,话不是这么说。 咱们三家,一向是同进退,共荣辱。 您这么搞,坏了行情,以后大家都不好过。” “那依钱掌柜的意思?” “简单。” 钱掌柜往后一靠,“您那批清仓的货,也分我们两家一些,按您的进价,我们帮着卖。 第122章: 同行竞争 卖了的钱,咱们三家平分。 这样,大家都有赚,也不伤和气。” 林怀安听得心头火起。 这不是明抢吗? 我们辛辛苦苦清点、策划、吆喝,好不容易把库存卖出去,他们倒好,想来分一杯羹。 但林崇礼面不改色:“钱掌柜,这怕是不妥。 货是我的,本钱是我的,风险也是我的。您要分利,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钱掌柜的声音提高了些,“ 您搞这么大动静,把客人都抢走了,我们两家这个月喝西北风去? 林掌柜,做事要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威胁了。 林怀安看向二叔,想知道他会怎么应对。 林崇礼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慢慢喝了口茶。 然后,他放下茶碗,看着钱掌柜,一字一句地说: “钱掌柜,我林崇礼做生意二十年,靠的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客人来我这儿,是我本事。 您要是觉得我抢了您的生意,您也可以搞清仓,搞酬宾,我绝不拦着。 但想从我这儿分利,没门。”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从笑眯眯变成铁青。 他盯着林崇礼,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好,好,林掌柜有骨气。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他站起身,拱拱手:“告辞。” “不送。” 钱掌柜走了,带着一股冷风。 老周关上门,忧心忡忡地说:“二掌柜,这下可把‘福瑞祥’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 林崇礼冷哼一声,“他钱胖子是什么人,你我还不知道? 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今天让他一分,明天他就敢要一尺。 咱们‘瑞昌祥’,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他看向林怀安:“看见了吧?这就是生意场。 有合作,更有竞争。 今天你抢了他的生意,明天他就敢砸你的招牌。 你怎么办? 让? 让一步,步步让。 不让? 那就得扛着。” “那……他会怎么报复?”林怀安问。 “无非是那几招。” 林崇礼掰着手指,“第一,降价,打价格战,看谁扛得住。 第二,造谣,说咱们的货不好,以次充好。 第三,找地痞流氓,来铺子里闹事。 第四,走关系,让官府找咱们的麻烦。” “那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崇礼说,“他降价,咱们不跟,但把服务做好,把货品做精。 他造谣,咱们用真材实料说话,日久见人心。 他找地痞,咱们就报官,大不了花点钱打点。 他走关系,咱们也走,看谁的关系硬。” 林怀安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原以为做生意就是买和卖,现在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明枪暗箭,多少尔虞我诈。 信与利,情与法,纠缠在一起,分不清,理还乱。 “怕了?”林崇礼看着他。 “不怕。”林怀安摇头,“就是觉得……累。” “累就对了。” 林崇礼拍拍他的肩,“这就是生意,这就是世道。 想站着挣钱,就得扛得住事,顶得住压。 扛不住,顶不起,就跪下,跪着挣钱。 你想站着,还是跪着?” “站着。”林怀安毫不犹豫。 “那就得学,得练,得扛。” 林崇礼说,“从明天起,铺子里的事,你多上心。 钱胖子那边,我来应付。 但你得看着,学着,这生意场上的刀光剑影,不比战场上少。” “是,二叔。” 那天晚上,林怀安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北安河,想起了刘三。 刘三放高利贷,欺压村民,那是赤裸裸的恶。 而钱掌柜,表面和气,背后捅刀,那是笑里藏刀的恶。 哪一种更可怕? 也许都可怕。 但刘三的恶,看得见,摸得着,可以反抗。 而钱掌柜的恶,藏在笑容下,裹在规矩里,让你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深深浅浅的灰。 在这里生存,需要智慧,需要勇气,也需要……底线。 林怀安摸出怀表,贴在耳边。 滴答,滴答,声音清脆,像王伦在说话。 她在说什么呢? 是说“别怕”,还是说“小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得走下去。 从一家绸布庄开始,从一尺布、一分钱开始,从这深深的、灰灰的世道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地上。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新的挑战,也在路上了。 八月二十一日的早晨,海淀镇“瑞昌祥”绸布庄像往常一样开门营业。 阳光斜斜地照进店堂,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伙计们已经各就各位:老周在柜台后擦拭着那副老花镜,老张和老李整理着货架,将昨天顾客翻乱的布料重新叠放整齐。 顺子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着柜台上的灰,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 林怀安也在柜台后帮忙。 经过几天的熟悉,他已经能熟练地打算盘、记账、接待一些简单的顾客。 二叔林崇礼说得对,做生意这事,看起来复杂,做起来也就是熟能生巧。 但他心里清楚,这“熟”字背后,是多少人情世故的磨砺,是多少次亏盈之间的权衡。 “怀安少爷,昨儿个那批苏绸的账对完了吗?” 老周从眼镜上方看过来。 “对完了,周叔。” 林怀安递过账本,“一共三十四尺,收入四块零八角,都记在这里。” 老周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点点头:“不错,一笔一划,清楚。” 自从夏季清仓活动成功,林崇礼就正式让林怀安接触账目了。 不是暗账,是明账。 每天的收入支出,货品的进出,都让他学着记。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福瑞祥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林怀安低声问。 “暂时没有。” 老周也压低了声音,“钱胖子吃了瘪,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咱们二掌柜也不是吃素的,他在海淀镇经营二十年,人脉还是有的。兵来将挡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报童清脆的吆喝声: “看报看报!最新消息!看报看报!” 这声音每天准时在早晨八点左右响起,像海淀镇的晨钟。 报童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叫小栓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脸上总挂着讨好的笑。 “小栓子,来一份!” 顺子从柜台后探出头,摸出两个铜板。 “好嘞顺子哥!” 小栓子麻利地抽出一份报纸递进来,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又喊道:“还有谁要报?《世界日报》、《北平晨报》,最新的消息!” 林怀安对报纸并不太感兴趣。 这些日子在铺子里,他看够了数字、布料、人情往来,对外面世界那些宏大的叙事,反而有种本能的疏离。 那些社论、时评,离海淀镇这条街、这家店、这些为了一尺布讨价还价的百姓,似乎太远了。 但今天,顺子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头版,忽然“啊”了一声,脸色变了。 “怎么了?”老张问。 顺子没说话,只是把报纸摊在柜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一行黑体大字。 林怀安凑过去看。 那是《世界日报》的头版头条,标题触目惊心: “日机肆虐密云,无辜平民死伤惨重” 下面是一行稍小的副标题: “四月间连续轰炸,死伤逾三百,惨状目不忍睹” 林怀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拿起报纸,快速浏览着报道内容。 报道写得很详细,甚至详细得残忍——4月16日至18日,日机如何轰炸密云县城和石匣镇;如何先水平投弹,后俯冲轰炸;如何对准商业区、居民区、甚至行人商贩;如何在县城上空盘旋轮番轰炸整整一个钟头;如何炸得房倒屋塌,血肉横飞…… “炸死、烧死百姓250多人……一街一位杨姓妇女生小孩,躲在城墙防空洞内,虽未被炸死,但得了惊吓,造成终身病患……被炸致残的老百姓数以百计,他们无钱医治,终身处在病痛折磨之中……” 林怀安读着这些文字,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 “这……这是四月的事?” 他抬起头,声音干涩,“现在都八月了,怎么才……” “压下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怀安回头,看见二叔林崇礼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色铁青地看着报纸。 “二叔,您早就知道?” 林崇礼没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拿过报纸,又看了几眼,然后重重地放在柜台上:“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咱们小老百姓,能做什么?” “可这是二百多条人命啊!” 林怀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就这么……” “就这么算了。” 林崇礼打断他,语气冰冷,“你以为这是第一次? 去年在热河,前年在东北,死的人少了? 报纸上不报,就没人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 店里一片死寂。 伙计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林怀安和林崇礼。 顺子低着头,手指抠着柜台边缘。 老周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老张和老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看报看报!还有最新消息!” 小栓子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愁的轻快,“日军在长城各口增兵!华北局势危急!看报看报!” 林崇礼走到门口,又买了一份《北平晨报》。 这份报纸的头版是另一条消息,但同样让人心惊: “潮河关惨案细节披露:日军两次屠村,八十三名村民遇害”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列举了其他几起惨案:3月10日,密云胡同沟村,六名村民被杀;4月28日,日军炮击通州城,死伤四十余人;5月23日,怀柔渤海所东关遭日机轰炸,十九死十伤…… 林崇礼把这份报纸也放在柜台上,两份报纸并排摊开,那些黑色的铅字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店里的每一个人。 “都看见了吧?” 林崇礼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就是咱们的世道。 今天炸密云,明天就可能炸北平。 今天死的是密云人,明天就可能轮到海淀镇,轮到教育部街,轮到咱们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街上偶尔传来的车马声,和小栓子渐行渐远的吆喝:“看报看报!最新消息!华北危急!华北危急!” 整整一个上午,“瑞昌祥”的生意都冷冷清清。 不是没有客人上门,而是每一个进来的客人,似乎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仔细挑拣布料、讨价还价,而是匆匆选了要的东西,付了钱,就匆匆离开。 偶尔有人会在柜台前停留,低声议论几句报纸上的消息,然后摇头叹息着离去。 “听说没? 密云那边,整个县城都炸平了。” “何止密云,通州也挨了炮。”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日本人这是要一步步逼过来啊。华北,悬了。” 这些议论声很低,但像秋天的蚊子,嗡嗡地响在耳畔,赶不走,挥不去。 林怀安站在柜台后,机械地收钱、找零、记账。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但心思早已飞远了。 他想起了北安河,想起了那些面黄肌瘦但眼神清亮的孩子,想起了刘老栓佝偻的背,想起了铁柱说“我要读书”时的神情。 北安河在北平西郊,密云在北平东北。 看起来很远,但飞机呢? 飞机从密云到北平,要多久?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怀安少爷,找零。”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是位中年妇人,买了三尺花布,该找她五个铜板。 林怀安回过神来,从钱匣里数出铜板,递过去。 第123章:日机轰炸密云县城的迟到消息 “谢谢。” 妇人接过钱,看了看林怀安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小伙子,别太往心里去。 这世道,咱们小老百姓,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想多了,没用。”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林怀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叔早上说的话:“知道了,又能怎样?” 是啊,能怎样? 他林怀安,一个十七岁的学生,一家绸布庄的学徒,知道了日本人在密云炸死了二百多人,知道了潮河关被屠了村,知道了华北危急——他能怎样? 去游行? 去抗议? 去街头演讲? 他想起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时,北平学生们上街游行,声援十九路军。 那时他还小,但也跟着大孩子后面喊过口号。 后来呢? 后来十九路军还是撤了,协定还是签了,日本人还是步步紧逼。 “实业救国”,他想起了这个词。 很多先生都说过,要振兴工业,发展商业,国家强大了,外国人就不敢欺负了。 所以他来铺子里学做生意,想看看这“实业”到底怎么救国。 可是今天,看着报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密云被炸了,潮河关被屠了,那些死去的人里,有没有开铺子的? 有没有做生意的?他们的“实业”,救得了他们吗? “想什么呢?” 林崇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怀安抬起头,看见二叔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两份报纸,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二叔,您说……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林怀安问,声音有些哑。 林崇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做不下去也得做。 不做生意,吃什么? 穿什么? 你爷爷,我,这一大家子人,还有这几个伙计,靠什么活?”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崇礼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天塌下来,日子也得过。 日本人炸了密云,咱们就不吃饭了? 就不穿衣了? 该做生意还得做生意,该活着还得活着。 这就是老百姓的活法。” 他把报纸塞进怀里,拍了拍:“收收心,好好干活。 世道再乱,手上的活儿不能乱。” 林怀安点点头,但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 中午吃饭时,气氛格外压抑。 伙计们围坐在后院的石桌旁,闷头扒饭,没人说话。 连平时最爱说笑的顺子,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老周先开了口,他清了清嗓子,说: “都别垂头丧气的。 咱们就是些做小买卖的,天大的事,有高个的顶着。 咱们把铺子守好,把生意做好,就是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自己了。” “周叔说得对。” 老张接口道,“咱们愁眉苦脸有什么用?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愁也来不了。 吃饭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话是这么说,但那一顿饭,每个人都吃得没滋没味。 林怀安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忽然想起北安河的黑窝头,想起铁柱捧着窝头狼吞虎咽的样子。 那时他觉得,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幸福。 可现在,他吃着白米饭,却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吃完饭,林崇礼把林怀安叫到账房。 账房里很安静,只有桌上的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林崇礼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林怀安,半晌才说:“你的实习,到今天为止,就算结束了。” 林怀安一愣:“今天?不是说到月底吗?” “不用到月底了。” 林崇礼摆摆手,“该学的,你都学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是些细枝末节,靠时间磨。你回学校去吧,好好读书。” “可是二叔,铺子里……” “铺子里有我,有老周,有老张老李,垮不了。” 林崇礼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是学生,学生就该好好读书。 铺子里的这些事,知道个大概就行了,不用钻太深。” 林怀安听出了二叔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结束实习,这是把他从这是非之地推开。 是因为“福瑞祥”的威胁? 还是因为今天报纸上的消息? 或者,两者都有? “二叔,我不怕。” 林怀安挺直了背,“钱胖子要耍什么花样,我……” “你不怕,我怕。” 林崇礼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怀安,“怀安,你爹养你这么大。咱们林家,就你这么一个读书的苗子。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怎么跟你爷爷交代?” 林怀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知道二叔说的是实话。 在二叔眼里,在爷爷眼里,甚至在大多数人眼里,他林怀安的未来,是读书,是考学,是走一条“正途”。 做生意,是不得已而为之;搞学运,是玩火。 “回去收拾收拾吧。” 林崇礼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午就回家去。 你爸爸想你,马上要开学了,在家里住几天,好好陪陪他们,然后回学校去。” “那铺子里……” “铺子里的事,你不用管了。” 林崇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还有上次清仓的分红。 一共三块大洋,你收好。” 三块大洋,沉甸甸的。 林怀安拿起布包,握在手里,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想起北安河的冬天,想起冻得发紫的手指,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二叔,” 他抬起头,看着林崇礼,“如果……如果有一天,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了,咱们这铺子,还能开吗?” 林崇礼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窗外是海淀镇的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从看到那份报纸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能开一天,是一天。” 最后,他说,“开不下去了,就关门。 关不了门,就跑。跑不了,就认命。 咱们小老百姓,不就是这样吗?” 他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林怀安听出了那平淡背后的沉重,那是一种认命,也是一种坚韧——一种在乱世里,小老百姓独有的、卑微而顽强的生存智慧。 下午,林怀安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西城教育部街的家。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块怀表,和那个记满了北安河见闻的笔记本。 他把它们仔细地包好,放进藤箱里。 伙计们都来送他。 老周拍拍他的肩,说:“怀安少爷,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老张和老李也说了一些吉利话。 顺子眼圈有点红,拉着他的手说:“怀安哥,有空常来。” 林怀安一一应了,心里有些发酸。 这几天,他从一个对生意一窍不通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能打算盘、能记账、能招呼客人的“准伙计”。 他熟悉了铺子里的每一匹布,熟悉了老周打算盘的声音,熟悉了老张招呼客人时的笑脸,熟悉了顺子扫地时哼的小调。 这里,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走吧,我送送你。”林崇礼说。 叔侄二人走出铺子,走在海淀镇的街上。 八月的午后,阳光还很烈,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街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寻常。 但林怀安知道,这热闹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见卖烧饼的老王,一边揉面,一边和旁边修鞋的老李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凝重。他看见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今天没讲《三国》,也没讲《水浒》,而是在说岳飞的《满江红》,声音慷慨激昂。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聚在电线杆下,看着上面贴的什么传单,指指点点。 “看见了吧?” 林崇礼说,“人心惶惶。 密云离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飞机一响,谁都睡不着觉。” “二叔,您说……会打起来吗?”林怀安问。 “打不打,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林崇礼叹了口气,“但看这架势,悬。 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现在又在长城各口增兵,下一步,不就是华北吗?”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林崇礼停下脚步,看着林怀安,眼神复杂,“怀安,你记住,不管世道怎么乱,不管仗打不打,日子都得过。 咱们是老百姓,老百姓的活法,就是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 “你回学校以后,好好读书,别的事,少掺和。 游行啊,集会啊,能不去就不去。 那不是你们学生该干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崇礼的语气又严厉起来,“听二叔的,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安稳的营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这就是最大的孝顺,懂吗?” 林怀安不懂,但他知道,现在和二叔争辩,没有意义。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二叔。” 林崇礼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车在前面。” 一辆人力车等在街口。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见他们过来,赶紧站起来,接过林怀安的藤箱,放在脚边。 “去西城,教育部街。” 林崇礼说。 “好嘞,您坐稳。” 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 林怀安坐在车上,回头看着站在街口的二叔。 二叔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杭纺长衫,背挺得笔直,但身影在八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有些苍凉。 他就那么站着,目送着车子远去,一动不动。 车子拐过街角,二叔的身影看不见了。 林怀安转回头,看着前方。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海淀镇渐渐远了,但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人和事,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抹不去。 车子出了海淀镇,上了通往西城的官道。 路两旁的田野,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 远处是西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那么平和,仿佛报纸上那些血腥的报道,只是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故事。 但林怀安知道,不是。密云的那些死人,潮河关的那些冤魂,就在这宁静的田野那头,就在这平和的山峦后面。 他们的血还没干,他们的哭喊还没散去,他们的亲人还在哭泣。 而这一切,也许很快就会到来,来到北平,来到海淀镇,来到这条他正走着的官道上。 车夫跑得很稳,很有力。 他的背影随着奔跑的节奏一起一伏,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白布褂子。 林怀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北安河的那些村民,想起他们佝偻的背,龟裂的手,浑浊的眼睛。 他们和这个车夫一样,都是这乱世里最卑微的人,用最原始的力气,换取一点活命的口粮。 而他们,恰恰是最无力保护自己的人。 第124章: 经过西直门与国立北平图书馆 飞机来了,他们跑不掉;大炮响了,他们躲不开。他们只能像密云的那些百姓一样,在爆炸声中,在火光里,化为灰烬,化为报纸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二百五十多人……” 林怀安喃喃道。 “您说什么?” 车夫回头问。 “没什么。” 林怀安摇摇头,沉默了。 车子继续向前跑,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有规律的声响。 林怀安闭上眼睛,但眼前却浮现出那些画面:飞机在天上盘旋,炸弹像黑色的雨点落下,房屋倒塌,火光冲天,血肉横飞……一个妇女躲在防空洞里生孩子,爆炸声吓得她魂飞魄散,从此落下终身病患…… 他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阳光依旧刺眼,街市的喧嚣重新灌入耳中,但刚才梦境中那灼热的气浪、刺鼻的硝烟、绝望的哭喊,却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他神经末梢残留着尖锐的刺痛。 “您没事吧?” 车夫关切地问。 “没事。” 林怀安定了定神,摸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还有些发飘,“做了个噩梦……您继续走吧,快到了。” 车夫应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车轮重新在石板路上滚动起来,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骨碌”声。 林怀安努力将注意力从刚才那可怕的幻象中抽离,强迫自己看向车外的街景,用熟悉的、安稳的日常景象,来驱散心底那份莫名的恐慌。 人力车沿着越来越平整的土路前行,两旁的房屋渐渐稠密,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熟悉的北平城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地平线上,一道巍峨的灰色剪影越来越清晰——那是北平的城墙。 随着距离拉近,城墙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具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守护着它怀抱里的万千生灵与数百年的荣光。 车夫加快了脚步,向着城墙下一处巨大的门洞跑去,那是西直门。 西直门,内城九门之一,因其正对西郊,是明清时期从玉泉山向皇宫运送御用泉水的必经之门,故又俗称“水门”。 此刻,在午后有些西斜的阳光下,这座雄伟的城楼正展现出它全部的气魄。 首先是高大厚重的城墙本体,敦实的城砖层层叠叠,历经数百年风雨战火,表面已呈深沉的灰黑色,许多砖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在夏末的风中微微摇曳。 城墙顶部,锯齿状的雉堞(女墙)整齐排列,仿佛巨兽的脊背。 穿过幽深高大、散发着凉气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已进入了城内。 林怀安让车夫稍停,他忍不住回头,仰望向那座屹立在巨大城台之上的城楼。 那是典型的明清重檐歇山式建筑,三层檐宇,覆盖着厚重的灰筒瓦,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朱红的立柱与门窗虽已有些斑驳,但依然能想见昔日的庄严气象。 檐下斗拱层层出挑,结构繁复精巧。最高层的屋檐下,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应是“西直门”三个大字,只是离得远了,看不真切。 城楼两侧,延伸出宽阔的城墙马道,与主城墙连为一体,上面隐约可见小小的、如同玩具般的士兵身影在巡逻——那是驻守此地的二十九军士兵。 这城楼,这城墙,自明代永乐年间扩建北平城以来,已在此屹立了五百多年。 它见证过蒙古铁骑的退却,李闯大军的攻入,八旗子弟的入驻,也经历过八国联军的炮火,直奉军阀的混战……它像一位沉默而坚韧的老者,饱经沧桑,却依旧固执地守卫着这座古城,维系着城内百姓心中那份关于“城”的安全与归属之感。 每日,无数人车从它身下的门洞穿行而过,谋生、探亲、买卖,它是这个城市生活最坚实的背景,是“北平”这个地理与文化概念最直观的实体象征。 然而今天,当林怀安的目光掠过城楼上那些荷枪实弹、穿着灰布军装、与这古老建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守军时,一个冰冷的问题,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这城墙,这城楼,又能抵挡多久?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思绪。 他想起了历史书上读到的,1900年,八国联军是如何用猛烈的炮火轰塌了城墙,攻入北京。 三十多年过去了,火炮的威力只会更加可怕。 他想起了报纸上零星的战讯,日军在东北、在热河,是如何用飞机、重炮、坦克,摧枯拉朽般地击溃守军。 这古老的砖石结构,在现代化战争的钢铁与烈焰面前…… 一年? 一个月? 还是……几天? 他不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的沉重,瞬间压过了初见城墙的感慨。 城墙依旧雄伟,城楼依旧巍峨,但它们所能提供的心理慰藉,在那可能到来的、超越时代的战争机器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像一个精致的、却注定要被打破的幻影。 “少爷,您看什么呢? 咱这就进城了,您家在教育部街是吧?”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林怀安的怔忡。 “……是,走吧。” 林怀安收回目光,重新坐稳。 人力车再次启动,汇入城内喧嚣的人流车马之中。 他将藤箱更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书本,而是他全部不安的思绪。 高大的城墙和城楼被甩在了身后,逐渐缩小,最终被街边的房屋遮挡。 但那份关于城墙能否守住的疑问,却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留在了林怀安的心底。 它和他从北安河带来的困惑,从海淀带来的见识,以及报纸上那血腥的数字混杂在一起,让这次归家之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迷茫。 北平城就在眼前,熟悉的街道、气味、声响扑面而来,但此刻在他眼中,这座古都的繁华景象,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灰暗的阴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回去,回到学校,回到教室,回到书本里。 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只知道读书、不问世事的林怀安,已经在北安河的寒风中,在“瑞昌祥”的柜台后,在今天这血腥的报纸上,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知道了贫穷,知道了世故,知道了死亡,知道了国家将亡、匹夫有责的林怀安。 车子驶进西直门,驶过热闹的街市,驶向教育部街,驶向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家。 但林怀安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家,也不再是避风的港湾,而是另一个战场——一个他必须面对自己、面对家人、面对这个时代的战场。 而战斗,已经打响了。 在他心里,无声地打响了。 人力车正驶过北海与中海之间,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能望见远处团城和琼华岛的白塔。 车子转向文津街方向,路面变得更为宽阔整洁,两旁的槐树投下浓密的树荫。 就在这时,一座宏大的建筑映入眼帘,让林怀安精神一振,也暂时冲淡了噩梦带来的心悸。 那是国立北平图书馆的新馆舍。 巍峨的宫殿式绿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庄重而温润的光芒;高大的汉白玉须弥座基座,衬托出建筑的雄伟与稳固;朱红色的立柱、精致的斗拱、雕刻着回纹的栏杆,无一不彰显着浓郁的中国古典建筑韵味。 然而,其严谨对称的平面布局、高大的玻璃窗、以及内部隐约可见的、采用新式结构营造出的开阔空间,又流露出鲜明的现代气息。 这座于1931年才宣告落成的建筑,是当时亚洲规模最大、设施最先进的图书馆,如同一颗璀璨的文化明珠,镶嵌在古老的北平城。 林怀安曾听国文老师提起过,这座图书馆的设计者是一位名叫莫律兰的丹麦建筑师。这位外国匠师,竟能如此精妙地将中国传统宫殿建筑的庄严形式与现代图书馆的功能需求结合起来,创造出这般既具民族特色又不失时代精神的杰作,实在令人叹服。 老师还说,莫律兰并非独自来华,他早在1920年代中期,就与同胞埃里克·尼霍尔姆合伙,在北平开设了名为“莫律兰工程司行”的建筑事务所。 除了这座图书馆,北平城内著名的燕京大学、辅仁大学等多处校舍建筑,也都有他们事务所参与设计或建设的痕迹。 这些由外国建筑师主导、融合中西风格的新式建筑,与紫禁城、四合院一起,构成了1930年代北平独特而多元的城市天际线。 此时,图书馆主体建筑虽已屹立,但周围仍有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一些工人正忙碌地进进出出,搬运着木料、砖石和书籍。 敞开的窗户里,也能看到有人在整理高大的书架。 显然,这座宏大的文化殿堂,在落成两年后,其浩繁的内部装修和近百万册珍贵古籍的搬迁、编目、上架工作,仍在紧张而持续地进行着。 据说,其珍藏的宋元明善本、敦煌遗书、《永乐大典》残卷等,都是国宝级的文献,每一本的搬迁都需慎之又慎。 这缓慢而坚实的进度,与城外日益紧迫的时局,形成一种微妙而令人心绪复杂的对照。 人力车驶过图书馆前开阔的广场,继续向东。 那巍峨的绿色琉璃瓦顶渐渐被路边的树木和后面的街巷建筑所遮挡,但那份沉静、庄严的文化气息,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 林怀安收回目光,心中那因噩梦而起的波澜,似乎也被这宏伟建筑的沉静气度稍稍抚平了些。 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知识的殿堂依然在这里默默建造、充实,这是一种无声的坚持。 黄昏时分,人力车停在了教育部街林宅的门口。 这是一座小巧但规整的单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黑漆大门,门楣上没什么华丽的装饰,只嵌着一块小小的、刻着“林寓”二字的青石门匾,透着户主谨慎务实、不事张扬的家风。 这是林怀安的祖父——海淀镇上那位教了一辈子私塾、深信“学而优则仕”的老秀才——用毕生积蓄加上变卖了两亩祖传水田的钱,在十多年前特意为儿子置办的产业。 那时候,林崇文刚在北平城里扎下根。 他走的是当时许多家境尚可、有志仕途的青年选择的道路:1912年,趁着“壬子癸丑学制”颁布、新旧学制更迭的当口,凭借扎实的旧学根底和还算聪慧的头脑,考入了由清末法政学堂改制而来的北京法政专门学校。 起初两年,他在预科里恶补新式学科,1914年才正式升入正科,主修行政。 1918年毕业后,靠着师长的推荐和自身办事稳妥,进了北平市政府,从一个最底层的录事做起,抄写文书,整理卷宗,一做就是好几年。 他为人勤勉谨慎,笔头也快,更重要的是懂得“多看、多听、少说、多做”的道理,从不掺和衙门里的是非,也从不抱怨薪微事繁。 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熬资历,拼勤勉,直到三十岁上,才终于补上了市教育局一个主事的实缺。 第125章: 教育部街一个人成熟问题 又过了几年,因前任科长调任,加之他在几次学生闹事处理、经费核算中表现出难得的细致和稳妥,上司赏识,同僚间也无太大反对,这才在去年,也就是1932年,被擢升为第三科科长,主管庶务、会计、出纳及部分学产管理——一个事务繁杂、油水不多但责任不小的位置。 在祖父和海淀镇林家亲友眼里,这就已经是“光耀门楣”的大出息了。 能凭读书考学,不靠祖荫(林家也无荫可庇)不靠巨款捐纳(林家也捐不起大官),在堂堂北平市政府里做个正经的科长,管着一摊子事,月月有稳定的“官俸”可拿,这就是老林家几代人“诗书传家”结出的最实诚的果。 更别提,还在北平城里、紧挨着教育部衙门的“教育部街”上,有了这么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 每次林崇文回乡省亲,镇上的乡绅、族老们都会高看一眼,言语间满是羡慕与恭维。 这宅子,不仅仅是住所,更是林家在从“乡下土财主”向“城里体面人家”跃升过程中,最直观、最硬气的一块招牌。 傍晚的街上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门口亮起了电灯,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 隔壁院里传来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给这静谧的街巷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浮华气息。 林怀安付了车钱,提着藤箱,站在门前,竟有些恍惚。 不过离开一个半月,这熟悉的门庭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疏离。 门里是他循规蹈矩、被父亲规划得清晰明确的人生轨迹,而门外,是他刚刚经历的、混杂着乡土苦难、市井算计与国族危亡气息的驳杂世界。 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定了定神,抬手叩响门环。 “谁呀?” 门里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父亲林崇文只是市政府里一个谨小慎微的科长,薪俸有限,家里用不起全职的管家仆人,只请了一位姓王的妈子,每日白天来帮忙洗衣做饭、打扫庭院,晚上便回自己家去。 “王妈,是我,怀安。” “哎呀,是少爷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妈那张圆润朴实的脸出现在门后,满是笑意,“老爷太太念叨一天了,快进来! 太太在厨房盯着火呢,说给您炖了汤。” 林怀安跨过门槛,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正房三间,东厢房是父亲的书房兼偶尔的客房,西厢房是厨房和堆放杂物的屋子。 没有影壁,进门便能看到正房门口那棵有些年岁的石榴树,此时已挂了果,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透着一股中下层官吏家庭特有的、精心维持的体面与清寂。 “怀安?” 继母王氏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穿着半旧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操劳惯了的、温柔而略显疲惫的神色,看到儿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可算回来了!瘦了些,在海淀吃了不少苦吧? 瘦了,也黑了。在铺子里吃了不少苦吧?你二叔也真是的,让你干那些粗活……” “娘,我不苦,二叔和婶子都很照顾我。” 林怀安忙道。 “汤马上就好,一会就吃饭,你爹在书房,快去见见,这一身尘土。” 王氏推着他往正房方向去,又对王妈吩咐,“王妈,把少爷的箱子拿屋里去,再把那盆热水端来,让少爷擦把脸。” 林怀安知道母亲的脾气,便不再坚持,转身向东厢房走去。 父亲林崇文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淡淡的烟丝味道。 父亲偶尔会抽一袋水烟,那是他少有的、略显奢侈的嗜好,通常只在深思或疲惫时才用。 林怀安在门口站定,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 父亲的声音平稳地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 推门进去,父亲正坐在书桌后的藤椅里,就着那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看一份文件。 灯光下,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这是他在市政府里的标准装扮,既不过时,也不出挑,符合他低调谨慎的性子。 他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文句。 听到林怀安进来,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父亲,我回来了。” “嗯,坐。” 林崇文指了指书桌对面那把榆木椅子,语气平淡,是惯常的父子相处模式。 林怀安坐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半个月的分别,隔开的似乎不仅是时间,还有经历带来的无形沟壑。 他想说北安河的见闻,想说铺子里的风波,想说报纸上那血腥的消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沉重驳杂的东西,与书房里这安静到近乎凝滞的空气格格不入。 林崇文也没有催促,只是拿起桌上的白铜水烟壶,慢条斯理地装上一小撮烟丝,用纸媒子点燃,咕噜咕噜地吸了一口。 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惯有的那种谨慎而略显严肃的神情。 “在海淀这一个半月,感触颇深吧?” 还是林崇文先开了口,语气像是上级询问下属的工作,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关心。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讲得比在母亲面前更条理些,也更克制些,但那些核心的见闻与冲击是无法掩饰的:北安河赤贫的震撼与“识字班”的天真挫败,铺子里银钱往来的算计与人情世故的冷暖,同行竞争的暗流,以及今日报纸上那触目惊心的密云惨案。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叙述显得客观,但说到铁柱家被高利贷逼迫的绝望,说到“哭婆”演技下的算计,说到那“二百五十多”这个数字时,声音仍不免微微发颤,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林崇文静静地听着,偶尔吸一口水烟,烟雾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儿子,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仿佛在听下属汇报一件棘手的公务。 只有当林怀安提到“福瑞祥”钱掌柜上门施压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提到密云惨案时,他拿着纸媒子的手停顿了片刻。 林怀安讲完了,书房里只剩下水烟壶里液体翻滚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市声。 沉默在蔓延,但这次的沉默,与以往父子间因隔阂而无话可说的沉默不同。 这次的沉默里,流淌着林怀安那些未经完全消化的震撼、困惑与寻求答案的渴望,也沉淀着林崇文数十年来在宦海与俗世中沉浮所积累的、复杂而审慎的思量。 “铁柱家那五块钱,后来如何了?” 林崇文忽然问,问题精准地指向了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细节,而非那些宏大的感慨。 林怀安略感意外,答道:“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还了部分利息,刘三没再立刻逼债。 但……如您所知,高利贷是饮鸩止渴,那点钱,改变不了根本。” “嗯。” 林崇文点点头,又问,“那个装可怜要钱的‘哭婆’,后来还来铺子吗?” “又来过两次,但老张没再给钱,只给了点剩饭。她后来就不来了。” “那个用劣钱换钱的客人呢?” “再没见过了。” 林崇文不置可否,又问,“你二叔应对钱胖子,后来用了什么法子?” “二叔说,不惹事,不怕事。 他降价是他的事,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货品和服务。 若是造谣生事或动用下三滥手段,再想法子应对。” “你二叔是生意人,他的法子,是生意场上的法子。” 林崇文将水烟壶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你觉得,这法子如何?” 林怀安沉吟了一下:“在商言商,二叔的法子稳妥,是长久之计。 但……总觉得有些被动,若对方不守规矩,步步紧逼呢?” “步步紧逼?” 林崇文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这世道,处处都是步步紧逼。 日本人逼过来,是明枪;生意场上的倾轧,是暗箭;衙门里的倾轧,是软刀子。 被动? 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出大错,已是不易。 你二叔在商海浮沉二十年,深知‘稳’字之要。 有些时候,退一步,慢一步,看似被动,反而是保全之道。”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怀安却听出了话外之音。 父亲在市政府那个位置,想必每日面对的,也是各种或明或暗的“步步紧逼”,他的“稳”与“慎”,恐怕正是这样历练出来的。 祖父当年倾尽积蓄,甚至借了债,为他“捐”得这个科长的缺(当时虽已有学堂,但实缺难得,捐纳仍是途径之一),看中的不就是这份衙门里的“稳当”与“体面”吗? 这份“体面”,是林家在海淀镇乡亲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也是父亲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与枷锁。 “那……密云的事呢?” 林怀安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沉重的问题,声音有些发干,“父亲,报纸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吗? 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林崇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水烟壶,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怀安,”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觉得,你爹我这个小小的市教育局第三科的科长,手里有几条枪?能调动几兵几卒?” 林怀安一滞。 “我每日经手的,是各学校的经费预算、教职员薪俸审核、课本审定、学产管理……最要紧的,也不过是筹划秋季各校的开学事宜,防止学生闹事。” 林崇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深深的疲惫,那是日复一日案牍劳形、如履薄冰积累下的倦意,“密云的惨案,是真的。 但真的,又怎么样? 报上登了,是新闻。 不登,就没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 外交部的大员们尚且只能抗议、交涉,我一个管学校杂务的科长,除了看着,还能做什么? 我每月那点微薄薪俸,要养家,要应付同僚上司的人情往来,要维持这教育部街的体面,还要按时寄钱回海淀,帮你爷爷撑着他那点‘诗书传家’的门面……怀安,你说,我能做什么?” 这一连串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反问,像一盆冰水,浇在林怀安心头那团灼热的困惑与愤懑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现实的土地上,让他那些基于热血与义愤的诘问,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以,就什么都不做吗?” 林怀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 “做?” 林崇文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怎么做? 像你那些同学一样,上街游行? 喊喊口号? 然后被警察驱散,抓几个带头的人,关上几天,再让学校家长去保释出来? 除了在档案上留下污点,除了让家人担惊受怕,除了给上司和同僚添些谈资和麻烦,能改变什么? 能让密云的死人复生? 能让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掉头?”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缓,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刺在林怀安心上。 “怀安,你长大了,看到了一些事,有了一些想法,这很好。 但想法归想法,现实归现实。” 第126章: 成熟的三个境界五重成熟 林崇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问我怎么办。我的办法,就是守好我这个科长的位置,办好我分内的差事,让经我手的每一笔教育经费都落到实处,让该开的学能按时开,让该领薪水的教员能按时领到钱,不出差错,不惹是非。 这就是我能做的,也是我该做的。 或许在你看来,这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窝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沉了些: “但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位置上,我能护住咱们这个小家,能在你爷爷和海淀的族人面前,维持一点读书人的体面,能让你和你弟弟,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这,就是我现在能做的‘事’。” 林怀安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却被父亲这番冰冷而现实的剖析,压得只能在内里默默燃烧。 他忽然有些理解父亲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谨小慎微的气质从何而来。 那不是天生的懦弱,而是一个背负着家庭期望、在复杂世道中艰难求存的小人物,用无数个日夜的如履薄冰,换来的生存智慧。 这种智慧的核心,或许就是“边界”——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 “那……我呢?” 林怀安抬起头,看着父亲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我看到那些,心里过不去。 我回学校,继续读那些‘之乎者也’,假装天下太平?我……做不到,父亲。” “怀安,” 终于,林崇文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你这一个半月,经历了不少事,也看到了不少事。 心里,是不是有很多困惑?” 林怀安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的目光是温和的,甚至是理解的。这让他心里那堵沉默的墙,裂开了一道缝。 “是,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很困惑。 在北安河,我看到铁柱他们那么穷,那么苦,我想帮他们。可在铺子里,我又看到‘哭婆’那样的人,利用别人的同情心行骗。 在密云,那么多人,什么都没做错,就……就被炸死了。 我不知道,我看到的这些,哪一样才是真的? 我该相信什么?又该做什么?”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微微提高:“我想帮人,可我不知道怎么帮才是对的。 给钱,可能助长懒惰;不给,又于心不忍。 我想救国,可我只是个学生,我能做什么? 读书? 读书能挡住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吗? 做生意?像二叔那样,把铺子经营好,就算救国了吗? 爹,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 在海淀镇,他不能说;在伙计们面前,他不能说;在二叔面前,他更不能说。 只有回到这间书房,面对这个虽然沉默寡言、但似乎总能看透他心思的父亲,他才敢把这些混乱的、矛盾的、甚至有些幼稚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 林崇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怀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院子里,母亲王氏正在摆放碗筷,准备开饭。 昏黄的灯光从正房透出来,照亮了一方温暖的小天地。 这与书房里凝重的气氛,仿佛是两个世界。 “怀安,” 林崇文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刚才讲了这许多,困惑也好,不平也罢。 你觉得,你这一个半月,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林怀安想了想,迟疑地说:“我……我好像没那么容易冲动了。 看到可怜的人,不会只想立刻给钱,会多想一层。看到不公平的事,不会只想立刻骂人,会想想背后的原因。 在铺子里,我知道了生意不是那么简单,有很多规矩,很多人情。 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化。” “算。” 林崇文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而且,这是很好的变化。这说明,你开始从‘看山是山’,走向‘看山不是山’了。” “看山是山?”林怀安不解。 “这是禅宗的一种说法,讲的是人认识世界的三个境界。” 林崇文走回书桌后坐下,慢慢说道,“第一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你见到一个乞丐,觉得他可怜,就给他钱。 这是最直接的,凭本心,凭直觉。 就像你最初看到北安河的孩子,只想立刻帮助他们。这是少年心性,赤子之心,很可贵。” “第二重境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你给了乞丐钱,却发现他可能是个骗子;你想帮助穷人,却发现简单的施舍可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甚至带来坏处;你看到报纸上的惨案,满腔悲愤,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于是你困惑,你怀疑,你觉得山不是那座山,水不是那汪水。 这很痛苦,但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你现在,就处在这个阶段。” 林怀安屏住呼吸,听着。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他心中那团乱麻。 “那么,第三重境界呢?” “第三重境界,” 林崇文缓缓道,“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你经历了困惑和怀疑之后,明白了世界的复杂,接受了人的局限,知道了善与恶、对与错往往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但你依然选择相信,选择行动,只是你的信,不再是盲目的信;你的行动,不再是鲁莽的行动。 你知道山有崎岖,水有深浅,但你还是愿意攀登,愿意涉水。 因为你明白了,世界本就如此,而你,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但这次的静,与刚才不同。 刚才的静是淤塞的,是混乱的;现在的静,是流动的,是清澈的。 仿佛父亲的话,在他心里开了一条渠,让那些淤积的困惑,开始缓缓流动。 “你刚才说的困惑,” 林崇文继续道,语气更加温和,“其实是你正在经历的、从第一重境界向第二重境界跨越时的阵痛。 你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同情心’,你在寻找一种更成熟的方式,来安放你的善良,来应对这个复杂的世界。 这,或许可以叫做——从‘同情心爆棚’,到树立‘理性同情观’的转变。” “你刚才说的那种状态,从看到可怜就想帮,到会‘多想一想’,这其实就是一种很重要的成长。 或许可以称之为,从‘同情心泛滥’,到开始学着建立一种‘理性的同情’。” “理性同情观?”林怀安咀嚼着这个词。 “不错。” 林崇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林崇文缓缓道,语气像是学堂里循循善诱的先生,又像是剖析案牍的老吏,“这不是说你变得冷漠了,而是说你的同情,变得更加完整,更加有力量,也更能持久。 依我看,这其中至少包含了几个层面的成熟。” 林崇文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林怀安耳中。 “第一,是认知的成熟。 以前,你的同情更多是一种直觉,看到别人苦,你心里就难受,就想立刻做点什么来消除这种难受。 这是人最朴素的情感,很宝贵。 但现在,你开始懂得,在情感触发之后,还要用脑子去想一想。 比如在北安河,你想的不仅是‘他们好苦,我要帮’,还会想‘他们为什么苦? 是懒惰,是命运,还是这个世道不公? 我该怎么帮? 给钱是唯一的方法吗? 给了钱,是解一时之急,还是可能带来长久的依赖?’ 这就是从单纯的感性反应,进入了感性之后的理性判断。 情感让你看到问题,理性帮你看清问题的根源,寻找真正有效的解决办法。” 林怀安想起铁柱,想起他递出五块钱时的犹豫,想起后来意识到那点钱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时的无力。 父亲说得对,那一刻,他的情感和理性在激烈交战。 “第二,是心理边界的成熟。” 林崇文继续道,“少年人很容易‘过度共情’,就是把别人的痛苦完全当成自己的痛苦,恨不得替别人承担一切。 这听起来很伟大,但实际上,既不现实,也不健康。 每个人的人生,终究要自己负责。 成熟的同情,是明白‘我是我,他是他’。 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我愿意在你需要时伸出援手,但我不能,也不必背负你整个人生。 就像那个‘哭婆’,你同情她的孙子生病,这是人之常情。 但你不能,也不该为她的赌博恶习来负责,更不该被她无休止地索取。 建立边界,不是冷漠,而是为了让你的善良更有力量,也更可持续。 一个不懂得保护自己的人,是帮不了任何人的。” 林怀安想起了老张对“哭婆”的态度,想起了二叔说的“该帮的帮,不该帮的,一分不给”。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种生意人的精明,更是一种心理边界的智慧。 “第三,是社会认知的成熟。” 林崇文的目光变得深远,“以前,你可能觉得一个人穷,就是他不够努力;一个人可怜,就是他自己不争气。 这是一种简单的、线性的思维。 但现在,你开始看到,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不是他自己能完全决定的。 北安河的贫困,是个人懒惰吗? 恐怕更多是苛捐杂税、土地制度、高利贷盘剥这些更大的问题造成的。 ‘哭婆’的行骗,背后可能是整个家庭甚至某种社会陋习的支撑。 密云那几百条人命,更是个人的悲剧,还是整个国家积弱、外敌入侵的必然? 成熟的同情,会让你把目光从个人身上移开一些,去审视个人背后的社会结构、制度环境。 你会明白,有些苦难,不是靠个人的善心能解决的,它需要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改变。 但这并不意味着个人就无能为力,恰恰相反,认清系统的复杂,才能找到更有效、更持久的介入点。” 林怀安脑海中浮现出北安河那片贫瘠的土地,想起刘三那张贪婪的脸,想起报上冰冷的“二百五十多人”。 是的,这些都不是孤立的,它们被无形的线连接着,构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第四,是价值观的成熟。” 林崇文的声音更沉稳了,“善良,是一种美德。 但善良不是无条件的。 成熟的善良,需要智慧的指引,需要在不同的价值之间做出权衡。 比如,公正与仁慈如何权衡? 你无差别地施舍每一个乞丐,对那些同样贫困但坚持自食其力的人,公平吗? 短期救济和长期发展如何权衡? 你给一个懒汉钱,让他暂时不饿肚子,会不会让他更不愿意去劳动,反而害了他? 你的善意,和最终的结果之间,如何权衡? 你是为了满足自己‘帮助他人’的道德感,还是真的能给对方带来好的改变? 这些,都没有简单的答案,需要在具体的情境中,运用你的智慧去判断、去选择。 这就是从‘绝对善良’到‘明智的善良’的转变。” 林怀安想起自己在北安河最初的冲动,想起后来在铺子里的反思。 是的,善良不是一颗炽热却盲目的心,而是一盏需要不断修剪灯芯、调整光亮的灯。 “最后,是实践理性的成熟。” 林崇文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少年人往往怀抱理想,相信凭借一腔热血和无限的爱,就能改变世界。 这很美好。 第127章:柔软的心与坚硬的铠甲 但现实是,每个人的时间、精力、资源都是有限的。 你不能帮到所有人,解决所有问题。 成熟的同情,是承认这种有限性,然后思考: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能做什么? 对谁做? 怎么做效果最好? 是去北安河教几个孩子认字,还是在铺子里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本事? 是省下零花钱接济穷人,还是思考如何从根源上改变他们的处境? 是冲动地上街游行,还是更扎实地学习、储备力量? 这不是退缩,而是让理想落地,让热情转化为可持续的行动。 这,或许可以叫做‘务实的理想主义’。” 务实,理想主义。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词,在父亲的阐述中,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林怀安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团乱麻,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理出了头绪。 “所以,怀安,” 林崇文总结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恳切,“你这半个月所经历的困惑、矛盾、甚至痛苦,并非徒然。 它们是你成长的代价,也是养分。 你从那种本能的、喷薄而出的‘同情’,开始走向一种更为审慎、更具反思性的‘关切’,这并非心肠变硬,而是你的心在尝试为自己锻造一层铠甲——一层能让它在看清世界的残酷与复杂之后,依然保持柔软、并知道如何有效运用这份柔软的铠甲。” 林怀安静静地听着,胸中翻腾。 父亲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他这半个月来混沌一片的内心感受,解剖得清晰分明。 那些无力的灼痛,那些道德上的撕扯,那些对前路的迷茫,似乎都被赋予了名称和路径。 他依然感到沉重,但那沉重中,多了一份清明,少了一份茫然无措的躁动。 “父亲,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林怀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是说,我的那些困惑,是因为我开始从‘看山是山’,走到了‘看山不是山’的境界?因为我看到了事情背后的复杂,看到了善意可能带来的 unintended consequences(意外后果),看到了个人力量的渺小与系统力量的强大,所以才会感到无力、矛盾?” 