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爷我就云个游,怎么成顶流了?》 第110章 归去来兮 暮鼓落定,余音还绕在三清阁飞檐之间。 崇岳道长携两位师弟立在顶层石栏边,衣袂被海风微微掀动。 放目远眺,对岸已不再是往日昏沉,冷白探照灯铺在滩涂上,把那一片照得如同白昼。 滨海公路上,全是运送大块冰料的货车,一辆接着一辆,连绵不绝。 昏黄的大灯在冬季的暮色里连成两条光带,顺着海岸蜿蜒,硬生生勾勒出公路的轮廓,朝着工地的方向,一路延伸过去 “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谁说不是呢。” “为啥姜道友才离开,我就有点想念了?” “谁说不是呢。” “你要是没啥说的就憋吱声!” “……” 师兄弟三人站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单纯说废话,目光拉近,就见冰封的海面无声裂开一道狭长水路。 一艘大红色的快艇硬生生的压碎浮冰,像漂浮在牛奶里的红尖椒,慢慢向岸边驶去。 本来等寒潮褪去,天桥再次浮出海面还要一小段时间,但工期不等人,景区不知从哪里直接借了一艘能破冰的大功率快艇过来。 也算是现代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至少对于本打算冒险滑冰过去的姜槐来说是这样。 也幸好没冒险,离得近了才发现,和他想象中的不同,这些海冰其实并没有很厚,看着像是冻实了,实则也就两三厘米的厚度,最厚的不过半指而已。 快艇船头狠狠撞上去,冰壳应声碎裂,咔嚓之声在海风中炸开,冰碴子溅在船舷上,像是在放鞭炮。 这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家大弟子,上次吃喜宴,那么大的个子躲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吓坏的年兽。 一别好几个月,也不知那父子俩最近过的怎么样。 一路想着有的没的,二十多分钟后,姜槐终于上岸,迎接他的除了摄像小哥之外,还有很多人。 都是从哈尔滨才“借”过来的,什么专业的都有:园林设计、环境艺术、雕刻艺术、土木工程、机械工程、电气工程、照明工程、安全工程、还有管造价的。 端的是文理双全,人才济济! 众人一一见过,姜槐尤为客气,前两天只在手机里大致沟通一二,还是头一次见着面。 如果真把这次的冰雕视为一场修行,那这些人就是“财侣法地”之中的“侣”。 “侣”非单指情侣,更多是指志同道合、能互相提点、不堕歧途的伙伴。 生活之中处处是修行,身在何处,道场便在何处。 要是把他们看做是同台竞技的“对手”,那就别提“修行”这两个字了,纯纯是对这两个字的玷污。 众人都知时间紧迫,连屋都没回,裹着军大衣就在海边摊开图纸,海风卷着碎雪扑在纸面,几个人伸手按着角,就着随处可见的探照灯边走边商量。 总工姓陈,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黑里透红,标标准准的国字脸,长的和兵马俑似的。 他指着笔架山天桥延伸的那道浅痕,回头看向姜槐, “姜道长你看,这里是笔架山天桥延伸段,我们打算从这儿起,沿滩涂修一条百米冰廊,不挡原有景致,夜里打上光,远看就像玉带浮在海上……” 旁边园林设计师接过话茬,“冰廊两侧打算做仿古冰灯柱,刻简单云纹、如意纹,和旁边的三清观风格统一,小姜道长您看可以吗?” “挺好的。” 姜槐连连点头,心中竟然没来由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大手一挥,要不了多久就会凭空出现一座百米冰廊……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偷眼打量周围人一圈,见他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又悄悄把这种感觉藏了起来。 安全工程师用笔在浅滩处圈了一圈, “主观景台得往后退五米,地基用三层冰砖加固,外圈再加高冰护栏……” 和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不同,笔架山景区临海,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宁愿被骂,也不能出事! 一个也不行。 姜槐更是没有二话,这位可是他这次修行的“护法”,只有他在,自己方能安心雕刻。 陈总工再在图上轻轻一划,分出四大区块, “我们打算用冰廊串起四个区,动静分开……” 他先点靠里的位置, “第一区,真武雕像区。 这里立那尊二十米高真武大帝冰雕,前面设冰牌坊,题什么字,雕什么纹,还要姜道长拿个主意才是。” “没问题。” 姜槐点点头。 雕刻真武大帝和雕刻其他人物不同,属于造像,有不少仪轨。 比如动工之前需要素食、戒酒、戒五辛、断房事、沐浴净身、上香祝告等。 不过冰雕不是长久安奉在大殿的神像,是节庆、法会、祈福、纪念用的应景造像,不用装脏、开光、点眼等,一切仪轨可以从简。 而且到时候有三清观乃至附近几座道观的道长们从旁协助,一切有商有量,不会出什么纰漏。 陈总工又指向另一侧更靠外、紧贴海岸线的位置一划, “第二区,八骏奔海区。 八匹冰马不跟真武大帝放一起,单独成一区,要一字排开,姿态要猛、要劲,前蹄腾空、作奔海之势,像是要一头扎进海里。 马身雕得通透,夜里灯光一打,如同玉铸天马踏碎冰层。 冰马脚下再堆些冰浪造型,远看就像群马冲破海面,气势直接拉满,和真武大帝形成一静一动。” 说罢,他又看向姜槐,“这也需姜道长多费心了。” “好说好说。” 姜槐再次点头。 这是“金主”点名要他雕的,别人想代劳也不行。 陈总工又往靠近岸边、避风平坦的空地一点, “第三区,儿童冰雪区。 冰滑梯、小雪人、冰蘑菇、小冰马,可以不用太大,但必须要圆润无棱角,地面铺压实雪,就算摔了也不疼。和另两区隔开,互不打扰。” 电气工程师跟着敲定, “灯光我打算分三套系统:真武区用暖光,庄重;冰马区用冷光,气势;儿童区用柔光,童趣;百米冰廊再单独一路弱光,夜里走起来舒服……” 众人走走停停,嘴里描绘着即将成型的盛景,可眼下,一切还只是一堆堆才开采出来的冰块。 铲车轰鸣着把成吨的冰从货车上卸下堆在空地上,吊机缓缓抬起巨臂,将一块块冰砖层层垒高。 虽说如此之多的冰块让施工场地更显寒冷,但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却丝毫未减。 “真武镇山,八骏踏海,动静相宜,阴阳相和。” 姜槐抬眼望向远处的海平面,潮起潮落间,似有渺渺道唱与马蹄声隐隐相合。 再想到那童区里,稚童的欢声笑语随风飘荡,与山海的雄浑交织在一起,光是想象,便是一幅好美的人间仙境。 “对了,第四个区域呢?” “第四个区域不用我们管,是景区负责规划,算是游客互动区和休息服务区,可以让游客手工体验冰灯制作之类的。” 陈总工指向图纸上离岸边最远的一块区域答道,然后又回头问询跟在后面的人, “听说还有烧烤和义诊是吧?” “听说是有的。” 众人七嘴八舌,“好像还放大呲花?反正是真下心思了。” 的确是下了心思了,从姜槐和这群工程师住的地方就能看出来。 直接包了一个海景度假山庄,就在景区斜对面,站在屋里都能看见那片正在施工的地点。 姜槐自认为已经见过不少世面,无人区的悬墓都几进几出了,却还真是第一次见着把浴缸摆在落地窗前的,床也是吊在半空,铺着好些玫瑰花,晃悠悠的,跟个大号秋千似的。 他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先迈哪只脚。 更要命的是,插入房卡之后,屋里竟然是那种玫瑰金色的灯光,幽幽暗暗的,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正满屋的找开关,就听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随后响起一个捏着嗓子的怪异腔调,细声细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 “先生,需要客房服务嘛?” “不需要,谢谢。” 姜槐吓了一跳,连忙大声回复。 没曾想,那人依旧不走,不依不饶的敲着门,“先生,我们的客房服务是免费的哦,真的不需要嘛~” “真的不需要,谢谢。” 姜槐还在一个个的试开关,闻声再次拒绝,想着一而再,不能再而三了吧? 可门外的敲门声还是敲个没完。 不仅如此,就听门口忽然热闹起来,原本只有一道黏糊糊的声音,此刻竟像炸开了锅似的,一下多出许多人。 脚步杂沓,笑语喧哗。 就在这乱糟糟的关头,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傻气的声音突然扎进来,仿佛耐心已经用尽,急匆匆的喊了一声: “师父!” 然后就是“咚咚咚”的敲门,不,不是敲门,而是撞门。 姜槐身形一顿,又是惊又是喜。 自家徒儿好神奇,不会真是羚牛转世吧,为何每次刷新的都是这么突然?! 房门一开,就见走廊里果然挤着不少人,但还没看清都是谁,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给“拱”了起来。 不是小松还能是谁? 和上次见他不同,这次小松的头发长了很多,还扎了个小辫子。 在旁人看来,这家伙更野了,横眉瞪眼的,像个社会人。 但在姜槐看来,自个儿的大弟子更萌了。 “小松,放我下来!” 没用,徒弟太兴奋,扛着师父满屋走。 姜槐只好转着圈的看向门外众人。 他看见了一脸坏笑的小吕,不用想,刚才肯定是他使坏。 他手里牵着一个女生,挺娇小可爱的,应该是他的女朋友。 然后就是五六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男有女,都带着笑意看向姜槐。 在他们之后,是胖乎乎的李教授和满脸无奈的钱老。 正所谓得道者多助! 姜槐昔日种下的善因,此时终于迎来了善果。 李教授带着他的学生们来参加“社会实践”,是还上次的崖墓之情。 而对于这群学生而言,既能有学分,还不用和小对象忍受异地之苦,更重要的是万一找到毕业后的就业方向,何乐而不为? 钱老更不用多说。 若是姜槐想要雕一个云顶天宫,他也二话不说的直接画图纸。 而他们这次过来,当地政府也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之所以没说,还是想着给姜槐一个惊喜。 的确惊喜,姜槐到现在还没落地…… 一番热闹自是不必多言,夜深之后,众人各自回房。 只有小松不肯回去。 他也没闹,就躺在吊床上晃晃悠悠的看着师父画图。 画的是《八骏图》。 落地窗前,姜槐执笔稳而缓。 自从得了「丹青」之术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正儿八经的绘画。 小松看了一会,便骑在床尾的一角,双手紧紧拽着吊床的绳子,嘴里轻轻发出“嗒嗒嗒……嗒嗒嗒”的马蹄声,偶尔还压低嗓子,甩甩脑袋,学马的喷鼻、扬鬃的模样,把这晃悠悠的吊床,当成了马儿。 别说,这家伙洗完澡把头发放下来,甩起脑袋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师父,这些马都名字吗?” “有啊。” 姜槐笔尖未停,淡笑应道, “八骏古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穆天子传》里的,皆以毛色为名:赤骥火红、盗骊纯黑、白义素白、渠黄如金,骅骝青黄、绿耳青黑,都是凡间良骏。” 顿了顿,又道, “而《拾遗记》中的,是有神通的天马:绝地足不践土,翻羽快过飞禽,奔霄夜行万里,越影逐日而行,逾辉毛色耀目,超光一形十影,腾雾乘云而奔,挟翼身生肉翅、能凌空飞天。” 这些并非是祖师爷给的,而是师父以前教的。 刚说完,想起自家大弟子过目不忘的天赋,又反问道, “盗骊是什么颜色?” “纯黑色。” “哪个一形十影?” “超光!” “很好,比为师小时候强多了,可惜没有奖励。” “咯咯咯!” 小松乐的摇头晃脑,吊床也更加剧烈晃动着,“那师父你画的是哪种?” 不怪他好奇。 案桌前,姜槐只以纯墨白描勾勒,不施彩、不仿古,既不像穆天子里有毛色有名号的八骏,更不是带神通的天马。 便是连徐悲鸿那融贯中西技巧的马也不是,只有大致线条,但尾巴倒是详尽的很,飘逸脱俗,丝丝传神。 “画马的名家自古便多。” 姜槐有意教予自家大弟子,不嫌麻烦说的很细致, “韩干画御马厚重写实,李公麟画马清逸内敛,徐悲鸿画马奔腾飞扬,各成一派。” “我画马,不爱画马儿的张扬狂奔之态,只把千里奔腾的力道,全藏在马尾里!” 抚琴意在声,绘画意在笔,后者更能直观流露创作者的心境。 说是马尾,实则和拂尘无异,根根线条看似轻软飘逸,马尾也不是昂扬之态,却似卷着微风,鼻尖都仿佛能嗅到山野间的清香。 无缰绳束缚,无厩舍拘困,不慕神驹神通,不恋御马尊贵,只带着一身自然洒脱,随性而行,随遇而安。 静时安守天地,动时踏遍四方,马尾一扬,便是云游千里的自在。 姜槐很是满意这幅《八骏图》,啰啰嗦嗦讲了很多,回头一看,却见小松早已酣然入睡。 头发散落在脸上,嘴巴微张,发出阵阵鼾声……像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画风十分潦草的野马。 “得,想听就听,想睡就睡,你才是真正的马儿,为师啊只是牛马!” 第111章 马到功成(新春特别篇) 雕一个和真马等高的冰马,需要大约26块标准冰。 算上损耗,光是冰料成本就需要约3万块,八匹就是二十四万,这还不算姜槐这个雕刻师傅的手工费用。 不过这和二十米的真武造像比起来,纯粹是小巫见大巫了。 二十米,接近六层楼的高度,大概占空间:长 6m × 宽 4m × 高 20m ≈ 480 立方米。 光毛坯冰料就得将近3840块标准冰砖。 况且冰雕又不是3D打印,用多少材料都是机器算好了的,即便有损耗也不大,冰雕这玩意凿掉的比留下的多,接近五成的损耗,如此一算,里外里共要5760块冰砖。 哪怕降档使用800一块的精品透明冰砖,造价就突破了四五百万,若是算上再加上人工、脚手架、吊车、电费、安全、运输,成本轻松突破五六百万。 姜槐从造价师手里接过这份报价单后,人都傻了,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能参与这么大的项目。 这还只是四个区域的其中两个部分,不敢想象加上百米冰廊和儿童区后,这个数字该多么恐怖。 怎么也得突破一千万了吧? 此刻看着眼前泛着青蓝冷光的冰坯,手都有些不争气的打哆嗦。 这哪是冰,这都是白花花的钱呐! 这么多钱,都能把玄元观翻修三四次了。 来年开春,这么多钱就变成水哗啦啦的流了? 念头一起,都有些不想雕了,这么些钱干点啥不好! 旁边的李教授他们和一众工作人员看的直乐,咋就这么乐意看小姜道长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呢! 还是钱老觉察到了姜槐的一二心思,笑道, “钱这东西,本就是流通的,无非是一种金融属性罢了,攥在手里不动,它才只是一堆没用的纸而已。 现在投下去,是给笔架山铺的路。冰雕一立,名气一开,人流一聚,后续回来的回报,只会比投入多得多。这笔账,怎么算都亏不了。” “也是。” 姜槐细细一琢磨,的确是这个理。 他知道这次的冰雕展是不收门票的,提前预约就可以参观。 看起来貌似更亏了,但把眼光格局放远一点,门票这点小钱算个啥? 只要有人愿意来,吃穿住行哪个不是那G什么P来着? 而且这钱本就是本地商家赞助而来,天南海北的游客一到,这些钱又重新回到了商家手里。 如此一看,那听起来挺世俗的金钱,恰恰也蕴藏着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好似那江河之水,循环往复。 正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也! 想通这一层,姜槐自嘲一笑。 也怪自己刚才光顾着心疼钱,格局一下就小了,风物长宜放眼量嘛! 这还没开始动工呢,就有了不少收获,此谓——开工大吉! 姜槐顿觉心中一片澄明喜悦,杂念散尽,浑身轻快。 手也不哆嗦了,握着冰凿,沉腕轻落,一凿一凿顺着冰纹缓缓剔去多余冰料。 冰屑簌簌落在冻滩上,被海风卷着落到众人脸上,被小松追着然后塞进嘴里,也落到画架上昨晚刚作好的《八骏图》上。 粗凿定形,细刀修棱,冰马的轮廓在他刀下慢慢舒展。 旁人无论是画马亦或是雕马,多着力于突出马儿的狂奔疾驰,或者昂首扬蹄的姿态,纵是气势磅礴、四蹄翻飞,却总给人一股躁动与急促。 仿佛马群在被什么猛兽追逐,又或者要忙着去迁徙、交配、抢地盘。 可姜槐刀下的冰马,前蹄轻扬,后蹄点地,连抬起的蹄尖都透着一派散漫随意。 鬃毛随风轻飘,马尾悠然摆荡,不是拼命狂奔,而是在海天之间自在玩耍、追逐嬉闹。 一步一蹄皆是自在,一驰一跃尽是欢悦。 眼前明明是一片苍凉冻海,竟在这匹马儿的映衬下,化作了无边无垠的青青草场,冷冽海风恍若变幻成了带着青草味的春风。 而在旁人看来,只觉这一刻的姜槐,便好似那信马由缰、悠然自得的牧人一般。 眼前一切已经不似执刀雕琢,更如道士开坛,方寸之内,自成天地,几步之外,风雪不侵,与尘世喧嚣全然隔绝。 李教授和他带来的那几个学生,原本还想着打打下手之类的,可此刻一看,全都默默息了上前的心思。 这次帮个der啊! 要不弄几坨马粪和几只推着球的屎壳郎应应景? 可闲着也是闲着,其他区域的冰块还没收拾妥当。 小吕不愧是景德镇来的,玩的就是创意,干脆就地取材,用那些边角规整的冰料,借了活字印刷的思路雕起了冰活字。 他们拿出小凿子,叮叮当当一阵细琢,不多时,满地都是晶莹透亮的汉字。 有: 一马当先、龙马精神、万马奔腾、金马献瑞、玉马呈祥、瑞马迎春、福马临门、策马扬鞭、骏马奔腾、马踏春风、马年大吉、金戈铁马、快马加鞭、跃马争春、马跃龙腾、骏业宏开…… 更有:新春大吉、万事如意、平安喜乐、阖家安康、五福临门、财源广进、大吉大利、顺风顺水、吉星高照、岁岁平安、年年有余、万象更新、春和景明、大展宏图、鹏程万里、蒸蒸日上、花开富贵、竹报平安、福满人间、喜气盈门、吉祥如意。 有单个字的: 福、禄、寿、喜、财、安、康、宁、和、顺、旺、吉、祥、瑞、春、新、年、好、美、满等。 又将一副副马年春联拆成单字: 骏马奔腾辞旧岁,红梅点点报新春; 马驰万里开新运,人创千秋展宏图; 春风得意马蹄疾,旭日祥云天地新; 万马争驰兴伟业,百花齐放贺新春; 金马迎春添吉庆,瑞雪临门纳安康; 雪映红梅辞旧岁,马迎紫气贺新年; 一门福气随心至,千里春风顺马来;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马驰; 春到人间花竞艳,马驰天下业争辉。 这些活字被他们随意散落在冰马四周、滩涂石边、栈桥拐角各处,远远望去,如同雪地里落了一地碎玉。 游客只要沿途收集到这些冰活字,就能自由拼凑成对联、吉句、祝福语,或是凑齐一整副马年春联,可以兑换小冰雕,也能图个新年开年好彩头。 到时候烟花璀璨,游客如织,笑语盈天,岂不正是人间好时节? —— 终于憋到这一天了,祝大家:往上瞅~ 开个玩笑,小姜道长祝大家:新的一年,马到功成!!! 悄悄话:应该没人能水文水的这么丝滑吧~ 第112章 机械飞升 八匹冰马,姜槐足足耗了五天。 每天刨去吃饭、睡觉、上厕所的零碎时间,他基本都钉在海边,一待就是十个小时往上。 冬日海边日照虽弱,可还是晒得肉眼可见黑了一个度,胡须乱糟糟冒出来,也没心思打理。 倒也没觉得累,就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同时也蛮有成就感的,因为冰雪大世界来的专业冰雕师傅一直在旁边夸。 别管真夸假夸,听着是真受用啊。 这五天时间里也发生了不少事,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有两个。 一个是摄影小哥的媳妇进医院待产了。 二个是玄清道长说,医巫闾山那位擅长针灸道长探亲回来了,让顶配哥抽时间过去,不过去也行,义诊的时候那位道长也会过来。 坏消息也有两个。 一是百米冰廊的计划有变。 钱老和一帮工程师去滩涂实地反复勘察过后,发现那片地基根本承不住劲,真要硬搭起百米长的冰廊,再往上架冰屋顶,不用等大风大雪,光是冰体自身的重量就能慢慢往下沉。 冰顶一歪一裂,塌下来就是人命关天的险事,安全风险太大,项目只能直接叫停。 钱老来找姜槐商量,看看是否有什么对策。 姜槐也不太懂什么工程力学之类的,只是望着不远处起伏的海岸线觉得可惜。 倒是一旁玩耍的小松忽然嘀咕一句, “不…不要屋顶呗……” 旁边负责结构的工程师被小松逗得哈哈一笑, “不要屋顶那还叫冰廊吗?光剩一溜冰墙冰柱那不成长城了……欸?” 他们又匆匆回去了,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说。 这算是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吧。 另一个则让姜槐一直提着一颗心放不下。 贺小倩带来电话说,她听见老妈和三花川剧团的班主通电话,好像钢镚姐是出了什么事,这两天状态不太对,可是问又问不出来。 她自己也给钢镚姐打去电话,可电话里钢镚姐一直强颜欢笑,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老爹是作战序列,过年是备战状态从不回来,老妈算是文工团的,过年正是忙的时候,同样抽不开身,这两种可不带请假之说,所以她打算亲自过去看看。 姜槐听罢,心说难怪最近一直没钢镚姐的消息,可是她能出什么事?剧团里有人欺负她? 连忙说自己也去,但贺小倩没让,说她心里有数,以前的小弟们回来过年了,带着他们呢。 姜槐这才放心些许。 以前和贺小倩闲聊时听过她的光辉事迹,什么打遍同辈无敌手,什么大院一姐之类的,还让他喊大姐头。 姜槐当时笑而不语,知道男孩子比女孩子晚熟,小时候的确容易受女孩子“欺负”。 但现在都长大了,二十二、三的年纪,早就“农奴翻身把歌唱了”,更何况还有不少是在军校上学的。 有他们在,贺小倩估计想炸毛也难。 浴缸里,姜槐整个人沉在水中,只露肩头以上,温水一点点化开连日雕冰攒下的疲惫,眼皮也有些控制不住的耷拉下来。 收束心中杂念,抬眼望向落地窗外。 夜色里,那二十米高的巨型冰坯静静矗立,冷白冰体在探照灯下泛着微光,仿佛一座冰山,旁边液压升降机金属臂架直指夜空,又似那钢铁巨人。 今夜净身沐浴、整肃衣袍,接下来半个月,世间诸事暂且搁置,唯有那一尊真武大帝造像。 这一夜,大家都没来打扰姜槐,便是小松也被钱老强行按在屋内。 即便如此,姜槐也未能得以休息好,刚一沉眠,便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梦境。 仿佛置身无边汪洋之上,四下漆黑如墨,无天无地,无岸无灯,连自身轮廓都模糊难辨,唯有波涛如怒,还有海底发出的古怪声响。 咕嘟咕嘟…… 好似一口巨锅正在缓缓沸腾。 唯有天幕骤然撕裂一道惨白闪电,方能惊骇一瞥,那不是水,是翻涌的血色,红得浓稠刺目,却没有什么腥秽之气。 浪涛里浮着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白骨头颅,空洞眼窝对着黑暗,随波起伏,层层叠叠。 而他身下也根本不是什么舟船,竟是无数根枯骨交错搭成的浮筏,支棱嶙峋,触之却不刺痛。 电光转瞬即逝,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姜槐并未感到半分恐惧,只觉脸颊之上湿漉漉的。 是泪。 不过他却不知何时而流,为谁而流。 次日天刚蒙蒙亮,海边还裹着一层薄薄的寒雾,二十米高的冰坯前早已摆好了一张长条香案,铺着素净红布。 案上不设半点荤腥,只整整齐齐供着道门五供: 三柱清香,一盏长明灯,青瓷瓶里插着几枝素白腊梅,净水盏,几盘时令鲜果。 香案一侧,三清观的几位道长已列队站定,皆是一身青灰道袍,头戴混元巾,手持朝简,神情肃穆。 姜槐依旧穿着那身夹棉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步步走到香案前。 没有喧哗,没有热闹,连一旁站着的工程师、摄影小哥和不少工作人员都自觉放轻了脚步。 搞工程的对这一套并不陌生,越大的工程越是如此。 别管有没有用,至少是个心理安慰,而且有些时候真的说不清道不明。 也就雕神造像不同于寻常工程,更不是民间破土动土,加上真武大帝乃道教清净戒杀之神,否则少不得摆上点猪头啥的。 领头的是玄清道长,手持朝简,先轻击引磬,一声清越脆响破开晨雾,随即众道长诵经之声盘旋开去,是为动工造像、敬告真武大帝的启请文。 其实和潮汕那边游神巡街抛圣杯一个意思,都是只会神明一声,或者说问问同不同意。 姜槐上前一步,双手执起三柱清香,在长明灯上引燃,待火苗微起,轻轻摇熄,只留青烟袅袅。 随后对着冰坯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三揖礼,再将香插入香炉。 一礼敬天,二礼敬神,三礼敬眼前这方即将承载法相的寒冰。 青烟顺着寒风向上飘去,缠上冰坯冷白的轮廓,又散入海雾之中。 诵经声落,最后一揖礼毕。 正式开工之前,姜槐想了又想,还是将昨晚怪梦告诉了诸位道长。 一五一十说了,没有半分隐瞒,香案前瞬间陷入死寂。 原本持简静立的道长们齐齐敛去神色,没人开口宽慰,没人说这是幻境。 都是门内人,懂得其中深浅。 玄清道长听罢眉头紧锁,目光先望向远处海面,又落回眼前二十米高的巨型冰坯,指尖不时轻叩朝简,神色愈加深沉严肃。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白骨浮海,怒涛无岸……白骨应劫数之兆,这恐怕不是点化,是预警。” 另一位年纪大些的道长点头附和, “真武大帝坐镇北方,本就掌渡厄、镇魔之职……此番既然入梦示警,应是与造像无关,大概率是应在旁处,姜道友当留心才是。” 姜槐点点头,这和他早上起床后起的卦象差不多。 从梦中惊醒后,他便用钢镚姐给他的三枚钢镚依梅花易数起卦,握三枚硬币于掌心,默念所谋,摇掷六次,自下而上记爻。 只有初爻得三字(三个正面),为老阳动爻,剩下五次皆两花一字(两反一正),为少阳静爻,成卦水雷屯。 屯卦“动乎险中”,坎为陷险,预示大险将至。 坎水生震木,外险之中又藏有生助之力。 再看卦中阴爻:初六居下,与初九比邻相亲,为明护持;六四居上,与初九阴阳相应,为暗护持。 护持者二人,一明一暗,必在险处相济。 动爻落初九,老阳将变,震卦一阳潜于二阴之下,正合潜龙在渊。 示意唯守正不动,待时而出,方是转屯为亨的唯一正途。 姜槐不怕那个所谓的“大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更何况还有护持之人,虽然不知道是谁。 他只担心这和冰雕造像有关,怕耽误了正事,此刻一听两位道长所言,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 转身把画好的图纸递给玄清道长。 20米冰雕,人眼根本估不准比例,视觉误差极大,只靠一个人基本不可能完成。 必须有人拿着总图纸、立面图、比例图在旁边对照、提醒,否则极易出现比例失调、造型歪斜。 而一个同样熟悉真武造像的道门中人来帮忙盯着在合适不过了。 上午七点,姜槐站上升降平台,手拿冰雕链锯,脸上罩着护目镜,一身道袍在寒风中翻飞。 恰时旭日初升,金红的晨光从身后炸开,逆光之下,道袍的轮廓、链锯的线条、大红的升降平台全都被一层暖白光晕吞没,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悬在天与冰之间。 竟有几分机械飞升的荒诞与壮阔。 “看这边!” 摄像小哥举起相机,对准已经升到五六米高空的姜槐。 却见镜头内的剪影里忽然探出一只手,比出一个规规矩矩的“耶”。 地上众人皆笑。 前一秒还壮阔如仙,下一秒就破了功。 荒诞……而又温柔。 第113章 真武怒目 二十米的高度,真是种极微妙的距离。 不远不近,恰好悬在尘世之上。 看得见底下人影往来,却看不清眉眼神情,各种颜色的头盔,好似一朵朵会自己行走的蘑菇。 偶有海风送来人声,也只是模糊一片,只能听个隐隐切切。 姜槐有时候倚着升降台围栏休息时便会往下观瞧,也慢慢瞧出点头绪。 黄蘑菇是最多的,是整个工地的主力军。 红蘑菇不干活,会到处巡逻,应该是管理安全之类的。 蓝蘑菇是弄设备搞维修的,白蘑菇不多,李教授他们就是其中之一。 酒红色的蘑菇最少,每次一出现身边都会跟着很多其他颜色的蘑菇,应该是蘑菇大王。 有时候蘑菇大王也会带着一群小蘑菇来到升降台底下对着姜槐指指点点,看意思是想聊聊。 每当此时,姜槐就会赶紧回避开视线,装作很忙的样子,因为之前下去过一次,感觉说了好多,又感觉什么都没说,然后便不想下去了。 蘑菇大王只能作罢,背着手挺着肚子摇摇晃晃的去往其他地方。 姜槐这才重新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瞥过不远处的三清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虚无缥缈的问题: 那传闻中的三十六重天真的高悬天外吗? 如果是,那会不会太远了些? 还能否听得见这人间的喜怒哀乐? 才二十米而已,就已经听不清声音,若是三十米、三百米……恐怕苍生真的和蝼蚁没什么区别了。 那祂们俯视苍生之时看的是什么? 姜槐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好像问过师父类似问题。 那时他还没有供台高,供台上的神像对于他来说,就和如今这座真武造像一样,是个庞然大物,要很使劲的仰头才能看清神像的面容。 师父曾说,“凡人的一生在祂们眼中就像看光碟,快进,倒退,甚至是直接看大结局,乃至换碟片看上一部下一部都可以。 你小子看碟片的时候能进到电视机里帮助里面的人吗?” 姜槐又问,“那就只看不管吗?” “管呀,怎么不管,只是要顺势而为才是,有时候看似不管,只是时机未到,就像你已经看过一部电影,知道这时候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说了也不会听。” “不是进不到电视机里吗?” “可以化身进到碟片的故事里去嘛!不过那时候就只是剧中人而已,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也不会施展什么神通,纵使见面也不识啊!” 师父那时候说的乃是道教里正统的神仙下凡渡人的道理,不居功不显迹,好比那场国殇,不见有什么大神通之人一巴掌把那座小岛拍灭。 但说不定某个天赋异禀的神枪手就是将星应世,某个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就是文曲下凡,不过被枪崩了一样会死。 等一切结束之后,这才各自归位。 神仙不做“降维打击”式的救世,祖师爷甚至说过“一切显露神迹的都是外道”之类的话。 真正的天道,是顺势、应劫、共渡,不是替人把苦难一键清零。 但那时候的姜槐是不相信的,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一张注定了结局的光碟。 甚至还干了一件傻乎乎的事,故意不吃晚饭。 心说这是临时决定的,等“剧本”以为他真不吃了,他再回去吃,然后再不吃…… 反!复!横!跳! 师父啥也没说,自顾自的吃饭、抽烟、睡觉。 结果到了九十点钟,他实在饿的不行,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厨房垫垫肚子的时候,才发现厨房的门头灯一直亮着。 敢情连师父都没“戏弄”过去! 这些都是陈年往事,早就沉在记忆最深处,本不该想起。 但十五天前那场警示意味十足的噩梦以及今天这怎么也雕不好的双眼,让姜槐不禁再次回想起此事—— 真武爷没下凡,但肯定想告诉他点什么事。 本来一切都没什么问题。 前五日,先定身形。 披发跣足,衣袂流云,线条冷硬却不凌厉,足下龟蛇相盘,一静一动,一阴一阳,尽在寒冰之中。 也多亏了一应现代化工具和一众道长的帮忙,否则五天时间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决然不可能做到。 后来的九天时间,细雕甲胄。 层层叠叠,棱角分明,夕阳晚照时,恍若身披金甲,神威煌煌,盖莫如是。 这是耐心活,冰链锯已经用不上了,得靠手工一点点精雕细琢。 有时夜太深,整个工地都已经休息了,只有他一人在探照灯下一点点的敲琢,远远看去,像一只藏青色的啄木鸟。 前几天是这样,后来多了一位,小松。 这家伙无论钱老怎么劝,就是不肯回屋,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师父跟前转悠,也不吵闹,就背着手仰头看。 姜槐一想,自家大弟子正好有点篆刻底子,正儿八经的东西刻不出来,简单的线条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把雕刻龟壳、蛇鳞的任务交给他。 师徒俩就这样一上一下的忙活着,谁也不说话,待到天光破晓,俩人回到屋里倒头就睡,路上碰到人也没精力打招呼。 一时也不知道是姜槐变得不正常了,还是小松变得正常了。 最后一日,也就是今天,终塑真容。 在传统造像中,这个步骤叫开脸点睛。 面容沉静,不怒自威,眉宇间藏着清宁,一切都是预想中的样子,唯有收刀点睛之时出了问题。 真武大帝的那双眼眸本该是威而不怒、慈而有度。 可第一刀下去,便偏了半分。 没关系,这不是小型木雕,还能补救。 再修,不知是寒冰所铸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眼尾锐得刺目。 再磨,眸光依旧冷厉如锋。 姜槐反复剔、反复修、反复抚平冰痕,可那双眼,无论如何雕琢,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肃杀。 不似俯瞰众生的慈悲,反倒像怒目而视。 风,在二十米高的冰台上骤然一紧。 底下人声愈发模糊,天地间只剩他一人,与一尊不肯慈悲、执意睁目含怒的真武,静静对视。 这已经不是技术的问题了。 姜槐重新回到地面,底下,玄清道长与一众师兄弟们也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自下而上看,那股怒意更甚,加上其巨大的身型,压迫感十足,纵然不是道门弟子见了也要心惊胆战,更别提他们了。 真武怒目,必有缘由。 祂本是荡魔天尊,专司降妖伏魔、镇护乾坤,今日显此威相,必是天地间有不平之气,触怒于祂。 可此番究竟是何缘故? 联系起姜槐十五天前的那场怪梦,血海浮骨……所出之事必定非同小可。 玄清道长当即整冠理袍,让师弟们取来香烛。 天空慢慢飘起雪花,不大,却让在场之人心中更添压抑。 众人净手肃立,先行三礼,焚香祷告。 说白了,就是问一问。 不然还能咋办? 姜槐没有参与其中,双手拢袖立在一旁,一动不动,身上慢慢见了一层白。 一来身心俱疲,胳膊、小腿肌肉乱跳,实在是没力气了。 二来卦象显示这件事他肯定会被卷入其中,等着便是。 摄像小哥这几日一直都在附近收集素材,尤其关注这尊真武大帝的冰雕进度。 本来今日“竣工”,连文案都想好了,结果也被那双怒目盯的不敢抬头,又见三清观道长们一副兴师动众的模样,心中愈发紧张,不知出了什么事。 但一见姜槐“若无其事”的站在旁边,忽然莫名其妙的长舒一口气。 心说还是我们家小姜道长牛逼,光看站姿就强的可怕,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啊这是! 于是嘴角也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他上哪知姜槐这是在“闭目等死”嘞! 果不其然。 在三清观众道长还没整完流程之际,就见钱老带着两个哈尔滨来的冰雕师傅匆匆忙忙小跑而来。 “长城塌了!” 这四个字其实并不可怕,早在哈尔滨来的专业团队将百米冰廊的计划改为百米长城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这个情况。 原本计划建百米冰廊,但因为那片场地地基承载力不足,冰廊带屋顶、自重太大,存在整体塌陷风险,项目只能取消。 后来改成开放式冰长城就完美避开了问题—— 冰长城没有封闭屋顶,结构更轻、受力更简单。 再加上钱老这位建筑学大拿的经过精细核算,把地基薄弱的区段顺势做成低段、凹段,承载力好的地方砌成高段、垛口段,正好做出长城高低起伏的山势效果,方案也顺利通过审批。 就算塌了一段,也有抢救方案。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 而明天,是正式开园的时间。 今晚,是试运营。 测试灯光、人流、厕所、动线等。 这也没什么,连夜抢修就是,大不了修好之前暂且不开放罢了。 更可怕的是钱老和那两位冰雕师傅接下来的一段话。 “这绝对不是冻裂、也不是没砌牢,是有人故意动的手。” “塌的这块位置太刁钻了,正好在冰砖咬合的承重筋上,一般人根本找不准……” “断裂面是从里往外崩的,不是表层自然脱落,说明是从内部破坏的受力点。而且只坏这么一小块,力道卡得极准,不塌整片,估计是不敢惹大事,就是偷偷搞破坏。” 三人都是专业的,绝不是来推脱责任,此刻将情况大致一说,语气那叫一个恼火,估计要不是姜槐在,直接就要开骂了。 姜槐却是依旧拢袖站定,脸上表情仿佛被寒风冻住,没有半点变化。 不是凹造型,只是单纯觉得这点小事貌似不会惹得真武大帝怒目。 一定一定还有其他事。 然而摄影小哥嘴角的微妙弧度却再也挂不住了。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连续出了两件大事了,现在除了儿童区和冰马区…… “小姜道长!!!” 小吕的女朋友人还未到声先到,羽绒服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声音呼哧带喘,竟然带着哭腔, “那边……那边打起来了!” 摄影小哥听在耳中,只觉脑袋瓜子“嗡”的一声。 什么叫祸不单行? 这就是了。 他这几天一直到处拍素材,整片工地除了陈总工,就属他最清楚哪些人在哪片区域负责哪些事。 小吕的女朋友自然和李教授带来的那帮学生们一起,在冰马区域负责一些小的装饰性布置。 虽然还不知道那里出了什么事,但都干起来了,事情还能小? “谁和谁打起来了?” 钱老也不淡定了,以为是小松在那边搞事。 “我那些同学……和……和施工人员……” 小吕女朋友已经跑到近前,也不看其他人,只盯着姜槐。 估计小吕经常拿姜槐吹牛,她也颇受影响。 “走。” 姜槐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一众道士。 步履匆匆,道袍翻飞。 雪花飘飘,面容更冷。 看着不像是去调解,反倒是像去斗殴的。 “哎呀!卧槽啊!” 摄影小哥一咬牙一跺脚,事情好好滴怎么突然就乱套了! 刚说完,他又抬头鬼鬼祟祟瞥了一眼真武大帝,猛然吓了一跳。 从他这个角度看,二十米高空的那双怒目,竟然…貌似…好像正斜睨着姜槐他们去的方向,就连座下龟蛇好像也冲着那边昂首吐信。 “抱歉抱歉~” 他连连拱手,然后匆忙跟上大部队。 两区相隔并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 远远一瞧,好在事情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么糟糕,报信员大抵是把冲突夸大成了打架。 李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只是和五六个施工人员相互对峙,脸红脖子粗的,暂时看不出更进一步的打算。 相比于他们,更让姜槐和摄像小哥感到始料未及的是,那八匹冰马竟然全部调转了方向! 原本是从陆地奔向海面,此刻竟好似刚从海里出来一般,正踏浪甩鬃冲着……应该是西南方向?? 姜槐对方向还算敏感,应该没判断错。 可顺着马首的方向瞧去,既不是路,也不是其他什么,好端端的干嘛这是?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却是明白了为何李教授和那群学生为什么这般生气。 一个是他们并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这完全是临时决定。 二个是这八匹冰马的方向一转,整个场地的完整性和艺术性彻彻底底的被破坏了。 比如只有马儿从陆地冲向海里,马蹄之下才能有浪花不是? 