林崇文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欣慰。 儿子不仅听懂了,还能用“看山不是山”这样的比喻来理解,甚至说出了“unintended consequences”这样的词,显见得这半个月,他不仅在经历,也在思考,而且思考的深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错,你能如此想,很好。” 林崇文点点头,“‘看山不是山’,正是成长的阵痛期。 你看待北安河的贫苦,不再仅仅是‘他们好可怜’,而会想到租税、借贷、天时、甚至更远的时局;你看待乞讨,不再仅仅是‘他需要帮助’,而会想到背后可能存在的欺骗、惰性、甚至团伙;你看待国难,不再仅仅是‘日本人可恨’,而会想到国力、外交、民生乃至更深层的原因。 这很痛苦,因为它打破了少年时代黑白分明的简单图景。但这是走向真正理解的必经之路。” “那……第三重境界,‘看山还是山’呢?” 林怀安急切地问,“在看清了所有这些复杂、甚至黑暗之后,还能保持那份最初的同情和行动的热望吗?那会是什么样子?” 林崇文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母亲和周妈摆放碗筷的轻微声响。 他重新拿起那杆水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摩挲着。 “第三重境界……” 他缓缓道,目光有些悠远,“那或许是在经历了足够的‘看山不是山’的困惑与磨砺之后,在承认了世界的复杂、个人的有限、善恶的纠缠之后,依然选择相信某些东西,选择去行动,去负责,去建设。 只是这时的信,是清醒的信;这时的行动,是权衡后的行动;这时的善良,是披上了智慧铠甲的善良。 你知道山有险峻,水有暗流,但你依然愿意去攀登,去涉渡,因为你知道,这是你的山,你的水,你的世界。 你无法改变所有,但你可以改变你能改变的那一部分;你无法拯救所有人,但你可以帮助你能帮助的那一个人。 你的力量或许微小,但你的方向清晰,你的脚步坚定。” 他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但已与之前不同的光,那光里少了些盲目的炽热,多了些沉静的思索。 “你现在问我,你该做什么。” 林崇文的语气重新变得平实,甚至有些冷峻,“我的答案,和之前一样,也未变:回学校,好好读书。 但现在的‘好好读书’,对你而言,意义已不同。 它不再仅仅是为了分数,为了文凭,为了将来谋个差事。 它是你锤炼那副‘铠甲’的过程,是你积蓄那‘清醒的力量’的途径。 你去了解历史,才知道今日之困局从何而来;你去学习科学,才明白国家积弱在何处;你去体察社会,才懂得民生之多艰。 唯有知,而后能思;唯有思,而后能行。 你现在的一腔热血,若无足够的知识、见识和定力为根基,很容易在现实的礁石上撞得粉碎,或者被别有用心者引入歧途,或者最终消磨殆尽,变成冷漠与 cynici**(愤世嫉俗)。那,才是最可惜的。” 他站起身,走到林怀安面前,手按在儿子的肩头。 那手并不十分有力,甚至有些清瘦,但很稳。 “怀安,记住,愤怒和同情,是火种,能点燃你。 但只有理智与智慧,才能将这火种,变成可以长久燃烧、照亮一方、甚至温暖他人的篝火,而不是一场将自己和周围都焚毁的野火。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点燃什么,而是让自己先成为足够坚实、足够耐燃的‘柴薪’。 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或许,也是这个时代,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最切实的要求。” “所以,怀安,” 林崇文总结道,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这一个半月经历的困惑、矛盾、痛苦,并非毫无意义。 恰恰相反,它们是你成长的养分,是你从少年走向成人必须经历的阵痛。 你从‘同情心爆棚’到开始思考‘理性同情’,这不是同情心的冷却或消失,而是它的升级和转化。 它从一种单纯的情感反应,变成了一种融合了理性、智慧、勇气和边界感的综合能力。这意味着,你的心依然柔软,能够感受他人的痛苦;但你的身上,开始生长出一副坚硬的铠甲,让你在看清世界的残酷与复杂后,依然有能力、有智慧地去行动,去关怀,而不至于被轻易击垮,或变得愤世嫉俗。” 林怀安静静地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这一个半月来混沌的心路。 那些在北安河感受到的无力,在铺子里见识到的世故,在报纸前体会到的愤怒与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某种定位和解释。 它们不是毫无意义的挫折,而是成长的阶梯。 林怀安仰头看着父亲。 在绿色台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父亲的脸显得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半月前更深了。 但他眼中那种复杂的、混合着疲惫、期许、忧虑与某种深沉坚持的光芒,却是林怀安从未如此清晰感受过的。 “父亲,我……” 林怀安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林崇文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心中既欣慰,又涌起深深的忧虑。 “没有人让你假装看不见。” 林崇文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与深邃,“恰恰相反,正因为看见了,你才更要好好读书,好好思考,好好积蓄力量。 你现在看到的,是果。 你要去学的,是产生这些果的因。 北安河的贫困,密云的惨案,其根源在哪里? 是内政不修,是外患紧逼,是经济凋敝,是教育不兴……这些问题,书本里有没有答案? 历史里有没有教训?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摘掉那些痛苦的‘果’,而是要让自己变得更有力量,更有智慧,将来才有可能去改变产生这些‘果’的‘因’。”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冲动行事,是把自己也变成另一个需要被同情的‘果’。理智沉淀,才可能成为改变‘因’的种子。 你还年轻,路还长。 这副刚长出来的‘铠甲’,还不够坚硬,你需要用知识和经历不断锤炼它。 等你真正强大了,你的‘同情’才能不仅仅是一滴眼泪,一声叹息,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能够帮助他人、甚至改变一些什么的力量。”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怀安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灼。 林崇文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那上面有迷茫,有急切,有不甘,还有一种他不愿承认的、对父亲这种“稳妥”态度的隐隐失望。 书房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固执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开饭了,怀安,崇文,快出来,汤要凉了!” 母亲王氏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带着家常的、不容置疑的温暖。 林崇文收回手,脸上重新恢复了平素那种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深谈从未发生。 “先吃饭吧。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答案,需要你用很长的时间,自己去寻找,去印证。”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院子里,石榴树在夜色中静默着,果实累累。 正房里透出的灯光更加温暖,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家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林怀安跟在父亲身后,走向那灯火通明处。 他知道,这顿晚饭,和以往任何一顿晚饭都不会一样了。 他带回这个家的,不仅是海淀的风尘,还有北安河的泥土,铺子里的铜锈,报纸上的硝烟,以及父亲今夜这番如镌如刻的教诲。 这些都将被他吞下,消化,成为他骨血的一部分。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国难当头,家事维艰,个人前途未卜。 但此刻,他心中那团被现实刺痛、被困惑缠绕的火,似乎被父亲的话语注入了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它不再只是盲目地燃烧,而是开始学习如何收敛光芒,积蓄热量,看清方向。 铠甲刚刚开始锻造,心火仍在燃烧。 而路,就在脚下,在书页间,在迷雾中,在他必须自己走下去的、漫长而未知的成长之途上。 夜色中的教育部街,安静如常。 但在这安静的庭院里,一颗年轻的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而剧烈的蜕变。 晚上,吃完饭,他便一头扎进自己那间狭小但整洁的屋子。 油灯如豆,在粗糙的窗纸上剪出他伏案苦读的身影。 王崇义老师那边形意拳的学习占去了不少课余时间,那“三体式”一站就是个把时辰,练得他双腿打颤,浑身酸疼,但筋骨间那种逐渐充实、劲力贯通的感觉,却也让人沉迷。 这一个半月,在温泉村学习拳术、三叔牺牲的祭祀、北安河村的识字助学活动,让林怀安的复习计划、海淀镇上在二叔绸缎庄实习,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冲击。 第128章: 中元节前买祭品 因此,他不得不将原定的复习进度打散重整,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加紧追赶。 好在经过这几个月的锤炼,尤其是臭水沟事件后,他心性中那股子狠劲与韧性被激发出来,倒也能咬牙坚持。 高一的知识点被他用自创的符号、图表重新梳理,重点、难点一一标注。 国文的文言实词虚词、英文的语法句式、代数的公式推导、几何的定理证明……这些看似枯燥的东西,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有了另一重含义。 这不仅仅是为了应付考试,更是郝楠仁灵魂深处“知识救国”信念的初步实践,也是林怀安这具身体摆脱蒙昧、获取力量的阶梯。 复习完功课后,他照例在院子里温习形意拳。 夜风微凉,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他沉腰坐胯,双臂缓缓划圆,心意与肢体相合,感受着气血在“三体式”的桩功中流动,体会着劈拳如斧、崩拳似箭的发力要领。 拳脚破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声响,带着一种与埋头苦读截然不同的、刚健而沉静的韵律。 这不仅是身体的锻炼,更是心神的沉淀。 在那一招一式的重复中,白日里因时局、因课业、因即将到来的特殊祭日而翻腾的种种情绪,似乎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梳理和安放。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北平城像是浸在浓稠的墨汁里,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林怀安(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年轻躯体的郝楠仁的灵魂)已经结束了今日的晨练。 他赤裸着上身,在自家小院那块被踩踏得坚实平整的泥地上,缓缓收势,口中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气息在微凉的晨雾中凝成一道白练,旋即消散。 这一个多月来,每日天不亮起床,复习、练拳,已成为雷打不动的铁律。 晨练完,他回屋用冷水擦了身,换上母亲王氏浆洗得干净、但已洗得发白、肘部磨得发亮的旧学生装。 提起笔,将昨夜复习的高一国文笔记、算术公式又默写了一遍,直到烂熟于心。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与这动荡时局、与明日祭奠氛围截然不同的、属于个人奋进的专注韵律。 这一个半月,北平城就像一锅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随时可能沸腾的温水。 “塘沽协定”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稍有知觉的北平人心上,屈辱与不安是那弥漫的焦糊味。 “故宫文物清点南运”的消息,则像一盆冰水,浇得人透心凉,那“以防不测”四字,重若千钧。 林崇文从教育部带回来的消息,也一日紧过一日,什么“非常时期教育预案”、“日方人员在平活动频繁”、“各校需加强学生管理”…… 接着是“故宫文物清点南运”的消息不胫而走,起初只是小报传闻,后来连《世界日报》、《晨报》这样的正经报纸也开始有零星报道,虽语焉不详,但那“以防不测”的字眼,足以让稍有见识的北平人心头蒙上厚重的阴影。 再后来,是各种名目的“抗日捐款”、“救国储蓄券”在机关、学校里推行,连教育部这样的“清水衙门”,林崇文也无奈地掏了半个月薪俸,换回一张印着“共赴国难”字样的薄纸凭证。 明天,就是中元节了。 这也是三叔林崇岳阵亡后的第一个中元节,明日,便是他牺牲的“对年”(周年忌日后的第一个重大祭日),虽然实际牺牲不过数月,但按旧俗,意义非同一般。 天色大亮后,父亲林崇文已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他今日要早些去部里,明日中元,部里循例有简短的祭奠仪式,悼念“殉国同人及历年烈士”,今日还需最后敲定一些细节。 临行前,他将一小叠皱巴巴的零钱塞到林怀安手里,声音比往日更加低沉,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沉重:“怀安,明日才是正日子。 今天家里要拾掇拾掇,有些祭品需得提前预备。 这些钱你拿着,上街去,按你母亲……按你王姨说的,把该置办的、能提前买的东西买齐了。 香烛、纸钱、金银箔,这些是必须的。还有时鲜果子……多买几样。 你生母那边,你三叔那边,都不可缺了礼数。 看看街面上的情形,也……留心听听。 早去早回,莫在街上,尤其是那些人多眼杂、是非多的地方,耽搁太久。” 提到“生母”和“三叔”,林崇文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深沉的痛楚。 三弟崇岳的阵亡,是林家这个夏天最深最痛的伤口。 虽然忠烈祠入祀、万安公墓立了衣冠冢,算是有了身后哀荣,但人终究是没了。 而亡妻(林怀安的生母)周氏,也已离世五年。 明日中元,祭祀的不止是遥远的先祖,更是至亲的亡灵。 这份沉重,让这个一向严肃内敛的男人,背影都显得有些佝偻。 继母王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细细叮嘱。 她嫁入林家已四年,性子温和,对林怀安这个前房留下的儿子也算尽心。 此刻,她脸上也带着哀戚,低声道: “香要买老刘记的,他家的檀香味道正,烟也直,祖宗们认。 纸钱要黄表纸裁的,金银箔要叠得整齐的……果子挑新鲜的,梨、苹果、葡萄、枣子都买些。 你娘……你生母生前爱干净,给她的那份,纸料都要挑最好的,往生钱、金银元宝都要多备些。还有你三叔……” 她眼圈红了红,声音更低,“他年轻,又是为国捐躯,是英雄……给他那份,除了寻常的,再单买些纸扎的刀枪、骏马、新式衣帽……听说现在有卖纸糊的飞机大炮了,若是有,也买一两样,让他在那边……也威风些,不受欺负。” 她顿了顿,抹了下眼角,“再买些上好的‘路引’和‘通关文牒’,印信要齐全的。 都说下面也乱,没这个,不好走路,你三叔刚去,怕是摸不清门路……” 这细细的叮嘱里,藏着一位继母对亡者的尊重与哀思,也藏着一个普通家庭,在无力改变现实时,试图用最传统、最朴素的方式,为逝去的亲人,在想象的世界里,谋求最后一点安宁与体面的良苦用心。 林怀安静静听着,将钱小心收好,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透了水的青砖。 他明白,明日那袅袅的青烟、焚烧的纸灰里,寄托着这个家庭对逝去至亲的无尽哀思,对自身命运的惶惑不安,以及对这动荡时局最无力却又最虔诚的祈祷。 走出教育部街那条相对安静的胡同,汇入北平城清晨的人流,节日前夕的氛围便扑面而来,但这氛围,与往年、甚至与年初时相比,已然大不相同。 街面上,人流比往日更早地稠密起来,却并非节日前的喜庆喧闹,而是一种透着匆忙、压抑甚至悲怆的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新纸、锡箔燃烧前的特殊气味,混合着果子的甜香和夏日清晨的潮气,还有一种隐隐的、驱不散的焦灼与不安。 叫卖声也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小贩们扯着嗓子喊“金银箔,黄表纸,新到的上好锡箔!” “老字号线香,祭祖必备!”,声音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传开,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疲惫。 担子一头是成捆的各色线香、手腕粗的红色大蜡,另一头则是裁切整齐的黄表纸、印着模糊钱币图案的“往生钱”、金光银光闪闪的箔纸,甚至还有纸扎的元宝、衣裳,只是那纸衣的颜色大多晦暗,样式也简单,透着一股仓促与应付。 点心铺子前排着长队,人们沉默地等待着购买“中元果”——那些用面粉做成、点着红点的桃形或猪羊形状的面点,颜色黯淡,仿佛也染上了时局的灰色。 果子摊前,人们仔细地挑拣着梨、苹果、葡萄,仿佛那果子的成色,关乎着祭祀的诚心,关乎着另一个世界亲人的“享用”。 果子铺里,梨、苹果、葡萄、枣子等时令鲜果被码放得整整齐齐,价格比平日涨了一两成,但买的人依旧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特有的草木气息、新纸的涩味、果子的清甜以及夏日清晨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露水的气息,还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然而,在这片看似寻常的节前繁忙之下,林怀安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压抑,以及一种暗流涌动的悲怆。 街头巷尾,多了许多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的人。 他们有的臂戴黑纱,有的手提装有香烛纸马的篮子,低头疾行,彼此间很少交谈,即使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许多人的脸上,没有节日的期待,只有沉重的肃穆,甚至隐隐的泪痕。 一些摊位上,除了传统的纸钱元宝,还摆出了新式的纸扎祭品——不再是过去常见的轿子、房屋、仆役,而是出现了粗糙的、用竹篾和彩纸糊成的飞机、坦克、大炮模型,甚至还有穿着灰色军装、戴着青天白日帽徽的纸人! 摊主低声向询问的人解释:“给家里抗战走了的爷们烧的,在那边也继续打鬼子,威风……” 问者往往沉默点头,默默掏钱。 这景象,荒诞中透出无边的酸楚与悲壮,是普通百姓用最民间、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对牺牲者的哀悼与某种朴素的支持。 报童挥舞着报纸,声音尖利,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看报看报!故宫博物院郑重声明,国宝南迁系为妥善保护,绝非放弃北平! 看报看报!故宫国宝南运首批已抵南京! 看报看报!市府公告,中元节期间,各寺庙法会,祈佑平安,市民可前往观礼,但需注意秩序!” 看报看报!市府再发公告,中元祭祖,追荐忠烈,各寺庙法会免费开放三日! 看报看报!日军在冀东频繁演习,我方严正关切!” 那“首批已抵南京”几个字,像针一样刺着行人的耳膜。 国宝真的在离开,一批又一批。 而“免费开放三日”与“日军演习”并列,更添了几分讽刺与无奈。 那“绝非放弃北平”几个字,喊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声嘶力竭,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听得人心头发慌。 林怀安花一个铜子买了一份《北平晨报》、一份《世界日报》,蹲在路边墙角匆匆浏览。 头版果然有故宫的“声明”,字斟句酌,大意是“为防不测,将部分珍贵文物南运保管,以策万全”,但通篇读下来,只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仓皇和欲盖弥彰的无力。 另一版则刊登了市政府关于中元节的公告,鼓励各大寺庙举办盂兰盆会,超度亡灵,并罕见地、用加粗的字体提到了“追荐历年御侮卫国牺牲之忠勇将士,尤以今岁长城抗战诸烈士为要”,字里行间,隐约透出一股借民俗凝聚人心、砥砺气节、抚慰民心的意味。 政府似乎默许,甚至隐隐推动了某种“借鬼节,说人事”、“化民俗为救国”的舆论倾向。 《世界日报》,头版是关于国宝南运的详细报道,字里行间强调“保护民族文化瑰宝”,但掩不住仓皇。 第129章:街头氛围宽松 另一版是市府公告全文,鼓励祭祀抗战忠烈,并要求各寺庙“扩大规模,以安民心”。 他注意到,公告的落款日期是昨天,而执行的起始日,就是今天。 政府似乎在利用一切可能的传统节点,进行悲情动员,凝聚那日渐涣散的人心。 他先到熟悉的“刘记香烛铺”,铺子前已挤满了人。 掌柜老刘忙得满头大汗,一边麻利地用粗糙的草纸包裹着香烛,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对熟客念叨: “……都说这世道不太平,得多预备点,让下面的老祖宗多保佑保佑,也保佑咱北平城平平安安……听说柏林寺、广化寺、广济寺、拈花寺、法源寺、龙泉寺、雍和宫、白云观、东岳庙、城隍庙,都设了‘抗战英烈超荐堂’,连做七天法事,不少人家都去挂了牌位……这香烛,都得用好的,心要诚啊……,今年的大法会格外隆重,连市长都要派人去上香呢! 好些个大户人家,都捐了香油钱,指定要超度……唉,都是好儿郎啊……”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买好了香烛纸钱,林怀安又转到果子市。 这里更是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水果的甜香。 他按母亲的吩咐,仔细挑了几个品相好的鸭梨和国光苹果,又买了串紫得发黑的玫瑰香葡萄,摊主用干荷叶仔细包了。 付钱时,听到旁边两个提着菜篮、穿着阴丹士林蓝布衫的妇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嘈杂中,断断续续飘入林怀安耳中: “听说了吗?广化寺那边,‘英烈堂’的牌位,都快挂满了……有些连名字都没有,就写个某部某团,看得人心里揪得慌……” “唉,谁说不是呢。我隔壁张妈家的侄子,年初去的古北口,就再没信儿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妈眼睛都快哭瞎了,这次也去挂了牌位,烧了好些纸扎的枪炮,说让孩子在下面也有个伴,别被鬼子欺负……” “这世道……听说连纸扎铺都出了新样式,飞机、铁甲车,贵是贵点,可买的人不少。都说不能让孩子们在下面吃亏……” “我还买了新出的‘冥界抗战路引’,盖着‘阎君特许,英灵通行’的大印呢,贵是贵, 昨儿个我当家的还说,让多备点‘路引’和‘通关文牒’,说下面也乱得很,没这个,老祖宗不好走路,怕被恶鬼拦了,收不到咱的孝敬……” 另一个妇人唉声叹气,从篮子里摸出几张印着古怪符箓、盖着朱红“冥府大印”的黄纸,那是“路引”。 “谁说不是呢,我连‘冥界地图’都买了,听说新出的,标了各殿阎罗、奈何桥、望乡台,免得咱家老爷子在下面迷了路……” 先前那个妇人从怀里掏出张更粗糙的、画着简略线条的纸。 “冥界地图”、“通关文牒”,是民间想象中亡魂在阴间通行所需的凭证,往年也有售卖,但似乎不像今年这般花样翻新,被小贩们极力推销,也被百姓们格外重视。 这细微的变化,荒诞中透出无尽的酸楚,折射出普通百姓在动荡时局、生死难料的巨大压力下,将对现实的无助与惶恐,投射到了对虚无缥缈的“阴间”的极度关切上——连想象中的阴曹地府,都成了需要精心打点、唯恐亲人受苦的所在了。 听着这些低语,看着那粗糙却刺眼的纸扎武器,林怀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这就是普通人在国破家亡的阴影下,最卑微、也最坚韧的抵抗与寄托吗? 用虚无的纸火,对抗真实的血火? 抱着买好的祭品,林怀安没有立刻回家。 他脚步不自觉地朝着故宫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街巷,远远地,便能望见故宫那一片巍峨的、在夏日阳光下闪烁着琉璃光泽的宫殿群轮廓。 然而,靠近神武门、北上门一带,气氛却明显不同。 往常这里也有游客、小贩,但今日,岗哨明显增多,穿着灰蓝色制服的警察和神色更严肃、衣着更挺括的宪兵在附近逡巡,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神武门并没有完全关闭,但出入盘查严格了许多,多是穿着中山装或制服的人员进出,行色匆匆。 他看到几辆蒙着厚厚苫布、车门紧闭的卡车,在持枪士兵的严密看守下,缓慢地从神武门东侧的偏门驶出,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碾压人心的声响。 苫布下,隐约可见捆扎整齐、棱角分明的箱笼轮廓,有些箱子很大,需要多人费力搬运。 一些路人远远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脸上表情复杂,有好奇,有茫然,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忧虑和一丝被压抑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愤怒与悲凉。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腋下夹着几本书、像是中学教员模样的中年男子,望着又一辆缓缓驶出的卡车,长长叹了口气,对身旁同样穿着长衫的同伴低声道: “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搬得走石头木头的宫殿,搬得走这城砖下的魂、胡同里的味儿、老百姓心里的念想吗?” 他的同伴,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的青年,扶了扶镜框,声音干涩:“能运走易碎的瓷器字画,运不走这四九城的人心。 只是……连他们都开始打包细软了,这北平城,还能有几天安稳日子? 你我这样的教书匠,将来何以自处?学生何以教化?”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林怀安的耳中,直抵心底。 他抱着祭品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粗糙的草纸和荷叶边缘摩擦着手心。 故宫,这座象征着数百年皇权、凝聚着无数国人文化认同与历史情感的庞大建筑群,此刻正在他眼前,以一种沉默而决绝的方式,被一点一点地“掏空”。 那些被苫布严密覆盖的箱笼里,装的是《清明上河图》? 是毛公鼎? 是历代皇帝的玉玺? 还是某位大家的真迹? 不得而知。但这景象本身,比任何报纸上的声明、街头的传闻,都更具象,更直白,也更令人心头发冷,脊背生寒。 一种“树倒猢狲散”、“大厦将倾”的悲凉预感,沉沉地压了下来,混合着手中祭品的重量,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敢久留,转身离开,心头像堵了块浸透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沿着北长街往回走,路过北海公园附近,只见太液池水波不兴,琼华塔影映入水中,白塔静默。 往年此时,已有手巧的船家开始准备晚上的莲花灯。 但今年,水边显得冷清许多,只有几个老人在垂钓,对周遭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 公园门口,倒是有几个小贩在兜售简易的荷花灯,纸扎的,很粗糙,价格也便宜,但问津者寥寥。 国难当头,生死尚且难料,放灯祭魂的闲情逸致,似乎也淡了许多。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离钟鼓楼不远的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这里靠近一些会馆和书局,平时文人学生较多。 今日,街边摆出了许多临时摊位,除了卖祭品的,居然还有几个卖旧书、旧杂志的地摊,夹杂在香烛摊和果子摊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怀安目光扫过,被一个地摊上几本封面残破、纸张发黄卷边的旧书吸引,其中一本是《海国图志》(魏源),另一本是《普法战纪》(王韬),还有几本是清末的时务策论。 他心中一动,蹲下来翻看。摊主是个戴着破毡帽、满脸风霜的老头,靠着墙根打盹,见他是个学生模样,才掀了掀眼皮,哑着嗓子道: “小先生,看看?都是老书,讲外洋地理兵事、强国之道的,如今……看看也好,知己知彼嘛。” 老头的话含糊,但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衰老外表不太相称的锐利,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林怀安正低头翻看那本《海国图志》的序言,“是书何以作?曰: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 熟悉的字句,此刻读来,别有一番沉重滋味。 忽听前方一阵骚动,伴随着略显激昂、却因紧张而有些变调的青年嗓音。 只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学生装、臂戴“抗日救亡”白布袖章的青年学生,正站在一个稍高的石阶上,向渐渐围拢过来的市民散发油印的传单,并高声演讲。 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上断断续续传来,时而被车马声、叫卖声打断: “……同胞们!父老乡亲们! 明日就是中元节,我们祭奠先祖,寄托哀思,此乃人伦大义! 然今日祭祖,我辈更当时时铭记,自甲午以来,为抗御外侮、保家卫国而牺牲的万千忠魂! 他们血洒疆场,魂佑华夏! 如今,倭寇狼子野心,占我东北,侵我热河,陈兵关外,虎视眈眈!我北平已成前线! 岂能再醉生梦死,浑噩度日? 岂能任由敌寇铁蹄,再践踏我先烈用鲜血守卫的河山!……” “……故宫国宝南迁,是政府不得已而为之! 国宝珍贵,自当竭力保护! 但我们要问,比金石书画更珍贵的,是什么? 是民心! 是士气! 是四万万人宁死不屈的抗争之志! 是脚下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 国宝可南迁,而我北平人民、我华北人民、我全中国同胞抗击日寇、守卫家园之决心,不可迁!亦绝不能迁!……” 演讲者是个戴着眼镜、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瘦高个青年,情绪激动,声音嘶哑,额头上沁出汗珠。 围观的市民越聚越多,神情各异,有的面容肃然,默默点头;有的眼神茫然,似懂非懂;有的情绪被带动,跟着低声应和;有的则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惹来麻烦,悄悄往人堆外围挪动。 林怀安看到,在人群不远处,几个穿着黑色警服、戴着大檐帽的警察抱着胳膊站着,冷冷地看着,交头接耳,脸上没什么表情,并没有立刻上前驱散。 这与以往对待社会的集会、街头演讲往往如临大敌、动辄驱赶抓人的态度,似乎有所不同。 政府似乎在默许,或者说,是有限度地、小心翼翼地允许这种借民俗节日抒发抗敌情绪、凝聚人心的行为,作为一种特殊的、非常时期的舆论引导和情绪宣泄口。 “让开!都让开!围在这里做什么!堵着道了!” 一声粗鲁的喝骂打破了略显悲壮的气氛。 几个穿着绸衫、歪戴帽子、一脸横肉的地痞模样的人挤了进来,为首一个脸上有疤、敞着怀露出刺青的汉子,伸手就去推搡演讲的学生,“妈的,叽叽歪歪吵死了!大过节的不让人安生!搞什么乱!” 学生被推得一个趔趄,手中的传单撒了一地,他扶了扶眼镜,怒目而视:“我们宣传抗日,唤醒民众,何乱之有?!” “抗日?抗你妈的头!”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浓痰,差点吐到学生脚上,“老子就知道你们在这儿瞎嚷嚷,耽误老子生意,也堵了老子们的财路! 再不走,信不信老子把你们这破摊子掀了,把你们都扔进局子里去!” 第130章:纸扎的军装、刀枪、骏马、飞机 他身后几个混混也跟着鼓噪,卷袖子瞪眼,眼看就要动手。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后退,有人低声咒骂“青皮混混,趁火打劫”,但慑于对方凶悍,无人敢上前阻拦。 警察依旧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甚至嘴角露出些许讥诮和看热闹的神情,似乎乐见冲突,或者是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住手!光天化日,街市之上,尔等安敢如此放肆!欺凌学生,扰乱秩序,该当何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半旧但洁净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步履沉稳,目光炯炯,自有一股读书人的轩昂气度。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文质彬彬、但目光锐利、身形挺拔的同伴,看起来像是助教或学生。林怀安觉得此人有些面熟,略一思索,想起竟是曾在学校一次关于“明代边防”的讲座上见过的、北平学界有名的明史专家、在几所大学兼课的孟教授。 孟教授径直走到疤脸汉子面前,目光如电,扫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几个袖手旁观的警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周围: “今日虽是节前,市民采买祭品,乃是常情。 学生在此宣讲抗敌救国,唤醒同胞,亦是热血赤诚,合法合理。 尔等身为警察,职责乃是维持治安,缉捕盗匪,保护市民。 为何对滋事扰民、意图行凶者视而不见,反倒纵容其跋扈? 难道这北平城的治安,已由得此等宵小横行了吗?” 疤脸汉子被孟教授的气势所慑,又见对方气度不凡,言辞犀利,不似寻常百姓,且身后跟着的人也不像好惹的,一时有些气短,嘴上却不肯服软,色厉内荏地嚷道: “你……你谁啊?多管闲事!老子教训几个不懂事的学生,关你屁事!” 孟教授并不理他,仿佛眼前只是一只狂吠的野狗。 他转而面对围观的民众,提高了声音,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明日中元,祭奠先人,乃人伦孝道,天经地义。 然今日我辈所祭,岂止一家一姓之祖先? 凡自甲午以来,凡在历次外侮中殉国之忠魂义魄,凡在此番长城抗战中流血牺牲之将士英灵,皆是我华夏之先灵,皆是我民族之英烈! 皆当受我一炷心香,一陌纸钱! 祭奠,非仅为哀思,更为铭记! 铭记我民族之痛,铭记我同胞之恨,更当铭记,何以至此! 何以我煌煌华夏,屡遭外寇侵凌,山河破碎,以至于今日,国宝仓皇南运,强敌陈兵关外,虎视我平津!” 他越说越激动,长衫因激愤而微微抖动,灰白的短须也微微震颤: “学生所言,或许稚嫩,然句句发自肺腑,字字皆是血性!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岂能再做麻木不仁之看客? 岂能再容此等市井无赖、民族败类,于国难之日,行此龌龊之事,寒了热血青年的心,乱了我抗敌御侮的民心士气!” 他猛地转头,再次盯向那几个脸色开始变化的警察,厉声质问,“诸位,尔等食民之禄,忠民之事! 难道真要等到倭寇入城,枪炮加身,方才醒悟,方才知这北平城,究竟是谁家之天下,该由谁来守卫吗?!” 孟教授这番话,引经据典,又直指时弊,慷慨激昂,说得围观众人动容,不少老人连连点头,中年人面露愧色,青年则握紧了拳头。 有人低声道:“孟先生说得在理!” “这些青皮,平日欺行霸市,这会儿又来捣乱,真不是东西!” “警察怎么不管?” 那几个警察脸色变了,互相交换着眼色。 为首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走上前对疤脸汉子喝道: “行了!别在这儿捣乱!赶紧滚!再惹事,把你们都拘回去!” 又转向孟教授和学生,勉强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 “孟教授,您老别动气,保重身体。 学生爱国热情,我们理解,上头也有指示,要维护秩序,体恤民情。 只是这街上人多眼杂,鱼龙混杂,还请注意安全,早些散了,免得生出什么事端,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啊?” 说罢,使了个眼色,带着手下,半推半搡、连骂带吓地将那几个混混赶走了。 虽然没有明确支持学生,但总算没让事态进一步恶化,也算给了孟教授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下台阶。 一场冲突,暂时消弭。 学生们默默捡起散落的传单,继续散发,但声音低了许多,情绪也平复了些。 孟教授对学生们点了点头,目光中有关切,有鼓励,也有深深的忧虑。 他又深深看了林怀安这个方向一眼(或许是看到了他怀中的祭品和学生装束,以及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气和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才与同伴低声交谈着,转身离去。他那清瘦而挺直的背影,在午后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中,显得有几分孤直,几分苍凉,又有几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 林怀安站在原地,怀中祭品的重量似乎更沉了,沉得他几乎有些抱不住。 香烛纸钱特有的草木气味,与街头的尘土、人群的汗味、水果的甜香、还有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紧张、悲怆、愤怒与无奈混合在一起的空气,包裹着他。 他亲眼看到了政府的微妙态度(默许抗日宣传但严格控制尺度与范围),看到了知识分子的忧愤、担当与无力(孟教授的挺身而出与最终无奈的离去),看到了底层民众的惶恐、麻木中悄然滋长的觉醒与认同(围观者的复杂反应),也看到了混迹其间的蛀虫与投机者(地痞的敲诈与警察的暧昧)。 这中元节前一天的北平街头,就像一幅巨大而纷乱的浮世绘,忠奸善恶,悲欢离合,希望与绝望,坚韧与怯懦,都浓缩在这喧嚣的市井之中,烹煮出1933年夏末,古都北平在强敌压境、山雨欲来时,那份复杂难言、危机四伏却又暗涌着一股不屈之气、混杂着古老民俗与崭新国难的独特气息。 他没有再停留,抱着买好的祭品——那不仅仅是黄纸与线香,更像是这个时代、这座城、这群人,共同的、沉重的期许与哀思——转身汇入提着大包小包、匆匆归家准备明日祭祀的人流。 夕阳开始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与无数同样为生活、为祭祀、为不可知的明天而奔忙的北平市民的影子重叠、交错,最终消失在胡同深处那渐渐弥漫开来的、越来越浓郁的、带着焦糊味的锡箔烟火气之中。 夜幕即将降临。 明日,七月十五,真正的祭奠即将开始。 各大寺庙的钟鼓将次第响起,僧道的诵经声将喃喃不休,超度的经文将飘向幽冥,河灯将放入太液池、什刹海、护城河乃至千家万户的水盆中……为亡魂照亮归路,也为生者,照亮这个充满未知、挑战与抉择的、迷雾重重的时代前路。 而林怀安知道,属于他自己的、更为具体而微的挑战与道路,也将在祭奠之后,继续展开。 无论是书本上寻求的救国之道,拳脚中锤炼的安身之力,还是这街头所见的纷繁世相与人心向背,都在催促着他,更快地成长,更深地思考,更稳地在这动荡的时局中,找到并走稳自己的路。 路过北长街,他脚步顿了顿,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小的纸扎铺,门面不起眼,但王氏特意提过,这家老师傅手艺好,尤其会做新式的“时髦”祭品。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糨糊和彩纸的气味。 老师傅是个干瘦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佝偻着腰,用细竹篾和彩纸,小心翼翼地糊着一架“飞机”,机翼上还用红颜料歪歪扭扭地画着青天白日徽。 “掌柜的,有做好的刀枪、骏马,还有……纸衣帽吗?要新的,军装样式。” 林怀安问。 老师傅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他一眼,嘶哑地问:“给谁用?年纪?” “给我三叔,年纪……不大,二十多。 是……是打鬼子没的。” 林怀安尽量让声音平稳。 老师傅沉默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活计,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套纸扎的灰色军装,一顶军帽,一双布鞋,还有一杆纸糊的步枪,一匹用竹骨和彩纸扎成的枣红马。军装的领章、帽徽,甚至步枪的枪栓,都做得有模有样。那马昂首挺立,颇有神骏之姿。 “这套,好多人家来定。都说孩子们喜欢。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个纸扎的飞机模型,比之前那个更大些,“这个紧俏,刚糊好。要吗?” 林怀安点点头,付了钱。 抱着这些纸扎的军装、刀枪、骏马、飞机,他觉得手里的分量,比那些真正的香烛纸钱,更加沉重。 这是生者,能给牺牲者唯一的、荒诞的、却又饱含血泪的“装备”和“荣誉”。 从纸扎铺出来,他抱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祭品,往回走。 他没有再停留。 夕阳西下,将他抱着如山祭品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路面上。 胡同里,已有性急的人家,在门口点燃了第一堆纸钱。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吞噬着黄纸、锡箔,也吞噬着那些纸扎的衣帽、刀枪、骏马、飞机……火光映照着守候在旁的人们肃穆而悲伤的脸,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生者无尽的哀思、祈愿,以及对另一个世界荒诞而虔诚的想象,融入北平城沉沉的暮霭之中。 林怀安抱紧了怀中的祭品,那里面有给生母的“往生钱”和上好线香,有给三叔的纸扎军装与武器,也有给列祖列宗的通用供奉。 他加快脚步,走向那条熟悉的、此刻正被缕缕青烟和焚烧气息笼罩的胡同。 天刚擦黑,北平城便被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混合着肃穆、哀戚与神秘气息的氛围所笼罩。 白日里的喧嚣与匆忙,此刻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内敛的仪式感。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燃烧后特有的、略带辛辣的草木香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纸张和箔片焚烧后的焦糊味。 这气味从千家万户的门扉窗隙、从胡同的拐角、从城墙的阴影里弥漫出来,丝丝缕缕,汇聚成一片无形的、沉重的哀思之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林怀安抱着白天采买回来的、堆成小山般的祭品,站在自家小院中央。 东西已按王氏的吩咐分门别类放好,一部分放在堂屋的供桌上,一部分放在门外的条凳上,等待晚间的仪式。 香烛是“老刘记”的上好檀香和红蜡,纸钱是裁切整齐的黄表纸和叠得边角分明的金银箔,还有特意为生母周氏准备的上等“往生钱”和描金“冥衣”,为三叔林崇岳准备的纸扎灰色军装、步枪、骏马和那架略显粗糙却刺眼的纸飞机。 时鲜果品——梨、苹果、葡萄、枣子,在供桌上码放得整整齐齐,是生者能给予逝者的、来自人间的最新鲜的供奉。 院子里,父亲林崇文正沉默地清扫着角落。 第131章:中元节前路口烧纸 他今日从教育部回来得比往常早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难以化开的郁结。 他换下了出门穿的半旧中山装,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长衫,袖子挽起,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要将这方寸之地的每一粒尘埃都拂去,以迎接即将归来的、无形的亲人。 王氏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着简单的晚餐和稍后仪式用的“浆水”(清水)与糕点,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是这寂静黄昏里唯一带着些微生活气息的响动。 弟弟怀远还小,对即将到来的神秘仪式既感好奇又有些畏惧,被王氏拘在屋里,不准他出来乱跑,怕冲撞了什么。 晚饭很简单,一碟酱菜,几个杂面馒头,一锅稀薄的棒子面粥。 饭桌上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林怀宁偶尔吸溜粥的声音。 林崇文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只是沉默地喝着粥,目光有些游离,似乎穿过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 王氏不时抬眼看看丈夫,又看看低头吃饭的林怀安,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给丈夫又添了半碗粥。 放下碗筷,林崇文用毛巾擦了擦手,声音低沉而沙哑:“收拾了吧。把东西备好,时辰差不多了。” 堂屋的方桌被移到了靠墙正中,铺上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供品被一一摆上:正中最前面是香炉,插着三炷尚未点燃的线香;香炉后是烛台,左右各一支红蜡;再后面,是果品、糕点;最里侧,则并排放着两个牌位。 一个是林怀安生母沈氏的灵位,木质,漆色已有些黯淡,上面写着“先妣林母沈氏孺人之灵位”。 另一个则是新的,是前几日王氏请人赶制出来的,黑漆木牌,金粉小楷写着“先叔考林公讳崇岳府君之灵位”。 两个牌位前,各放着一只小瓷杯,里面斟满了清水,这便是“净水”。 供桌两侧,放着那两堆特殊的祭品:左边是给周氏的金银元宝、往生钱、冥衣,叠放整齐;右边是给林崇岳的纸扎军装、步枪、骏马和飞机,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带着一种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悲怆。 林崇文站在供桌前,默默地看了许久,目光在两个牌位上来回移动,喉结滚动了几下。 王氏垂手立在一旁,眼圈已经红了,悄悄用衣角擦了擦眼睛。 林怀安站在父亲侧后方,看着那两个代表着至亲逝去的木牌,看着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寄托着生者全部哀思与想象的纸制品,胸腔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弟弟怀宁被这场面吓住了,紧紧抓着王氏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 “怀安,跟我来。” 林崇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端起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分装好的包袱(写着沈氏和林崇岳名讳的)、散纸钱、一小包香灰,以及一碗清水、一碟糕点。 又拿起一盒洋火,揣进长衫口袋里。 “你在家,看好怀远,关好门户。我们烧完就回。” 他对王氏嘱咐道,语气是少有的温和。 王氏点点头,哽咽道:“你们也当心些,路上……避着点人,早些回来。” 林崇文不再多言,端起托盘,率先走出了堂屋。 林怀安连忙提起另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给三叔的那些纸扎祭品,沉甸甸的,跟着父亲走进了已然降临的夜色中。 胡同里比往日安静得多,却也并非全无声息。 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有人在忙碌。 有的在门前空地上用粉笔画着圈,有的已经点燃了小小的火堆,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蹲在火堆旁的人影,表情肃穆,嘴唇微动,似在喃喃低语。 青白色的烟袅袅升起,带着焚烧纸张特有的气味,在昏暗的灯光和月光下盘旋,给胡同罩上了一层朦胧而神秘的薄纱。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压抑的哭泣声,不知是哪家想起了新丧的亲人,情难自已。 没有人高声说话,连平日最吵闹的孩童,此刻也被大人拘在身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畏惧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偶尔有相识的邻居在门口相遇,也只是互相微微点头,眼神交换一下同病相怜的沉重,便各自忙去。 整个胡同,沉浸在一种集体性的、沉默的哀思与仪式之中。 空气里弥漫的,不仅是纸灰的气味,更是一种沉重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心中皆有离殇的悲凉。 这悲凉,在国难当头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凝结成了今夜北平千家万户门前的点点星火。 林崇文父子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他们的目的地,是离家两条胡同外的一个十字路口。据说那里比较宽敞,又靠近一条旧时的排水沟(象征着水路),是附近几条胡同居民惯常的烧纸地点。 越靠近路口,空气中焚烧的气味越浓,光线也似乎明亮了一些——并非灯光,而是来自地上大大小小、星星点点的火堆。 路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少数跟着家中长辈出来的半大少年。 大家默契地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或用砖块、或用粉笔、或仅仅用脚画出界限,燃起属于自己的那堆火。 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或苍老、或疲惫、或悲戚、或茫然的脸。 人们蹲着、或站着,将手中的黄纸、锡箔、包袱,一份一份,郑重地投入火中。 火焰吞吐,将那些写着亲人名讳、寄托着无尽思念的纸张吞噬,化为片片翻飞的黑蝶,带着点点火星,升腾而起,旋即又无力地坠落,在地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灰烬。 没有人交谈,只有木柴偶尔的噼啪声、纸张燃烧的哗剥声,以及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和祝祷。 “这边。” 林崇文低声说,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 这里靠近墙角,地上已有前人画过圈的痕迹,有些模糊了。 他放下托盘,从旁边捡起半块碎砖,蹲下身,开始在地上画圈。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砖块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渐渐成形。 然后,他在圆圈的西南方向,留了一个约莫一尺宽的缺口。 “这是给你娘,和你三叔的。” 林崇文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缺口朝东北,那边……是你娘老家的方向,也是你三叔……殉国的地方的大致方位。让他们认得路,好来收钱。” 林怀安默默地看着。 他知道,西南是传说中“鬼门”的方向,父亲此举,蕴含着最朴素也最深切的期盼——让亡魂能顺利找到回家的路,领受亲人的供奉。 画好圈,林崇文从托盘里先取出那个写着周氏名讳的包袱,又拿出一些散纸钱。 他先抓了一小把散纸钱,走到圈外两三步远的地方,用火柴点燃,扔在地上。 橘红的火焰腾起,很快将纸钱吞噬。 “这些,是给四方的孤魂野鬼,路上的游神散仙的。 拿了钱,行个方便,莫要为难咱家的亲人。” 他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是规矩,是生者与未知世界的一种“打点”,是底层百姓在无常命运面前,试图用微薄祭品换取些许安宁的无奈智慧。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圈内。 他先点燃了三炷线香,就着那堆给孤魂的余火引燃,然后恭敬地插在圈内边缘的地上。 青烟笔直升起,在火光映照下,袅袅婷婷。 接着,他拿起写给沈氏的大包袱,用火柴点燃一角,小心翼翼地放入圈中心。 火焰很快舔舐上来,吞噬了粗糙的草纸,露出里面金灿灿、银闪闪的锡箔元宝和印着“往生神咒”的纸钱。 “怀安他娘,” 林崇文对着火堆,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温柔与酸楚,“明儿个七月十五,中元节了。我和怀安,给你送钱来了。 你在那边,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穿穿。 家里……家里都好,怀安也懂事了,用功读书,也练拳,身子骨结实。怀远也听话……你放心。” 火焰跳跃着,映亮了他半边脸颊,那上面有常年伏案留下的细纹,有忧患催生的憔悴,此刻,更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哀伤与追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积蓄勇气,才继续道: “今年……今年世道不太平,外面乱。 你在那边,也……也多保佑着点家里,保佑怀安、怀**平安安,无病无灾……” 他说得很慢,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一个普通男人,在向离世多年的妻子,诉说着家常,报告着近况,祈求着庇护。 林怀安静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跳跃的火焰,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听着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最私密也最深沉的话语,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那个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温柔而瘦弱的身影,想起她病中仍不忘叮嘱自己用功的情景……五年了,时间并未完全冲淡思念,只是将它沉淀得更深,在这样的夜晚,被这祭火重新勾连出来,灼灼地烫着心口。 给周氏的包袱渐渐燃尽,化作一堆带着火星的灰烬。 林崇文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拨动了一下,让未燃尽的部分充分燃烧。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写着“先叔考林公讳崇岳”的包袱,以及旁边篮子里那些纸扎的祭品。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缓慢,甚至有些颤抖。 他先点燃了包袱,看着火焰吞噬叔叔的名字,才拿起那套纸军装,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从未烧过的东西。 最终,他将衣服、帽子、鞋子,一件件,小心地放在火堆上方,让火焰慢慢地舔舐、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纸很厚,燃烧得慢,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腾起一股带着颜料味的浓烟。 “崇岳……” 林崇文的声音更加沙哑,仿佛被烟呛到了,又仿佛哽咽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三弟……哥,哥和怀安,给你送东西来了。 钱,衣裳,还有……还有你喜欢的马,枪……” 他拿起那匹纸马,枣红色的彩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却又格外脆弱。 “你在那边,也……也别亏待自己。 该置办的就置办,该打点的……就打点。 你是为国捐躯的,是英雄,到了下头,腰杆也挺直了,别……别让人小瞧了咱们林家。” 他拿起那杆纸步枪,又拿起那架纸飞机,一一投入火中。 纸飞机歪斜着落入火焰,机翼很快卷曲燃烧,那粗糙的青天白日徽在火光中一闪即逝。 第132章:万户祭魂,纸灰蔽空 “家里都好,爹娘在老家,身子骨还硬朗,就是……就是惦记你。 你大嫂……你王姨,对怀安、怀远都好,你不用担心。 怀安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用功,也练了拳,说是要强身健体,保家卫国……跟你,有点像……” 林崇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林怀安看到,有两行清泪,顺着父亲饱经风霜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面前的灰烬里,瞬间蒸腾不见。 这个一向严肃、隐忍、将情绪深藏心底的男人,在这个为亡弟焚烧纸扎武器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荒诞与悲怆的仪式中,终于难以抑制地流下了眼泪。 那泪水里,有兄长对幼弟早逝的锥心之痛,有对国事糜烂的悲愤,也有对一个普通家庭在时代洪流中无力挣扎的深切哀伤。 林怀安默默地蹲下身,拿起一叠散纸钱,学着父亲的样子,一张一张,投入那为三叔燃烧的火堆中。 火焰灼热,烤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有些刺痛。他看着那纸军装化为灰烬,看着那纸马、纸枪、纸飞机在烈焰中扭曲、变形、消失,仿佛看到了三叔林崇岳那张年轻而模糊的脸,看到了古北口那血肉横飞的战场,看到了无数个像三叔一样,穿着灰布军装,拿着简陋的武器,倒在异乡土地上的年轻生命。 他们真的能收到这些纸糊的刀枪马匹吗? 在另一个世界,他们还需要这些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这只是一种寄托,一种生者唯一能做的、苍白无力的慰藉。 周围的其他火堆旁,情景大同小异。 有老人为亡故多年的老伴烧纸,絮絮叨叨说着子孙的近况;有中年人为早夭的儿女焚烧小小的纸衣纸鞋,低声啜泣;也有像林家一样,为近期战乱中失去的亲人焚烧祭品,那火堆旁的气氛往往更加沉重压抑,有时能听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悲鸣。 一个穿着破旧短褂的中年汉子,独自蹲在一个小火堆旁,烧着几件纸糊的、像是学生装的东西,一边烧,一边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着眼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大的声音,只有含糊的、破碎的词语: “儿啊……爹没本事……没护住你……你在那边……好好读书……别再投生到这乱世了……” 更远些的地方,有几个人在烧一些更大的、形状奇特的纸扎,隐约能看出是坦克、大炮的轮廓,火光映出他们铁青而悲愤的脸。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燃烧的猎猎声,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边无际的悲怆。 这就是1933年北平中元节的街头一景。 这不是诗意的“鬼节”,这是血淋淋的现实在民俗仪式中的投射。 每一堆火,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每一缕烟,都是一段未尽的哀思;每一片纸灰,都承载着生者在乱世中无力保护亲人、甚至连祭奠都需以这种荒诞形式进行的、深入骨髓的无奈与伤痛。 国破家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体地,化作这十字路口星星点点的祭火,灼烧着每一个参与者的心。 就在林家的纸祭品即将燃尽,林崇文开始用木棍将纸灰往圈内拢了拢,准备进行最后仪式(泼洒浆水,默祷送别)时,路口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太和谐的喧哗声,打破了这片沉重而压抑的寂静。 只见几个穿着黑色警服、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卷的警察,晃着膀子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警长,脸膛微红,带着酒气,手里拎着根警棍,不耐烦地敲打着自己的裤腿。 他们显然不是来维持秩序或参与祭祀的。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啊! 都麻利点儿! 烧完的赶紧收拾收拾,把灰扫了,别挡着道! 没烧完的也快点儿!这都什么时辰了,弄得乌烟瘴气的!” 那警长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祭奠的人们纷纷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愕、不满,却又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往年中元节烧纸,只要不太过分,不引发火灾,警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有些老警察还会远远避开,以示对民俗的尊重。 今年这是怎么了? 一个蹲在火堆旁、看样子是附近店铺老伙计模样的老人,颤巍巍地抬起头,赔着笑说: “长官,这……这不是还没烧利索吗? 老祖宗收钱,得烧透了才好,这半途灭了,不吉利啊……” “不吉利?” 警长嗤笑一声,用警棍虚点了点那老人,“老东西,少跟老子扯这些迷信! 上头有令,中元节期间,加强夜间治安管理,防止奸人趁机滋事,也防着走水(失火)! 你们这满地火星纸灰的,万一着了,算谁的?赶紧的!别磨蹭!” 另一个警察踢了踢地上一个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火星四溅,引来旁边一个正默默烧纸的中年妇人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身边还跟着个五六岁的女孩,看样子是在祭奠亡夫。 她惊恐地护住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出声。 “长官,行行好,就快好了,让孩子他爹……收完这点……” 妇人低声哀求。 “收什么收?人都死了,还能真收到?” 警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的,别废话!再磨蹭,信不信老子以妨害治安把你们都带走?” 蛮横的态度,刺耳的话语,像冷水浇进了滚油锅。 原本沉浸在哀思中的人们,情绪被点燃了。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怒目而视,但更多的是麻木和隐忍。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普通百姓对穿官衣的,有种天然的畏惧。 林崇文眉头紧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圈内尚未完全冷却的、属于他妻子和弟弟的纸灰,又看看那几个趾高气扬的警察,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认得那警长,是这一片有名的“刘黑子”,惯会欺压良善,吃拿卡要。 往日也就罢了,今日是中元祭祖,是他们与亡亲“沟通”的神圣时刻,如此搅扰,不仅是对死者的不敬,更是对生者情感的粗暴践踏。 林怀安也握紧了拳头,他感受到父亲身体的僵硬和压抑的怒气。 但他也知道,此刻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他轻轻拉了一下父亲的衣角,低声道:“爹,算了,差不多烧完了,我们收拾一下……” 然而,没等林崇文做出反应,旁边一个火堆旁,猛地站起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打补丁的短褂,面相憨厚,但此刻却涨红了脸,瞪着那几个警察,粗声粗气道: “长官!俺就烧点纸给俺娘! 犯了哪条王法了? 往年都让烧,今年咋就不行了? 这路口宽敞着哩,碍着谁的事了?” 是胡同口拉洋车的赵大个。 他老娘去年冬天没了,是个大孝子。 刘黑子警长斜睨了他一眼,用警棍敲着手心,踱步过去: “哟嗬,赵大个,长能耐了? 跟爷们叫板? 王法? 爷们就是王法!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 知道现在是什么年头吗? 非常时期!懂不懂?一切都要为治安、为大局让路! 你烧纸? 谁知道你烧的是纸还是别的什么? 万一有奸细混进来,借着烧纸传递消息呢?啊?”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赵大个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拳头捏得嘎巴响: “你……你血口喷人!俺就烧个纸,怎么就成奸细了?!” “怎么?想动手?” 刘黑子眼睛一瞪,身后两个警察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其他烧纸的人纷纷站起,退开几步,脸上露出担忧和恐惧。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往后缩了缩。 林崇文也上前一步,将林怀安往身后挡了挡,沉声道: “这位长官,中元祭祖,是千年习俗,也是人伦孝道。 大家不过是思念亲人,略表寸心,并无他意。 还请行个方便,让大家了了心愿,自然散去,也免得惊扰了亡魂,大家心里都不安生。 至于防火,大家小心些便是,这青石板地,也无甚可燃之物。” 刘黑子打量了一下林崇文,见他穿着长衫,虽然半旧,但气度不像普通百姓,语气稍微缓了缓,但依旧倨傲: “你是……” “在下林崇文,在教育部做些文书工作。” 林崇文不卑不亢地说。 “教育部?” 刘黑子撇了撇嘴,似乎觉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衙门,但语气还是收敛了些,“林先生是吧? 不是我不给面子,是上头真有命令。 这阵子,城里不太平,日本人,还有……嗨,反正乱七八糟的人多。 上峰要求加强管控,尤其是夜里集会聚集。 你们这大晚上,聚在这儿烧火,乌烟瘴气,确实容易生事。 这样,你们赶紧弄完,把灰清理了,别留下明火,也别聚着不走,我就不追究了。”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抬出了“上头命令”,又给了个台阶。 但那种居高临下、不耐烦的态度,依旧让人心头火起。 赵大个还想争辩,被旁边几个相熟的街坊拉住了,低声劝道: “大个,算了算了,跟这些人较什么劲,吃亏的是自己……” “就是,赶紧收拾了,让你娘收了钱是正经……” 林崇文也深吸一口气,知道再纠缠下去无益,反而可能招来更多麻烦。 他对刘黑子点了点头: “多谢长官通融。我们这就收拾。” 然后转身,对林怀安和周围的街坊低声道: “大家都快些吧,心意到了就好。收拾干净,莫留话柄。” 众人虽然愤愤不平,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只得忍气吞声,加快动作,将未燃尽的纸钱匆匆烧完,或用脚踩灭,然后找来扫帚、簸箕,开始清理地上的纸灰。 原本肃穆哀戚的祭奠,被这突如其来的搅扰,蒙上了一层屈辱和无奈的阴影。 刘黑子带着警察,又吆五喝六地催促了几句,见众人开始收拾,才骂骂咧咧地晃到另一边去“巡视”了。 临走,还顺手从一家祭品篮子里摸走了两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啃了一口。 林崇文和林怀安也默默地将自家火堆的余烬用土掩埋,将纸灰扫拢,倒进墙角的阴沟。 那碗“浆水”被林崇文缓缓泼洒在圈内及周围,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他对着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小撮湿痕的地面,低声说了句: “都收好了,路上……小心。” 然后,端起空了的托盘,对林怀安道: “走吧,回家。”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那个依旧弥漫着烟火气和屈辱感的十字路口。 来时心中的那份沉重哀思,此刻又混入了难以言说的憋闷和愤怒。 国难当头,外敌压境,连祭奠自己死去的亲人,都要看人脸色,受此折辱。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胡同里,家家户户门口的祭火大多已熄,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和袅袅的青烟。 那压抑的哭泣声似乎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死寂般的沉默。 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冷漠地俯视着这座被哀伤、恐惧、愤怒和无奈笼罩着的古城。 回到家门口,王氏正焦急地等在门内,听到脚步声连忙开门。 第133章:中元节‘鬼包子\’ 看到父子俩安全回来,她才松了口气,但看到两人脸上沉重的神色,又不敢多问,只低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水烧好了,擦把脸吧。” 林崇文默默地将托盘放在门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堂屋。 供桌上的香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两小截焦黑的线香头和一堆香灰。 两个牌位在昏暗的灯光下静立着。 他站在供桌前,又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一揖。 林怀安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对着生母和三叔的牌位,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起身时,他看到父亲挺直了背,但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显得异常单薄和疲惫。 “怀安,” 林崇文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今日之事,你看到了。 祭祖尽孝,本是天理人伦。 然乱世之中,人伦亦难保全。 你三叔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是求仁得仁。 然我辈生者,处此末世,更当时时警醒,莫要……莫要如那路口纸灰,看似有光有热,实则……风一吹,就散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道: “你当记得,你今日所祭,不仅是生母与叔父,更是我华夏千千万万,在此末世中,无辜殒命、有家难归之魂。 读书,要读出气节;练拳,要练出胆魄。 但更要明白,一人一家之哀思有限,一族一国之存续无穷。 这道理,你如今或许不全懂,但需时时思之。” 林怀安心中凛然,肃容答道: “是,父亲,儿子记下了。” 林崇文转过身,看着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儿子,目光复杂,有期许,有忧虑,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里屋,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林怀安站在堂屋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路口焚烧的烟火气,耳畔还回响着父亲的警语,眼前仿佛还跳动着那为三叔焚烧的纸飞机最后化为火焰的瞬间。 他知道,这个中元节的夜晚,连同那跳跃的祭火、父亲的眼泪、警察的呵斥、街坊的隐忍,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家国哀思,都将如同那灼热的灰烬,深深烙在他的记忆里,成为他在这荆棘之路上,不断前行、不断求索的一份沉重而特殊的燃料。 窗外,夜色更深了。 北平城沉睡着,却又似乎在无边的黑暗与零星未熄的祭火余烬中,无声地悸动着。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夜的火光与泪水中,悄然改变。 农历癸酉年七月十五,中元正日。 北平的白天,是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与压抑的热闹交织中度过的。 昨夜十字路口被迫草草收场的祭奠,并未能驱散人们心头的阴霾,反而让那份哀思与无奈沉淀得更深。 许多人家门户紧闭,偶有出入的,也是神色匆匆,臂上多缠着黑纱,或袖口别着小小的白花。 街面上的商铺,大半歇业,门上贴着“中元歇业一日”的红纸。 连平日里喧嚣不已的茶馆、酒楼,也大多门庭冷落,只有少数几家老字号还开着,里面也多是些外乡客或实在无处可去的闲人,低声交谈着,话题总也绕不开时局、南迁的战事,以及昨夜各处路口那匆匆熄灭的祭火。 林家小院里,气氛也带着节日的肃穆。 上午,王氏领着林怀安兄弟俩,又将堂屋仔细打扫了一遍,给沈氏和林崇岳的牌位前换上新鲜的清水和果品,重新点燃了线香。 青烟袅袅,在静默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林崇文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教育部今日有简短的内部祭祀仪式,悼念历年殉职同僚及“国难”,实则也是借此机会,互通些不便明言的消息。 将近午时,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叩门声。 林怀安去开门,正是王伦。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月白色斜襟上衣,下身是藏青色及膝学生裙,脚上是洗得发白的布鞋,齐耳短发清爽利落,额前刘海梳得整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亮的眸子。 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袱,见到林怀安,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怀安哥!” 声音清脆,带着乡间少女特有的活力。 “王伦,快进来。” 林怀安侧身让她进门,顺手接过她手里并不沉重的包袱,“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坐村里刘大爷的骡车进的城,一路顺畅。” 王伦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院。 她是第一次来,觉得这城里的小院虽不及乡下开阔,却别有一种整洁雅致的味道。看到堂屋里的牌位和供品,她立刻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朝那边行了个礼,才跟着林怀安走进堂屋。 林怀安提前给母亲说过在温泉村习武的同学王伦今天要来家里,王氏闻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伦丫头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屋里坐。怀安,给伦丫头倒水。” 她对这个来自温泉村、与自家儿子交好、又曾在危难时相助的姑娘,一直心存感激,也颇有好感。 只是私下里,与丈夫林崇文议论时,也难免有些旁的思量。 觉得这姑娘人品样貌都不错,但毕竟是乡下出身,家中又没了母亲,与自家虽也算门当户对(都清贫),可总还是盼着儿子将来能更有出息,若能寻个城里有些根基的人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王氏并非刻薄之人,更多的还是感念王伦的淳朴善良。 “谢谢伯母,不辛苦。” 王伦乖巧地应着,从带来的布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一包晒干的山野菜,还有一小袋新摘的、红艳艳的山里红。 “伯母,这是家里自己做的、摘的,不值什么钱,给您和伯父、怀安哥尝个鲜。” “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王氏接过,脸上笑意更浓。 这些山野之物,在城里虽不稀罕,但这份心意难得。 尤其是那罐咸菜,打开盖子,一股特有的酱香混合着野菜的清新气息便飘了出来,令人胃口一开。 中午饭因王伦的到来,比平日丰盛了些。 王氏特意多炒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碟从“天福号”买来的酱肉(虽只薄薄几片),主食是掺了白面的窝头,熬了一锅香浓的棒子面粥,就着王伦带来的咸菜,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饭桌上,林崇文尚未回来,王氏不住地给王伦夹菜,问些乡下收成、她父亲身体之类的家常话,王伦一一回答,声音清脆,举止落落大方,并无乡下姑娘常见的扭捏。 林怀安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弟弟怀远对这位“伦姐姐”带来的山里红很感兴趣,眼巴巴地看着,王氏笑着拿水洗了,分给孩子。 山里红酸中带甜,生津开胃,小小的堂屋里,难得有了一丝温馨的烟火气。 饭后,王氏收拾碗筷,林怀安便带着王伦出门“逛逛”。 中元节的白日,街上行人比往日稀少,许多店铺关着门,显得有些冷清。 但一些售卖香烛纸马、时鲜果品、河灯材料的摊贩,却依然执着地守在街头巷尾,只是生意明显清淡了许多。 两人信步走着,王伦对城里的许多东西都感到新鲜,看到卖绒花的要看看,看到吹糖人的也要驻足,但她很懂事,只是看,并不要求买。 林怀安想给她买串冰糖葫芦,也被她以“刚吃过饭,不饿”为由婉拒了。 路过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忽然看到前面围着一群人,中间是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蒸笼。 蒸笼旁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大字:“鬼包子”。 “咦?怀安哥,那是什么?” 王伦好奇地问。 林怀安解释道:“这是‘鬼包子’。 中元节,有些善心的人家或店铺,会蒸许多素馅包子,摆在街头,免费施舍给过路的乞丐、穷苦人,还有……无家可归的游魂野鬼。 取的是布施饿鬼、广结善缘的意思。” 只见那大蒸笼盖一揭开,热气扑面,里面是白胖胖的包子,看模样是韭菜粉丝馅的。 已经有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流浪儿,以及面色愁苦的穷人,默默地排着队,从施舍者手里接过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便蹲到墙角狼吞虎咽起来。 施舍的是个穿着绸衫、面相和善的中年人,一边分发,一边低声念叨着: “诸位慢用,今日中元,行个善举,结个善缘……” 王伦看着,眼中流露出同情之色。 她想起自己母亲早逝后,父亲带着她艰难度日的时光,若不是乡亲们时常接济,怕是也要挨饿。 她轻轻拉了拉林怀安的袖子,小声道:“怀安哥,咱们……能不能也买些,送给需要的人?” 林怀安心中一动。 他记得昨夜父亲“一人一家之哀思有限”的话,也想起三叔为国捐躯,所求的,大概也是这天下少些饥寒,多些安宁吧。 他点点头,走到那施舍者面前,拱手问道:“这位先生,请问这包子如何结缘?在下也想略尽绵力。” 那中年人看了林怀安一眼,见他学生打扮,气度沉稳,身旁还跟着个清秀姑娘,便笑道: “小先生有心了。 这包子是‘德盛斋’掌柜捐的,免费施舍。 若想随喜,也可捐助些钱粮,多蒸几笼,惠及更多人。” 林怀安摸了摸口袋,今日出门,王氏塞给他一些零钱,让他带王伦买些零嘴。 他估算了一下,取出大部分,递给那中年人: “麻烦您,用这些钱,再添十笼包子,分给大家。 就说……是一位远行的林姓军人,请大家吃的。” 他想,以三叔的名义做些布施,也算是一种祭奠。 中年人接过钱,略一掂量,肃然起敬: “小先生高义!我代大家,谢过那位林军爷,也谢过您!” 他立刻吩咐旁边帮忙的伙计,去隔壁店铺借灶加紧蒸制。 王伦看着林怀安,眼中闪着钦佩和温柔的光。 两人没有久留,继续向前走去。走出不远,林怀安隐约觉得,心头似乎轻松了一丝,仿佛某种无形的负担,随着那即将出笼的包子,消散了一些。他并未深究,只当是做了件小善事的自然心境。 (系统提示:宿主以逝者名义布施“鬼包子”十笼,救济贫苦,慰藉游魂,弘扬善念,符合中元普度本意。获得【阴德+100】。 阴德累积,可于特定机缘下,转化为气运或解锁相关助益。当前阴德:100。) 脑海中忽然响起的、久违的冰冷提示音,让林怀安微微一怔。 阴德? 这倒是新鲜。 看来这系统,并非只关注知识与技能的积累。 他暗自记下,并未表露。 傍晚时分,林崇文回到家,脸色比早晨出门时更加晦暗,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晚饭桌上,他只简单问了几句王伦家里和路上的情况,便不再多言,默默地扒着饭,似乎心事重重。 第134章:北海灯海 王氏和林怀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敢多问。 饭后,林崇文放下碗筷,看着并肩坐在一起的林怀安和王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怀安,伦丫头难得来一趟城里。 今晚北海有灯会,虽说中元放灯,本为超度,但这些年,也渐成了俗世一景,你们……若想去看看,便去走走,早些回来便是。” 王氏也接口道: “是啊,听说今年太液池边,各寺庙和善堂扎了许多荷花灯,晚上统一放,说是要给……给那些无主的亡魂,还有南边战死的将士们引路,场面很大。 你们年轻人,去瞧瞧也好,只是人多,千万当心,别走散了。” 林怀安看向王伦,王伦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爹,娘。我们会小心的。” 林怀安应道。 林崇文点点头,又看了看王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对林怀安道: “早些回来。明日……你还要温书。”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怀安听出了其中的提醒——提醒他莫要因游玩耽误了正事,也隐晦地提醒他,注意与王伦相处的分寸。 “是,儿子明白。” 林怀安垂首答应。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林怀安和王伦出了家门,向北海方向走去。 越靠近北海,人流越密。 与白日街市的冷清不同,此刻的北平街头,似乎有许多人都从家中走了出来,向着那片水域汇聚。 人们脸上少了些白日的沉重,多了几分对灯会的好奇与期待,但细细看去,许多人的眼神深处,依然藏着难以化解的忧色。 北海公园门口,已是人山人海。 售票处排着长队,多是穿着体面的市民、学生,也有不少扶老携幼的家庭。 林怀安买了两张票,随着人流挤进园门。 一进园,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另一种景象震撼。 只见太液池沿岸,早已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无数盏形态各异的彩灯悬挂在树枝、檐角、长廊,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有传统的宫灯、走马灯、生肖灯,也有新式的荷花灯、宝塔灯、船灯,更有一些大型灯组,扎成城楼、宝塔、甚至飞机的形状(虽然粗糙),引得游人啧啧称奇。 卖零食、小玩意的摊贩沿路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混合着空气中糖人、炸糕、脂粉的香气,交织成一派畸形的热闹。 这热闹,与中元节本应具有的肃穆哀思,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刺目的对比。 “真好看……” 王伦仰头望着满天华灯,眸子亮晶晶的,映着璀璨的光,但随即,她低声道,“就是……有点太热闹了,不像是……” 不像是祭奠亡魂的节日。 林怀安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 是啊,这万家灯火,笑语喧阗,哪里还有半分“鬼节”的阴森与哀戚? 倒像是一场精心粉饰的太平盛宴。 只是,在这盛宴之下,那国破家亡的隐痛,那无数家庭失去亲人的悲伤,真的就能被这灯火驱散吗? 两人顺着人流,沿着太液池边慢慢走着。 水面比白日里更加黑沉深邃,倒映着岸上的万千灯火,流光溢彩,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而水面上,已然漂浮着不少提前被人放下的河灯,大多是纸扎的荷花形,底座涂了松香或蜡,中间点着一小截蜡烛,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像一朵朵盛开在水面的、温暖而脆弱的光之花。 每一盏灯,或许都寄托着一个家庭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或是一个人对未来的渺茫希望。 “怀安哥,你看那边!” 王伦指着水边一处人群特别聚集的地方。 那里搭着一个小小的木台,台上堆放着许多未点燃的荷花灯,有僧人和穿着统一服装的善堂人员在维持秩序、分发灯烛。 木台旁立着牌子,上书“中元普度,慈航引路——超荐抗战阵亡将士暨无祀孤魂法会”。 许多人在排队领取免费的河灯,也有人自己带了灯来,在台边领取一小段蜡烛。 “我们也去放一盏吧?” 王伦轻声说,眼中带着希冀。 林怀安点点头。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三叔。 两人挤到台边,领了两盏素白的荷花灯和两小截红烛。 拿着灯,走到一处人稍少的岸边。王伦蹲下身,小心地将自己的那盏灯放入水中,用火柴点燃蜡烛。 温暖的橘黄色光晕亮起,映着她认真的侧脸。 她双手合十,对着那盏缓缓漂远的河灯,低声祈祷: “愿娘在那边一切安好,愿爹身体康健,愿……愿世间少些战乱,百姓能得安宁。” 声音轻柔,却无比虔诚。 林怀安看着手中这盏单薄的纸灯,心中百感交集。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有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照片,是当年三叔林崇岳离家前,在院子里与他、与父亲的合影。 三叔穿着学生装,笑容明朗,眼中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将照片小心地取出,用随身带的少许浆糊(为今日可能贴挽联准备),轻轻粘在荷花灯的内壁。 照片上三叔年轻的脸,在薄薄的纸壁后,隐约可见。 然后,他划燃火柴,点燃了烛芯。 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灯壁上三叔的影像,也照亮了林怀安沉静而坚毅的眼眸。 他蹲下身,将灯轻轻推入水中。 纸灯微微一颤,承载着那点烛光,承载着那张年轻的面容,缓缓地、却又义无反顾地,向着黑沉沉的湖心漂去。 “三叔,” 林怀安在心中默念,“你若在天有灵,请看着这山河,这灯火。 你的血,不会白流。 这条路,或许很长,很难,但总会有人,接着走下去。” 就在那盏贴着照片的河灯漂出数丈,混入越来越多的灯海,渐渐难以分辨时,异变突生! 只见那盏灯所在的一片水域,约莫七八盏河灯的中心,毫无征兆地,骤然迸发出一片柔和却清晰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有生命一般,以林怀安的那盏灯为源头,微微荡漾开来,将周围数尺内的水面、灯影、乃至附近放灯人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辉! 这光芒持续了大约两三秒,才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那点点烛光,依旧在黑暗中摇曳。 “呀!快看!那光!” “怎么回事?刚才那片水怎么好像亮了一下?” “是灯!是那几盏灯!好像有金光!” “佛祖显灵了?是阵亡将士英灵显圣了?” 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投向那片水域,惊讶、好奇、激动、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涌向岸边,想看得更清楚些,一时间,原本有序的放灯队伍有些混乱。 林怀安心中剧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是系统?刚才那【阴德+100】的提示,与这金光有关? 还是……只是巧合,是烛光、水波与角度的错觉? 不,那金光如此清晰、温暖,绝非寻常! 就在这时,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脖子上挂着个旧相机的年轻人,正奋力挤开人群,朝着刚才金光出现的大致方位,拼命按动快门! 镁光灯刺眼地一闪! 接着又是一闪! 那年轻记者(看打扮和相机,很可能是报馆的人)满脸兴奋,一边拍,一边还在大声问旁边的人: “刚才!刚才那金光是怎么回事? 哪位先生小姐放的灯? 可是有什么特殊的祭奠?” 人群更加骚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说看到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放的灯,有说那金光是从一盏贴着照片的灯上发出来的,还有人说这是“祥瑞”,是“英灵不灭,护佑中华”的征兆。 王伦也惊呆了,紧紧抓住林怀安的胳膊,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怀安哥,那光……是从我们的灯那里发出来的吗? 我……我好像看到你那盏灯……特别亮了一下?” 林怀安强自镇定,低声道: “许是水波反光,或是蜡烛烧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人多眼杂,我们别在这儿停留了。” 他当机立断,拉着还处于震惊中的王伦,迅速退出了人群密集的岸边,向着灯光相对昏暗、游人较少的后湖方向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那金光,究竟是什么? 系统所谓的“阴德”显化? 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力量? 记者拍到了照片,会不会惹来麻烦?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转。 (系统提示:宿主以血亲遗照寄托哀思,契合中元追远核心,引动微量信仰愿力共鸣,触发【心灯映照】效果。 效果:短暂凝聚周围放灯者部分哀思愿力,形成可视化微光,小幅提升范围内生灵对“家国传承”、“英灵不灭”之念的感触。 附带效应:可能引发小范围关注。无其他实质影响。) 原来如此! 是“阴德”加上“特定行为(贴遗照放灯)”与“环境(中元普度法会)”共鸣,触发了某种类似“氛围加强”的效果? 并非真正的神迹,而是某种精神力量的短暂显化? 林怀安稍稍松了口气,但“引发小范围关注”的提示,让他依然不敢大意。 这个时代,任何非常之事,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来到后湖一处僻静的柳树下,远离了方才的喧闹。 水面这里只有零星几盏河灯漂过,远处前湖的喧嚣隐隐传来,更显得此地幽静。王伦抚着胸口,仍有些后怕: “刚才可真吓人,那光……还有那照相的。怀安哥,不会有事吧?” “应该无妨,许是巧合。” 林怀安安慰道,目光却不由得望向刚才金光闪现的方向,心中波澜未平。 他想起父亲说的“一人一家之哀思有限”,想起这满湖的灯火,每一盏背后,或许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悲伤的往事。 这金光,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共鸣,是否也证明,这份哀思,这份不愿忘却的纪念,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看!那边!” 王伦忽然又指着远处的湖面对岸。 只见靠近琼华岛的方向,水面上一片格外明亮,无数河灯正从那个方向被放入水中,星星点点,汇聚成一条光的河流,缓缓向湖心流淌。 那是官方或大型善堂组织的统一放灯开始了。 隐约可以听到那边传来悠扬的佛号声和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 与此同时,公园另一侧的空地上,突然腾起冲天火光! 伴随着隐隐的锣鼓和诵经声。 许多人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是烧法船!” 有知情的人喊道,“广化寺的大法船,要焚化了!超度国难!” 林怀安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昨天买祭品时听到的传闻。 中元夜焚烧巨型纸扎法船,是北平一些大寺庙近年兴起的、针对国难的特别仪式。 “我们去看看吗?” 王伦问,眼中既有对那金光事件的余悸,也有对焚烧法船仪式的好奇。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去了,那边人太多。而且……” 他看了一眼王伦,低声道,“我们今日放的灯,已经足够了。回吧,天色不早了。” 他心中有预感,今晚北海的金光事件,恐怕不会轻易平息。 那个记者,还有那些目击者……明天,或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波澜。 现在,他需要尽快带王伦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家。 第135章: 与王伦恋爱可否 两人沿着来路,逆着依旧不断涌入的人流,向公园外走去。 身后,是越来越盛的万家灯火,是越漂越远的河灯微光,是那冲天而起、象征着超度与祭奠的法船火光,以及那回荡在夜空下的、悲悯而宏大的诵经声。 这光、这火、这声,交织成1933年北平中元之夜,一幅繁华与悲怆并存、喧嚣与孤寂共生的浮世绘。 而林怀安不知道的是,他那只附着三叔照片、意外引发金光的河灯,正载着一段尚未开启的故事,缓缓漂向黑暗的湖心,也漂向了明天报纸上,一个可能引发诸多联想的头条位置。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王伦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放灯时的情绪中。 林怀安则思绪纷杂,既想着那诡异的金光和系统提示,又想着家中父母可能的询问,更隐约感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被卷入了一个更大、更难以预测的旋涡边缘。 中元夜的北海灯海,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当晚,母亲已经收拾好西厢房,王伦就住在西厢房。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8月24日,农历七月十六。 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漫过西山,浸润着北平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 林家小院东厢房的灯已然亮起,林怀安一如往常,换上练功的短褂,推开房门。 清冽的空气带着晨露的气息涌入肺腑,涤荡着昨夜残留在心头的喧嚣与光影。 院中老槐树静默,麻雀在枝头啁啾,开始了又一日。 他正欲活动筋骨,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也开了。 王伦走了出来,她今日未穿昨日的学生裙,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靛蓝色细布裤褂,正是她在温泉中学练拳时常穿的那身。 一头清爽的短发在晨光中显得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不施粉黛,整个人显得清爽而充满活力,眉眼间带着温泉村山水滋养出的灵秀,以及自幼随父习武养成的挺拔气质。 看到林怀安,她眼眸一亮,笑意自唇角漾开,颊边梨涡浅现:“怀安,早。一起?” “好。”林怀安微笑颔首。 两人在温泉中学形意拳社相识,一同在王崇义师父(也是王伦父亲)指导下习武,早已默契。 暑期更一同参与了乡土调查,彼此情愫暗生,相处自然。 院中空地,两人相隔数步站定。 林怀安摆开形意三体式,沉肩坠肘,含胸拔背,目光凝定,呼吸渐与院落晨光交融。 他练拳已非单纯追求招式劲力,更重心性与环境的契合,此刻站定,昨夜北海的灯影、那莫名的金光、父亲沉郁的叹息、满湖承载着无尽哀思的微光……种种心绪,在这沉稳的桩功呼吸间,被缓缓梳理、沉淀。 他隐约感到,自己对“松静自然”、“内外相合”的体悟,在经历昨夜那场混杂着神秘与纷扰的仪式后,似乎又深了一层,暗劲的涌动更加圆融,仿佛触摸到“化劲”门槛之外,另一重关乎精神与天地共鸣的微妙境界。 王伦演练的,是王崇义结合形意与长拳特点为她改良的一套基础拳架,动作舒展大方,劲力清晰,虽少了形意拳的深沉含蓄,却更显女子练武的矫健与灵动。 她拳随身走,步法灵活,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显然多年苦功不曾懈怠。 一套拳打完,她额角微汗,脸色红润,气息略促却依旧平稳,眼眸愈发明亮。 她收势站好,短发因动作而略显凌乱,更添飒爽,她利落地抹了把额角的汗,看向林怀安那稳如山岳、静若深渊的桩架,眼中满是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 “爹总说,练拳首重其意,形意二字,‘意’在‘形’先。 看你站桩,我好像有点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稳得像扎了根似的。” 林怀安缓缓收功,吐气悠长,只觉周身暖融,神清气爽。 他笑了笑:“王师父教得精辟。 你这套拳也打得极好,劲力通达,身法敏捷,是下了真功夫的。 拳无定法,贵在得心应手。” 两人相视一笑,晨练的默契与共同习武的经历,让这寻常的清晨院落,弥漫着一种无需多言的亲近与理解。 此时,王氏已在厨房忙碌,炊烟与粥米的香气袅袅升起,混着酱菜的咸香,是市井人家最踏实的温暖。 林崇文也已起身,堂屋里传来他洗漱的轻微水声。 早饭依旧是简单的棒子面粥、窝头、酱菜,佐以昨晚剩下的几片酱肉。 林崇文默默地吃着,神色比昨日略缓,但眉宇间笼罩的忧色并未散去,那是时局压在每一个有心人心头的重石。 他吃完一个窝头,端起粥碗喝了几口,用手帕擦了擦嘴,目光平静地扫过并排坐着的林怀安和王伦。 王伦立刻有所察觉,放下筷子,坐姿更端正了些,恭敬地看向林伯伯。 她虽性子开朗,但在素来严肃、又是长辈的林崇文面前,总带着几分敬重。 林崇文清了清嗓子,视线先落在儿子身上,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 “怀安,伦丫头暑假来家里住几日,散散心,是应该的。 同窗之谊,又共同习武艺,走动亲近些,也属常情。” 他话锋微转,语气沉凝了几分: “不过,你需时刻谨记,你首要的身份,是学生。 学生的本分是什么? 是进德修业,是积蓄力量。 你如今正是打磨心性、夯实学问根基的黄金时期,光阴荏苒,蹉跎不得。”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语重心长: “这世道纷纭变幻,但无论何时何地,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终归是自身的学识与能力。 你们现下的学业,便是铸造将来踏入社会那块‘敲门砖’的唯一炉火。 这块砖的成色、分量,直接关乎你未来能叩开何等门户,能行走于何等天地,又能为你自己、为你所欲庇护之人,谋得怎样的立锥之地与安稳生活。”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深切的期望: “一张过硬的毕业文凭,便是一块经得起敲打的好砖。 它能为你铺就更宽的路,觅得更稳妥的营生。这份实在,远非一时欢愉或浮泛交际可比。 朋友往来、情谊相投固然是人生乐事,但需知分寸,明主次,万不可本末倒置,荒废了求学的正途。” 说到这里,他看向王伦,目光并无苛责,只有长辈对晚辈惯常的嘱咐: “伦丫头也一样。你父亲让你读书习武,是明理之举。 女子有学识,有见识,无论将来是继续求学,还是协助家中,抑或自谋出路,腰杆都能挺得更直,眼界也能看得更远。” 王伦用力点头,认真道: “林伯伯的教诲,我都记下了。 父亲也常叮嘱,读书习武,都是为了让自个儿立得住。 我们定会珍惜光阴,用心向学。” 她语气坦然,既不因林崇文的叮嘱而局促,也明确表达了与林怀安共同进取的意思。 林崇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知道王伦是王崇义的女儿,家境尚可,并非贫寒无依,且看这姑娘言行举止,爽利大方,又有志气,心里那点“门第悬殊”的隐忧淡去不少,但提醒两人以学业为重的初衷不变。 他拿起公文包,对王氏道: “部里今日事杂,午饭不回来用了。” 又对林怀安和王伦点点头,“你们自便。 听说广和楼有《目莲救母》,若想去看看也可,早些去,早些回,注意安全。” 言下之意,默许了他们上午的出游计划。 父亲离家后,气氛稍松。 王氏给王伦添了半碗粥,温言道: “你林伯伯的话,是金玉良言。 你们年轻,正是长本事的时候,莫负了这好光阴。” “嗯,伯母,我晓得的。” 王伦笑着应下。 饭毕收拾妥当,两人准备出门去看戏。 刚走到院门口,却见邻居家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手里扬着一份报纸: “林大哥! 您的《实报》! 今儿的头条可了不得! 北海出奇事了!” 林怀安心头一跳,付了零钱接过报纸。 展开头版,加粗的黑体标题瞬间攫住视线: 【中元奇观显北海 河灯熠熠现金光 万众目击疑英灵 浩气长存励人心】 标题下,配着一张明显是夜间抢拍、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 画面是北海太液池一隅,水面繁星般点缀着河灯。 而在照片中央偏右位置,一团异常明亮的、略显扩散的光晕清晰可辨,与周围烛光的晕染截然不同,即便透过粗糙的新闻纸,也能感受到那“金色”的意味。 光晕周围,人影憧憧,许多人伸手指向那片水域,姿态惊异。 报道正文以极具现场感和煽动性的笔调,详述了昨夜北海万人放灯超度国难的盛况,继而浓墨重彩地描写了“戌时三刻许”,太液池东南岸边,一片河灯聚集处突发“温暖璀璨之金色光芒,照耀数尺水面,历时数秒方渐消散”。 文中引用多位“目击者”激动言辞,有的声称“目睹金光中有巍峨人影,似顶天立地”,有的高呼“此乃阵亡将士忠魂不灭,显圣护国”,更将此事与当前国难时局紧密勾连,发出“天意示警? 抑或民心所向? 英灵在上,佑我中华!” 的激昂诘问与慨叹。旁边还配有一篇短评《从“鬼节”奇光说开去》,言辞更为犀利,直指“当道者若再颟顸,恐民心天意,皆不可恃”。 王氏见林怀安盯着报纸,神色凝重,不由问道: “怀安,报上又说啥了?是不是南边又打起来了?” “没什么大事,娘,是讲昨晚北海灯会的,说场面很壮观。” 林怀安迅速合上报纸,若无其事地答道,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果然!记者拍到了,还做了如此夸张的渲染报道! 虽然照片模糊,无人能认出具体是谁放的灯,但这“金光”事件已被坐实,并与“国难”、“英灵”、“民心”这些敏感词汇捆绑,必然引发更多关注。 麻烦或许已在暗中滋生。 “哦,灯会啊,热闹就好。” 王氏不疑有他,继续叮嘱,“看完戏早点回来,中午给你和伦丫头做点好的。” “知道了,娘。” 走出胡同,王伦才挨近些,压低声音,难掩惊讶: “怀安,那报纸上说的金光……难道真是我们昨晚……” “十有八九。” 林怀安声音低沉,眉头微蹙,“没料到会闹这么大,竟上了《实报》头版。 报道虽夸张,但‘异象’已被坐实。 我们只当不知,看完戏便回,这几日尽量少提此事。” 王伦重重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林怀安的衣袖一角,又迅速松开,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对林怀安危的关切。 两人穿街过巷,来到前门外大街。 中和园与广和楼前果然人头攒动。 因是《目莲救母》连演最后一日,又值中元节后,市民观戏热情高涨。小贩吆喝,行人摩肩接踵,瓜子糖果的香气混杂着脂粉汗味,热闹非凡。 广和楼戏台口上方,那块“今日中元如上元”的红底金字匾额格外醒目,巧妙地将鬼节的肃穆与节庆的欢愉杂糅,吸引着各色人等。 林怀安买了二楼前排的散座,视野开阔。 第136章: 京剧戏院微澜 园内已是人声鼎沸,锣鼓未响,先是一片嗡嗡的交谈声、嗑瓜子声、伙计穿梭送茶水的吆喝声。 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烟草、脂粉和旧木椅混合的独特气味。 刚落座不久,茶还未沏上,就听旁边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夸张的笑语声。 林怀安循声望去,只见隔着几张桌子,谢安平正与几个同学说得眉飞色舞,同桌的还有常少莲,以及另外两位面熟的男同学,都是中法中学高二的同窗,暑期曾一同参与过乡土调查。 谢安平眼尖,立刻发现了林怀安,再看到他身旁的王伦,眼睛一亮,隔着人群就挥了挥手,随即端起茶杯离座走了过来。 “怀安!王伦同学!真巧啊!” 谢安平笑嘻嘻地走到近前,热情地打着招呼,目光却在林怀安旁边的短发少女身上迅速扫过,带着惯有的促狭,“你们俩这……结伴来看《目莲救母》?真是好雅兴!应景,应景!” “安平,佳榕,凤乐,少莲。” 林怀安起身,对那边桌上几人点头致意。 王伦也落落大方地站起来打招呼: “谢同学,常姐姐,马同学,高同学。” 暑期调查时大家早已相识,王伦性格爽朗,与常少莲等人也相处融洽。 “可不是巧嘛!” 谢安平热情洋溢,“我们也是听说这戏应景,过来瞧瞧。 没想到碰上你们了! 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坐吧?这边热闹!” 他指了指自己那桌。 “不了,这边挺好,清净些。” 林怀安婉拒。 谢安平也不勉强,顺势就在旁边空椅上半坐下,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神秘又兴奋的表情: “我说,你们看今天《实报》了吗? 头版!北海那事儿! 我的天,金光! 好多人看见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报上还有照片,虽然糊了点,但那光,绝对不一般! 你们昨晚不是也去北海了吗?看见没?到底啥样?” 他声音虽有意压低,但在喧闹的戏园里,旁边几桌还是有人隐约听到了“北海”、“金光”等字眼,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林怀安心中微凛,面色不变: “去了,人太多,离得远,没太注意。许是灯光水影晃眼了吧。” “怎么可能只是晃眼!” 谢安平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掌握谈资的得意,“照片都登出来了! 好些人都赌咒发誓说亲眼所见! 怀安,你说会不会真是……那些战死的将士,阴魂不散,回来看看? 或者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给咱提个醒儿?” 他越说越起劲,手也跟着比划。 “安平,” 一个沉静的女声响起,带着些许无奈。 常少莲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对林怀安和王伦歉然一笑,“他这人,一听风就是雨,你们别理他。” 她今日穿着素色旗袍,外罩一件薄开衫,齐耳短发清爽利落,气质沉静从容。 “常姐姐。” 王伦笑着打招呼。 “少莲,我这不是好奇嘛!” 谢安平讪笑。 常少莲没理他,转向林怀安,声音平和却清晰: “今早的报纸我也看了。 此事颇为蹊跷,传得也快。 依我看,无外乎三种可能:光影巧合,以讹传讹;有人刻意布置,利用特殊手段(如磷粉、特制灯烛)制造异象,别有用心;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真如市井所言,乃非常之事。我倾向于前两者,尤其是第二种可能性,在当下时局,不得不防。” 她目光扫过林怀安和王伦,语气诚恳: “此事已沸沸扬扬,恐惹是非。 我们既是同学,又曾一同调查,算是知根知底。 你们若恰逢其会,或有所见闻,也需慎言。 这北平城,表面歌舞升平,暗地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 莫要无端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既是冷静的分析,更是善意的提醒。 林怀安郑重道:“多谢提醒,我们明白。” 常少莲点点头,对王伦温和地笑了笑: “王伦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精神。 你们看戏吧,我们不打扰了。” 说完,轻轻拉了下还想说什么的谢安平,转身回了自己那桌。 谢安平被拉走,还回头冲林怀安做了个鬼脸。 这个小插曲让林怀安看戏的兴致又淡了几分。 谢安平的口无遮拦让他警惕,常少莲的敏锐与提醒更让他感到“金光”事件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台上的《目莲救母》正演到刘氏在地狱受刑,鬼火憧憧,台下观众看得惊呼连连,他却有些心神不属。 好不容易捱到一出戏结束,中场休息。 林怀安对王伦低声道:“里面闷,出去透透气。” 两人刚走到相对安静的后廊,却见常少莲也独自走了出来,倚着廊柱,望着远处街景出神。 看到他们,她微微颔首。 “常同学也出来透气?” 林怀安问。 “嗯,里面太吵。” 常少莲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方才安平在,有些话不便多说。 林同学,王伦,你们……昨晚在北海,可曾留意到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我并非好奇打探,只是觉得此事蹊跷。” 林怀安心中警铃微作,面上不动声色: “特别的人事?除了放灯的人多,似乎并无特别。常同学所说的传闻是?” 常少莲轻轻摇头:“也只是些捕风捉影。 有同学私下议论,说近来有些背景不明的人,似乎在打听各校学生,尤其是对一些关注时局、或有些……特别举动(比如参与某些集会、发表激进言论)的学生感兴趣。 我听说,王伦同学的父亲,是温泉中学的教导主任,又是形意拳老师,在武术界也有些名气?” 她看向王伦。 王伦点头:“是,我爹是温泉中学女中部的教导主任,也教拳。” “这便是了。” 常少莲低声道,“如今时局微妙,华北之地更是多方瞩目。 任何非常之事,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你们与王主任亲近,又恰在昨夜去了北海……总之,多留份心总是好的。 安平口快,我已叮嘱他莫要再拿‘金光’之事与外人胡乱说道。” 林怀安和王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常少莲的话绝非空穴来风。 林怀安抱拳道:“多谢常同学坦言相告,我们定会小心。” 常少莲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却带着力量: “同学之间,互相提醒是应该的。戏快开场了,我先进去了。” 她又对王伦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怀安……” 王伦有些担忧地看向林怀安。 “没事,” 林怀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旋即觉得不妥,又自然放下),“常同学只是提醒我们谨慎。 我们看完戏就回去,下午我送你去车站。 回温泉村后,一切如常便好,若有人问起昨晚,只说看灯热闹,其他一概不知。” 王伦用力点头,眼中的忧虑被坚定取代: “嗯,我明白。” 两人再无心思看戏,在戏园外稍作停留,买了些果脯点心,便径直返回了林家。 下午,林怀安送王伦去西直门外的骡马市乘车。 分别时,王伦站在车旁,仰头看着林怀安,眼眸在余晖中闪着光: “怀安,你多保重。好好读书,也……也要小心。我会给你写信。” “一路顺风。代我向王师父问好。” 林怀安将点心包递给她,又补充道,“也告诉你爹,近日城里风声似有些紧,让他……也多加留意。” 王伦重重点头,转身上了骡车。车把式吆喝一声,骡车缓缓启动,扬起细细的尘土,沿着官道向着西山方向驶去,渐渐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林怀安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不见。 晚风拂过,带着白日的余温。 北海的金光、报纸的头条、父亲的叮嘱、戏园里的偶遇、常少莲意味深长的提醒、谢安平的大嘴巴、还有王伦离去时那关切而不舍的眼神……所有这些,连同这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古城,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中元节过去了,但那夜湖面的金光,似乎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引子,将一些潜藏的暗流,微微搅动了起来。 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胡同深处,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院走去。 路还长,砖,也要一块一块,踏实地垒下去。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西厢房的木格窗,在林怀安的书桌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也拉长了他静坐沉思的身影。 桌上的课本和习题册摊开着,墨迹已干,笔还搁在一旁——那是下午父亲林崇文出门后,他强迫自己坐下,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的铁证。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每一下都像在敲打着一口闷钟。 父亲的怒吼,犹在耳边震荡,字字如刀,剐在他的心上。 ——“身家清白?你拿什么证明?! 警局的案底还热乎着呢! 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持械伤人,致人重伤’! 那是你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 ——“……不配!你根本不配穿那身军装! 一个动手就敢下死手、把自己送进拘留所的莽夫,上了战场也是祸害,祸害你自己,祸害同袍,更祸害这个家! 给我死了这条心!” ——“证明?你想都别想! 我不会给你开,也不会让任何人为你担保! 从今往后,断了这个念想! 若再敢提起,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最后那句“滚出这个家”,带着雷霆万钧的暴怒和斩钉截铁的决绝,震得书房窗纸簌簌作响。 母亲王氏闻声赶来,在门外急得声音发颤,却被父亲一句“回房去,莫管!”硬生生堵了回去。 林怀安记得自己当时挺直脊背,承受着父亲怒涛般的斥责,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在那双喷火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愤怒,还有深藏的恐惧——对“污点”可能摧毁一切的恐惧。 他垂下眼帘,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儿,告退。” 转身,离开,关上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回到房间,世界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在一下下沉重地跳动,带着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钝痛。 那不是第一次了。 “案底”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已经锁了他三年。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在昏暗中坐下。 自己冲出去时热血上涌的冲动、沙皮狗腰间迸出的温热液体、警笛声、冰冷的手铐、审讯室里刺眼的灯光、警察冷漠的讯问、印泥猩红的颜色、拘留所铁栏杆后潮湿发霉的空气……还有父亲来保释他时,那铁青的脸色和眼中深深的疲惫。 是,他伤了人。 第137章: 父命如山 绝境寻踪 那个绰号“沙皮狗”的混混,屡次抢劫钱财,下手狠毒。 他动了手,他没想要人命,但盛怒之下失了分寸,那一刀扎得深,差点要了对方的命。 为此,他留下了“持械伤人,致人重伤”的案底。 虽然因对方挑衅在先且是惯犯, 加上父亲多方奔走,最终只拘留了几天,缴纳了保释金和医药费了事,但这污点,已经永远地、白纸黑字地记录在了北平警察局的档案里。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他以为凭自己的努力、凭优异的成绩、凭一腔报国热血,可以洗刷这个污点,可以证明自己不是父亲口中的“莽夫”、“祸害”。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够优秀,那区区一页档案,或许可以被忽略。 直到今晚,父亲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碎了他的幻想。 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是他查阅了无数资料、在心中盘算了许久的出路。 那里门槛虽高,但据说相对更看重体能、学识和决心,是热血青年报国的一条明路。 他打听过报考流程,其中一项硬性要求,就是需出具“身家清白证明”——由居住地保甲长或联保出具担保,证明本人及直系亲属“身家清白,素无劣迹”,再由学校或相关机构复核。 这“身家清白”四个字,对别人或许是走个过场,对他林怀安,却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哪个保甲长敢为一个在警局挂了号、有伤人案底的青年作保? 即便有人敢,警察局那边的档案一调便知。 父亲说得对,一旦被查出,不仅军校梦碎,还会闹得人尽皆知,让林家沦为笑柄,更可能影响到父亲在市政府本就小心翼翼的职位。 父亲在衙门里谨小慎微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惹上这种“不清不楚”的麻烦。 “不配……” 林怀安低声重复着父亲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啊,一个有前科的人,怎么配穿那身象征着荣誉与责任的军装? 怎么配站在保家卫国的行列里?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淹没他。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胡同里传来零星的狗吠,隔壁院子飘来炝锅的葱油香和小孩的哭闹声,远处隐约有无线电广播咿咿呀呀的唱腔——是马连良的《借东风》,唱腔苍凉悠远。 这是北平城最寻常的夜晚,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可这烟火气,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 他起身,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角落的阴影显得更深。 难道,真的只能像父亲规划的那样,埋头读书,考个大学,毕业后找个安稳的差事,结婚生子,在这偌大的北平城里,做个谨小慎微、泯然众人的小职员,守着这份“清白”却憋闷的日子,了此一生? 不。他不甘心。 那股在三年前夏夜街头燃烧过的血气,那股在得知东北沦陷、华北告急时涌起的愤懑,那股在看到北海河灯如繁星、听到街头学生激昂演讲时沸腾的热流,从未真正冷却。 它们只是被压抑着,在心底某个角落不安地涌动。 他渴望做点什么,不仅仅是读书,不仅仅是“安稳”。 他想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些什么,去改变些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可路在哪里? 他颓然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书架、床铺、衣柜、墙上贴着的中国地图……地图上,东三省那片区域,被他用红笔狠狠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小的“勿忘”二字。 视线最终落在那张陈旧的书桌上。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手伸进去,在几本旧书和杂物下面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一个用旧蓝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小布包。 他顿了顿,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布包不大,入手很轻。 他慢慢解开系着的布绳,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件不值什么钱的小物件:一枚鎏金银簪,花样已模糊;一对褪了色的红绒花;还有——一枚用褪色红绳系着的、圆形方孔的青白玉佩。 玉佩不大,比铜钱略大一圈,玉质普通,带着些棉絮状的杂质,边缘有些许沁色。 一面浅浅浮雕着模糊的云纹,另一面似乎刻着字,但因磨损严重,已看不真切,只隐约有些笔划痕迹。 触手温润,是被人长期摩挲才会有的感觉。 这是生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他对生母的记忆很模糊,只有一些断续的画面:温暖的怀抱,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清香的气息,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温柔倦意的眼睛。 她去世时他已经十二岁,只记得她病了很久,最后的日子总是靠在床上,握着他的小手,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其中有一句,他印象格外深刻。那是她弥留之际,气息微弱,却用力抓着他的手,眼睛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安儿……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去城南……找你陈伯父……他……或许能帮你……玉佩……留着……” 那时他太小,不懂什么叫“过不去的坎”,也不懂“陈伯父”是谁,更不懂这枚不起眼的玉佩有什么用。 他只懵懂地点头,将玉佩和那句话一起,牢牢藏在了记忆深处。 后来,王氏进了门,待他如己出,家中再无人提起他的生母,仿佛那一段过往被刻意封存了。 这枚玉佩,就成了他与那个模糊身影之间,唯一的、隐秘的联结。 他以前也常拿出来看,猜想母亲口中的“陈伯父”是什么人,猜想这玉佩的来历,但从没想过,它真能派上什么用场。 在他心里,这更多是一种纪念,一个念想。 可是现在…… “过不去的坎……” 林怀安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玉佩冰凉的质地硌着掌心。 眼前不就是“过不去的坎”吗? 父亲决绝的反对,警局冰冷的案底,军校紧闭的大门……这难道还不算“实在过不去的坎”? 城南……陈伯父…… 他紧紧攥着玉佩,仿佛要从中攥出一线生机。 一个住在城南、可能开着一家不起眼铺子(甚至可能是寿材铺,他依稀记得母亲提过一嘴“陈记”?)、连父亲或许都不知道其存在的“陈伯父”,能帮他解决连父亲都束手无策的“案底”问题? 这听起来,渺茫得像个笑话。 可是,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路吗? 向父亲低头,彻底放弃? 他不甘心。 自己硬闯,拿着那份注定无法通过的履历去报考,然后等着被当众揭穿、身败名裂? 那更愚蠢。 这枚玉佩和那句遗言,成了黑暗深渊里,唯一可见的、微弱的光点。 哪怕它可能只是母亲病重时的糊涂话,哪怕那位“陈伯父”早已不在人世,或者根本无能为力,甚至可能带来新的麻烦……他也必须去试试。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去城南,找“陈伯父”!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现实的问题:城南那么大,具体去哪里找? 那位“陈伯父”叫什么名字? 做什么的? 还住不住在那里? 自己该怎么找? 以什么理由去? 父亲若是知道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父亲正在气头上,家里气氛紧张,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父亲眼中。 而且,寻找这位“陈伯父”必须秘密进行,绝不能让父亲知晓,否则以父亲的性子,不仅会严厉阻止,更可能彻底断了他的念头,甚至对那位“陈伯父”产生敌意。 他需要计划。 首先,是信息。 他对“陈伯父”和“城南”的了解太少。 母亲留下的线索只有玉佩和那句模糊的话。 他重新仔细打量手中的玉佩,就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玉质普通,雕工也普通,像是市面上常见的仿古佩饰。 背面的字迹磨损得太厉害,他用指尖细细摩挲,也只能感觉到极浅的凹痕,完全无法辨认。 倒是边缘处似乎有个更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但也看不真切。 或许……可以找个懂玉器、懂篆刻的人看看?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按下。 找谁看? 怎么说? 万一走漏风声传到父亲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前几天在广和楼,常少莲似乎对金石玉器有些研究,曾点评过谢安平佩戴的一块古玉。 但常少莲太聪明,且与谢安平他们走得太近,难保不会无意中说出去。 不能冒险。 那么,只能从“城南”和可能的“陈记”入手。 他努力回忆母亲在世时偶尔提及的片段。 母亲似乎提过,外祖父家早年好像在城南做过小生意,后来家道中落。 陈伯父……会不会是母亲娘家那边的旧识? 或者,是父亲都不知道的、母亲从前认识的人? “寿材铺……” 他无意识地低语。 印象中,母亲好像真的说过“陈记寿材铺”几个字,是在某次提及一位故人时顺口说的,语气有些唏嘘。 当时他年纪小,没在意,现在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记忆的薄膜。 如果“陈伯父”真是开寿材铺的……一个经营丧葬生意的老人,能有什么办法,解决警察局的案底问题? 这联想太荒诞,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可能。 在北平城里,三教九流,各有各的门道。有些看似不起眼的行当,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水面下的能量,未必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况且,母亲在那种情况下特意嘱咐,此人必有过人之处,或者,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途径。 无论如何,木樨地胡同,陈记寿材铺。 这是他目前唯一清晰的线索。 接下来,是如何去。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打听,更不能让家里知道。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起父亲怀疑的借口离开家一段时间,去城南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 或许……可以借口去图书馆查资料? 去同学家温书? 或者,去城外散心? 但这些理由都无法支持他在城南长时间逗留和打听。 也许,可以等开学后? 借口学校有事,或者参加什么活动? 但开学在即,父亲对他看管恐怕会更严,而且报考军校的事情迫在眉睫,他等不了那么久。 得尽快。就在这几天。 他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显得焦躁不安。 窗外,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苍凉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荡。 三更了。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一步步来。 明天,先设法搞到一张更详细的北平城南地图。 家里有一张旧的,但不够细致。可以去书店看看,或者……去学校的图书馆,那里或许有。 然后,要弄清楚木樨地胡同的具体位置、环境,以及陈记寿材铺是否还在,大致是什么情况。 这需要实地探查,但第一次去,不能贸然打听,只能先远远观察。 还要想好,万一真的找到了“陈伯父”,该如何开口? 直接表明身份,说出母亲的名字和遗言? 对方会信吗? 会是什么反应? 是冷漠相对,还是……? 第138章: 南城初探 无数的未知,像浓雾一样笼罩在前方。 但林怀安的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亲堵死了所有的明路,那他只能去闯一闯这唯一的、隐秘的暗径。 他将玉佩重新用蓝布包好,没有放回抽屉,而是贴身收进了内衣口袋里。 那微凉的触感贴在胸口,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力量。 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模糊的椽子。 父亲暴怒的脸、母亲王氏哀伤的眼神、警局档案上冰冷的字迹、中央军校模糊的轮廓、那枚温润的玉佩、木樨地胡同这个陌生的地名……无数画面和思绪在脑海中翻滚、碰撞。 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已是四更天。 夜还很长。但林怀安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太阳升起时,他必须开始行动。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一个清晰的计划雏形,渐渐在脑海中浮现。 尽管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和风险,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对抗那沉重如山的“父命”和冰冷如铁的“案底”的唯一方式。 城南,木樨地胡同,陈记寿材铺。 陈伯父,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不在,无论你能不能帮到我……我都要来找你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二十六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还弥漫着昨夜的凉意和淡淡的煤烟味儿。 林怀安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出了屋门。 院里静悄悄的,父母房间的窗户还黑着。 他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布鞋,系紧裤脚,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推开院门,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北平晨雾之中。 他跑得很稳,不快不慢,呼吸均匀。 路线是他早已规划好的,从西四牌楼附近的家中出发,沿西四北大街往北,过新街口,绕到积水潭附近,再折返。 全程大约五公里。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晨课。 起初是为了发泄那无处安放的愤怒和屈辱,后来渐渐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磨练意志的方式。 汗水很快渗出来,后背的短褂渐渐湿了一片。 清晨的北平街道,是另一番景象。 倒夜香的粪车吱呀呀地驶过,留下难闻的气味;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早点铺子已经生起了火,炸油条的香气混合着豆汁儿特有的酸味儿飘散开来;拉着洋车的车夫们蹲在街角,等着第一批主顾;偶尔有穿着绸衫、提着鸟笼的老爷,慢悠悠地踱着方步,去茶馆“熏鸟”。 林怀安跑过这些熟悉的街景,心思却全不在此。 昨晚的冲突,父亲那些刀子般的话,还有那枚贴身放着的玉佩,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滚。 “案底”……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在他心上。 父亲说得没错,那是他绕不过去的坎。 可他不信,人活一辈子,就真的被一页纸钉死了? 城南,木樨地胡同,陈记寿材铺……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木樨地胡同他知道,在南城天桥附近,那片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寿材铺开在那里,倒也不稀奇。 可一个开寿材铺的,能帮他解决警察局的案底? 这念头怎么想都觉得荒唐。 但母亲不会骗他。 至少,不会在那种时候,用那种语气,说一句毫无意义的糊涂话。 “陈伯父……” 他无声地念道,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跑完五公里,他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空地上停下。 这里原是片小小的荒地,长着些杂草,平时没什么人来。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始做俯卧撑。 一、二、三……汗水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手臂开始颤抖,胸口发闷,但他咬着牙,继续。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百个,分两组做完。 做到第七十多个时,肺像要炸开,胳膊酸软得几乎撑不住。 他眼前晃过父亲怒其不争的脸,晃过警局档案上冰冷的字迹,晃过保定军校模糊的大门……一股更强烈的劲头从心底涌起,他低吼一声,硬是又撑起了几个。 一百个俯卧撑做完,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歇了片刻,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深蹲。 这是最枯燥也最累的,但他知道练腿脚的重要性。 一蹲一起,单调重复,汗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很快就在脚边的地上积了一小滩。 完成所有锻炼项目,天色已经大亮。 他拖着酸软的身体回到家,母亲王氏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忙碌。 