可现在马蹄之下除了冰就是雪,哪能踩出浪花? 而且他们之前辛辛苦苦刻的冰字本来是散落在滩涂各处,也就是冰马的身后。 此刻方向一转,倒像是马蹄在践踏汉字,甚至都踩出“水”来了! 李教授他们是搞艺术的,怎么可能受得了这一出! 别说是他们,就连姜槐也有些动了怒,正想上前问问这是怎么个意思,但刚迈开的脚步却忽然一滞。 他顺着马屁股的方向,看见了那段倒塌的“长城”! 第114章 俺老孙来也 从姜槐此刻的角度看去,那段塌陷的冰长城仿佛是被这八匹冰马硬生生撞碎一般,狼藉一片,垛口都塌了一大半。 百米长度说长不长,说短也老长一截,怎么哪里不塌,就这一段塌了? 还有这冰马的数量…… 姜槐现在才嚼出点门道来。 他本以为那几位“金主”联合砸了五百万,点名要他雕刻八匹冰马是因为正赶上马年,然后取一个“八骏呈祥”的吉祥彩头。 现在看来,恐怕是另有深意。 莫不是暗喻八旗入关? 他其实对清朝的了解并不算多,除了几个比较出名的、经常在电视剧里露脸的皇帝,也就知道清朝怎么来的和怎么灭的。 现在想想还真是蛮奇怪的,唐宋元明清,明明清离的最近,但了解的反而最少,连皇帝的全乎名都叫不出来,民间也都是些七下江南到处命名小吃之类一听就是鬼扯的故事。 难道是因为自己住在金陵? 思维一发散到这里,姜槐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真武怒目的原因了。 真武大帝虽然起源于先秦的星象崇拜,后再魏晋南北朝时期融入道教,成为北极四圣之一,但真正的信仰巅峰时期还是在明朝。 而明朝恰恰亡于清朝之手,原本已经过去了,现在又来一遭,能不生气吗?! 这当然只是胡咧咧,真武大帝不至于此,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想到这里,姜槐只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可气是因为自己的心血被拿来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是早就算计好的。 可笑是因为如今已经是新朝,不管是明或清,早就过眼云烟了,还搞这些象征性的东西除了意淫还有什么用? 话虽如此,姜槐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为何卦象会提醒他会被卷入其中? 来不及多想,就见李教授他们已经怒不可遏,拦在即将离开的吊机前,非要那几位工人把冰马恢复原样。 姜槐知道这和工人无关,一问果然是领导要求的,挡在中间宽慰几句,转身找来摄影小哥, “你有蘑菇大王的联系方式吗?” “谁?” 摄影小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槐也知失言,但一时也想不出那些人的称谓,只好比比划划道,“就是那种戴酒红色安全帽的,管事的人。” “有。” 摄影小哥还真有,只是怎么打都打不通。 “等一下哈!” 他又拨出一个号码,依旧不通。 一连打了好多个,几乎把管事的都打遍了,却没一个接听的。 明明前几天还在寒暄客套,说有事尽管打电话,可真有事了,却集体失了联。 大王就是大王。 工人们已经开着吊车走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有游客入园,得抓紧时间清场。 众人全都冷着脸,气氛压抑的就连雪花都感到窒息,纷纷绕开这一片。 姜槐一言不发,转身向真武大帝造像迈步而去。 “你要嘎哈!!?” 摄影小哥心觉不妙,一边打手机一边大喊。 “拿链锯。” 一匹冰马少说有一吨重,还滑不溜秋,没有吊机,光凭人力几乎不可能挪动。 既然如此,砸了便是! 虽说是呕心沥血之作,有点可惜,但宁愿砸了,也不愿被利用。 “啊!!” 众人齐齐一惊,全都没想到一向好言好语的小姜道长竟然是一副这么刚的性格。 “等一下!” 摄影小哥又大叫一声,“打通了,打通了!” 是那个七拐八绕勉强有点亲戚关系的王主任。 见姜槐虽然止步,但也没有回来的意思,他干脆打开免提。 “王主任,是我,小孙……我想问一下冰马……”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似是知晓来意。 “小孙啊……” 那边顿了顿,像是在准备措辞,“具体情况我这边也不太清楚,就是听说上级领导觉得冰马往海里跑,有点泥菩萨过江的意思,大过年的兆头不太好嘛,所以就随便换了个方向……” 有理有据,堵的摄像小哥哑口无言。 他扫了一眼依旧一动未动的姜槐,继续问道,“那那……冰长城……” “冰雕嘛,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没关系,咱们是第一次搞这些,有了经验下次就好了嘛!” “…………” 摄像小哥原来只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嘴皮子练的再利索,也玩不过人家专业的。 上下嘴皮一碰,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但摄像小哥没经验,不代表李教授没经验,就听这位冷哼一声,一把抢过手机, “是吗?就随便换了个方向?然后一不小心冲着首都了是吧?!” 姜槐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这话也是一愣,扭身看了看。 原本只是觉得马首的方向奇怪,还没想到这一层,此刻在心中一盘算,西南方向不正是首都? “您是?” 电话里的王主任也是一惊,没料到还有旁人。 “你别管我是谁,我再问你,儿童区的索伦杆是谁授意建的?” 姜槐再次一惊,想起方才经过儿童区的时候,好像是见到了不少造型奇怪的冰灯—— 笔直通透的冰柱,顶端雕出小小的冰斗,底部嵌在冰制基座里,冰斗里散发着各色的灯光,清冷又隐蔽。 当时只觉得这冰灯有些古怪,因为“灯罩”的开口是朝上的,里面的光线也是冲着天空,和街边电线杆上那种路灯完全搞反了。 本来没反应过来,此刻一经提醒,这哪里是路灯,分明是模仿成路灯的索伦杆啊! 这器物是满族祭天与敬奉神鸟乌鸦的核心法器,斗状物里装上五谷、切碎的内脏等食物,用来喂乌鸦的。 因为乌鸦在满族文化和满清皇室中被视为神鸟、圣鸟,是重要的图腾与保护神象征。 祭天仪式时,需要用到纯黑公猪,宰杀前需绑于杆前焚香祷告,猪颈骨会被悬挂于杆身,猪骨当晚埋于杆下,象征将祭牲奉献给天神,神杆成为牲祭的“神圣见证者”。 他能知道这些,还是以前和师父聊起过萨满教和跳大神之类的才偶尔得知。 其实索伦杆的作用和道教幡杆类似,都是沟通神灵的器物而已,本来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但怪就怪在它出现的场合不对。 玄清道长他们听完此话脸上顿时变颜变色,二话不说,朝着儿童区域狂奔而去。 “什么索伦杆?” 王主任好像没听明白。 “哼!” 李教授那是气急了,说话一点不客气, “你少特么装蒜,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老头子我在紫禁城里没少见这东西,我今儿就挑明了问,你们在儿童区域竖这种祭天的法器是几个意思?” “抱歉……” 这次,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道,“我是真不清楚这个,您是明白人,应该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我能知道和做决定的……” 这是废话,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只是一个传话筒而已。 别说只是一个国企的主任,就是那位文旅局的办公室主任也不敢这么搞。 “小孙,你接电话。” 王主任的声音忽然低沉了许多,“小孙,你去过我家,知道我也是有孩子的人,今晚我媳妇也会带孩子去玩……” 沉默了一会,“你懂我意思吗?” “我懂。” “谢谢,王哥再提醒你一句,明天会有上面下来的领导过去视察,你们千万千万不要搞出出格的事……” “我去你丫的!” 李教授连听都不想听了,怒不可遏的模样仿佛一只受伤的老年雄狮,满头白发乱蓬蓬的竖着,脸上那副大大的蛤蟆镜都挂了到嘴边,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还是在钱老这个多年老友的不停安抚下,这才逐渐平息怒火。 姜槐本来也是一肚子火,但见了李教授的样子,忽觉自己这点火算是小巫见大巫了,甚至都不明白李教授为何如此之愤怒…… 像是被触了逆鳞! 似是看出姜槐心思,钱老长叹一声,引着姜槐走到一边,“是不是觉得老李有点激动过头了?” 姜槐点点头没吭声。 钱老再次长叹,“唉,其实一点也不过,老李的大儿子是修清史的……然后突然没了……” 寒风中,钱老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很多。 姜槐的脸色也是越来越白,到最后,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怪梦。 为什么,那场梦里,充斥着持续不断的“咕嘟咕嘟”声。 为什么,明明身下是枯骨交错搭成的浮筏,支棱嶙峋,触之却不刺痛。 为什么,醒来之后,会莫名其妙的泪湿双颊。 本以为调转马头、踏破长城只是一场沉浸在过去且毫无意义的意淫,哪曾想这场斗争依旧在悄无声息的继续着。 李教授怎能不怒若癫狂?! 而这,才是真武荡魔天尊怒目而视的真正原因! “呕——” 姜槐只觉胸腹间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胃酸混着闷堵的浊气猛地冲上喉咙。 他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前冲了数步,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也压不住喉间翻涌的恶心, 一直跑到海边,再也憋不住,俯身呕了出来。 浑身发冷,也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心里发冷,只觉整个人都无比的虚弱。 这一吐吐了个昏天黑地,好几次想站起来却没一丁点力气,干脆就地坐下,两眼失神,好像又坠入那个血海苍骨的怪梦之中。 自下山以来,一路所见所闻,多是人间烟火、善意温良。 但此刻,整个世界骤然逆转。 那些他从小诵念的经义、恪守的规矩、信奉的良善,在这些被掩藏的真相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个笑话。 有点夸张了,但真的需要缓一缓。 小道士默默无言,怔怔的望向那尊堪称巍峨的真武造像,也不知看了多久,看的两眼都有些发涩。 忽觉身后有人轻轻戳自己的肩膀,扭头一看,眼前先撞进一抹猩红—— 那是一领被海风吹的猎猎作响的披风。 披风之下,金漆描过的锁子甲威风凛凛,头戴凤翅紫金冠,两根长长的翎子微颤,尖嘴猴腮的木脸上,眼窝挖得深深的,一双黑琉璃珠子定定望着他,带着几分天真又顽劣的神气。 此刻正用长长的金箍棒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戳着他的肩头。 “小道士,可是遇着了什么烦心事?快快说于俺老孙听上一听~” 第115章 真·误闯天家 披风其实不大,还没孩童脖子上的围巾长。 翎子也小巧巧的,顶多一寸左右。 那身锁子甲乍一看威风凛凛,仔细望去却是尼龙编就。 它曾在旧仓库里沉寂十余年,衣衫腐朽披风残破,关节松动,满身尘埃。 是贺父为其掸去尘埃,姜槐为其修复关节,贺小倩为其重新着甲,钢镚姐为其重拾神通。 而今它身披文武袖,尘埃尽去,神采焕然,再度降临人间。 它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祂只出现在需要祂出现的地方。 姜槐张了张嘴,满眼只剩那抹鲜红。 随风飘摇,越来越大,似是染红了半边天。 他看见了身后几乎脱胎换骨、叫人不敢相认的钢镚姐。 头发从酒红色变成了黑色,被海风吹的有些凌乱,脸也瘦了好多,双眸中重逢的喜悦下难掩些许憔悴。 他看见了不远处的摄像小哥,正冲着这边笑,却像是做错了事一般,没太靠近。 红色继续摇曳,姜槐的视线也随之而动。 他竟然看见了游客服务区的顶配哥一家三口。 他们被分配了一间临时搭建的帐篷,挺大一个,有点像是夜市里的大排档了。 顶配哥系着围裙,胸口别着景区的标识,头上还戴了一个饭店大厨戴的帽子,配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不过他此刻正忙着把煤气罐接到灶台上,也不知真正的大厨用不用干这种琐事。 他媳妇烫了头发,卷卷的散在身后,大概是烫发的原因,看着比第一次见时胖了不少,这时正用好大一个红色塑料盆洗蛏子。 诺诺还戴着上次赶早市时买的毛线帽子,也没闲着,小小的个子在一张一张的擦桌子。 姜槐只是看着,心中没有任何惊奇,也没有任何其他情绪,目光又追随着那抹红色继续远去。 他看见了本来正在和同学一起把地上冰字捡走的小吕接起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表情忽然变得兴奋,拉着女朋友急匆匆的朝景区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住脚步,对着刚刚吵着要找师父而被钱老揍了一顿的小松招了招手。 姜槐的目光却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景区门口。 他看见了一辆出租车,副驾驶下来了一个让他很意外的人,叶舒然,叶记者。 依旧是那张娃娃脸,但穿着打扮却成熟了很多,不再是那个刚进入职场还略显迷茫的职场新人,已经颇有老手的感觉了。 本以为小吕是来接她,没曾想出租车后门打开后,窜出来一个几乎被衣服裹成圆球的小姑娘。 小汤圆! 小汤圆真成了汤圆了! 她们怎么会认识? 姜槐怔了怔,忽然记起,是了,自己拜托叶记者帮忙送礼物来着。 小汤圆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座又下来两个人,她的爸爸妈妈,一家三口竟然都来了。 小吕他们已经到了。 他不认识小汤圆一家,正在叶舒然的介绍下相互寒暄着。 小松对此没什么兴趣,一个人木愣愣的杵在一旁,就在其余几人准备进景区之际,他忽然疯了一样发足狂奔,朝着路边一辆刚停下来的、脏兮兮的越野车直挺挺撞了上去。 “砰!” 结结实实的一下,那么大一辆车都被撞的晃了三晃。 这不是碰瓷,因为他认识这辆车,丰田汉兰达。 车窗降下,伸出一只手,二话不说对着他的脑瓜打招呼,他也不躲,因为这只手的主人是他的“狐朋狗友”! 就是他俩,把某人坑的对着冰壳子钓了好几天鱼。 王朗三人组再次重聚! 赵魁是和张伟夫妻俩一起来的。 这两口子真不白来,大包小包塞满了后备箱,腊肠腊鸡都装不下了,伸在塑料袋外面,都是屋里头做的。 红色再次舒展,漫天飞扬。 这次它没有离开太远,就在冰马的另一头,那里停着一辆印着“三花川剧团”印花的集装箱卡车。 卡车旁,立着一个女人,一身黑色呢子大衣,衣摆一直垂落到小腿,被风掀得微微起伏,颈间绕着藏蓝色围巾,手上戴着黑色皮手套。 天光已经昏暗,她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一抹大红唇格外扎眼,像电视剧里的大姐大。 而她的做派的确像是大姐大,正指挥着十来个身姿挺拔的大小伙帮着川剧团的人卸下车上的装备。 姜槐本以为她只是去找钢镚姐,没想到她把川剧团都打包带来了。 不过他依旧是静静看着,仿佛失去了所有情绪。 他看见贺小倩其实大半时间都在盯着那八匹冰马,皱着眉头,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忽然撸起一侧大衣的袖子,手套与袖口之间,露出一块电子手表。 紧接着她低头张口,咬住另一只手套的指尖,利落一扯,将整只手套叼在嘴里,空出的手指在电子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垂眸盯着表盘,像在看罗盘一样辨认着方向。 然后她怔了怔,拔腿朝不远处的钱老跑去。 “她到底是比我聪明多了……” 姜槐的目光紧随那袭黑色大衣而去。 他看见贺小倩和钱老说完话后,脸色更加难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姜槐能清晰的听见贺小倩的声音,甚至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 电话里,贺上校显然很震惊,“砰”的一声拍案而起,伴有陶瓷掉地碎裂的动静, “我马上找人联系那边的负责人,反了天了!”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明显上了岁数的男人声音,“小贺,等一下,这么大人了做事怎么还急急躁躁,既然他们划下道,我们接着就是!” 声音不疾不徐,不急不恼,好像还笑呵呵的。 但是能管贺上校叫小贺……姜槐实在猜不出这人是什么身份。 倒是贺小倩听出来了,很是惊讶,“邵伯伯?” “哎,是我。” 那个上了年纪的人应该是接过贺上校的手机,声音一下清晰了很多, “小倩啊,你这次汇报的很及时啊,回头给你记首功哦!” “哪有,赶上了而已……” “呵呵,你比你爸强多了,你这老爸啊这辈子就是不知道什么叫谦虚,否则早就把上变成大了……” 明明迫在眉睫,两人却像是在拉家常,只有被点名道姓的某人不满的在旁边哼唧两声。 “小倩啊,伯伯问你,你家那位小姜道长知不知道这里面的说道?” 贺小倩忽然垂下头,原本干脆的声音突然弱了许多,“他……知道。” “那他是什么反应?” “他准备把冰马砸掉!” “哦?” 那边沉吟许久,“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点可惜了,挺好看的,不过我都随他。” “啧~” 那边轻啧一声,带着点调侃,但只是一瞬,“伯伯也觉得可惜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很好,却是中策。” “那什么是上策?” 说到正事,贺小倩也顾不得其他。 没想到那边又沉吟了许久,忽然问道, “伯伯问你,你是不是带着那帮小子都在那边?” “嗯,都被我拉来了。” 贺小倩回头望了一眼那十来个“小弟”,“本来是去……” 没说完就被打断, “那就好,伯伯想请你帮忙办一件事,可能会让你担点风险,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啊?” “愿意。” 贺小倩连什么风险都没问,倒是电话那头她老子急了,可惜被剥夺了发言权。 “好!” 那上了年纪的声音里,骤然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既然老马非要脱缰,那就让他们撞撞南墙好了!” “南墙?” 贺小倩没听明白,姜槐也没听明白。 “在冰马前面盖一面墙?” “当然不是普通的墙,准确来说是影壁墙!” 姜槐还是没听明白。 他知道什么是影壁墙,也叫照壁,很多大宅院的入口处都有这个东西,起到挡视线的作用,不让外人一眼看穿院里深浅,也有藏风聚气的说法。 可是为什么要竖一道影壁墙? 贺小倩却是想到了什么,面色骤然凝重起来, “为人民……” “对喽!什么墙不重要,上面的字才重要,他们不是喜欢搞怀旧吗?那我们也怀怀旧好喽!” 老人本来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变成了冷笑,起身推开窗,正好能看见他刚才说的那面影壁,甚至隐约能看见门口那两道挺拔如青松的哨兵。 “想放马过来,行啊,老子不用他过来,老子给他送过去,老子倒要看看是他马蹄硬,还是南墙硬!” 贺小倩已经听傻了。 这哪里是会担点风险? 她即便不是很懂这些,却也知道这事大条了,冰雕只是表面,其背后所反映的,直接就是把以前藏在桌面下的事摆到了桌面上。 上次傀儡戏视频的忽隐忽现,现在还让她记忆犹新,就这还是因为有一个对外宣泄口之故,把内部压力放了一些,否则说不定结果会如何。 现在这是…… 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你领着那帮小子看看能不能抓紧时间搞起来,来不及的话伯伯给你叫支援……” “行,伯伯,我知道了……” 贺小倩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冰长城还要补吗?” “不补了,就那样吧,正视历史,铭记耻辱,保留原状也能让大家伙看的更清楚明白一点嘛,要不然无缘无故竖堵墙算怎么回事?” 坐的高,好像的确能看的远一点,至少能看的更全面一点。 “好的,伯伯再见。” 贺小倩收起手机,迈步朝“小弟”们走去。 “砰~” 那一袭猩红披风化作的漫天流霞,转瞬散作缕缕青烟,无声无息,消散无踪。 岸边,姜槐身体微微一震,许久没有感受到的寒风再次吹在脸上。 还没回过神,忽觉有什么东西在戳他的肩膀。 “小道士,可是遇着了什么烦心事?快快说于俺老孙听上一听~” “???” 同样的一句话。 这次,才是钢镚姐的声音。 第116章 改天换地 姜槐回首,怔怔无言。 小小的披风,短短的翎子,还有尼龙编织的锁子甲…… 黑发、清瘦、眸中透着些许憔悴的钢镚姐。 摄影小哥杵在不远处干笑着望向这边,小吕刚刚接起电话,脸上的惊讶才刚刚露出一点,贺小倩正看着电子手表蹙眉…… 时间,仿佛倒流了! 时间当然不会倒流,但未来可以预见。 姜槐好像隐隐明悟方才是怎么回事了。 有两种可能。 第一个偏感性:大圣爷真的来了一趟。 为何是感性? 因为正一、全真等道教正统的仙牒里并没有齐天大圣的位置。 祂本是话本里的英雄,不是上古传下、道藏记载的正神。 可神,从来不是一开始就坐在殿上的。 那哪吒本是佛门护法,后来北宋神霄派雷法兴盛时,被纳入雷霆驱邪院体系,也入了《道法会元》和《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成了雷部正神、中坛元帅,从外来神祇,一步步坐进了正统神殿。 远的不提,就看东北的黑妈妈,当年也只是东北深山里的地灵,因护佑一方、香火千年,如今也成了闾山、铁刹山道场所承认的护法大仙。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 祂们都不是一开始就位列仙班,都是先有人心信,有香火养,有功德在,才慢慢被道门接纳、被天庭记封。 以大圣爷如今在人们心中的位置,都不用露面,一根棍子就砸的影院里的观众集体高呼。 今日不在册,不代表来日无座。 更何况全国各地已经有不少大圣祠了。 第二个偏理性:心猿。 心猿不是某种猴子,而是心中的意念,也就是道门修行里常说「心猿意马」。 这个词最早出自道教丹经鼻祖《周易参同契》,原文便是“心猿不定,意马四驰”。 以心猿喻躁动难制的心神,以意马喻游走难收的意念。 修士一生追求的就是锁心猿、拴意马,守一处清静,归一片虚无。 方才他被钱老一番话说得心神激荡,向来澄澈的心境受到从未有过的冲击,就像一口深山古井被硬生生砸下一块巨石,骤然翻江倒海,甚至直接吐了出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心念乱到极致的刹那,体内玄关窍穴竟被这股不受控的精气神硬生生冲开,误打误撞体验了一项神通—— 天眼通! 不是所谓能看见鬼魂的阴阳眼。 道家所谓天眼通,又名天眼净色通,属六通之一。 可内视:洞见自身经络、脏腑、气血运行。 可透视:穿墙过壁,不受空间阻隔。 可遥视:万里之遥,犹如掌上观纹。 可预见:观气知运,洞察事物本质与趋势。 而他刚才正是因为这门神通,窥见了一丝未来,就像师父以前说起过的看光碟! 现在没有光碟了,应该叫提前点播。 神通不是入定,不是观想,不是持咒。 神通是生命内在的潜能,每个人都有,并非依靠外界赋予。 就像「他心通」,有的人即便没有修行,也能三言两语就轻易洞悉别人的情绪和想法(不是读心术),从而选择是交朋友或者是远离。 这就是他心通的一种萌芽。 《道德经》便说过,修行的本质是“损之又损”,即剥离妄念,让本有的清净心性显露。 简而言之: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一部很老的电视剧《济公》中,济公点化小和尚时便对神通有所阐述: “神通是伴随修到高深境界,为众生排忧解难自然而来的,倘若拿它炫耀自己,再向众生索取利养,再大的神通也会跑了的……” 姜槐当时看过之后,回观里问过师父,师父表示很赞同,说, “神通是修行的附赠品,到了一定境界自然会有,强求反而不好……” 还说了一个故事: “以前有一对师徒,徒弟跟着师傅学了很多年法,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有修出神通,于是辞别了师傅,去另寻他法。 许多年过去了,徒弟回来对着师傅说,师傅,我已经修成了神通。 师傅说,那你表演给我看看。 徒弟开始施展,凝聚所有的力量,从指尖冒出了一小撮火苗。 师傅看到了就说,你这算神通啊,那我也有神通,于是拿过一旁的打火机,咔哒一声。 然后说,我这个火苗还比你的旺呢,你还专门去学这些表演干嘛? 徒弟听到这话很惭愧,便决定好好跟师父习法了。” 姜槐当时只记得这个小故事了,此刻经历此番,方才有更深的感悟。 他虽然没像故事里的徒弟一样特意去学,可本需循序渐进、清净修持方能显现的神通,他却以逆途得之。 说是身在“道场”的缘故也好,还是有真武、大圣的护持也罢,哪怕只是短暂体验一番,也是有后果的。 还挺严重。 姜槐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可怕。 两只眼睛视物模糊,鼻腔里涌出热流,嘴里也满是血腥味…… 身后的钢镚姐一定是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原本的笑容在他回头之后戛然而止,僵硬在脸上。 姜槐知道这就是强开天眼的后果。 这和算卦说多了遭受反噬不同,只能说是他底子不行。 道家修行讲究性命双修。 “性”:指心性、元神、精神、觉悟,修的是心、意识、定力、智慧。 “命”:指身体、元气、精血、生命能量,修的是气脉、筋骨、生命力。 他在山上向来多习经义,唯一的“命”修也就是打打拳了。 下山之后也多是炼心,也就最近才开始把「升阳桩」提上日程。 底子太差,此刻没喷血昏厥就算不错了。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修行啊!” 姜槐此刻只能苦中作乐,之前说把这次冰雕当做一次修行还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现在可好,心猿意马都来了,当真是……唉! 但不管如何,既然窥见了几分钟的未来,总要做点什么。 他其实不太清楚电话里的那个老人说的风险具体指什么,他只知道在这场“风暴”还在酝酿之时,李教授的儿子就被“卷”死了。 现在眼看着“风暴”就要登临,哪怕贺小倩的父亲是开舰艇的,估计也不一定能扛得住。 原因很简单。 如果电话里的那个邵伯伯能顶得住的话,那贺小倩压根不会有承担风险之说。 其实仔细想想,这个时间也很有嚼头,正值除夕佳节,内松外紧之际…… 估计那位邵伯伯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怕自己分身乏术,故而有此一说。 当幽灵不想继续当幽灵,那这场风暴绝非小可。 难怪卦象显示「潜龙在渊」,要守正不动,待时而出。 而这一切,本来是和贺小倩无关的啊! 她就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而已,如果不是因为他姜槐,说不定此刻正窝在舒舒服服的空调房里准备过除夕呢! 可几分钟后,她就要义无反顾的去做了,冒着谁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大的风险。 姜槐再次想起了小时候在小卖部看的《济公》,当时还奇怪他为什么总是那么一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 现在却忽然有些明白。 济公疯癫笑闹,不是看懂了当下,是一眼望穿了结局。 而故事里的人,还蒙着头,一步一步朝那结局认认真真地走过去。 就像看过《红楼梦》的人,知道最后是“树倒猢狲散、飞鸟各投林”的结局,再重温那大观园的盛况,看到的就不再是繁花似锦,而是满目悲怆。 那济公是怎么点化世人的呢? 他把自己变成了女人、变成了老叟、变成了乞丐,成为故事里的一部分,陪着那些故事里的主人公共同走上一段。 就像师父说的那样,要进入到光碟之中。 姜槐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点化”贺小倩,而是要把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因果重新归拢到自己头上。 难怪有人说神通才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 因为看到了,真的很难不去插手。 不插手,内心难熬。 插手,又深陷其中。 所以修行之人往往躲在深山老林之中,将红尘视做历练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真的能躲的掉吗?恐怕未必。 哪天打坐之时感知有地震发生,就问你去还是不去?! 好在他本就是这个故事里的角色,因此不用像济公那样变幻成各种各样的人,顺其自然就好。 砸掉冰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这个“故事线”原本的发展。 风险可能是承担违约金? 姜槐不是太懂,当时一口应下,哪曾想到后面有这么多事。 可既然“看”见了上策,自然没有继续用中策的道理。 他决定自己把那面影壁墙立起来。 而且他喜欢那个邵伯伯的比喻——怀旧!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怀旧的人,算是比较喜欢接受新事物的,除了依旧不会拼音之外,手机已经玩的很溜了,直升机都坐过了。 可这个“怀旧”不一样,师父就在那个“旧”里。 这次算是师徒齐上阵了! 可是这样一来,就像一个完整连贯的故事里,突兀的转了一道弯,因为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道士该想出来的应对之策。 甚至字体都对上了……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着。 这根本无从解释,幸好也不用对谁解释。 这因因果果,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管他呢,潜龙在渊是不假,可一动不动是王八!” 姜槐心中打定主意,不自禁念叨出声,刚要起身,却见钢镚姐好像才从惊吓中醒来,随即不满的嘟囔起来, “喂!老中医,人家大老远来看你,干嘛说人家是王八?还想不想要红包啦!” “………” 姜槐想解释,却无从说起,想笑一笑,也没能成功。 他没有济公那么高的道行,嬉笑怒骂皆慈悲,他现在只觉得很紧张,就像考场上打算平生第一次作弊的乖学生。 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 “好久不见,你变化很大。” 声音发涩,好像几天没喝水了。 “哪有你变化大!” 钢镚姐也没再纠结王八的问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巾纸, “火了之后压力这么大的嘛,又是吐啊又是流鼻血的。” 她不知前因后果,这样也挺好,难得糊涂,糊涂难得。 姜槐摇摇头没有多说,扭头看向贺小倩那边,她已经有点发现不对,嘴里叼着手套,脖子上那藏蓝色的围巾拖在地上也没有丝毫察觉…… 他不敢再耽搁,要去打断那个即将拨出去的电话。 刚迈开一步,身形却是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地,离硬邦邦的呕吐物只差一线。 “老中医,你怎么回事啊!” 钢镚姐又是吓了一跳,连忙搀扶,“你要去哪,我扶你过去。” 她很自然的把姜槐的胳膊搭在肩头,就像她当初冲顶四姑娘山大峰之时,姜槐也很自然的给她按摩正骨那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两人变成了“三人”,多了一个木偶大圣。 不对,上次也不是两人! “我没事……” 姜槐眼中忽然若有所思,天眼通怎么会有那一抹遮天蔽日的红色? 他不及多想,被搀扶起身,继续朝着贺小倩的方向摇摇晃晃的挪去。 还是来不及了,贺小倩已经在找钱老的位置。 却在此时,那边的广场入口竟然又驶来一辆箱式卡车,而贺小倩好像知道它要来,转身朝卡车走去。 是林秋月。 她带来了很多乐器,古筝、吉他、键盘、音响、声卡…… 几乎把工作室搬来了。 两个闺蜜聚在一起聊天,搬东西自有“小弟”代劳。 贺小倩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时忘了冰马,拉着林秋月好奇询问, “你不是说路上有人撞车,要等一会到吗?” “本来是这样,不过很多司机合力把出事的那辆车抬到一边去了,我就来喽……” 姜槐赶到时,正好听见这两句。 他抬头望了望天,又抿了抿唇,转身离开,哪怕贺小倩已经看见了他。 “他怎么了?” 贺小倩刚扬起一半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我也不知道啊,看到他的时候就感觉怪怪的。” 钢镚姐也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 恰时华灯初上。 景区里原本素白的冰雕,忽然被各色灯光一齐点亮,原本冷硬的冰棱瞬间变得温润剔透。 八骏昂首,甩鬃扬尾。 长城蜿蜒起伏,横卧冻海之畔。 真武肃穆,周身光影流转。 儿童区彩灯映照,五彩斑斓。 满目晶莹剔透,恍若琉璃世界。 可这冰清却未必玉洁。 天边,暮色漫过笔架山的轮廓,最后一点淡金沉进冻海,整片天空呈现一种无比深邃的蓝。 那道独自离去的背影被衬的愈发单薄,越走越远,越来越小,似乎踉跄着步,似乎佝偻着背,慢慢地,慢慢地融入鱼贯而入的游客之中,融入到那片蓝色之中。 他先到了儿童区。 今晚只是试运营,又正值除夕夜,游客不算太多,大多都是本地的。 即便如此,儿童区也被满是大碴子味的嬉笑打闹声塞了个满怀。 这口音实在是太可乐了,放在以往,姜槐肯定会笑的不行,但此刻,他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他找到了几位守在这边的道长。 他们全都手捧着被黄绸盖住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放心,我们在。” 姜槐作揖无声。 可以放心去做该做的事了。 长城边拉着警戒线,游客暂时不能靠近,理由是:正在调试烟火。 真是一个完美的理由。 游客只会觉得略有遗憾,却不会生气。 姜槐俯身捡起一块坍塌处的冰砖,不是冰雕专用的那种大冰料,而是切割好的小方砖。 沉甸甸,冰凉刺骨。 他一次拿不了多少,便撩起道袍下摆,小心翼翼捧了几块。 有游客认出了他,却又不敢确认。 眼前这面容枯索的小姜道长,和直播里那仙风道骨的小姜道长真的是一个人么? 道士也开美颜? 有人试着上前打招呼,姜槐便停下脚步,点头回应。 有人问他在做什么,姜槐就摇摇头,依旧不说话。 他不敢说话,生怕牵扯到旁人。 可即便如此,他身边的人还是越聚越多。 有人看的直乐,“这不是小姜道长吗?搁这儿搬砖干啥呢?”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解释的一本正经, “行为艺术懂不懂?这也是冰雕展的一部分!” “那总得表达点啥吧?” 这话一问,反倒没人接了,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上来。 有个半大小子也不知是觉得好玩还是凑热闹,也捡了几块砖抱在怀里,亦步亦趋跟在姜槐身后。 有他这么一带头,更多人跟着凑起了热闹,纷纷弯腰捡砖,或捧或抱,三三两两跟在了后头。 一转眼,竟慢慢凑成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姜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却瞥见不远处有人指着这边快步跑过来,神色急切,看样子是想让他们把冰砖放下。 但有两个人,比他跑得更快。 一个明明瘸着腿,跑起来一颠一颠,却像山林间的豹子,快得惊人。 另一个埋着头,连路也不看,直挺挺的撞来。 赵魁,小松。 他俩几乎是扑到那人跟前,一把将对方抬起来指向这边的手狠狠按下。 四面八方又有不少人朝这边奔来,可与此同时,也有另一拨人迎了上去,齐刷刷挡在了他们身前。 是贺小倩带来的“小弟”们和,小吕、张伟他们。 他们谁也不知道姜槐到底要做什么,只知道 小姜道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头,只剩下贺小倩一个人。 依旧是那件黑色卫衣,脖子上系着藏蓝色围巾,高高瘦瘦的身影,安安静静地望着这边。 她其实也不知道姜槐要做什么,可就像她在那个没拨出去的电话里回答的那样——不管他要做什么,都随他。 她更不知道姜槐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只看出姜槐此刻格外疲惫,一向挺直的腰杆都塌了下去。 她想做点什么,却不知该怎么做。 只能默默上前,接过姜槐用道袍捧起的冰砖。 搬砖队伍再次壮大。 没有浩浩荡荡,却也势不可挡。 来来去去不知多少趟,那面冰壁也一点点变高了起来。 依旧没人知道姜槐要做什么,但都非得看看姜槐到底要做什么。 有人在一旁开玩笑似的猜测,“这行为艺术,不会叫拆东墙补西墙吧?” “不对不对。” 夜色里忽然忽然响起一道笑呵呵的声音, “应该叫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才对嘛!” 声音混在人群之中,没人觉得有什么。 姜槐听在耳中,却浑身一震。 他四处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不过他心里终于确定,一定是他老人家来了! 因为“妖雾”又重来,他老人家不放心,于是化作“大圣”来看一看。 他老人家觉得砸掉冰马治标不治本,于是带着小道士“看看”他的办法。 他老人家更不忍心把所有风险让一个后辈一肩挑之,于是大家都来“添砖加瓦”了。 他老人家说“我们”,而不是“我”。 姜槐终于咧嘴笑了,佝偻的身影也一点一点挺直。 当最后一块冰砖落实,他转身拱手, “诸位,有劳了!” “耶?小姜道长回来了!” 不远处的儿童区里,骤然腾起一道橘红火焰,“呼”地蹿起老高。 是钢镚姐正摆弄着那尊大圣木偶,耍起了喷火表演。 随着火焰升腾的还有孩子们的惊呼声,飘得满场都是。 砰砰砰—— 一连串的烟花自冰长城后冲天而起,炸在冻海之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赤金流彩漫过夜空,将整片冰封海面都染成了流动的星河。 景区里万千冰棱一时五光十色,晶莹流转。 “哎,不能拍!” 真武大帝冰雕下,玄清道长连忙阻止一对想要拍照的小情侣。 “咦~” 女孩子皱起鼻子,很不满,“你们这边道士这么古板啊,拍个照都不行?很多道观都可以拍照了好吧! 玄清道长唯有苦笑。 他不是古板之人,以往有游客在三清阁里拍照他从不阻拦,只是这次不是情况不同…… “欸?” 他下意识抬头,却见身后那尊二十米高的真武冰像,正立在漫天璀璨烟花里,冰肌玉骨,流光满身。 此刻眉眼舒展,神色温和,竟像是在静静欣赏这人间盛景,哪还有白日里那怒目镇邪的模样? 铮铮铮—— 景区的露天广场上,音响里忽然炸出几声清古筝拨弦声。 原来是小汤圆和诺诺两个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玩到了一起,小汤圆比诺诺年纪小一点,性格也外向一点,又正是最爱显摆的年纪,看到自己会的乐器,忍不住想着显摆一下。 