看到他满身大汗地回来,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没多问,只低声道: “快去擦擦,换身衣裳,早饭这就好。你爹……还在房里。” 林怀安“嗯”了一声,去井边打了桶凉水,简单擦了擦身。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回到自己房间换衣服时,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枚玉佩硬硬地硌在胸口,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早饭吃得沉默。 林崇文脸色依旧不好看,端着粥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氏小心翼翼地布着菜,想说什么,看看丈夫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怀安埋头喝粥,咸菜嚼在嘴里,不知其味,过了一会,他停下来说: “爹,妈,今天我去学校。” “今天还去学校?” 林崇文忽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图书馆开门了,我去借几本高三的参考书,先预习着。” 林怀安放下碗,声音平静。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 临近开学,去图书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崇文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不再说话。 林怀安快速吃完饭,起身道:“爹,妈,我去了。” “路上当心点。” 王氏低声嘱咐。 出了家门,林怀安并没有立刻往图书馆的方向去。 他拐进一条小胡同,绕了个圈,先去了附近一家书局。 这家书局门脸不大,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除了卖书,也兼卖些地图、文具。 “老板,有详细点的北平城地图吗?要标注街巷胡同比较全的。” 林怀安装作随意地问道。 老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折叠地图,抖了抖灰: “这个,前年印的,街巷还算全,就是有些新开的马路可能没有。一块二。” 林怀安接过看了看,比例尺还行,城南那片区域,胡同标注得也算密。 他付了钱,将地图小心折好,塞进书包。 走出书局,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熟人注意,这才快步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从西四到南城,路程不近。 他舍不得坐车,一路走着去。 越往南,街景越显杂乱。 高大的宅院少了,多了低矮的平房和临街的铺面。 路面也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油炸食物的焦香、劣质烟草的呛味、阴沟散发的酸腐、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牲畜粪便味儿。 拉洋车的、挑担卖货的、扛大个的、算命看相的、摆地摊卖大力丸的……各色人等挤在狭窄的街道上,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吆喝着,讨价还价着,构成了一幅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林怀安穿行其间,尽量低着头,不引人注意。 他这身学生打扮,在城南这片底层百姓聚集的地方,还是有些扎眼。 偶尔有地痞模样的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他也只当没看见,加快脚步走过。 按照地图的指引,他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木樨地胡同。 这条胡同比想象的还要狭窄破旧,两边的房屋低矮歪斜,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路面是碎砖和泥土混合的,积着污水。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墙角玩泥巴,看见生人,好奇地瞪着眼睛看。 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木料和油漆混合的奇怪味道。 林怀安的心提了起来。 他放慢脚步,装作路过,目光在胡同两侧的门脸上搜寻。 “陈记寿材铺”并不难找。 它就开在胡同中段,一间很不起眼的门脸,甚至没有正式的招牌,只是在门楣上方挂了块旧木板,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陈记寿材”四个字,那“铺”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门板紧闭着,窗户也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任何情形。 门脸旁边堆着些刨花和边角木料,那股奇怪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铺子门前冷冷清清,与胡同里其他售卖针头线脑、杂货小吃的小店形成鲜明对比。 这也难怪,这年头,谁没事会往寿材铺跟前凑? 林怀安在胡同口对面一个卖烤白薯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块白薯,一边慢吞吞地剥着皮,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间紧闭的铺子。 怎么进去? 直接敲门? 说自己是谁,来找陈伯父? 万一里面不是陈伯父,或者陈伯父根本不愿见他,甚至……里面有什么危险呢? 他正犹豫着,寿材铺旁边一家小杂货铺的帘子一掀,走出个端着簸箕倒垃圾的胖大婶。 大婶瞥了林怀安一眼,见他学生模样,站在寿材铺对面发呆,不由得撇撇嘴,嘟囔道: “晦气……” 倒完垃圾,转身就回去了。 林怀安脸上一热,知道自己这举动有点怪异。 他几口吃完白薯,拍了拍手,决定不能贸然行动。 至少,得先打听打听。 他走到杂货铺门口,掀开油腻的蓝布帘子。 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针线、肥皂、火柴、香烟之类的日用品,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正靠在柜台后打盹。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林怀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老头睁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没吭声。 “请问,旁边那家陈记寿材铺,还开着吗?老板在不在?” 林怀安问。 老头又看了他几眼,才慢悠悠地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开着呢,怎么,家里办白事?” 语气里带着点审视,这年头,一个学生娃来打听寿材铺,确实少见。 “不是不是,” 林怀安连忙摆手,“是……是家里一位远房长辈,早年好像跟这铺子的老板认识,让我过来瞧瞧,看是不是故人。” “故人?” 老头嗤笑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陈瘸子?他能有什么故人?还是个学生娃娃的亲戚?” 陈瘸子? 林怀安心头一动。 母亲口中的“陈伯父”,是个瘸子? “老板……腿脚不便?” 他试探着问。 “岂止是不便,” 老头似乎来了谈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和说不清的意味,“左腿瘸了,右眼也瞎了一只,整天阴沉沉的,不大跟人来往。 铺子也就开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谁知道他还做不做生意。 反正这片谁家真要办白事,宁可走远点去别家,也不大乐意沾他这晦气。” 老头说着,还朝寿材铺方向努了努嘴。 瘸腿,瞎了一只眼,性情孤僻……这些信息,与林怀安想象中母亲故交的形象相去甚远,更与他期待中能解决“案底”难题的“高人”形象格格不入。 他心头沉了沉。 第139章: 木樨地胡同寿材铺 “那……他平时都在铺子里?什么时候能找着他?” 林怀安不甘心地追问。 “那就没准了。” 老头摇摇头,“有时在,有时不在。 在的时候也多半关着门,不知道在里面鼓捣啥。 你要找他,就晌午过后再来碰碰运气,兴许能遇上。不过……” 老头又看了林怀安一眼,语气带着劝诫,“娃娃,听我一句,看你像个正经读书人,没事少往这儿凑,也少跟陈瘸子打交道,这人……邪性。” 邪性? 林怀安还想再问,老头却已经闭上了眼睛,摆出送客的姿态。 他只得道了声谢,退出杂货铺。 站在胡同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写着“陈记寿材”的破旧木门,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母亲临终前念念不忘、让他“实在过不去坎”时来找的“陈伯父”? 一个瘸腿瞎眼、性情孤僻、被邻里视为“晦气”、“邪性”的寿材铺老板? 失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心头。 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不甘在挣扎。 母亲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 这个人,必定有他的不寻常之处。 或许,正是这“邪性”,才意味着不寻常?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至少,要亲眼见一见这个人。 看看天色,已近中午。 他想起杂货铺老头的话,晌午过后再来。 他决定先离开,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下午再来碰碰运气。 他在附近找了个卖卤煮火烧的小摊,胡乱吃了一碗。 心思完全不在吃食上,满脑子都是“陈瘸子”三个字和那扇紧闭的门。 吃完饭,他又在附近转了转,熟悉了一下环境。 木樨地胡同所在的这片区域,靠近天桥,是北平城有名的“杂吧地”。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无所不有。说书的、唱戏的、摔跤的、变戏法的、卖假药的、算命的、拉皮条的……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人在这里讨生活,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混杂着汗味、尘土和底层挣扎的躁动气息。 这里与西四那边规整、安静的胡同区,简直是两个世界。 转到下午两点多钟,太阳偏西了些。 林怀安再次回到木樨地胡同。 杂货铺老头依旧在打盹,寿材铺的门……依然紧闭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寿材铺门前。 那股木料油漆混合的味道更浓了些。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说什么?怎么说? “请问,陈伯父在吗?” “我是林怀安,我娘让我来的……” “我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哪一种开场白,听起来都像儿戏,都可能会被里面那个“邪性”的陈瘸子直接轰出来,或者更糟。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小子,堵在门口作甚?买棺材啊?” 林怀安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身形佝偻的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老头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纵横,像风干的核桃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右眼紧闭着,眼皮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左眼倒是睁着,但那眼神浑浊、阴冷,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让人很不舒服。 他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 这就是陈瘸子? 林怀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我……” 他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在对方那独眼冷冷的注视下,竟然卡在了喉咙里。 “不买棺材就滚开,别挡着门。” 老头语气不善,绕过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颤巍巍地去开那扇破木门上的旧锁。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疤痕。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机会就在眼前,不能再犹豫了。 “请问……您是陈伯父吗?” 他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 老头开锁的动作顿了一下,独眼斜睨着他,警惕中带着不耐烦: “你谁啊?我不认识什么学生娃娃。” “是……是我娘让我来的。” 林怀安手心里全是汗,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布小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玉佩,递到老头面前,“我娘说,如果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可以拿着这个,来城南找陈伯父。” 老头的独眼,在触及那枚玉佩的瞬间,瞳孔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纵横的皱纹纹丝不动,只是停下了开锁的动作,转过身,用那只浑浊的独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怀安,那目光像刀子,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刮一遍。 时间仿佛凝固了。 胡同里嘈杂的人声、车马声,似乎都退得很远。 林怀安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老头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刮过皮肤带来的战栗。 过了良久,就在林怀安几乎要撑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老头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你娘?” 他慢悠悠地重复,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别的什么,“你娘是谁? 我老头子开寿材铺的,认识的都是死人,要不就是快死的人,可没什么活人亲戚。” 林怀安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他忙道:“我娘姓沈,名‘琦伟’。 她五年前去世了,临终前让我……” “沈琦伟?” 老头打断他,歪着头,似乎在回忆,但表情依旧漠然,“不记得。 什么沈琦伟李琦伟的,不认识。 小子,你找错人了。” 说着,他转过身,继续去开那把旧锁,不再看林怀安,也再不看他手中的玉佩。 “咔嚓”一声,锁开了。 老头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木材、油漆、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情形。 老头拄着拐棍,迈过门槛,就要进去。 “陈伯父!” 林怀安急了,上前一步,还想再说。 “滚!” 老头猛地回头,独眼中厉色一闪,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股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的森然气息,竟让林怀安后面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再啰嗦,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门“砰”的一声,在林怀安面前关上了,震落些许墙灰。 林怀安僵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枚玉佩,指尖冰凉。胡同里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 被拒绝了。 干脆,冷漠,甚至带着厌恶。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刚升起来,就“啪”地碎了。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透着不祥气息的木门前,看着门板上模糊的“陈记寿材”四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冷,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找错了? 难道母亲的遗言,真的只是病重时的糊涂话? 难道这枚玉佩,真的毫无意义? 他不信。 老头在看到玉佩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虽然细微,但他捕捉到了。那绝不是看陌生之物的眼神。 可是,对方为什么断然否认? 是信不过自己? 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或者,母亲与他之间,并非自己想象的那种可以托付的故交之情? 无数的疑问和挫败感交织在一起。 林怀安默默地将玉佩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慢慢地朝着胡同外走去。 背影,在午后斜阳的拉扯下,显得格外落寞和孤寂。 胡同口,卖烤白薯的摊子还在,烟气袅袅。更远些的地方,传来卖豌豆黄的悠长吆喝。 这市井的、热闹的、属于活人的气息,此刻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希望,似乎断绝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去后不久,那扇紧闭的寿材铺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那只浑浊的独眼,在门缝后的阴影里,静静地、复杂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许久。 直到那年轻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口的人流中,门缝才无声地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晨跑结束,林怀安在渐亮的天光中缓缓收起拳架,额前发梢挂着细密的汗珠。 昨日在木樨地胡同那扇紧闭的门前吃到的闭门羹,像一根无形的刺,梗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但他没有时间沮丧。 昨夜几乎无眠,他反复思量,最终确定了一个念头:那位“陈瘸子”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透出异常。若真是毫无干系的路人,何至于对一枚旧玉佩和一个陌生名字有那样瞬间的失态和后续的厉色驱逐? 他必是知情者,至少,是知情者之一。 唯一的路径,似乎仍是那里。 但今日再去,不能像昨日那样鲁莽。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更能表达诚意,或者说,更能试探出对方态度的方式。 吃过早饭,他再次告别父母,背起书包。 王氏在身后低低嘱咐了一声“早点回来”,林崇文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家里沉闷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再次走向城南。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木樨地胡同,而是先在天桥一带转悠,用省下的早点钱,在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称了两包时兴的槽子糕,又去茶叶铺买了半斤上好的香片茶。 东西不值多少钱,但提在手里,是个“上门礼”的样子,能稍微缓和些直接敲门的生硬。 提着东西,他再次踏入木樨地胡同时,心情比昨日更加复杂,却也更加坚定。 陈记寿材铺依旧门窗紧闭,了无生气,仿佛与这条充满底层鲜活挣扎的胡同格格不入。 旁边杂货铺的老头又在打盹,似乎一整天都维持着这个姿势。 林怀安这次没有犹豫。 他径直走到寿材铺门前,将点心和茶叶放在脚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但在寂静的午后胡同上,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丝窸窣声都没有。 林怀安等了几秒钟,又敲了三下,稍微加重了些力道。 依然是一片死寂。 难道人不在? 还是故意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敲门,而是对着门缝,用尽量清晰平稳,却又不过分大声,刚好能让门内人听见的音量说道: “陈老板,晚辈林怀安,昨日冒昧打扰,实有苦衷。 今日叨扰,别无他意,只为我娘沈琬临终所托。 她说,若有实在过不去的坎,可来寻城南陈伯父,凭此玉佩为信。”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个蓝布小包,在门缝前晃了晃,尽管明知里面未必看得见。 “我知您或许不便,或另有苦衷。 但这玉佩确是家母遗物,此言亦是家母亲口所言。 第140章: 天桥迷雾 晚辈别无他法,只能斗胆再来。 恳请陈老板念在故人情分,指点一二,哪怕只言片语,晚辈也感激不尽。” 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说完,便屏息静气,侧耳倾听。 门内,依旧安静。 但林怀安有种感觉,有人就在门后。 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隔着门板,依然清晰。 过了足有半分钟,就在林怀安以为这次又将无功而返,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即将熄灭时,门内,终于传来一声极低、极沉,仿佛压抑了许久的叹息。 接着,是门闩被慢慢拉开的、干涩的“吱呀”声。 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不大,只露出小半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和那只浑浊、冰冷、带着审视与更多复杂情绪的独眼。 依旧是昨天那个“陈瘸子”,但今日的他,似乎少了昨日那种骤然被触及痛处的暴烈,多了几分深沉的疲惫和审视。 他没有看林怀安手里的点心和茶叶,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那视线像刀子,缓慢地刮过林怀安的眉眼、鼻梁、嘴唇,似乎在寻找着某个早已逝去之人的影子。 看了许久,久到林怀安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昨日更加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锈铁: “你娘……是沈琬?” “是。” 林怀安心中一紧,立刻应道。 “你爹……是林崇文?” “是。” 独眼老人又沉默了,那只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楚,有怀念,有一闪而逝的锐利光芒,最终都归于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闭了闭那只独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只是这冰冷下,似乎隐藏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你娘……什么时候走的?” 他问,声音低沉。 “民国十七年,腊月。” 林怀安低声道,“我那时还小。” “腊月……” 老人喃喃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破旧的门板,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片刻,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怀安脸上,这次,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也更直接,“你找‘陈伯父’,做什么?‘过不去的坎’,是什么坎?” 终于问到正题了。 林怀安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至关重要。 是坦诚,还是隐瞒? 对方是故人,但毕竟隔了近十年光阴,且身份成谜,性情古怪。 完全坦诚,风险极大;但若遮遮掩掩,恐怕立刻就会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他做了决定。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直视着那只独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想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但我身上……背着一桩旧案底,无法通过身家清白审查。 家父……亦因此事震怒,断不肯为我担保。 此路已绝。 母亲遗言,是我最后的指望。” 他没有说是什么案底,也没有说父亲震怒的具体情状,但“案底”和“父命如山”这几个字,已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对于一个有志军校的青年而言,这确实是“过不去的坎”。 独眼老人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林怀安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他只是用那只独眼,深深地看着林怀安,似乎在衡量他话语的真假,更在衡量他这个人。 胡同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但看到寿材铺门前这诡异对峙的一幕,又都匆匆走开,不愿沾染晦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终于,老人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林怀安能听见: “小子,你找错门了。 我不认识什么陈伯父,也管不了你的官司前程。” 林怀安的心猛地一沉。 但老人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看你娘……看在你一片孝心,为母寻故的份上,给你指条道。” 林怀安精神一振,凝神静听。 “天桥,南头靠墙根那片摆摊算卦的,有个独眼、瘸腿的。 年纪……比我轻些,个头比我高些。四十上下。” 老人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去那里,寻他。 或许……他能听你说几句。 但别抱太大指望。 他脾气……比我更怪。” 天桥? 算命先生? 独眼、瘸腿、四十上下、更高大……这就是母亲口中真正的“陈伯父”? 还是另一个相关的知情人? 抑或,只是眼前这位“陈瘸子”的推托之词?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但林怀安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明确的线索。 他没有追问眼前这位“陈瘸子”到底是谁,与母亲口中的“陈伯父”是何关系,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郑重地对着门内躬身一礼,真诚道: “多谢前辈指点。” 然后,他提起放在脚边的点心和茶叶,双手捧着,递向门缝:“晚辈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前辈……” “拿回去!” 老人不等他说完,便冷冷打断,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不缺这个。 也别再来这里。 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 若有第三人知道……”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之意,冰冷刺骨。 林怀安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 他知道,对方绝不是客气,而是真的不愿、也不能与这些东西,或者说,与他这个人,有更多牵扯。 “是,晚辈明白。今日叨扰,就此别过。” 他再次躬身,将点心和茶叶放在门口地上,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胡同口,他才感觉后背那股冰冷的注视感渐渐消失。 他靠在墙边,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虽然没有得到直接的帮助,但至少,有了新的、更具体的线索。 天桥,算命,独眼瘸腿,四十上下,更高大……他默默记下这些特征,心中的目标清晰起来。 看看天色,还不到晌午。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天桥走去。 白天的天桥,是北平城最喧嚣、最鲜活,也最混乱的所在。 天桥一带,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这里仿佛是北平城的另一个肺腑,吞吐着最底层、最鲜活、也最混沌的生命力。 拉洋片的锣鼓咚咚敲得震天响,夹杂着吆喝“往里边瞧来往里边看”;说相声的棚子外围了一圈人,哄笑声和叫好声阵阵传来;摔跤的场子里,两个赤膊的汉子筋肉虬结,斗得难解难分;变戏法的手脚麻利,看得人眼花缭乱;卖大力丸的唾沫横飞,吹得天花乱坠;各种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豆汁焦圈、卤煮火烧、炸灌肠、茶汤……混合的香气与汗味、尘土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诱惑与混乱的市井气息。 声浪、气味、色彩、形形色色与奇奇怪怪的人群,混合成一股粗粝而强大的生命力洪流,扑面而来。 林怀安无心欣赏这市井百态,他一头扎进这熙攘的人流,目光如炬,在沿街那些摆摊算卦看相的人群中仔细搜寻。 他要找的人,特征明显:独眼,瘸腿,四十上下,比寿材铺那位更高大。 这样的特征,在天桥这片江湖术士聚集地,应该不难找。 然而,他转了大半个时辰,几乎看遍了每一个卦摊。 戴墨镜的、留山羊胡的、摇签筒的、看手相的、批八字的……形形色色,但大多年纪偏大,或者身体健全,没有完全符合描述的。 有两个独眼的,年纪都对不上,一个太老,一个太年轻。 瘸腿的倒是有几个,但要么是瞎子,要么没有独眼特征。 难道“陈瘸子”是骗他的? 还是那人今日根本没出摊? 林怀安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他找了个卖大碗茶的摊子坐下,要了碗茶,一边喝,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或许那人并不在显眼的主干道两旁? 他付了茶钱,开始向天桥更边缘、更僻静的地方搜寻。 那些靠近墙根、角落,不那么热闹的位置。 终于,在天桥西侧,靠近一片卖旧家具和估衣的摊子后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果然,比木樨地那位显得高大许多,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背厚,骨架粗大。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夹袄,头上戴了顶破旧的毡帽,帽檐低低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但那只紧闭的、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右眼,和左脸上被风霜刻出的深刻纹路,清晰可见。 他左腿伸直着,旁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 面前地上,用半块碎砖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纸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直言问心”。 没有卦旗,没有招牌,没有那些玄之又玄的幌子,只有这四个透着些古怪孤傲意味的字。 他就那样坐着,微微低着头,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顽石,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寂和疏离。 偶尔有人路过,瞥见他那阴沉的样子和简陋的摊子,也多半皱眉绕开,无人问津。 林怀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他了。 这种气质,这种隐匿于市井却依旧难以完全掩盖的、不同于寻常江湖术士的硬朗轮廓,以及那极其符合描述的体貌特征,都指向了这就是他要找的人——很可能是母亲临终提及的那位“陈伯父”。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像之前一样,在不远处一个卖拨浪鼓的摊子前假装挑选,用眼角余光仔细观察。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直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抬起。 林怀安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右手则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疤痕,不像是常年捏弄龟甲铜钱的手,倒像是……握惯了刀枪或者某些沉重工具的手。 观察了一会儿,见始终无人上前问卦,林怀安知道不能再等。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平复了一下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迈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他在卦摊前停下,蹲下身,保持着与对方视线平齐的高度,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写着“直言问心”的黄纸,又抬眼看向毡帽下模糊的面容。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先生,” 林怀安开口,声音平稳,目光直视着对方毡帽下的阴影,“测个字。” 对方似乎这才有了反应,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抬起了头。 毡帽的阴影下移,露出了大半张脸。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皱纹如刀刻斧凿,左眼目光初看浑浊,但在与林怀安视线相接的刹那,那浑浊深处似乎有极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141章: 初试诚心 他的目光落在林怀安脸上,没有立刻问“写什么字”之类的套话,只是那样看着,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却又仿佛能将人从外到里看个通透。 林怀安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微凛,但他没有退缩,迎着那目光,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干燥的泥土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字——“琬”。 母亲的小名名讳。 当这个字出现在泥土上时,林怀安清晰地看到,对方搭在膝盖上的、布满老茧的右手,猛地攥紧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瞬间凸起,然后又缓缓松开。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若非林怀安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对方依旧沉默着,但林怀安能感觉到,那枯井般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不再看地上的字,而是重新将目光锁定在林怀安脸上,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更加缓慢,仿佛要将他的五官轮廓,一笔一划地刻进脑子里。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方才用极其沙哑、低沉,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声带都生了锈的声音问道,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 “你……是谁?” 他没有问“问什么”,也没有解字,而是直接问“你是谁”。 这已经偏离了一个算命先生应有的反应。 林怀安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迎着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声地说道: “晚辈姓林,名怀安。 家母沈琬,五年前腊月病故。 临终前,她嘱我,若遇实在过不去的坎,可持旧物,来城南寻陈伯父。” 说着,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个蓝布小包,没有完全打开,只是露出一角,让那枚青白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抹温润的色泽。 “此佩,是家母遗物。她说,陈伯父……认得。” “陈伯父”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林怀安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他看到了。 在那只看似浑浊的独眼里,清晰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震颤——那是震惊、痛楚、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被深埋已久、骤然被挖出的、剧烈的情感波动。 尽管这波动很快就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深潭般的死寂,但林怀安确信自己看到了。 对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露出一角的玉佩上,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那只独眼,也遮住了其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冰冷,比之前更甚。 “你找错人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不认识什么沈琬,也不认得这劳什子。 江湖术士,混口饭吃,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请吧。”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恢复了最初泥塑木雕般的姿态,仿佛林怀安和他说的话,都只是过耳清风。 又被拒绝了。 而且,是比寿材铺那位更彻底、更冰冷的拒绝。 但这一次,林怀安的心没有沉下去,反而猛地提了起来。 因为对方的反应,太刻意,太欲盖弥彰了。 那瞬间的失态,闭眼平复情绪的动作,以及最后强装的冷漠,都恰恰说明——他找对了人! 眼前这位,即使不是母亲口中的“陈伯父”,也必然是与母亲、与那枚玉佩有着极深渊源的知情人! 希望,如同被强风压制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心底更猛烈地燃烧起来。 他知道,对方在戒备,在试探,或许也在观察是否有人跟踪、监视。直接亮明所有来意和困境,此刻绝非明智之举。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立刻的答案,而是一个继续接触、建立信任的可能。 于是,林怀安没有像昨日在寿材铺前那样急切追问,也没有因被拒绝而显露沮丧或愤怒。 他只是缓缓地将玉佩收好,放回怀中,然后,对着重新低下头、仿佛已入定的独眼算命先生,深深一揖。 “打扰先生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被拒绝的尴尬或不满。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喧嚣市井中独自沉寂的身影,然后转身,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没有回头。 他没有立刻离开天桥,而是在附近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地喝着,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个角落。 他看到,在他离开后不久,那独眼算命先生微微抬了抬头,毡帽下的目光,极其隐蔽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以及他此刻所在的茶摊方向,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然后才重新低下头,恢复那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离开,是否有人监视。 林怀安心中了然。 喝完茶,林怀安付了钱,又在天桥各处随意转了转,买了两个烤白薯,还站在一个拉洋片的摊子前看了一会儿“上海滩风光”,直到日头开始西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看似漫无目的地朝着天桥外走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再次来到了木樨地胡同附近。 但他没有进胡同,只是在远处找了个能看到胡同口动静的地方,远远地望着。 他看到寿材铺的门依旧紧闭,杂货铺的老头还在打盹,胡同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看来,寿材铺那位“陈瘸子”和天桥这位“算命先生”,并未因为他白天的到访而有任何异常联络——至少,表面上没有。 夕阳的余晖将胡同破败的墙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林怀安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今日看似无功而返,甚至两次被拒之门外。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两位“陈姓”人物的反应,尤其是天桥那位独眼算命先生瞬间的失态,都明确无误地告诉他:这条线索,是真的。 母亲没有骗他。玉佩,是有意义的。 那位“陈伯父”或者与他密切相关的人,就在那里,在暗处,观察着他,审视着他。 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诚意,或许,还有某种“契机”或“考验”。 回到家中,晚饭依旧在沉默中进行。 林崇文依旧板着脸,王氏依旧小心翼翼。 林怀安吃得很快,吃完便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令人窒闷的空气。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复摩挲。 温润的玉质,似乎还带着一丝母亲的温度。 母亲模糊的面容,临终前微弱却清晰的嘱托,再次浮现在眼前。 “陈伯父……” 他低声念道,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贴在心口。 明天,他该怎么做? 继续去天桥? 还是等待? 或者,有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他心中翻腾的思绪,那自从北海灯会后便时隐时现、难以捉摸的淡金色微光,再次在他视野边缘轻轻一闪。 这一次,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稳定。 紧接着,一行清晰、冰冷的银色文字,无声地浮现在他眼前: 【阶段性任务触发:诚之所至】 【任务内容:连续三日,于每日巳时(上午9-11点)前往天桥,在目标人物(独眼瘸腿算命者)摊前静立一炷香时间,不言语,不打扰。 任务期间,每日基础体能训练不得中断。】 【任务奖励:未知(视完成度及目标人物反应而定)】 【失败惩罚:此线索将永久关闭。】 【是否接受?】 林怀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系统……再次出现了。 而且,这次发布的任务,如此具体,如此……古怪。 连续三日,每日去静立一炷香? 不说话,不打扰? 这算什么? 考验耐心? 表达诚意? 还是某种他不理解的、接近对方的特殊方式? 而且,失败惩罚是“此线索将永久关闭”。 这意味着,如果他不能通过这个“诚之所至”的考验,那么“陈伯父”这条线,将彻底断绝。 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系统的出现虽然诡异,但到目前为止,它似乎并未加害于他,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指引着他。更重要的是,他眼下别无选择。 “接受。” 他在心中默念。 【任务“诚之所至”已接受。倒计时开始:第一日,明日巳时。请宿主准时抵达。每日基础体能训练(五公里跑,一百俯卧撑,一百深蹲)需同步完成,否则视为任务失败。】 文字缓缓消散,那淡金色的微光也隐匿不见。 林怀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系统的任务要求古怪,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明确的行动方向。 连续三日,静立……这或许,正是那位充满戒备的“陈伯父”所期待的某种“诚意”的体现? 或者,是系统判断出的、能够打破对方心防的最佳方式? 无论如何,他有了新的目标。 第二天清晨,林怀安依旧准时起床,完成了五公里晨跑和基础体能训练。 汗水淋漓中,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 身体的疲惫,似乎能暂时驱散心头的沉重和迷茫。 吃过早饭,他再次对父母说去图书馆。 林崇文依旧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怀安背起书包,出了门。 他没有耽搁,径直前往天桥。 巳时初(上午九点左右),天桥已是人声鼎沸。 他穿过熙攘的人群,再次来到那个僻静的角落。 独眼算命先生已经在那里了。 依旧是昨日的装扮,坐在小马扎上,靠着墙,面前地上摊着那张写着“直言问心”的黄纸,仿佛从未移动过。 他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微微低着头,毡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 林怀安走到距离卦摊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蹲下,更没有试图搭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体挺直,目光平和地望向前方,仿佛只是在等人,或者只是单纯地站着休息。 他的位置,既能让自己处于对方的余光范围内,又不会近到构成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桥的声浪似乎在他们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静默圈。 偶尔有路人好奇地瞥一眼这个站在算命摊前却又不算命的年轻学生,但很快就被其他热闹吸引走了。 林怀安能感觉到,那毡帽下的目光,最初带着冰冷的审视和警惕,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但他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站着,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心神归于平静。 他想起系统任务的名字——“诚之所至”。 诚,不仅仅是诚意,或许也包括这种不打扰、不追问、只是默默呈现的姿态? 一炷香的时间,大约是三十分钟。 在嘈杂的天桥,独自静立,并非易事。腿会酸,腰会僵,更要忍受各种好奇、探究、甚至是不解的目光。 但林怀安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便如同钉子般定在了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卖空竹的老人身上,看着那空竹上下翻飞,发出嗡嗡的声响,思绪却放得很空。 那独眼算命先生,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变换过一丝坐姿。 第142章: 曙光初现 但林怀安有种直觉,对方知道自己在这里,而且,一直在观察,用一种比言语交流更隐秘、更深入的方式在观察。 终于,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林怀安没有看怀表(他也没有),但凭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脚踝,然后,对着那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已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昨日一样,深深一揖。 依旧没有说话。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汇入人流,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似乎在他转身的刹那,微微抬起,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 第一日,二十八日完成。 第二天,二十九日,林怀安重复了同样的过程。 晨练,早饭,出门,在巳时准时出现在那个角落,静立一炷香,然后行礼离开。 独眼算命先生的反应与昨日毫无二致,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第三天,三十日,依旧如此。 当林怀安第三天完成静立,行礼准备离开时,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独眼算命先生,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林怀安,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只是,在林怀安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个沙哑、低沉、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仿佛一缕烟,飘进了林怀安的耳朵: “明日……带壶酒来。要‘刘麻子’家斜对面,‘永丰号’的烧刀子。” 林怀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去,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酒?“永丰号”的烧刀子? 这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林怀安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 这不是拒绝。 这甚至不是回应。 这是一种……隐晦的许可,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考验,似乎以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他没有立刻去“永丰号”,而是在天桥附近又转了转,买了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直到午后才离开。 回到家中,他如常吃饭,温书,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外表下,心潮正在微微涌动。 第三天晚上,他练习形意拳时,感觉拳势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静,心意也更加凝练。 收势之后,他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默默握紧了拳头。 明天,带酒。 “永丰号”的烧刀子。 他隐约感觉到,那扇紧闭的门,正在以极其缓慢、极其谨慎的速度,向他裂开一道缝隙。 而门后那个神秘、孤僻、背负着往昔硝烟与伤痛的独眼人,或许正在门后,用那只唯一能视物的眼睛,审视着他,衡量着他。 希望,如同豆大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摇曳着,虽然微弱,却已清晰可见。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三十一日。 晨光熹微,林怀安已在西四附近的胡同里跑完了五公里。 汗水浸湿了他的短褂,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刻意加快了速度,将身体推到极限,让肌肉的酸痛和心肺的鼓胀感占据全部思维,暂时驱散了连日来心头的沉重与忐忑。 三天了。 每日巳时,天桥,静立一炷香。 那位独眼瘸腿的算命先生,始终如同入定的老僧,对他视若无睹。 但林怀安能感觉到,那冰冷目光下的审视,一天比一天专注,也一天比一天复杂。 第三天那句微不可闻的“带酒”指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持续的涟漪。 今日,是第四天。 他不再需要去静立,而是要去“永丰号”打酒。 晨练结束,他回家快速擦了身,换了身半旧但浆洗得干净挺括的蓝布学生装。 早饭桌上,林崇文破天荒地问了一句:“快开学了吧?” “是,下月初。” 林怀安放下粥碗,答道。 林崇文“唔”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眉宇间惯常的沉郁似乎松动了一丝。 王氏看在眼里,悄悄松了口气,给儿子又夹了一筷子酱菜。 林怀安知道父亲问的是北平本地的中学开学。 他心中暗忖,中央军校的招考通常在年底或次年春,时间上并不冲突。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吃完,起身道:“爹,妈,我出去了。” 出了门,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前往南城。 他先绕到“刘麻子”熟食摊斜对面,找到了那家名为“永丰号”的老酒铺。 铺子门脸古旧,黑漆招牌上的金字都有些斑驳了,但门里飘出的浓郁酒香,混合着粮食发酵后的微酸气息,老远就能闻到。 一大早,已有几个力巴模样的汉子蹲在门口,就着烧饼喝早酒了。 林怀安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暗,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酒缸,缸口盖着红布包裹的盖子。 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系着围裙的伙计正在擦拭柜台。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拨拉着算盘。 “掌柜的,打一壶烧刀子。” 林怀安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特意洗净的旧军用水壶——这是他从家里杂物间翻出来的,不知是哪位长辈的旧物,沉甸甸的铝制壶身,倒是合用。 掌柜老头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没多问,接过水壶,揭开旁边一个酒缸的盖子。 一股更冲、更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老头用长柄竹提子舀出清澈微黄的酒液,灌满水壶,盖紧,递回来:“一毛两分。” 林怀安付了钱,接过水壶。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壶身很快被手心的热度焐热。 他小心地将水壶放进准备好的布兜里,挎在肩上。 烈酒的气息透过布兜隐隐散发出来。 他没有立刻去天桥。 看看怀表,才刚过辰时(上午八点多)。 他在天桥附近找了个早点摊,要了碗炒肝,两个包子,慢慢地吃着,眼睛却时刻留意着那个僻静角落的动静。 时辰尚早,天桥的喧嚣还未达到顶峰。那独眼算命先生还没来。 林怀安吃完早点,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巳时初(约九点),才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微跛的身影,拄着枣木拐棍,不紧不慢地从一条小巷里踱出来,走到老位置,放下小马扎,坐下,将写着“直言问心”的黄纸摊开,压好。 一切如过去三天一样,沉默,孤寂,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林怀安没有立刻上前。 他等到巳时正(十点),天桥的人流最密集的时候,才拎着装酒的布兜,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再次走向那个角落。 算命先生依旧低着头,毡帽遮面。 林怀安走到摊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肩上的布兜解下,放在地上,然后轻轻推向对方脚边。 布兜口微微敞开,露出军用水壶的壶嘴。 那独眼算命先生似乎顿了一下,依旧没抬头,但那只布满老茧、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布兜,也没有去碰水壶,沉默了片刻,用那沙哑低沉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今儿个天阴,怕是要落雨。收摊了。” 说罢,他竟真的开始慢吞吞地收拾面前那张黄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提起那个装着水壶的布兜,费力地站起身来。 起身的瞬间,他高大的身形完全舒展开,虽然左腿微跛,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经年行伍磨砺出的硬朗气度,与寻常的江湖术士截然不同。 他看了林怀安一眼,独眼中的浑浊似乎消散了些,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愣着作甚?跟上来,搭把手。” 林怀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他跟着。 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搀扶对方的胳膊,或者帮他拿那根枣木拐棍。 “不用扶。” 算命先生——或许现在该称他“陈伯父”了——侧身避开林怀安的手,声音依旧平淡,“拿着这个。” 他将手里那个装着水壶的布兜递给林怀安,自己拄着拐棍,当先一步,朝着与天桥主街相反的一条更窄、更僻静的小巷走去。 林怀安接过布兜,入手一沉。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跟上。 布兜里,水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里面的酒液发出细微的声响,浓郁的酒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南城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陈伯父虽然腿脚不便,但走得并不慢,对路径极为熟悉,拐弯抹角,毫不犹豫。 林怀安紧跟在后,留心观察着周围。 这些小巷比主街更加破败,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民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或碎砖。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垃圾的腐臭,以及底层人家烟火气混杂的味道。 偶尔有光屁股的小孩追逐打闹着跑过,看见陈伯父,都下意识地避开些,眼神里带着孩童对“怪人”天然的畏惧。 走了约莫一刻钟,陈伯父在一处更加偏僻、几乎无人经过的巷子深处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扇低矮、歪斜的木板门,门板上的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木头原本的灰白颜色,门楣低矮,仿佛个子高些的人进出都得低头。 陈伯父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锁,推开门,侧身对林怀安道:“进来。” 门内是一个极小、极简陋的院子,勉强能容两三人转身。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和柴火。 院子尽头是一间同样低矮的土坯房,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窗户纸,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用旧报纸勉强堵着。 陈伯父率先走进院子,林怀安跟着进去,反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院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有股陈旧的灰尘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陈伯父径直走到屋门前,又用另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屋门。 一股更浓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有灰尘味,有旧木头和破棉絮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息。 “进来,把门带上。” 陈伯父说着,自己先拄着拐棍,慢慢挪了进去。 林怀安跟了进去,随手关上屋门。屋内更加昏暗,只有从小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微弱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全。靠墙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打满补丁的旧褥子。床边一张破旧的小方桌,缺了一角,桌上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一盏油灯,还有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 桌子旁有个小泥炉,上面坐着一个熏得乌黑的铁壶。除此之外,几乎家徒四壁,墙角堆着些杂物,用一块破布盖着。 陈伯父在床边坐下,将拐棍靠在墙边。他指了指桌边唯一的一张小板凳:“坐。” 林怀安依言坐下,将装着水壶的布兜轻轻放在脚边。 他这才有机会在相对稳定的光线下,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可能是“陈伯父”的人。 对方摘下了那顶破毡帽,露出一头花白稀疏、剪得很短的头发。 第143章: 解后顾之忧 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干旱龟裂的土地,右眼紧闭,那道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左眼在昏暗中也显得有些浑浊,但当他看向林怀安时,那目光却异常清明、沉静,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和穿透力。 他身板依旧挺直,坐在那里,就像一块历经风雨的礁石。 陈伯父没有去碰那壶酒,只是看着林怀安,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怀安。你娘……沈琬的儿子。” 他叫出了母亲的名字,语气很平淡,但林怀安听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被压抑的颤抖。 “是。” 林怀安挺直腰背,郑重应道。 “你娘……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伯父问,目光望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林怀安鼻子一酸,低声道: “娘是肺痨,拖了两年。 走的时候……很瘦,但还算安详。 她一直念叨着……让我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 他没提父亲,也没提家里的窘境。 陈伯父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闪过,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黯淡。 他缓缓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又仿佛放下了什么。 “你爹……林崇文,他对你如何?”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 家丑不可外扬,但面对这位可能与母亲渊源极深的“陈伯父”,他觉得隐瞒并无益处。 “父亲……严厉。 他希望我安稳度日,不喜我舞枪弄棒,更不喜我与同窗议论时事。 前几日,因我想报考军校之事,起了争执。” “军校?” 陈伯父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你想从军?” “是。” 林怀安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想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如今国事蜩螗,外患日亟,好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读书救国固然是路,但怀安以为,强兵御侮,更是当务之急。” 陈伯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林怀安说完,他才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口气不小。 你可知,军校不是儿戏,战场更是修罗场。 子弹不长眼,管你是热血青年还是膏粱子弟,挨上一颗,万事皆休。” “晚辈知道。” 林怀安神色不变,“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若人人只求安稳,国将不国。” 陈伯父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 “你娘让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身上的‘案底’?” 林怀安心头一震。 对方果然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 “是。上学期,我与校门口拦路抢劫的社会小混混沙皮狗打架,用刀将人捅成重伤。 虽事出有因,对方挑衅抢劫在先,但终究被警察局留了案底。 此事,家父深以为耻,严令不得再提。 然报考军校,需身家清白,三代无犯案之人。 此案底不消,军校之门,对我紧闭。” 他将事情原委简要说出,语气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陈伯父听完,久久不语。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犬吠,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油灯如豆的火苗,在破碗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 不知过了多久,陈伯父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在胸腔里积压了许久,带着陈年的铁锈与硝烟味。 “案底……” 他低声重复,独眼中闪过一丝林怀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悲凉。 “这世道,有时候,身上干净了,心却脏了。 身上背着点东西,未必是坏事。”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林怀安不明其意,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陈伯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怀安脸上,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他的皮肉,看到他的骨头里去。 “你可知,要动警察局的案底,不是件容易事。 那里面牵扯的,不只是几张纸,更是人情,是关系,是白花花的银元,有时候……还是血。” 林怀安的心提了起来,但他迎视着对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晚辈知道不易。 但母亲遗言,是晚辈唯一的指望。 无论多难,总要一试。 青春可以有遗憾,但是不能不勇敢尝试。 若陈伯父有难处,或需银钱打点,晚辈虽家贫,也当竭力筹措。” “银钱?” 陈伯父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有些事,不是钱能办到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你娘……沈琬,她是个明白人。 她既然让你来找我,便是信我能办,或者,至少能指条道。”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厚茧和疤痕、骨节粗大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装着水壶的布兜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冷的铝制壶身。 “这酒,‘永丰号’的?” 他问,话题忽然跳开。 “是,按您昨日说的,在‘刘麻子’家斜对面那家打的。” 林怀安答道。 陈伯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水壶,拧开盖子。 顿时,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烈酒入喉,他闭了闭眼,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瞬,随即又紧紧蹙起,仿佛那酒带来的不仅是灼热,还有更沉重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好酒。” 他放下酒壶,咂了咂嘴,独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光芒,但很快又湮灭在更深的晦暗里。 “还是当年的味道。” 他放下酒壶,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直直看向林怀安: “小子,我问你。 若我告诉你,我有办法帮你抹掉那个案底,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你可愿意?” 林怀安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点头: “只要不违国法人伦,不伤天害理,晚辈力所能及,无有不从。” “先别答应得太快。” 陈伯父摆摆手,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量的碾压,“第一,从今日起,到明年开春,你给我好好念书,把你该学的东西,学扎实了。 我不管你爹让你学什么,你自己心里那本账,得算清楚。 要考军校,光是拳脚好、有血性不够,得有点真墨水。 地理、历史、算学,一样不能落下。能做到吗?” 林怀安微微一怔,没想到第一个要求竟是这个。 但他立刻重重点头: “能。晚辈定当用功。” “第二,” 陈伯父盯着他,独眼中光芒迫人,“你每日早上那五公里,晚上那套拳,不能断。 非但不能断,还要加码。 早上再加两公里,晚上加练半个时辰站桩。 身子骨是扛枪打仗的本钱,没个好身板,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吃得下这苦吗?” “吃得下!” 林怀安答得斩钉截铁。 锻炼对他而言,早已是习惯,更是宣泄。 陈伯父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独眼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道: “第三件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等你做到了前两件,明年开春,你来考军校之前,我自会告诉你。 到那时,你再决定做不做。 你若做不到,或者不愿做,前两件就算白费,你我今日之言,也当作废。 如何?” 这第三个要求,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但林怀安此刻别无选择。 母亲遗言指向此人,连日观察和今日接谈,此人虽古怪孤僻,身上疑点重重,但言谈举止间隐隐透出的某种特质——那种历经沧桑的沉淀,那种对世事人情的洞悉,尤其是提到母亲名字和案底时的反应——让林怀安直觉地相信,此人非同一般,或许真有能力解决那看似无解的难题。 何况,前两个要求,读书、锻炼,本就是他自己想做、在做的事,于他有益无害。 至于第三个未知的要求……车到山前必有路。 “晚辈答应。” 林怀安不再犹豫,沉声应道。 陈伯父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底去。 半晌,他才缓缓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冷硬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目光投向那扇小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怀安说,“明年,民国二十三年,三月一日。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就是你们常说的黄埔军校——第十一期,在北平设点初试。这是个机会,比其他军校不差,路子或许更广。” 林怀安心头剧震!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黄埔! 那是多少热血青年梦寐以求的所在! 其声名、地位,远非地方军校可比! 而且,招考时间就在明年三月! 这消息,他之前并未听说! 陈伯父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独眼转回来,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个消息,外面知道的人还不多。 你回去,只管埋头读书,锻炼身体。 案底的事,不必再问你爹,也不必再想。 到了明年三月一日,你带上该带的东西,直接来我这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到那一天,我保你,能进考场。” “保你,能进考场。” 这七个字,平平淡淡,从陈伯父那沙哑低沉的嗓音里说出来,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林怀安心上,激起层层回响。 刹那间,连日来的迷茫、焦虑、不甘,以及今日登门前的忐忑,似乎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冲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强光,从那缝隙中透射照进来,虽不耀眼,却足以照亮前路。 能进考场! 这意味着,那该死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案底”,将不再是拦路虎! 至于能否考得上,那是后话,是凭自己本事。 但至少,他获得了入场角逐的资格!一个公平的、不因过往污点而被剥夺的资格! 狂喜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心田。 林怀安几乎要按捺不住站起身,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他看着陈伯父,看着对方在昏暗光线下那张布满风霜、疤痕与平静的脸,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微微颤抖的、郑重无比的话: “陈伯父大恩,怀安没齿难忘!定不负所托!” 陈伯父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感激,只是摆了摆手,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仿佛能压下喉咙里更辛辣的过往。 “用不着谢我。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也是……”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是看你自己,还有点像样。” 他放下酒壶,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 “记住,三月一日,上午,直接过来。 来之前,该准备的报名文书、学历证明,都备齐了。 我这里,只负责让你‘能进去’,其他的,靠你自己。” “是!晚辈明白!” 林怀安用力点头。 “行了。” 第144章:南城天桥之盟约 陈伯父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话就说到这儿。 你回去吧。 从今天起,到明年三月前,不必再来找我。 好好读你的书,练你的身子骨。 若让我知道你这半年光阴虚度,或者又惹出什么新的是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只独眼里骤然迸发的冷光,让林怀安毫不怀疑,那未尽之言里的严厉。 “晚辈不敢!” 林怀安肃然应道。 陈伯父不再说话,只是闭上了那只独眼,靠在了身后冰冷的土墙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孤僻、仿佛与世隔绝的落魄算命先生。 林怀安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对着陈伯父,再次深深一揖,比任何一次都要庄重、真诚。 “陈伯父,您多保重。晚辈……明年三月一日,必来!” 陈伯父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怀安不再停留,转身,轻轻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走了出去,又回身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院子里依旧昏暗寂静,与来时无异。 他穿过小小的院落,推开那扇低矮歪斜的木板门,重新回到了午后阳光照射下的陋巷之中。 巷子依旧破败,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各种混杂的气味。 但林怀安却觉得,眼前的天地,似乎豁然开朗了许多。 阳光落在身上,带着初秋时节特有的、暖洋洋的力度。 他抬头,望向被狭窄巷子切割成一条线的天空,那片灰蓝,此刻看来也格外高远。 希望! 真真切切的希望,如同陈伯父壶中那烈性的烧刀子,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最后在胸腔里化作一股滚烫的、奔腾的力量。 明年三月一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他迈开步子,起初是走,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需要运动,需要奔跑,需要将胸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荡之情宣泄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着南城,漫无目的地跑了很久,直到汗水湿透衣背,呼吸变得粗重,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冷静之后,思绪开始清晰。 陈伯父答应了。 虽然是以三个要求为条件,前两个尚且明确,第三个则悬而未决,但毕竟,他给出了承诺——一个能让他摆脱案底困扰、获得报考军校资格的承诺。 这个承诺,如同在漆黑漫长的隧道尽头,终于看到了一点确凿的光亮。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与母亲究竟有何渊源? 他凭什么有能力抹掉警察局的案底? 他又为何隐居在这南城陋巷,以算命为生,身上带着那样重的伤,眼中藏着那样深的沧桑与孤寂? 还有母亲……母亲沈琬,一个温婉的旧式女子,为何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那枚玉佩,又代表着什么? 无数疑问依旧盘旋在心头,但此刻,这些疑问都被那束名为“希望”的光芒暂时压了下去。 林怀安知道,有些答案,或许需要时间,需要机缘,甚至,需要他真正走进那个世界,才能慢慢揭开。 而现在,他有了明确的目标,和为期半年的、需要全力以赴去完成的准备。 读书,锻炼。很简单的两件事,但要做到陈伯父要求的“扎实”和“加码”,并不容易。 学校里的课业不能落下,自己还要额外补习报考军校所需的知识。 每日的跑步和拳法练习,更要雷打不动,甚至要加大强度。 他想起陈伯父说的“早上再加两公里,晚上加练半个时辰站桩”。 这意味着每日的锻炼量几乎要翻倍。 但他心中没有畏难,只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身体的疲惫,能让他暂时忘记烦忧,更能锻造他所需的体魄和意志。 当他终于停下奔跑的脚步,慢慢走回西四附近时,夕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 熟悉的街景,在晚霞中显得格外宁静。 胡同口,卖豆汁焦圈的老王头正在收摊;隔壁院子的李婶端着簸箕出来倒垃圾;几个孩童追逐笑闹着跑过,惊起归巢的麻雀一片…… 这一切日常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同的色彩。 他还是那个背着书包、看似普通的中学青年,但他的内心,已经悄然埋下了一颗截然不同的种子,只等来年春天,破土而出。 回到家,晚饭已经摆上桌。 林崇文依旧沉默,但脸色似乎比前几日缓和了些许。 王氏小心翼翼地布着菜,时不时偷眼看儿子的神色。 林怀安如常吃饭,动作不急不缓,但眉宇间那股连日来的沉郁和焦躁,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他主动给父亲盛了碗汤,又给母亲夹了筷子菜。 林崇文接过汤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喝汤。 王氏则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你自己吃,自己吃,娘有。”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也因这细微的举动,而少了一丝往日的凝滞。 吃过饭,林怀安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房。 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清洗。 王氏想拦,被他轻轻推开: “妈,您歇着,我来。” 昏黄的灯光下,林怀安挽起袖子,就着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仔细地刷洗着碗筷。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因奔跑和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更加清明。 水声哗哗,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眼前的景象,也模糊了时光的界限。 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生前在灯下缝补的身影,听到了她温柔的叮嘱…… “安儿,要好好读书,做个正直有用的人……”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拿着这个,去城南……” 母亲温柔而虚弱的声音,与今日陈伯父沙哑低沉的嘱托,在脑海中交织回响。 “好好念书,把该学的学扎实了……” “身子骨是扛枪打仗的本钱……” “明年三月一日,来我这里。我保你,能进考场。” 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更加用力地擦洗着手中的粗瓷大碗,仿佛要将所有的决心和力量,都灌注到这简单的劳作之中。 洗净碗筷,擦干手,他对母亲道:“妈,我回房看书了。” 王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和关切:“别熬太晚,仔细眼睛。” “知道了。”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房间,林怀安关上门,将外面的一切隔绝。 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让眼睛适应昏暗,也让心彻底平静下来。 然后,他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一室黑暗,也将他坚定而清俊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他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记,却不是学校明日要讲的功课,而是他自己搜集来的、关于地理、历史、算学的书籍,以及一些时政报纸的剪报。 他知道,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不仅需要强健的体魄,更需要扎实的文化基础和开阔的视野。 陈伯父说得对,光是拳脚好、有血性,不够。 他摊开一本中国地理图志,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仔细研读。 山川形势,交通要塞,物产分布……以往觉得枯燥的文字和图表,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未来可能驰骋其间的广阔天地,充满了别样的意义。 看了约莫一个时辰,感到眼睛有些酸涩,他合上书,吹熄了灯。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落庭院。 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轻轻推开房门,来到寂静无人的小院中。 夜凉如水,秋虫在墙角低吟。 他褪去外衣,只穿一身单薄的短褂,在月光下缓缓摆开形意拳的起手式。 今夜,他不练激烈的套路,只是静静地站起了三体式。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虚灵顶劲,气沉丹田……要领一一在心头流过,身体随之调整。 他闭着眼,感受着夜风的微凉,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坚实,感受着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 白日里奔波的疲惫,心头激荡的情绪,以及对未来的种种思量,都在这静谧的站立中,慢慢沉淀,化入四肢百骸,与筋骨血脉融为一体。 半个时辰,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他缓缓收势,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明,周身松活,白日消耗的精力似乎恢复了不少,甚至更添了几分饱满。 他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清冷,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明年三月一日。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日子。 还有半年时间。 一百八十多个日日夜夜。 读书,锻炼。 等待,准备。 然后,走向那个被承诺打开的考场之门,走向那条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可能的、未知的道路。 夜风吹过,庭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他无声的誓言。 林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回房中。 油灯未再点燃。 他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 困意渐渐袭来,但他脑海中的念头却依旧清晰: 陈伯父……母亲……玉佩……案底……军校…… 这些散乱的线索,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开始在他心中缓慢地、模糊地勾勒出某种尚不明确的轨迹。而他自己,正站在这轨迹的起点。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从陈伯父说出“我保你,能进考场”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轨道。 一条充满未知、挑战,却也闪烁着微光的轨道。 而这,正是他所求。 在沉入梦乡之前,最后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陈伯父那只浑浊独眼中,偶尔闪过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锐利光芒。 那光芒,冰冷,坚硬,却似乎能刺破一切迷障。 带着这缕光芒的印象,林怀安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 窗外的更梆声,远远传来,已是子时。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而一段新的、充满准备与等待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三十一日,夜。 林怀安独坐窗前,手边摊开的书本早已无心翻阅。 油灯如豆,在夏末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清瘦而挺直的身影投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拉长,又缩短。 窗棂外,是北平城沉入梦乡前的最后喧嚣。 远处隐隐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更夫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间或夹杂着几声犬吠。 四合院里,邻家孩子的哭闹声渐渐平息,母亲的摇篮曲若有若无。 再远些,前门外大栅栏的戏园子该散场了,隐约的胡琴与喝彩声,被夜风揉碎了送来,飘飘忽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传到他耳中时,都已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枚青白玉佩。 第145章:中法中学,高三甲班,我来了 温润的玉质在指尖传递着微凉而坚定的触感,如同母亲沈琬临终前冰凉却紧紧握住他的手。 玉佩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模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缓缓流淌。 “安儿……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拿着这个,去城南……” 母亲虚弱而清晰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那是在一个同样闷热的夏夜,窗外蝉鸣嘶哑,屋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 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细若游丝,唯独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在看向他时,迸发出最后一点灼热的光。她将玉佩塞进他汗湿的小手里,用尽力气握紧。 五年了。 五年间,这枚玉佩一直贴身戴着,从孩童到少年。 玉佩冰凉,却像是母亲余温的延续,也像是一道无声的符咒,封印着某个他从未知晓的过往,和一个或许永远用不上的承诺。 直到三天前。 直到他揣着这枚玉佩,穿过北平城盛夏午后滚烫的尘土和嘈杂,走进那条弥漫着劣质线香味和死亡气息的木樨地胡同,敲开那扇紧闭的、属于“陈瘸子”的寿材铺门。 直到他在天桥喧嚣的市井声中,于那个独眼、瘸腿、沉默如石的算命先生摊前,一笔一划,在干燥的泥土地上写下那个尘封了十年的名字——“琬”。 直到今日清晨,他提着“永丰号”的烧刀子,再次站在那个僻静角落,完成了连续三日沉默的站立,然后跟着那个高大的、跛足的身影,穿过迷宫般破败的陋巷,走进那间低矮、昏暗、散发着陈旧草药与孤寂气息的土坯房。 直到那双浑浊独眼中骤然迸发的锐利光芒,和那句平淡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明年三月一日,来我这里。我保你,能进考场。” 能进考场。 林怀安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硌在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飘远的思绪瞬间拉回现实。 能进考场。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前些日子几乎陷入绝境的黑暗。 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这个念头,是何时在心里扎下根的呢? 是去年“九一八”事变消息传来,学校礼堂里同学们悲愤的哭声和怒吼? 是寒假回乡,听在关外做生意的远房堂兄讲述日本兵在沈阳街头横冲直撞、刺刀上挑着太阳旗的嚣张? 还是在图书馆那些发黄的报纸上,看到“一·二八”淞沪抗战中十九路军浴血奋战,却最终在“国联调停”的屈辱中撤退的消息? 或许更早。 早在他第一次在北平街头,看到趾高气扬的日本浪人醉醺醺地殴打黄包车夫,而周围的中国警察却背过脸去装作看不见时。 早在他读到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读到“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那股热血冲上头顶,恨不得立刻投笔从戎、效死疆场时。 但现实是冰冷的锁链。 四个月前那次冲动,失手将对方刺成重伤。 为此,父亲动用关系又花费不少银钱才将事情勉强压下,却也彻底寒了心。 从此,“安分守己”、“莫谈国事”、“好好读书、将来谋个稳妥差事”成了家训。 父亲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失望、警惕,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疲惫,不仅是对这个“惹是生非”的儿子的无奈,更是对这个日益令人窒息、令人看不到希望的世道的无力。 林怀安理解父亲的恐惧。 一个在清末衙门当过小吏,在民国初年的乱局中勉强保住饭碗,如今在北平市政府某个清水衙门里当个不上不下科员的小知识分子,太知道“安稳”二字的分量了。 乱世里,能保全自身、养活一家老小已属不易,还敢奢谈什么“救国”? 那不仅是虚无缥缈,更是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妄念”。 所以,当林怀安试探着提出想报考军校时,父亲的反应是火山爆发般的震怒。 那不仅是担忧,更是被触动了内心最深的恐惧——这个儿子,终究还是走上了他最害怕的那条“不安分”的路。 争吵,斥责,冷战,家中的空气凝固得像北平腊月的冰。 母亲王氏只能以泪洗面,在父子之间小心翼翼地调和,却毫无作用。 就在他几乎绝望,以为自己此生真要如父亲所愿,在故纸堆或某个沉闷的办公室里消磨一生时,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城南。陈伯父。玉佩。 这成了他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 现在,希望之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陈伯父——那个独眼、瘸腿、隐居陋巷、浑身散发着硝烟与秘密气息的男人——给了他一个承诺,也给了他三个要求。 好好读书。加强锻炼。 以及,一个暂时未知的、需在明年三月前再告知的第三件事。 前两件,是他本就打算做,也必须做的。 第三件,是悬在头顶的剑,也是系在腰间的绳。 但他别无选择,也心甘情愿。 明年三月一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九期,北平初试。 还有整整半年。 林怀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玉佩的手。 玉佩静静躺在桌上,温润依旧。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窗。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北平夏末特有的、微凉而湿润的气息,混合着院子里夜来香幽幽的甜香,以及远处大杂院飘来的煤烟味。 抬头望去,深蓝色的天穹上,星河如练,横亘南北。 牛郎织女星隔着迢迢银河,默默相对。古老的紫微垣、太微垣星辰,在北平城稀疏的灯火之上,依旧闪耀着亘古不变的光芒。 他想起白天在天桥,跟着陈伯父穿过那些迷宫般的陋巷时看到的景象。 低矮歪斜的棚户,裸露的土坯墙,污浊的水沟,面有菜色的孩童,蹲在门口目光麻木的老人……那是北平城的另一面,是繁华下的疮痍,是“文化古都”美名背面,千千万万普通人挣扎求生的真实。 他也想起从陈伯父那间昏暗小屋出来时,在巷口看到的一幕:一个穿着破烂号衣的人力车夫,佝偻着背,拉着空车慢慢走着,突然脚下一软,连人带车歪倒在路边,半晌爬不起来。 路人匆匆而过,无人驻足。 最后还是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拾荒老头,颤巍巍地过去,扶了他一把。 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病了。 病得很重。 外有强寇虎视眈眈,步步紧逼;内是民生凋敝,官吏腐败,人心涣散。 他在中法中学读书,接触了一些新思想,知道有人喊“科学救国”、“实业救国”、“教育救国”……都对,都好。 但看着东交民巷外国兵营那刺眼的太阳旗,看着东长安街上日本兵耀武扬威的“巷战演习”,看着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敦睦邦交”、“忍让为怀”,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和愤怒,便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书生报国,纸上谈兵,何如执干戈以卫社稷?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缠绕,再也无法摆脱。 窗外的更梆声又响起了,已是子时三刻。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那是平汉线或北宁线的夜车,载着形色各异的旅客和货物,驶向未知的远方。 他的远方,又在何处? 明年三月,若能顺利通过初试,便要去南京复试,若然考上,便要南下,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古城,离开熟悉的胡同、学校和那些虽然沉闷却安稳的日子。 等待他的,将是全然陌生的环境,严格的军事训练,严酷的淘汰,以及……不可预知的未来。 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和压抑了许久的斗志,如同地火,在平静的外表下缓缓奔流、蓄积。 他重新坐回桌前,吹熄了油灯。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给那枚玉佩镀上了一层清辉。 他将玉佩小心地包回蓝布,贴身收好,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那微凉而坚硬的触感。 母亲,我找到陈伯父了。 他答应帮我。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会好好读书,我会拼命锻炼。 无论他要我做的第三件事是什么,只要不违本心,不悖大义,我都会去做。 然后,我要去考军校,要去扛枪,要去那个需要我的地方。 这个国家,总要有人站出来。 月光下,少年清俊的面容上,神情平静而坚定。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跳跃着两簇小小的、却无比明亮的火焰。 明天,九月一日,是新学期的开始,也是高三——中学最后一年——的开始。 中法中学,高三甲班。 那将是另一个战场,一个需要用笔墨和知识去攻坚的战场。 他必须拿出最好的成绩,不仅是为了父亲的期望,更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个半年后的约定。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异常清醒,无数画面和思绪纷至沓来:母亲临终的脸,父亲失望的眼神,陈伯父那只深不见底的独眼,天桥喧嚣的人流,陋巷的破败,军校招生的简章,地图上的山川形势,还有白日里在“永丰号”打酒时,掌柜老头那声漫不经心的嘟囔: “这世道,年轻人喝这么烈的酒,心里得有多烧得慌啊……” 是啊,心里是有一团火在烧。 这团火,曾被压抑,被浇灌冷水,却从未熄灭。 如今,它找到了一个出口,找到了可以为之燃烧的方向。 夜更深了。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不知是兵痞走火,还是土匪作案,抑或是其他什么。 在这座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古都,夜晚从来不曾真正安宁。 但林怀安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一种久违的、目标明确的力量感,充盈着四肢百骸。 他知道前路坎坷,知道荆棘密布,知道有无数艰难险阻在等待。但那又如何? 至少,他有了方向。 至少,他有了一个承诺。 至少,他心中的那团火,可以堂堂正正地燃烧,去照亮一段注定不平凡的前程。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陈伯父那沙哑低沉、却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声音,穿透时空,在耳边响起: “我保你,能进考场。” 星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少年坚毅的睡颜上。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对于林怀安来说,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征程,即将随着九月一日的晨光,一同到来。 夜色四合,万籁俱寂。 只有星河在天际缓缓流转,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和城市中无数个或沉睡、或清醒、或迷茫、或坚定的灵魂。 其中一颗年轻而炽热的心,正在为黎明后的搏击,静静蓄力。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一日。 晨光熹微,远处钟鼓楼传来悠长而沉郁的晨钟,一声声,震荡着北平城尚未完全苏醒的空气。 林怀安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准时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仍是青灰,启明星在东方天幕上亮得刺眼。 他没有丝毫耽搁,利落地翻身下床。 短褂、长裤、布鞋,穿戴整齐。 推开房门,院子里还弥漫着破晓前的凉意和夜露的气息。 隔壁屋传来父亲林崇文压抑的咳嗽声,母亲王氏在厨房里轻手轻脚生火做饭的窸窣声。 一切如常,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第146章:东郊民巷日军演习,遇到鬼拦路 林怀安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开始热身。 压腿,活动关节,然后沿着熟悉的路线——出胡同,上西四北大街,折向南,过西安门,沿着皇城根,一路向南慢跑。 这是他新的路线,比原来增加了两公里,终点是距离天安门不远的南池子附近,再折返。 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汗水渐渐渗出,心脏有力地搏动,将氧气输送到四肢百骸。 晨跑,如今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锻炼,更是一种仪式,一种对意志的锤炼,一种对昨日之我的告别,和对明日之约的奔赴。 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陈伯父沙哑的声音: “身子骨是扛枪打仗的本钱,没个好身板,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他跑过晨雾朦胧的北海,跑过寂静的景山红墙,跑过早起的摊贩支起热气腾腾的早点摊。 炸油条的香味,豆汁儿那股特殊的酸馊气,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北平城的早晨,在熟悉的气味和声音中缓缓苏醒,带着一种千年古都特有的、慵懒而又坚韧的生命力。 但今日的空气中,似乎隐隐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路过南长街口时,他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挎着枪,神色严肃地站在街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零星的行人。 不远处,还有几个报童挥舞着刚出的晨报,尖着嗓子喊: “看报看报!日军演习,东城断绝交通!看报看报!” 林怀安脚步未停,心头却是一紧。 日军演习?又是在东长安街一带吗? 他想起暑假时在报上零星看到的消息,说日军时常在东交民巷使馆区附近“操演”,有时甚至会“临时断绝交通”。 难道今天……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加快了步伐。 无论如何,开学第一天,不能迟到。 中法中学在东城灯市口,从他家西四过去,最近的路自然是经西单、穿西长安街、过天安门、再走东长安街。 若是东长安街被封锁,就得绕道,那可要费不少功夫。 晨跑结束,回到家中,已是浑身热气蒸腾。 王氏已备好早饭:棒子面粥,贴饼子,一碟酱萝卜,两个煮鸡蛋。 鸡蛋是特意给他加的,王氏总怕儿子读书辛苦,营养跟不上。 林崇文已经坐在桌边,就着一小碟花生米,慢吞吞地喝着粥,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世界日报》。 “回来了?快洗洗吃饭。” 王氏招呼着,递过拧好的热毛巾。 林怀安擦着脸,瞥见父亲手中报纸的头版标题,黑体大字触目惊心: 《日军今日在东长安街、霞公府、东单一带举行巷战演习 当局已通告市民绕行》。 林崇文察觉到他目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报纸往他这边推了推,手指在那标题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意思很清楚:看看,这就是如今的世道。 林怀安默然坐下,拿起一个贴饼子,就着酱萝卜咬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篇报道。 报道措辞“委婉”,称日军演习系依据“条约权利”,为“维护使馆区安全”之“正常操练”,北平市政府及公安局已“妥为接洽”,并“劝导市民勿近该区,以免误会”云云。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憋屈的“官方口径”味道。 “岂有此理!” 林崇文终究没忍住,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酱萝卜的汁水溅出几点。 王氏吓了一跳,担忧地看着丈夫。 “在东长安街上演习巷战? 那是北平城的心窝子! 是皇城前头! 他们想干什么? 真当这北平是他们日本人的地盘了?” 林崇文胸口起伏,脸色因愤怒而有些发红,“还‘临时断绝交通’! 老百姓还过不过日子了? 学生们还上不上学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 “辛丑条约! 辛丑条约! 这都过去三十多年了! 还拿着鸡毛当令箭! 在东交民巷驻兵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把演习场摆到东长安街、霞公府、东单牌楼! 那是内城! 是大清皇城脚下! 民国首善之区! 这成何体统!政府的那些人,就只会发一纸不痛不痒的通告? 巡警呢? 军队呢? 都死绝了吗?!” “崇文!你小声点!” 王氏慌忙低声劝阻,紧张地看了一眼窗外,“隔墙有耳……” 林崇文喘着粗气,额上青筋跳动,终究是顾忌着什么,没再大声喝骂,只是抓起桌上的粥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将满腔愤懑都咽下去。 放下碗,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更有一种深切的悲凉和无力。 “看见了吧?这就是你要投身的‘国事’!”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嘶哑,“外人在咱们家里舞刀弄枪,咱们自己的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就算考上军校,当了军官,又能如何? 上面一道命令下来,还不是得忍着、让着? 热血? 热血能挡子弹,能抵得过人家的飞机大炮吗?” 这话说得沉重,也尖锐。 林怀安放下筷子,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回答: “父亲,热血或许挡不住子弹,但若连热血都没有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别人在我们家里舞刀弄枪,我们若连看都不敢看,骂都不敢骂,甚至想都不敢想,那才真是死绝了。” 林崇文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儿子会这样回答。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少年人常有的冲动和虚火,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眼神,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同样年轻、同样心怀热忱,最终却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自己。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重新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粥米,不再言语。 一顿早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林怀安回房迅速收拾好书包——几本新领的课本,笔记本,钢笔,还有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枣糕。 他想了想,又将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中国近百年史纲》也塞了进去。 走出房门时,父亲还坐在桌边,对着那张报纸出神,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 母亲在厨房默默收拾,眼圈有些发红。 “爹,妈,我上学去了。” 林怀安低声说。 林崇文“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王氏急忙从厨房出来,替他整了整学生装略显褶皱的衣领,低声道: “路上小心些,听说东边不太平,绕着点走。 放学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 林怀安点点头,背上书包,迈出了家门。 胡同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倒马桶的粪车吱吱呀呀地走过,留下难闻的气味。 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 几个顽童追逐打闹。 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梳着两条油光大辫子的二妞端着铜盆出来泼水,看见林怀安,脸一红,低头快步闪了回去。 一切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北平清晨景象,仿佛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只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但林怀安知道,那不安的气息,正在临近。 他加快脚步,走出胡同,来到西四大街。 街上行人车辆明显比往日多,也显得更加匆忙和焦躁。 许多黄包车夫拉着客人,不是往东,而是折向北或向南。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赶着上班上学却不得不绕路的市民。 议论声、抱怨声、催促声,混杂在清晨的市声里。 “听说了吗?东长安街又封了! 小日本又在耍把式!” “可不是嘛! 我本打算去王府井办事,这下好了,得绕道北新桥,得多走小半个时辰!” “这日子没法过了! 在自己个儿的京城里,还得给东洋人让道!” “少说两句吧! 没看见满街的‘黑狗子’(警察)? 小心把你当反日分子抓了去!” “唉,这算哪门子事啊……” 林怀安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走到西四牌楼下的电车车站。 往常,他可以在这里乘坐5路电车,一路向东,经过西单、天安门、东单,直达灯市口附近,方便得很。 但今天,车站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是电车公司临时通知: “因东长安街、王府井一带交通管制,5路电车今日改道,绕行北新桥、东四,请乘客周知。” 改道? 林怀安心下一沉。 这意味着原本直达的路线,现在需要绕一个大圈子,而且北新桥、东四那边肯定也会因为绕行车流而异常拥堵。 看看怀表,已经快七点半了。 中法中学八点上课,若是平时,坐电车时间绰绰有余,可现在…… 他果断放弃了等电车的念头。 电车改道,又逢早高峰,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路上又会堵成什么样。 他必须另想办法。 步行? 从西四走到灯市口,正常速度也得一个多小时,肯定迟到。 雇黄包车? 黄包车也得绕路,而且看这情形,车费怕是要翻倍。 他身上带的钱不多,是这学期的书本费,不能乱花。 略一思索,他决定先往东走,尽量靠近封锁区边缘看看情况,或许有便道可穿。 实在不行,再找辆黄包车绕行。 他迈开步子,沿着西四南大街,朝着西单方向快步走去。 越往东,气氛越发不对。 路上巡逻的警察明显增多,一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行人们步履匆匆,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不时朝东边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走到西单牌楼附近,眼前的景象让林怀安脚步一滞。 往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西单路口,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旷。 并非没有行人车辆,而是大家都像被无形的堤坝拦住了一般,在东、西两个方向汇聚,却又在路口附近迟疑、徘徊、转向。 更多的警察和宪兵站在路口,拉起了临时警戒线,阻止车辆行人继续向东。 几个警察正挥舞着警棍,大声吆喝着驱散试图靠近的人群: “退后!都退后!东长安街戒严!绕道走!绕道走!” 警戒线内,依稀可以望见东长安街的方向。 平日宽阔的街道,此刻显得异常空旷、死寂。 看不到往常川流不息的电车、汽车、黄包车和行人,只有全副武装的日本兵,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或持枪肃立,或来回走动。 他们的土黄色军装、红色的领章和帽边,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更远处,似乎还有军车和架着机枪的工事轮廓,隐在街道两侧建筑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却散发着一种冰冷的、钢铁般的威慑气息。 林怀安站在人群边缘,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冰冷的清醒所带来的寒意。 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在自己家里舞刀弄枪”。 这就是报纸上轻描淡写的“正常操练”。 这就是活生生的、发生在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一日清晨、北平城核心区域的现实。 东长安街,那是连接皇城天安门与内城东大门(东单)的交通要道,是明清两代皇帝祭天、出巡的御道,是民国成立后举行重大庆典、阅兵的场所。 它不仅是地理上的要冲,更是这个国家、这座古都尊严的象征之一。 第147章:是谁让我开学第一天迟到 而此刻,这条象征着尊严的街道,却被异国的士兵、异国的枪炮、异国的“演习”所占据、封锁、践踏。 辛丑条约。 东交民巷使馆区。 驻兵权。 演习的权利。 一个个冰冷的名词,此刻化作了眼前铁青的现实,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每一个有眼睛、有心肝的中国人脸上、心上。 旁边一个穿着长衫、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望着东长安街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低声对同伴说: “看呐,看呐……这成什么样子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他的同伴,一个戴眼镜的商人,急忙拉了拉他的袖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 “慎言! 慎言! 莫谈国事!” 林怀安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片被封锁的、令人窒息的街道。 他知道,从这里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他必须绕行。 绕行的路,无非是向北经地安门、绕行北皇城根,或者向南绕行宣武门、骡马市大街,再折向东。 无论哪条,都意味着要多走数倍的路程,而且此刻这两条绕行路线上,恐怕早已挤满了和他一样被迫改道的人流车流。 他看了一眼怀表,七点四十。 上课铃是八点整。 无论如何,今天这开学第一课,他是注定要迟到了。 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憋闷和无力感,但很快被他压下。 现在不是愤慨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看到路口南边似乎有一条小巷子,有零星行人推着自行车或步行进入。 他记得那条小巷似乎能通往前门西河沿,从那里或许能绕到正义路,再想办法往东。 来不及细想,他快步走向那条小巷。 巷口狭窄,地上污水横流,两边是低矮破旧的民房。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泥水里玩耍,对远处封锁线上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 巷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煤烟和垃圾腐败的混合气味。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书包在背上颠簸,怀表在口袋里一下下敲击着胸膛。 汗水从额角渗出,他也顾不得擦。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不能第一天就迟到太久! 穿过这条漫长而肮脏的小巷,又拐过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前门西河沿大街。 这里果然也挤满了绕行的车辆和行人,汽车喇叭声、车夫吆喝声、抱怨咒骂声响成一片,交通几乎瘫痪。 林怀安仗着身形灵活,在车流人缝中穿梭,朝着东交民巷西口的方向挤去。 他知道,东交民巷是使馆区,日军演习的核心区域可能就在其周边,但或许靠近城墙根的某些小胡同还能勉强通行? 他抱着侥幸心理,试图寻找可能的缝隙。 然而,当他接近东交民巷西口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东交民巷西口,也就是靠近天安门广场的一端,已经完全被铁丝网和沙包工事封锁。 沙包后面,是戴着钢盔、端着上了刺刀步枪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面色冷漠,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中国人。 不远处,还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袖标的日本宪兵,挎着南部式手枪,趾高气扬地来回巡视。 而在更外围,中国警察和宪兵则站得远远的,背对着封锁线,面向外围的中国民众,神情尴尬而警惕,仿佛在防备着自己的同胞“滋事”。 这里的气氛,比西单路口更加凝重,更加冰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武力威慑和种族隔阂。 空气中仿佛能嗅到枪油和钢铁的冰冷气味。 一个试图靠近询问的洋车夫,被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厉声喝退: “退后!军事禁区!不准靠近!” 枪口微微抬起,闪烁着寒光。 那车夫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鞠躬,拉着车仓皇退走。 林怀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日本兵冷漠而傲慢的脸,看着远处中国警察那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神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一个赶着去上学却因“军事演习”而被阻挡在路上的中国人。 他甚至连发出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里,武力就是道理,强权就是秩序。 所谓的“条约权利”,所谓的“使馆区安全”,不过是包裹在文明外衣下的野蛮与侵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看了一眼怀表: 七点五十五分。 已经迟到了。 不再犹豫,他转身,朝着北河沿的方向跑去。 那里是御河(今已不存)的河道,沿河有路,或许能绕到东华门附近,再想办法。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节省一点时间的路线了。 沿着北河沿飞奔,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身边是缓缓流淌、泛着绿沫、散发恶臭的御河废水。 汗水浸透了背心,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书包在背上沉重地拍打着,里面的书本和那块母亲留下的枣糕,此刻都成了负担,但他不能丢弃。 终于,在八点二十分,当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赶到孔德学校门口时,第一节课的上课铃早已响过,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讲课声。 看门的校工老赵认识他,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一边开门一边低声道: “林少爷,怎么才来? 好多东城、南城的学生都没到呢,说是路封了,过不来。 训导处的孙先生刚才还出来问过,脸色可不大好看。 你快进去吧,小心着点。” 林怀安喘着粗气,道了声谢,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学生装,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朝着教学楼高三甲班的方向走去。 脚步踏在校园熟悉的青砖路上,他的心却依然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奔跑的劳累,而是因为方才一路所见所闻带来的冲击,那种混合着愤怒、屈辱、无力和冰冷的清醒,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迟到了。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但迟到,真的是他的错吗? 站在高三甲班紧闭的教室门前,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讲课声,林怀安伸出手,悬在门板上方,停顿了片刻。 门后,是新的学期,新的班级,新的开始,是他为半年后那个约定必须全力以赴的战场。 而门外,是他刚刚穿过的、那个被异国军靴践踏、被铁丝网分割、被屈辱和无奈笼罩的,真实而残酷的北平城。 他深吸一口气,屈起手指,轻轻敲响了教室的门。 “报告。”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静。 “报告。” 林怀安的声音透过门板,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高三甲班的教室。 教室里正在进行的,是数学课。 戴着金丝边眼镜、身材清瘦的数学老师陈景年陈先生,正背对着门口,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复杂的三角函数公式。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的“吱吱”声,在林怀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一顿。 教室里三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陈先生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林怀安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林怀安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以及一种审视。 “林怀安?” 陈先生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缓而清晰。 “是,陈先生。” 林怀安微微欠身,保持着应有的礼节,尽管气息因为之前的奔跑还有些不稳。 “进来吧。” 陈先生没有多问迟到原因,只是用粉笔点了点黑板,“把上一节课推导的和角公式,复述一遍。” 这不是简单的允许入座,而是一个无声的下马威,或者说,是一个测试。 测试这个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从普通班新升上来的学生,是否真的如成绩单上显示的那般,有资格坐进这间代表着中法中学最高学业水平的教室。 林怀安的心定了定。 他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座位——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里,因为这是开学第一天,座位尚未固定。 他走到讲台侧面,面向黑板,也面向全班同学,略一沉吟,清晰而流畅地开口: “sin(α+β) = sinα·cosβ + cosα·sinβ。” “cos(α+β) = cosα·cosβ - sinα·sinβ。” “以及由此推导的 tan(α+β) = (tanα + tanβ) / (1 - tanα·tanβ)。”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公式背诵准确无误,没有一丝磕绊。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老槐树上聒噪的蝉鸣,一阵阵涌进来。 陈先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粉笔示意了一下教室后排一个靠窗的空位: “去坐下吧。下次注意时间。” “是,谢谢先生。” 林怀安再次欠身,然后才转身,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向那个空位。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各种意味:好奇、审视、漠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老甲班生”的淡淡优越感。 高三甲班,中法中学的“龙头班”。 能坐进这间教室的,要么是天资过人,要么是刻苦异常,要么是家学渊源。 这里的学生,是学校冲击国立大学、特别是清华、北大、交大等顶尖学府的希望所在。 课程进度快,难度大,要求严。 而林怀安,高二以前,一直在普通班。 虽然高二下学期末那次大考,他发挥出色,总分一举冲进年级前十,这才获得了升入甲班的资格。 这在中法中学并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只是,这种“破格”升上来的学生,往往需要承受更多的目光和压力。 林怀安走到那个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 同桌是个戴着厚厚眼镜、身材微胖的男生,正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抄写着黑板上的公式,对林怀安的到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又立刻埋首于自己的笔记中。 前排两个女生回过头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 林怀安并不在意。 他坐下,拿出数学课本和笔记本,摊开,目光投向黑板。 陈先生已经继续讲解例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老师的思路,将方才一路狂奔、穿越封锁线的屈辱和愤怒,暂时压入心底。 但那股冰冷的块垒,依旧沉沉地堵在那里。 课间休息的钟声响起时,陈先生正好讲完一个段落,留下几道习题,宣布下课。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桌椅挪动和放松的吐气声。 林怀安没有立刻动。 他望着窗外,透过擦得不算干净的玻璃,可以看到校园一角灰扑扑的天空,和远处教学楼红色的屋瓦。 这里听不到东长安街的喧嚣,也看不到日本兵刺眼的土黄色军装,只有校园里常见的景象: 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树荫下三三两两交谈的身影,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 仿佛两个世界。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探询。 第148章:愤懑的语文课老师 因为功力压制,双方的水平都差不了多少,但龙岛的弟子胜在体质上,虽然纳铁不知道这几个黑暗议会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是见他们面对龙岛的高手们居然没有丝毫的落后,可见他们的实力都不若。 “公子,你要的雅座”卿鸿指着身前的椅子,面上毫无表情的说道。 她要去找西门飘雪,这是夜城最后的心愿,他是想让自己幸福的。 