但她压根不知道这些乐器早就连到了音响上,被这几声脆响吓得一哆嗦,噔噔噔连退几步,一头扎进妈妈怀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 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随即哄然大笑,还有人笑着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可小汤圆只把脑袋死死埋在妈妈怀里,耳朵都红透了,怎么哄都不肯再露头,刚才那股显摆的神气,早吓得无影无踪。 “来呀,大大方方的!” 小姑娘越是害羞,众人越是起哄。 可怜的南方娃第一次体验到了东北的“五字真言”。 还是林秋月工作室里一个女乐队成员走了过来,弯下腰轻声逗她, “姐姐带你一起弹,好不好?我们合奏?” 爸爸妈妈也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鼓励。 小汤圆在怀里闷了好一会儿,终于偷偷探出半张脸,瞅了瞅刚刚交到的好朋友,总算鼓起勇气,重新走回古筝旁。 别的曲子早就忘了,只会刚刚考完级的那首《北京的金山上》,可能还是太紧张了,弹得不算熟练,但也能听出调子。 那位女乐手说到做到,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伴奏。 这曲子实在太耳熟能详了。 人群里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跟着调子轻轻哼了起来。 很快,歌声越汇越多,年轻人也跟着大声唱了起来,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就在这漫天烟火与歌声里,姜槐握紧刻刀,一刀,又一刀。 没有题字,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修饰。 当“巴扎嘿”响起的那一瞬,冰墙上被深深凿出四个大字—— 人民万岁! 气势磅礴,入冰三分。 不是原先的那五个字。 因为这压根就不是他自己刻的。 当他握紧刻刀、正要落刀的刹那,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轻轻覆上了另一只手。 柔软、温热、像女人一般的手,轻轻盖住了他的手。 就像大人握着孩子的手教写字那样,一笔、一画,在坚冰之上,缓缓刻下那四个大字。 人们歌颂他像太阳,他却说第三次说出这四个字。 李教授早已老泪纵横,硬生生的一盏原本打在冰马上的红色射灯,猛地转向这边,将一束滚烫的红光,重重打在那道刚刻完的冰墙上。 红光穿冰而过,晶莹剔透,这四个大字瞬间被照亮,染红了半边天。 人群先是一寂。 下一秒,轰然沸腾。 欢呼之声在冻海之畔彻底炸开,直冲云霄。 可就在这欢腾的时刻,姜槐却在人潮里,一眼瞥见了方才冲过来阻拦他们的那伙人。 全都阴沉着脸,远远站在人群边缘,一动不动,像一群被隔绝在热闹之外的影子。 姜槐目光死死钉在那伙人身上,脑袋却微微偏过来,凑近贺小倩, “有没有什么嚣张一点的手势?” “嚣张?” 贺小倩先是一怔,奇怪的看了一眼姜槐,随即眼尾一挑,红唇勾出一丝笑容,想起了最近网上很流行的一个手势。 她抬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侧头看向姜槐, “这个,够嚣张了吗?” “释迦牟尼的唯我独尊?还是老子的唯道独尊?” 姜槐眉头一跳。 他只是忍不住想挑衅那帮人一下,但这也太嚣张了点。 “不是啦,是一部漫画里的,意思就是顶天立地。” 贺小倩手还维持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姿势,解释道,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就是头顶天脚踏地,坦坦荡荡,挺直脊梁,不低头。” 姜槐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了。 顶天立地……够狂,够硬,够解气。 “不过用在这里……应该是……” 他依旧盯着远处那群脸色阴沉的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一字一字的比划着口型, ““改——天——换——地!” 第117章 落叶聚还散 这一夜,东风夜放花千树。 这一夜,下了好大的雪。 瑞雪兆丰年。 人间灯火,旧岁尘埃,都落在这一场雪里。 姜槐不记得自己写了多少幅对联。 只记得砚台里的墨冻了又融,融了又冻,写到后来,都快忘了“福”字和“马”字怎么写了。 贺小倩就在旁边裁纸磨墨,她的眼睛果然就是尺,裁的整整齐齐,分毫不差。 姜槐写好一幅,她就拿在一边轻轻吹干,再整整齐齐卷起来,笑盈盈的递给等待的游客。 动作麻利的很,唯有脖子上的围巾时不时掉在地上,显得有些碍手碍脚。 她却不肯摘下来,掉了就随手再围回去,一圈又一圈,反反复复,却偏偏不肯离身。 她带来的“小弟”们在旁边看得直乐,其中一个明显年纪稍小,虽然戴了副无边框眼镜,发型也平平无奇,但镜片底下的眸子里却透着股傲气。 不多,又和他的年纪刚好相衬,看着不算让人反感,就是有股欠揍的劲儿。 这小子瞅着瞅着就没忍住,嘬着牙花子嘀咕上了, “你说咱倩姐到底琢磨啥呢啊?一身黑不溜秋,还搭这么条蓝围巾,大过年的人家全是红围脖,就她挑个我奶秋裤一样的色,亏还是学服装设计的,就这审美,我真不敢恭维啊我!” 旁边那人一听,立马斜他一眼,一脸鄙夷: “你懂个六啊你,再往旁边瞅瞅!” 那位还没听明白,一脸耿直地往旁边一看。 这一看,人直接愣在原地。 不远处正低头写春联的姜槐,一身藏青色道袍,安静又扎眼。 再看贺小倩脖子上那条总往下掉的围巾—— 颜色,竟和那道袍一模一样。 满场除了对联的红就是雪地的白,就这两道藏青,无言呼应。 那位眼睛一瞪,惊得够呛, “我靠……合着咱倩姐还是个心机女啊!” “哎,小旭啊!” 之前怼他的那人又长叹一声,一脸的无语。 “难怪小时候倩姐专门薅着你打,真是半点冤枉没有,这嘴叫你碎的啊,那叫小巧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们的对话融进风雪之中,并没有影响到配合默契的两人。 姜槐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把剩下的红纸裁成一张张小巧的尺寸,用来折那种老式红包。 先给诺诺和小汤圆一人一个。 没多少,就一百块。 这俩小丫头片子哪见过这样式的的红包,乐的合不拢嘴,找爹妈炫耀去了。 又给了小松一个。 他年纪都快比姜槐大上一轮了,但年纪是年纪,辈分是辈分嘛。 还有一个红包是给摄像小哥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是个女孩。 把这哥们鼻涕泡都乐出来了。 本来他还要姜槐给孩子取名,姜槐没肯,只取了个小名——岁岁。 岁岁平安嘛。 姜槐转身,给贺小倩也塞了一个。 “我也有?” “都有的,图个好兆头嘛!” 不光贺小倩有,她带的那帮“小弟”、林秋月和身边的乐队成员、钢镚姐和川剧团的演员伙计,李教授带来的那帮学生……他都递过去一个小红包。 一个都没落下。 不知不觉中,孤孤单单的小道士身边,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人。 有的人其实并不熟悉,更有的今天才见着面,但大家却是因为他而来到这里。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无以为报,只能聊表心意。 大家都笑着接过,并送上祝福。 就连不善言辞的赵魁也憋了半天憋出一个“万事如意”。 这年头谁也不差这一百块钱,但这份心意可比这一百块贵重多了。 十点半,景区闭园。 即便不闭园游客也得走了。 因为今天是除夕夜。 除夕,除了辞旧迎新之外,更代表着团圆。 姜槐从未过过这般热闹的年。 寒风裹着碎雪拍在帐篷布上,却被顶配哥灶台上的火气硬生生挡在了外头。 铁锅咕嘟咕嘟炖着张伟夫妻带来的家乡腊味,旁边的炒锅滋滋煎着锅包肉,顶配哥的媳妇更是把旁边摊位烤鱿鱼的装备给借来了。 小汤圆的父母也带来了金陵的盐水鸭,两口子都是客气人,自家姑娘收到那个超大的碗之后心里就一直惦记着回点什么。 一想小姜道长是金陵人,肯定爱吃鸭子,这次就带了点过来,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一人一口都不够,拿出来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 但谁在乎这些? 一群本来互不相识,生活中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此刻能聚在这里一起守岁,这是一场多么奇妙的缘分! 这辈子恐怕也就这一回。 长条桌拼在一起,大伙儿挨挨挤挤围坐一圈,就连隔壁三清观的道长们也来凑个热闹。 天南海北的人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吃着天南海北的菜。 道士、上班族、大学生、川剧演员、护林员、大院子弟…… 大家本就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更没什么共同话题,只好聊着刚才发生的事, 叶舒然居然还拍了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给大家观瞧。 就见红色冰墙作底,两人并肩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袍翻飞,风衣猎猎。 那一刻的意气风发,几乎要冲出手机屏幕。 大家都问这是什么意思? 姜槐此刻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简简单单说了一遍。 大家伙这才知道刚才那哪是什么“行为艺术”,分明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从玄学到文化到民族…… 幸好,我们又一次,胜利了! “干杯!!” 那个叫小旭的到底是年轻,傲是傲了点,但从小在大院长大,一时热血上头拍桌子叫好,就这还觉得不过瘾,干脆站起身,一只脚踩着凳子,双眼睁的滚圆,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 赵魁眼睛一亮,想张嘴却又闭上。 他有点看这小子不爽。 “写春秋!” 一段《智取威虎山》唱罢,小旭又趁兴指着姜槐,丝毫不顾在场还有很多道长,大咧咧道, “原先我还当你这家伙是个神棍,现在……” 话音未落,贺小倩忽然眼一横,明明什么也没说,某人便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坐了回去,小声的碎碎念, “座山雕!” “哈哈哈~” 这一夜,关外的风雪冻不住帐篷里的暖意。 推杯换盏间,新年的钟声已经悄然敲响。 砰—— 夜幕深处,突然炸起一声烟火。 城里禁放,烟花并不密集,远不如刚才景的壮观,只在远处东一朵、西一朵,零零散散地炸开,声响断断续续,却在寂静的景区内听着格外清脆。 冻海栈道边,诺诺和小汤圆在玩雪。 姜槐跟在她们身后,贺小倩跟在姜槐身后。小松也想跟,被钱老揍了一顿,只好去“折磨“赵魁。 两道小身影在前面耍闹,两道大身影踩着零星的烟火慢慢悠悠的走着。 “对了,一直没找着机会问你,小杨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槐侧头看着贺小倩,是真的好奇钢镚姐到底怎么了,为何看着那般憔悴? 哪知贺小倩竟然卖起关子,“不可说,不可说,这是我俩的秘密。” “秘密?” 姜槐以为她开玩笑,装模作样的抚着并不存在的胡须,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贫道掐指一算,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载~” “呀!你这是作弊,和帽子叔叔用警务通查……” 她说一半忽然闭嘴。 “查什么?” “没啥,你算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算个子丑寅卯出来。” “那我可真算了?” “算。” 贺小倩这声“算”刚出口,姜槐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沉了下去,指尖在掌心无声一顿。 梅花易数最讲“心易”,万物皆可入卦,全凭先天八卦的定数,并非一定要用钢镚之类的。 这声“算”是单字单响,落音干脆,可顺着卦机取1数,上卦便是乾天。 还有小杨,占人先占姓,“杨”字七画,正好对应7数,下卦便是艮山。上乾下艮,卦成「天山遁」。 此时刚过零点,已是正月初一,寅木当令,木气正旺。 乾卦属金,旺木克衰金,这在卦里叫“官星克身”——官星一显,就是官司或者是非要找上门的兆头。 再看卦象,乾为天,艮为山,天下有山,是天被山掩的蒙冤之象。 更凶的是,遁卦本就有“阴长阳消、牵牵绊绊”的意头,卦气竟裂成两脉,一左一右,相互勾连。 这意味着不是一个人的祸事,是两个人绑在一根绳上,轻则口舌缠身、被限制自由,重则便是牢狱之灾临头。 说来复杂,其实熟练的话也就掐指一算的事。 之所以有些道士故意磨蹭很久,是因为这样显得比较让人信服,怕算的太快别人不给钱,和开锁一个道理。 姜槐抬眼看向贺小倩,眼底已经没有半点玩笑。 “咋了这是?” 贺小倩被吓了一跳。 她知道姜槐不是故弄玄虚之人,也见过他的本事,此刻这叫什么表情?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有牢狱之灾?” “什么?!” 已经来不及多说,贺小倩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爸!” “好的,我知道了。” 没说几句,电话挂断,看向姜槐, “走,姐带你回京!” 第118章 寒鸦栖复惊 凌晨一点。 景观灯次第熄灭。 周遭像是被一块黑布裹住,连远处山影都淡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舞台收光,幕布落下。 方才再怎么人声喧沸、纷繁热闹、光影交错…… 终要曲终人散。 雪愈发的大。 已经不是飘落,而是砸落,一团一团的,像是老天爷在下饺子。 姜槐就站在这黑暗里,这大雪中,目送着那藏青色与黑色渐行渐远。 藏青色道袍之下是贺小倩,她把头发盘成道士的模样。 黑色风衣之下是钢镚姐,她的脑袋裹在了蓝色围巾之中。 身高虽有出入,但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里,一时倒也倒也看不出什么。 那句“姐带你回京”指的就是这个。 具体原因贺小倩并没有多说,因为她也不太清楚,电话里只说了这些。 她的确是一个很有执行力的女人,否则之前也不会连夜收拾行李直奔四姑娘山。 也是一个能拎得清的女人,清楚知道这种时候只需要服从命令。 没错,这是命令。 不是来自她老爹,而是邵伯伯。 分别前,贺小倩笑着说这是移花接木。 姜槐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是李代桃僵。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起来是冲着贺小倩和钢镚姐,实则不然,这是冲着他,否则为何要玩这一手障眼法? 果不其然。 停车场里,五道远光灯同时亮起,刺破漫天雪雾,橙黄的光柱穿透沉沉雪幕,车队缓缓驶离景区。 可没过多久,他又隐约听见两道车辆启动的声响,没开灯,就那样悄无声息,碾着积雪,嘎吱、嘎吱,慢慢驶远了。 姜槐扭头看向身边那叫做小旭的年轻人。 这家伙也被丢下了。 刚才,他也接到了电话,从接到电话起,他的嘴就惊的没合拢过。 “不是,我就收他一百块而已啊……好吧,我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此刻,他也听见了后两辆车的动静,见姜槐看过来,满脸郁闷的耸了耸肩。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有人要搞你。从现在起,一切都要听我的,明白?” 姜槐笑笑没说话。 刚才换衣服时,贺小倩也叮嘱过,让他多听这个年轻人的意见。 但绝不是像这家伙说的那样什么都得听,只是在某些事上:比如对外联系。 最后还特意交代,就把他当成个人肉电话就行,至于自己的手机立刻关机,轻易别打开。 “你是不是姓邵?” 姜槐突然一问。 这小旭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倩姐告诉你的?不应该啊!” 姜槐淡淡一笑,没作声,他已经心中有数了。 转头望向另一边的赵魁。 赵魁也听清了那边的动静,此刻身形微微躬着,竟然从怀里扯出一把寒光凛冽的藏刀,刃口在雪光下一闪,亮得刺眼。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单纯嗅到了危险。 “魁……旭……” 姜槐轻声念着这两个字,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眼底已透出几分了然。 旭者,日出于东,阳也,明也,耀于外,是显。 魁者,斗镇于北,阴也,暗也,藏于内,是守。 一明一暗,护持已至。 这也意味着,危险已至。 姜槐不再多言,转身回到帐篷。 片刻之后,灯光齐齐熄灭。 一大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部穿戴齐整,裹的严严实实,默不作声地朝着停车场聚拢而去。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走在雪地上那“嘎吱嘎吱”的动静。 纷乱的灯光亮起,车辆陆续驶出景区,去往各处。 偌大的景区,彻底陷入安静。 安静,不代表着没人。 顶配哥隔壁的烧烤摊帐篷里,还坐着一窝道士。 当然,还有姜槐和“左右护法”。 他们没有离开,一个个正襟危坐,像是要去执行什么任务。 一片漆黑之中,就听那个叫小旭的年轻人跟说书人一样,操着一嘴京片子,绘声绘色的地小声说着故事。 从他口中,姜槐才终于弄清楚,钢镚姐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说来其实很巧。 钢镚姐自从进了川剧团,一直没日没夜地苦练,皇天不负有心人,控偶的技术也慢慢精进。 班主给了她一个上台的机会,不是什么正式演出,只是在正式开场前或是散场后的间隙,上台露露脸、练练胆。 这是每个成熟演员必经的流程,钢镚姐也很是珍惜,每次都拿出十二分的劲头。 可就有这么一次,她被人认了出来。 认出她的不是旁人,正是她哥哥那一帮狐朋狗友里的一个,那人正带着女朋友在成都玩,好死不死,一眼就撞见了她。 钢镚姐早就和家里断了联系,过年也没打算回去,结果在这一碰见,没过两天,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直接找上门来。 不为别的,张口就是要钱,还要带她回家去相亲。 钢镚姐自然不肯。 她哥一看要不到钱,也不敢来硬的,便从老家弄来几个人,专门在钢镚姐上台的时候来底下捣乱。 全是些缺德冒烟的事,故意大声喧哗、吹口哨、阴阳怪气起哄,冷嘲热讽,反正只要钢镚姐一上台,他们就喝倒彩。 他们也知道买票,反正也不贵,被保安喝止,他们也振振有词,“水平不行还不让说了?” 剧团还真一时奈何不了他们。 到后来钢镚姐不上台了他们也起哄,把剧团闹的一团糟。 好不容易才见到一点曙光的钢镚姐,再一次跌入黑暗。 她心灰意冷,不想拖累剧团,只能跟班主告别,再往远处躲。 这也是川剧团班主会打电话给贺小倩妈妈的原因。 贺小倩来了之后好不容易问出这事,当场就火了。 二话不说,带着一帮“小弟”直奔钢镚姐老家。 那伙人在小县城里有点小生意,台球厅、奶茶店、衣服店,最大的一个也就是一个羊肉汤馆子。 贺小倩也不乱来,身后这帮“小弟”要真是纨绔子弟也就罢了,可他们不是,个个家规严的很,有的还在军校,身上万万不能有污点。 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天带着一帮人专门搅他们生意,一帮大高个占着球台不打球,占着座位不点餐,衣服一试就大半天,客人一进门看见这阵仗直接扭头就走,生意彻底做不下去。 这还不算完,晚上也没闲着。 拉着横幅吃着外卖去堵钢镚姐爹妈的家门,一守就是好几天。 要知道她爹妈可不是合法夫妻关系,她爹还有一个家庭的,虽然双方心知肚明,但架不住拿到台面上讲。 县城才多大点地方,没过一会就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那伙人起初还不服气,纠集一帮人过来恐吓、想动手。 可贺小倩这帮人全是大院出来的,能被这些混混吓住? 强龙不压地头蛇? 放屁,压的就是地头蛇。 更别说这些人连地头蛇都算不上。 玩硬的玩不过,那伙人急了,竟然反手报警,可看着贺小倩那帮人进入才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客客气气送了出来,那伙人彻底绷不住了。 直到她哥哥那伙人彻底服软,再三保证再也不找钢镚姐任何麻烦,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这叫小旭的年轻人嘴的确碎,可讲得绘声绘色,帐篷里一众人全都听得入神,暗暗喝彩。 姜槐也是听得身临其境,仿佛亲眼看见了贺小倩堵门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就这还没完,那小旭说到兴头上,一拍大腿, “为什么是告一段落?当然是还有后续。 后续就是本来芝麻粒大点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突然被上纲上线,说我们是聚众寻衅滋事,那边的警方给这边警方发来了协查通告,要再把我们带回去拘留审查,幸好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估计自知说多了。 姜槐终于明白,那卦象里的“牢狱之灾”,究竟从何而来。 说到底,还是因他而起。 作为这次冰雕事件的主导人,他早成了那帮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一点他当时对着那些人抬手比划的那一刻,从对方的眼神里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也早有了准备。 只是贺小倩始终守在身侧,那帮人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手。 于是便寻了个由头,硬生生把贺小倩一行人调开。 贺小倩不得不走。 一旦被对方拿捏,安危尚且不论,贺父那一脉势必会在接下来的局面里处处受制、束手束脚。 可贺父他们也不是白给的,顺水推舟,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真正的斗争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方才帐篷里众人热热闹闹吃饭的间隙。 这还只是这场风波的尖尖角而已。 真正的拼刺刀肉搏战,恐怕就在京城。 从贺小倩只带走道袍便能看出几分端倪——她不敢把姜槐带回去,只能拖一时是一时,好给他争出脱身的时间。 如此一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书上早就写过。 可往哪里去? 姜槐心里,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方才众人分别之际,一个个都开口要带他走,可他全都一一谢绝。 他已惹上一身麻烦,不想再连累任何一个人,更何况是拖家带口的。 小旭虽被留在身边,却也不曾说过下一步的去向,想来,上头也还没敲定一处真正稳妥的藏身之地。 就在脑海里梳理前因后果之际,赵魁忽然轻轻嘘了一声,众人立刻噤声,齐齐竖起耳朵细听。 就听远处雪地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来人竟不在少数,脚步齐齐朝着顶配哥的帐篷方向而去。 一阵开合门帘的响动之后,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众人就在隔壁帐篷,听得一清二楚。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黑暗里,小旭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妈了个巴子的,果然被老爷子说中了,他们竟然真的要来挖墙脚。” 这话里的挖墙脚,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挖墙脚。 那墙,正是刻着那四个字的冰墙。 众人再次屏息凝神,竖耳细听,只听远处果然传来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 “他妈的,敢撬人民的墙角,走!” 小旭一声大喝,率先挑开帐篷扑了出去,身后一众全真道长紧跟着全数冲了过去。 今晚这一出守株待兔,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录像。 录像有什么用?何时才能派上用场?这一切尚且未知。 但底牌就是这样一张一张攒起来的。 一张小3没啥用,四张小3可就变成炸弹了。 姜槐坐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不能露面,因为此刻他正在去往京城的路上。 他没动,赵魁也没动。 两人坐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只静静望着那边动静。 看不太清。 因为风很大,雪更大, 远处竟然还时不时响起两声爆竹,稀稀落落的,把远处的那一幕衬得竟有些荒诞与滑稽。 大过年的,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吗? 姜槐忽然有点想笑,脑海突然闪过《三体》里的面壁人和破壁者。 人啊,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有外星人的时候和外星人斗,没外星人的时候和自己人斗。 男与女争,贫与富斗,连庙里的和尚、观里的道士,都要分出个高下短长…… 这世间纷争,仿佛永远没个尽头。 正兀自感慨,忽听身后赵魁轻声道, “跟我回山吧,我找到了一个可以钓鱼的海子。” 第119章 坦然入劫,何人杀我! 一句话,小道士眼眶一热。 鼻尖仿佛再次嗅到竹子的清香,眼前也再度浮现被羚牛夜袭时的狼狈,耳边更是回响起那入睡时风穿林间的沙沙声。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此刻却是格外想念。 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虽然如此,姜槐还是没打算答应。 赵魁……他不容易啊! 从一个偷猎者、杀人犯,混成如今护林队的身份,虽说不是编制内,但合同工也不容易啊! 怎好牵累于他? 他只剩一条好腿了啊! 但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姜槐却忽然一怔。 在小旭绘声绘色的讲述着钢镚姐的故事之时,他也在脑海中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简而言之,这是一场劫数。 劫起于何处,早已无从追溯。 但若要寻一个关键节点,便是那场直播结尾,他脱口而出的那番“狂言”。 再往前推溯,是直播间里一位观众抛出的问题——关于丑化老子等先贤名人的雕塑争议,正是这一问,引燃了后续的一切。 而若往更深处看,这类潜藏的文化冲突,早已在世间暗流涌动、隐隐酝酿了许久,不过是差了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爆发罢了。 正如《黄帝阴符经》所言: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经文的本义,讲的是天、地、人三才失衡而生的变革杀机: 天发杀机,乃天象失序,星宿移位、日月失常,天灾骤降; 地发杀机,是地脉异动,山崩地震、洪水泛滥,大地生凶; 人发杀机,为人道动荡,战乱纷争、秩序倾颓,人心生乱; 天人合发,则是天灾人祸共振,旧制瓦解,新基方定,也就是改天换地! 这是天地宇宙的广义大道。 站在家国天下的角度来看,如今国运昌隆,眼前这点风波,至多算一次微末的“人发杀机”,动荡会有,却远不及数十年前那场天地同乱的“天人合发”。 可落在他姜槐身上,这便是实打实的人劫。 修行之人也有天、地、人三劫。 不是说有一个什么存在故意针对修行之人,只是规则使然而已。 就像树大招风。 风不会针对大树,但大树的体积大了,自然就会承受更多的风,也更容易被雷劈,被虫子咬,被藤蔓缠绕…… 如是而已。 他本该遵循「潜龙在渊」之象蛰伏,却偏偏选择硬刚,那就做好应劫的打算吧。 渡不过,便是身死道消;渡得过,便能迎来脱胎换骨的大机缘。 当然了,不可能像修仙里的那样直接被雷劈,那太夸张了。 但死的方法就更多了,稀奇古怪五花八门。 而赵魁乃是卦象里的护持之一,已经与他祸福相依,不可能全然置身事外。 正是因为如此,姜槐才恍然明悟,赵魁此番相邀,表象上是出于旧日情谊,真心想帮他一把,却也是冥冥之中劫数自带的安排。 劫数不会让应劫之人必死的,往往会留下一线生机。 自己若强行拒绝,一味想着独自扛劫、不牵累对方,看似是周全,实则是反其道而行之,非但渡不了劫,反倒会让劫数来得更凶更乱。 就像一个差生明知道考场是凶险之地,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考试,若是直接缺考,那下场可比成绩差凶猛多了。 说不定王朗就是那一线生机呢? 想通这点,姜槐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点头答应, “好。” 与此同时,他暗中掐指再起一卦,想用梅花易数窥探前路吉凶。 可一向无往不利的卦术,这一次竟全然失效。无论测算自身、赵魁,还是那个叫小旭的年轻人,三人气运皆混沌一片,看不出半点头绪。 身在劫中,卦不显象,数不分明。 便连当年姜子牙身处劫中,尚且算不出前路究竟,更何况是他姜槐。 便在这时,空旷的雪野里,忽然飘来一阵嘹亮的歌声—— “穿林海,跨雪原……” 歌声穿透寒风,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荡开,竟带着一股破雪穿霜的刚劲之气。 小旭已经率领一众道长凯旋而归。 录像已然到手,何时动用,只看何时需要。 作为“主将”,唱两句怎么了? 什么叫年轻气盛? 这便是了! 赵魁是戾,姜槐是柔,正差这份气盛。 “气冲霄汉~” 赵魁见姜槐答应,心情大好,也小声的哼。 姜槐哈哈一笑,起身相迎,心中也被歌声中豪气所感染。 “哼哈二将已然在侧,何人杀我?何人能杀我?!” 凌晨三点。 汉兰达缓缓驶离景区,向着远方开去。 还是这辆车,还是同一个开车的人,还是去往同一个地方。 不同的是,当年窗外杨柳依依,如今窗外雨雪霏霏。 姜槐坐在车里回头望去,风雪里,那座高大的真武冰雕隐约可见。 待东方既白,晨曦初绽,祂将以无上神威俯迎四海八方来客,护佑一方生灵。 而执刃雕琢此像的匠人,已在风雪中悄然离去。 当然,不算白干。 姜槐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里面是一件新裁的素青得罗,一件玄黑厚布道氅。 除了这两件新衣,还有一件旧物——那柄拂尘。 何谓得罗?(得读朵) 得罗属道士六种道袍之一(大褂、得罗、戒衣、法衣、花衣、衲衣) 为全真道门正式法服,交领右衽、大袖宽身,袖宽尺八,衣长垂至脚踝。 青色合道家“法天”之意,冠巾、受箓的正式道士方可身着,多用于法事朝真。 何谓道氅? 道氅又名鹤氅、大氅,是道门日常外披,对襟无袖、宽身垂坠,衣长覆及膝下,厚实挡风、御寒保暖。 无严苛身份限制,为道士云游、出行、日常起居所穿。 算上拂尘,这三件皆是三清观全真道长感念他辛苦雕琢,弘道扬法,特意相赠。 (书封面就是得罗,也找了一些图片放在本章说了) 姜槐本来想要推辞,因为他一没冠巾,二没受箓,按理来说是穿不了得罗的。 可玄清道长在临别之前,只轻轻按住他的手,沉声相劝, “度牒是纸,门派是名,你行的是正道,心正便已是道正。虽无度牒、无门派,可走到哪里,都是三清护着的人。” 姜槐这才收下。 这是同道中人对他的认可,亦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从此之后,不说所有十方丛林皆来去自若,但其中大半也会为他敞开大门。 不过收了却没穿,依旧穿着之前登山的冲锋衣,因为这比原先的中褂更扎眼,现在还是低调一些稳妥。 天刚微微亮,汉兰达已经驶离锦州。 此番重返王朗,开车要30小时,总里程约2300-2400公里,需跨省穿越辽宁、河北、山西、陕西、四川等省份。 飞机火车啥的就别想了,还是那个原因,他姜槐此刻应该在京城。 车里,只有姜槐、赵魁、小旭三人。 原本和赵魁一道而来的张伟夫妻乘坐飞机先回去了。 姜槐不敢把他们牵扯进来,他甚至担心这一路上会不会出车祸,睡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睡太死。 时间一晃已是两日过去。 便是姜槐这个算是能吃苦的也不免腰酸背痛腿抽筋。 本以为小旭这个实打实的京城公子哥怎么也得抱怨两句,没曾想这家伙吃的好睡得香,除了和赵魁换班之外,其余时间都窝在后面刷手机,过得要多滋润就有多滋润。 而且他对地理、人文极其熟悉,往往到了一个地方,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到了石家庄,他就说这里以前叫石门,铁路拉来的城市,这儿的缸炉烧饼得就着驴肉吃,绝配。 到了太原,他就说出过多少皇帝,还有晋祠的宋塑,以及这儿的刀削面,得浇上番茄鸡蛋卤。 到了临汾,他就说这里是华夏文明发源地之一,壶口瀑布就在附近,黄河水跟开锅似的,声儿大得能盖过咱这车的发动机。 过了黄河进入陕西地界,先到韩城,司马迁的老家,再往南是渭南,华山脚下,号称奇险天下第一山,还打趣姜槐会不会轻功。 到了西安,自然少不了兵马俑、大雁塔,皮影戏、秦腔,羊肉泡馍…… 这家伙全都能说上不少,姜槐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只可惜不能下车去游览一番。 此刻,这位放下手机,又发话了, “刚过咸阳,现在咱们正往宝鸡去,宝鸡古称陈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这儿来的……” 正说着,他忽然闭口不言。 透过车窗,就见远处天际线,一道黑黢黢的巨大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连绵不绝,看不到头。 那是秦岭,华夏南北的分水岭。 冬日的斜阳照在山脊上,积雪反射出淡淡的金辉,像一条巨龙蛰伏,沉默而威严。 纵然有千言万语,可真正直面这横亘天地的壮阔时,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静静落在窗外这道沉默又雄浑的秦岭龙脉上。 “前面就是服务区,歇会儿。” 赵魁这大半辈子一半在监狱,另一半就在山里,对这番壮阔早已有所免疫。 车辆擦着最后一丝天光拐进宝鸡服务区。 三人推门下车,寒气裹着山风扑面而来,不像海边那般冷冽,却又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厚重。 海风像巴掌,山风像拳头。 三人一人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岐山臊子面,又各加了一个肉夹馍。 酸酸辣辣的面汤顺着喉咙滑进肚里,瞬间驱散了一路奔波的乏累,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解决完吃喝,剩下就是拉撒。 等姜槐从卫生间出来,就见赵魁眉头紧蹙,脸色阴郁,神情凝重。 “怎么了?” “张伟刚给我打电话,说队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把我老底全给摸了。” 张伟夫妻坐飞机回去,昨天就到了。 他们没回家,而是去了王朗自然保护区,这是小旭的安排,说这叫投石问路。 没想到还真“问”出问题来了。 “队里不知道你以前的事?” “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往明面上摆。现在被抖出来,肯定要重新处理了……” 赵魁语气意外的淡然,仿佛对即将丢掉工作并不在意,只是望着姜槐, “山里也不安全了。” 无人区虽大,但也需要生活物资,而他已经失去了自由出入无人区的便捷。 至于绕路送生活物资? 无人区都没有人,哪来的路? 万一和大熊猫撞了个满怀……那可不是几根竹子就能打发的事了。 小旭这时也从卫生间出来,听见这话,表情也沉了下去,但语气却依旧吊儿郎当。 “有点东西,才两天就把小倩姐识破了!” 姜槐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贺小倩耍了个“李代桃僵”,是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是效果不多,只拖延了两天。 那帮人知道他并未入京,自然要四处寻找。 具体用了什么方法不知道,可能是用排除法,把他所有的社会关系一一摸了一遍,但不论如何,赵魁已然暴露。 “我打个电话。” 小旭朝旁边让了让,避开旁人视线,手伸进内侧口袋,摸出一部毫不起眼的手机。 机子很小,灰黑色直板,屏幕黯淡,看上去就像一部多年前的非智能机,扔在桌上都没人会多看一眼。 这两天,他一直在被动等待,此刻却是不能继续等了。 “是我。” 短短一会,通话结束。 小旭把手机重新塞回贴身口袋,扣上外套,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轻松模样, “去西宁!” “西宁?” 姜槐一时没想起这是哪,顺了顺才有印象,“青海西宁?” “不然嘞?” “去那里干什么?” “找我哥,我哥在xx集团军当作训参谋。” 这很正常,京城军官子弟但凡有点想法的,都不会留在京城,而会外放到边疆、高原、海防、重点集团军之类的地方。 原因很简单: 想往上走,必须有基层野战部队经历、边疆履历、作战部队资历。 京城机关待着是舒服,但升不上去。 姜槐不懂这些,却听明白了“集团军”三个字,忽然语塞,迟疑了一会,“会不会有点夸张了?” “夸张?” 小旭似笑非笑, “一点不夸张,你还不知道吧,倩姐已经被禁足在家喂猪了,就连贺叔也被留职查看,反正等过两天的新闻出来,你就知道一点也不夸张了,如果你能看得懂新闻的话,那帮人的爪牙之深,早就侵入骨髓了,现在想刮骨排毒,怎么可能容易。 对了,你的账号也没了……总之现在就由我保护你这只……咳!” 他忽然干咳一声,似乎自知说多了。 姜槐此刻哪里还管得了账号不账号的问题,他只知道这次的劫数之大、京城的旋涡之深,已经远远超出他原本的预料。 这才两天而已,贺上校已经出局,那再过几天,那个姓邵的老人还能不能顶得住? 想到这里,他把目光移向小旭。 赵魁也已经入劫,那这位…… 本来还想再问问,但小旭已经跑去阻止想要开车的赵魁,只能作罢。 这辆汉兰达肯定是不能继续用了,得想个其他办法。 姜槐对这些基本上是一窍不通,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打车。 赵魁也好不到哪里去,见车不能用,只能把车里的藏刀、甩棍、指虎全都取出来揣进怀里。 也不晓得他干嘛随身带着这么多这些东西。 高速上的服务区肯定是打不到车的,好在几辆大货车正停在检修区,司机抽烟、放水、检查轮胎,车灯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基本都是跑西北长线的货车,其中一辆栏板式货车,车厢敞篷露天,只拉了半车低矮的建材,边角空出一大片凹进去的死角,刚好能蜷下几个人。 “不管如何,先去宝鸡。” 小旭嘿嘿一笑,第一个趁着夜色摸了上去。 姜槐、赵魁也猫着腰窜了上去。 “你们笑什么?” 夜幕里,小旭看着自从上车后就相视而笑的两人有些奇怪。 “没什么。” 姜槐摇摇头,“就是感慨造化弄人罢了……” 第120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想想也是有趣。 上一次也是在服务区,也是在赵魁的陪同下,也是要去往王朗。 他给货车司机们画了所谓的平安符,顺带蹭了一顿好吃好喝的。 现在的车当然不是那次的车,否则也太巧了点,但也颇有种奇妙的感觉。 这是他和赵魁的一段共同回忆,谁也没告诉,谁也不知道。 好像也是这次,他俩才从一开始的互不搭理慢慢变得熟络。 这边两人相视一笑,却把小旭给急的不行,一直追问,“什么造化弄人?啊?咋弄的?啊?啊?说啊?” 这家伙什么都好,就这张嘴啊,那是片刻闲不住。 “就不告诉你!” 姜槐故意逗他。 赵魁也是笑而不语,用藏刀割胡子,以前那没什么神采的眸子里竟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货车刚出服务区,就钻进第一个隧道。 风声没了,空气也一下变得浑浊起来。 即便如此,小旭也依旧用手捂着嘴,瓮声瓮气的说个不停。 说他的哥哥小时候经常莫名其妙揍他,那是真揍啊,爹妈就在旁边也不管着点…… 赵魁几次想说话,却被姜槐用眼神示意,把话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又是几个隧道,出来时,市区的灯火已经在山脚下铺开。 车,没停! “哦豁~” 三人有些尴尬,却也并不着急。 西宁就在那里,车也总是会停的。 货车在夜色里碾过宝鸡的街道,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 街边的店铺亮着暖黄的灯,小吃摊飘起淡淡的烟气,电动车穿梭在车流里,远处的楼宇轮廓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三人就这么靠着,颠颠簸簸,亡命天涯却莫名安稳。 “哎,你们要是女的该多好!” 小旭没来由感叹道。 姜槐和赵魁都愣了一下,刚要开口,他已经自顾自笑起来, “不瞒你们说,我小时候就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带着李嘉欣和叶全真四处流浪,走到哪儿算哪儿。” 小旭说着,真就偏过头看向姜槐,眼神里带着促狭, “要不你把头发散下来,满足一下我的幻想,也算成全哥们一回?放心,我不介意的!” “去你丫的!你不介意我介意!” 姜槐笑骂了一句刚学会的口头禅,“你从小挨揍真是一点不冤!” 一旁沉默的赵魁也轻轻勾了下嘴角,这小子还挺有品味,他那时候想的是赵雅芝来着。 货车终于慢慢减速,在快要出市区进国道的一间修车铺停下靠边加水。 不是用来喝的,这里山路多,必须时时关注水箱的水量,否则刹车片扛不住。 夜幕里,车厢挡板悄摸一掀,三人猫着腰,一个接一个往地上跳,落地就蹲,贴着车影想赶紧溜。 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全然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全数落在十几双眼睛里。 停车场暗处停着三四辆车,两辆SUV,一辆轿车,还有一辆MPV。 车上尽是尘土,估计也是长途跋涉后在此稍微歇息或者休整。 车窗半敞,里面的人本来正吃着泡面、嚼着零食,三三两两的聊天。 “嘣……” 当小旭落地的轻响传来,十几个人齐齐一顿,不约而同抽了口气, “嚯,有人蹭车?” 以前这种事常有,别说货车了,火车都有人扒,现在倒是个稀罕事了。 众人全当个乐子看,没想去通知车主啥的。 “嘣……” 当姜槐跟着落下。 那十几个人明显有些兴奋了,“嚯~还有~” 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别是小情侣离家出走的吧?! “嘣……” 当赵魁跟着落地,那帮人已经沉默了。 “三个人……这尼玛是团伙作案啊,别是逃犯啥的吧?” “只是最后这个,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其中一辆SUV已经降下窗户,坐在主驾驶的人盯着鬼鬼祟祟想要往路边跑的三人打量了半晌,终于试探着喊了一句, “魁哥?” 声音不大,被旁边“叮叮当当”的修车声掩盖了不少。 但赵魁的脚步还是一顿,下意识就要回头。 就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那声音明显更兴奋了, “魁哥!魁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说着,连忙下车,其余车上也下来了不少人。 而赵魁也从那几声呼喊里听出了端倪,满脸诧异,回头瞅了片刻,伸手拦住姜槐和小旭,低声道, “没事没事,认识的。”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小旭眼睛瞬间瞪圆,声音都压不住了, “狱友?” “……” 赵魁知道这张嘴里吐不出正经话,压根不予理会,径直朝姜槐解释道: “是之前在王朗拍片子的那帮人。” “拍片子?” 姜槐一时也没转过弯来,“拍什么片子?” “拍动物的,叫那个什么……叫什么亮来着?张伟是向导,我也帮忙来着。” “无穷小亮?” 姜槐忽然有了一点印象。 那天他醒酒后,听摄影小哥提过这么一嘴,当时还有点遗憾,自己被卡在屋顶上,没来得及和那本书的作者聊上一聊。 他还挺喜欢那本书字里行间的那种小幽默。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啊,应该是碰巧吧?” 赵魁满脸的惊疑不定。 小旭也听了个大概,眉头微皱,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应该没事,咱们先会一会他们。” 三个“惊弓之鸟”在路边站定,回头看去。 最先快步凑上来的,是刚才喊“魁哥”的那个男人。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看着挺精神。 赵魁低声介绍,“这是那谁的助理,姓武……” 这人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也都陆续围了过来,不少都穿着那种很多口袋的马甲,裤脚、鞋面上还沾着泥泞, 一群人见真是赵魁,都一脸的惊讶。 “魁哥!真的是你啊?怎么在这碰上了,也太巧了吧!” “嗯……是……” 赵魁支支吾吾。 武助理目光又扫到旁边的姜槐,盯着看了好半天,有点不敢确定,试探着开口, “这是……小姜道长?你们……” “你好。” 姜槐也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好在这是小旭的主场,他立刻往前一步站出来,一边打圆场糊弄,一边不动声色地试探, “嗨,别提了,我们车半道上抛锚坏半路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在没辙,才厚着脸皮蹭了段顺路的货车,刚跳下来没多久,正愁接下来咋办呢。你们呢?看这阵仗,是刚拍完东西?” 这话实在巧妙,看似说了不少,实则全是废话,连车停在哪里都没说。 “是啊,赶了一大圈活儿。” 武助理笑着叹了口气, “最开始先跑王朗,蹲了快半个月,拍大熊猫、羚牛,素材刚收完,又马不停蹄转去秦岭,拍金丝猴、朱鹮,这不刚结束才下来,谁知道车胎直接废在路上,正好在这儿歇脚修车。” “对了,您是?” “哦,我是小姜道长的助理,您叫我小旭就成。” 小旭一听这位是助理,他干脆也套了层助理的身份,此刻一脸感同身受, “谁说不是呢,你们还能撑到这,我们那车是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本来以为没人看见,没想到……哈哈哈!” “理解理解。” 旁边有人跟着搭腔, “出门在外嘛,啥糟心事都碰得上,抛锚、陷车都是家常便饭。你们这还算好的,没困在山里就万幸了。” 几个人就这么站在路边聊开,倒也把刚才的扒车被抓包的尴尬给混了过去。 小旭的目的可不是聊天,见场子热得差不多,立刻换上一种由衷钦佩的语气,顺着“困在山里”的话头顺势套话, “要说还是你们最辛苦啊!为了科普事业,你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早就听说拍野生动物是最累的,尤其是大冬天,往雪窝子里一趴就是大半天,就为等一个镜头,一般人真扛不住这份苦,听说还有生命危险?”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听的话。 如果有,那就是不够好听,或者没拍到心坎上。 他这话一出,那帮常年泡在野外的人顿时喜笑颜开,刚才还带着几分陌生的拘谨,瞬间就散得干干净净。 “嗨,都是应该做的。” 那武助理连忙笑着摆手, “哪一行都不容易,干我们这行的,蹲守本来就是家常便饭,冬天往雪窝子里趴一会儿、冻一冻,也早就习惯了,不算啥辛苦。 就是夏天比较烦,那蚊叮虫咬的,根本防不住。” 旁边的也跟着憨厚一笑,“是啊,都是本职工作,真没什么。” 小旭依旧一脸敬佩,接着问, “对了,你们接下来是要继续去哪拍?还是打算回去?” “暂时还不回去,手头还有活儿没拍完。等车修好,我们要往祁连山那边去,再拍一批高原上的野生动物,主要想拍雪豹,要是运气好,能拍到豺群捕猎的画面就更好了,去年在大河口保护站还拍到雪豹和豺狼同框……” 这帮人都是专业的,一说起祁连山的野生动物,那叫一个头头是道、眉飞色舞。 可姜槐几人哪还有心思细听这些,彼此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都不约而同掠过一丝惊讶。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青海省会西宁,而西宁乃是进入祁连山的门户之一。 这未免也太巧了一点。 姜槐看了一眼赵魁,心中若有所思,莫非那一线生机并非是王朗,而是应在此处? 小旭也被惊了一下,却很快收敛,脸上不动神色,一边往他们车队后面张望,一边随口问道, “对了,藏狐主任呢?不在吗?没跟你们一块儿啊?一直久仰大名,就是没机会得见。” 他一开口,姜槐便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哪是崇拜藏狐主任,分明是要找能做决定的人打算蹭车啊! 那武助理哪知道这么多弯弯绕,闻言笑了笑,往后面那辆MPV扬了扬下巴, “嗨,他在后面那辆车上赶后期呢,一路拍的素材太多,抓紧时间筛片子,我这就去喊他!” “哎不用不用!” 小旭连忙假意阻止,一脸客气地摆手,“让他好好休息好了,一路这么辛苦,别打扰他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脚下却动也没动,目光依旧落在那辆MPV之上,眼神充满遗憾。 一帮常年和动物打交道的实在人,哪能玩得过小旭这个常年混京圈的碎嘴子。 武助理还以为小旭真客气,生拉硬拽把三人引过去,又抬手轻轻敲了敲那辆MPV的车门。 车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戴着耳机、低头对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影,指尖还在屏幕上滑动着,显然正全神贯注赶着手头的片子。 不是那网络上家喻户晓谈不上,却也赫赫有名的狐主任还能是谁? 难怪一直没露面,敢情是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武助理凑近低声说了两句,那身影一怔,连忙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目光先扫到了站在车外的赵魁,当即眼睛一亮,开口就是那口很多网友再熟悉不过的爽朗嗓音, “哎,魁哥!有一阵没见了?” “呃……是有一阵了……” 赵魁手都不知道朝哪放了。 狐主任好像知道他的脾性,不以为意,又往赵魁身后望去,一眼看见了立在一旁的姜槐,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真是小姜道长!” “前些阵子看你直播,还跟张伟念叨着,说有机会一定见上一见,喝上几口,没想到今儿个就碰上了!” “久仰久仰!” 姜槐连忙拱手行礼,嘴角也挂着笑意,只是眼神有些躲闪。 没办法,心虚啊! 原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嘴里口条更是僵得不行。 勉强寒暄客套了几句,姜槐自己都闹不清嘴里在说些什么,气氛一时僵得有些尴尬。 关键时刻,还是小旭上前一步救场,脸上堆着笑,主动朝狐主任伸出手。 就这一个动作,就完爆那两个“木头人”了。 “狐主任,久仰大名啊,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您好您好,我是小姜道长的助理,我叫小旭。” “您好您好……” 两人客气了两句,狐主任好奇地开口问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准备去哪儿?” 小旭等的就是这个,当即故作无奈地一摊手,叹了口气,“唉,我们原本是打算去昆仑山的,结果车坏了……” “昆仑山?” 狐主任微微一怔,一旁的姜槐也跟着愣了一下,没料到小旭突然编出这么个目的地。 但心里一盘算,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真正要去的是西宁军区,可这是肯定不能明说的,但是又想蹭车到西宁…… 说去昆仑山最是稳妥。 一来顺路。 从宝鸡到西宁是一条线,到了西宁往北走是祁连山,往西走是昆仑山,一个在北一个在西,方向虽然差得远,但前半程完全重合,正好能顺理成章蹭到西宁。 二来那是道教的仙山祖庭,他一个道士往那儿去,身份合情合理。 就算走漏了风声,也只是一个迷雾弹。 果不其然,狐主任一脸了然地点点头,笑着接话, “哦,那可是正经修行的好去处。” “对呀!” 小旭顺势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没想到半路上车坏了,不过没事,我们等会去市区,重新找一辆车就行。” “别呀,我们打算去祁连山,虽然和昆仑山不是一个方向,但是也能顺顺道,你们先跟我们一车,到了西宁再找车不是省事?反正就几个小时的路程。” “啊?” 小旭有些迟疑,还有些不好意思, “那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正好车上咱们还能聊聊天……” 这辆车,是姜槐坐过的最舒服的,也是最不舒服的一辆车。 论舒适感,这辆车的座椅能直接躺平,比赵魁那辆汉兰达舒服不知多少倍,甚至比张伟那台能按摩屁股的旅游小包车也强了不止一筹。 可他怎么做都觉得硌得慌。 不是座椅硌,而是心里不得劲。 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蹭车虽不算亏心事,可总归是利用别人的好意了。 车里,赵魁一直望着窗外,只有狐主任和他的助理跟小旭不停聊着天。 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竟然是旗鼓相当。 姜槐却一句听不进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更不知道到了哪里,他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硬生生的打断了那边的聊天, “那啥,狐主任,我给你按个摩吧?” “蛤???” 第121章 踏古 西宁的早餐是从一碗杂碎汤开始的。 牛骨熬了整夜的汤头清亮滚烫,撒上翠绿的蒜苗,淋上红亮的油辣子,牛肠牛肚沉在碗底,那滋味对于长途跋涉了一夜的几人来说,不亚于仙丹妙药。 用小旭的话来说,哎呦喂,简直盖了帽了,那叫一个地道~ 他是故意玩梗,平时说话倒是挺正常的,连传闻中的儿化音都没有。 大家都在笑,只有姜槐没笑。 因为他吃不了牛肉。 只能要了一碗羊肚丝汤和一碗尕面片,本来已经足够了,但看店老板刚烙好一种名为“狗浇尿”的烧饼,又“报复性”要了一个。 一行十几人几乎把这家路边随意找的早餐店给包圆了,一开始都没说话,全都“稀里哗啦”的溜边喝汤,喝的额头上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一夜奔波,着实辛苦。 虽然每个人都体验了一把正骨按摩,车里“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但那只是治标不治本,终究没有一碗热汤下肚来的舒服。 待肚子里有了暖意之后,狐主任才眯缝着眼,朝椅背上一靠,职业本能的开始“科普”。 “尕就是小,尕面片就是用手揪的小面片……” 然后又指着姜槐手中那个金黄的烧饼笑, “这名儿听着糙,却可有意思了——以前烙饼要沿锅边慢慢浇油,像小狗撒尿,叫顺嘴就成了狗浇尿,其实是香豆面做的,外脆里软,香得很。” 他来过青海不止一次,对当地饮食习惯都很熟悉,然后略带可惜道, “咱们到的还是太迟了,要不然可以去马尔沙,那家最出名。” 姜槐倒是没觉得可惜,现在吃的这个已经很好吃了。 一口暖汤一口烧饼,从锦州到宝鸡再辗转奔到西宁,一路上的风雪直到此刻才悄然化开。 也并非全然都是美食的缘故。 自从进了青海,天地一下子开阔得没了边际。 一月初的高原,天是发透的靛蓝,干净得没有半丝云絮。 旷野冻得发白,荒草在寒风里低伏,一眼望不到炊烟,望不到阡陌,只有满目苍茫,横无际涯。 它和中原的山不同,中原的山总是带着股诗情画意。 林木葱茏,青绿裹身,即便落满白雪,也带着婉转秀气。 正如有一副对联所写: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而此时的祁连山,从头到脚不见多少草木,整座山脉就像一整块无边无际的巨石,连绵横亘在天边,苍劲、粗粝、雄浑,仿佛天地初开时就凝固在那里,沉默而威严。 这样的山,只会让人想起那个意气风发、饮马河西的少年将军,还有那贯穿中原和西域的兵家必争之地——河西走廊! 就连呼啸而过的风声里,仿佛都带着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铿锵。 人处其间,纵使再有万般心思缠绕心头,也不免被这壮阔,驱散了几分郁结。 而在这样的辽阔之中,就连分别也没有了“长亭外、古道边”那般的不舍,反倒被天地荡出了几分豪迈。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车队缓缓离去,一头扎进祁连山深处,去寻找着那些生活在雪山与岩壑间的荒野精灵。 他们的镜头里,或许有岩羊在峭壁上悠闲踱步,吧嗒着嘴啃食枯草;或许有藏野驴踏碎寂静,哒哒哒地奔过荒原;若是运气足够好,说不定还能撞见雪豹从乱石间悄然走过,身形一闪,便融进这片苍茫粗粝的山色里。 对了,也可能忽然从土坡后探出一张呆萌的脸,一脸淡定地与镜头对视。 藏狐撞见“藏狐”,肯定很有趣。 若非是情况不允许,姜槐真的想和他们一起去,不仅是想亲眼见识一下山野之间的生灵之美,也想完成一下祖师爷的任务。 「地点:祁连山」 「任务:踏古」 「奖励:?」 自从上次的「观潮听涛」后,好像有一阵子没有更新任务了,当然,这也和他一直待在锦州不走有关。 此刻忽然跳在眼前,姜槐竟然还愣了楞神。 “踏古……” 他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 踏,是踏足、走过;古,是古时、古迹、早已远去的岁月。 合在一起,便是踏上古老的土地,寻访被时光掩埋的旧事与遗迹。 这不是之前在杭州的「探幽」,这比探幽更多了一层历史的厚重,就像江南的山与这西北的山。 难道是让他循着祁连山的古道,去踏寻那些早已湮没在历史里的痕迹? 姜槐琢磨了片刻,心中对祁连山的第一印象,还是那首匈奴悲歌: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不过他身为汉人,对这首悲歌没感到什么凄凉,心中浮现的只有那道当年横扫河西、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霍去病! “应该是和这个有关了……” 姜槐心中隐有所悟,主要是不悟也不行,除了霍去病,他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了。 “对了……还有玄奘?” 这位当年好像也穿越祁连,过河西走廊,赴西域求经…… 呃,祖师爷应该不会要他学习一下人家的精神吧? 可不管如何,他现在却是去不了,因为小旭的哥哥马上就要到了。 三人就在路边等着,没过多久,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靠近几人停下。 车门推开,走下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是小旭的哥哥。 一米八上下的个头,身材精瘦干练,皮肤被高原日晒得黝黑,乍一看和当地人没两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锐利,盯在人身上仿佛都有触感。 身上穿着一身松枝绿常服军装,笔挺规整,肩章缀着星徽杠线,只是姜槐并不认得这些标识,只从小旭先前的话里,知道对方是少校军衔。 三十出头的年纪,有背景有资历,前途不可限量。 他径直走到姜槐面前,神情很是严肃,眉间和鼻翼两侧竟然有很明显的皱纹, “姜槐道长,一路辛苦,让你久等了。” “麻烦你了。” 姜槐微微颔首,这是他下山后见到的最严肃的人。 男人随即转向一旁的赵魁,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当目光落回自己亲弟弟小旭身上时,却只是淡淡一扫,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仿佛连搭理都嫌费事。 姜槐在旁看得清楚,心里隐约能察觉到,这位兄长对自己这个弟弟,似乎是打心底里看不上,连管教都懒得管教的那种冷淡。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货车上,小旭还抱怨过,小时候总被这位哥哥打。 本以为是小旭嘴太碎才总惹得哥哥动手。 可此刻亲眼一见,才发现事情好像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而刚刚还吊儿郎当的小旭,此刻却像耗子见了猫,站得规规矩矩,连眉眼都收敛得老老实实。 “这里不宜久留,上车吧。” 男人声音沉稳,语气不容置疑。 车子一路驶离城区,向着西宁城郊的方向开去。 约莫半个多小时,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路口开始出现哨卡与警戒标识,这辆车即便挂着军牌,每一道也都是严格查证、登记、核对身份。 这里不是在市区的军区机关单位,也不是贺小倩住的大院,而是正是正儿八经的作训场所,查的严也正常。 但姜槐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都有些担心自己这一头长发能不能留住,好在小旭的哥哥并没有提这一茬。 等到最后一道岗,车辆已经不能再往里开,几人只能下车步行进入。 就在刚要通过安检门的瞬间,门口的检测仪器忽然响起急促尖锐的警报声,在安静的营区门口格外刺耳。 男人的目光骤然一变。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锐利、冷冽,像天上盘旋的雄鹰骤然锁定猎物,下一秒便要扑杀而下。 若不是事先被交代过,若不是他在最后一刻克制住那股条件反射,此刻早已直接扑上去控制住让仪器发出警报声的赵魁。 “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 男人沉声开口,目光死死盯住赵魁,同时抬手一按,拦住了闻声就要冲过来的哨兵。 赵魁倒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伸手进那件脏兮兮的藏袍内袋,慢悠悠摸出那把油腻腻的藏刀。 随意掂了掂,又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什么,吃饭用的,割肉的。” “你是藏族人?” “谁规定一定是藏族人才能用刀割肉?” 也不知道他是潜意识里抵触这种场所,还是瞧出了这兄弟俩不对付,选择站在了小旭这一边。 总之赵魁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这里不能带刀。” 男人没再说什么,接过刀交给哨兵。 几人再次往里走。 “滴滴滴~” 警报再次响起。 刚才才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赵魁一拍脑袋,一脸后知后觉,“抱歉,忘了还有这个。” 说着,又从藏袍外口袋慢悠悠掏出一把甩棍。 男人和周围哨兵看向赵魁的眼神,全都有些变了。 藏刀还能用民族风俗解释,可甩棍这玩意怎么说? 可还没等众人松气,安检门的警报声第三次尖锐响起。 赵魁竟然还一脸无奈,从袖子里摸出一副指虎,主动往哨兵面前一递,“不是吧……这玩意儿也算?” 男人什么话也没说,只转头看向姜槐, “你放心,这里绝对安全。” 姜槐轻轻点头, “麻烦了。” 他能感觉出来,他们这一行三人,其实和这个军区有点格格不入。 倒也不是说别人不欢迎他们什么的,就是气场有点不对路子。 军营里是纪律、秩序、规矩,一切都有章法,连吃饭、休息都按部就班。 可他们三个呢? 姜槐自己是个没证的野道士,其实以他如今的状况去办一个并不费多少事,但他就是没去,可能是潜意识里憋着气。 赵魁更是散漫自由惯了,这辈子最规律的生活作息就是在号子里的那一段时间,而从他的瘸腿便能看出,这家伙即便在号子里估计也是比较跳的那种。 还有小旭,这家伙虽是军校在校生,但不知是不是有背景的关系,性格油滑跳脱,说不上是纨绔子弟,却也跟这里森严格格不入。 除此之外,军营是个只认实力的地方,保护你可以,但想让别人认可,那真是难之又难。 更何况道士这种身份在军人看来……呃……能这么客气已经不错了。 但不论如何,既然借人家的地方庇护,自然要遵守人家的规矩。 姜槐沉默了一瞬,伸手打开自己随身的包袱,将里面那柄拂尘抽了出来,递到小旭哥哥面前,语气平静又认真, “我这个……也交吗?” 男人一愣,嘴角抽了抽。 这还是姜槐第一次见这位笑,如果这也算笑的话。 他看着那柄拂尘,然后摆摆手, “这个……随意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就挤在一间小小的军营宿舍里。 不是学校那种上下铺,就是几张平铺的单人床,并排靠着墙,干净、简陋,邦邦硬。 每天天不亮,起床号一响,他们仨也跟着爬起来,端着脸盆、牙缸,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洗漱。 一排水龙头一字排开,士兵们挤在一起刷牙洗脸,动作麻利又整齐。 也正是在这水房里,姜槐颇有些不自在。 整个军营里全是利落的板寸,一眼望去整整齐齐,只有他留着长发,在头顶盘成一个道髻。 路过的士兵常常会下意识多看两眼,没有恶意,更不是嘲笑,就是纯粹的好奇。 除此以外,倒也还算适应。 每次刷完牙洗完脸,他就找个安静角落站升阳桩,再练一练太乙拂尘。 一边练一边看士兵们列队、跑步、喊口号。 赵魁则在一旁打那套拳架,一段时间不见,竟然也有模有样。 小旭在军校本就练过格斗擒拿,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拉着赵魁两两对练,可没练两天,也慢慢没了兴趣,回屋刷手机。 他还告诉姜槐,现在网上所有关于“小姜道长”的视频都没了,连“涉政”或者“宗教”这种借口都没有,直接就屏蔽了。 姜槐听了并不在意,因为在意也没用。 除此之外,小旭还解读了不少新闻,谁谁谁正在接受调查,谁谁谁是升是降,最猛的一次是七位少将级别的调动。 贺小倩的老爹竟然连上新闻的资格都没有。 到了饭点,三人也跟着士兵一起,端着餐盘进食堂。 没有特殊待遇,部队吃什么,他们就跟着吃什么,有时吃得慢了些,旁边的士兵已经纷纷端着餐盘离开,他们三个就算没吃完,也得赶紧扒完几口,跟着一起起身离开。 其实没人催,但身处其中,由不得你慢慢悠悠。 一到晚上,熄灯号一吹,整个军区立刻静得吓人,漆黑一片,只剩远处岗哨的微弱灯光。 小旭的哥哥偶尔会过来看看,问他们缺不缺什么。 但他大多只和姜槐说上几句,对赵魁依旧只是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至于小旭这个亲弟弟,他反倒看都不看一眼,像是完全没这个人。 有一次他过来问问情况,目光不经意扫过三人床上乱糟糟的被子,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姜槐从那天起,便主动要求小旭教他叠被子,一点点学着把软塌塌的被子,捏出军营里那种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为啥要这样,不叠说不过去,可叠的这么变态却也没必要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过得安稳,又无聊,又无聊,又无聊。 直到这一天,姜槐正在午休,就见小旭一脸不自然的回了屋,问啥啥也不说。 进来就缩在床角,眼神飘来飘去,摆明了心里有鬼。 姜槐没再多问,心里却有了数,这小子估计惹祸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屋外就传来阵阵脚步声。 “哒!哒!哒!” 压迫力十足,姜槐听着都一阵鸡皮疙瘩。 门一推开,小旭他哥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像祁连山的冰。 “出来。” 小旭身子一抖,磨磨蹭蹭地挪出屋。 结果一秒钟不到—— 砰! 他又回来了。 是被一脚踹回来的。 “出来!” 门外,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平的没有任何波动。 第122章 猛! 姜槐本以为小旭说什么也不会再过去了。 明知过去就是挨踹…… 可他偏偏还是去了。 眼里明明写满了惊恐,脚步却半点不敢迟疑,像是意识和身体在互相拉扯,争夺控制权。 “砰!” 这一脚踹得比刚才更狠。 小旭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双脚几乎离地,像件被随手甩出来的垃圾,结结实实地撞在床头的桌子上。 塑料盆、牙刷、牙缸瞬间被震得飞散开来,哗啦啦落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小旭疼得龇牙咧嘴,趴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门外却又响起那道冰冷的声音, “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姜槐连鞋都没穿利索。 他自小没有兄长,更从未被人这般狠揍过,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发懵—— 分不清这是小旭家里本就如此严苛,还是这小子当真闯下了什么泼天大祸。 可他心里清楚,不能再让小旭过去了,再踹就真要出事。 赵魁也刚刚回过神,跳下床一把拦住还要再去挨揍的小旭。 姜槐则一只脚套着鞋,一只脚赤着,慌忙冲到门口,一眼便看见走廊下立着的那道身影。 他本以为来者定是怒气冲冲,没成想小旭的哥哥面沉似水,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完了,这是真怒了……” 姜槐心里一紧,试探着开口, “怎么了?发生啥事了?” 小旭的哥哥没开口,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沉地盯着屋内。 屋里,赵魁也对着小旭问了同样的问题, “怎么了?” “没、没没没干啥呀,就、就抽了一根烟而已……” 小旭还缩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辩解着。 姜槐一听,连忙挤出笑脸,打蛇上棍, “就抽根烟,不至于……吧?” 他知道小旭是有抽烟的习惯,瘾不算重,一天也就两三根,从不在屋里抽,只每天独自出去转悠的时候才抽。 “莫非是这里不给抽烟?这也不对啊,上次还看见有人抽呢!” 姜槐心中瞎琢磨。 可小旭的哥哥根本不理会,本来还算冷静,可一听这话声音陡然暴怒,横着身子就要往屋里冲, “你还是这样!从小就这样!一碰到事就避重就轻,满嘴糊弄!出了事就只知道躲、知道瞒,你还真当这是在你家里,能由着你乱来?! 你今天但凡没往这个屋里跑,我都算高看你一眼! 把你送到军校去打磨,我以为你能改,没想到你还是这副德行!” 这话听着倒很有嚼头,不像是为抽烟这点小事发火,反倒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是那种对亲弟弟不成器的失望。 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你惹出事来都不要紧,但是你得认,得扛着。 “可抽根烟能惹出什么事来?” 姜槐依旧不太能理解。 但眼下,也没有时间给他细想了。 就听走廊下方的训练场地里,陡然传来几声马嘶,然后就是“哒哒哒”得马蹄声,由远及近。 姜槐还以为是幻听,这军营里怎么会有马? 可抬眼望去,就见军营入口处,竟然真的奔来几匹惊马,红的、黑的、还有几匹花色的。 有的马头上都还套着马笼头,下巴底下垂着半截被硬生生挣断的粗绳,跑起来一甩一荡,越发激得它们狂躁不安,疯了一般朝着训练场地横冲直撞。 马的身后紧跟着十几二十名奋力追赶的士兵,他们应该是没怎么接触过马,更不懂马的习性,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压根没有半点应对的经验,只凭着本能在后面紧追。 可是追又追不上,反而让惊马越焦躁狂奔,只能眼睁睁看着五六匹惊马在训练场上横冲直撞,场面越发失控。 “什么情况这是?” 姜槐来不及多想,立刻趴到走廊边,深吸一口气,沉气吹出一声急促的短哨,紧跟着便是一声沉稳绵长的长哨。 “嘘—咻~”。 这不是西部牛仔片里那种尖锐刺耳的口哨,也不是调戏小姑娘的那种流氓哨,而是正儿八经的“停止哨”。 干净厚重,被走廊一放大,竟然带着几分辽阔空旷,盘旋在营地的上空。 几匹惊马闻声猛地一顿,耳朵齐刷刷朝他这边转了过来。 见马儿已经有了反应,姜槐松了一口气,当即放缓节奏,口哨一变,吹出一连串轻柔、均匀、舒缓的连续短哨。 “嘘—嘘—嘘—嘘—” 这叫“慢步哨”,节奏平稳缓和,模仿马匹慢步的节律,如果这些惊马受过训练,应该能起到一点安抚的作用。 没想到还真有用,惊马明显收了收势头,但也只有一点用,转头就继续狂奔开去。 即便如此,楼下的士兵也全都诧异地抬起头,往走廊这边望了过来。 身边小旭的哥哥也满脸意外地看向姜槐,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问,却一时没出声。 姜槐根本没空理会旁人的目光,转身就往楼下冲去。 马这种大型牲畜,绝非小猫小狗可比。一蹄蹬出,力道惊人,不少景区游客因手欠摸马屁股,被当场踹至骨折吐血。 而且这还是惊马,那帮士兵没经验的话,是真的很容易受伤的。 小旭的哥哥只愣了一瞬,立刻折返屋里,一把抓起姜槐的另一只鞋,出门前还不忘狠狠瞪了一眼自己弟弟。 “姜道长,等一下!” 他后出发,跑得却比姜槐还快,几步就拦在了姜槐面前,不由分说蹲下身,把鞋往姜槐脚上套。 姜槐也没客气,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楼下的马,半点不敢松懈。 只觉鞋已穿得差不多,都没细看,拔腿就飞奔下楼。 就见那几匹马一直在训练场绕着圈狂奔,好在训练场足够宽大空旷,器械什么的也都是固定在地上,一时倒没闹出更大的乱子。 但想让它们停下,绝非易事。 擒贼先擒王,马儿也是一样。 姜槐一眼就认准了那匹毛色赤红、跑在最前、领着整群马的头马。 换作蒙古草原上老练的牧民,这时候早该抄起套马杆,腕子一抖,瞅准时机狠狠甩出去,“唰”地一下牢牢套在马颈上。 这便是歌里唱的“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 可他手边没有这种工具,只能尝试徒手。 此刻微微弓着身子,目不转睛,预判着头马再一次绕圈冲到自己身边的时机。 等赤红的头马奔到近前的刹那,他再次猛地吹出一声清亮的定哨。 惊马闻声猛地一顿,就在这短短一瞬的间隙,姜槐已经顺势一纵,借力翻身,干净利落地飞身上了马背。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离谱,边上的士兵和赶过来的小旭哥哥全都看的呆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们当然知道姜槐是个道士,也大概知道姜槐会不少手艺活,更有的还知道姜槐最新的绰号——姜狂人。 但他们却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份身手。 金陵什么时候变草原了? 徒手降烈马,果然够狂,放草原都够顶了。 此刻谁也不敢眨眼,就见那道身影刚一落定马背,那赤红头马瞬间惊怒发狂,猛地人立而起,随即疯狂颠腾、尥蹶子,粗壮的身躯剧烈甩动,拼了命想把背上的不速之客甩飞出去。 所有人瞬间倒抽一口冷气,一颗颗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玩意可不是摇摇车,而且这马背上也没有马鞍啥的,眼瞅着那道身影好几次被甩到半空,又好几次贴到地面。 可那道身影却每次都能重新回到马背,双腿死死夹紧马腹,一手紧扣马颈笼头,整个身子顺着马儿狂颠的力道随势起伏。 慢慢的好像适应了一些,俯下身死死黏在马背上,马蹄重重砸在地上,每一下颠腾都惊心动魄,可任凭如何狂躁甩动,都没能挣脱那道身影的控制。 走廊上,赵魁立在栏杆边,目光沉凝地死死盯住场中一人一马。 小旭则扒着栏杆,身子往前探,拳头攥得紧紧的,胸口都好似不觉得疼了。 就见那红马好像知道靠甩是甩不掉背上的人,顿时暴性大发,不再胡乱颠腾,而是四蹄狠狠蹬地,发了疯似的向前狂奔! 其余几匹马也紧紧跟着头马,成群结队地在训练场上风驰电掣般冲驰,马蹄踏地轰鸣,尘土飞扬,场面惊险,却又有点热血沸腾是怎么回事? 训练场边所有人远远退开,看着姜槐如同与红马融为了一体,他并未死攥硬撑,只是虚虚悬坐在马背之上,腰背松而不垮。 红马往前冲,他便顺势轻仰,马身左右急晃,他便跟着轻侧微调,整个人像一缕轻烟黏在马背上。 也不知一人一马在场上狂奔了多少圈,红马浑身蒸腾着热气,鼻息粗重,终究是耗光了野性,渐渐认命一般放缓了速度。 待领头的红马彻底平静下来,其余几匹马也乖乖跟在身后,步调一致地慢踱着,刚才的暴躁转瞬消散无踪。 “小姜道长!猛!” “小姜道长又狂又猛!” 也不知谁打的头,在场所有士兵都高呼起来,人不多,声音却不小。 那是真服啊! 在军营这种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地方,征服烈马这种野性十足的事,可比什么琴棋书画带劲多了。 姜槐朝众人拱拱手,脸上谦虚,血管里的血却彻底热了。 自从得了这身骑术,他还从没有真正放开手脚尽兴施展过。 之前在四姑娘山,身边不是没有马,可他却不愿去碰。 那些终年驮着游客上山下山的马儿,一来算不得什么纯种良驹,甚至还有骡子,二来老的老、疲的疲,姜槐都恨不得背着它走,更别说骑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钱,还挺贵。 