顾衡从马车上下来,看着骑在马上,蓄起了胡须的包拯,包拯自然也看到了她。 “大哥”陈二大呵一声,随即飞身跃起挡在陈大的身后,阻挡着这势如破竹,威力无比的劲风。 李晓蔓很准时,大概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她就来到了约定的餐厅。 咬了咬唇,唐唐恨恨瞪了南宫靖月一眼,看着白卓紫滴下来的血,唐唐的脸色更白了,可是这个南宫靖月却根本不上当。 什么事情能让糖果如此开心,不仅莫惊春好奇的抬起了头看向门口,就连距离门口更近的夏晓敏也是好奇的抬起了头。 顾衡和王涧一起来到了正堂,这一家人端坐在一起,倒是整整齐齐。 听着耳边二人的对话,卿鸿的银眸登时一红,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感受着身前,秦天傲的混乱的气息,卿鸿的心中一触,只觉得有什么堵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让她难受不已。 双眼紧紧地瞪着眼前那个白色的人影,阿尔法口鼻之发出了剧烈地喘息声,心的惊讶与不信已在脸上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 变成两段的冰晶巨人横倒在无敌身前,冰晶巨人体内的艾斯曼已经不见踪影,两段冰晶巨人的残骸就那样毫无生气地掉落在无敌面前的地上。 尤一天的心里虽然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但是只是点了点头,嘴上却什么也没有说。 只见从幻天使的后背忽然慢慢长出翅膀!尤一天心中暗叫:不会吧?还真让我猜对了!咦?这个是? 李导见薄父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一脸谄媚地朝着老爷子走去。 原本就被薄景丞的话憋的张红的墨夏岚,在听到宁欣彤的话以后,脸上的红润突然褪了下去。因为她发现欣彤的话然后薄景丞都脸色好了许多。 对她而言,她现在要养足所有的精神,过两天将会是她的重头戏,一点也不可以马虎。 府中官员闻言无不欢喜异常,个个神情激动流泪,哭喊着要求拜见太子,却被那将领冷漠的态度压下。李若只觉不可思议,太子未死,且领导北撒族的人马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入王城。 墨夏岚痛哼一声,双手死死攥成拳,双眉紧蹙,咬着嘴唇承受着男人给予的一切。 “飞哥,我觉得你这个计划非常的好,前几天我也想到了这个办法,恰好我还认识墨夏岚的一位故友,我们正好可以利用她的这位故友来绑架她的儿子。”何曼拉着飞贺鸣的手,嗲嗲地说道。 连顾夫人都见不到青居真人,更何况是她们?关老夫人心里有些失望地暗叹,当年能够见到青居真人,也是偶然之下,如今刻意求见,未必就能见到了。 那药此时就在他的袖口内,贴身藏着,而羊献蓉就在他眼前,只需再按捺些时间罢了。 完这话,他便起了身,却没直接走,反而行至她身边,微低下了身子,靠她有些近,她避了过去。 “一直咳嗽,有点难受。”司马衍说着,又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甚至咳出了一点血来,羊献蓉想到刘曜咳嗽的时候,也是这般痛苦的样子,对他便又多了几分怜爱,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看着他喝下去,又轻拍了他的后背。 宋明爵一看到秦欢欢那泪汪汪的大眼睛,心顿时就软的不行,没忍住又伸出手抱了抱秦欢欢。 李家大哥将枯木堆好,掏出打火石用力敲击,一两个火星冒出来落在枯木最上面的油纸上,却没有点燃油纸。李家大哥正要继续敲击火石,陌言郡主从怀中掏出一样让李家大哥分外眼熟的东西。 要不是师傅经过,把他救起来带回龙组接受训练,他可能早就死了。 韩慎言接过卡片,刚刚展开,一旁的林明月也好奇的把头凑了过来。 苏峻来看她的时候,只能算是能勉强起身,而刘曜一直在照顾着羊献蓉,他还未进屋,他拦在了他面前。 嫦娥脸上一红,你又占我便宜!什么叫酒后乱性?不过同时也明白,蒋游对他们一组的任务,早已洞悉。 这是他被吸入恶人碑后,一番吞噬炼化后,便成了如今模样,也可以说是这恶人碑成了他的妖魔之体,也可以说他变成了系统,成了系统宇宙中的一员,再无破绽。 “还能怎么样,天天窝在山上,跟土匪似的,太窝囊废了,早知道这么憋屈还不如当初和清妖好好的干一场!这样真不像个大老爷们干的事!”孟灿这是在指责李清远的战法有点像娘们。 第149章:爱国的英语课老师 进来的不是学生们预想中那位古板的英国老先生,而是一位穿着浅灰色阴丹士林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先生。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颀长,面容清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的圆框眼镜后,是一双沉静而睿智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的那几本书——除了英文课本,还有一本法文原版和一本德文诗集。 他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将书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教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学生,尤其是甲班的“老生”,脸上露出了惊讶和兴奋的神色。 “左先生回来了!” 有人低呼。 “真的是左先生!听说他去年去了山东教书……” “太好了,左先生的课可有意思了!” 林怀安也有些意外。 他听说过这位左浴兰先生,是学校里有名的青年才俊,北大西语系的高材生,精通多国语言,讲课不仅限于课本,常常引经据典,贯通中西,很受学生欢迎。 只是他去年似乎请假去了外地,没想到这学期又回来了,还恰好教他们甲班。 左浴兰先生抬手虚按了一下,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开口,声音清朗悦耳,是极其标准流畅的英文,却又不带丝毫洋腔洋调,反而有一种中文朗诵般的韵律感: “Good morning, everyone. I’m Zuo Yun, your new English teacher for this semester. It’s a pleasure to meet you all.” (各位早上好。我是左浴兰,这学期你们的英文老师。很高兴见到大家。) 简单的开场白,却让所有学生精神一振。 他的英文发音标准地道,语调自然,比起之前那位英国老先生刻意拿腔拿调的“女王英语”,更显得亲切而富有感染力。 “Before we start with the textbook,” 左先生切换回中文,但依然夹杂着一些英文词汇,这是他讲课的特色,“I noticed many of you seem… preoccupied this morning. The atmosphere in the school, and perhaps in the city, feels somewhat heavy.” (在我们开始课本内容之前,我注意到今天早上许多人似乎……心事重重。 学校里的气氛,或许整座城市的气氛,都有些沉重。)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温和而敏锐地观察着学生们的神情: “I passed by the entrance of East Chang''an Avenue on my way to school. I saw the barricades, the soldiers, and our people being diverted.” (我来学校的路上,经过了东长安街路口。 我看到了路障,士兵,和我们被迫绕行的同胞。)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学生们没想到,这位新来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英文先生,会如此直接地提起早上那件让所有人都感到屈辱的事情。 左先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拿起了那本法文原版书——是雨果的《悲惨世界》。 “Today, we are not going to talk about grammar or vocabury in a rigid way. Instead, I want to share with you a paragraph from Victor Hugo’s ‘Les Misérables’, and a thought that came to my mind when I saw those soldiers this morning.” (今天,我们不打算用刻板的方式讨论语法或词汇。 相反,我想与你们分享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中的一段话,以及今天早上我看到那些士兵时,心中产生的一个想法。) 他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一页,先用纯正优美的法语朗诵了一段。 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将法语的韵律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即使不懂法语的学生,也被那语调中的情感所吸引。 然后,他放下书,用清晰的中文翻译道: “这是主人公冉阿让的独白之一。 他说:‘人类最神圣的慷慨,是为别人赎罪。 人类最可怕的牺牲,是舍弃自己灵魂的见证。’” 他抬起头,看着学生们: “What is the most sacred generosity? To atone for others. And the most terrible sacrifice? To abandon the testimony of one’s own soul.” (什么是最神圣的慷慨? 是为他人赎罪。而最可怕的牺牲? 是舍弃自己灵魂的见证。) “When I saw those foreign soldiers exercising on our nd, and our own people having to detour, I thought of this sentence.” 左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每个人心头一震,“Some people might think that bearing this humiliation silently, for the sake of so-called ‘greater good’ or ‘temporary peace’, is a kind of generosity, a kind of sacrifice. But is it really?” (当我看到外国士兵在我们的土地上演习,而我们自己的人却要绕道而行时,我想起了这句话。 有些人或许认为,为了所谓的“大局”或“暂时的和平”而默默忍受这种屈辱,是一种慷慨,一种牺牲。 但真的是这样吗?) “To atone for others, one must have the capacity and the righteousness to do so. And to sacrifice, one must know what one is sacrificing for, and whether that ‘something’ is worth the price of one’s own dignity and the dignity of one’s nation.” (为他人赎罪,必须有这样做的能力和正义性。 而做出牺牲,必须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牺牲,以及那个“什么”是否值得付出个人尊严乃至国家尊严的代价。) 他摘下眼镜,轻轻擦拭了一下,又重新戴上,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Language is not just a tool formunication. It is a carrier of culture, a reflection of thinking, and a weapon.” (语言不仅仅是交流的工具。 它是文化的载体,是思想的反映,也是一种武器。) “We learn English, French, German… not merely to read foreign books or to talk to foreigners. We learn them to understand the world, to see how others think, and more importantly, to find our own voice, to tell our own story, and to defend what rightly belongs to us in a way that the world can understand.” (我们学习英语、法语、德语……不仅仅是为了读外国书或与外国人交谈。 我们学习它们,是为了理解世界,看清别人如何思考,更重要的是,为了找到我们自己的声音,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并用世界能够理解的方式,捍卫本应属于我们的东西。) “Silence, sometimes, is not golden. It is acquiescence. And acquiescence, in the face of injustice, is a betrayal—a betrayal of one’s own soul, and of the nd that nurtured you.” (沉默,有时并非金科玉律。 它是默许。 而在不公正面前默许,是一种背叛——对自己灵魂的背叛,也是对养育你的土地的背叛。) 左先生的话,如同他朗诵的法语一样,优美,却字字千钧。 他没有像刘先生那样直接抨击时政,而是从语言、文学、思想的角度,切入了一个更深刻、也更根本的问题: 在一个屈辱的时代,个人应该如何自处? 学习外文、接受新思想的目的是什么? 沉默与发声的界限在哪里? 他的讲述,引用了莎士比亚、歌德、雨果,也提及了严复、林纾的翻译事业,甚至谈到了当下知识界关于“全盘西化”与“中国本位”的论战。 他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深入浅出,将一堂普通的英文课,上成了一场关于文化、尊严与选择的思辨。 林怀安听得入了神。 他原本就对外语学习抱有浓厚兴趣,深知这是打开另一扇窗户的关键。 而左先生的话,更让他意识到,语言和学习本身,可以拥有超越功利的目的。 在左先生的话语体系里,学习英文,不再仅仅是为了考试、升学、留洋或者谋一份好差事,而是为了获得一种“武器”,一种在世界舞台上为自己、为这个国家发声和辩护的能力。 这与刘先生那充满家国情怀的慷慨激昂不同,却同样具有振聋发聩的力量。 一个从血脉和文化传承上激发血气,一个从知识和理性思辨上指明路径。 “We are at a crossroad of cultures, of eras.” 左先生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沉思的脸,“What you learn here, in this cssroom, will shape not only your future, but also, in a **all or rge way, the future of this nd. Remember, to master a nguage is to master a key. And what doors that key opens, depends on the hands that hold it, and the heart that guides those hands.” (我们正处在文化、时代的十字路口。 你们在这个教室里所学到的东西,不仅将塑造你们的未来,也在或大或小的程度上,塑造着这片土地的未来。 记住,掌握一门语言,就是掌握一把钥匙。 而这把钥匙打开什么样的门,取决于持有它的手,以及引导着那双手的心。) 下课钟声适时响起。 左先生合上书,微微颔首: “That’s all for today. For the next css, please read the first chapter of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and think about this question: What does ‘adventure’ mean to Tom, and what does it mean to you, in your current situation?” (今天到此为止。下节课,请《汤姆·索亚历险记》第一章,并思考这个问题:对汤姆而言,“冒险”意味着什么? 在你们当前的处境下,对你们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留下机械的抄写或背诵作业,而是留下了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它是默许。 而在不公正面前默许,是一种背叛——对自己灵魂的背叛,也是对养育你的土地的背叛。) 第150章:东四牌楼过来的女同学 “恩。”柳絮薇有些不好意思,低低道,这副窘迫的样子让人瞧见,还真是难堪。 从今天早上就可是在大厅吵着要见顾逸,还说有重要的交易要做。 而且抵着他胸膛的丰润似乎更加饱满了,杜峰很想垂眸或用手亲自验证一下,可纪子期捧着他的脸,让他动弹不得。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黑雪公主在朝着言叶微微的一笑,便转过身一边走着一边再次的讲解起了这座学校的历史。 皇甫西爵生怕她这么咬会咬到自己的舌头,用力掰开了她的嘴将自己的手臂塞了进去,被她毫不留情地咬下。 好奇了几秒钟之后,她发现这些野人都开始走动了,在通向火堆的这边渐渐地挪出了一个空道。 此时,上空的云层突然变薄。灰色的阳光微弱地照射到地表,围绕在环形山四周假想体的姿态一一显露出来。 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艣,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不喜欢她来打听你,不想她了解你的任何信息,不想她和你有任何的交际。 田中闻言急忙立正身姿,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白免大师随便说,我一切都答应!”。 “你、你怎么知道?”叶丝娆满脸震惊,为什么他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停在了硕大的招牌下方,少玉心中不由想笑,这招牌的名字还当真“亮眼”。 “唉……本想着公子能替我出头呢,凭着他的法术,绝对收拾那帮混蛋服服帖帖的。”孙二狗摇着头叹了口气,又抬起头看向曲魂,按照厉飞雨所说的方法操作了一下,果然对方按照自己的指示听话的跟自己下楼了。 这些年下来,皮二根累积敌手,可不少,根本不用霍立钊动手,只是将消息暗中一传,自有对他深仇大恨之人狠厉出手。 孙二狗这次不敢轻举妄动了,直勾勾盯着厉飞雨也不说话,想拿又不敢拿。 明明已经不早了,秦奶奶和刘程程说话的声音还是时不时的在客厅里回荡。 林一陆知道夏天说这些都是为了掩盖她的不好意思,她心里也是心疼他母亲了。 赵梓舒你个恶人害了自己的父亲是为了夺取公司的大权,可你的兄弟赵梓冉是个老实人呀,你把他现在害得变成哑巴了,他现在生不如死,你真可恶呀!可现在我是来找证据的呀,我就先忍你这一回。 不过,对吴凡许下的一些承诺,鬼见乐此刻是不敢有任何轻视心理。 不会是自己今天中午逼了她和太孙殿下去玩,然后她想不开,离家出走了吧? “光羡慕我有什么用,我可听说有个师兄在追你,怎么你没有动心?”周白看了章紫怡一眼八卦的问道。 「贺兰宝如何,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贺兰御冷冷的看着李若琪,几个字竟是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一早上,当张家消失的消息确认了之后,各方势力,都开始相互之间打探消息,究竟是谁有这个本事让张家消失的? 王世充死后,他想要投靠李渊跟李二的时候被拒绝了,并被贬损了一顿。 黑暗神与光明神在隔空互怼之际,云萝城中世界之树上的花苞也是越来越大,并且,这花苞已经隐隐有绽放的迹象。 「黎松,你二哥出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半个时辰之后,秦厚云轻轻抿了口凉茶,眼神淡漠的看着贺黎松开口问道。 见院子里没有了动静,罗毅不禁喊道。只是,回答罗毅的依旧是沉默,好像眼前这院子就是一座被人遗弃的无人院落。 司机师傅看着茫茫人海,一点也看不到怼怼的踪迹,于是赶紧打电话报警。 此时当记者们的飞船接近新地球的时候,也是被眼前星球的原貌惊呆了,要知道这样一颗星球,和他们之前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就着程咬金四处查点明白,恐防暗算,或有奸细,一面发令安营,人马扎住。 罗一心说这人不会是个傻子吧,但是手里的动作却是不停,闪烁着寒光的弯刀迅猛地斩向了季明东。 可猿猴鬼王赤手空拳,只能将双拳化作道道锤影,硬撼剑光的袭击,结果身上不停的被斩出层层阴气。对于凝炼魂魄的鬼修来说,这就相当于人族修士被打出一身血差不多。 “我也万万想不到胡老前辈竟会在此。不过娄族长现在何处,还有这位兄台是?”阎摩应承一句,随即看向玄武。玄武见二人相熟,反转身戒备起来。 杨素满脸阴郁地盯着自己的长子,因为话说得有些激动,胸口起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所以,薛仁贵厚待了刘桦,然后派遣秦琼,罗艺二人火速去占据了安平国,清河郡。自己则,亲率大军,南下安置好之后,与赵云,颜良二人相互照应,以待公孙瓒的反应。 就这样在前将军,将军府里。所有的武将和谋臣,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伊乐心中疯狂吐槽,不着痕迹的挪了挪屁股,朝左手边的霞之丘诗羽靠去。 桐乃不在意的点点头,对于那个“伦也”她还是知道的,是自己哥哥仅有的友达。 一进宫中佑敬言他们见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帝,而是一个所谓的皇太后。 第151章:战乱民国的建设成就 “啪”的一声,我感觉我的后脖颈子一麻,这是谁趁我不注意给了我一个大脖溜子子,我回头一看,是迷糊。 “当然有啦!你今天幸亏遇到是我,如果你遇到的,是比较矫情的人,人家肯定会马上开车走人。”看到张德权,还是一个乡巴佬的样子,来这个城市也有一段时间了,居然一点都没变。 季成阳高高的个子,白皙的脸颊,胖瘦有度,此时更是带着一条围裙,温和的脸色微微诧异,给人第一印象便是居家好男人。 你会玩电脑么?你要是会玩的话咱俩就去,我还以为你不会玩的,二狗子叼着烟看着我。 相同的,自己也不愿相信,她那样的人说没就没了,不可能,肯定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他们带她回家。 “你自然是真的,我要说的是你知道他是假的。”陆星云一只手慢慢的指向那个神色应经有些惊慌的上官剑南。 古云墨等了一会儿,三人将丹药全部服用,炼化了部分药效之后,他便带着三人,直接前往天一剑宗内门区域,巅峰山。 薛鼎也带上了自己的发带跟面具,还有各项护具,做了保护自己的很多准备。 但,恍然之间,古云墨清醒过来之后,他才发现,时间,不过流逝了百余个呼吸。 随即车门打开,何清言看到那双修长的腿迈出来,顺着自己这边来了,还没来得及多想,一只手被抓了起来。 判官为治所官,相当于县一级的县尉、县丞,管理着刑名捕盗等事务。 特尔特杜安排的还算不错,有不少黑狼冲到了这些人面前。他们的实力都比DTPH的团员要强。也许会选择保留实力---但是,黑狼冲到面前的时候,必须要战斗吧。 “这不合理!世界上不可能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不会有两个完全相同的红薯!”多兰惊讶的说道。 但是,不灭金焰落到黑甲骷髅的身上之后,并没有把那黑甲骷髅燃烧起来。 闻言,哈里森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锐利。但在看到王洛依旧是那幅轻松的笑容,并没有继续说什么之后,他简单的说了几句告辞的话,起身离开了。 只见这八道剑气呼啸着射入了支撑着大殿穹顶的蟠龙柱,青色的剑气刚刚接触蟠龙柱便如同水流一般渗了进去,粗大的汉白玉蟠龙柱表面如同平静的湖面泛起了阵阵能量涟漪。 这让他感觉到成功离自己越来越近,华夏好歌曲这档节目的造星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以往几届走到最后的其中几人现在都已经大有名气了。 这件事情里透着诡异,死者是怎么倒下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双方都没有注意到在死者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最后发现死者已经断气了,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鬼才是怪事呢? 不仅是眼睛,连鼻梁都一起遭了秧。蛛后的脸部上半截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横着嵌进这根棒槌,上下部分的比例倒是完美附和黄金分割。 这也是他听说一号别墅来了新主人后立刻过来拜访的原因,在他看来,能从萧鼎天手里得到这一号别墅,身份肯定不凡。 原本面带“焦虑”的池明哲,突然就挺直了背,神色中居然带上了得意。 除非勾引大宋军部上钩,让他们建一个万人级别的纯铁甲军队------流求岛就有钱赚了,工业化水平还能进一步提高。 两个便衣军人接过丫丫递上来的茶水,说出了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唰!”不等长老把话说完,卡鲁帕早就疯了似的闪电扑上,轰然一拳打中长老的心坎。 有那么一瞬,池明哲好像产生了错觉似得,觉得此刻坐在自己腿上的是以后的那个朴恐龙,而且说话的语气也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你都知道什么?”听到刘天佑这么一说,碧佳的脸上终于动容了,双眼死死的盯着刘天佑问道。 在接下来的事情就和原著没什么区别了,被破了防打成残血的法海被白素素从况天佑手上救下,紧接着金光闪闪的如来佛祖现身将法海带走。 而人造肌肉,它可以把电能转换成机械功,可能机械功并不准确,但是目前也只能用这个词代替,因为相关的词语还没有被造出来。 此时此刻,关横取出护腕轻轻一抚,“唰唰唰!”三道焱花火灵挟风窜出,它们在大家头顶以及附近不疾不徐的徘徊,绽放耀眼光芒,充当照明的作用。 他的声音给清晰的传播了出来,显然盔甲已经连接了会场的公放系统。 “这可如何是好,回去如何向汤大人交代?!”纪纲急的额头都扭成了一朵花,这次他倒真没想着怎么推卸责任,如此大事,他想推也推不掉。 他带来的那些人确实有几把刷子,不过基本被杆死的剩两三个,如果不是他们有马匹,他铁定要将他们都撂倒在这里。 明知很可能会死,还去赴死,按照杨缺的性格来说,他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可是,青帝、秦皇、许琼霄所作的事情在他脑海中流转的画面,还是点燃了他心中的某种情绪。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对,这不是在求他,只是索取曾经救命之恩的报酬。 上面什么决定,他们这些人没办法去质疑,不想干了,只能自己收拾东西走人,可这酒庄里的工作轻松工资又高,外面哪里找这么好的工作。 当然,这里的袁家,特指袁绍、袁术的祖上,并非所有姓袁的人。 虽然此时他的所做看起来,并未有实质性的好处,可是,待到将来他进入阴阳境,想要突破造化境。 第152章:文明差距是战争根源 就在驭尸铃忙着自己的事情的同时,却不知道因为刚刚的一句话而惹怒到了某人。 想不明便陈蕴最后那句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陈升此时也没有心情去管。 她还记得王氏把春儿打伤的事情,还把春儿棉袄里的棉花掏出来换成芦花,这就不是一个亲娘能做出的事情。 要是在游戏里面那就好了,只需要按下等待按钮,然后选择时间,不管多久时间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瞬间就过去了。 叶然然将今日发生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看着北冥子修没用的,原本的怒气消散了几分。 那个老爷子说赶明还带着徒弟来吃饭,她做的甜面酱不够了,晚上还要回去做点。 “别以为你针道修为达到了妙手回春之境的巅峰,你就已经赢定了!皇甫燕,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十人了!”孙恩尺也是冷冷的说道。 吕琦这样一说,叶沁不由得感叹,这梁铭搞不好还真的是职业杀人的,所以,也就是说,自己的推论是正确的,老白的确是死于梁铭之手了? 可遇到她之后,北冥子夜的所作所为,她倒想听听他还能怎样狡辩。 哪怕之前姜白犯了错,这股因为琴萝的话而腾起的火气却怎么也降不下去。 南宫雪总觉两人语气僵硬,神态怪异,况且如此干脆利落,也不像师兄处事的方式。另一方面则觉这一幕极为熟悉,心里怀了个猜测,于是不言不语,静观事态进展。 “向大人疼爱幼子出名,怕是要大动干戈。”沈氏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样做可能性大些。 他强迫自己用最平常的情绪和她说话,可苏杭还是能听出不对劲。他不告诉她一定有不告诉的道理,她能做的就是不让他担心。 拗不过我胸口那颗燃烧着迫切想要弄到套装的心,于是我准备组个野队。 南宫雪轻哼一声,真不知他这黄鼠狼平白无故,究竟在献什么假好心。 什么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是屡经世事的人,加上十足的才智才可顿悟超脱尔后到达的境界。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后背升起一丝冷意。若是烛火当真是魂族,对神魔大陆而言,则是天大的灾难。 难不成,刚刚那个系统所说的是真的,这里,真的是未来,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韩狼心中也十分愤怒,但是这毕竟是叶璇的家族,韩狼不想闹得太僵,忍住了脾气。 “玄阴星辰大阵!”红衣也跟着打出许多让人无法看懂的复杂法诀,天空之中本来一片荒凉虚无的宇宙顿时呈现出了万千血色星辰,这一颗颗的血色星辰组合成为的阵图赫然是红衣的样子,看起来姿态万千,美yan无双。 这就是为何,这周杰夫在知道面前的人是林峰之后,如此惊愕以极的原因了。 “诡刀!”随着许哲的低喝,完全不逊色于曹志的杀气从许哲身上冒了出来,气势凶猛的涌向一脸惊惧的曹志。 尤其是还有着红衣留下来的力量牵引更不会有问题,所以刘皓再次演化出造化玉碟,甚至比起之前联手施展出来的造化玉碟还要强大。 瞧到此幕,那些虚无期的老怪顿时便纷纷躲闪起来。要知道,这妖兽自身的躯体便是最好的法器。 一进无忧谷便被全面封锁,除非百花典礼结束,不然没有人能擅自离开。 曹猛脸上顿时就黑了起来,要是被秦梦琪这样短短的两句话,自己就顺从起来的话,那自己的面子往哪里搁? 男子的话平平淡淡,但是其中却是透着几分的威严,他说的话不像是在跟林西凡商量,倒像是在发号司令一般。 一阵“咯吱”声传来,冰面在下沉了几十公分后终于承受住了整座宫殿的重量。 无奈之下,林西凡跟花痴妹等人交代了一声,然后就准备下楼去了。 之前剑气爆发,莫嫣儿与吴辉也都被逼退了很大一段距离,如今四人相隔的已经不算太远了。 “那就回去看看吧,这几年周平县的变化挺大的。”听说萧加倩来英国十几年了,一次都没有回过老家。 自己内心不知争斗了多久,这才终于狠下心来,放下羞涩,不惜自荐枕席,来换取对方更多的信任,可是……这家伙,竟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这时,在他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男生的喊声,但罗夏听不懂,那不是英语。 饶是白玉京想过很多可能,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依然差点被噎死。 其实他从前的那些夫人每每见到他身上的伤痕都会表现得十分的害怕,眼底还有嫌弃的光,可一点也不像她这般柔和的看着他。 虽然周平县跟剑桥没法比,但跟十几年前的自己相比,还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次,许守行提到的大人物,似乎是省里的某个领导,当然,他的话也不能全信,因为他得到的消息,也未必全是真的。 深埋地底的“秘密基地”,短短两个月,空旷的地面上,已经变成了一座环形的巨大建筑,环形建筑中间还在修筑一根巨大的金属柱子,侯飞知道,那是离子防空炮,看起来倒和“缪斯赛场”有几分相似。 四、破虏军傅景。原陈登所领徐州兵改名。陈登卸任主将,专职民政。宣教傅景继任。 至于中原皇城,剑皇和至尊早已经准备好新的宗庙位置,对于一个失败的皇权来说,没有丝毫损伤,反而宗庙得以保全,剑皇和至尊也没有什么不满的。 她宁愿相信杜若识时务,“暂时”不会再打他们的主意,也不愿意相信杜珩跟齐峰两人会放弃纪幽手中有关于“重宝”的线索。 侯飞忽然有种冲动,掰开自己的脑袋……将里边一块黑色的东西取出来。 李枫看了一眼巫族真身上的巫符象形后,忽然抱拳道:“萧某得罪,就此离去。”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第153章:关于中日必有一战的讨论 余章波这点言语上的小挑衅,与孙主任课上说到的那个沉重未来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他更在意的是,在甲班这个新环境里,似乎并不仅仅是学业上的挑战。 人际关系,出身差异,甚至一些微妙的竞争与排斥,都已悄然浮现。 但这,或许也是“门槛”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那栋红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在夕阳中静静矗立。 那里有书籍,有知识,有左先生所说的“钥匙”,或许也有孙先生提出的那个沉重问题的、属于他林怀安的答案的一线端倪。 四人不再多言,向着图书馆走去。 身后,教学楼的阴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预示着某个漫长而艰难时代的开端。 而他们年轻的身影,正步入那片被知识和思想照亮的领域,去寻找穿透黑暗的光。 图书馆的灯光,在秋日的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双双温和而沉静的眼睛。 林怀安、马文冲、刘明伟、黎娇娥四人,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坐下,各自摊开了书本和笔记,却都没有立刻开始阅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滞重。 孙主任下午那堂课的余波,仍在每个人心头激荡。 “中日必有一战”——这不再只是报纸上耸动的标题,或是街头巷尾忧心忡忡的议论,而是从一位严肃的教务主任口中,以一种近乎判决的口吻宣示出来的、冰冷的未来。 它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压在胸口,让人呼吸不畅,却又无法忽视。 “《汤姆·索亚历险记》……” 刘明伟翻着左先生提到的英文原版书,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默,“左先生让我们思考‘冒险’对汤姆和我们意味着什么。 汤姆的冒险是钻山洞、当海盗、寻宝藏。 咱们的‘冒险’……难不成是天天看日本人演习,绕着机枪走路?” 他试图笑一下,但笑容很快消失在嘴角。 黎娇娥正小心地翻开马文冲帮她找到的最新一期《东方杂志》,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秀气的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愁绪: “若是那样的‘冒险’,倒宁愿不要。 孙先生说的那些建设成就,铁路、工厂、学校、法律……听的时候觉得振奋,可一想到战火一起,这些都可能……心里就堵得慌。” 她纤细的手指抚过杂志封面上“国难与教育”的标题,指节微微发白。 马文冲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着,语气低沉: “是啊。孙先生讲‘文明’与‘野蛮’,讲日本是‘弱质文化’的‘扭曲反扑’,听着解气,也更觉悲凉。 我们并非没有文明,甚至曾是他们文明的老师。 可如今,老师竟要被学生以如此野蛮的方式‘教训’、‘开化’,这难道就是‘世事如棋局局新’,‘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引用了《增广贤文》里的句子,却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无奈。 林怀安没有立刻加入讨论。 他面前摊开的,是孙主任那堂课的笔记,以及一本从历史类书架上找来的、讲述甲午战争始末的旧书。 他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纸页,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图书馆窗外,是中法中学不算宽阔的操场,更远处,是北平城低矮的、在暮霭中连绵起伏的屋脊。 那些寻常的街巷里,此刻正上演着怎样的悲欢离合? 是母亲呼唤孩子归家的炊烟,是小贩收摊时的零星叫卖,是茶馆里昏黄灯光下的说书声,还是深宅大院中,对时局变幻的忧心议论? 他想起了西山温泉村的那个暑假,想起了校董李石曾先生那番推心置腹的讲话。那些关于工业、关于农村、关于“良性循环”与“恶性循环”的话语,此刻在“中日必有一战”的沉重预言背景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脆弱。 “李先生说,要办工业,学技术,造自己的机器、枪炮、火车。 他说,这要很久,也许几十年,上百年,但再久也得做,因为不做,就永远没有希望。” 林怀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说,我们这些学生,好好读书,学知识技术,将来去办工厂,搞科研,当老师,做记者……每个人在自己位置上,做能做的事。 工厂多了,农村才有出路;报纸敢说话,问题才有人管;学校多了,孩子才有希望。”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笔记本上“建设成就”那几个字:“可孙先生今天讲的这些成就,铁路、工厂、学校、法律……不正是李先生说的,那一点点正在‘生长’的希望吗? 但孙先生也说,这些成就很脆弱,一旦战火燃起,可能毁于一旦。 那我们现在的努力,读书,求知,想着将来去建设……在必然到来的战争面前,还有意义吗? 是不是就像李先生说的,我们还没等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野火就先烧过来了?” 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沉重。 桌边一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偶尔的咳嗽声。 昏黄的灯光,将四个年轻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倔强。 “《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马文冲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思索的光,“孙先生指出‘必有一战’,正是要我们‘思危’、‘有备’。 而李先生强调建设,强调工业救国、科技救国,正是‘有备’的具体路径。 两者看似一急一缓,一破一立,实则相辅相成。 若无建设,无工业科技之基础,即便有血战之心,也不过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的匹夫之勇,最终难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无御敌卫国之决心与预见,则一切建设,不过是‘沙上建塔’,敌人一来,便成齑粉。” 他引经据典,思路清晰,试图在两位师长的观点中找到统一的逻辑。 “《孙子兵法》开篇即言: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又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何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靠的是国力强盛,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这‘不可胜’的根基,便是李先生所言工业、科技、教育。而当前敌强我弱,战恐难免,则孙先生所言,便是正视现实,提醒我们‘必有一战’,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在建设的同时,不忘‘秣马厉兵’。” 刘明伟听得半懂不懂,挠头道: “马兄,你这一套套的,我听了个大概。 就是说,李先生说‘要建’,孙先生说‘要打’,其实都对,都得干,是吧? 可这……这得多难啊! 一边要建工厂学校,一边要准备打仗,咱们国家……有那么多钱,那么多人吗? 我听我爹说,市面上银根紧得很,好多铺子都开不下去了。 乡下老家来信,说今年收成还行,可捐税比往年又加了两成,‘皇粮国税’,哪一样也少不了,交完剩下的,刚够糊口,哪有闲钱送孩子上学,更别说办什么工业了。” 他的话,将话题从宏大的“救国”拉回了尘世烟火,拉回了普通人的生计。 这正是林怀安在温泉村调查时,感受最深切的“地气”。 理想如同高飞的鸟,终究要落在现实的土壤上。 而这片土壤,是如此贫瘠,又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 黎娇娥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轻声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晰而柔和: “刘同学说的,是实情。 我家原籍浙东,虽迁来北平多年,与老家亲戚尚有通信。 乡下确是一年不如一年。 天灾、兵祸、捐税,像三座大山。 李先生说‘工业救国’,是正理。 可这工业,非一朝一夕可成。 且不说资本、技术从何而来,单是这市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父亲在洋行做事,常听他说,如今国货艰难。洋布比土布便宜耐穿,洋火比火镰方便,洋油灯比豆油灯亮堂……百姓过日子,图的是实惠。 国货质次价高,如何竞争? 李先生也提过,我们刚办起的一点工业,本就技术落后,成本高昂,若再提高工人待遇,成本更高,更卖不出,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岂非恶性循环? 这其中的两难,实在……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一个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的女孩,能从父亲日常的言谈和市井百态中,捕捉到时代脉搏的艰难跳动。 林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刘明伟和黎娇娥的话,像冷水浇头,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是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办工业需要资本,需要市场,需要安定的环境,需要懂技术的人才……而这些,当下的中国,都稀缺。 更不用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强邻。 “《诗经》有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林怀安缓缓道,目光扫过三位同窗,“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处境。 前路是深渊,脚下是薄冰。 李先生的工业救国,孙先生的战争预警,都是对的,也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 但正如马兄所言,不能偏废。 或许……正因为知道战争可能不远,甚至必然到来,我们才更应该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去学习,去积累,去尝试建设。 哪怕只能建起一砖一瓦,也是将来御敌的屏障,是战后重建的种子。” 他想起了陈伯父的话,想起了自己报考军校的志向。“ 我打算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他忽然说道,声音平静,却让另外三人都吃了一惊,齐齐望向他。 “军校?”刘明伟瞪大了眼睛。 马文冲若有所思。 黎娇娥则微微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忧虑,似乎也有不出所料的了然。 “是。” 林怀安点点头,迎着他们的目光,“孙先生说,中日必有一战。 我信。 既然战争不可避免,那么,总得有人去学打仗,去准备打仗。 建设需要人,打仗也需要人。 或许,我更适合后者。” 他没有说更深的原因,比如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对这段历史的痛彻认知,比如陈伯父的期许,比如他内心深处那种不甘坐视的冲动。 “可是……” 黎娇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很危险。”短短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知道林怀安不是一时冲动,温泉村的调查,平时的言谈,早已显露出他不同于一般学生的沉稳和志向。 可正因为如此,那句“危险”才显得更加沉重。 第154章:国之命运由你们来主宰 她从进来到现在,前后一分钟都没有,更是一句话都没说,她怎么就惊着太妃了? 阿豪马上走了过来,他好像从那老道士的嘴中,说出的话里,感受到了点异状。 我们明白了好色老王八的意思,但是哪里敢打搅他们爷俩,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我们可不掺和。 其实邢少尊那时候也是很抗拒的,从来没有听过还有这么奇葩的事情,不穿的感觉,呃…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一言难尽…尤其是在他亲吻宁泷的时候,总担心会溜号儿。 这种气氛有些尴尬,同时也很暧昧,林丽心里紧张的很,为了避免尴尬,王子聪就开口和林丽说话,都是问一些废话,林丽也是点头回答,到了后面,王子聪居然还说一些荤段子了,惹的林丽心都砰砰跳起来了。 “就算我死,你也休想得到金区矿场!”这一刻,紫心妍恨极了顾辰溪。 我取出没有白起之魂的还魂草,直接用真气将还魂草化成汁水,喂给唐梦雨喝。 “噢!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有些不一样呢?”我试探性的问了句,不声不响的试探她的反应。 这个剑客,迄今为止,剑下已是败敌无数,未逢敌手,这也是传说中最可怕的杀手,夺命剑客,燕十三。 “哥哥现在就在我身边,我若想要什么就会为我拿到什么,你呢?”苏希冉这是在说莲止是东夏公主,在西楚,东夏根本帮不了莲止什么。 而许志恒就更不要说了,也许曾经的他幼稚懵懂,天真无邪,但是经历了一世坎坷,从魔道众人之中脱颖而出的他,其心计谋划,就更不是吴天所能够揣摩的了。 至于治疗符印,则是治疗伤势所用,不以魂的等级区分,但同样也是等级越高效果越好。 秋池刚刚进门,便看到了端坐在床边的古苓,秋池松了一口气,古苓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出事。 刘爽抬起头,眼眶里面微微有点湿润,不知道是风吹得睁不开眼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秦云走后,秋池也出来看一看外院的布景。当秋池走到修炼堂的地盘时,那些正在修炼的人纷纷向他看去。 温知瑗脸上的青痕是那么的触目惊心,跟在他身后的将士之前也没有见过斗篷之下的温知瑗,此刻看到说不震惊是假的。 木堒刚刚走进大殿,便看到了坐在城主之位的木风与下面的众多长老。 萧洛听了仍是不在意,直接来到五楼,随便让导购员给自己挑选了一身合适的西装。 进了房子之后三个男人明显都稍稍松了口气,这里已经大体装修完毕,有基本的日用品,只剩一些收尾工程和需要包起来的地方。 闻言,康妮微微一愣,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楼棉已经转身离开了。而看着那走向,分明是朝着陆少琛的方向而去。 我也不知道,她那干瘦的身体里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将我推的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了。 “在被窝里好好躺着,这秋头子大半夜的别着凉。”于氏看丫丫躺下,又给她掖好被子,这才睡下。 “我知道,你什么都忘了,不过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我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放我出去。”他说着,脸贴的好近。 满腔的怒气像是要溢出来,顾倾倾推掉抓在她胳膊上的一只手,默不作声地走。 店里的客人渐渐变少,货也卖的差不多了,我看了看时间,二姨姥应该开始动手术了,所以拿起电话,给二姨姥的手机拨了过去,那手机一般都在郑伯的手上,我想问问情况。 老婆婆说着,从手上褪下一个通透的玉镯子,然后捧着到了我的面前。 “修罗族早已不复存在,我在修罗族地发现了几座雕像,得到了一滴鲜血”。 “你脑子才进水了呢,我就是喜欢王一生,我就是爱他!”张雨婷突然叉着腰拦在了我的面前,怒视着史兵,登时把史兵惊得呆立当场。 易军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用把对手想的那么凶残,我倒觉得他们还没陈老板难对付。 而且,罗星河下达的命令,本来就是分而治之。要尽量针对那一艘运粮船,其余的船只都别管它们。 “卑职护驾来迟,请王爷责罚!”擒拿了黑甲军,一众将士迅速请罪。 陈夕听了两人的话后也笑了, 笑的样子让张昭和徐亮有点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 太子阎无敌,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袍,端坐在二楼之中,喝着清茶。听着下面的嘈杂。 “经济开发区?是不是什么企业都可以的?”李伟听了老谢的话后眉头就皱了起来,前世的时候李伟他们那个镇后来也弄了一个经济开发区出来,但是特么的大部分是一些污染很重的企业,弄的周围一片怨声载道的。 对于凡人来说,练气期的修仙之人就非常厉害,但对于同为修仙之人来说,筑基期才是入门,筑基期推动灵气催使方法,使用法术,威力巨大。 易军觉得,假如能够挟制胡和鲁的话,那么这个刘强的级别和能量不会太低。若是官场上的人物,再怎么说也得是个厅级?差不多吧。 第155章:德先生与赛先生真的来了吗 那是,两辈子都干一样事,再干不出个名堂来,真不如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李泰有些激动肥胖的身躯不自觉的挪动了两下;李治低了头缩了缩手似乎有些畏惧;李双眼明亮却不自觉的看向李恪;李恪……则仍旧是一脸闲适只是微微颤动的衣角显示出他并非古井无波。 "那算了,没那么多钱,下次见面再说吧。"上官冰悦,略带遗憾道。 父亲当时收留了巫真,对她悉心教导,细心抚养。可是巫真感激他么?也许是感激的。可是她还觉得不公。她总是时时处处要与我相比较,她总是觉得我得到的比她多了太多,觉得父亲藏私。 唔……不过烧香或许也没有什么用,她已经将佛家的高僧诱拐而走,佛祖不记恨她已经是万幸,哪里还会保佑她呢? 乔恩冷冷的说道:“是有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不过这些都不关你们的事。动手。”随着乔恩的这一声令下,天地大势开始调动了起来。朝着对方轰击过去。 “我跟你拼了!”极道涯怒吼一声,直接喷出来一口精纯的精血,落在了手上的那把大日焚世剑上,顿时上面金光大作,大日焚世剑直接化出来强大无比的剑意,轰然斩落下去。 想着刚才碧水连天,绿树成行,呈现出世外之景,但这又四面环山,似在宫中,在这山井中漫游,宫中有景,景中有宫,浓郁的气息和多姿的风采,非外人所能道也。 萧湘站在这里看去,却仍旧能够清晰的看到她对着自己投射出的。仇恨地光芒。这莫舞出现在李承乾的陵墓中,难道说当年陷害自己的人,正是李承乾?萧湘觉得自己地脑子有些发昏,她此刻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意欲何为? 萧湘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包围了,她再也等不得,猛的从热水中站起,探手取过一边的大块软绸擦拭着身体,她必须马上去找房遗爱谈上一谈。 顾远一直把超越林伟忠当做自己的奋斗目标,因为只有超越了林伟忠,他才能够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林梦珊面前。 一千万的现金支票回到了夏美珍的手里,没有人回答服务员的询问。 几乎是眨眼间,柳如烟已经到更衣室的门口,可是由于太过慌张,老半天都没能把门打开。 两人都沉默着,没有再轻举妄动,望着满目的宝贵灵药却不能动,这确实是非常悲剧的一件事情。 看得出来,虽然是B级强者的物品,但还是有人争先抢后的想要争夺。 墙壁打开,里面是一条甬道,两旁也是点了长明灯,可是甬道尽头是一片黑暗,显然是死路来的,不等阴阳师吩咐,大家立刻分头去敲打墙壁。 发现这些武学都是一些天阶下品,或者中品的武学,连天阶上品的武学都没有。 “鬼太郎,可我想游览一下地下世界再回去,可以吗?我想见到地下人!”杨羚的冒险精神占据了整个脑袋。 王剩很清楚,在外面,霄哥还在等他,而且张萱出事,霄哥一定非常焦急,现在因为这个破事,让他根本就抽不开身。,这使得王剩心中有些焦虑。 数以十万计信息交流,一道道灵魂之力盖压百里,虽然他们并没造成什么破坏,但这种行为亦能对二阶以下造成几乎不可恢复的精神磨灭,索性,此位面没有二阶以下。 “不知道,先别说话。”叶倾城害怕外面的人发现,连忙提醒了一句,直到她看到了飞机上面的标志。 首先要有一个活着的妖物,而且非常强大,其次要将他从另外一个空间或者领域当中召唤过来,这就涉及到了空间领域,远远不是这个境界的人能够做到的。 我们一直就在旁边安慰贾志海。等着到了医院,贾志海疯了一样的往医院跑。 一时间,四周寂静下来,无人说话,都一个个一动不动的望着那对峙的两人,看他们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我真不知道,青哥,我怎么可能去捅你,我跟你无冤无仇的,我还在你手下做过事呢。”我继续打苦情牌。 刚刚在隔壁,虽然那大师泡了茶,可他们却是不敢喝一口,生怕被下了毒。 周平当时看到过,一号异界位面和地球位面差不多,都是有星球、星系的存在。 罗立德问姜佰祺是怎么认识林菲的得知两人就是在教堂里偶遇。当时姜佰祺向林菲诉说了自己的烦恼后林菲就主动要求来看望罗立德并为他祈祷。 “敏敏,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次你能不能别管我了?”许久久也过来帮忙,想要将她扯开。 左道真双眼凝视前方,怔怔的望着那匍匐在地的巨大手掌,缓缓的说道。 司徒牧阳看见苏逸,转瞬又如孩子一般开心的笑了起来,如一抹阳光射入苏逸心田。 到现在,这些长老都懊悔的很,总感觉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赢了,而输掉的原因,就是因为太大意了。 天云道本身就是对抗赤脊门的仙盟主力之一,这就相当于在敌国面前摆本国背景。人家不杀你都不好意思见人。 到达这里的圣子并不多,但就算不多,也有几十号人,而一些别的圣子也不知道在哪里寻找机缘,暂时还没到达这密藏诡异之地。 第156章:察哈尔抗日同盟军血战小汤山 陈歌感觉可以一试,毕竟这材质十分特殊,连他都难以摧毁。一般敌人在措手不及之下,一击毙命绝对没有问题。 大地之熊本就不是老实的人,当年意元空间中那么多宠物唯独它一个活下来并不是没有原由。 不一会儿,汤姓族老便从门外进来,与旬族老行了一礼之后,便落座于其身边的座位上。 所以他们猜测,很早以前这里曾有天外陨星砸落,造成了此地空旷荒凉的环境。 听见回话了之后,周少爷这才敢走了进去,如此做派仿佛不是自己家一般,比进皇宫还要拘束几分。 杀手之王西奥多双爪前挥,两道巨大的风刃劈斩而出,与黑色巨刃碰撞在一起。 看着火苗逐渐熄灭,面具烧成了灰烬,刘元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床上。 在原本的故事剧情中,灵狐冲可是学会了吸星大法的,同时和他本来的功法融会贯通,并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那就说明他是感悟出融功法门来的。 “老大,别跟他废话,早早的完了事情,晚上我们去怡红院耍一耍,庆祝一下。”精瘦汉子觉得陈锐构不成威胁,要求道。 原来如此,陆铭的心总算是定了下来,看来雷少擎的智商又重新上线了,这次总算是看到了回家的希望。至于这个孩子,说不定就是山庄里哪个下人的孩子,雷少擎不认识也正常。 苦厄大口地喘息着,经过刚才那一拳的轰击,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都颤抖了起来,又痛又麻。 下一秒,原本固定在地面的茶几直接砸在了胖经理那张肥嘟嘟的大脸之上。 我话音没落,秀秀立刻开始往后猛拽绳子,绳子一被拽动,就见杨死的脚下一滑瞬间倒地。 “雨姑娘,我不能眼见大哥被杀,对不住了。”眼中,已然流出的泪水,将她丢在乱阵之中,随时都会死去,可冉冲再喜欢雨梅,也不能亲眼看着冉太行在自己眼前被杀。 这一路上,我们对这位结巴仙简直服得不行,虽说长途跋涉的,有人能陪着聊聊天也是好事儿,可也不能总说吧? 在黄纸上画好坟地大概的轮廓之后,白薇开始沿着我们挖出洞道的位置在图纸上画线,一条条线路交错此起彼伏,仔细一看,这刺猬挖出来的洞道几乎绕满了整个坟地。 两个队友死里逃生已是不易,继续应战只会增加更大的伤亡,这些道理陆铭自然也懂,可该死的任务摆在那里,不容他有退路。 风里来火里去的日子转眼又过了上万年,惊鸿终于在某次生死搏杀后突破到了真神境。 徐辰的视线才与这双眼接触,心头便一阵迷茫,似乎黄晓雪的眼中有种魔力,让人难以自持,甚至是连体内的原始欲望都激发了出来。 “提醒什么?”陆云不解的看着酒钱鼠,闻着他身上飘过来的酒臭味,心想,他肯定是酒喝多了,在众rén miàn前说的全是醉话。可是他又发现身旁的众人神情都十分严肃。 苍剑龙笑道:“我哪有离哥这么清闲,那个白袍巫师已经搞定,过来给你报告的。”苍剑龙一边说着话,顺手拿了一个水果,坐下翘着二郎腿向苍剑离回报。 所以在王玮接收的时候,才会没有任何一点障碍,不能说一切都尽善尽美,可至少接近完美。 再继续前行,徐辰便走出了这片林子,天色变得阴沉起来,他看到脚下铺着光洁而整齐的青石,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宫殿,殿外妖气弥漫,让整座大殿都透露出一股诡异阴森的气息。 另一边,木森在虚空中呼啸而行,就像是流星划过,把空气拉出滚滚的气浪。 在喊这句话的时候,石豺放弃对羽林右卫的围攻,转身向木森攻去,同时,数支精锐的银狼战队也向着木森的方向咆哮而去。 这个时候的调料还没有被推广流行,在农村,连个味精都是稀罕的,食用盐还是灰色大颗粒状的。农村的人们才从贫困的浪潮里刚刚上岸,对口味的追求还没有那么高尚。 别人在那打死打活,自己这边引来怪,撒腿就跑。由己度人,如果要是自己碰到这样的家伙,自己决定会让他尝试一下雷火两重天的滋味。 凌东舞见萧昊天进来,已经起身,拿出为他准备好的替换衣裳,服侍他换了衣裳后,又拿热手巾把子来给他擦了脸。 将清眸中的丝丝精光都适时的收敛起来的桑离,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只是无畏无惧的看着沐云,仿佛刚才在这里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 她又看了看套在脚上的粉色拖鞋,仍是那个猪头,他在车里,竟然还准备了这种东西。 “傲天哥哥,刚刚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就这样离开你。”雪儿感受到了傲天的体温,他娇腻到傲天的怀中轻声的说道,刚刚他是真的害怕了,那种感觉让他现在想起来还禁不住的有些颤抖。 思及此,辰年毫不犹豫地从浴桶中跨出,扯了两件衣袍胡乱套在身上,打开房门也不看门外的封君扬,口中只高喝了一声“贼子莫走”,提气展开轻功便向院门口掠去。 第157章:中华门前的声音 “……”面对洛克看似很有道理的谬论,艾伦竟然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 蚩烈、吴则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随手从身旁的商铺取上几样,但是不知道顾虑什么,却没有下手。 那中年男子目露讶色,在他看来,许墨只是普通人罢了,没有任何练武的痕迹,但此人的胆色,却是颇为过人。 “没问题,你不说我都想提呢,”陈斌也笑了起来,车后坐着的阿彩和陈彩玲有些不好意思,两人凑到一起悄悄地说着什么。 突然,那只丧尸的背部蠕动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样。 一些石头房子,里面有机器运转,定时从窗口抛出食物。实在无法抵受饥饿的恶徒,狼吞虎咽后,肚子滚圆,在地上打滚,凄厉地嚎叫,应是肚子胀得难受,苦不堪言。 若陈布趁着秦远突破,恶向胆边生,做出点出格举动,那他这张老脸可就丢的干干净净。 然而,他的攻击还未奏效,接着就悲剧了,一道炸雷响起,无数的电芒自大阵之中透出,聚集到他的脚下,而后他便长发倒竖,口吐黑烟,抽搐不停的倒在了地下。 孙兰兰见张翠山一脸平静,似乎对赵鸿云对她的献殷勤压根就不在乎,心里不禁恨得直咬牙。 虽然梁金更加看好鞠岩,但是他心里也知道民政办和民委会这两个部门都有掰掰腕子的能力,而且民政办初创,它未来的发展还有待观察,特别是从当前的人力物力上来比较,民委会这座大山都不是民政办能够轻易撼动的。 龙云天这句话说得赤果果的毫不掩饰,但却更让龙天威感到了他的决心。 打光了手枪里面的子弹,袁星闪身躲在了一棵树后面更换弹夹,“砰砰砰”三声枪响,袁星耳朵微动,感觉这次的射击有些不同,心里微微的一颤,瞬间身体像侧面扑出。 这几天,嬴泗进出这个木屋子的次数多了一些,嬴泗不知道,李白的木屋子除了黎叔可以随意进出,别的人是绝对不能随意出入了,进出李白的屋子代表的是地位。 距离大门最近的两名七转金丹期修士被这狂暴灵力一冲,竟如同被一杆无形的大锤砸中一般,身躯如同沙袋一般被砸飞而起,重重摔在对面墙壁之上,昏迷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张少岩的脚步一顿,扭头严肃的看着政纪,眼带着一丝诧异之色,这个消息,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直到现在还是一个华国的秘密,普通人的话,还没有知道这个消息。 楚天羽也有些好奇,王欢的实力,和初清差不多,他凭什么如此自信呢? 苏子墨望着聊天框中不断弹出的信息,没想到对方是个急性子,当下在键盘上敲打着。 “我想想。”段秋立刻沉思了起来,他的印象里有一种水系的神兽会散发神圣的气息。 随着段芊夭的自爆死亡,失去了最后的一道保命法宝的钟离不断后退,脸色不时有惊恐闪过。在他的想象中,段芊夭应该是万万不会选择自爆这条路的。 王柏稍稍愣了一下,中级鉴定术的鉴定内容里面,多了两项呢,多出来一个意志力和善恶值,却不知道评判标准是如何。 “呼呼,总算是暂时安全了。”拎着北堂兰,卓云绕过别墅区的保安,进入到别墅区,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 唐雨灵有点好笑:“在华东军区附近搞别墅区,能是简单的地方吗?”。 “还是这招,我倒要看看,神圣守护能抵挡住多强的攻击。”卓云的目光中涌现出疯狂之色,那种全身缠绕着霸道雷电的感觉,让他急切的想法发泄这股力量,而且他也就只有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去发泄。 “咦?”茶水入口,一线热气沿喉入腹,紧跟着一股甘甜清冽的气息在舌尖绽开,如醍醐灌顶,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不过以他绝大的抑制力被压制住了,不然李叶发起火来可是没人可以承受的。 死亡的气息,笼罩在天魔宗各个弟子的心头,让他们再也不敢迈出宗门一步。 杨缺坐在洞府的石床上,手里抚摸着那柄只剩下一丝刀刃且布满裂纹的烈阳弯刀,喃喃自语。 这些人面面相觑,然后立刻笑了起来,想想也是,以她纳兰烟雨的性子,是不会有那么多废话好说的。得到了纳兰烟雨的许可,这时那些家伙们才一个个矜持的拿起筷子,夹起前方的菜。 对方一击不成,杀招继续连番递出,弯刀的刀法诡异莫测,加上占了先手,让林易一时间只能抵抗。 婉玉暗自吃惊,凡雨镇定自若,根本不惧自己告发,难道她当真是皇后心腹手下。 纪娴的年纪比江鸿大,不过江鸿年纪轻轻就坐到司长位子上,自然是有气势的,他这么一吼,反倒把纪娴吓了一跳。 “难道是因为这四魂玉碎片吗……”洛绫祈拿出四魂玉碎片,在手掌中闪烁着淡淡紫光。 第158章:社会变革是剧烈改变或缓慢改变 无处不在的腐败! 这才是真正的顽疾! 你以为那些当官的,那些带兵的,不知道抗日要紧? 不知道国家危亡? 他们知道! 但他们更知道,手里的权力能换来真金白银,头上的乌纱能保全家富贵! 剿灭抗日同盟军,或许能换来日本人的‘谅解’,换来自己位置的稳固,换来更多的好处! 在他们眼里,什么国家大义,什么民族存亡,都比不过白花花的银元,比不过实实在在的权力!” 林崇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安儿,你还年轻,满脑子理想,看事情非黑即白。 我像你这么大时,何尝不是如此? 辛亥年,我也曾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热血沸腾。 可后来呢? 皇帝是没了,总统换了一个又一个,议会成了打架场,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 口号喊得震天响,主义讲得天花乱坠,可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难! 为什么? 人心坏了,制度烂了! 这不是换一两个人、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 他走回藤椅边,缓缓坐下,仿佛耗尽了力气: “这腐败,是绝症。 《增广贤文》有云:‘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又云:‘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为什么? 因为腐败是竞争的产物。 只要有人,有利益,有权力,就必然有争夺,有攀附,有贿赂。 你想开工厂,批文卡在衙门手里,谁给的好处多,谁的关系硬,就先批谁。 你想做买卖,税卡层层盘剥,不打点到位,寸步难行。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权钱交易,权色交易,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你说监督?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这话是西洋人说的,但理是通的。 把监督的权力关在笼子里,让被监督的人漫山遍野,如何监督得过来? 靠几个‘清官’?靠内部检举?那是‘以汤止沸,沸乃不止’,无济于事!” 林崇文的目光变得幽深: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种贪图钱财享乐的物质腐败。 最可怕的是精神腐败。 有些人,自己可以吃糠咽菜,穿补丁衣服,看起来清贫廉洁,像个圣人。 但他脑子里,却装着天下,装着‘为你们好’的宏伟蓝图。 他要所有人都按照他设计好的路走,不准质疑,不准反对。 谁敢说个不字,就是叛逆,就是敌人,就要被消灭。 