而胯下这匹红马虽说也能看出上了年纪,可姜槐还是能一眼看出它被照料得极好,筋骨扎实、精气神丝毫不减。 更要紧的是,这绝对是匹血统纯正的良马,骨架高大、肩宽腰圆,一身皮毛油亮顺滑,四肢强健有力,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此刻恨不得能策马狂奔一番。 男人嘛,谁没有过一个骑马仗剑走天涯的梦呢? 更何况这么多人喊“猛”呢! 可这里是军区,只能强压心头冲动,勒着马慢慢踱步。 他就这么骑着,哪怕骑着走到训练场旁的小旭哥哥身边,也依旧没舍得下马。 “这里哪来的马?” 姜槐控马停下,好奇询问。 小旭的哥哥张了张嘴,明显在斟酌该不该和一个军区之外的人说。 沉默了一瞬,他刚要开口,目光却忽然扫向宿舍楼那边,自家弟弟和赵魁正从楼梯上下来,朝这边走来。 他当即收回视线,看向姜槐, “这事我稍后跟你细说,现在我还有事要先处理。” 他这话听着一本正经,可眼底那点压不住的火气早就露了馅。 哪里是什么正事,分明是继续去收拾自家弟弟。 三步两步冲到小旭面前,一指那群已经平静下来的军马,声音冷的就连姜槐胯下那匹红马都侧目看去, “你到底干了什么!?” 小旭见他哥哥过来,早已吓得躲到赵魁身后,听到此话一愣,探出半个脑袋, “哥!你连我到底闯了什么祸都不知道,上来就打我?” 小旭的哥哥脸色铁青,但还真别说,他还真不知道自家弟弟具体干了什么。 只是刚才有人匆匆来来告诉他,说看见他弟弟鬼鬼祟祟的跑回宿舍了。 他太清楚自家弟弟什么秉性,知道这家伙绝对是干了什么坏事,二话不说就直奔宿舍楼而来。 也正是因为太清楚自家弟弟的秉性,知道好好说话肯定问不出来什么,所以上来就是一脚。 本来他还没怎么生气,可等听到小旭说,只是因为抽烟,顿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家伙从小就是这副德行,犯了错永远只捡最轻的说,能混一时是一时,必须得给一棍子才能再吐出一点来,再给一棍子再吐出一点来。 不动真格的,半句真话都没有,毫无一星半点的担当,软趴趴的全是小聪明。 本以为送去军校会好一点,没想到还是这样,以后有什么资格穿上军装? 要说爹妈也没惯着,一直是该打就打,可特么越打越油,真不知道老邵家怎么就出了个这么个种。 小旭的哥哥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眼一横, “打错了?” 小旭嘴巴一瘪,瞬间泄了气,蔫头耷脑道, “……没打错。” 还真没打错。 原来是家伙中午闲着没事,跑到食堂后那片空地上抽烟,远远就看见几辆军绿色封闭式军车停在那儿,车厢后门还敞着一条缝。 他心里一好奇就凑了过去一瞧,里面居然装着几匹马,都关在一个个小隔间里。 他也是手欠、嘴也欠,抽了一口烟,竟对着马鼻子就吐了过去。 他压根不知道马鼻子极其灵敏,香烟的烟味对它们来说不是有点呛,是突然的强烈刺激。 再加上这些马本就是刚从别处运来,一路颠簸本就不适应,又被这烟一吓,当场就惊了,在车厢里乱踢乱嘶。 小旭一看势头不对,吓得扭头就跑回了屋。 他哪里能想到,这一匹马应了激,连带着车厢里其他几匹马都躁动起来,硬是挣脱了笼头,冲开了车厢,一起疯冲了出来,这才闹出了刚才那一场大乱子。 此番水落石出,别说他的哥哥,就叫姜槐都忍不住想揍他。 这不纯纯闲的嘛! 某人怎么被揍,又怎么被关禁闭室去了暂且不提。 单说姜槐,来了这么多天,总算是和这位少校正儿八经的握了握手。 敢情之前在这位哥哥眼里,能和他弟弟一起玩的,都不是啥好鸟啊! 就算刚开始没这么认为,但赵魁左一把藏刀,右一根甩棍的,也严重干扰了这位的判断。 可怜小姜道长风评严重被害! 十几分钟后,姜槐被请到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就二十来个平方。 屋子又很大,装了整座祁连山! 第123章 道长,你听过朱日和吗? “啪!” 不大的房间瞬间被冷峻的白光塞满,四下一片通明,墙上“作战指挥室”五个血红的大字瞬间撞入姜槐的眼帘。 冷白射灯正对着的,是占去屋内大半空间的地形沙盘,峰峦沟谷、隘口河川分毫毕现。 墙面两侧嵌着大幅高清电子屏,实时显示着卫星地图与地形剖面,几台隐蔽式投影仪将等高线、路线标识精准投在沙盘之上,红蓝光点静静闪烁,无声标注着关键点位与行进方向。 除此之外,屋里没有多余杂物,只有几张姜槐根本看不懂的操作台,和几张椅子。 小旭的哥哥开完灯之后便自顾自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一言不发,似乎想等着姜槐从震惊中慢慢适应过来。 对于正常人,尤其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陡然来到这种地方,怎么着也会激动一下,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否则男孩子小时候也不会整天提溜着一根木棍四处转悠。 人类腾出两只手来,不就是为了拿起工具吗? 但姜槐的适应能力显然出乎他的预料,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只对沙盘的精细有些吃惊,除此之外,再看不出其余什么。 这和是不是道士无关。 因为姜槐对这种地方其实并不算陌生,哪怕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足这里。 师父从前就常跟他提起过这类地方,只是师父口中的指挥室,完全没有眼前这般高端,大多是被战火清空的民房、半边坍塌的空窑洞,或是早已无人的古刹破庙。 更没有这般充足的光源,当年只有一盏昏黄马灯,如此精细的沙盘,那是想也不敢想,顶多一张潦草的手绘图,往桌上一铺,便是整个战局。 电视剧里演的,为了一台电报机搭上十几二十条年轻性命,那一点不夸张,甚至现实比戏里还要惨烈。 也就后来越打越富裕了,却也决不存在卫星等高线这种东西。 “唉!” 姜槐望着眼前整座祁连山沙盘,没来由轻轻叹了一声。 落后就得挨打,挨打就得立正。 抱怨不得别人,只是难免心酸罢了。 而这一声长叹,像是忽然点醒了坐在一旁的小旭的哥哥。 他不再端坐不动,起身走到姜槐身侧,身位落后半步。 这与姜槐本人无关,他只是忽然想起刚刚要到的那份档案。 其中姜槐只有一页,而他的师父却足足八页。 他敬重的,是那八页。 “请坐。” 两人隔着沙盘,相对对坐。 “姜道长,在回答你军营里为什么会有马的问题之前,我想先知道你对现在待的这个地方,之前有过了解吗?” “不太了解,小旭没跟我多说过。” 姜槐摇摇头。 他跟着小旭稀里糊涂的来了这里,只知道是76集团军,其他一概不知。 来了之后,他也尽量不看不问不外出,除了食堂基本哪也不去。 “那好。” 小旭的哥哥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先跟你好好讲讲咱们这儿。” 他站起身,没第一时间开口,而是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说。 “这里是陆军第七十六集团军,隶属西部战区,驻守青海西宁,咱们有一个称号,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叫做「高原铁拳」” “没听过。” 姜槐笑了笑,“不过很威武。” “呵呵。” 小旭的哥哥也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骄傲,接着说道, “咱们这儿是全军驻地海拔最高、自然环境最艰苦的部队,常年扎根雪域高原、戈壁荒漠,守着西北这条关键防线。 除此之外,咱们这儿还留着全国陆军唯一成建制保留的骑兵营。” “骑兵营??” 姜槐是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种听着就很古老的存在,看了看屋里各种高科技,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的,骑兵营,不是保留名字,就是你想的那种骑着马的那种。” 小旭的哥哥似乎知道姜槐在想什么,用一根伸缩的小棍子指着被卫星等高线标满的祁连山沙盘, ”别看现在全是信息化、高科技作战,但高原很多地方山势险、路难行,车辆上不去、装备展不开,巡逻、侦察、应急突进,还得靠战马冲在前头。 而这,就是咱们军营里会有马的原因。” 姜槐还真是开了眼界,但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奇怪。 他来这里也有些日子了,可除了今天之外,平日里连一匹马的影子都没见过,于是开口问道, “那这几天骑兵营不在这里吗?怎么没看见过?” “是这样的……” 小旭的哥哥摇摇头,用手中的棍子指着沙盘上两个方位,沉声解释道, “咱们的骑兵营里一共有两支骑兵连,不过并不驻在咱们这个营区。 他们常年分驻在玉树、果洛的高寒牧区,还有祁连山深处的边防哨点。 那些地方山高路险、氧气稀薄,车辆和重装备根本上不去,全靠骑兵守边巡逻,这也算是我们这个集团军的特色吧。 你今天见的这些马,便是从那两个点位退下来的老军马,体力跟不上高原任务了,接下来要送到祁连山脚下的山丹军马场安度晚年,刚好路过这儿暂歇,你之前没见过,再正常不过。” 姜槐微微一怔,没想到那种状态的马竟然是被淘汰下来要去“养老”的,这要是搁四姑娘山的马帮,估计依旧是中流砥柱呢!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里竟然还有军马场,于是脱口问道,“这里还有军马场?” 小旭的哥哥闻言点点头,棍子再次指着沙盘一隅。 姜槐的视线随之看去,这才发现那里标着不起眼的五个字——山丹军马场。 沙盘上有不少类似的标识,乍一眼的确不容易发现。 “不光有,还是世界最古老、亚洲规模最大的军马场。” 小旭哥哥的语气里全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霍去病知道吧?” “这个知道。” 姜槐连连点头,心说瞧不起谁呢,道爷我只是没文凭又不是没文化,怎么可能连封狼居胥霍去病都不知道…… “不对,霍去病??!” 他忽然心头一动,脸上却没什么异样。 “山丹军马场就是由霍去病始建于公元前121年,他也是山丹军马场的第一任场长。” 小旭哥哥竟然还有点小幽默,虽然并不怎么好笑。 “不过那时候不叫军马场,叫做牧师苑。” “早些年,我军的战马大半都出自这儿,玉树、果洛那两支高原骑兵连的军马也是由山丹马场供出来的。 只不过01年之后,山丹马场移交地方管理了,不再专门为部队供应军马。我军现在那两支骑兵连的战马,主要从内蒙古红山军马场补充。 但人家山丹军马场现在还在养马,主要是保护山丹马这个品种,也搞培育和旅游,也依旧与军队有联系。 部分退役老军马除了会被交给附近牧民饲养、 功勋马留在连队荣誉室附近专人照料之外,也会被安置在山丹军马场安度晚年,延续"军马摇篮"的情怀。” “对了,今天的那匹红马就是功勋马,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胭脂。” “胭脂……” 姜槐心中默念。 的确很好听,比瓜子有水平多了。 随即抬眼问道, “我能去军马场看看吗?” 如果「踏古」真的是追寻霍去病的足迹,那这「牧师苑」肯定非去不可。 至于是不是只去这一个地方就行,还是要把那位少年将军当年干穿河西走廊的路线都给走一遍,那就真不知道了。 小旭的哥哥闻言,眼底忽然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竟隐隐透着一种——说了这么多你终于上钩了的意味。 不过他既没有点头应允,也没有开口拒绝。 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窗外。 “如果在之前,自然没什么问题,可是现在嘛………” “速去速回,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姜槐只当是小旭哥哥顾虑有人要弄他的缘故。 “不是因为这个。” 小旭的哥哥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再过几天,山丹军马场将会遭到攻击。” “什么?” 姜槐猛地一怔,瞬间惊得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你们大部队就驻扎在这边,谁敢攻击这里?” 屋里一时陷入安静。 过了好一会,小旭的哥哥才幽幽开口道, “道长,你听过朱日和吗?” “谁?” 姜槐还真在脑子里细细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不解, “朱日和是谁?他咋就这么能耐的?” “朱日和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地名,在内蒙古,是咱们全亚洲最大、JF军最顶尖的陆空联合实战训练基地。” 小旭哥哥闻言嘿嘿笑着,好像早就知道姜槐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它最早是57年建的坦克师演习场,90年代海湾战争之后,中央专门把它扩建成现代化练兵场,就是要抛弃过去“红必胜、蓝必败”的花架子演习方式……”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估计是觉得姜槐压根不知道红和蓝是什么意思,特意解释了一句, “红就是我方,蓝就是敌方。 13年,全军第一支专业化蓝军旅诞生,专门模拟最强外军的打法、装备和战术,用来当部队的“磨刀石”,也就是“专业大反派”,懂了吧?” “尤其是一个叫满广志的人当旅长之后,这支蓝军旅在一系列演习里,跟几十支红军旅对抗,打出过33场32胜1负的恐怖战绩,几乎把各支王牌部队都虐了一遍,被称为朱日和之狼。” “这么强?” 姜槐听的目瞪口呆,“也就是说我们对他基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为什么会这样?” “哼!” 小旭的哥哥冷哼一声,拳头都攥紧了, “那是因为这人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举了几个例子。 比如开局“核打击”! 某次演习,我方红军刚摆好阵型准备推进,这位竟然直接申请模拟战术核打击,专打红军集结地域和指挥中枢。 紧接着电磁压制全开,红军通信瞬间瘫痪,还没等反应过来,指挥部就被蓝军精确火力“端掉”,指挥员当场被判“阵亡”,整个过程不到5分钟。 很多战士千里迢迢来一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淘汰出局。 比如还有一次演习,这位瞅准红军轮式战车的弱点,半夜让蓝军在必经之路挖了条3公里长、2米宽的反坦克壕。 红军抗议,导演部让蓝军填平。 结果战斗打响前4小时,这位又带着人把壕沟重新挖开,红军战车到了跟前彻底傻眼,只能下车徒步,成了蓝军的活靶子。 再比如某次演习,蓝军通信分队侦破红军频率后,这位没让发常规干扰,反而下令在红军发起总攻的关键时刻,插播《世上只有妈妈好》。 这还怎么玩? 还有一次,蓝军竟然伪装成地方慰问团,带着“慰问品”混进红军营地,趁官兵放松警惕时,一举端掉了后方指挥所。 例子太多,不胜枚举。 反正小旭哥哥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姜槐也是听的直乐呵,没想到看似严肃的军队,打起仗来竟然这么有意思。 “也正因如此,全军都喊出了一句响彻训练场的口号:踏平朱日和,活捉满广志。” 小旭哥哥苦笑着摇摇头,不过身为作训参谋,他也知道只有“阴险狡诈”的反派,才能磨砺出我方真正的战斗力。 “不是赢过一次嘛?” 姜槐已经彻底被吸引,也不知道代入的是红方还是蓝方。 “就14年输过一回,栽在了沈阳军区一支王牌旅手里,那是他唯一的败绩。” “咋输的?” “我方全程关电台、电磁静默,绕后突袭,远程斩首。” 小旭的哥哥再次苦笑,“可这胜利来得太不容易,我方主力被蓝军的无人机和火炮啃掉了大半,两个营伤亡超七成,最后整编合并,突击的部队全员上刺刀。 最后关头,我方一个班被蓝军围在据点,三个战士带刺刀突围,顺手往指挥车扔了颗模拟手雷,才彻底断了蓝军的指挥链。” “哈哈哈!” 姜槐哈哈大笑,但他的笑声很快便戛然而止。 “现在这位朱日和之狼来了,道长既然能徒手驯马,可敢徒手擒狼?!” 第124章 弼马温 “呵……呵呵……” 姜槐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怎样的,一定很扭曲,一定很难看。 三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分是觉得对面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剩下的,则是几分……空洞。 他眼前猛地铺开祁连山连绵的山峦,苍茫、辽远,天地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一片安静到死寂的山。 可下一秒,密密麻麻的人,不知从哪一道山坳里钻出来,凭空立在空旷的山野上。 一张张脸毫无表情,朝着他涌来,聚成一片冰冷的蓝色人潮,像渤海湾翻涌的浪,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而那只朱日和之狼,就在远处遥遥立着。 身形遮天蔽日,周身翻涌着浓烟,一双通红的眼就那样死死盯在他身上,嘴角夸张狞笑,然后缓缓冲他勾了勾手, “你!过来呀!” 姜槐承认自己不敢过去,哪怕知道这只是演习。 子弹是假的,可那压迫感是真的,炮火是假的,可那信念是真的。 小旭哥哥说,有一次,某个红方战士杀红了眼,背着手榴弹就往蓝方坦克底下钻,喜提七天禁闭和个人三等功。 还有个战士,离那朱日和之狼只差一步,却被判定没子弹了,提着刀就要上,当时导演部劝都劝不住。 这是演习,却不是儿戏。 在这一瞬间,姜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骨子里缺少了点什么——勇! 什么又狂又猛,那不过是在有把握的情况下才显得如此。 不会冰雕,他就是喝的再多,也不会夸下海口。 不会骑术,他见了惊马,估计也是能躲就躲。 哪怕是救顶配哥,也是依仗了梅花易数,身后还有贺小倩的老爹。 即便这次以身入劫,身旁也依旧有人护持。 他一路走来,走的太顺了,顺畅极了! 如果没有祖师爷的照拂,他现在就是个屁。 上善若水,却也要有水的百折不挠、勇往直前才是。 “莫非这位朱日和之狼就是所谓的人劫?” “喂,喂?” 小旭的哥哥在姜槐面前挥挥手。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笑的很灿烂, “跟你开玩笑的,你这人线上不是挺可乐的,怎么线下这么不禁逗呢!” 说是开玩笑,其实也不尽然。 方才看见这个简直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小姜道长竟能徒手降服军马的那一刻,他心底震惊之外,忽然就动了一个念头。 只是那念头还浅,是个模模糊糊的雏形,连他自己都没抓得住具体是什么。 后来他把自己弟弟狠狠教训了一顿,转头就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往上边报了上去。 没有隐瞒,没有添油加醋,完全实事求是。 当然要往上呈报了。 一个从金陵来的道士,竟然能徒手降服军马,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 而军营里,要的就是透明。 干干净净,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绝不允许藏着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寻常。 就像军营里不乏各行各业的天才,有的会做饭,有的会吹拉弹唱,但总之都有个来头,要不是以前就有的爱好,要不就家里长辈传的不是? 报上去后,想必上面也着实惊了,竟直接把姜槐完完整整的档案都调了下来。 除了正常的公民档案之外,还记录了各种技能,丹青、书法、篆刻、篾竹、造像、古琴、正骨、梅花、罡步…… 还有很少有人知道的围棋。 貌似除了乘坐直升机路过三峰得到的「升阳桩」,以及才到手不久的「太乙拂尘」之外,基本上都被记录在案。 当然,现在又要多加一个骑术了。 里面甚至还附了贺小倩父亲的一份口述记录——当时在四姑娘山,他就亲眼见过这小子策马狂奔的模样。 也只有这一桩旧事,勉强能算个旁证。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 上头明明把这家伙的底细翻得干干净净,却半点没有要追着这份“不寻常”往下刨根问底的意思。 不查,不问。 话里话外全都是:你也别管那么多。 甚至还隐隐传达了一个意思: 能不能想想办法让这小子加入这次军演?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姜槐此刻才刚剖析完自己,看清了所谓的性格缺陷,可在上头那些人眼里,怕是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对他那种有把握才敢狂、没底就不敢冲的性子摸的清清楚楚,更把他的本事、底线,也摸得明明白白。 也正是因为如此,上头才觉得可惜。 小旭的哥哥对小旭恨铁不成钢,是觉得小旭油嘴滑舌,没有担当,上头对姜槐同样如此,处处都是长项,唯有这一个短板让所有的长项全都白费。 改天换地的手势,谁都能比划两下。 可真正能改天换地的,从不是手势,是敢扛事、敢往前、敢在没底的时候也踏出一步的胆气。 这也是那位姓邵的老人让姜槐来这里的原因。 不能只跟着师父学道法、念经文。 师父是道士,可道士只是他一重身份——他另一个身份,是枪林弹雨里趟出来的老军人。 有些东西,比道法经义更重要,那才是真正该往下传的。 否则所有技能皆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想得道,恐怕难哦! 文已经够文了,来练练武胆吧,别变成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也正是揣着这份隐晦的提示,小旭的哥哥才敢把姜槐带进了作训指挥室。 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踏足的,即便是军营里能进来的也没几个。 结果口干舌燥的说了那么多,竟然把这小子吓住了,这找谁说理去? 让你“擒狼”只是一个口号嘛,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而已,为啥别人一听都是嗷嗷叫,就你小子当了真? “那啥……” 小旭的哥哥已经不敢随便乱打鸡血了,斟酌着想说些什么,但还没开口,沙盘对面的姜槐忽然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沙盘,那表情就和去英勇就义一样一样的, “我要怎么做?” “噗……” 小旭的哥哥是真笑了,笑声把这间不大的作战指挥室震的嗡嗡作响。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接下来,你只需要听从指挥服从命令就行!两军对峙要的是协同作战,一腔孤勇成不了事,尤其是狩猎那只狡猾的朱日和之狼!” “善。” “这里要说是。” “是!” “从明天开始,你也加入训练队列,前提是被子要叠好。” “我每天都叠。” “你的被子叠的不够齐,也不够方!” “叠那么方干嘛?” “服从命令!听从指挥!!” …… 出来之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高原上的白天是澄澈的蓝,高原上的残阳更是血一般的红。 不,它更像一块琥珀,或者一滩画糖人的糖稀。 不知道舔一口会不会甜丝丝的。 小旭被关了禁闭,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放出来,赵魁也被小旭的哥哥喊进了一间屋子,不知道要做什么。 姜槐没有回屋,就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训练场瞎溜达。 夕阳把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一面刷着白灰的墙上。 墙上正是小旭哥哥刚才说的那几个字—— 服从指挥,听从命令,能打胜仗。 姜槐就用影子头上的小揪揪,一个字一个字地去顶那几个字。 没爆出金币,却爆出个人来。 就听身后忽然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个从没见过的男人。 皮肤黑中透红,红中透黑,身形高大,留着利落的小平头,五官乍一看,竟不像是中原人。 口音也不像,有很重的口音, “可是……可是姜槐姜道长?” “是我。” 姜槐轻轻点了点头, “你是?” “我叫巴图,是玉树骑兵连的连长,特意过来好好谢谢你。”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姜槐连忙摆了摆手,心里却道这位的名字听起来应该是个蒙古人,难怪。 这位的模样看着挺生人勿近,但性格却是挺开朗,还有点自来熟,甚至比顶配哥他们还要自来熟。 此刻一个劲的朝姜槐身边凑,目光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好像惊诧于姜槐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就这小身板还没他媳妇壮,竟然能徒手降马? “你不知道,我是跟着第二批运送军马的车队过来的,到这儿还没站稳脚,就听说了下午那事,可把老……我吓得够呛。 要是没你出手,我这一趟任务,指定就得砸手里,那可真就栽大跟头喽!” “没什么,真没什么,哎哎哎,你干啥?” 姜槐一边客气着一边向后躲闪,眼里有些惊恐,只因这位说着说着竟然上手就朝他摸了过来! “嘿,你别怕啊!” 巴图见状哈哈一笑,大手收了回去, “我们蒙古人常说,马是有魂的,烈马更是认强者不认人。 我们骑兵连新接收一批军马,也是必须一个一个降服、调驯的,没办法,马儿不是机器,你不降它,它不理你啊。 胭脂,就是这一批里最难驯的烈马,足足一个多月,连我们连里最会驯马的老兵,都没人能近得了它的身!”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江淮,粗声笑道, “我就想瞧瞧,能徒手降服胭脂的,到底是条什么样的汉子,没想到白白净净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嘿!” “………” 姜槐一时无言以对,可能是刚来,还适应不了这边的粗犷。 正想开口再多问问关于胭脂的故事,就听身后忽然传来小旭哥哥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正想让你俩见一面呢,没想到你俩已经见上了,那就不用我多跑一趟了。” 回头一看,小旭哥哥正带着笑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脸茫然的赵魁。 “行了,见过就行,先别聊了,以后相处的机会多着呢。各自回去吃点东西准备一下,晚上还有一场动员会要开。” “是!” 巴图大喝一声,姜槐也说了一声“是”,不过声音没人家大。 几人各自离开,往回走的路上,姜槐瞥了眼身旁脸上明晃晃写着“懵逼”两个字的赵魁,好奇问道, “你被喊去干啥了?” “不知道啊。” 赵魁一摊手,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就问我以前是干啥子的,我一寻思,到这种地方瞎扯淡也没用,就实话实说,说以前是扒皮子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小旭他哥哥当时什么表情也没有,就说了一句实战经验丰富,什么跟什么啊!?” 赵魁接着叹口气, “然后又问,后来呢?后来我还能干啥?坐牢去了呗。” “谁知道小旭他哥听完,还是点点头说,有过集体生活的经验。” “最后又问,之后呢?我就说,在王朗守林子呗,还能干啥。” “这次小旭他哥总算有了点反应,说那就是拥有野外高海拔地区的生存经验,说完就让我回来了。” 赵魁说完,扭头看向姜槐,一脸纳闷, “你知道这是咋回事不?怎么净往我脸上贴金呢?我刚开始还寻思政审呢怕耽误你呢!” 姜槐没吭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差点笑到憋岔气。 心里明明门儿清,却半点不敢提前透露。 好不容易把笑憋回去,含糊道,“你晚上就知道了。” “靠,神神秘秘的!你才来几天啊,就这样,你到底哪边的啊?” “哈哈哈,你这边的!” 姜槐哈哈大笑,一把搂住赵魁的肩膀,半拉半拽地往食堂方向走去。 吃完饭刚回到屋,就见小旭的哥哥已经坐在屋里等他们了,桌上静静放着几份薄薄的文件。 “你俩看一眼。” “什么啊?” 赵魁一把抄起桌上文件,随意翻了几下,便交给姜槐,“你给我念念,我不认字。” “好。” 姜槐一字一字念道, “经中央军W审批,特聘请地方技术人员姜槐、赵魁,参与本次“跨越——祁连2016”跨区实战化军事演习,编入联合保障组,负责野外生存、高海拔适应及军马驯养、马术保障、骑兵协同相关技术支援工作。” “兹批准二人临时参演资格,需严格遵守演习纪律、保密条例,全程服从部队统一指挥。” 姜槐顿了顿,又拿起旁边一叠薄纸, “这是保密协议,还有临时通行证件的审批单,要我们签字、按手印。” 正月初八,祁连来了个弼马温! 第125章 当那一天来临 和这两份文件同时带来的,还有两套荒漠迷彩军装,以及迷彩作训帽、腰带、作训靴。 没有军衔、没有姓名牌,肩袢与领章位全是空白,这是编外协助人员专用的临时作训服,和真正的军人稍有不同。 即便如此,这对于姜槐来说已经足够新奇,翻来覆去的看,心里想着等会一定要拍张照片留作纪念才行。 但赵魁完全看不出半点兴奋,直到按完手印后还是有些发愣,一会看看小旭的哥哥,一会看向姜槐。 “你是不是把我卖了?” 不怪他如此作想。 在他这个年纪的人眼中,当兵可不是什么美差,虽说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但也相对离的比较近,知道当兵那是要死人的! 其实和平,才不过两三代人而已。 不过这倒是忽然提醒了姜槐。 赵魁如今属于失业人员,又是孤家寡人一个,性格还孤僻,往后养老都是问题。 若是真能在部队谋个差事,也算有个保障,只可惜这不是由着他能说了算的。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小旭的哥哥已经拍拍手起身,又从他弟弟枕头底下翻出烟叼在嘴边,熟练的就像是摸自己口袋, “行了,收拾收拾,准备集合,这身军装你们留着演习开始后再换。” 军演时,他俩是编外协助人员,才算有资格穿上这身衣服,在此之前,穿平时的衣服就行。 而且今晚只是一个动员大会,讲讲话,拉拉歌,鼓舞一下士气而已。 两人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头一回参与这种集体活动,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的,冲锋衣显得太过随意了些。 姜槐打开随身的包袱,取出那套还没穿过的得罗换上,一身藏蓝道袍与一旁崭新的迷彩一对比,诡异的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嚯~” 小旭的哥哥顿时眼前一亮,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 军营里何曾出现过这种装扮? 这种地方连鬼神都敬而远之,别说道士和尚了。 不过还真别说,在一众黄褐色的迷彩服中,突然多出这么一抹藏蓝色,还怪别致的,就像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中突然冒出一棵挺拔苍翠的青松。 军装代表的是铁一般的纪律,道袍代表的闲云野鹤般的自在。 一个崇尚绝对服从,一个追求清净无为。 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没有前者,后者哪得清净? 不过没有后者,前者也难免过刚易折,毕竟人不是机器,总要找个地方歇一歇的。 “我能试试不?” 小旭的哥哥把目光从得罗身上挪开,落在摊开的包袱里,那件叠放整齐的鹤氅上,眼中那叫一个期待。 “行啊。” 姜槐亲自将那件鹤氅给他披上。 军装加大氅,竟有点以前黄埔军官的几分味道。 正说笑玩闹间,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哨声,划破整片夜幕。 这哨声来得突然,长短有序,这显然超出了小旭哥哥的预料,他面色一变,连忙催促, “走走走!这是紧急集合哨!” 他不说,姜槐也能听出这哨声和每天早上的集合哨明显不同,来了好几天了,还是第一次听见。 三人不敢耽搁,朝着训练场快步冲去。 刚冲出房门,宿舍楼里各个房间的门便接二连三地被推开,人影接连涌了出来。 他们都和之前的赵魁一样,还不知道军演的消息,此刻所有人脸上都挂着茫然。 即便如此,却没人多问什么,只一边小跑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领、袖口,凌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此起彼伏,朝着训练场的方向汇聚而去。 而原本被夜色笼罩的作训场,此刻已被数盏大功率探照灯骤然点亮,惨白的灯光刺破黑暗,将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地面的标线都清晰可见。 急促的口令声也已经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响, “紧急集合!成班纵队,快!” 三人刚冲到场地边缘,小旭哥哥脸上已经切换成原先的冷峻,一把将身上的鹤氅扯下塞给姜槐,大概指了一个方向, “去找巴图,你俩一起去找巴图!”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扎进迷彩人群,消失不见。 然而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向这边聚拢,眨眼间便列成了整齐的班纵队,密密麻麻的迷彩服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一!”“二!”“三!” 报数声依次响起,声音贼大,震得人耳膜发颤。 姜槐在人群外茫然四顾,只觉得所有人基本上都一个样,哪里还能找到巴图的踪迹。 赵魁也没好到哪里去,挨个凑到别人面前去看。 一身道袍和一个脚步踉跄的瘸子,与周遭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好在大家都知道军营里来了这么两位特殊人物,也没人多言多语,只是目光匆匆扫过便收回。 正慌忙间,就听队列中忽然有一个声音沉声喝道, “姜槐、赵魁,归队!” 正是巴图的声音。 他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严肃,和下午那种自来熟完全是两种模样。 但姜槐此刻哪里顾得上他严不严肃,只像看见了救星一般,拉着赵魁循着声音就快步往队列里冲。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冲到巴图所在的班队,就见巴图脸上紧绷,平头下的黝黑脸庞没半分笑意,只飞快扫了他俩一眼,用一种极低的声音沉声道, “最后面!” 姜槐又拉着赵魁匆匆站定在队列末尾,还没等喘匀气,连贯的报数声便接二连三地响起,一路传到近前。 “八!” 姜槐脑子里都没反应过来,但嘴上已经喊道, “九!” 随即想用胳膊肘提醒一下赵魁,哪知人家根本就不用提醒,立刻就粗着嗓子吼了一句, “十!” 声音竟然格外洪亮,想必这就是小旭哥哥口中那有过集体生活的经验所致了。 刚喊完,两人同时一愣,对视一眼,好像才想起了什么,异口同声道, “小旭呢?” 好家伙,那哥们不会关禁闭关到军演结束吧? 也不知是他俩的打扮太扎眼,还是紧急集合的队伍里唯独他俩交头接耳,就这么轻微的小动作竟然被发现了。 就听挂在训练场杆上的扩音喇叭突然滋啦一响,传出一道厚重低沉的嗓音, “你俩有什么话,不妨上来说说,大家一起听听嘛!” 声音很大,回荡在整个训练场。 姜槐浑身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只觉脸上滚烫,从小到大还真没这么臊得慌,眼角余光却下意识扫向队列最前方。 就见几张桌子拼接成一条长案,上面覆着暗红绒布,几支话筒静立桌沿,冷白的探照灯斜斜打在桌后,五六道身影端坐其间。 他们大半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唯有肩膀上的军衔徽章,随着细微的动作折射出细碎又慑人的冷光。 小旭的哥哥竟然连座位也没有,就站在一旁,此刻也朝这边望来。 姜槐本以为不再说话就行了,这点小事还抓着不放咋滴? 哪知队列里的其余人见他俩一点反应也没有,纷纷侧目看来。 巴图见状,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猛地抬手敬了个军礼,吼道, “报告首长!此二位是特邀人员,姜槐、赵魁,暂编入我玉树骑兵连,今天才……” 话没说完,便被那道沉厚的嗓音打断, “哦,原来是小姜道长,早有耳闻,来,上来。” 姜槐见躲不过去,只能出列,朝“主席台”下一杵。 面无表情,看着和不服气似的。 本以为军纪无情,少不得要挨一顿批评。 哪知人家根本不是来抓他当反面典型的,反而是来表扬他的。 就听扩音喇叭里那道沉厚的嗓音继续说道,“这么年轻,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接着话锋一转, “今天训练场上发生的事情,有的人知道,有的人可能还不知道,那么我在这里跟大家简短说一下。 下午,一匹军马突发惊躁,横冲直撞,险些酿成事故,是这位姜槐道长,反应迅捷,将惊马制住,化解了这场险情……” 话音稍顿,这位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一匹军马失控,事情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因为这恰恰暴露了你们应急反应、临机处置的真实水平!!!” “如果这不是惊马,而是我军驻防阵地突遭袭扰、机动途中遇敌伏击、前沿要点被渗透突破,你们能否在瞬息万变的危局里,迅速反应、果断出手? 能否稳住阵脚、守住防线、护住战友、保护好身后的父老乡亲?!” 话音未落,这位陡然冷笑一声, “要我看,你们还不如一个刚刚进入军营,从未受过训练的道长!” 姜槐站在台下,听到这话人都懵了。 什么仇什么怨啊这是,这种话都出来了,他以后在这里还能待不?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数千名士兵胸腔里的血气瞬间被点燃,一个个绷直了身体,吼声震得训练场都微微发颤, “能!” “能?” 这位首长再次冷笑一声,字字扎心, “我倒是想相信你们,毕竟你们是我带出来的兵,可正是因为如此,你们的表现很让我失望,好在现在有一个机会,就看你们是不是像嘴上说的那般硬气,手上的本事,是不是跟喊出来的口号一样扎实!” 不等台下士兵再次嘶吼呐喊,这位语气骤然变得严肃,带头站起身,其余人也跟着起立。 “经集团军党委研究批准,代号‘跨越-祁连2016’全要素实战化对抗演练,即刻启动! 本次演练以锤炼高原山地实战能力为核心,蓝军为满广志率领的朱日和专业蓝军旅,全程模拟强敌实施渗透突袭、电磁压制、精准打击,红军全员全装展开防御反击、要点控守、机动歼敌。” “演练全程无脚本、无预演,重点开展应急集结、阵地攻防、陆空协同、特战渗透、后勤保障五大实战科目,配属激光交战系统、模拟爆点、仿真装备,严格按实战标准组织实施。” “今日在场官兵均为集团军暗中抽签遴选的参演力量,各单位依令快速展开,军演——现在开始!” “????” 这番话刚落音,方才还吼声震天,胸口憋着一股血气的几千名士兵,瞬间集体哑口。 整个训练场猛地一静,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训练场的声响。 别说这群毫不知情的士兵,就连姜槐这种提前有风声的人,此刻也心头狠狠一震。 啥情况? 这就开始了? 可是贫道才报名啊! 不是说好的明天拉练,适应一下的? 不远处的小旭哥哥也一脸错愕。 他当然比姜槐更清楚常规军演的动员流程了。 正常情况下,本该先明确红蓝双方的兵力配置、任务分区,再拆解攻防脚本、协同节点,甚至会提前通报对手的战术特点、模拟规则,连安全规范、后勤保障都要逐条讲透、逐项部署。 一套流程下来,短则一个星期,快则两三天。 可这次…… 没有任务分解,没有脚本说明,没有任何提前通气…… 这根本不是军演动员,更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战前集结。 可没人回应他们心底的疑问。 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骤然撕裂训练场的空气,指挥塔上的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急促的鸣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下一秒,广播里传来冰冷、制式、不容置疑的指令: “全体参演人员注意!全体参演人员注意! 现发布第一阶段行动指令: 一、装备领取:合成一旅、合成二旅前往A1至A4装备区,特战、炮兵、防空分队前往B1至B3装备区,领取激光交战头盔、战术感应背心、模拟制式枪械、空包弹、模拟爆点装置、战术背囊及单兵急救包,按编制列队领取,不得错领、漏领; 二、登车编组:合成旅官兵登1至12号军用运兵卡车,陆航、保障分队登13至18号特种车辆,骑兵连即刻前往西侧军马厩,牵装军马、检查马具,登19至22号军用运马车; 三、时间要求:全流程限时十分钟!十分钟内必须完成装备领取、编组登车,超时未集结者,直接判定为演习淘汰,取消参演资格; 四、纪律要求:各单位保持战术通信频道畅通,严禁私频闲聊、擅自更改信道,登车后即刻整队待命,抵达预设战场前,严格执行指挥调度!” 刺耳的警报还在撕裂空气,广播指令的余音未落,人群已经如潮水般朝着各个区域分流狂奔。 “姜槐,归队!!” 是巴图,他看见姜槐还傻楞在原地,连忙推了一把, “愣着干啥!走啊!” “可是我衣服……” 姜槐指着身上的得罗。 “你现在就是只穿个裤衩也得走!!” 巴图不由分说,拉住姜槐就跑。 远处卡车引擎轰鸣,装具碰撞的动静、口令声交织成一片,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猝不及防的洪流里,没有半分喘息的余地。 身处这种氛围之下,的确由不得半分个人意志。 姜槐同几个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辆运兵车内,看了一圈,没有赵魁的身影,可能是在另一辆车上。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别说朋友,就连父母孩子从眼前擦肩而过,也无可奈何。 “报告连长,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有个士兵跑来汇报。 然而刚才还急匆匆的巴图却不走了,他没再催,也没再吼,就那么站着,耳朵里的战术耳麦紧紧贴着耳廓,黝黑的脸上神情古怪得离谱。 不仅是他,这一刻,训练场里所有戴着战术耳麦的官兵全都像是中了邪一般,齐刷刷钉在原地。 “怎么了?” 姜槐的身份没有佩戴耳麦的资格,其实他现在也没有问问题的资格。 巴图直接把耳麦扯下扔了过来。 姜槐捡起,贴在耳边,脸上的疑惑瞬间凝固。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儿歌。 耳熟能详的一首儿歌。 天真、童稚的歌声,却让这帮“高原铁拳”瞬间脊背发寒。 狼,已经来了! 第126章 打法依旧老一套 “全频电磁干扰加儿歌……” 姜槐瞬间想起小旭哥哥说过的,之前蓝方惯用的手段。 当时只觉得滑稽和搞笑,此刻,他是半点笑不出来。 太恐怖了! 就和见了鬼一样的恐怖。 鬼为什么可怕? 因为这玩意看不见摸不着,但凡它有实体,淘宝上估计都有卖的。 姜槐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明明身边都是自己人,可是就感觉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喉咙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掐住了。 行军打仗靠的是指令。 指令从指挥部层层传达至最前线,不是士兵想干嘛就干嘛。 军令如山,正是如此。 但现在,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对方听见。 放在古代,那就是帅帐的军令还未靠斥候快马、金鼓号角传至各营,斥候便已尽数被擒,烽火台燃不起狼烟,传令兵冲不出包围圈,就连将军今晚吃了什么都能被潜伏的细作听去。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因为儿歌只是挑衅。 那如果耳麦里响起的是蓝方故意传出的错误指令呢? 巴图脸色一沉,真像是被掐住喉咙一般,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他清楚造成这一情况的有两种可能。 一是蓝军用大功率干扰机压制住红方主通信信道,强行把儿歌音频叠加进去。 类似于两个人正在打电话,但是旁边有人跳广场舞,凤凰传奇的“呦呦切克闹”声盖过了两人的通话。 还有一种更可怕,蓝军直接破解了红军的公共耳麦信道,截取信号后替换了音频。 也就是说那两个人打电话,变成了三个人打电话。 这,就是电子战! 即便只是电子战中的冰山一角,但对于姜槐来说,却是一次彻底颠覆认知的冲击。 难怪贺小倩让他不要再用手机,难怪小旭不让赵魁继续开那辆车,他之前只是听话照做,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才算明白些许。 望着车外茫茫夜色,小道士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人类,真的太厉害了。 这才短短多少年,开山、填海、上天、入地,乃至这堪称神奇的手段。 可也正是这份厉害,却貌似把自身的命运,推到了岌岌可危的悬崖边上。 他说不清这份惶惑是否是矫揉造作,只是心头难免浮起几分杞人忧天似的担忧。 先天下之忧而忧,从不是儒家的专属。 他修道家阴阳,守天地制衡,知盛极而衰,此刻这份忧思自然而然从心底生出,无关学派,只关苍生。 道教本就生于乱世、长于战祸。 不管是东汉末年烽烟四起时张道陵创五斗米、立正一,救民于水火;亦或是张角见天下凋敝、苍生无依,才揭竿而起,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再到金元乱世里,王重阳祖师于兵戈中开宗立派。 他们求的从来不止是自身修行,更是乱世里的一份安稳、苍生的一线生机。 文明要往前走,得有人开疆拓土;可文明能活下来,总得有人,在最盛的时候,看见衰亡的影子。 这样的忧思,或许早已在历代祖师心头浮现过。 如今,它以“演习”的方式浮现在姜槐的心头,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天大的幸运。 想必这也是军演的另一层意义!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真希望这永远只是一首天真无邪儿歌,而不是什么军事挑衅。 更不希望哪天电磁频道里,传来的是“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亦或是“新华社急电”! 几秒钟后,儿歌被强行切断,加密备用信道里终于传来指挥部的反制指令, “全体无线电静默!避开蓝军压制干扰,立刻切断公共信道,启用跳频加密备用频段,指挥车、核心阵地搭屏蔽网。 同时向祁连山腹地机动,借山地地形衰减干扰信号,全程警戒! 另,电子侦查分队立刻侦察干扰源方向与坐标,特战行动队即刻编组,依托坐标模拟突袭,端掉蓝军干扰节点!” “收到!” 巴图沉声应下,立刻转头对着骑兵连吼出指令, “全体关闭公共耳麦!检查终端装备!全程不许出声!” 车厢里的战士应声而动,扣紧装备卡扣,没有半分多余声响,唯有细碎的装备调试声,转瞬便被绝对的静默吞没。 有人帮姜槐穿戴上军演专用对抗装备,一边戴,一边解释, “头戴式激光发烟感应装置:一旦被敌方激光瞄准命中头部,便会自动冒起红色烟雾,当场判定为“阵亡”; 激光接收感应马甲:胸、背、四肢都有感应点,任意一处被激光锁定击中,信号便会实时同步; 腕式单兵对抗终端:接收马甲信号后,屏幕会显示“左臂受伤”“胸腔受击”“右腿重创”等部位损伤状态,导演部会全程同步存活情况。 如果有普通士兵“阵亡”,导演部仅会在战术指挥频道做极简标注,不会全域广播通告,阵亡者需自行停止行动,前往指定收容区域。 我们则通过腕式终端的实时状态更新,知晓队友伤亡情况。 只有指挥官阵亡,或是成建制队伍被打垮,导演部才会在战术指挥频道里正式通告……” 巴图也跨步上车,径直在姜槐身旁落座。 他压着嗓音,低声问道, “之前有没有摸过枪?受过射击训练吗?” 姜槐闻言摇了摇头,也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 “但是我小时候玩过弹弓。” “…………” 巴图肉眼可见的无语,这有啥好神秘的,半晌才憋出一声闷哼, “弹弓……行吧,也算你有点准头底子。”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身侧抄起一把轻量化的骑兵激光模拟枪,塞到姜槐怀里, “这玩意没后坐力,瞄准后扣扳机就行,拿着防身。” 顿了顿,他又一脸认真道, “咱们骑兵连不用正面冲锋,主要负责穿插侦察、侧翼牵制、袭扰敌后,关键时刻断退路、传军情,至于你……” 他再次顿了顿, “”到了军马场你就安心管后勤,不用跟着队伍奔袭。 我知道你训马有一手,就由你给战士们分配军马,挨个检查马匹状态,备鞍、喂料、照看马的体力。 但凡发现马不对劲、跟不上趟,你第一时间报给我。” 说完,他又瞥了眼姜槐怀里的激光模拟枪,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 “正常情况下,你是用不上手里这家伙的,可真要是用到了,就代表咱们骑兵连的人,都拼光了。 到那时候,别怂,能杀一个保本,杀两个,你就赚一个。” 姜槐点点头,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他就像炊事兵,只管打理后勤,真要轮到他上场冲锋,那便真是拼到了最后一刻了。 不过既然当了这“弼马温”,就要当好这个“弼马温”。 人家齐天大圣起初不也是乐乐呵呵的,每日天河御马,把马刷得干干净净,喂得膘肥体壮,尽心尽责。 若不是后来受了那不公平的待遇,也不至于闹上天庭。 姜槐指了指腕上的单兵终端,又压低声音追问, “那马也会和人一样,有受伤、阵亡的状态吗?” 巴图闻言,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赞许,当即粗声答道, “当然有!军马身上都贴了感应贴,四肢、躯干、马头全是点位。 被激光打中要害,直接判定‘阵亡’退出演习,打中四肢就是‘负伤’,你这后勤官,就得盯紧每匹马的状态,随时准备换马,” 姜槐沉吟片刻,又问, “那要是演习里,马受惊了怎么办?” “军演里有模拟触发,枪炮声、爆破声都可能让军马受惊,不过我们的马平时都有脱敏训练,对这种模拟声早已习惯了。 但是导演部也会根据情况判定军马是否失控,一旦被判定失控,即便你看着军马都好好的,也要第一时间过去安抚牵走。 不过这种情况你基本上也碰不见,除非蓝方打到军马场了……” …… 运兵车引擎低鸣着碾过碎石路,已经驶离军营,擦着西宁市区朝着祁连山深处挺进。 窗外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噼里啪啦打在车顶的油布棚上,车灯刺破夜色,却被更浓稠的夜幕吞噬。 车厢里不再有任何交谈声,取而代之的是比沉默更可怕的压抑。 姜槐紧紧抱着怀里的模拟枪,心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偶尔侧目看去,身旁的战士们个个紧绷着脸,有人闭目靠着车厢壁上养神,有人反复检查着腕上的终端与腰间的装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见此情景,他心里的紧张竟然奇怪地消散了不少。 看来面对那只声名赫赫的朱日和之狼,不是他一个人感到紧张,这支常年戍边的骑兵连,也同样在严阵以待。 车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祁连山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也不知过了多久,更不知道到了哪里,手腕上的作战终端忽然震动起来。 淡淡的蓝光在昏暗车厢里猝然亮起,所有人同时低头看去,就见屏幕上一行行猩红的演习判定信息正急促跳动。 【演习战报:电子对抗连先遣小队(执行拔除蓝方前沿电磁干扰站任务),遭蓝军电子压制+伏击合围,全员判定阵亡】 【前方3公里处,遭遇模拟地雷埋伏,12人判定重伤退出演习】 【后方梯队运输分队,遭蓝军模拟导弹精准打击,27人判定阵亡,装备损毁3台】 冰冷的文字瞬间击穿了车厢里的沉寂。 电子对抗连的任务本是扫清通讯障碍,为后续部队开路。 谁想这一切都在蓝军的预料之中,刚靠近目标就被“一锅端”,连电磁干扰都没来得及解除。 请君入瓮!!! 身旁的战士们齐齐屏住呼吸,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向车顶,仿佛能透过油布棚,看见远处战场的硝烟。 朱日和那只“狼”的獠牙,竟然再一次在他们还未正式接战时,就狠狠咬了下来。 巴图的脸色沉得像祁连山上的寒石,黝黑的眉头拧成一道缝,粗声低喝,将众人翻涌的情绪压下, “都把精气神提起来,电子连栽了,咱们骑兵连不能跟着乱……” 话音未落,他骤然单手捂住耳麦,脸色绷得骇人,不过数秒,他松开手,厉声嘶吼, “蓝军无人机靠近!所有人立刻下车隐蔽!快!” 指令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沉默彻底碎裂。 没有半分迟疑,所有人纷纷抓起身侧装备,直接跳下车。 姜槐也跟着跳车,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被抽干,心头乱糟糟一片发懵。 这就……这就“阵亡”了? 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啊! 但他很快回过神,蓝军不可能真丢导弹、真埋地雷。 估计是向导演部汇报过“作战计划”后,导演部根据红方是否作出有效拦截手段,以及“导弹”的伤害范围来判定的。 事实证明,红方现在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连人家面都没见着,就已经伤亡惨重了。 但导弹是假的,无人机可是真的。 姜槐猛地抬头望向夜幕,漆黑的天幕下,不知何时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群饿了不知多久的狼群,正睁着猩红的眼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他们的方向急速逼近。 他前不久还在用无人机直播,现在却被这玩意追着杀。 人生……真特么的精彩啊! “快!卧倒!找掩体!” 巴图的吼声炸起,姜槐几乎是被拖着连滚带爬地扑向路边,冰凉的雪沫子瞬间糊了满脸。 抬眼扫过四周,这才发现他们根本没驶出西宁市区多远,充其量只是城郊边缘。 不远处甚至还立着一座亮着昏黄灯光的加油站和几处稀稀拉拉的建筑,不知道是修车铺还是饭店。 夜空里的红点越来越近,嗡嗡的旋翼声穿透风雪传过来,正朝着这片区域俯冲。 “分散!别扎堆!” 其他指挥官发现躲藏人员太密集,连忙下达指令。 战士们立刻四散开来,同时举枪还击。 说是激光,却没有电影里那种五颜六色的“激光”轨迹,不过无人机却是有掉头离开的,估计是被判定“坠毁”。 姜槐死死趴在地上,甚至都不觉得冷,同样举着枪还击,也不知道打没打中。 手腕上的作战终端再次疯狂震动起来,淡蓝的光在昏暗里乱颤,猩红的文字接二连三跳出来。 【演习判定:城郊加油站区域遭蓝军无人机模拟精准打击,判定摧毁!】 【演习判定:蓝军自杀式巡飞弹集群模拟撞击,公路东侧土坡隐蔽点摧毁!隐蔽人员7人,全员判定阵亡!】 【梯队运兵车2台、野战通讯车1台,遭巡飞弹锁定模拟撞击,判定全部损毁!】 冰冷的文字刷屏般跳动,方才还在四散寻找掩体的战士,不过瞬息之间,便有近二十人冒着红烟被判定出局,连带着大半装备彻底失效。 姜槐一边朝天空胡乱的射击,一边试图找到赵魁的身影,按理来说这家伙穿着藏袍应该很容易发现才是,可惜看了好几圈都没看见,不知道是“阵亡”了还是躲的太好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住,没了分毫意义。 不知熬了多久,猝不及防的打击过后,红方终于缓过神来。 “分散突围!留三分之一兵力压制无人机,其余人向祁连山腹地集结!” 未被判定损毁的运兵车引擎陆续轰鸣起来,车灯在风雪里晃出凌乱的光。 面对突袭,必须要化被动为主动。 祁连山是红方的主场,更是军事高地,只要占据了那里,那便攻守易型了! 姜槐攥着枪快步冲过去,还没上车,手腕上的作战终端突然剧烈震颤,猩红的判定文字猝然弹出: 【军演判定:红方军马运输车辆受损,军马受惊失控!】 第127章 辅野联动 军马受惊的判定只停留短短几秒,便被其他密密麻麻的损毁判定顶掉。 有红方的,也有蓝方的。 无人机并非无敌,它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便宜、无人,以及电磁压制后的偷袭! 但姜槐现在有点小懵,不是说这种情况基本碰不上的?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几辆蒙着帆布的军马运输车。 那里安安静静的,连一丝马嘶都没有,帆布绷得平整,连半点晃动的痕迹都瞧不见。 想必这些军马此刻也跟他一样满脸懵逼,心里直犯嘀咕:马爷我好好的,哪里就受惊了? 但不管如何,既然承担起这份责任,那就要绝对服从。 他几步冲到其中一辆军马运输车旁,踩着车厢挡板的铁棱借力一跃,翻身落在车斗里。 帆布下,军马果然安安静静地立着,十几双黑亮的眸子齐刷刷看向他,眼神里满是茫然,仿佛在打量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 姜槐深吸一口气,抬手覆上离他最近的一匹黑马的脑袋轻轻抚摸,嘴上还一本正经地念叨, “啊,别怕别怕,没事了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这实在有点羞耻,都不敢和马儿对视,生怕被马儿嘲笑。 如果马儿真的受惊,当然不是这么安抚,可这不是好好的嘛! 正演着戏,就见巴图的声音从身后炸起, “你特么这是干什么?” “安抚军马啊!” “你……” 巴图都气乐了,喉头上下滚动,几番欲言又止,估计要不是姜槐,他都要骂人了,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你搁这儿瞎安抚啥!真要是军马受惊炸营,车厢里挤着这么多马,互相踢踏、撞车厢,分分钟出伤亡! 导演部这判定是让你立刻把马全牵下车,疏散到开阔地控马,不是让你在这当好爸爸! 惊马困在车厢里就是找死,赶紧的!” “………” 姜槐此刻尴尬的恨不得趴在地上装马,连忙解开笼头,牵着马下车。 好在他技能熟练,几个人才能完成的事,他一个人就能搞定。 就见原本的车队已经顶着无人机的“袭击”强行离开了不少,其余几辆运马车上的骑兵连战士也早已把马牵下车,疏散到一个开阔地带,一个个嘴里打着呼哨控马。 姜槐刚要牵马归队,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个熟人,哦不,熟马。 胭脂正梗着脖子刨蹄,棕红色的鬃毛炸起,脑袋甩得像拨浪鼓,围着它的几个战士缰绳拽得笔直,却怎么也按不住。 这匹功勋马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场面受惊,此刻这是在耍脾气。 骑过马的人都知道,马这种动物虽通人性,但也“欺软怕硬”,它甚至能一眼判断出你是不是好欺负。 有些女孩子在景区骑马,那马就会各种“使坏”,或者各种偷懒。 反之是个大汉,那就老老实实的。 俗称看人下菜碟。 巴图也朝那边看去,眉头一拧, “你去搭把手!速战速决!” “好!” 姜槐应下,松开手里黑马的缰绳,也没说话,只抬手示意他们松劲,然后轻轻吹了声低沉的口哨。 这声口哨不是什么指令,只是宣告他的到来! 胭脂原本还在刨蹄挣扎,听见这声哨音,猛地顿住动作,耳朵唰地竖起来,歪着脑袋看向姜槐。 它认出了姜槐,黑亮亮的眼眸里竟然出现“权衡利弊”的思索,好像在想是干脆从了,还是装不认识。 姜槐也知道它认出了自己,死死盯着它的眸子,就像猎人熬鹰,缓步逼近。 一人一马隔空较劲,就看谁能压的住谁。 一步,一步,一步。 胭脂开始不安的打响鼻,四蹄却是没敢再翻腾一下。 姜槐知道自己赢了。 掌心抬起,顺着胭脂颈侧的软毛轻轻摩挲。 力道很巧,既不刻意讨好,也不带压迫感,讨好会让马儿觉得软弱,压迫则会让马儿失了精神。 最好就是像朋友那种相处,但一定要是大哥的地位。 不过两三下,胭脂炸起的鬃毛便慢慢服帖,甩了甩尾巴,竟乖乖低下了头。 姜槐接过缰绳,翻身而上,衣衫猎猎,轻拂钢枪。 连头上的战术感应器,竟也似化作了抹额,紧束额间,衬得眉眼愈发凌厉。 巨大的显示屏里,青衣红马,在这满目迷彩之中,饱和度浓的刺目。 “真俊啊!” 导演部,此刻灯火通明,将星璀璨,不知是谁喃喃嘀咕了一句。 不是狂,不是猛,而是俊,是意气风发。 曾几何时,这片祁连山脉里,也有这么一道身影,同样的红鬃烈马,同样的意气风发。 这一刻,古今恍若重叠,时光仿佛倒流,不知当年的汉武帝看着这道身影是否也会发出同样的感慨? 公路边,巴图黝黑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赞许,没再多说,只抬手整了整队伍,吼声再次响起, “间距拉开三米!都把缰绳控死了!” 吼声在风里传得老远,也翻身上了一匹马,脸上满是严肃,扫到姜槐时,语气忽然柔了不少, “小姜,跟紧队伍,我们要从侧翼进山,你能控多少匹马?” “都……”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一条沟不能跌倒两次。 巴图忽然笑了, “你就带下午训练场那几匹退下来的老军马,记住,跟紧了,骑兵连全体都有——”驾!” 夜幕下的公路旁,骤然炸起清脆的马蹄声。 姜槐坐在马背上,打了个清亮的呼哨。 那五匹退下来的老军马闻声而动,跟在胭脂身侧,蹄声错落,稳稳坠在大部队身后。 夜色压着连绵山脉,雪粒在车灯的光柱里一闪即逝。 公路前方的地雷区横成死路,队伍只能拐向公路侧的荒坡进山。 去哪里? 姜槐并不知道,心里大概猜测是军马场。 军马场在哪里? 他还是不知道,先前只在沙盘上看见过。 可沙盘终究只是沙盘,真的身处这茫茫群山之间,找一个军马场简直和在海洋里找一个孤岛也差不多了。 群山万壑,波涛如怒,人处其间,微如蝼蚁。 身边慢慢变得安静,原本清脆的马蹄声到了土路之后,也小了很多。 刚掠过那座被无人机“袭击”过的加油站,姜槐忽然勒马顿住—— 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混在山风里,在喊他的名字。 而那道低沉沙哑的嗓音明明就在身侧两三步外,可他眯眼扫遍四周,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赵魁?” 姜槐压着声线低唤,“是你不?” “是我!” 声音竟然从一栋漆黑的民房院落里传来。 院子里堆着半旧轮胎与补胎工具,墙根斜靠着撬棍与打气筒,是家修车补胎的铺子。 想来是提前收到风声撤空了,门窗紧闭,屋里静悄悄,半点灯火都没有。 可赵魁的声音,就从一摞轮胎后面传了出来,紧接着,人也跟着闪了出来。 “你……你怎么躲在这里?” 姜槐吓了一跳,语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吃惊,又回头望了望依旧坚守阵地的断后士兵,“我刚才找你半天都没找见!” “哼哼。” 赵魁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往身后漆黑的修车铺院落偏了偏头,“傻子才站在路边挨枪子儿,光躲草窠子有啥用?当然得找个严实地方藏着。” “刚遇袭你就躲在这了?” 姜槐闻言更加吃惊,然后他就知道这句话是白问的。 这位早年扒皮子,后来守林子,别的本事没有,东躲西藏那是早已练入化境。 遇着突发状况,他的反应和那些军纪严明的士兵截然不同,士兵会冲锋、会警戒,他却是在第一时间,本能地寻个最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而蓝军再怎么“阴险狡诈”,说到底还是军人出身,潜意识里就会避开普通民房。 加油站是例外,那玩意是军事目标,绝不能留,可加油站旁的这些民房,轻易不会开火轰击。 红方同样如此,不管怎么样,都轻易不会进入民房。 解放时期都没打扰百姓,何况现在乎? 也不知赵魁是掐准了这一点,还是无意中跑来了这里,竟然真的躲到了现在而没被发现。 就见这位低低笑了笑,嘴里什么也没说,可这笑意里却有一种“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笑意未落,他脸色骤然一沉,抬手就是一枪。 只见沉沉夜幕里,不知何时多出一双双猩红的冷光,仿佛被狼群悄无声息地围住。 无人机! 嗡鸣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夜色,姜槐也看见这一幕,一抖马缰, “快走!” 话音未落,只觉腰侧忽然一紧,竟被一只大手环住,不等他反应,赵魁已经一个利落翻身稳稳落在他身后。 不是正常的姿势,是背靠背! “你干嘛?旁边不是有马?” “我又不会!” “………” 姜槐不再多言,抬眼望去,就这么一耽搁,前方哪还有大部队的身影,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无人机的蜂鸣声越来越近,赵魁不明所以,用胳膊肘连怼了好几下,急声催促, “快跑啊,愣着干啥?” 姜槐一咬牙,攥紧马缰,凭着记忆里大部队离开的方向催马往黑暗深处疾冲。 他一手控马,还要一手反抱住反坐的赵魁,免得他掉下去。 而这位也没闲着,抬手对着空中的无人机连连射击。 枪声清脆,枪口也迸出点点火光…… 气氛渲染的十足。 不过军演的空包弹只造声势,命中判定全靠激光感应系统,接连几枪压根不知道打没打中。 赵魁忍不住低骂:“什么破玩意,一点都不顶用!还不如我二三十年前自己做的猎枪!” 骂完枪又怒视着空中的无人机,“这些鬼东西,怎么长了眼一样,甩都甩不掉!” 姜槐本来一直没吭声,听到这,忽然想起之前在车上巴图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专业术语。 当时他虽然听的挺认真的,可不懂的名词实在太多了,此刻只抓着脑海里零碎的几个字眼,含糊回道, “好像是咱们身上带的这些玩意儿,被电磁压制了。” 他早把电磁压制、无人机红外视角混成了一块。 这,就是现代军队为何要求高学历的重要性了。 赵魁压根没听出破绽,带着疑惑追问,“电池?” 这家伙把“电磁”听成了“电池”,嘀咕一句,随即眼睛一亮, “那我把电池抠了,它是不是就找不着咱们了?” 姜槐没接话,他自己也一知半解,根本答不上来。 说干就干,只听身后枪声暂歇,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动静,是赵魁在鼓捣身上的演习装备。 片刻后,他忽然疑惑低喊,“这玩意怎么不亮了!你的给我看看!” 姜槐还未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他扒拉过去,连带着腕上的战术终端也被一把扯下。 身后又响起一阵细碎的捣鼓声响,没一会儿,赵魁又讶异道,“咦,你这也不亮了。” 但没过片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嚷道, “我草!还真有用嘿!还是你懂得多!这玩意真不追咱们了!” 姜槐愣了愣,侧过头, “你真把电池抠了?” “不知道,我就随便按,估计是关机了。” 姜槐张了张嘴,隐隐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不过能甩掉追兵才是当务之急,这玩意待会再开机不就行了? 他不再多言,抬眼望向前方。 眼前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哪还有半点大部队的踪迹? 跟丢了…… 跟丢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迷路了! 抬头看看星星…… 下雪天哪来的星星? 两人六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要是放在以往的军演中是决然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谁让这次军演不按套路出牌,还碰上满广志这个老六? 电磁压制加夜袭,直接把队伍打散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一起来的三人组里,唯一有文化的,现在还在禁闭室关着嘞! 只剩下了两条九漏鱼! 茫茫夜色里,只剩呼呼的风声,混着军马偶尔发出的轻微响鼻。 导演室里同样寂静一片。 大屏幕上,原本代表两人的红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无论导调员如何刷新后台、切换定位频段,那两个光点都再无踪迹,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暗格。 “红方骑兵连两名参演人员,战术终端信号全失,定位失效,判定失联。” “祁连山地形复杂,夜间热成像暂时无法锁定位置。” 导调员不停核查数据,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系统后台显示,终端为强制摘除,非战损、非故障,按演习纪律,已标记出局,但人……找不到了。” 偌大的导演室再度陷入沉寂,只剩屏幕上跳动的军演数据,与窗外沉沉的夜色遥遥相对。 “再给他俩一次机会吧……” 一位鬓角染着霜白的少将盯着大屏前,无奈苦笑了一声, “立刻通知骑兵连连长,让他到信号消失的地点找人!” “是!” 十几分钟后,巴图带着两名战士站在信号最后出现的地点,一脸凌乱。 这特么哪还有人? 连根毛也没有啊! 马蹄印覆盖着新雪,却让巴图的心里一阵拔凉。 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哦豁! 第128章 金戈遗韵 “报告首长,我已抵达信号消失区域,未发现二人踪迹,现场痕迹已被新雪覆盖,踪迹彻底中断。 此地地形复杂、风雪较大,我担心二人误入红蓝对抗地带,请求扩大搜索范围。” 巴图立在雪地里,脊背绷得笔直,对着战术耳麦汇报,脸拉的比旁边的马脸还长。 其实他担心的已经不是两人误入对抗地带了,因为误入的结果无非就是被“俘虏”或者“击毙”罢了。 他更担心的是两人会在这莽莽群山之中迷路,一没补给,二没据点,这天寒地冻的是真会出人命的! 这个时节的祁连山,可不是“浅草才能没马蹄”,也不是“风吹草地见牛羊”,而是满山枯黄,残雪与冻泥层层堆积! 哪怕是匈奴都不会这个季节出来溜达!!! 指挥部也是一片静默,几位肩扛将星的老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良久,不知谁低低开口, “他一个道士,总不会真的在山里走丢吧?” “哈哈哈~” 话音刚落,几人同时干笑几声。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军演按原计划继续推进,另外,转达红军所有参演力量,发现姜槐、赵魁二人,立即控制!” “是!” 巴图领命,上马折返。 指挥室再度陷入沉默,片刻后,有人低声开口, “要不要也给蓝方下达通知?” “暂时不用,此次军演和以往不一样,他俩本就不熟悉流程,情有可原,暂且不算出局,依旧算作红方参演力量。” …… 道士的确是不容易在山里迷路。 一来可观星辨位,凭北斗定南北,本就是道门基本功。 二来可辨草木山势,看苔藓阴阳、草木倒伏、山脉走向,常年栖身山野之人皆熟稔于心。 实在不济,掐指起卦,也能辨个大致方向。 可姜槐却是实实在在迷了路。 抬头不见星斗,低头尽是厚雪,举目四望,连片像样的灌木丛都寻不着,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枯寂。 更要命的是,他身处在劫数之中,平日得心应手的梅花易数尽数失了灵,用玄门的话说,便是天机蒙蔽,前路混沌难测。 即便如此,姜槐依旧不慌。 并非还有什么绝技,原因很简单,他知道自己离公路并不算太远,大不了掉头折返便是。 可他没有回头,因为就在两人迷茫之际,他忽然听到那风雪深处,竟然隐约传来了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踏踏—踏踏—” 这马蹄声从山坳深处缓缓漫来。 不大,就像有人用手指头在桌子上敲打。 姜槐立刻翻身下马,伸手拨开地上的积雪,单膝跪地,将耳朵紧紧贴在冻硬的地面上,凝神细辨。 这要放在古代,那是斥候的拿手绝技,其中佼佼者甚至隔了老远就能大致判断出对面来了多少匹军马,来了多少人,队伍是急是缓。 姜槐自然没这般本事,可得了骑术后,他也算是深谙马性,虽辨不清人马数量,却能大致判断出声音传来的方位。 赵魁好像也听见了,也趴在地上去听。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喜,找到大部队了! “驾!” 两人再次上马,这一回没再背靠背而坐。 赵魁也骑上了另一匹马,只是那马的缰绳牵在姜槐手里。 两人六马,踏着积雪,循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一路奔去。 寒风在耳边呼啸着刮过,夜色浓得化不开,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不是城市里的那种模模糊糊的黑,而是实打实的浓黑,不说伸手不见五指,也差不离了,连脚下积雪的轮廓都模模糊糊,只剩寒风裹着雪粒,在黑暗里乱撞。 两人催马奔了许久,耳边只有马蹄踏碎积雪的声响,慢慢的,踏雪的声音也变小了很多,大概是雪越来越深了。 可渐渐的,他们都觉出不对劲来。 按道理,就算没追上大部队,也该隐约瞧见人影或光源才是,骑兵连肯定不是摸黑前行的。 可放眼望去,依旧是一片漆黑,但那风雪里传来的马蹄声却越来越清晰。 不仅更清晰了,还隐约听到点别的动静—— 咚咚咚,好像是脚步声,同时伴着细碎的叮叮当当脆响,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吁——” 姜槐勒马停步,几匹退役军马顿时收住蹄势,在漆黑的雪夜里不安的刨着积雪,还有粗重的鼻息。 黑暗里,他能听到赵魁的呼吸声也变得粗重又急促,甚至比马儿还要粗重。 两人就这么杵了一会,赵魁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听着有些发紧, “那什么……要不我还是坐你后头吧?” “你是不是也听到了?” 姜槐能听出他话外的意思。 “特么能听不见吗?!” 赵魁突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阴兵借道啊!我操!!” 姜槐从未见过这样的赵魁,即便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能感觉出他的恐惧。 这家伙吃过熊猫杀过人,深山老林一钻就是十天半个月,活的那叫一个混不吝,没想到却怕这个。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任谁处在这种环境下,或多或少都得发毛。 “你听啊!仔细听!那他妈是盔甲!这不就是老辈子嘴里的阴兵借道吗!你能不能对付啊!你说话啊!” 他此刻急了,很急,“你不是会画符吗,带没带家伙事啊?!” “嘘!” 姜槐让他噤声,自己则把耳朵竖的像天线,恨不得能转起来。 这样的情况,他有经验。 都和吕祖喝过酒了,还怕一个阴兵借道? 唯独有些意外的是,以前这种情况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看见、能听见,这次赵魁竟然也能听见,奇了怪哉。 “走,去看看!” “我不去,要去你去。” “放心,我罩着你!” “那我坐你后面。” “……行。” 赵魁下马又上马,一双手死死拽着姜槐的衣服,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喂,你们道士有没有什么和佛祖保佑类似的话?” “有的。” 姜槐很肯定的点点头。 “什么?” “死道友不死贫道。” “没事了,走吧。” 夜色愈发浓稠,两人同乘一马,像是掉进了墨缸,什么都看不见,唯有胯下军马踏着积雪起起伏伏,不知到了哪里。 方向倒是没错,那咚咚的脚步声、混杂其间的叮叮当当脆响,在耳畔越来越清晰。 姜槐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已经置身于赵魁口中阴兵借道的队伍里,周遭尽是无形的行伍,正与他们并肩而行。 赵魁则慌乱地四处乱看,可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什么都瞧不见。 也正因什么都看不见,他反倒松了口气。 幸好没有想象中那绿油油的鬼火,没有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更没有其他骇人的景象。 但人啊,骨子里总是有一点“贱”的,看不见后反而有些想看。 他捅了捅姜槐,压低声音,“喂,你……是不是能看见?” “看不见。” “怎么可能?” “真看不见。” “你就是不想让我看。” “………你怎么成小旭了?” 赵魁被噎得一愣,半晌才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看来他并不想成为小旭。 可没安静两秒,又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姜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死心的试探, “那……那你好歹给我透个底,周围到底是啥啊?” “…………” 姜槐深吸一口气,正要解释自己真的看不见,却听原本齐刷刷的,听着挺有韵律的脚步声,骤然一停。 四周忽然安静的让他们有些不习惯,也立刻勒马止步。 就听死寂里忽然传来甲叶响动,一道听着有点像是陕西口音的声音骤然响起, “禀骠骑将军,我部已驰至祁连山北麓,距焉支山尚余数十里,前方发现浑邪王部一处哨点!” 同样的一句话,姜槐忽然露出笑容,赵魁却是浑身一哆嗦,老家话都飙出来了, “糟喽!!真是阴兵过境,咱俩还能走的脱不?” “不是阴兵。” 