为了他那套‘理想’,饿死几百万人,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杀掉几百万人,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还觉得这是必要的代价,是通往‘美好世界’的阵痛。 这种腐败,腐蚀的是人心,毁灭的是人性,造成的灾难,远比贪点银子、占点田地要深重万倍! 王莽改制,何尝不是想‘均贫富’? 结果如何?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后世那些口称主义、行独裁之实的,哪个不是如此?” 他看着儿子震惊而迷茫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的劝诫: “安儿,我不是要你同流合污,也不是要你对时局麻木不仁。 我是希望你明白,救国之路,千难万险,不是凭一时血气之勇就能走通的。 你要考军校,想从军报国,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将来要效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是一个任由腐败横行、内斗不休、民众愚昧的旧中国,还是一个……或许能通过法制、通过教育、通过真正的竞争与监督,慢慢破除权力迷信,走向清明富强的新中国?” “改变,是必须的。 但‘治大国若烹小鲜’,急不得,乱不得。 剧烈的变动,往往带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更深的混乱和苦难。 我希望的,是温和的、渐进的、扎扎实实的改变。 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样的渗透和滋养。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你李先生说的那样,办工业,兴教育,启民智。 更需要建立真正管用的法律,让权力在笼子里运行,让舆论能够监督,让作恶者能被及时惩处,而不是等到‘秋后算账’,人死不能复生。” “你们今天的游行,或许能发出一点声音,让当局知道民心所向。 但也仅此而已。 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中,被水浇,被棍打,甚至可能被抓、被开除,值得吗? 你的路还长,好好读书,充实自己,将来无论从军从政,或是做别的,有了真本事,站得更高,看得更清,或许才能真正为这个国家的改变,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周易》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你现在要做的,是‘藏器’,是‘待时’,而不是逞一时之快,将自己置于无谓的风险之中。” 林崇文说完这番话,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老了几岁。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声。 王氏早已停了手里的活计,站在厨房门口,担忧地看着父子俩。 林怀安站在那里,浑身湿冷,心绪却如翻江倒海。 父亲的这番话,像另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游行归来后残留的激动余烬,却也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也更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腐败,制度,人心,温和改变与剧烈革命……这些词汇和概念,以前只是模糊地存在于书本和讨论中,此刻却被父亲用最贴近现实、最无奈也最清醒的语言剖析开来。 他无法完全认同父亲的某些观点,比如对游行作用的轻视,对“温和改变”的过分期待,但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看到了更深层、更顽固的症结。 这与张先生讲的“德先生赛先生”需要制度土壤,孙主任说的“建设脆弱”,李先生强调的“工业基础”,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个更完整的、也更令人窒息的困境图景。 个人的热血,在这样盘根错节的系统性腐败和积重难返的困境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但他心中那簇火苗,并未完全熄灭。 父亲的话,反而像强风,吹散了表面的浮火,让那火焰的核心——那份不甘、那份想要改变些什么的执着——燃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静。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低声说: “我知道了,父亲。我去换衣服。” 换下湿冷的衣服,草草吃了点母亲热好的粥饭,林怀安回到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外界的喧嚣和家庭的凝重似乎都被隔绝了。 他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立刻翻开书本。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射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他摊开高一下学期的数学课本,那些熟悉的公式、图形,此刻却难以进入脑海。 眼前晃动的,是天安门广场上挥舞的拳头和标语,是警察挥舞的警棍和冰冷的水柱,是父亲沉痛而疲惫的眼神,是陈伯父在广场边缘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是小汤山那想象中的冲天炮火……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从最基本的函数定义、三角函数公式开始复习。 一行行文字,一道道例题,逻辑严密的数学世界,像一座坚固的堡垒,暂时将他从外界的纷乱和内心的激荡中抽离出来。 在这里,没有腐败,没有妥协,没有无解的困境,只有对与错,只有清晰的推导和确定的答案。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北平城的夜晚,依旧带着它特有的、慵懒而顽强的生命力。 远处隐约传来无线电广播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 胡同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悠长。 林怀安放下笔,吹熄了桌上的灯。 他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辉。 白日里的喧嚣、冲突、争论,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为心头沉甸甸的块垒。 他褪去外衣,在月光下,缓缓摆开形意拳的起手式。 三体式。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 气息下沉,意守丹田。 白日里所有的愤怒、无力、迷茫、沉重,仿佛都随着这沉静的姿态,被一点点压入脚底,导入大地。 然后,动。劈拳如斧,钻拳如电,崩拳如山。 招式并不快,但每一动,都带着全身筋骨齐鸣的劲力,带着将胸中块垒打碎、重塑的决心。 汗水渐渐渗出,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没有呼呼的拳风,只有肉体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心脏在胸腔中沉稳有力的搏动。 一趟拳练完,收势。 林怀安静立庭中,微微喘息,只觉周身气血通畅,神思清明。 那股憋闷之感似乎散去不少,一种更沉静、更坚韧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重新凝聚。 他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清冷,却亘古长存,照过汉唐的宫阙,也照过今夜的北平,照过中华门前的热血青年,也照过小汤山的硝烟,照过父亲书房的忧虑,也照过陈伯父隐匿的伤痕。 路,还很长。 也很艰难。 但既然选择了方向,便只能走下去。 用头脑学习,用身体锻炼,用心去观察,去思考。 无论这改变是温和还是剧烈,无论是靠“德先生赛先生”还是别的什么,他总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力量,和那份可能。 月光无言,星河浩瀚。 少年在庭院中默立良久,方才转身,踏着一地清辉,走回房中。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生活,和斗争,都以各自的方式,继续着。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四日,星期一。 经历了周日天安门广场那场夹杂着热血、冷水与无力感的游行,周一清晨的中法中学,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疲惫与亢奋。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许多人眼眶下带着青黑,嗓音嘶哑,彼此交换着眼神时,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默契,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在流动。 林怀安踏进校门时,脚步有些沉重。昨夜的形意拳练习和课本复习,并未能完全驱散心头的阴霾。 父亲的告诫,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胸口。 腐败是顽疾,改变需温和……这些道理或许是对的,但当他想起陈伯父可能的遭遇,想起小汤山那些生死未卜的将士,想起广场上同学们被水龙冲击得踉跄的身影,一种近乎窒息的憋闷感便挥之不去。 难道真的只能等待,只能“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那个“时”,又在何处?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进行。 国文课,刘光海先生没有延续上周六关于“德先生赛先生”的争论,而是开始讲授鲁迅的《故乡》。 当读到“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时,林怀安的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路在脚下,但荆棘密布,方向何在? 历史课上,谌宏锦先生依旧沉郁,他讲到明末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语调平淡,却让台下的学生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一个王朝的崩塌,往往并非外敌如何强大,而是内部的腐朽已无可救药。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谌先生引用了这句古话,没有再多评论,但每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言。 党义公民课上,那位孙先生依旧照本宣科,大谈三民主义之精义、国民革命之伟业,只是台下学生们眼中那份曾经或许存在的些许光芒,如今已彻底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冷淡与疏离。 下午第一堂是物理课。 第159章:公立第五中学学生的挑衅 教物理的吴郁周吴郁周先生,是学校里一位有些特别的老师。 他年约四十,身材瘦高,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黑框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 他讲课条理极为清晰,最喜用生活中常见的现象引出物理原理,语言平实,却总能引人入胜。 据说他早年曾留学日本,学的是工科,归国后本有机会在政府实业部门任职,却选择了清苦的教书生涯。 他不常议论时政,但偶尔在讲解力学、电学原理时,会不经意地联系到“国家积弱,乃因科学不彰,工业不振”,“物理之道,在乎明理、循律、务实”,话语间总带着一种沉静的忧思。 今天讲的是牛顿第三定律。 “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这种作用是相互的。” 李先生在黑板上写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并用粉笔画了两个小人互相推搡的简图。 “你推墙,墙也推你。 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道理。 这世间许多事,亦是如此。有作用,必有反作用。 你施加多大的力,往往也会承受多大的反冲。 无论是个体之间,还是……” 他话未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而凶狠的喧闹声,从校门方向隐隐传来,打断了课堂的宁静。 起初是模糊的叫骂,很快变成了清晰的撞击声——“哐!哐!哐!”——是沉重的钝器在猛烈敲打铁门的声音,其间夹杂着更多人的叫嚣。 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 学生们惊疑不定地互相望着,窃窃私语。 吴先生停下了讲解,侧耳倾听片刻,眉头紧紧皱起,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只见校门口方向,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教工,正惊慌地向那边张望。 透过人群缝隙,可以看到学校那两扇厚重的黑色大铁门外,影影绰绰有几十个穿着非本校校服、流里流气的青年,手里似乎拿着斧头、木棍、铁尺之类的家伙,正在猛烈地撞击、摇晃着铁门。 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门闩和铰链处哗哗作响,灰尘簌簌落下。门外传来污言秽语的叫骂: “中法中学的龟孙子!滚出来!” “交出打伤我兄弟的凶手!不然砸了你们这破学校!”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砍进去了!” 是外校的人来寻衅! 而且看起来来者不善,绝非一般的学生斗殴。 吴郁周先生脸色一沉,转身对学生们说: “大家留在教室,不要出去!”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向楼下走去。 不少学生哪里坐得住,尤其是一些胆大好奇的,纷纷涌到窗边,或者干脆溜出教室,趴在走廊栏杆上向下看。 林怀安心中也是一紧。 他想起昨日游行时的冲突,难道对方是警察或便衣? 但听叫骂内容,又像是私人寻仇。 他略一迟疑,对同桌的马文冲低声说:“我下去看看。” 马文冲一把没拉住,林怀安已随着几个胆子大的同学一起,向楼下跑去。 校门口已乱成一团。 铁门外,公立第五中学(北平人称“五中”)的二十几个学生,个个满脸戾气,手持斧头、木棍、铁链,不断喝骂冲撞。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硕青年,剃着青皮头,眼露凶光,正指挥着手下用一根不知哪里找来的粗木桩撞击铁门。 “哐当!” 又是一声巨响,铁门的门栓明显变形,门轴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门内,教导主任杨主任急得满头大汗,徒劳地隔着铁栅栏喊着: “同学们!冷静!有话好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但他的声音完全被外面的叫骂和撞击声淹没。 校长今日外出公干不在,平日里兼着门卫、震慑宵小的那位武术教练老师,偏偏前几日请假回沧州乡下给师傅祝寿去了,此刻远水救不了近火。 校工们拿着扫帚、铁锹,战战兢兢地聚在余主任身后,但面对外面明晃晃的斧头和棍棒,气势上已先输了三分。 闻讯赶来的其他老师,多是文弱书生,此刻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帮着劝说,但效果甚微。 “杨主任!” 林怀安挤到前面,大声对急得团团转的余主任说,“这么堵在门口不是办法!门一破,他们冲进来,我们更被动!” 杨主任转过头,看到是林怀安,愣了一下。 这个学生他有些印象,成绩不错,平日也算沉稳,但此刻一个学生能有什么主意?他急道: “那怎么办? 报警! 对,报警! 可……可电话在办公室,这……” “主任,您看,” 林怀安指着门外,语速很快但清晰,“他们人虽凶,但不过二十几个。 我们学校师生加起来数百人! 此刻聚在门口的,也有近百了。 与其让他们破门而入,我们措手不及,不如我们主动打开门!” “打开门?!” 杨主任和周围几个老师、校工都惊呆了,以为林怀安吓糊涂了。 “对,打开门!” 林怀安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同学,提高了声音,“但不是放他们进来打杀。 我们把所有人都叫来,就堵在门口里面,黑压压一片,人多势众,先把他们的气焰压下去! 然后拖延时间,等您去打电话叫警察!” 杨主任看着门外越来越疯狂的撞击,又看看身边越聚越多、脸上带着惊恐却也逐渐泛起怒气的学生,一咬牙: “好!就按你说的办!你……你小心!” 他对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学生此刻表现出的镇定和急智感到惊讶,但也来不及多想。 林怀安转身,对旁边几个相熟的同学,包括刚刚赶到的刘明伟、陈青松,以及虽然脸色发白但强作镇定的马文冲,快速说道: “快!分头去喊人! 把所有同学、老师都叫到校门口来! 能拿家伙的,拿上棍子、板凳腿,哪怕扫帚也行!快!” 几个同学立刻分头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外校的来砸场子了! 都到校门口来!” “抄家伙!保护学校!” 这呼喊如同在滚油里滴进了水,瞬间在校园里炸开。 刚刚经历过游行、胸中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的年轻人们,此刻被这外来的、赤裸裸的暴力挑衅彻底点燃了。 无论是刚从教室出来的,还是在操场活动的,甚至是宿舍里休息的,听到呼喊,先是一愣,随即热血上涌。 年轻气盛,最受不得这种欺负上门的气。 一时间,从各个角落涌出无数身影,有的抄起了教室里的板凳,有的折断了树枝,有的拿着笤帚、火钳,甚至有的就空着手,但都涨红了脸,怒吼着向校门口涌来。 就连许多文弱的老师和校工,也被这同仇敌忾的气氛感染,壮着胆子跟了过来。 短短几分钟,校门内已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人,足有二百之众。 虽然大多手里拿的是不成器的“武器”,脸上也带着紧张,但那密集的人头和沸腾的怒气,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铁门外,五中那群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门内的变化。 撞击声停了停,那领头的青皮透过铁栅栏,看到里面瞬间聚集了这么多人,也愣了一下,气焰为之一窒。 但随即,他恼羞成怒,用斧头指着里面骂道: “妈的! 人多吓唬谁? 赶紧把打伤我兄弟的小子交出来! 不然等老子进去,把你们全放倒!” 这时,余主任见时机差不多,对林怀安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悄挤出人群,飞快地向办公楼跑去打电话。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前面,与那青皮隔着摇摇欲坠的铁门对峙。 他能感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鼓励,有担忧,也有怀疑。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响亮: “这位兄弟,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人,总得说清楚,要找的是谁? 为什么事? 我们学校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动手。” “少他妈废话!” 青皮吼道,“就是你们学校的! 昨天在烟袋斜街,我兄弟阿强,被你们的人用砖头开了瓢! 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穿的就是你们这身皮(指校服)! 赶紧交人!” 林怀安心念电转,昨天是周日,不少同学确实外出,但烟袋斜街那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许多人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是谁。 但这种事,没凭没据,对方摆明了是来寻衅,甚至可能只是找个借口。 “光凭校服,不能断定就是我们同学。” 林怀安道,“也许是有人冒充,也许另有隐情。 你们这样打上门来,不合规矩,也解决不了问题。” “规矩?” 青皮狞笑,“老子手里的斧头就是规矩! 少啰嗦,不开门交人,我们就砸开门自己找!” 眼看对方又要动手,林怀安知道不能再拖。 他看了一眼那已严重变形的门栓,心知这门撑不了多久了。 与其等对方破门,气势更盛,不如…… “杨主任!” 林怀安转头喊了一声,见杨主任已不在原地,料想他已去打电话,便回过头,对身后几位身强力壮的同学点了点头,然后朗声道: “好!既然你们要讲‘规矩’,那我们也按规矩来!开门!” “开门”二字一出,不仅门外五中的人一愣,门内的师生们也一阵骚动。 开门?这不是放狼入室吗? 但林怀安已示意几个同学上前,和他一起,用力将那沉重的、吱呀作响的铁门,缓缓向里拉开了一道足够人进出的缝隙。 门外,五中那二十几人,看到门真的开了,反而一时有些迟疑,没立刻冲进来。 门内,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愤怒的眼睛盯着他们,虽然大多拿着“可笑”的武器,但那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和同仇敌忾的气势,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林怀安一步跨出,站在了门内门槛处,正好卡在门缝中间,既不完全出去,也不让外面的人轻易看清门内全貌,更挡住了可能的冲击路线。 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此刻站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竟隐隐有一种沉稳的气度。 “门,我们开了。” 林怀安看着那领头的青皮,声音清晰,“但你们就这么冲进来打打杀杀,就算赢了,传出去,也是你们二十几个手持利器的,欺负我们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 《增广贤文》有云:‘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须用恶人磨。’ 你们今天仗着凶器逞强,焉知他日不会遇到更硬的茬子?” 那青皮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啐了一口: “呸!少跟老子掉书袋!那你想怎样?” “很简单。” 林怀安目光扫过对方手中的斧头木棍,“我们打个赌。 你们赢了,我把一只胳膊留给你,任你处置。 你们输了,立刻走人,从此不许再来寻衅。”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门内的同学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低声惊呼: “怀安!你疯了!” “别冲动啊!” “跟他们赌什么赌!” 马文冲急得直跺脚,刘明伟脸都白了,陈青松则握紧了手里的板凳腿,准备随时冲上去。 门外五中的人也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 “哈哈!小子,有种! 赌什么?你说!” 青皮来了兴趣,他还没见过这么“讲江湖规矩”的学生娃。 林怀安不理会身后的骚动,提高声音,既是对青皮说,也是对门内所有人说: “这个赌很简单,就赌你们手里的家伙!” “家伙?” 第160章:斧头与耳朵的赌局 青皮和手下们又是一愣,看看自己手里的斧头木棍,这有什么好赌的? “对,就赌你手里这把斧头。” 林怀安指着青皮手中那把明显用过不少次、刃口闪着寒光的斧头,“你敢不敢赌,用你的斧头,砍到你的斧头把?” “啥?” 青皮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把斧头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斧头,又看了看那结实光滑的木头把。 “我说,” 林怀安一字一顿,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你用你的斧头,去砍你的斧头把。砍到了,算我输,胳膊给你。 砍不到,你们立刻走人。” 这下,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短暂的寂静后,门内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和议论,随即笑声越来越大。 门外五中的人,先是茫然,随即也明白过来,这他妈不是耍人吗? 斧头怎么砍自己的把? 那青皮气得脸都紫了,他身后一个矮个子、脾气暴躁的家伙跳出来: “大哥! 这小子耍我们! 让我来! 我玩斧头好几年了,让我跟他赌!” 他大概以为是比飞斧砍东西之类的。 林怀安不等青皮回答,立刻大声对门内同学们说: “同学们! 大家都听好了! 咱们赌的是信义! 如果对方不守约,输了赖账,咱们就骂他们是‘放屁虫’! 大家说,好不好?” “好!” 门内二百多人齐声大吼,声震屋瓦。 “放屁虫”这词虽然粗俗,但用在此刻,却有一种孩童赌气般的羞辱力,引得更多人哄笑起来。 “你!” 林怀安指着那跳出来的矮个子,“好,就你! 用你的斧头,去砍你的斧头把! 大家都看着!” 那矮个子被气氛一激,加上对自己斧头功夫的自信(他显然理解错了),也不多想,大吼一声: “赌就赌!” 他后退几步,摆开架势,单手抡起斧头,作势欲砍——可他立刻僵住了。 砍哪里? 砍斧头把? 斧头把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啊! 他试着将斧刃凑向木把,可那别扭的姿势根本无从发力,比划了几下,差点砍到自己握把的手,引得门内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你耍我!” 矮个子反应过来,恼羞成怒,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将斧头扔过来。 “放屁虫!放屁虫!放屁虫!” 门内震耳欲聋的齐声呐喊瞬间响起,二百多人的声音汇聚成洪流,将那矮个子的怒骂完全淹没。 五中那伙人虽然凶悍,但也被这整齐划一、充满羞辱性的呐喊弄得气势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领头青皮一把拉住几乎要暴走的矮个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知道今天遇到了硬茬子,这学生看着文弱,心思却刁钻得很。这赌局看似简单,实则是个无法完成的死结。 输了,灰溜溜走人,面子里子丢尽;硬来,对方人多势众,警察可能马上就到。 “这个不算!” 青皮咬着牙,死死盯着林怀安,“你他妈玩文字游戏!耍诈!” “对!耍诈!不算!” 五中的人也纷纷鼓噪。 “哦?不算?” 林怀安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刚才可是你们的人自己跳出来应承的。 《增广贤文》有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么多人听着,你们想赖账? 那好,刚才的约定,我们这边两百多人都可以作证,你们是‘放屁虫’,说话如同放屁!” “放屁虫!放屁虫!赖皮狗!赖皮狗!” 门内的呐喊立刻跟上,还加了新词,声势更大。 青皮脸上肌肉抽搐,他知道在“理”字上,自己这边已经彻底输了。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狞声道: “刚才的不算! 小子,你有种! 咱们换个赌法! 你我单挑! 不动家伙,就凭拳脚! 你要是赢了,老子带人立刻滚蛋,从此绝不踏进你们中法半步! 你要是输了……哼哼,不光你那条胳膊,你们还得乖乖交出打人的凶手!” 单挑! 此言一出,门内顿时又是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林怀安。 谁都知道,林怀安虽然个子不矮,但一看就是文弱书生,平日连打架都少见。 而这青皮,膀大腰圆,目露凶光,一看就是街头斗殴的老手,说不定还练过几下拳脚。 这怎么打? 刘明伟急得直扯林怀安的袖子,马文冲也低声道: “怀安,不可!他在激你!” 林怀安心中也是一沉。 他确实没打过架,更别说和这种明显是混混头目的人单挑。 王崇义教的形意拳,他虽有练习,但时日尚短,更无实战经验。 硬拼,绝无胜算。 他飞快地思索着。 对方提出单挑,看似公平,实则是看准了自己武力不济。 但此刻若退缩,刚刚建立起来的气势立刻就会瓦解,对方很可能趁机发难。 而且,警察……余主任去了有一会儿了,怎么还没动静? “好!” 林怀安迎着青皮凶狠的目光,大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颤抖,“单挑就单挑!但你要说话算数!” “老子一言九鼎!” 青皮拍着胸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自己揍趴下的样子。 “那好,” 林怀安道,“既然是单挑,按规矩,我先出手。你没意见吧?” “让你三招都行!来吧!” 青皮嗤笑一声,摆开一个拳架,果然有些门道,下盘沉稳,双拳护在胸前,是北方常见的拳路起手。 门内所有同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青松甚至已经握紧了板凳腿,准备万一不对就冲上去。 然而,林怀安却没有迈出校门,甚至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伸出,遥遥指向那青皮。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 隔空点穴? 青皮也是一怔,随即加倍警惕。 难道这小子会暗器? 或者有什么邪术? 他不由得又扎稳了马步,全身肌肉绷紧。 只听林怀安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现在,是孙悟空。” 孙悟空? 所有人都懵了。 这又是什么路数? “我现在,已经变成一只小虫,趴在了你的左耳朵上。” 林怀安继续说着,手指依旧指着青皮的方向,仿佛真的有一只无形的虫子飞了过去。 青皮下意识地想摸摸左耳,但强行忍住,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现在,你用你的嘴,去咬你的左耳朵。” 林怀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只要你咬到了你的耳朵,就算咬到了我,我就输了。 你要是咬不到……哼哼。” 全场鸦雀无声。 足足过了好几秒,门内才猛地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笑声、口哨声和叫好声! 妙啊! 这赌法! 简直是绝了! 五中那边的人,包括那青皮,全都傻眼了。 咬自己的耳朵? 这……这怎么可能? 青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明白,自己又被耍了!而且是被耍得彻彻底底!他怒吼道: “你他妈又耍花样!” “怎么?不敢?” 林怀安冷笑,“刚才可是你说的,单挑,不动家伙。 我现在‘趴’在你耳朵上,你咬到我,就算赢。 这难道不是单挑?难道我用了家伙? 还是说,你连自己的耳朵都咬不到?” “你!” 青皮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无法反驳。 这赌约,从逻辑上,似乎……没毛病? 可这他妈怎么可能完成! 他不信邪,歪着头,拼命想把嘴凑向左耳。 可他脖子再长,嘴再大,也绝无可能咬到自己的耳朵。 他身后的手下,也有几个不信邪的,开始各种尝试,歪头,侧身,甚至有人躺在地上打滚,试图用各种奇怪的角度去够自己的耳朵,那模样滑稽之极,引得门内学生笑得前仰后合,连五中自己那边都有人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 “哈哈!看那狗熊样!” “咬啊!怎么不咬了?” “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就是够不着!” 不知谁还编了句歇后语,又引起一片哄笑。 青皮折腾得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可那近在咫尺的耳朵,就是差之毫厘,无法用嘴碰到。 他终于停下,气喘吁吁,眼睛通红地瞪着林怀安,恨不得生吞了他。 “你……你他妈有办法吗? 你有办法做到,老子才算服!” 青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对! 你有办法做到,我们才算输!” 五中的人也纷纷叫嚣,虽然气势已颓,但还想挽回最后一点面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怀安身上。 他能吗? 难道他真有什么奇术? 林怀安迎着无数道目光,神色不变,淡淡道: “我当然能做到。但方法有二,你自己选。” “哪两种?” 青皮咬牙切齿。 “第一种,” 林怀安竖起一根手指,“我用手,拧下我自己的耳朵,然后,放进嘴里。” 说着,他还用右手做了个拧耳朵的动作。 众人:“……” “第二种,”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寒意,“我用刀,割下我自己的耳朵,然后,塞进嘴里。” 他目光如电,直视着青皮: “你,选哪一种?” “……” 死一般的寂静。 拧下耳朵? 割下耳朵? 无论是哪种,都是血淋淋的自残! 都是为了一个无聊的赌约,付出永久性的、可怕的代价! 失耳之痛,失耳之丑,将伴随一生! 青皮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看着林怀安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学生,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耍小聪明,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告诉他一个道理:有些事,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值不值,该不该! 为了所谓的面子、义气,去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后果惨烈的赌斗,是何等的愚蠢! 而自己,刚才不就是被这种愚蠢的“江湖气”冲昏了头吗? 更重要的是,对方敢这么说,是真有狠劲? 还是算准了自己绝无可能去选? 无论哪一种,自己在气势上、在道理上,都已经一败涂地。 再纠缠下去,等警察真的来了…… “我……” 青皮喉咙干涩,想说几句狠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手下们也鸦雀无声,脸上写满了惊惧和茫然。 门内,同学们也屏住了呼吸,被林怀安这极端而冷静的“答案”震撼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尖厉的警哨声! “警察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青皮浑身一激灵,最后一丝顽抗也消散了。 他怨毒地瞪了林怀安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愤怒,有惊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甚至还有一点点……难以置信的忌惮。 “我们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再不停留,转身就走。 手下们如蒙大赦,赶紧跟上,灰溜溜地消失在了街角。 几乎在同时,两名警察跑了过来。 看到校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却不见闹事者,只有地上一些凌乱的脚印和撞击的痕迹,众人都是一愣。 “人呢?闹事的人呢?” 一个警察问道。 学生们这才如梦初醒,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无数道目光,敬佩的、惊叹的、好奇的、感激的,齐刷刷地投向了依旧站在门槛处的那个清瘦身影。 林怀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第161章:江西烽烟 他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匆匆赶来的师长和警察,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他知道,今天暂时过关了。 靠的不是武力,不是人多,甚至不完全是小聪明。 靠的是一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急智,一种看透对方心理的冷静,甚至是一种近乎“无赖”但又恰好克制了对方“流氓逻辑”的方式。 这或许就是“以正合,以奇胜”? 又或者,只是“兵不厌诈”的无奈? 杨主任快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夸奖的话,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怀安,你……唉,先回教室休息吧,这里我们来处理。” 同学们涌了上来,七嘴八舌,有的夸他机智勇敢,有的问他怎么想到那些古怪赌约的,有的则心有余悸地回忆刚才的惊险。 刘明伟挤过来,胖脸上满是激动: “怀安! 你太神了! 我以为今天真要打起来了!” 马文冲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深深看了林怀安一眼,低声道: “‘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怀安,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 林怀安勉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五日,星期二。 秋日的晨光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在略显破旧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飘散着墨水和旧书本特有的气味,还隐隐残留着昨日那场校门冲突带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 学生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彼此交换的眼神、压低声音的交谈,无不透露着昨日的惊心动魄,以及对那位平日里沉默寡言、昨日却如定海神针般稳住局面的同窗——林怀安——的刮目相看。 林怀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感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神色平静。 他正在预习上午的课程,但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 昨日那青皮最后怨毒的眼神,那冰冷斧头的寒光,还有自己说出的“拧下耳朵、割下耳朵”时那股近乎自毁的狠劲,都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 他知道,自己昨日所为,看似急智化解了危机,实则也为自己,或许也为学校,埋下了未知的隐患。那些街头混混,最重“面子”,昨日丢了这么大的脸,岂会善罢甘休? 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操场空荡,远处城墙的轮廓在薄雾中隐约可见。 这北平城,表面书声琅琅,市井喧嚣,底下却涌动着各种暗流。 《增广贤文》有云:“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昨日是不得不为,但日后,恐怕更要步步小心了。 上午的国文课波澜不惊。 历史课,谌先生依旧沉郁,讲到明末辽东局势,女真崛起,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等名将的苦心经营与最终悲剧,语调平淡,却让台下的学生们感受到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忠臣良将的殚精竭虑,往往抵不过庙堂之上的党争倾轧和君王的猜忌多疑。 “崇祯皇帝非亡国之君,而当亡国之运。” 谌先生最后喟然长叹,结束了课程。 教室里一片寂静,昨日校门冲突带来的那点兴奋感,在这沉重的历史叙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下午第一堂,是地理课。铃声响起,一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年约三十许的男老师夹着几卷地图,龙行虎步地走进了教室。 他叫鲁建国,是学校里颇有个性的一位老师。 据说他早年曾游历大江南北,甚至出过洋,阅历丰富,上课从不照本宣科,最喜欢结合时事,山川地形信手拈来,语言也格外生动,甚至有些粗豪,深受一些思想活跃的学生喜爱,也让一些保守的先生暗自摇头。 “起立!” 值日生喊道。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坐下!” 鲁建国将地图往讲台上一放,目光如电,扫视全班。 他的视线在林怀安脸上略一停留,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移开。 林怀安心头微动,昨日之事,恐怕已传遍了全校。 “课本翻到二十七页,‘中国之疆域与形势’。” 鲁建国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金石之音,“不过今天,我们不按课本的顺序讲。 我们先看这里——” 他唰地一下展开一张巨大的、颜色有些发旧的全国地图,用图钉固定在黑板上。 地图上山川脉络、省界城镇清晰可见,但在东北那一片广袤的土地上,却被人用醒目的、刺眼的红色墨水,重重地涂抹上了一片阴影,旁边还标注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小字:“倭寇窃据”。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鲁建国拿起教鞭,那根细长的竹鞭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显得很不起眼,但当他将鞭梢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红色阴影时,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具有穿透力,“白山黑水,沃野千里,是我华夏之龙兴之地,亦是北疆之屏障! 康熙爷当年说过:‘辽东乃国家根本重地。’ 可如今呢?” 他猛地转身,面向学生,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二十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沈阳北大营! 二十二年元月,山海关! 二月,热河! 三月,长城各口! 不过一年有余,百万平方公里国土,三千万同胞,尽陷敌手! 诸君——” 他提高了声调,教鞭在空中划过,指向地图上方,“看看这地图!日本人之野心,岂止东北? 其兵锋所向,已抵我华北门户! 平津之地,已如累卵!”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鲁建国激昂愤慨的声音在回荡。 昨日种种个人遭遇、校内纷争,在这巨大的国难面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每个学生的胸膛,都被一股灼热而屈辱的气息填满,几乎要炸裂开来。 “你们可知,为何日军能长驱直入?” 鲁建国话锋一转,教鞭移向华北与东北、热河交界处那绵延起伏的褐色山脉,“除了某些人不抵抗、攘外必先安内的混账政策!” 他毫不避讳地用了重词,引得一些学生惊愕地抬头,“这地理形势,亦是关键!” 他指向地图上那如同巨龙脊梁般纵贯南北的山脉: “太行山! 此乃华北之脊,亦是我中原抵御北方铁骑之天然屏障! ‘太行山,其山高峻,形势险固,天下之脊也。’ 古人诚不欺我!”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快速勾勒出太行山的大致走向,然后重重地点出几个位置: “自北而南,这太行山有八陉,实为沟通东西之要道,亦是兵家必争之关隘! 尤其是这军都陉(居庸关)、蒲阴陉(紫荆关)、飞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轵关陉!此八陉,控扼山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的粉笔在地图上疾走,仿佛一位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今年3月份长城抗战,我二十九军等部,便是依托长城沿线,在冷口、喜峰口、古北口、罗文峪等地,与日寇血战! 大刀队夜袭敌营,杀得鬼子闻风丧胆!可歌可泣!” 说到此处,他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声音也有些哽咽。 学生们屏住呼吸,仿佛能看到那雪夜之中,无数中国军人手持大刀,怒吼着扑向敌阵的悲壮场景。 一股热血直冲林怀安的头顶,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 “然而!” 鲁建国的声音陡然转为悲愤,“长城各口血战之余,当局却与日寇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 协定划‘非武装区’,实际上将我华北门户,拱手让人! 如今,日军在冀东虎视眈眈,汉奸殷汝耕之流蠢蠢欲动! 而我们的军队在干什么? 在江西‘剿匪’! 在察哈尔围剿抗日同盟军!” “啪!” 他手中的粉笔被硬生生捏断,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同学们!” 鲁建国放下断笔,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激愤的脸,“地理者,非仅识山河之名、记州县之界也!‘地者,国之本也;势者,兵之助也。’ 今日我讲太行,讲关隘,是要你们明白,这每一寸山河,都浸透我先民之血汗,关系我民族之存亡! 东北已失,热河已陷,若再不固守这太行天险,华北不保,中原危矣! 中国危矣!”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震屋瓦: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杜工部之诗,莫非要在吾辈身上重演?!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顾亭林先生的话,你们都忘了吗?!” “没忘!”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没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全班同学,无论平日是激进还是温和,是埋头读书还是关心时事的,此刻都被这悲愤激昂的情绪彻底点燃,齐声呐喊,许多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林怀安也随着众人嘶声大喊,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愤、不甘、还有昨日冲突残留的戾气,都通过这呐喊发泄出去。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巍峨险峻的太行山,看到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也看到了父亲眼中那种看透世情的无奈,以及陈伯父沉默而孤独的背影。 “位卑未敢忘忧国”,可这忧国之心,何以寄托? 这救国之途,又在何方? 读书? 游行? 还是像鲁先生此刻这般,在课堂上发出杜鹃啼血般的呼号? 鲁建国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学生,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拿起黑板擦,默默地将地图上那片刺目的红色阴影边缘擦得淡了些,但那一抹红痕,却深深地印在了每个学生的心中,再也无法抹去。 后半节课,鲁建国详细讲解了太行山各陉的地理位置、历史掌故和军事价值。 他的讲述不再那般激昂,却更加沉郁深刻,将山川形胜与国运兴衰紧紧联系在一起。 当他说到井陉是韩信背水一战之处,说到紫荆关在明朝抵御瓦剌的作用时,学生们无不悚然动容,深深感到肩上无形的重压。 下课铃响,鲁建国收起地图,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林怀安桌边,停下脚步,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低声道: “昨日之事,我听说了。 ‘临危不惧,处变不惊。’ 很好。 但记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凡事,三思后行。” 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夹着地图,大步离去。 林怀安怔怔地坐着,回味着鲁建国最后那两句话。 是赞许,也是告诫。 下午第二堂是体育课。 经历了地理课的情绪激荡,学生们来到操场时,大多还沉浸在那悲愤沉重的氛围中,显得有些沉默。 秋日的阳光很好,操场边的老槐树叶子已微微泛黄,天空湛蓝高远,但这美好的秋光,却无法驱散心头的阴霾。 体育教员陈国梁,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皮肤黝黑,肌肉结实,据说是行伍出身,参加过北伐,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干练和剽悍气息。 他扫了一眼略显萎靡的学生队伍,皱了皱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整队,而是背着手,在队伍前来回踱了两步。 “都蔫了? 被上午的地理课吓破胆了?” 第162章:操场拳脚 恢复了神秘力量的易辰,虽然拥有了单挑冯源抢夺临时连长的实力,但如果首先拿到了冯源要找的东西也许可以换取更大好处。 众人没有直接转身逃离,也只是顾忌姜止戈或许还能够化险为夷。 鸭志田壹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就像椎名真白可以把普通的神田空太带动起来。 “莲妮,组织对我的考察期结束了吗?我还有多久可以正式加入组织?”亚诺斯突然发问。 而在出国之后,他们的荣誉就是国家的荣誉,然后又是全体中国人的荣誉。 然而即便是屈云出言相劝,南宫柔依旧置若罔闻,只是没有动手把他扇飞。 “老爷爷,您气息不稳,体内还存有旧伤,我这里有一颗丹药,你回去后且日取少许就水服下”就在身影即将消失之际一颗流光从不远处掠来。 其实屈云只是想挟持齐慕瑶以防万无一失,从未想过真的杀死这名无辜的姑娘,更未曾想玷污她。 只是现在的情况夜影也清楚,她能够做的就是压制好心中的情绪,不要给顾云带来麻烦。 看着他们这宾利车队离开之后,林天才缓缓的走了回来,趁着刘雅芳没在家,也可以跟唐山水好好的聊聊。 所以,梦醒唱片公司和华纳唱片要合并,华纳电视台也要和盘古村电视台合并,并且这两个公司都要陆续上市。 两个姑娘点点头,对着其他人也都微笑着道别,临走还用最新的摄像手机和大家合影,才低声叽叽喳喳地走了。 宇智波斑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道:“世间的一切和我融为一体,我成为一统世界的存在。”一瞬间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宇智波斑。 一些疯狂的人甚至想过,会不会直接将提名的十八项大奖全部拿下来? 在上海,京城,南京,福州,广州,香港等地方更是达到巅峰,每天都有数以十万计的王云歌mi和影mi在城市中心的广场上聚会,举行大规模的活动。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许许多多人能够随时放下自尊,活着哪怕屈辱的活着,都比死亡降临要好得多。 所有人同时看向了里贝里,那齐刷刷的目光逼得里贝里必须说些豪言壮语。 诚然,世界上没有人不知道这张专辑的制作者是王云。可是刘若英和郑莲就是对美国人这种欲盖弥彰的自欺欺人的态度很气愤。华人好不容易在音乐领域称霸了一回,自然就要受到诸多的尊敬。 在云黍的指点下,我花费了近半天的时间,将自己的力量繁衍出强大的魔力,和云黍一起将魔力灌入巨门内。 “得得得,我帮还不行吗?”大灰狼也不是完全招架不住,而是他心中早已经想好要收了她们俩,于是他也就不再拖泥带水,一边说一边色爪也就不客气了。 数着不多的时光,看着渐渐走远的未来,心,不是一点两点的痛。 “咳咳,这年头,都修真问道长生去了,谁还愿意窝在实验室里搞那些玩意。”马老头咳嗽一声,却发现林轩满脸不信之色。 有艾尔的存在,他只要当吉祥物就好了。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东奔西跑的升级,他其实是个很懒的人。现在终于到了100级,还可以固化人形,自然要好好浪了。 “梅维丝现在信任你嘛?”0号优雅的喝着咖啡,呼口气掏出折扇挡住口鼻。 一直到叶妃洗漱好从浴室里出来,苏墨寒依旧坐在那抽着烟,神色飘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可惜没用,月树毛事都没有,依然在那招摇,最可怕的是,它在那吞噬,将周围那些碎屑以及残留的能量波动都给吸收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都没有看清月树是怎么做到的。 似乎又不尽然,因为苏灿之前跟那些骷髅兵交手过,那些骷髅兵早就已经泯灭了神志,不再是曾经的那些秦兵了,而是以另外一种形态存在着。 洛塔从地上爬起来,感觉身上哪里都痛,还好体内的那股力量没有消散干净。他身体看起来柔弱,但是非常的抗揍。这一巴掌,消耗了大量艾尔能量硬抗了下来。 方孝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为他引来了无数的麻烦,不过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楚琉倾觉得自己的生活挺不错的,实在是没有必要再来打扰的东西了。 官员和士兵们见到众人退出之后也逐渐退去,继续匿伏于殿后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龙拳喷出一口鲜血,已经受伤。心傲这时出现在了他们上空,身后跟着卡琳和巫雨两个魔导师。紧接着,血日血雨血淋也三个方位飞了过来。 “股东!”苏天看着远去法拉利,左手摸着下巴,眼里闪过一抹金光“赵叔,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以后在找你聊天。”说完苏天微笑的看着门卫,举起左手挥了挥,就向学院里面走去。 第163章:历史就是文明的征途 他的裤腿已被雨水打湿半截,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但心头的思绪却比这秋雨更加纷乱黏腻。 前日地理课上鲁建国先生那悲愤的讲述,黑板上那片刺目的、代表沦陷的红色阴影,昨日体育课上与陈教员那番点到即止却让他气血翻腾的较量,还有更早之前校门口那场惊心动魄的赌局……所有这些,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砖石,垒在他的心头。 他仿佛看到两条交织的线索:一条是辽阔国土上,山河破碎,外敌入侵,古老文明在血与火中**挣扎;另一条是这古老都城的一角,一个普通中学生,在生活的罅隙里,用急智、拳脚,以及尚未成形的思想,笨拙地应对着来自街头、来自同窗、甚至来自自身困惑的种种“入侵”。 雨丝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像是某种无情的催促。 他想起了陈伯父那本《孙子兵法》残卷扉页上,用蝇头小楷抄录的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知彼? 他知道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船坚炮利,知道东邻倭寇野心勃勃,可他们为何而来? 他们背后的“文明”究竟是何模样? 知己? 他知道自己是中国人,知道国家积弱,知道无数仁人志士在探索救亡图存之路,可这“己”——这四万万同胞,这五千年文明,其痼疾何在? 出路何方? 踏进中法中学的校门,雨声被屋檐阻隔,变得柔和。走廊里光线昏暗,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无外乎昨日的体育课较量,以及前日地理课带来的震撼。 看到林怀安走来,不少目光投向他,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之前不曾有过的、隐隐的敬畏。 林怀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教室。他知道,昨日的“露相”,或许能暂时震慑一些宵小,但也可能带来新的麻烦。 《增广贤文》有云:“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 自己这只不算出头的“鸟”,是否已引来了不必要的目光? 上午的国文课,讲的是一篇骈文,辞藻华丽,用典繁复。 先生摇头晃脑地赏析着其中的对仗与韵律之美,可林怀安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浮华空洞。 当此山河飘摇之际,这些精雕细琢的文字,又能承载多少现实的重量? 他不由得想起杜甫的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又想起杜牧的叹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华丽的形式之下,若没有坚实的精神与关怀,不过是一袭华美的袍子,或许还爬满了蚤子。 第三节,是历史课。 上课铃响,谌宏锦先生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腋下夹着讲义,步履沉稳地走上讲台。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沉郁,眼下的阴影似乎也更重了些。 教室里异常安静,连最调皮的学生也收敛了神色。 经历了地理课的“烽烟”,大家都知道,谌先生的课,或许会带来更深的刺痛与思索。 孙先生没有立刻翻开讲义,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更衬得教室里的寂静近乎凝重。 “上周,” 孙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清晰,“我们讲了明末的困局,讲了一个王朝如何从内部腐朽,终至倾覆。 今天,我们把目光拉近一些,近到就在我们祖父、曾祖父辈生活的时代。” 他顿了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几个字: “文明古国的沉沦:两次鸦片战争与八国联军之殇” 白色的粉笔字,在墨绿色的黑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知道,” 谌先生转过身,面对学生,“在座的诸位,从小便听惯了‘华夏五千年文明’、‘天朝上国’、‘地大物博’之类的说法。 我们确实是文明古国,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典章制度、礼乐文章、器物技艺,都处于这个世界的领先水平。 汉唐气象,两宋风华,万国来朝,并非虚言。” 他的语调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追忆往昔辉煌的怅惘。 但随即,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窗外积聚的乌云: “可是,同学们,文明并非静止的化石,它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永远向前。 你过去领先,并不代表你现在依然领先,更不能保证你未来还会领先。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个道理,放在国家民族的竞争中,尤为残酷。” “当我们的士大夫还在皓首穷经,钻研八股时文;当我们的皇帝还沉醉于‘十全武功’,视西洋器物为奇技淫巧时;当我们的社会依然固守着‘重农抑商’、‘天朝无所不有’的迷梦时……” 谌先生的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在讲台上轻叩,“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在欧罗巴,一场影响深远的变革已经发生。 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科学革命、启蒙运动、工业革命……一连串的变革,如同层层递进的巨浪,催生了一种崭新的文明形态。 它以理性为基石,以科学为利器,以工业为筋骨,以殖民与贸易为触角,迅猛而贪婪地向全球扩张。” “于是,古老文明与新兴文明,不可避免地相遇了。 不,不是相遇,是碰撞,是冲撞!” 谌先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而冲撞的结果,我们在课本上已经读过,在座的诸位,或许也从父祖辈的口中,从街谈巷议里,听过那些惨痛的故事。” “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 原因? 表面是禁烟,实质是新兴的工业文明向落后文明传播,需要强行打开我们这个古老农业帝国的市场。 我们的火炮射程不及英舰,我们的水师木船抵挡不住蒸汽铁甲,我们的将士纵然英勇,血肉之躯何以抗衡近代化的枪弹? 《南京条约》,割地,赔款,五口通商,协定关税……国门,被巨炮轰开了。 “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 原因? 列强欲进一步扩大在华权益,修约被拒,便再施武力。 这次,是英法联手。 结果? 京津沦陷,圆明园付之一炬,那场持续三天三夜的大火,烧掉的何止是‘万园之园’的亭台楼阁,更是我们这个古老文明最后的、脆弱的体面! 《天津条约》、《北京条约》,更多的口岸,更低的关税,内河航行权,公使驻京……主权,进一步沦丧。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 原因更为复杂,有义和团运动的排外,有列强瓜分中国的野心,也有清廷顽固势力的昏聩利用。 结果? 京师再度陷落,慈禧太后与光绪帝仓皇西逃,联军分区占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辛丑条约》,四万五千万两白银的巨额赔款,拆炮台,驻军队,设使馆区……中国,彻底坠入半殖民地的深渊。” 谌先生每说一段,便在黑板上相应的时间点后,重重划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那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仿佛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孙先生那沉重如铁的声音。 “同学们,你们是否想过,” 谌先生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这样一个有着辉煌过去的文明古国,会在短短几十年间,遭受如此奇耻大辱,败得如此之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要给学生们思考的时间,也像是在平复自己激荡的情绪。 “很多人将罪责归于某些具体的人,比如慈禧太后。 说她奢侈腐化,挪用军费修颐和园;说她顽固保守,镇压维新;说她向列强宣战却无实力,导致京城遭劫……这些,都是事实。” 孙先生的语气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是,同学们,将如此巨大的历史悲剧,简单地归咎于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昏庸,是懒惰的,也是肤浅的。 慈禧太后再能挥霍,她一个人的吃喝用度,相对于一个大国而言,又能消耗多少? 朝廷是养得起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绵绵的秋雨,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凉: “关键在于,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庞大而顽固的旧文明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由成千上万的家庭,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人员构成。 他们是靠科举晋身的士绅,是垄断贸易的官商,是享有特权的旗人,是依附于旧制度生存的方方面面。 他们的身家性命,荣辱富贵,都紧紧捆绑在旧有的文明体系、旧有的政治经济结构之上。” “举个简单的例子,” 谌先生转过身,打了个比方,“就好比这北平城里,原先有千百家手工织布、织锦缎的作坊,养活了成千上万的织工、染匠、掌柜。 他们世代以此为生,技艺娴熟,投资建厂,形成了一个稳固的行当。 突然有一天,外洋来了机器,用蒸汽驱动,织出的布匹又快又好,价格还便宜。 你们说,那些手工作坊的老板和工人们,会欢迎这机器吗?” 学生们纷纷摇头。 “自然不会!” 谌先生斩钉截铁,“他们会恐慌,会愤怒,会想尽一切办法抵制这机器。 他们会说,洋布不如土布耐用,说机器织的没有‘人气’,说这是‘奇技淫巧’坏人心术。 他们会联合起来,去求告那些与他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送上孝敬,陈说利害。 官员们呢? 或许自己也投资了作坊,或许亲戚故旧以此为生,或许干脆就觉得,维持现状最安稳,最能体现‘仁政’。 于是,他们便会动用手中的权力——可能是加征洋布的税,可能是禁止机器进口,甚至可能出动差役,去砸了那些胆敢使用新机器的人家。” “这就是落后文明对先进文明的反抗。” 谌先生总结道,语调沉重,“不是因为落后文明本身多么热爱自己的落后,而是因为文明形态与具体的政府结构、与庞大的群体利益深度绑定。 社会,往往不是一个可以自由竞争的环境。 新的东西要进来,必然触动旧有利益集团的奶酪。 而这奶酪,往往与权力紧密结合。 于是,先进文明淘汰落后文明的过程,历来都是最残酷的,往往要伴随着冲突、流血,乃至战争。” “回到我们的历史,” 第164章:自有竞争的环境 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安妮洛特非常干脆的提出由自己伪装成艾琳来处理幽暗地域的事情。她实力比雷格纳还要强不少,所以安全性什么的根本用不着担心。 “你说的这些确实能够给我们带来非常大的帮助,也能够让我们重新对这人做一次评估。只是,我们最近找到一些资料,所以说我们还是有些担心。”马屿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了一份问题,递给了余前。 此时的林毅竟是连连大笑,出人意料的显的极为兴奋,众人看向其只是道一时报仇心切罢了。 众弟子见之,心中尽皆长舒一口气,其中不乏已经在这天焚谷之内待了十余年的弟子,此时得以重见天日,心中自然是欢喜不已。 可是在最近的一年,斯托克帝国展开了强烈的反击。霍克帝国的防线在斯托克的迅猛攻势之下迅速崩溃。