姜槐摇摇头,“是霍去病!” “你怎么知道?” 赵魁一愣,随后大怒,“你还说你看不见!!” “……不用看见,是知识!” 姜槐从未想到这种话有一天会从自己口中说出。 在这片地界,提起“骠骑将军”这四个字,他脑海里只会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此刻登场的,是那个十六岁便以剽姚校尉之职,率八百轻骑,孤军深入数百里,斩匈奴,活捉单于叔父,功冠三军,封冠军侯; 二十岁挂帅骠骑将军,领一万铁骑两出河西,横扫祁连、打通走廊,将匈奴势力彻底逐出焉支山,只能留下了那首千古悲歌; 二十二岁率五万铁骑北进两千余里,登临狼居胥山祭天封礼,饮马瀚海,成就千古武将的最高荣光的大汉战神—— 霍去病! 此刻,应该就是这位少年将军出征河西,收降浑邪王,打通河西走廊之时。 也是这一次,汉武帝赏他豪宅,他说: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此刻,是元狩二年(前121年)。 原来这不是鬼魅作祟,是两千年前,大汉铁骑在此奔袭,留下的金戈遗韵、铁血余响! “祖师爷,大手笔啊!” 姜槐是真服了。 这云游云的,从南到北也就罢了,还要从今到古? 他骨子里缺了股“勇”,便来了个勇冠三军的猛人。 他刚入骑兵连,便遇上了这长途奔袭、孤军深入,开创了闪电战的老祖宗。 这哪是手把手的教,直接是喂到嘴里了。 接下来,是教学时间。 夜色沉沉,就听那道陕西口音的禀报余音未落,一道清冽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少年嗓音划破死寂,干脆利落, “前队轻骑迂回,绕至哨点侧翼;中队直扑正面,弓弩手压制,一炷香内,端掉此哨!” 话音落,隐约传来甲叶碰撞、马蹄轻踏的细碎声响,没有多余呼喝,只有利落的军令与迅疾的行动。 姜槐端坐马上,屏息凝神,等着那支两千年前的小队传来端掉哨点的回音。 这一等,竟不知过了多久。 漆黑的天幕悄然褪去浓墨,天边缓缓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微弱的晨光像一层薄纱,慢慢漫过祁连山脉的轮廓。 他没等来那支潜行小队的回音,甚至连那马蹄声也彻底湮没在天地之中,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但他们真的出现过,因为赵魁也听见了。 他现在已经不再害怕。 可能是因为没出什么事,也可能是旁边有个道士,但更多的是听了姜槐说这支队伍是自己人之后,便忽然不怕了。 这和列祖列宗在上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此刻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伸手捅了捅姜槐的胳膊,压低声音, “快看!” 姜槐这才借着天边微弱的天光,看清自己与赵魁竟身处一处斜坡山道上。 应该就是昨晚那个斥候口中所说的祁连山北麓。 脚下可能有路,也可能没路,厚厚积雪覆满坡面,踩上去只觉松软,连虚实都辨不清。 这样一看,他们昨晚完全和大部队走反了,山丹军马场应该在西边。 又顺着赵魁所指望去,就见坡下一处低洼沟壑里,竟然停着一辆造型奇怪的装甲车。 车顶支着一口“大锅”,周身裹着层层叠叠的迷彩伪装网,枝桠般的网丝缠得密密麻麻,几乎与周遭的枯雪荒草融成一片。 此刻正有两名身着迷彩服的人正一前一后的整理着伪装网。 他们的衣服样式,和之前小旭哥哥带来的那套迷彩服看上去大差不差,只是袖口和胳臂处,多了几枚醒目的蓝色方块标识。 “不会这么巧吧?” 赵魁咧嘴“狞笑”,伸手摸出背后的枪,直接趴在雪地上,眼中竟然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姜槐却是心中若有所悟。 这片祁连山域说大极大,可两军对峙穿插,择取的隐蔽路径、伏击点位,竟与千年前的行军路线相差无几。 这不是巧合,是古今兵家共通的默契。 就像徐州古时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现在也同样如此。 而蓝军现在扮演的是当年的匈奴? 好像哪里不对。 祁连山当年是匈奴的地盘,是霍去病千里奔袭,直捣黄龙。 那现在…… 红方本就扎在祁连山,是守家的,而蓝军千里奔袭过来打,是来攻的…… 这么一算,守在这儿的红方,是当年的匈奴,远道而来的蓝军,才是扮演霍去病? 合着我是“匈奴”? 但管他呢! 干就完了…… 是时候让那只朱日和之狼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老一套战术! 第129章 单于夜遁逃 凌晨五点,天光半亮不亮。 此刻,距离这场跨区域联合军演正式打响,已过去整整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放在古代,双方说不定还没碰面,但放在现代,它已经能基本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败。 杀人于千里之外,已不再是传说,三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也不再是话本。 某处山涧,红方临时指挥所的迷彩帐篷被枯枝与积雪遮掩的严严实实,帐篷内恒温机嗡嗡运转,却驱不散帐篷里的压抑。 电子沙盘上,本该是红蓝交错的光点,此刻却诡异的只有红色。 不是蓝方“死”光了,而是根本发现不了。 这八个小时里,蓝方的全域电磁压制从未停歇,像一张看不见却密不透风的铁网,将红方牢牢锁死。 侦察无人机刚升空便失联,炮兵营的火控系统不说彻底瘫痪却也差不多了,榴弹炮刚完成架设就被蓝方无人机精准锁定,全员判定“阵亡”,派出去的侦察连与指挥部彻底失联,生死未卜…… 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摸不清蓝方的位置。 这茫茫祁连山,仿佛成为了蓝军的主场。 帐篷里,指挥员指尖重重砸在沙盘边缘,身旁小旭的哥哥也紧紧皱着眉头,作为作训参谋,他的压力不比指挥员少上多少。 斟酌片刻,他缓缓开口, “不能再守了,咱们得主动动起来。” 指挥员抬眼,眼底竟然布满红血丝,“怎么动?全频段被锁,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往哪动?” “地面推进,全徒步。” 小旭的哥哥指尖点向沙盘上纵横交错的沟壑, “把剩余步兵拆成三人侦察小队,沿盘山道两侧山谷穿插,摸查蓝方的电子战节点、装甲集结点; 炮兵放弃精准打击,改打覆盖性拦阻射击,逼蓝方暴露位置; 装甲部沿山脚低速机动,做佯攻牵制,哪怕找不到主力,也要搅乱他们的部署。 然后放弃电子通讯,由骑兵部队相互联系。” 指挥员盯着沙盘上纵横交错的山形地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办法,但俩人心里都清楚,在这茫茫祁连大山里,没有电磁侦察、没有无人机定位,仅凭双腿徒步摸查,想要找到行踪诡秘的蓝方,无异于大海捞针。 至于反电磁压制? 这就更不可能,蓝方模拟的是科技最发达、装备最先进的一支队伍,甚至可以申请无限火力,乃至核武器。 虽然这支队伍地球上目前还没有,但军演嘛,难道找弱的比? 这也是全国那么多王牌旅输的那么惨的原因之一。 他们现在此举不过是绝境里的无奈挣扎,聊胜于无罢了,再不动动,真成王八了。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指挥员大手一挥。 他俩的声音同步出现在位于兰州的总控中心之中。 巨型曲面屏铺满整面墙,实时同步着全域战况。 和红方帐篷里那只有红点没有蓝点的电子沙盘不同。 这块屏幕上,清清楚楚的呈现出红方76集团军的阵线被蓝方死死挤压在狭长地带,动弹不得,红色光点稀稀拉拉,基本毫无反击之力。 几位76集团军将领坐在观摩席上,面色看不出什么,但紧紧握住的拳头却暴露了他们此刻并不平静。 早就听说这姓满的是个“贱人”,此刻才知道这哪是一个“贱”字可以形容的? 你他娘的千里迢迢从内蒙古来都来了,好歹真刀真枪拼一次、检阅一下啊,全程躲起来压制是几个意思? 反观蓝方观摩席,一众将领神色轻松,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 老满这是很正确的选择,在高原上和这只“高原铁拳”硬碰硬,那就是找死,既然如此,就蒙住“拳手”的眼睛,让他有劲也没处使,憋死他! “切换蓝方。” 祁连山某处的开阔高地。 野战指挥车的屏幕灯光将舱内照得通亮,满广志靠在指挥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嘴角勾着一抹笑容。 一边听着身旁参谋汇报着补给线封锁进度,一边抬眼扫过沙盘,仿佛看见红方指挥官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浓, “我就喜欢你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不开火,不强攻,只掐断你们的补给线,你们还能撑上几天?”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战术。 以往在朱日和,他甚至直接让红方装甲车失控,撞在电线杆上。 气的红方旅长指着装甲车驾驶员破口大骂,“内蒙古就这么一根电线杆,还特么被你撞上了!” 这次他故技重施,效果依旧很好。 可话音刚落,电子监测台的警报忽然响起,屏幕前的技术员面色一变,连忙汇报: “报告!祁连山北麓三千二百米盘山弯道处,我方电磁压制网出现局部断点,信号异常!” “联系一下。” 满广志没太当回事。 祁连山地形复杂,偶尔失联并不是什么大事。 “联系不上……” 技术员语气有点不对。 这辆派往该处的前沿巡逻装甲车,信号竟直接消失,没有任何求援、没有任何上报,如同凭空蒸发,怎么呼叫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只朱日和之狼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被端了?不应该啊?” 那地方虽不是他们的大本营,却也算是眼皮子底下…… “看来这次的红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让侦察部队进山,热成像、无人机全铺开,把那戳老子腚眼的给揪出来!” 与此同时,红方指挥营内,技术员也面色一变, “报告!蓝方的电磁压制,突然出现了一道缺口!” 话音未落,导演部判定已经出现。 「演习判定:蓝方装甲巡逻车判定损毁,三人“阵亡”」 这是蓝方至今第一次出现“战损”和“减员”。 帐篷内瞬间炸开低呼,所有人都是满脸错愕。 自家人清楚自家事,他们现在被压的根本不敢露头,肯定做不到把手伸那么远。 无人知晓这道裂痕从何而来,可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了…… 小旭哥哥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种荒诞的可能,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这太离谱了,离谱到说出口只会被当成压力下的臆想。 他转头盯着操作台后的技术员,“那两个失踪的还是半点信号都没有?” “还是联系不上,估计他俩的作战终端自从离线之后就再也没戴过。” 小旭的哥哥闻言皱了皱眉。 难道真是那俩? 可就算他们误打误撞去了那片区域,蓝方也有单兵雷达、热成像和警戒哨,他俩只要靠近早该被侦测到了,怎么会没动静? 电子战是电子战,可不代表没人戒严啊! 更何况,一个道士、一个盗猎的,什么时候还懂打伏击了? 但不管如何,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天罗地网既然出现了一个小口,那就不再能称之为天罗地网。 “各炮位注意,锁定电磁压制失效方位,饱和轰击!突击群跟进,从这个口子,给我钻出去!” 憋屈了一整个晚上的红方终于找到了个宣泄怒火的地方。 模拟炮火的轰鸣震得山壁簌簌落雪,空包弹的火光在雪雾里不停炸开。 什么叫饱和攻击? 简单来说——洗地! 红方突击群借着这道撕开的口子,狠狠扎进蓝军左翼防线。 趁你病,要你命! 步战车碾着积雪疾驰,步兵班组低姿跟进,沿途刚触碰到蓝军警戒哨的激光感应区,就有头盔猛地冒起红烟。 「红方步兵2人,判定阵亡!」 蓝军的步战车刚调转炮口,车身就亮起刺眼的红灯。 「蓝方09号战车,遭模拟炮火摧毁,退出演习!」 混乱里,蓝军指挥车的通讯器已然炸了锅,满广志盯着屏幕上骤然破防的防线,眉峰紧蹙,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 “左翼预备队立刻封堵缺口!” 风雪卷着硝烟掠过山林,这次军演终于有了点军演的样子。 「红方突击群突破蓝军左翼防线,蓝军3辆步战车判定失效!」 「红方骑兵连军马2匹、步兵3人,判定阵亡!」 「蓝军左翼警戒班8人,遭模拟火力覆盖,全员判定失效!」 「红方侦察车1台,进入模拟雷区,判定损毁!」 「红方侧翼穿插小组5人,遇蓝军伏击,判定重伤离场!」 「蓝军迫击炮阵地1处,遭红方炮火反制,判定失效!」 接二连三的判定从导演部发出,原本坐着观摩的双方将领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目光紧锁着前方的实时态势屏,脸色凝重得能凝出霜来。 总体来说,红方依旧处于劣势,但总比被按在原地当“缩头乌龟”来的强。 难怪之前的军演有战士红了眼,背着炸弹往蓝方坦克底下钻,碰上这种对手,谁受得了这种憋屈? 但这块屏幕里,却始终没有酿成这场“惨剧”的始作俑者。 这哥俩正在上演男版的末路狂花,撒开脚丫跑的飞快。 其实刚开始,两人本想着一左一右解决掉那两个整理迷彩网的蓝军士兵后,去捡捡洋落的。 没办法,太饿了。 马儿还能从雪里扒拉出点草根啥的,他俩就只能嚼点雪,肚子早就叫唤了。 结果关键时刻,姜槐掉了链子,没打中。 那个活下来的蓝军士兵扭头一看,瞅见远处竟然有五六匹军马,以为掉进包围圈,压根没想着还击,拉门就往车里钻。 还是赵魁眼疾手快一枪“结果”了他。 也正是因为这人拉开车门,俩人才看见车里竟然还有一人,赵魁二话不说,又是一枪。 不得不说,这家伙腿是瘸了点,但眼神是真的好,准头也不错,至少比只玩过弹弓的某人强多了。 按照演习规则,这三位已经是“死人”,不能再有任何动作,只能原地待命,等着被收容车接去淘汰区,全程不许说话,更不许传递信息。 两人刚要上前搜刮物资,还没等靠近,就见不远处的山坳里忽然嗡嗡作响,十来架无人机猛地腾空而起,朝这边压来。 两人吓了一跳,连忙策马狂奔,但身后无人机嗡嗡紧追不放,怎么甩都甩不掉。 “咱俩不是把那些玩意都收起来了吗?它们怎么还能看的见?” 赵魁很是不解,嘴里骂骂咧咧。 但姜槐哪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闷头赶路。 可还没奔出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炸响,比模拟的枪声大多了,应该是火炮。 赵魁也听见了动静,扭头一看,数股红烟冉冉直上,隔得老远就能看见,不由一乐, “大部队来了?” 就这一句,姜槐猛然一愣,忽然想起昨夜那位少年将军发布的任务: “前队轻骑迂回,绕至哨点侧翼;中队直扑正面,弓弩手压制,一炷香内,端掉此哨!” 任务部署,竟然和此刻大差不差。 看来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只是武器装备升级了,但是战略方向还是大同小异的。 正感慨间,忽听千军万马的嘶吼从虚空中轰然炸开。 听不懂的胡语嘶吼、混杂着粗野的喝骂,紧跟着是汉家儿郎震彻山谷的怒喝——“杀!”“冲!”! 兵刃相撞、战马悲嘶、箭矢破空,所有声音霎时间搅成一团。 便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嗓音穿透所有喧嚣, “传令!左翼迂回包抄!弓弩手疾射压阵!轻骑随我冲锋!” 声音之清晰,仿佛说话之人就在身边。 “他……他们也一起上了?” 赵魁已经不怎么害怕了,但这么靠近还是吓了一跳,说话都有点结巴。 姜槐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点点头,下意识朝身后看去。 身后,模拟爆破声仍在滚滚震荡,步甲车碾过雪地的轰鸣还在徐徐逼近。 一边是铁甲洪流的现代军阵,一边是长枪烈马的汉家轻骑,古今战场的声浪在祁连山谷中冲撞、交融,一时竟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俩人几乎是被漫天厮杀声裹挟着往前冲,早把身后十几架无人机抛到了九霄云外。 耳畔战声绞成一团,又有斥候来报: “报——!浑邪王子率残部往焉支山隘口溃逃,已奔出三里!” “传我令!轻骑全速衔尾,踏平隘口,休教那贼子遁入山中!” 话音落,铁蹄再震。 而那嗡嗡盘旋的无人机忽然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空中胡乱打转、颠簸,全然乱了方向。 盘旋数息后,竟调转机身,径直往蓝军指挥阵地折返而去。 指挥车内,技术员指尖一顿,满脸错愕地扭头看向身侧的旅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报告,无人机……突然丢失目标,自主返航了。” “呦呵,有点意思!” 第130章 大雪满弓刀 有点意思,何止是有点意思。 接下来一连两天,这只朱日和之狼的大半精力竟被这幽灵般的两人死死牵制住。 其实第一天,他依旧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尤其在摸清对方根本不是红军的精锐特战队,不过是两个编外人员后,更是彻底没了戒备。 一个道士,一个护林员? 还是意外和大部队走散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别说这次军演没有剧本,就算有剧本也不带这么演的啊! 在他眼里,这场军演的胜负本就没什么悬念。 蓝军的装备、战术、情报优势摆在那儿,在绝对的优势面前,红军能撑住场面已属不易,两个没编入作战序列的外人,翻不起什么浪。 真以为拍好莱坞那种个人英雄主义大片呢? 主角光环加身,来一个现代版的七进七出? 想屁吃,有种手搓个雷电,把他们全劈喽! 而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现代化战争面前,除非来的是超人,否则即便是钢铁侠来了估计也够呛。 蓝军凭着全频电磁干扰、精准火力覆盖,把自以为看到一线机会的红军压得节节后退。 红军的后勤保障几乎名存实亡,防线几度被撕开缺口,若不是有那支全军最最特殊的骑兵连在,这场军演已经可以宣布结束了。 可每次在蓝军即将合围红军的紧要关头,总能传来各种意外的消息。 不是前沿侦察点被端,就是值守的模拟哨兵全被标记“阵亡”。 祁连山,仿佛游荡着两只看不见的幽灵。 这位朱日和之狼接到报告时只皱了皱眉,随手调了两支小队去清剿,注意力依旧放在正面战场。 没曾想,清剿小队刚到,那俩人早已没了踪迹,只留下被翻乱的补给箱,压缩干粮和净水也不翼而飞。 一次两次的小意外影响不了大局,但次数多了,可就说不定了。 蓝军的压制依旧强势,红军依旧处于下风,却能每次都能在“窒息”的关口得以喘息,重整阵型,修补防线,甚至借着空隙发起了两次小规模反击。 竟也打得有模有样,硬生生把一边倒的战局,拖成了有来有回的拉扯。 呃……也不能算是拉扯,更像是被火云邪神用沙包大的拳头打到地板里的星仔,被神雕侠侣救走。 这只朱日和之狼站在指挥车前,第一次收起了眼底的漫不经心,他开始好奇那两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总能凭空脱离无人机锁定,甩开追踪。 他特意找来技术组问询,技术员列了几种可能—— 复杂地形遮挡、极端环境干扰、或是利用了电磁盲区。 “他俩利用电磁盲区?你确定?” 这位听罢只觉不可思议,技术员也被反问的哑口无言。 知道那两个“幽灵”的身份之后,他们自然要去调查。 这符合军演的规则。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结果不查还好,一查吓一跳。 赵魁还算是正常,虽然相对于真正的正常人来说并不算怎么正常,但相对于另一位来说已经算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这小道士竟然还是个名人! 也正是因为是个算是个名人,他九漏鱼的身份也暴露无疑。 以这两位的文化水平,能知道“电磁”是什么就已经不容易了,还能懂怎么利用电磁盲区? 若是姜槐在这里,肯定要一挑大拇指, “咦,恁说的太对哩,不过还是不太准,俺也不晓得啥子是电磁嘞~” 但不管他俩用了什么方法,事实就摆在眼前,人家的确是把无人机给甩了。 “必须想办法把这两只“癞蛤蟆”给办了。” 蓝军上下一致认为。 不咬人,恶心人啊! 第二日,这只朱日和之狼开始张开獠牙—— 部署了一张覆盖数公里的“捕灵网”,暗哨、无人机、红外探测层层叠叠,布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口袋,就等着那两人自投罗网。 当天夜里,难得出了次月亮,蓝军遍布数公里的侦察网骤然亮起信号。 暗哨率先传回异动,红外探测屏上跳出两个微弱却清晰的热源,正带着六匹退役军马沿着山坳小径移动,恰好撞入张开的“獠牙”之中。 盘旋的无人机瞬间锁定坐标,夜视画面里,两人全然没察觉已被层层盯上。 指挥车内,这只朱日和之狼眼底寒光乍现,双眼被那绿幽幽的屏幕反光映衬的好像真是一只饿狼。 “收网!给我活捉!” 指令瞬间传至各点位,今晚他们什么都没干,宁愿给红军喘息的机会,也要把这两人先给办了。 外围暗哨呈扇形合围,封堵所有出山路口;低空无人机压低空域,牢牢锁定视野;两支机动小队呈钳形,从两侧山脊快速包抄。 脚步踩碎碎石的声响被风声掩盖,却步步紧逼;红外探测仪持续追踪,将两人的移动轨迹实时同步至指挥车,同时也推送至军演总控中心。 甚至优先级还要凌驾于正面战场部署之上。 不过片刻,口袋彻底收缩。 暗哨、机动队、空中侦察形成闭环,将那两道身影死死困在山坳腹地,连一丝突围的可能都没留下。 当然,话也不能说绝对,只要这俩人会飞,还是能跑的掉的。 指挥车内,这只朱日和之狼紧盯着电磁侦察屏,等着看那两个“幽灵”被堵在山坳里的狼狈模样。 甚至心里都想好了怎么“优待战俘”了。 可屏幕上的画面,却彻底偏离了他的预判。 没有潜行试探,没有摸向补给点的小动作,那两道热源信号,竟然裹在一片密密麻麻、连绵不断的模糊残影里策马狂奔。 残影杂乱却密集,乍一看像是信号延迟被拉出来的单向拖影,可仔细一看,却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拖影只会顺着移动方向拉长,可这些影子虽看不清眉眼面目,却个个身姿紧绷、呈策马奔突之态,错落排布、连绵成片。 每一道影子都凝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于旁人来说或许还觉察不出什么,但对于屏幕前的他们来说,尤其是总控室的将领们,这味道太熟悉了,也太正了。 杀气! 纯粹的杀气! 无声却极具压迫感,没有声嘶力竭的嘶吼,却自带一往无前的狠厉与决绝。 他们为什么军演? 为什么要成立一支专业的蓝旅? 还不是因为和平年代,他们没有地方磨砺。 武器虽然日新月异,可总是少了点什么。 尤其是对于西部军区来说,这少了点的东西恰恰是最重要的。 因为当哪一天需要他们上场之际,那便意味着海域、空域已经失守…… 守望长城副本正式启动! 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残影,肃杀之气几乎要穿透屏幕,这般诡异又壮阔的景象,就这般毫无预兆又真切无比地撞入蓝军乃至总控中心所有人的眼底。 而今晚要抓捕的目标就被裹挟其中,跟着向前冲。 他们要去哪? 又要去干什么? 没人知道。 但现实中,山坳只有寒风卷石,寂静无声。 暗哨扑了个空,无人机再次失去目标,机动小队也徒劳而返,屏幕里,那密密麻麻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报告!” 指挥车内,这只朱日和之狼只是沉默片刻,便毫不犹豫的抓起耳麦, “总控室,我军申请暂停军演!红方动用非常规手段,完全超出军演规则范畴,严重干扰对抗进程,请求彻查!” 好家伙,他活了大半辈子,打过的仗、见过的奇招不计其数,可从没见过这样的。 这还怎么玩? 这和诸葛亮借东风有尼玛什么区别? 他不懂刚才那诡异一幕具体是怎么回事,却也隐隐听过些山野传闻,什么五猖兵马,什么阴兵借道,什么拘灵遣将…… 那些平日里只当是无稽之谈的说法,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要不然实在没法解释啊! 不过他不敢讲的太明白,更不能在总控室面前说什么“道士招了阴兵”“用了五猖兵马”之类的。 申请传至总控中心的刹那,原本也因那画面而陷入一片寂静指挥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蓝方亲友团立即响应, “红方手段诡异,竟然能在我方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视侦查手段于无物,完全不讲道理,我方申请立即暂停这次演习!” 话音刚落,红方亲友团也起身反对。 但站是站起来了,可对着屏幕上的那片残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有力的辩驳,只能梗着声道, “反对暂停!军演规则里又没有禁止这种……这种手段,你要是能用你也用啊!” “就是,说不定是你们设备有问题~” “暂停也可以的,但你方要具体说明原因,一句诡异就能随便暂停?” 这是无理也要辩三分了。 争执声里,先前那个鬓角花白的老人抬抬手压下所有喧嚣,目光扫过争执的双方, “都安静,什么旁门左道,不必妄加揣测。” 说罢,指向屏幕上回放的残影视频,缓缓开口, “不知道有没有人知道故宫也出现过类似的事情?” “您是说……一到下雨天,故宫的墙上会出现宫女的身影?” 有人像是记起了什么。 这件事其实在民间算是广为流传了。 大概是1992年,一个雷雨天,不少游客在故宫红墙上看到一排清代宫女列队行走的残影。 当时还被人拍下,传得沸沸扬扬。 后来有科学解释,说故宫红墙涂料含磁性物质,雷电天气就像老式录像带,把当年画面“录”了下来,再遇相似天气就会“回放”。 总控室里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此刻一被提醒,都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这些影子和那些宫女一样,都是回放?” “很有可能,不少地方都有类似的传闻,是地磁或者地质原因导致的,和海市蜃楼差不多,并非怪力乱神,祁连山地形复杂特殊,出现这种异象,再正常不过。” 老人缓缓点头,先前也正是他让姜槐和赵魁依旧算作红方参演力量。 此刻顿了顿,继续道, “那两位应该是是察觉了这一现象,顺势利用,用天然的磁场干扰对抗电磁侦查,这是战场随机应变,不算违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再有异议,总控中心陷入一片沉默。 没人开口,可每个人心里都盘旋着同一个问题—— 若这残影真是地磁留存的影像,那屏幕里这些裹挟着凛冽杀气的身影,曾经也定然是是真实踏过这片土地的将士。 他们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祁连山的风,早把封狼居胥的马蹄、金戈铁马的嘶吼,都刻进了这片群山的每一寸岩石里。 老人率先起身,抬手摘下军帽,身姿肃立。 下一秒,总控中心内所有身着军装的人,无论军衔高低,尽数起身,整齐划一摘下军帽,目光凝望着屏幕上奔腾的残影,满是敬畏。 “通知前线所有单位,暂停对抗,全体立姿,鸣枪致意。” 祁连山坳里,密集而整齐的枪声骤然划破长空。 没有硝烟,没有敌意,只有一声声庄重的鸣响,向着群山、向着历史,向着那些曾在此戍边征战、埋骨青山的先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枪声回荡山谷,古今将士的意志,在这一刻隔空相融。 与此同时,姜槐忽闻身侧那少年将军冷哼一声,随即厉声冷喝, “取我弓来!” 这两天两夜,他和赵魁便跟着这支无形的大部队一路奔袭,昼夜不休地追杀着浑邪王残部。 眼前虽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可耳中却始终沸腾着千年前的战场喧嚣。 他俩辨不清身处何方,只凭着耳畔的声响紧随大部队的节奏。 路线偶尔会和蓝军的哨点重合,便顺手端掉。 他们也发现了混在大部队之中可以甩掉无人机的追踪,甚至在那些哨点附近突兀出现时,蓝方士兵也没有丝毫察觉。 一个个直到冒起红烟,眼中还满是不可置信。 俩人干完之后便再度汇入那股洪流,一路疾驰。 以战养战,这也是那位少年将军的打法。 此刻,那个逃了两天两夜的浑邪王子,定然就在前方不远。 漫天鸣枪的余韵尚未散尽,一道缓慢而沉重的嘎吱声,便在寒风之中散开。 那是是弓弦被缓缓拉开的声响。 先是一声极轻的吱呀,细而韧,像一扇尘封已久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随即,弓弦被一寸寸扯紧,发出短促的嗡鸣,带着蓄满力道的震颤; 紧接着,是指节扣住雕翎箭尾、箭杆擦过弓把的细碎摩擦声…… 终于,当那股力道凝至极致! 嗖—— 「地点:祁连山」 「任务:踏古」 「奖励:射」 第131章 我去也! 射,大体上包含两个层面。 一为射术。 简单来说就是射箭的技术、方法、动作体系。 包括:站姿、控弓、搭箭、瞄准、放箭等基础动作。 步射、骑射、远射、精准射等不同射法。 力量、稳定、速度、准度的综合能力。 二为射礼。 源于西周礼制,属于周礼的一部分。 后经儒家整理发展,成为以射箭践行礼制、涵养德行的教化体系,甚至纳入为君子六艺之一。 包括:大射、宾射、燕射、乡射等不同场合的礼仪。 进退揖让、尊卑次序等言行规范。 以射修身、考察德行,不重胜负之类的内在修养。 姜槐对后者没什么兴趣。 在他看来,不管是古代军伍杀敌,还是山中猎人打猎,亦或是现在的枪支射击,追求的都是杀伐,最好一击毙命才好。 当然,他也不反对射礼。 像刚才,所有的参演力量对天鸣枪致敬,这也是礼仪的一个部分。 祖师爷也知道他对后者没什么兴趣,因此这次的奖励并没有包括射礼,只有射术。 至于道士为什么会射箭? 细想一下倒也不难明白。 一来,道士自古以来便喜欢隐居山林、云游四方,遇野兽、盗匪是常事,弓箭是最基础的防身武器之一。 二来,道教本就诞生于乱世兵祸之中,早期便带有军事组织属性,懂射箭、练武艺实属寻常,不足为奇。 只是相比冷兵器,道士更喜欢火蒺藜、震天雷这类火器,偏爱“爆炸就是艺术”,这才显得道士不擅射箭。 就像道士之中不乏书法大家、绘画大家、天文学家、甚至有不少优秀的厨子。 只是都被画符之类的专属技能遮掩住了光芒。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这次的奖励并不包括现代化枪械的射击。 不过想来原理应该差不多。 不管是拉弓控弦还是持枪击发,核心都是稳住身形、调匀气息、瞄准目标,最后释放力道,甚至感知风力都和狙击手差不多。 说到底,都是“心定则手稳,意至则矢准”。 姜槐已经很开心了,开心到昏迷。 两眼一黑,倒头就睡。 太累了,两天三夜没怎么好好休息也就罢了,还一直骑着马。 以前想着有机会随便怎么骑就好了,现在算是彻底过足了瘾,屁股都要成八瓣了,八百里加急也不带这么玩的。 恍恍惚惚中,耳畔不再是原先那般万马奔腾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沉浑古朴的歌谣,四言相和,是汉家儿郎得胜的吟唱: 肃肃征骖,祁连之阳。 我弓既张,虏锋斯戕。 饮马长河,拓土开疆。 王师凯旋,声振八荒。 漫山遍野的汉家铁骑击甲而歌,玄甲映着落日,旌旗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而那道他追寻了一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身影,就立在最前方的高坡上。 不过弱冠年纪,腰间悬弓,手中握着一柄长槊,眉眼不算凌厉,却带着一种俯瞰山河的从容。 他回头看来,并无半分讶异,似是已等候许久。 “你跟着我,走了一路。” 少年将军开口,声线清朗如旧。 姜槐堪堪回神,就见漫野新绿铺展至天际,软风拂过,掀动银甲流苏,也撩动他道袍边角。 未及应声,那少年将军五指轻叩角弓,忽而微扬下颌,眉眼间的从容陡然一变,竟像球场上的少年对同龄人发出一场比斗的邀请。 “来!” 少年将军一声清喝,抬手将手中角弓掷向姜槐,旋即从身侧将士手中抽过另一张弓,随手挽缰牵过战马,足尖一点便翻身上鞍。 姜槐抬手稳稳接住角弓,心中已然会意。 不再迟疑,同样足尖蹬地翻身上马,缰绳一紧,随着那道身影,向着漫野漫天的绿意策马冲去。 两骑并驰,风卷草浪,马蹄踏得新绿翻飞。 少年将军控缰俯身,身姿贴紧马背,姜槐亦同步伏身,两马奔势如一。 无需示意,两人默契反手取箭,搭弦、扣指、满弓,一气呵成,动作分毫不差。 奔马未停,两道身影同时松指。 双箭破空,齐啸而出,于疾驰中精准钉入远处草靶,箭尾震颤。 戎车既饬,弓矢斯张。 薄伐猃狁,至于西疆。 执彼虏王,献捷庙堂。 王师烈烈,威震四方。 漫山遍野的汉骑纵声高歌,声浪掀动祁连长风。 银甲与道袍并肩驰骋于奔涌的绿意里,这一刻的苍茫山野,属于少年。 箭矢一支支射出,靶心接连被洞穿,少年人的笑声混在风里,肆意又鲜活。 直到又一轮拉弓时,姜槐指尖刚扣住弓弦,忽然瞥见前方的草靶变了模样。 原本的木靶,不知何时竟成了一个个被捆绑着的人,衣衫褴褛,面色狰狞,被缚在木桩上,挣扎着发出嘶吼。 风骤然一滞,驰骋的骏马也慢了下来。 少年将军勒住马缰,缓缓回头。 银甲映着残阳,凌厉的眉眼间没了方才的嬉笑,只剩肃杀。 “可敢射否?” “呼!!” 姜槐骤然坐起,方才漫野的绿意如碎镜般崩裂消散。 眼前,是赵魁那张又长满胡渣的大脸,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似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惊醒吓了一跳。 “咋嘞,做噩梦了?” 这算是噩梦吗? 姜槐说不清,也无从回答。 与那位赫赫有名、名垂千古的冠军侯同场骑射,那份酣畅,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噩梦。 可最后那道凛冽目光里的质问,却让他浑身发冷。 杀人不是杀鸡,更何况他长这么大,连鸡都未曾杀过。 当然了,吃还是挺喜欢的。 “时代不同了……” 姜槐只能这样想,试图用千百年的岁月鸿沟,隔开那道凛冽的目光。 但他心里清楚,那位少年将军绝非问他敢不敢杀人。 那目光沉沉,问的是—— 你拉得开弓,射得中靶,可当真身处烽烟,你有直面生死的勇气吗?有挺身而出、护持一方的胆气吗? “怎么不敢……” 某人低声碎碎念。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赵魁没听清,往前凑了凑,一脸疑惑。 还不等姜槐回答,这家伙又突然露出一副促狭又古怪的笑, “你小子……是个雏吧?” “为什么这么问?” 姜槐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发懵。 “好家伙……” 赵魁指尖直直指向姜槐方才躺卧的地方,一脸稀奇, “你瞅瞅你睡觉的地方,周围的雪愣是化开了一圈!我靠着你眯一会,都不用生火了!” 这当然是夸张了。 姜槐知道造成这样的原因除了自己的确是个雏儿之外,还有升阳桩的作用。 阳气充足,自然不惧风雪。 听说老虎睡在雪地上,身边积雪也会化开一圈,可能这也是老虎是纯阳之体这一说法的由来。 不过升阳桩又不是打火机,不可能让旁人也能取暖。 这位昨夜定然是没怎么睡,一直守着他,又不敢生火,拿这说笑。 “走,咱们去军马场。” 姜槐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客气有时会显得生分。 赵魁却是一愣,惊奇道,“你认得路了?” 姜槐翻身上马,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原来不认识,现在知道大概在哪儿了。” 昨晚梦里那个地方,不出意外就是霍去病担任第一任厂长的山丹军马场,他大概记得这两天好像见过那片山形走势。 “你是不知道,昨晚他们打了一夜,那家伙,那阵仗……” 赵魁这几天已经学会怎么骑马,此刻两人并行,骑的不算快。 “谁赢了?” “不知道,反正快要天亮的时候就没动静了。” “好吧。” 姜槐没继续追问,大晚上的的确很难看出谁赢谁输,想了想又问, “对了,你是雏儿嘛?” “交情归交情,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赵魁像是受到了羞辱,“我可是有媳妇的。” “那你媳妇呢?” “坐牢的时候跟别人跑了” “……” 两人就这么往前走,想到啥扯啥,东一句西一句,没个正形。 饿了就摸出兜里的饼干啃两口,渴了要么拢堆小火化雪烧水,嫌麻烦就直接抓把雪塞进嘴里。 先前的马蹄声彻底没了踪影,偶尔能遇见的蓝军哨岗也没再碰见。 天地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人间的痕迹,诺大的祁连雪原只剩漫天漫地的素白,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宣纸,此起彼伏的山峦仿佛老天随意勾勒的线条,时断时续,却笔断神连。 慢慢的,这份素白开始褪色,露出枯黄的荒草与冻硬的土地,两道身影嵌在其中,渺小却又自在。 “你说,那家伙呢?” 赵魁骑的屁股疼,下马步行。 “小旭?他应该出来了吧?” 姜槐也觉得屁股疼,也下马步行。 四周太安静了,以至于他俩开始怀念小旭那个碎嘴子了,烦是烦了点,总好过这般死寂。 又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寂静半点没散。 头顶的日影似有若无,压根辨不清此刻是正午,还是暮色将至。 看来,又是一场大雪将至。 “怎么还没看见人?” “不知道。” 两人目光所及,连半个人影都寻不见。 人哪去了? 人当然是已经回去了! 昨夜红蓝双方早已决出胜负,天一亮,大部队便各自拔寨返程。 偌大的祁连雪原,一夜之间人去营空,只剩两个被落在后头的身影。 红蓝两军其实都惦记着要通知这哥俩军演已经结束了,可也得能通知的到啊! 这哥俩从头到尾都游离在队伍之外,蓝军抓不到,红军也同样接不上头啊。 打游击还有个根据地呢,这俩纯是走到哪算哪,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哪。 教科书式的散兵游勇。 无奈之下,双方只能先走一步。 红方还好说,离得近,但蓝方那些从朱日和运来的步甲车、辎重车队乃至各类军用装备,都有着固定的返程路线与时限,耽搁不得。 两边的指挥官也一同赶往总控中心,复盘推演整场军演的得失。 就在那哥俩讨论着是不是雏儿的时候,总控中心早已坐满了人。 冷白的光线下,巨型电子屏上定格着军演最终态势图,红蓝两军的标记犬牙交错,战损数据、兵力部署、电子对抗记录密密麻麻滚动着。 最终结果还是蓝方赢了。 这也印证着现代战争里,个人终究难撼大局的铁律,哪怕这个个体不能以常理来看待也不行。 不过这次复盘和以往军演不太一样。 以往胜负落定,复盘之时多是战术拆解、数据复盘,甚至相互对喷。 可今天总控中心里,大家都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直到复盘流程走完,双方指挥官起身握手,这只朱日和之狼才终于按捺不住,嘴角一勾,嘿嘿笑道, “现在,可以让我见见那两位幽灵了吧?” 