斯托克不仅收复了自己的失地,同时也步步紧逼,现在几乎已经将战场压迫到了霍克帝国境内了。 他说完后,联络器里再也是没有声音,李逍逸看着眼前陷入灾难的城市,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她,一定是岚,却又为何不与他相认?难道她是迫于无奈?是谁在逼迫她,九道山庄,或者是孙青阳? 早年游历世界,凌霄就认识了武能,记得他还是个天王级别的人类强者,而之所以凌霄会觉得拿到徽章简单,正是因为武能认识他,凌霄想要灰色徽章,他不敢不给的。 看着被夜枫远远抛掷而去的那头剑脊龙,场上一时噤若寒蝉!剩余的两头剑脊龙畏惧地退了几步,然后不约而同地一转身,竟然撒丫子跑了。 又是心疼自家妹妹,又是良心乍现,怨怪自己不能给情郎安全感,赵明月面上神经便是绵软不起来,也冷硬不下去,委实纠结。 莫以天这时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松散的家居服,别有一番慵懒随性的帅气。 这还不算什么,必竟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丽妃不去惹陈贵妃,应该也不会有事,可是陈贵妃并不是这么想。 那侍应生饶是个男人都心跳加速,有一种美可以让人忘却了他的性别,只为他的魅力神魂颠倒。 灵虚子愤怒至极,一掌击向无邪子面门,那一掌带了足以劈山碎石的力量,无邪子感到了腾腾杀气,身形一缩,下一刻,他活生生地从灵虚子眼前消失了。 白芷和司马惊鸿被带进青霞郡主的房间,青霞郡主正在房中发脾气,白芷老远就听到了噼哩啪啦,摔东西的声响。 “你真应该尝尝什么叫做,简曼。”霍南天的声音很低沉,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他身上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那道剑气,瞬间就到达慕轻歌的面前,可是她却只是微微撇头,就轻松的避开了那道无形的剑气。 帝后夫妻的谈话,让宫妃们各个暗恨在心,双手掩下袖底,狠狠的拧着丝帕,似乎把丝帕当成了柳婕妤,昭仪乃九嫔之首,其上只有皇后和三夫人之位,柳婕妤只因帝后赞了几句阳平,便得了昭仪之位,怎么不令众人嫉恨? 诸如太医署、钦天监这样的部门,历来不是靠出身和举贤,也不看资历和年龄,完全以才能为尊,更多的甚至是子承父职、世世代代都任着一类的官职,一脉相传。 颜向暖看着靳蔚墨带着靳家司机拎着一大堆的布娃娃出现时,颜向暖都傻眼了。 巴顿在想些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因为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沉珂吸引了去。 施幺应了,调了人,翌日刚开城门,就跟着熟悉的商队准备出城。 伊米娅看了他几秒,脚尖勾地一点,移动了一下身子,正压着卡在他身前,两只手毫不违和地壁咚他。 伊米娅本来就只是问问,跟他们说了一句,在易阳的叨叨叨中……回了测试室。 她的声音如风中飘荡的轻纱,极柔,极轻。语重心长的话语,仿佛生离死别一般。 他们这一路上尽量躲开那些自以为是的美人鱼,就算对面上碰到了,也直接游过去,让他们在后面追也追不上。 “我只能辅以药物,帮助她治疗。但根本上的痊愈,需要她自己来过心理上的关卡。”傅教授沉沉地道。 邬谨诚粉唇勾起,微微点了点头,仿似对司徒灏祯的一种嘲屑,又似一种大局在握的自得。 可是,当她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后,却被他的贴身内侍告知,有贵妃陪伴,皇后就无须去了,当然她的礼物也无须再送。 第165章:无声处的惊雷 倒也不能说他们愚昧,只是他们的思想就是如此,一时间难以扭转。 “那个……”凌秒拿着钱,心里莫名愧疚起来——他就要离开苏煜阳了,苏煜阳偏偏在这时表现出温情。刹那间,凌秒甚至在怀疑苏煜阳是不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所以想用这种方式把他留下来。 “呵,应该还要好好谢谢我吧?”挑唇露出一个坏坏的、意味深长的笑,拉着她就往卧房走去。 李丹若和姜彦明没敢无为多耽误,住了一个晚上,隔天吃了午饭,就启程往江宁赶了回去。 但是,那些都是无恙的经历,无论痛与不痛,无论幸与不幸,她都有知道的权利。不过,她选择了不在这个时候知道。曲靖竟然略松口气。 胡八一惊诧之下,又扔出几个冷烟火,照得周围一片通明,蓦然发现不止一具尸体,前边的地上,还横倒竖卧着两具男尸,加上最早发现的那个,一共四具尸体。 楚天佑从来不在我面前抽烟,他今天的举止和状态都有些反常,他心里一定有事。 作为无始大帝的帝兵,无始钟的威力毋庸置疑,几乎凌驾其他一切极道帝兵之上,可与荒塔那样的至宝媲美。 律昊天疯狂的将报纸抖开,他开始一字一言的寻找起关于苏影湄的点点滴滴的信息。他的眼中,一字不漏。 如何让事情显得顺理成章,这也就十分考验秦桧的编剧能力了。能让秦桧放弃前程反宋,不受重用这还只是次要,惟有深仇,方显合情合理。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是世间两桩最难化解的仇恨。 司祭大人递给我一副地图,还在悬优山吴戈所在之处细致地点出了一个红点。 深夜,万籁俱寂,这里仿佛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岛屿,充满了宁静的荒野气氛,是人们向往的宁静之地。 一万步卒,五千骑兵,这是在确保城防无虞之后朔州可以拿出的全部人马,统统交给了朔州大将萧先锋,出城迎击来犯的武胜军。 远离战场对贪生怕死的人来说当然是件好事,但对郭药师这种见利而忘义的人来讲,却并非什么好事。因为完颜晟忽然来这么一手,不仅仅是破坏了郭药师“建功立业”的盘算,更是影响到了宋军谋划时日不断的一件大事。 莫尊只所以那样问他们,容浅关系跟他们怎么样,可能存了试探意味。 林少玲手里拿着木壶,心里想着,突然意识到不朽的慕容回来了。他说:“我知道,你用这种传统的方法收集露水。但是露水的魔力是什么呢?你能延长你的生命并在喝酒后生活一百年吗? 就算没人帮我推秋千也没关系的好不好!骚年你莫非觉得所有人都很想玩秋千? 来不及思考太多,风一伸手释放出了法术,想要阻止老人的暴行。不过他的实力比起老人毕竟还是有一定的差距,所以只是交手了两个回合,他就被暂时击退了。 全世界所有强者,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金星处,希望可以看透对方的安排。 阿萨莘也陷入了沉默。对自己的优势她再清楚不过了,她越不说话对方压力就越大,她越是迟迟不动对方就越临近崩溃,就像你明知道黑暗中有危险的东西在觊觎着你,压抑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犯错。 郑成功心里咯噔一下,他虽占据东南,至多只算是一方诸侯,然而在父亲郑芝龙教诲下,各种帝王之学却是早已谙熟于心。 如此一来,牛角恶魔就逐渐突破了洛奇等人的第一道防线,和几十上百只黑眼恶魔一起冲向了卫兵队。 然而唐龙也接受李三的逻辑分析,猜测,假设,他也经常使用,他更注重黑白分明,注重合理的假设,有效的证据,思路要清晰,分析要合理。 “没有地方就在这里了。”唐龙也是一脸无奈,生米煮成熟饭,以后秦丹丹就是自己的了。 朱孔雀见唐龙没有答应,心慌意乱,拿起高脚杯继续喝酒,当然是故意喝给唐龙看,黑灯瞎火的晚上,唐龙也怕醉酒的孔雀被人非礼,没有办法只好答应送她回家。 与此同时,在巨龙发出了冲天的怒吼声的时候,皇家园林里面的魔法师们开始了逃跑,他们分散开向着不同的方向奔跑了出去,就算是被抓住也不会是全部都落入敌人的手里,总有人能够逃回智慧神殿的。 七星神瞳的第二重境界需要三品药材,叶子昂早就开始收集,只可惜还差了两味药。不过按照叶子昂对旧都域丹药分布的了解,这两味药在遗迹之中有可能遇到。 “爹地想到谁了?笑得这么开心?”芊芊看到叶子昂这样,问道。 大部分的进士会在观政结束后立刻选官,为的是让新科进士在观政锻炼后立刻上手不至于时间久了落了生疏。 而就在大家聚到叶城身边的时候,天空中传来异响。异响十分刺耳,就像水沸腾时蒸汽冲出来的那股声音。 那些碎冰迎面打来,诺诺依兰下意识弓着身,同时将双手挡在脸前,避免碎冰打到脸上。 疑问不断传颂在百万大军中,可是没有任何一名士兵清楚这其中的原由,他们能做的就只有不断的询问,不断的询问……可是没有人能够回答。 叶城现在迷迷糊糊的看到一颗红色的力负能石,就掉在自己右手边,便可以知道负能石是在他掉落在雪地上,才从手中滑落的。 虽然没有专门对正德朝的历史进行研究,但光凭既有印象他就能把正德朝的景象勾勒出一二。 一侧的多田野树也是无奈的笑了笑,自家前辈的这个性格倒是永远都不会变了呢。 她正在洞里洞外的忙活,知道瓜瓜并不需要蒲团,便委托管理洞府的普通人帮忙做了一个架子,以便它晚上可以有个地方落脚休息。 第166章:周作人先生的讲座 灵光仙君一想到当初跟着刀鱼吃修仙者的人肉的时候,就一阵阵的胸口发呕,人肉的味道不是任何人都能够承受得了的。 这样的悬殊对比下,郑先若是以一个修仙者的身份来争斗的话根本没有胜诉。 黑暗之中一个身影摸索过来,蛋蛋毕竟是修仙者虽然现在生机之力匮乏到了极致,但还是比寻常凡人看得清楚,黑暗中的身影不是厨娘是谁? 那青狼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这就张大了嘴朝橙咬了过去,正好够它一顿饱的!可怜的,橙喵没有吃到,倒是吃了一个大火球,当看到橙身后的人影时,嘴巴都被烫熟了的青狼这就惨叫着逃走了。 但是现在他们惊讶的发现,这一套终极战甲竟然强悍到了他们无法预料的地步,坚硬得出乎想象。 “别废话!你要么听我的话,你的族人还有可能过上好的生活,或者你现在就不听我的,自爆死了吧,你的族人也会跟你陪葬!”秦飞冷笑。 两人遁空而来,应该是被袁一的咆哮震动,又或者是更早前的空间动荡余波所吸引。他们随后飞掠的方向,也验证了这一点。 “哼,你说的完全没错,当年,月神界王的确有炫耀之意。因为这无垢神体,在神界已经足足有十几万年未曾出现过了。月神界王捡到如此宝物,岂会不炫耀。”沐玄音冷冷的道。 而且周娇娇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没有得罪郑先到非得掰断了手指的地步。 最终,所有人都同意了,或是随大流,或是因为这个建议的确不错。 欧慕菲发现周围有人拿着手机在拍照,担心她现在狼狈的形象被人放到网上,于是朝欧德中看了一眼,欧德中也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争执有损颜面,于是扶着欧慕菲走进了包间。 因为上午杨雨涵在忙村民的事,所以搬家的事宜都是老杨头在安排。 “那就好,上次徐莉失踪心里总感觉不妥,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徐莉应该在张承业手上,钱伟八成也不是什么自杀。”王浩说。 隔壁云氏木匠铺的伙计,在看完这一幕后,就跑进后院向云掌柜禀报了。 伸出手指,指尖处一条金色的灵线释放出来,越来越长,缠绕在秦音身体上,将后者禁锢。 “公司里的事情,熙熙,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没有去购物么?”周大通笑眯眯地看着周泽熙。 然而让叶萌很惊讶,校长室里面并不止韩京一人,慕容天烈,还有一个看上去很眼熟的老头。 考虑到紫毒病是方晴晴的隐私,叶萌觉得还是不要随便说出去好一点,所以他随便编了个理由。 几个巡捕提着程凯想要他跪着,可是程凯不肯,巡捕一脚朝他踹过去,程凯双膝跪地,巡捕将他压在地下,摁着他的脑袋。 她本就找活不易,要不是昨天掌柜误会她是牙行丢下的人,怎么会请她做活? 冷静下来后,顾行慢慢分析出了左狂当时在山潭村给他造成了震撼。 “让我来检查检查,这个厉鬼是真是假……”魔鬼玩家任由厉鬼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开始仔细检查起来。 那时候因为缺水,我连一点话都说不出来,那个男人也没有离开,留下来给我每日施阵治疗,最后我恢复过来之后告诉他这个村子发生的事,那个男人并不做表示而是问我愿不愿意拜他为师,从此和他修道直到成仙。 “我们不能在今晚结束游戏,所以蜜蛇和白发里肯定要留下一个。现在看来,蜜蛇对我们的威胁远远大于白发。”江雨烟接着说。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哪里的暗流通进来的吧,管他呢,只要不是敌人就好。”宋一泰笑道。 无论什么梦魇之王还是森林之王,都不过徒有虚名,连他真正实力都逼不出来。 感谢你请我吃饭,你我能相见便是缘分。这是对你一饭之恩的报答,希望你能喜欢。 她瞪大眼睛,看着对方就这么恬不知耻地咬走了自己一颗糖葫芦,内心瞬间有一种哔了狗的感觉。 正在我觉得开心的时候,忽然出现了变化,那里的平静突然开始了涌动,那里的气变为了一股君临天下的至霸气息,那种寒意飘过身边,我甚至不自觉的要跪倒在地匍匐膜拜这种君王之气。 身体一直不好,昨晚上直接进医院了,一直挂点滴到今天早上才出来,现在也一直没回复,所以延迟了这么多,抱歉了。 原本从天而降的天火和雷霆却逐渐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洪流,注入到那道正在缓缓凝聚的身影之中。 不出预料,陈姨的这番话,直接就把江灵音闹了一个大红脸,娇滴滴的很是可爱。 本想毁了这座精致的囚笼,然而现在,朝徊渡更想守护好檀灼亲手种的花。 第167章:周作人先生的讲座 会场中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拍卖会开始的预兆。 其实还有一个种族可以和喰种们做比较,那就是被玩家们戏称为“老滚”的上古卷轴世界里的吸血鬼。 即使,卢雨蝉没有去深渊秘境,但是,我得到罗刹之吻的消息只要走漏出去一点点,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成为众矢之的。。。。。。 霍纹希能想到的事,李绣绣怎么可能想不到,而且李绣绣对李擎的家底知道的更多一些,比如李擎在魔都的那个已经投入了六七千万人民币的梦族电子厂。 尽管学园都市位面和大明位面还没有真正链接上,没有出现类似于釜山市的次元通道,不过以龙骑士号为媒介,还是可以实现双向互通的。 得到各自首领的命令,双方的手下不约而同的大吼一声,抽出刀剑,气吼吼的就扑了上来。 郑森不愧是一代枭雄,在经过短暂的震慑之后,立刻将恐惧抛在脑后,作出了本岛防御的战略部署。 他缓缓阐述了当年的内幕,也让两兄弟……不对,已经是两姐妹的鼬和佐助打破了隔阂。 蓝刚看到易天紧紧的抓住了程蝶的手,直是绝望着,他最清楚程蝶了,一旦她喜欢的男子,而那男子又认可她,那真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易天这一坚握程蝶手的动作,无凝是给了程蝶肯定。 唐明浩看着我的举动,也不说话,只不住冷笑,笑了一会儿,忽地换成惊惧的样子,道:“咦,你背后的人怎么了?”我背后是老李他们,因此连忙转身去看怎么回事。 “哼,知道自己走不了就好,等我灭了这三个,再来处置你!”普通老头一怒,却是任由易天向着古树走去。 魔天走到尸体旁边拔出大刀,众人微愣没想到魔天竟然在这种情况还选择反抗。 特别是雷系长者最后那一手雷闪的表现,更是让所有的观众都认定了这才是辛格部落的第一人。 “你刚才说什么?我最近可能耳背,没听清楚!”夜天咳嗽了几声,然后对着狠人大帝说道。 我回头看了看,那大王鱼还是一个鱼头露在水面,并没有什么手和脚,敢情许之午就是被这个给吓住了? 易轩拿出一本秘籍扔在了桌子上,中年人本想敷衍了事,当看见秘籍发出的光芒,身体猛的一顿。 青年直接跳起冲向齐浩,却被一柄不知道从哪冲出的钢叉直接钉在墙上。 要知道,在整个无双皇朝当中,圣地掌门人的至高修为也不过如此。 他们当着她的面说要勾搭她男人,她居然没有气急败坏大声辱骂。 至于林子悦为什么会得到深黯佛像,应该是与秘境简介中的那位高僧有关,让深黯佛不得不用这种办法,来应对即将或已经发生的变动。 顺着她的腿,一路看向明珠夫人的脸,仅仅片刻就明白了前后因果,做出果断的决定,她越是魅惑,郑泽越是能感受到这美丽风景背后的危险。 雷恩莉莉神色冰冷依旧,井辰施展的风龙卷虽然看起来威势十分可怕,可是面对她的寒冰界,根本没有多大多用。 络仙儿蹦蹦跳跳的离开,也不管走出门的时候撞到了人,把那人的衣衫给撞弯了点,便直奔厨房去。 其实桑落有自己的打算,卖零食是一方面,她还要借个机会把空间里的出产卖出去。 同为【尊老】的海皇·派罗惊恐成那样,她都没有被吓到,依然有勇气去看个究竟。 “懂!放心,交给我了!”张大强一脸笑,临走还伸手抓了一把花生带走了。 当然,他更想追上的是傅采林,此人给他父子俩的羞辱,他一定要亲手讨回来。 当然副本世界的设定,还有各种信息,系统全部发给了玩家,让玩家在一天时间内明白这个副本的玩法,以及他们需要做的任务。 在寇篮儿之事就这样渐渐平静下去的时候,慧觉也成功得到了第四滴眼泪。 坐了一天的动车,两人到了学校之后,居然没有先去新生接待处那边报道,反而兴冲冲地在学校里到处参观起来了。 现场是非常安静的,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埋头盯着桌上的卷子,然后开始在稿子上沙沙沙的排着各种各样的算式草稿。 沈云澈这是第二次听到她说谁都不信,连自己都不信,每次她说此话,他都感到心疼。 其实,这两个咬痕并不是一瞬间就出现的,早在前些天第一次感受到胸前一痛开始,董婉清便发现一边胸前有个大大的咬痕。 玄幽听从的不在蒙她的眼睛,可却被我夺了过来,我自己系上了眼睛。 欧阳若雪和其他三人见此,立刻跑了上来,急切询问,“怎么了?”这是欧阳若雪问的。 “靠吼靠骂没有用的,师尊传递这个真心嗜血符的星耀,完全有能力干掉你,但师尊却没有,已经给了你机会,而且不止一次。吴凡,如果等到师尊下次加持真心嗜血符的力量的时候,想必你两辈子也破不了。”闭月道。 等她再抬起头时,却对上了皇上的微笑。那微笑完全真实,不是伪装,更不是一时兴起,更像是长日积累出来的愉悦和舒坦。 “少峰人不错,你可别打击他了,话说他现在可还单着呢,苗匍你不也是单着么,要不你俩试试能不能发展发展?”笑完之后,周白开口说道,这俩人别看有时候喜欢互怼,中间还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呢。 绝罗宫,坐落于南洲东海之滨的绝罗山上,自此妖罗皇称霸南洲以来,这座妖宫也随着妖罗皇的名气为世人所知。 第168章:清晨的同行者国外回来的学妹 大多数人家,包括林怀安寄居的陈家大院,都还沉浸在梦乡之中。 但林怀安已经醒了。 这是他执行“体能计划”的第二个周末。 自从经历了与“斧头帮”的惊魂对峙和陈教员的拳脚点拨,他愈发认识到,一副强健的体魄,不仅是自保的底气,更是支撑一切理想与行动的基石。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虽是从一些新派书刊上看来的,但道理是相通的。 没有健康的身体,纵有满腹经纶、一腔热血,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陈伯母特意为他改旧的、吸汗透气的棉布裤褂——原是陈伯父年轻时练功的旧衣,又套上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学生外套。 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感觉前几日与陈教员“切磋”后留下的些许酸痛已基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他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涌入,令他精神一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在晨雾中静默伫立,枝叶上凝着细密的露珠。 悄悄掩上院门,林怀安踏上寂静的胡同。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或是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扁担吱呀作响,筐里的青菜还带着泥土的湿润。 早点铺子刚开张,炸油条的香气混合着豆浆的热气,丝丝缕缕飘散出来,勾动着辘辘饥肠,但林怀安忍住了,他知道运动前进食不宜。 他的目的地是离家不远处的“菱角坑”一带。 那里有一片半荒废的苇塘,塘边有一条被附近居民和少数晨练者踩出来的土路,环绕着水洼,还算平坦,又远离闹市,颇为清静。 陈教员曾提过这个地方适合跑步,林怀安来试过一次,觉得不错。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鱼肚白转为淡淡的蟹壳青,远处的城墙轮廓在薄雾中显现。 林怀安小跑着出了胡同口,沿着较为宽阔的土路,向着菱角坑的方向匀速前进。 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呼吸渐渐加深,心跳开始有力地搏动,一股热气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他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脑海中不由想起陈教员指点的基础要领: “跑如松,立如钟,气息绵长,意守丹田。” 这看似简单的跑步,竟也暗含着中国传统导引术的呼吸法门,动静结合,内外兼修。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周易》中的句子浮现心头。 这“自强不息”,既在格物致知,在修身明德,不也在这日复一日、看似枯燥的体魄锤炼之中吗? 他又想起昨日周作人先生讲座中提到“生活的艺术”与个体身心的安顿。 这晨起奔跑,挥洒汗水,感受身体与自然节律的呼应,不也是一种质朴而积极的“生活艺术”吗? 思绪纷飞间,菱角坑已在眼前。 这是一片面积不小的野塘,时值初秋,芦苇已抽出灰白的花穗,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水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倒映着渐渐明亮的天空。 塘边那条被踩实的土路蜿蜒向前,消失在芦苇丛后,确是一处适合跑步的好地方。 林怀安停下脚步,略作拉伸,便踏上土路,开始沿着水塘慢跑。 脚步声惊起了芦苇丛中栖息的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空气中弥漫着水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他逐渐加快步伐,调整呼吸,感受着腿部肌肉的收缩与舒张,心跳与步伐逐渐达成和谐的韵律。 汗水开始渗出额头,但身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几日的郁结——课堂上的沉重、思想上的迷惘、对时局的忧虑——似乎都在这有节奏的奔跑中,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跑了约莫两圈,身上已微微见汗,气息也稍显粗重。 正当他准备放缓速度,走一段调整时,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芦苇旁,似乎有一个人影也在活动。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浅灰色镶细边的运动装——这在北平的中学生里颇为少见,更常见的男生是短打裤褂,女生则是旗袍或上衣黑裙。 这身运动装剪裁合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那人正在做一套类似柔软体操的动作,伸展、转体、压腿,动作舒展而有力,透着一种协调的美感,显然不是生手。 是附近居民? 还是同样来晨练的学生? 林怀安有些好奇,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 那人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 晨光恰好穿过芦苇的间隙,落在她的脸上。 林怀安微微一怔。 竟是一位女学生。 看年纪与自己相仿,或许还略大一点。 她梳着齐耳短发,额前是薄薄的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清晰而柔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从容与聪慧。 运动装下,身姿亭亭,自有一股书卷气,但那眉宇间,却隐隐含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甚至略带英气的神采。 她也看到了林怀安,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寻常女生遇到陌生男子时的羞涩或闪躲,反而大方地、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怀安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脚步停了下来。 他有些意外会在这里遇到同样晨练的女学生,而且看她的穿着和气度,似乎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儿。 “你也来跑步?” 那女生开口了,声音清朗悦耳,说的是标准的国语,但尾音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柔和腔调,不像纯粹的北平口音。 “是,来活动活动筋骨。” 林怀安答道,语气自然。 既然对方落落大方,他也无需扭捏。 “这里清静,空气也好。” “是不错。” 女生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整张脸显得生动起来,“我也是听人说起这里,才来试试。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她用了句玩笑话,语气轻松。 “不敢当,” 林怀安也笑了,“不过是找个地方出出汗。 看你的样子,像是常锻炼的?” “在国外时养成的习惯。” 女生很自然地答道,一边用搭在颈间的白毛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跑步,打球,游泳,都玩一点。 回来之后,发现能坚持的也就晨跑了。 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装,解释道,“也是从国外带回来的,穿着活动方便些。 是不是有点扎眼?” “确实少见,” 林怀安实话实说,“不过很方便,也精神。” 他注意到女生说话时,目光坦然,神情自若,没有一般女学生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也没有富家小姐常见的骄矜。 这让他感觉颇为舒服。 “那就好,我还怕被人当怪物看呢。” 女生笑道,随即问道,“你是附近的学生?” “是,中法中学的,高三。我叫林怀安。” “中法?好学校。” 女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是中法中学的,高二。 不过刚回国插班没多久。我叫熊小梅。” “中法中学?” 林怀安略感惊讶。 “熊同学是刚从国外回来?” “嗯,在法国待了几年,家里……有些事情,就回来了。” 熊小梅的回答很简洁,似乎不愿多谈家事,但她提到法国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有别的情绪。 林怀安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道: “难怪看你气质与众不同。在法国,也坚持晨跑吗?” “巴黎的清晨,尤其是塞纳河边,跑步是很惬意的。” 熊小梅的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透过眼前的苇塘,看到了遥远的异国景致,“不过,还是北平的秋天更有味道,天高云淡,有种开阔的苍凉感。 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俏皮,“少了可颂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她这略带调侃的语气,让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又消减了几分。 林怀安也笑了:“咖啡和可颂是没有,不过,这附近倒是有卖豆浆、油条、烧饼的好摊子,跑完步,热气腾腾地吃上一顿,也是人间至味。” “听你这么说,我倒有些馋了。” 熊小梅眼睛弯了弯,“不过,还是先跑完这圈再说。 你还要继续跑吗? 要不要一起?” 她的邀请很自然,仿佛只是问“要不要一起走段路”那般简单。 林怀安略一迟疑,便点头道: “好。” 两人便重新跑了起来,速度都不快,保持着一种可以轻松交谈的节奏。 熊小梅的步伐轻盈而富有弹性,呼吸均匀,显然体能很好。 林怀安暗暗调整步伐,与她并肩。 “在法国,学业紧张吗? 怎么会想到回国读书?” 跑了一段,林怀安问道。 他确实对这位气质独特、经历似乎也不同的女生有些好奇。 熊小梅沉默了片刻,只有均匀的脚步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就在林怀安以为她不想回答时,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学业还好。 我父母原本希望我在法国完成学业,最好……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归宿。” 她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略带嘲讽的弧度,“不过,我觉得那边的空气虽然自由,但终究不是自己的根。 而且,国内现在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林怀安明白她未尽之意。 “至于回国读书,” 熊小梅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算是……我自己的坚持吧。 家里是让我回来‘准备’别的事情的,我不愿意,就自己考了中法中学插班。 幸好,以前的底子还在,英文法文也还凑合,勉强跟得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怀安能想象,一个女孩子,从国外归来,抗拒家里的安排,坚持要继续学业,这其中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尤其看她的谈吐气质,家境定然不俗,这样的家庭,对女儿的“安排”,往往意味着更多束缚。 “了不起。” 林怀安由衷地说了一句。 这不完全是客气,在这个时代,能有如此独立想法的女性,并不多见。 “没什么了不起的,” 熊小梅摇摇头,一缕短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只是觉得,人总得知道自己想走什么样的路。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自己的人生,终究要自己负责。 家里安排的路或许平坦,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引用了《论语》中的句子,语气平静却坚定。 林怀安心中一震。 这番话,这种独立自主的态度,与他所见的许多女性(包括他的一些女同学)截然不同。 她们或许也读书,也谈论新思想,但骨子里,大多仍是将未来的希望寄托于家庭、婚姻。 而熊小梅,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将命运的缰绳握在了自己手里。 “那你想要走什么样的路呢?” 林怀安忍不住问。 熊小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 “具体做什么,还没完全想好。或许学医,治病救人;或许学教育,开启民智;或许……做些更能直接改变些什么的事情。 但总归,是要做一些实事,而不是只做一个点缀。”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力量,“‘位卑未敢忘忧国’,我们这一代人,生在这样一个时代,想独善其身,怕是也很难吧。 第169章:王府井大街东安市场 周先生昨日讲座,提倡‘生活的艺术’,我很赞同,在个体的层面,我们需要从容,需要精神的滋养。 但若只停留在‘小我’的自足,对窗外风雨视而不见,那所谓的‘艺术’,也不过是精致的逃避罢了。” 她竟也去听了周作人先生的讲座,而且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林怀安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昨日讲座后,他与余培军等人讨论,也各有体会,但熊小梅将“个体安顿”与“家国关怀”的关系,说得如此清晰而辩证,既有对周作人观点的理解,又有自己的超越,这绝非一般女学生能达到的思想深度。 “你也听了周先生的讲座?” 林怀安问。 “嗯。有不少同学也去了。” 熊小梅点点头,“周先生的学问和风度,令人钦佩。 他所倡导的理性、宽容、对个体价值的尊重,都是这个充满戾气的时代所稀缺的。 但是,” 她话锋一转,如同昨日林怀安对余培军所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在确保‘巢’不至倾覆的前提下,谈论如何将‘卵’安置得更舒适、更有艺术,才有意义。 否则,终究是空中楼阁。 鲁迅先生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直面与正视,本身或许就是最艰难、也最必要的‘生活的艺术’。” 鲁迅! 她也读鲁迅! 而且将鲁迅的“直面”与周作人的“艺术”放在一起考量! 林怀安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 这位偶然相遇的熊小梅,其见识之明澈,思虑之深刻,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的身上,既有新女性追求独立、热爱新知的特质,又并非盲目激进,而是有着冷静的审视和清晰的个人主张。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并非空谈,而是将思考与个人的道路选择紧密结合。 “你说得对。” 林怀安缓缓道,感觉胸膛中有一股热气在涌动,不仅仅是因为跑步,“个体精神的独立与丰盈,与对国家社会的关怀担当,本不该是非此即彼。 或许,真正的强大,是内心有所坚守,同时不惧向外探索和担当。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穷’与‘达’,或许并非截然分开的两个阶段,而是一种随时可以切换、也应当共存的心境与能力。 在能‘兼济’时,尽力而为;在只能‘独善’时,亦不忘怀天下,积蓄力量,保持清醒。” 熊小梅眼睛一亮,看向林怀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和讶异: “没想到,你能这么想。 看来,这菱角坑的晨跑,不仅锻炼身体,还能遇到‘同道中人’。” 她用了“同道”这个词,让林怀安心头一热。 “同道不敢当,只是有些胡思乱想,正好说出来,请你指正。” 林怀安谦道。 “指正谈不上,互相启发罢了。” 熊小梅微笑道。 这时,两人已跑完又一圈,回到了起点附近。 熊小梅放缓脚步,改为快走,调整着呼吸。 “对了,林同学,你刚才提到早点摊子,是哪一家? 被你这么一说,真有些饿了。” 林怀安指了指来路方向: “就在胡同口往东,槐树下那家,老板姓李,炸的油条特别酥脆,豆浆也醇厚。 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我请客,算是……为‘同道’接风?” 他半开玩笑地说。 熊小梅爽朗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媚: “好啊,那就不客气了。 不过,AA制,各付各的。 我在巴黎养成的习惯,可别跟我争。” AA制? 林怀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国外“各付各的”的意思,不禁莞尔。 这熊小梅,果然处处透着不同。 两人并肩向胡同口走去,身上蒸腾着运动后的热气,额发微湿,精神却都极为焕发。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苇塘的水汽尚未散尽,远处的北平城,在渐亮的秋日晴空下,显露出古朴而略带沧桑的轮廓。 这个平凡的周日清晨,因为这次偶然的相遇和交谈,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林怀安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般的体能锻炼,却意外地遇到了一个在精神上能与他对话、甚至给他启发的同伴。 这位名叫熊小梅的女生,就像一阵清新而强劲的风,吹进了他有些沉闷的生活和思绪中。 她的独立、聪慧、开阔的视野以及对家国命运的关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 他不知道这次相遇会带来什么,但至少,在这条探索与成长的道路上,他似乎不再是完全的独行者。 前方早点摊子的香气已然在望,平凡而充满烟火气的一天,正随着升起的朝阳,缓缓展开。 而一些新的、或许会改变许多事情的种子,也在这秋日的清晨,悄然埋下。 今日与熊小梅在菱角坑的偶遇与交谈,仿佛给他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连带着今日的精神也格外清明。 他回屋洗漱,换上干净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半新的藏青夹袍。 上午,他打算去东安市场逛逛,买些文具,也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书籍或杂志。 走出胡同口,街市已渐渐热闹起来。 卖“半空儿”(瘪花生)的小贩挎着篮子,拖着长音吆喝:“半空儿——多给——”,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围上去,花几个铜子买上一小包,嘻嘻哈哈地边走边剥,将花生壳随手丢在路边,引得扫街的老汉直摇头。 不远处,一个扛着稻草扎、插满糖葫芦的老者慢悠悠走过,那红艳艳、亮晶晶的山楂果,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偶尔有一两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女学生,结伴走过,看到糖葫芦,互相推搡着笑闹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掏钱买上一串,小口咬着,脸上漾起满足而略带羞涩的笑意。 林怀安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景象,心中却不禁想起昨日胡教员在课堂上那番关于“竞争”与“贫富”的高论。 这些为生计奔波的小贩,这些为几分钱零嘴雀跃的学生,那些在工厂、在田间挥汗如雨却难得温饱的人们,他们可有机会去“竞争”?他们的“不够努力”,究竟是因,还是果? 这繁华街市的一角,与早上熊小梅谈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时那沉静而忧虑的眼神,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比。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略显沉重的思绪,汇入前往东安市场的人流。 今日是周日,去东安市场或西单商场逛逛,是许多北平学生,尤其是家境尚可或追求时髦的学生的消遣方式。 那里不仅是购物的去处,更是观察时代潮流、感受都市脉搏的窗口。 东安市场位于王府井大街,是北平最负盛名的综合性商场之一。 远远便见人声鼎沸,各色招牌琳琅满目。 市场内街道纵横,店铺鳞次栉比,卖绸缎布匹的瑞蚨祥、卖文房四宝的荣宝斋、卖鞋帽的内联升、卖茶叶的吴裕泰……老字号与新店铺混杂,传统与摩登交织。 空气中飘荡着脂粉香、茶叶香、糕点香,以及淡淡的煤烟和皮革混合的市井气息。 林怀安先去了一家专卖新式文具的书店。 店里挤满了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的在挑选自来水笔——派克、康克令等洋品牌与国产“新民”牌并列,价格相差悬殊;有的在翻看硬面抄本和彩色蜡光纸;女孩子则多围在玻璃柜台前,对着那些印着西洋风景或美女月份牌的日记本、香喷喷的“明星”牌香橡皮爱不释手。 林怀安挑了两支便宜的“新民”牌蘸水笔尖,一叠稿纸,又买了一本硬壳的笔记本,打算用来摘抄读书心得。 结账时,他看到柜台一角摆着新到的《东方杂志》和《生活周刊》,封面上的标题触目惊心:“热河局势再趋紧张”、“国联调查团报告书发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各买了一本。 走出书店,他信步闲逛。 市场里不仅有店铺,还有不少摆地摊的,卖估衣的、卖旧书的、卖古董玩器的(真假难辨)、拉洋片的、变戏法的……五花八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汇成一曲嘈杂而鲜活的市井交响。 林怀安在一个旧书摊前驻足,翻看着一堆泛黄破损的线装书,多是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启蒙读物,或是《七侠五义》、《彭公案》之类的旧小说,间或有一两本晚清译介的西学书籍,纸脆得不敢用力翻动。 他想起陈伯父书房里那些被仔细珍藏的兵书和舆图,又想起鲁建国先生课堂上那痛心疾首的神情,心中微叹。 这些被尘封的故纸堆,与外面那个瞬息万变、危机四伏的世界,仿佛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一阵浓郁的甜香飘来,是“奶油栗子粉”的味道。 林怀安抬头,看见不远处一家装饰颇为洋气的“安利面包房”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伍。 玻璃橱窗里,摆着各色西点:奶油蛋糕、果酱面包、起酥点心,还有装在漂亮盒子里的“奶油栗子粉”——这是一种用栗子泥、奶油、糖等制成的西式甜点,在当时是相当时髦的零食。 不少衣着光鲜的男女学生,或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还有两个日本士兵,正等着购买。 林怀安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个铜子,那“栗子粉”的价格,怕是他一周的零花钱也未必够。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糖藕,那质朴的香甜,似乎也别有风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诗句在此刻,并非遥远的控诉,而是眼前浮华与身后艰辛的真实映照。 但他很快又警醒自己,这种简单的对比和愤懑,或许也失之偏颇。 追求更好的生活,享受文明的产物,本是人之常情。 关键在于,这“更好”是否建立在公平与正义的基础之上,这“享受”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剥削与不公。 他信步走到市场里一处较宽敞的空地,这里挂着几幅巨大的海报,围着不少人,尤其是年轻人。 海报上画着金发碧眼的西洋男女,姿态夸张,色彩艳丽。 最大的一幅写着“《一夜的快乐》 (It Happened One Night)”,下面小字标注“克拉克·盖博、克劳黛·考尔白主演,好莱坞浪漫喜剧巅峰之作”。 海报上的男子英俊不羁,女子娇俏可人,背景是豪华轿车和摩天大楼,充满了异域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现代气息。 周围的学生们兴奋地指点议论着: “听说是全有声的!对白和音乐都是真的!” “克拉克·盖博!我在《影戏画报》上看到过他,太有派头了!” “据说在洋人那里,这部片子拿了什么大奖呢!” “真想去‘平安’或者‘光陆’看看啊,可惜票价太贵……” 林怀安也仰头看着海报。 好莱坞电影,对他而言,是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 那光鲜亮丽、充满浪漫与冒险的故事,与北平城灰色的胡同、菱角坑摇曳的芦苇、课堂里沉重的讨论,仿佛是平行时空的景象。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 第170章:国文与历史的“堡垒” 这究竟是文明的引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夷风东渐”,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年轻一代的趣味与梦想? 他想起熊小梅提及巴黎生活时,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复杂情绪。 西方文明,对当时的中国青年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亟待学习的“长技”,是需要警惕的“腐蚀”,还是可供借鉴的“他山之石”? “怀安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怀安回头,见是同班的马文冲,他身边还跟着刘明伟和另外两个同学。 马文冲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散发着奶油和糖的甜香,想必是刚买了什么西点。 “文冲,明伟,你们也来了。” 林怀安笑着打招呼。 “是啊,难得休息,出来逛逛,开开眼。” 马文冲笑道,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买了点‘栗子粉’,尝尝鲜。 怀安兄要不要试试?味道确实不错,就是忒甜了些。” 他说着,很自然地要将纸袋递过来分享。 林怀安摆摆手: “不用了,我刚吃过早饭。你们逛你们的,我随便看看。” 刘明伟凑到海报前,咂咂嘴: “这洋妞可真俊!啥时候咱们也能拍出这样的电影就好了。” 另一个同学嗤笑道: “得了吧,咱们那些‘火烧红莲寺’、‘荒江女侠’,打来打去,布景假得要命,跟人家没法比。” 马文冲倒是比较清醒: “电影是娱乐,看看也好。 不过,我总觉得,洋人拍这些东西,也是给他们的民众看的。 咱们自己的事,还得自己琢磨。对了,怀安兄,” 他转向林怀安,压低了些声音,“昨天周作人先生的讲座,你觉得怎么样? 我听好些人议论,有说好的,有说不痛不痒的。” 林怀安想起与熊小梅的讨论,沉吟道: “周先生学问渊博,见识深刻。 他所倡言的理性、宽容、个体的精神建设,在这个容易偏激的时代,尤为可贵。只是……” 他顿了顿,“正如他所引‘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之辨,二者如何平衡,端看个人选择与时势了。” 马文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 对了,下周一,学校各社团开始招募新社员了,怀安兄可有兴趣? 听说有国文研究会、史地学会、自然科学社,还有新剧社、国术社什么的。” 社团? 林怀安心念一动。 这或许是个接触更多同道、拓展视野的机会。 “到时看看,或许会选一两个加入。” 几人又闲聊几句,便各自散去。 林怀安在市场里又转了转,给继母买了些她爱吃的茯苓饼,便准备打道回府。 走出市场大门,喧嚣渐远。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胡同里传来隐隐的留声机声。 不知哪家富户,正在播放梅兰芳的《贵妃醉酒》,那婉转悠扬的唱腔,穿过高墙深院,飘荡在秋日的空气里: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这是属于北平的、传统的、深入骨髓的韵律。 然而,在另一条巷子深处,似乎有隐隐的、截然不同的歌声传来,那曲调激昂,歌词模糊不清,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力量,却与《贵妃醉酒》的旖旎缠绵格格不入。 林怀安侧耳细听,心头一跳,那似乎是……《国际歌》的调子? 虽然压得很低,断断续续,但他曾在一些激进同学私下聚会时,隐约听到过。 他立刻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有些声音,在阳光下是听不到的,但它们确实存在,在暗处流淌,如同地下的潜流。 回到林家,已是下午。 继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他回来,笑着招呼: “怀安回来了?东安市场热闹吧?” 话虽如此,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顺道买的,不值什么。” 林怀安将点心递过去。 父亲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小酌着一杯老酒。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朝林怀安招招手: “怀安,来,陪父亲坐坐。逛了市场,可见着什么新鲜事?” 林怀安搬了个小凳坐下,简单说了说见闻,略去了那些沉重的思考,只提了市场的热闹、西点的昂贵、电影海报的时髦。 林父眯着眼,呷了一口酒,缓缓道: “东安市场……那地方,我年轻时也常去。 不过那时候,多是去‘会友’镖局办事,或是去‘东来顺’吃涮锅子。 世道变了,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洋点心,洋电影……新鲜玩意儿是越来越多喽。”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却并无多少排斥,只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新鲜归新鲜,可别迷了眼。‘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咱们这家底,可经不起那等花销。 你父亲供你读书不易,要懂得惜福。” “父亲教训的是,怀安记下了。” 林怀安恭声应道。 他明白父亲话里的关切。 “不过,多看看,多见识,也是好的。” 父亲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学校要搞什么‘社团’?” “是,下周开始招募。” “嗯。学生嘛,除了读书,也该有些旁的志趣。 我像你这般大时,除了喜欢听戏,结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长了不少见识。只是,”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沉了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结交朋友,加入什么会社,要擦亮眼睛。 有些热闹,看着风光,底下未必干净;有些言论,听着激昂,却可能引火烧身。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白吗?” 林怀安心头一凛,知道父亲是在提点自己。 他昨日与熊小梅交谈,提到周作人、鲁迅,论及家国,父亲未必知晓详情,但这番告诫,显然是有所指。“父亲放心,怀安自有分寸。‘敏于事而慎于言’,孔夫子早有教诲。” “嗯,你知道就好。”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你舅舅前日来信,还问起你的学业。说你年岁渐长,该多用心在正经学问上。 这‘正经学问’,不光是书本上的,为人处世的道理,审时度势的眼光,都是学问。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慢慢琢磨吧。” 正说着,院子里用来听广播的“话匣子”(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随即被调开,换成了甜糯的女声演唱: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是周璇的《四季歌》,时下最流行的歌曲之一。 继母一边拍打着被子,一边跟着轻轻哼唱,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这市井的、家常的、带着些许靡靡之音的旋律,与父亲杯中物、与林怀安怀中新买的《东方杂志》、与远处可能存在的《国际歌》低吟,奇异地交织在这个秋日的下午。 林怀安忽然想起,明日就是九月十一日,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一。 社团招募即将开始,新的课程、新的挑战、新的见闻,也将接踵而至。 而两年前的那个九月十八日,沈阳北大营的炮声,以及其后山河破碎的惨痛记忆,虽然报纸上已渐渐淡去,课堂里也讳莫如深,但真的能被这市井的喧嚣、时髦的娱乐、家常的温情彻底掩盖吗?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硬壳笔记本。 或许,有些思考和记录,应该从那里开始。 而如何在即将到来的社团活动中,在可能的壁报投稿中,甚至在日常的言谈举止里,既表达心声,又不至招祸,这或许正是陈伯父所说的“世事洞明”与“人情练达”需要面对的第一次小小考验。 他想起熊小梅那双沉静而智慧的眼睛,想起她谈及“直面”与“艺术”时的辩证,心中渐渐有了些模糊的想法。 夕阳的余晖,鸽哨声再次悠扬地划过天际。 这秋日的北平,表面平静如常,内里却似乎有无数暗流,随着不同旋律的弦歌,在无声地涌动、碰撞。 而属于林怀安的乐章,才刚刚开始谱写第一个音符。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十一日,星期一。 晨曦微露,秋意更浓。 胡同口的槐树叶,一夜之间又黄了几分,风一过,便打着旋儿簌簌落下,在湿冷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林怀安紧了紧身上的夹袍,快步走向学校。 经过一个周末的休整与市井观察,他感觉自己对这座古城、对这个时代的感知,似乎又深入了些许。 那东安市场的繁华与喧嚣,与林家小院的宁静家常,与课堂上那些沉重的议题,构成了错综复杂的复调,在他脑海中交织回响。 周一的第一堂课,是国文。 今日刘光海先生走进教室时,神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然。 他没有立刻开讲,而是将手中的书卷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十多张年轻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学究特有的抑扬顿挫:“诸位同学,新学期已始。 尔等已入高三,距毕业会考,不过一年之期。‘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此虽秋日,亦当时时警醒,珍惜光阴。”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遒劲的颜体大字:“国文之道”。 “今日,不急着讲新篇,先与诸位聊聊,这高三的国文,究竟该如何学,学什么。” 刘先生转过身,神情郑重,“国文,非仅识文断字,吟诗作赋。 其为载道之器,明理之舟,修身之径,亦为”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认识吾国吾民,体察时运变迁之窗。” 这话从一个老派学究口中说出,让不少昏昏欲睡的学生精神一振。 林怀安也坐直了身体。 “本学期国文,老夫拟分三大块。” 刘先生竖起三根手指,“其一,经典研读。 非但《四书》,更有《左传》、《史记》之史传,《庄子》、《韩非》之诸子,乃至《文心雕龙》、《诗品》之文论。 非为记诵,而在明其义理,察其文心,观古人如何立言、如何行事、如何处变。 譬如读《史记·项羽本纪》,非仅看楚汉相争之故事,更当思太史公笔下,英雄之气短,命运之无常,人事之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此之谓也。” “其二,时文评析。 梁启超之‘新文体’,陈独秀、胡适之白话文,乃至鲁迅、周作人兄弟之杂文、小品,皆在涉猎之列。 新旧之间,文白之争,非仅为形式之变,实乃思想之革,时代之潮。 汝等既为新青年,不可不知,不可不思。 然需有判断,‘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不可一味趋新,亦不可固守泥古。” “其三,为文之道。 记叙、议论、抒情、应用,诸体皆需练习。 尤重言之有物,情之由衷,理之能明。 文章非为炫技,而在载道、明志、达意。 ‘诗言志,歌永言。’ 《尚书》有训。 下月,本校《中法月刊》征稿,望诸生用心为文,择优选登,亦为学业之检验。” 刘光海先生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将看似枯燥的国文学习,提升到了关乎文化传承、个人修养与时代认知的高度。 林怀安听得频频点头。 刘光海先生所强调的,不正是他最近一直在思索的“旧学新知”如何融合的问题吗?从经典中汲取智慧,在时文中观察潮流,最终形成自己的判断与表达。 这比单纯背诵古文,或盲目追逐新潮,要有意义得多。 第171章:学校社团招募 “最后,有一言相赠。” 刘光海先生的目光变得格外深邃,他背着手,在讲台上踱了两步,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此东林党人之联,诸生当谨记。 读书非为避世,恰为更好地入世。 国文之学,尤重培养此种胸怀与眼光。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低沉,“‘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关心时事,亦需谨言慎行,明哲保身。 为文处世,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言,有所不言。‘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此圣人处世之微义,望诸生细察。” 这最后一番话,语重心长,又暗含警诫。 在座学生,大多已非懵懂孩童,自然听得出其中深意。 一时间,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 林怀安心中凛然。 刘先生这堂课,不仅指明了学业方向,更隐隐道破了身处此时此地的某种“生存智慧”。既要“事事关心”,又要“言孙(逊)”,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何其微妙,又何其艰难。 他想起了陈伯父的隐忧,想起了父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告诫,如今,又加上了刘先生“危行言孙”的点拨。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略显凝重的气氛中过去。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议论纷纷,有对刘先生学问表示钦佩的,也有对其“明哲保身”之论不以为然的。 李文慰就低声对林怀安道: “刘先生学问是好,可这‘言孙’,未免太过畏首畏尾。‘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若人人都‘言孙’,岂不成了沉默的羔羊? 那东北的沦丧,华北的危机,谁又来呼喊?” 林怀安默然。 李文慰的话有他的道理,刘先生的告诫也出自善意与经验。 这其中的矛盾,或许正是这个时代许多有心人共同的困境。 下午,是期盼已久的社团招募日。 各社团在操场边、教学楼走廊等处摆开了摊子,拉起简陋的横幅,贴上手绘的海报,负责招募的高年级学生卖力地介绍着,希望能为社团注入新鲜血液。 一时间,校园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林怀安和马文冲、刘明伟一起,在人群中穿梭观看。 国文研究会 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海报上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切磋文章,涵养性情,探究古今文心”,负责招募的是一位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学弟,正在向新生讲解定期举办的读书分享会和征文活动。 林怀安驻足听了一会儿,觉得氛围颇合刘先生所言“经典研读”与“为文之道”,便上前领取了一份报名简章。 史地学会的招牌更吸引林怀安。 海报上画着简易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写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察中外之势”。 鲁建国先生居然是学会的指导老师之一,此刻正被一群学生围着,激昂地讲解着什么,依稀能听到“疆域”、“资源”、“海权”等字眼。 林怀安对史地本就兴趣浓厚,尤其经过鲁先生和谌宏锦先生的课,更觉有必要深入,也毫不犹豫地拿了简章。 自然科学社的摊子前摆着些简易的物理化学实验器材,如磁铁、棱镜、烧杯等,吸引了许多对理工有兴趣的男生。 马文冲似乎对此很感兴趣,凑上去详细询问。 此外,还有新剧社的成员在表演话剧片段,虽然布景服装简陋,但表演投入,引来阵阵笑声和掌声;国术社的几位精悍学生在空地上演练拳脚,虎虎生风,刘明伟看得目不转睛;甚至还有 书画社、围棋社、西乐社(摆着一把小提琴和一支口琴)等,琳琅满目。 林怀安在各摊位前流连,感受着这难得的、相对自由活泼的校园氛围。 这让他想起赵梅芳提起的法国中学,想必那里社团活动更加丰富多样。 他正思忖着,目光忽然被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 那摊位没有醒目的横幅,只有一张旧课桌,桌上放着几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线装书,以及一叠手抄的文稿。 桌后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低年级男生,正是前几日在图书馆有过一面之缘的余培军。 摊位旁挂着一小块木牌,上面用清秀的隶书写着:“明德读书会”。 明德读书会? 林怀安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余培军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站起身: “林学长,你来了。” “余学弟,这是你们办的读书会?” 林怀安看着桌上那几本线装书,似乎是《曾文正公家书》、《朱子语类》之类。 “正是。” 余培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神情,“表面上是研读些传统经典,修身养性。实际上……”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我们私下会交流一些……其他的书,讨论一些问题。 林学长那日高见,令小弟印象深刻,若学长有兴趣,欢迎加入,一同切磋。” 林怀安立刻明白了。 这所谓的“明德读书会”,恐怕是那些对时局、对思想、对社会问题有更多思考,又不愿或不能公开表达的学生,私下组织的“小团体”。 用《曾文正公家书》这类“安全”的书皮作伪装,内里传阅的,很可能是鲁迅的《呐喊》、《彷徨》,或是《新青年》、《生活周刊》这类“敏感”读物。 刘先生“危行言孙”的告诫言犹在耳,但余培军那沉静而热切的目光,以及桌上那些看似古旧的书册下可能隐藏的“禁果”,对林怀安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 “读些什么书?讨论些什么?” 林怀安也低声问。 “书嘛,‘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陶渊明的境界,我们心向往之。” 余培军巧妙地引用陶诗,避开了具体书名,“至于讨论,无非是些‘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的问题,关乎古今,关乎中外,关乎……当下。” 他将“当下”二字咬得极轻,却极重。 林怀安明白了。 这“明德读书会”,正是他寻找的那种能进行深入、坦诚思想交流的地方。 “如何加入?” 余培军从桌下拿出一张普通的便笺纸和一支铅笔: “写下姓名、班级即可。 我们会定期通知聚会的时间和地点,通常很隐秘。” 林怀安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了自己的信息。 他知道这可能有些风险,但探索的欲望和对真诚交流的渴望,压过了谨慎。 他将纸条递给余培军时,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郑重与默契。 离开“明德读书会”的摊位,林怀安心中既有加入“组织”的些微兴奋,也有一丝隐忧。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些被主流话语所警惕、甚至压制的思想领域。 这或许就是秦先生所说的“危墙”之畔。 但正如李文慰所言,若人人都远离“危墙”,那“墙”是否会越来越高,最终将所有人都困死? 他又走到学校的“壁报栏”前。 这里张贴着学校官方的一些通知、公示,也有一块区域是留给学生自由投稿的“习作园地”,通常是一些散文、诗歌、读后感之类。 此刻,壁报栏前也围着一些学生,对上面的文章指指点点。 林怀安看到,最新一期的“习作园地”上,有几篇文笔不错的抒情散文,一首模仿徐志摩风格的新诗,还有一篇谈论“科学救国”的短论。 文章都经过了筛选,内容“安全”。 一个念头忽然闯入林怀安的脑海。 过几日,就是九月十八日了。 那个让东北三省沦陷、三千万同胞陷于水火的日子,那个被政府要求“隐忍”、“镇静”、“信赖国联”的日子,那个在官方话语中似乎正被刻意淡忘的日子。 作为一个中国青年,一个北平的学生,难道就这样沉默地让它过去吗? 他胸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写点什么,贴在“习作园地”上,哪怕只是微弱的呼喊,也好过彻底的缄默。 然而,理智立刻提醒他。 刘先生的告诫,孙教员严厉的目光,学校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训导人员的身影……一篇直接纪念“九一八”、呼吁勿忘国耻的文章,几乎可以肯定会被撕掉,甚至可能带来麻烦。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父亲和陈伯父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可是,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那种憋闷的感觉,几乎让他窒息。 他想起昨日与赵梅芳在菱角坑的交谈,想起她谈到“直面”与“艺术”时的辩证。 能否用另一种方式,既表达心声,又避免直接的麻烦? 他想起了刘先生课堂上提到的“借古喻今”,想起了国文课上学过的那些充满悲愤与忧思的古典诗文。 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成形。 他快步走向图书馆,想再查阅一些资料。 在图书馆门口,他意外地遇到了赵梅芳。 她手里拿着几本书,依旧是短发清爽,眼神明亮。 “林同学?这么巧。” 赵梅芳也看到了他,微笑着打招呼。 “赵同学,” 林怀安点头致意,心中一动,觉得或许可以听听她的看法,“有件事,想请教你。” 两人走到图书馆旁边一棵老槐树下。 林怀安将自己的矛盾与模糊的想法,低声说了一遍。 他没有明说“九一八”,但提到了“有些日子,让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却又不能直言”。 赵梅芳静静地听着,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枝头黄叶。 等林怀安说完,她沉吟片刻,低声道: “你的想法,我明白。 直接的呐喊,在当下的环境里,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无济于事,还可能伤及自身,堵塞言路。 古人云:‘曲则全,枉则直。’ 有些话,或许可以换个方式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 “屈原的《九歌·国悲》,你读过吗?” 林怀安一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他低声吟诵出开头的句子,一股悲壮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是。” 赵梅芳点点头,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屈原借祭奠楚国阵亡将士,抒发对英勇牺牲精神的歌颂,对战争惨烈的描绘,其中蕴含着深切的哀悼与激昂的斗志。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样的诗句,贴出来,说是研习古典文学,探究楚辞艺术,谁又能说什么? 但有心人读之,自能感受到那份慷慨悲歌、誓死不屈的气节,联想到当下,激起共鸣。 这,或许比直接的呼喊,更有力量,也更……安全。” 林怀安心中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