这都快成他的心结了。 堂堂全军第一蓝旅,竟然被两个编外人员牵着鼻子走,哪怕最终还是赢了,脸上也不光彩。 哪知红方指挥官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神情变得有些尴尬。 “怎么?都结束了还藏着掖着?” “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我们还没找到他们……” “???你们认真的?” “一点不开玩笑。” 沉默。 “那……就不管他们了?” “他们自己应该知道回来……吧?” 沉默。 饶是身经百战的朱日和之狼也被这一幕给整无语了。 “报告!” 小旭的哥哥快步进门,手中拿着一张纸条,神色全是哭笑不得的古怪。 “刚刚山丹军马场的工作人员回去时,在门口玻璃上发现了一张留言纸,发给我们看了,看字迹,应该是姜槐所留。” “念!” 这位朱日和之狼眸光一动,竟比红军指挥官还要兴奋。 一众观摩将领的目光也瞬间齐齐看了过来,原本喧闹的总控室霎时间落针可闻。 “咳……” 小旭的哥哥清清嗓子,缓缓念道, “已归马场,空无一人。 转移耶? 阵亡耶? 枪械不知何故,尽失效用,皆无用。 就地取弓箭一副、羽箭十二支,轻装前行。 群狼环伺,我去也。” 念到此处,他忽然抿了抿嘴,抬头扫过众人,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补充道, “这里‘我去也’被划掉,改成了我们去也。” 顿了顿,他继续念出后半段: “另:于柜台自取可乐六瓶、薯片三袋、面包五袋(三块钱的那个)、士力架五根、矿泉水十瓶、火腿肠一包,以作补给。” 最后一句落下,满室先是死寂,随即弥漫开几分莫名的荒诞与错愕。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这只被全军视作目标、无数人想生擒活捉的“狼首”。 就见这位上前一步,接过那张字迹龙飞凤舞的便条,认认真真看了许久,又仔仔细细叠好贴身收好。 嘴角微微咧了咧,像是在笑,却没有半点儿声音。 “有趣~” 第132章 我来也! 有趣,何止是有趣。 简直太有趣了。 前两天,他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时大多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但这次不一样,是真的有意思。 揣着一张弓、几支箭,再抱一堆可乐薯片? 小学生春游呢? 不不不,比小学生春游的档次还是高上不少的,呃,大学生军训?? 这张纸条,对于红方而言只是一份留言,就像以前的小孩放学回家后,和爹妈交代一声和谁谁谁去哪玩了,什么时候回家等等。 那时候可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话手表,只能写张纸条。 纸条旁边最好在压着一张满分的试卷,这样才更有底气。 贪玩之中,又有着几分乖巧。 可落在他手里,这就是一份实打实的战书。 一份值得好好收着,甚至能装裱起来的战书。 这字也忒好看了些。 可就是这么好看的字,写出来的内容却嚣张的有些过分了。 群狼环伺,我去也? 你打算干甚去? 这么多年了,多少王牌劲旅绞尽脑汁制定战术,堆上最先进的装备,层层布局、步步紧逼,也没能真正撼动他分毫。 甚至让他都有些提不起精神了。 可偏偏是这把冷兵器,反倒让他眼底的沉寂彻底翻涌起来。 褪去钢铁洪流的轰鸣,抛却电子信息的博弈,舍弃一切现代依仗…… 来一场只凭弓马身手与野性胆气的原始对决? 这个念头像一簇烈火,瞬间烧尽了他心底积压已久的平淡。 其中一半是因为这份战书,还有一半……可以说是情结吧。 男人至死是少年,大概每个男人都有过一个持弓策马的梦吧。 更何况,他这支蓝旅常年扎根内蒙古,那边相比内地,尚武之风仍盛,队伍里大多都是精通骑射乃至搏克的顶尖好手。 他身边的警卫员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就连他自己,虽不善于射箭,但骑马却是没什么问题。 来吧,尽管来。 军演结束后,所有枪支器械都被导演部远程锁死扳机,成了一根“烧火棍”。 这样正好。 你拿薯片,我也拿薯片,你喝可口可乐,我绝不喝百事可乐。 弓对弓来马对马,看看谁是君来谁是臣! 此刻,这位朱日和之狼就这么无声地低头笑着,却让整个中控室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在场都是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太明白这个男人此刻心底正翻涌着怎样的战意。 有人想上前打圆场,还没开口,这位缓缓抬了抬眼, “只准他抓我,不许我抓他?说不过去吧?” “……你不着急赶着返程了?” “不着急。看他带的那些东西,撑不过两天,这场加时赛,顶多,就两天。” 所有人都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没用了。 中控室内再无半分多余的声响,也不再相劝,全都相视而笑。 这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喜欢看球的都知道,一场球赛,最刺激的,恰恰是加时赛! 更刺激的,是加时赛里的点球大战! 现在,好戏登场!!! 满广志抬眼看向一旁的技术参谋,语气异常平静, “麻烦把军马场今天的监控调来。” 他向来如此,越是战意翻涌,越不会失了分寸,他喜欢知己知彼,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山丹军马场早在十几年前就归属地方管理,不再属于军区,算是一个地方企业附带了点旅游属性。 这次因军演被临时征用,原本的工作人员都已经提前离开,军演结束之后才陆续回来。 技术参谋只能先和军马场协调,片刻之后,硕大的中控屏亮起,出现一段监控视频,时间轴被缓缓拖动—— 上午9:00。 画面里的军马场,红方装甲车、运兵车依次驶出大门。 作为战败方,所有人脸上全都带着深深的不甘和遗憾。 “高原铁拳”没能砸死来犯之敌。 虽然有很多理由,但失败就是失败。 落后得挨打,挨打得立正。 待烟尘散尽后,偌大的军马场彻底空了,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快进条滑动,整整四个小时,画面始终静止,只有阳光在地面缓缓移动,透着一股空旷的死寂。 直到下午13:17,画面终于有了动静。 四匹军马慢悠悠的出现在马场入口的土路上。 竟然只有马,没有人。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才从远处出现,勒马停在门口,却没敢立刻进去,一前一后伏在马背上,脑袋东瞅西望,眼神警惕得像是来偷东西的毛贼。 又打量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两人这才翻身下马。 下马后,也没往游客中心去凑,只牵着马走到马厩旁,一个给军马添草喂料,一个在旁边四处晃悠。 然后两人凑到一起嘀咕了什么,监控视频里没有声音,估计是在讨论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之类的。 也是这时,他们发现了枪的扳机被锁死,成了一根烧火棍。 之后,两人开始四处张望。 “暂停!!” 总控中心,满广志忽然示意操作员定格,目光死死落在视频画面上。 在场其他人也全都看向屏幕,却没看出什么,又齐刷刷的转头看向这位朱日和之狼。 这位也没瞒着,指尖轻叩桌沿,沉声分析: “你们看这个穿藏袍的……是叫赵魁对吧,他眼睛从始至终都一直看着地上那些车辙印,而且也是他第一个发现枪支扳机被锁死。 外表看着粗粝,实则警惕的很,绝对是个侦察兵的好苗子,这种人绝不好对付。” 话音刚落,一旁小旭的哥哥眼底掠过几分赞服,这位朱日和之狼不知道赵魁的来历,他可清楚得很。 先不提早年扒皮子的经历,光是后来当护林员,就绝非每日在山里闲逛的那般轻松。 那是无人区,野兽环伺,辨脚印、检查保命的家伙,早成了刻进骨头的本能。 “那另一个呢?” 小旭的哥哥继续追问。 这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发生战争之时,指挥官或者将领不会轻易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中,因为一些下意识的习惯往往能让敌军判断出接下来的战术动向。 满广志眉头骤然拧紧,目光死死锁着画面里那个清瘦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些许困惑, “这个有点看不懂……” “这家伙自从喂完马之后,目光飘得没边,四处打量却没个准头……”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红方,“他是不是来过军马场?” “没有,绝对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 …… 监控画面跳转,视频里的两人出现在马场另一侧的监控画面之中。 那里是一片简易围栏,圈出的空地上,立着十几个靶标,这是山丹军马场配套的游客体验区。 围栏旁边,搭着间简易木屋,里头摆着几副木弓与箭支,门口还立着一块收费明细。 和西湖上的游船一样,按小时收费。 弓自然不是什么好弓,更不是现代化的那种复合弓,箭矢更谈不上锋利,大多是圆头和软头。 纯粹是供游客拍照用的。 这套玩意在会射箭的人眼中根本就是玩具,压根不会感兴趣,就像专业钓鱼佬看都不会看儿童钓具一样。 但视频里,姜槐却屁颠颠取来弓箭在手里颠了颠,又随手拈起一支弓箭搭弦、拉弓、瞄准。 第一箭出手,箭矢竟然擦着靶边斜飞出去,落进草丛。 “就这?” 总控中心里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忍不住笑出声。 倒也不是嘲笑,就是和预想中的太反差了。 只有满广志脸上毫无波动。 他那恐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斗志不会无缘无故而燃烧。 果不其然,视频里那道藏青色身影没理会那支脱靶的箭,也并未急于搭弓再射,只是将弓平托在掌心。 指尖先轻叩两下弓片中段,像是在细细感受木质弓臂的回弹张力。 随即捻动弦线,顺着丝弦走向缓缓捋过,指尖在搭箭点的位置骤然顿住,用指甲轻轻刮蹭调整半分,确保箭杆搭弦时不偏不倚。 而后再次拈起一支箭,指尖顺着箭杆从头摩挲至尾,校直了微微弯曲的弧度,又掂了掂箭身配重,将箭尾卡入弦槽。 再次拉弓时,恍若和刚才换了一个人。 第二箭虽仍带几分生涩,却已稳稳钉在泡沫靶面边缘。 未等总控室内的众人回神,第三箭已然出手——拉弓、瞄准、松弦一气呵成,箭矢破空直取靶心。 第四箭紧随其后,动作行云流水,力道与准头拿捏得丝毫不差,方才的生涩荡然无存,俨然是浸淫弓术多年的熟手。 总控室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三分钟,从入门到精通? “这水平怎么样?” 满广志看向警卫员。 警卫员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脸上只剩错愕与费解。 那调弓的手法,比基地里的专业射箭教员还要老道,可第一箭的生疏又绝非伪装,又没有旁人在,装给谁看? 刚才的一切实在古怪到让人无从评判。 但更古怪的还在后头。 视频里那道藏青色身影射完四箭,便不再继续,只是持弓而立,目光遥遥望向祁连山苍茫的轮廓,嘴唇微动,竟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他在和谁说话?” 这两个问题萦绕在所有人心头,除了赵魁。 他当时就问了出来,“你一个人嘀嘀咕咕说啥呢?什么敢不敢的?” “没啥,就是有两个问题一直没来得及回答,现在回答了。” “你神经病啊?” “你才神经病~” 姜槐有点生气。 方才持弓射箭之时,他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两个问题。 一个是小旭的哥哥的,“现在这位朱日和之狼来了,道长既然能徒手驯马,可敢徒手擒狼?!” 第二个是梦中那位少年将军的,“可敢射否?” 这两个问题,他都没有当面回应,甚至还有点被吓住了。 可持弓在手之后,他想试一试。 至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 人生能有几次这种豪气顿生的时刻? 偏偏这时被劈头盖脸骂了句神经病,搁谁谁不生气? 所以他留言的时候只写了“我去也”,故意没带上赵魁。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杠掉重写了。 此刻,两人窝在避风的石头窝子里,嘎嘣嘎嘣嚼着薯片,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天光,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身在何处? 其实连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离军马场并不远,探头望去,依稀能看见马场的轮廓。 说是擒狼,可狼在哪里,这是一个问题。 身前只有两匹马,一匹是胭脂,另一匹叫煤球。 煤球,当然原来不叫煤球,是赵魁给它取的名字,通体黑不溜秋的,还有点龅牙,看着有点猥琐。 两人就这么嚼着薯片、倚着石头,对着残阳发呆之时,却见视野里骤然腾起一道笔直的烟柱。 不是着火的那种黑色,而是赤红,像被点燃的血绸,一路冲上暗沉的天幕。 薯片的脆响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全都趴在石头后面观瞧。 那道红烟离他们不过一两百米,就在军马场旁的旷野上,不算远,一眼就能看见。 烟柱底下,隐约燃着一堆火苗,那道直冲天际的红烟,就是从这堆火堆里滚滚冒出来的,风一吹,烟身微微晃了晃,却始终笔直,没散。 除此之外,四下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伏了半盏茶的功夫,旷野里静得只剩风声,还是半点异动都没有。 赵魁递了个眼色,猫着腰起身,蹑手蹑脚朝着那堆火堆摸了过去。 姜槐没动,依旧缩在石头后,目光紧紧锁着赵魁的背影,也锁着那片空荡荡的旷野。 就在赵魁刚要碰到火堆旁的枯草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哨声,骤然从火堆另一侧炸响! 哨声穿破暮色,又利又急,像是盘旋在天空的老鹰发出的啼鸣。 这是响箭。 却不是冲着赵魁而来。 箭身挟着风,“笃”地一声,精准钉在火堆旁的硬土里,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就是军马场景区游客用的弓箭改的,箭杆上绑着个普通的塑料笔盖,刚才那刺耳的哨声,就是风从笔盖小孔里钻出来的动静。 我去也? 我来也!!! 我满某人写不了一手好字,却也绝非背地里放冷箭之辈。 这场加时赛没有裁判,那就自己吹响决斗的号角。 姜槐站起身,隔着血红的烟柱,看见另一边矗立着两道人影。 看不清面容,但这一刻,双方都知道对面是谁。 最后的一丝天光斜斜铺在旷野上。 双方就这么彼此对着,在最后一抹天光里,彼此对望,对视。 谁也没动,只有风声盘旋。 而那道火红的烟柱,就像一柱倒计时的香。 等它慢慢消散,等最后一丝天光骤然沉下去的刹那,双方同时动了。 不是冲向彼此,恰恰相反,是同时消失不见。 第133章 夜黑风高 姜槐从未这么仔细地去听过风声。 不是三清阁檐角铜铃被海风吹拂的清响,也不是玄元观山后林子里穿叶而过的细碎,更不是西湖泛舟时那种隐约能听见岸边游客的喧闹。 这风是野的,带着祁连山特有的粗粝、冷硬,还有孤独。 他当然不是闲得无聊才听风声。 他站在这里,是因为那位朱日和之狼也站在这里,就在不远处,同样躲在黑暗里。 双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只远远打了个照面。 对了,还有方才赵魁从狼烟旁带回的一张纸条。 上面没什么内容,基本上是把他在留言上列出的“装备”原样复制了一遍。 可乐、面包……十二支箭。 于是他一切都懂了。 军演已经结束,这位过来反“狩猎”了。 然后就是…… 公平,公平,还他妈的是公平! 就像天上的月亮,不会因为乞丐而收敛,也不会因为富人而更明亮。 不过今晚的月色很浅,像是一个即将寿终正寝的钨丝灯泡,远远悬在夜幕里,淡得几乎看不见轮廓。 可那圈月晕却铺得极大,在暗蓝的天幕上晕开一个模糊又辽阔的圆,把祁连山的夜都添了一丝朦胧。 他就隐在这片朦胧中,试图将风声里所有细碎动静一一拆解: 身后马儿低低的鼻息,风掠过岩缝的呜咽,还有…… “啪!” 一声极轻的石子落地声,从斜前方的黑暗里弹起,细得几乎要被风吞掉。 姜槐耳朵一动,视线下意识看向石子落下的地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好幼稚的把戏。 他没打算理会,但身边的赵魁却蹲身抓了一把石头远远扔了过去。 人家是一个,这位是一把。 “几岁啊?” 他扔完之后,直接朝对面吼去。 黑暗里没有回应,也没有箭射过来,看来对面也知道,哪怕赵魁即便说话了,此刻定然也不会站在原地。 赵魁也的确没有站在原地,刚吼完就躲到一边。 他又不傻。 这一来一回全是心理博弈,却同样陷入僵局。 双方遥遥对峙,谁也不肯先动。 又过了好一会,赵魁耐不住了,扯着嗓子朝黑暗里喊, “这样子也不是个事啊!难道就在这风里站一夜?这样吧,我说个法子!” “什么法子?” 对面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位朱日和之狼了。 姜槐立刻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是看去,手却没动。 就听赵魁嘿嘿一笑, “这样,咱俩不会射箭的,当移动靶好了!你敢不敢?” 黑暗里静了片刻,那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讶异, “怎么个当法?” 赵魁闻言龇着大牙一乐, “简单!咱俩唱歌,一直唱,但可以挪位置,另外两个会射的,只管朝着咱俩放箭,敢不敢玩?” “但提前说好了,这箭头是软的,谁中了可别装没事人,那就没意思了。” “行啊。” 对面也来了兴致, 的确有点意思,移动靶加上听声辨位,比干耗着痛快。 “敞亮,那我给你打个样啊!” 赵魁清了清喉咙,脚下立刻放轻,脚尖点着碎石悄声挪步,身形在黑暗里快而轻地辗转,没弄出半分多余响动。 下一刻,祁连山忽然变成了定军山—— “一通鼓,战饭造!” 咬字不清,腔调也顿挫得七扭八歪,但那股糙劲儿裹着旷野的风,感觉和气势是有了。 对面紧跟着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哎呀,想不到你还会唱这个!有本事!我没你这个雅兴,就给你凑个《军中绿花》吧!” “寒风飘飘落叶~” 两人唱得都难听至极,一个嗓子糙得像破锣,一个虽没跑调但也是大白嗓子吼出来的。 在这寂静无人的祁连山旷野里,活像两头憋足了劲的孤狼对着夜空嗥叫,和发情了似的。 与此同时,姜槐和另外一人皆屏息凝神,耳尖绷得发紧,目光锁死黑暗,却没有朝着此刻歌声传来的方向搭箭。 那两道鬼哭狼嚎的歌声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伴着脚下碎石声响,在旷野里不停挪移变幻…… 他们要的不是听声即射,而是预判。 下一瞬,锐响同时划破夜空,两支利箭疾射而出。 赵魁只觉耳边“咻”的一下掠过一道劲风,吓得一激灵。 虽然知道是软头,射不死人,但还是难免吓一跳。 缓了口气,连忙吼出下一句: “二通鼓,紧战袍——!” 吼声未落,他脚下猛地蹬碎碎石,身形一躬,如脱缰野狗般斜窜而出,又是一道劲风贴着头皮扫过。 几乎同一瞬,对面的歌声也是一哆嗦,那最后一个“叶”字硬是多拐了几道弯,又紧跟着续上, “军队是一朵绿花~” 两道原本就不咋地的歌声变得更加难听,在旷野里交错冲撞,尾音缠在风里乱飘,把寂静的夜搅得沸反盈天。 而那时不时的破空声,竟成了这鬼哭狼嚎的歌声中最荒诞的伴奏。 赵魁喘着粗气,扯着嗓子吼得更凶, “三通鼓,刀出鞘——!”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劲风擦着耳际扫过,他脚下一滑,连滚带爬地往旁侧扑。 太尼玛吓人了! 但规矩是他自己定的,想反悔实在抹不开面。 对面那走调的歌声也颤巍巍续上, “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 尾音还没飘远,一支箭几乎是贴着后脚跟钉在碎石堆里,惊得那歌声猛地拔高了半度。 “四通鼓,把兵交——卧槽!!” “不要想妈妈~妈耶~” 赵魁憋足了劲,又吼,已经是念出来了,完全不在乎腔调, “五通鼓!狼烟高!!!” 对面的也拼了命似的跟上,一个字一个字的读, “声、声、我、日、夜、呼、唤!” 破空声此起彼伏,“咻咻”的箭响穿插在鬼哭狼嚎的唱和里,说不出的滑稽。 一首歌唱罢,两道破锣嗓子戛然而止。 旷野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要是平原还好,主要是这地方海拔四千到五千米,已经属于高原山地了。 赵魁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浑身沾着尘土碎石,连头发都乱成一团。 对面那位也没好到哪去,大口喘着气,显然也被这种唱法折腾的不轻。 又唱又跳,的确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住的。 不过心中却默默记住了这种玩法,想着回去以后,就用这法子拉歌。 “不来了,不来了!” 赵魁直接躺在地上,“你俩自己对射吧,老子歇一会。”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对面也跟着连声附和,喘着气接话,显然也不想再遭这罪。 其实不用他们多说,两个射手也无箭可用了。 刚才他们也不是全然瞄准两位“歌唱家”,也试着从破空声中找到彼此的位置。 十二支箭而已,哪经得住这么造。 风幽幽掠过,刚才还鬼哭狼嚎的旷野,瞬间安静下来。 接下来咋办? 肉搏? 姜槐不知道,但对方好像没这个意思。 就在这沉寂里,就听对面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是撕开零食包装袋的声响,在空旷旷野里又脆又响。 紧接着是一声带自嘲的笑声, “呵……十来年没碰过这玩意儿了,托二位的福,今晚倒吃上薯片了。” 话音刚落,姜槐这边紧跟着响起一声清亮的“噗呲——” 是赵魁拧开可乐的气响,混着气泡滋滋声,也从夜色中漫了出来。 双方就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谁也没再挪动半步,就着沉沉夜色各自埋头吃起了零食。 旷野里只剩薯片清脆的咔嚓声、可乐气泡滋滋的轻响,还有偶尔的吞咽,场面荒诞而又搞笑。 过了一会,黑暗里传来对面那位警卫员没好气的吐槽,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喂,我说你俩就不能拿点正儿八经吃的东西吗?这玩意吃到肚里跟没吃一样啊。” 他是正儿八经的蒙古汉子,无肉不欢的那种,吃薯片…… 他儿子都不吃! 吐槽刚落,赵魁立刻没好气地大声嚷嚷回去, “这个问题问的好,你问问这个姓姜的!我本来是想拿牛肉干来着!” 正躺在地上,一颗一颗往嘴里抛葡萄干的姜槐猛地一愣,抛到半空的葡萄干没接住,“啪”地一下砸在了眼睛上,疼的直揉眼, “我不吃牛肉啊~” 声音不大,却架不住这里太过安静。 对面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满广志的声音隔着夜色遥遥传来, “哈哈哈!幸好你不是和尚,等我抓到你,带你去内蒙古吃正宗的羊肉,就吃清水煮的手把肉,蘸野韭菜花和粗盐,绝对和你以前吃的不一样,我军一向优待战俘,要不投降算了?” 那警卫员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一个老长的嗝,接过话茬, “再给你安排个草原雄鹰展翅飞。” “啥?” 姜槐没听明白,“那是个啥?” “等你被捉住了就知道了。” “……” 吃饱喝足,两拨人没再多言,开始借着月色与方才交手的记忆,低头收回散落各处的箭矢。 这也是本事,就像是棋手赛后复盘,能分析出对手的棋力与思路。 每一支箭的落点,都反映了对方的力道与角度,也考验着自己的记忆力。 能收回多少全看本事。 姜槐只收回了九支,不知道对面收回了多少。 再抬头,那两位已经不知何时悄然隐去。 他没去追,带着赵魁立即离开。 不管刚才多么热闹,他们仍旧是彼此的“猎物”,难保杀个回马枪。 果不其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折返昨夜的地方,只见地上多了不少凌乱的脚印。 赵魁立刻蹲下身查验,这里碎石遍布,泥地不多,足印时断时续,有时就只有半截。 他只能根据马蹄的痕迹追踪对方离去的方向。 姜槐不擅这些,只能跟在赵魁身后。 走着走着,他忽然朝一边走去,从地上捡起一个烟头。 烟嘴是深咖色的,写着“兰州”两个字,海绵饱满,没抽完的烟丝挺新鲜,不是以前就留在这里的。 “他俩谁抽烟?” 姜槐笑了笑,“不是说只拿一样的东西么?” 但烟这玩意并不影响什么,说不定是他们一直带在身上的,他也没当回事,随手扔掉。 脚印一路向南延伸,渐渐离开碎石遍布的滩地,前方出现一片松软的泥地。 前两天刚下过雪,泥土湿润,那种制式军靴的脚印和两道马蹄印格外清晰。 两人各自勒马,顺着这道痕迹追了上去。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这片寂静的乱石滩再度传来马蹄声。 两道身影策马疾驰而来,竟然是姜槐和赵魁追踪而去的满广志与警卫员。 两人看着都没什么精神,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单纯饿的。 昨晚,他们只找回了五支箭,纵然有回马枪的心思也只能连忙开溜,想着第二天早点来找找。 只找到五支箭,已经能从侧面反映出实力的高低,这也是那个警卫员要给姜槐安排“草原雄鹰展翅飞”的原因。 因为他服气。 在那边,这是尊贵的客人才能有的待遇。 此刻,两人勒马停在昨夜交锋的空地,看着那些还挺新鲜的脚印,心中全都暗叫不妙。 “满旅,我们好像来迟一步啊!箭不会被他们先收去了吧?” 原本就技差一筹,要是再加上装备差距,那接下来怎么玩? “先找找吧,希望还有剩下的。” 这位朱日和之狼的脸上也多了些愁容。 他来的时候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放下狠话的,要是真被活捉了,那回去后还怎么混? 两人翻身下马,埋头在碎石与泥地间仔细翻找。 没一会儿,警卫员忽然脚步一顿,盯着地面发出一声又惊又咦的轻呼, “哎?那两个还抽烟?” 满广志抬眼望去,就见警卫员指尖捏着一枚烟头,当即皱起眉,伸手将烟头拿在手里,脸上有些疑惑, “不应该啊,他俩一个道士一个护林员,看着都不像是抽烟的……就算抽烟,他俩从军演开始就没回去过,身上也不应该带着烟……” “那哪来的烟头?” “对啊,哪来的?” 第134章 杀人夜! 比“烟头从哪来的”这个问题更要命的是…… 满广志蹲下身,盯着泥土里那两道清晰的作训鞋印,眉头绷紧。 警卫员也立刻俯身,目光死死钉在地上。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抬眼,齐刷刷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底。 荒漠作训鞋,纹路和地上的脚印一模一样。 可问题是,他们压根就没往南边去过啊? 那俩家伙追谁去了? 满广志和警卫员对视一眼,心头瞬间笼上一层不祥的预感。 作为全军第一支专业蓝军旅的旅长,虽然目前的军衔只是大校,没有触摸到将官级别,但他的身份还是稍微有点特殊的,知道最近上头发生了不少事情。 而这些事情的导火索,至少明面上的导火索,就是昨晚那个不吃牛肉的小道士。 在军演的时候他没想起来这茬,后来知道了也一直没有多问,甚至装作不知道。 他也是青壮派,却不是贺父那一派系。 就像一只手上的五根手指头,都是一块肉上长出来的,平时却各忙各的。 只能说真要到要紧关头,这只拳头才会握紧,但平时,也就点头之交而已。 但现在,他有点慌了。 如果说看到烟头还只是疑惑,那么看到这些脚印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追!!” 两人策马循着泥地上的脚印与马蹄印疾追。 行不多时,脚下湿软泥地渐退,连片枯黄的荒草漫无边际铺展。 昨晚悬着月晕,今儿风比昨天更大,整片草野被吹得齐齐伏倒在地又翻涌开去。 原本就淡得难辨的印记,被倒伏的草茎彻底掩去,再寻不见半分。 两人勒马驻足,立在茫茫草野中央。 四下空寂无物,天地间只剩一片无边的枯黄。 就在这起起伏伏的枯黄草浪里,远处隐约浮出一个黑点,静静卧着,纹丝不动。 像一块石头。 它不是石头,而是一匹马。 一匹通体黝黑的马儿,静静趴在倒伏的枯草上,鲜血浸透了周边草茎,将一片枯黄染得刺目猩红。 它吃了一辈子的草,现在,像是要把一切都还回去。 它当了一辈子的军马,却在快要退役,不,已经退役的时候,死了,死在了枪下。 它是赵魁骑的马。 原本不叫煤球,此刻伏在地上,倒真像一堆煤渣。 满广志翻身下马,大步踏过倒伏的枯草,蹲身查看。 马腹出现一道狰狞的枪伤,鲜血早已半凝,浸透了大片枯黄的草叶,触目惊心。 身后的警卫员也下了马,看清伤口的瞬间,浑身一僵,惊怔在原地。 这不是演习。 这是真枪! 风卷着枯草呼啸而过,四下死寂得可怕。 这位朱日和之狼脸色铁青, “我在这查看足迹,你现在就回去说明情况。” “不行。” 警卫员立刻拒绝。 他的职责就是保护旅长,若是军演的时候干点其他事情也没什么,可这种时候说什么也不可能离开。 满广志眉头紧蹙,还想说些什么,便被警卫员坚定的眼神堵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低叹一声,望着空无一人的旷野,自知以他们两人之力留下也是无用,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走,一起。” 两骑调转方向,马蹄踏过染血的枯草,朝着来路疾驰而去,风里只剩愈发急促的蹄声,和挥之不去的凝重。 路上,他想了很多,自问自答。 遇到问题时,他就喜欢这样。 他想,姜槐,一个道士,为什么会出现在军区这种地方? 因为这是最稳妥的庇护所,是隔绝一切危险的铜墙铁壁。 那这小子怎么从这铜墙铁壁之中出来了,参加了军演? 是谁让他出来的? 好吧,这可能是多虑了,因为军演同样很安全。 戒严,清场……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什么事。 可怎么就那么巧,一场军演打到最后,竟成了冷兵器对决,简直像个玩笑。 现在一回想,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就这么上头? 那么问题来了,这本是临时起意的对决,谁也不可能提前知道。 可谁能在这瞬息之间,精准抓住这露出的破绽? 反应、行动,未免也太快了吧? 快得像是一直就守在这里,等着那唯一的破绽出现,便精准地扑了上来。 问题的答案就摆在眼前,只是很可怕——只有那天在总控中心的人才能第一时间知道。 或许。 他和警卫员刚从军马场拿好装备,身后便悄悄跟了不少人。 或许。 他和那赵魁撕心裂肺的唱着歌,姜槐和警卫员激情对射的时候,那些人就在远处用夜视仪看着。 说不定还会笑,一边抽烟一边笑。 可怜的小道士啊,自以为找到了狼,却不知真正的狼依旧躲在暗处。 如果真是他所想的那样,那这所谓的铜墙铁壁,只是一个看似安全的笼子罢了。 屠刀还没有落下,只是还不想吃而已。 “或许是觉得直接吃没意思,得配上点什么?” 刚想到这里,满广志便觉一阵更刺骨的寒意却顺着后颈往上爬,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脊背发寒。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这次到底只是冲着那姜槐来的? 还是……连他满广志,也一并算了进去? 当然不可能是趁机干掉他。 一个副师级军官非正常死亡……不可能,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但是,姜槐就是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 他还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能摆脱嫌疑。 纵然最后他并不会因此怎么样,但两个派系之间难免会生出嫌隙…… 两根原来能靠近的手指之间,忽然多了一根刺,拳头的威力也会小了很多…… 原来是这样? 狂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笼罩在他心头的阴影。 事情,这么严重吗? 原本只是切个毒瘤,不会切出医疗事故吧? 满广志没去找旁人,只找到小旭的哥哥,邵参谋。 参谋不重要,姓什么才重要。 一个小时后。 十余架直升机自西宁军区腾空而起,直扑祁连山。 祁连山山势险峻,沟壑纵横交错,峭壁与乱石滩交错分布,即便是夏天,崎岖的山路连越野车都无法通行,更何况现在还在寒冬。 地面搜寻除了步行和马匹,其他办法基本上行不通,唯有直升机能穿透这片复杂地貌。 满广志和他的警卫员没在直升机上。 他们坐在一辆回朱日和的军车之中,与腾空而起的直升机背道而驰。 方才,他主动要求登上直升机去找一找,却被一个可有可无的借口拒绝了。 他知道嫌隙还是出现了。 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小道士在那个派系当中,分量竟然比他想象中的重的多的多! 否则,以他的级别,不可能被回绝的那么彻底。 此刻,他只能把头探出车窗,往回看着。 十余架直升机低空穿梭在连绵山脊间,机群沿着峡谷、山脊逐段排查,时而贴紧陡峭崖壁飞行,时而拉升高度俯瞰整片戈壁草甸。 观察员紧盯下方起伏的山峦,红外探测仪持续扫描着地面热源信号。 驾驶员操控着直升机,每飞过一处可疑区域,便悬停盘旋,反复确认是否有人迹、马蹄印或异动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俩人就仿佛凭空消失了,就像当年在罗布泊失踪的彭加木一样。 其中一架直升机的机舱内,坐着小旭。 这位刚从禁闭室被拽出来,然后就被塞进直升机内。 所以,这哥们现在还有点懵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什么也不敢问,因为他哥就在旁边。 好一会,小旭才从他哥口中听到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 他在禁闭室,其实能听到那天晚上动员大会的警报声,却没想到姜槐和赵魁也去了。 此刻才恍然大悟,心说原来不是这哥俩没义气,这几天一次都没去看过他,原来是不在家啊! 当他又听到那场“加时赛”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憋了好几次都没憋住,开口道, “那小姜道长这样也就罢了,但那满广志几岁啊?还这样?还有你们,也能答应?” 连他都能察觉到不对。 小旭的哥哥被这一顿说,也忽然升出一丝恍然初醒、后知后觉之感。 当时他也在场,此刻再回头看那场儿戏般的加时赛,只觉说不出的古怪…… 当时导演部、红蓝双方一众级别不低的大佬全在,按规矩、按常理、无论按什么,都绝无可能轻易点头,放任两人在茫茫祁连山胡闹。 可偏偏,就成了。 当时好像所有人都喝大了一样,就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冥冥之中轻轻一推! 但是不管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 正当小旭的哥哥要将姜槐和赵魁失踪的消息说出来的时候,就见正无聊摆弄着望远镜的小旭忽然眉头一挑, “卧槽,那边地上怎么趴着个人?” 那是雪线之上的一处荒坡,皑皑白雪裹着嶙峋冷硬的岩石,一道黑乎乎的身影蜷曲在地,几乎要融进灰褐的岩缝里。 其实并不难发现。 但十几架直升机飞过几遍都没发现,他就这么随意一瞥就看见了。 —— 京城,白云观。 正月十一,年味儿正浓。 山门前香客游人摩肩接踵,摸石猴祈福的队伍蜿蜒绵长,窝风桥边投币的脆响、小吃摊的吆喝与锣鼓声交织,满是喧嚣热闹。 而后厢房的小院却僻静异常,一间静室隔绝了外界喧嚣。 贺小倩、贺母与钢镚姐围坐木桌旁,神色焦灼地望着对面。 桌对面端坐着一位老道长,满头白发,面色却比年轻人还要红润,道袍整洁,眉头却紧紧拧起,指尖反复摩挲着铜钱,良久,才抬眼,眼眸满是凝重, “算不出,一片混沌。卦象全乱,天机被遮,山川方位、吉凶祸福,半点踪迹都探不到。” 说是探不到,但他手指却不停捻动念珠,捏的指节都泛了白,显然有些话没有说透。 在他的卦象里,这三人要找的人,命火已近熄灭,与死人无异,所谓混沌,不过是不忍说破的托词罢了。 满室瞬间寂静,三个女人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自从知道姜槐失踪之后,贺上校直接离开,没说去哪去干什么,她们别无办法,只能请姜槐的“同事”帮忙。 想着都是一个单位的,怎么也能帮上点啥。 结果却是这样…… —— 杭州,西湖,某居民楼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下一片温软的暖意。 刚吃完午饭,窝在沙发上小憩的小松猛地惊坐而起。 后背、额头满是冷汗,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又惊惶。 嘴里急急切切、叽里咕噜地念叨着,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 “牛……牛牛……牛牛!” 声音发颤,好像无比的恐慌,像是刚从一场无边的噩梦里硬生生挣脱,却仍未摆脱梦里的恐惧。 隔壁卧室里,钱老才刚躺下没多久,便被这动静惊得起身。 他连忙走出来,见小松满脸冷汗、神色仓惶的模样,也是吓的不轻。 自从小松开始佩戴那雕刻着太清讳的印章睡觉后,已经许久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了。 “小松,怎么了?什么牛啊?是不是想师父了?” 从王朗回来后,小松就对“牛”上了心,平日里买玩具专挑牛形的,没事就蹲在一旁“哞哞”学叫。 一问才知道,是小姜道长开玩笑说他像一头牛。 可往常小松提起牛、学牛叫,都是欢喜模样,现在这般惊恐失态是几个意思? 钱老眼底满是不解,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小松却半点回应都没有,两眼瞪得滚圆,瞳孔里像是挤满了晃动的影子,嘴里翻来覆去地嘶吼,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牛……好多牛……长毛牛!全是长毛牛!” “好多长毛牛,眼睛红红的,角尖尖的,一直追……一直追!” 钱老依旧是不解,却也只能安慰,“没事没事,什么牛也没事,你师父一巴掌就能把它们撵走……不怕啊!” “它们……它们要把师父踩死!” “???” 第135章 剧中人 小旭身上有俩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头一个就是耐打。 打记事起就没少挨揍,在家被他哥拎着后领揍,出门被大院里同龄人围着揍。 今天一顿打,明天挨顿踹,浑身上下没少挂彩。 可不论怎么揍,满嘴跑火车的毛病那是半点没改掉,反倒给打“油”了。 被揍的时候哼都不哼,越是这副死样,就越挨揍,死循环了这是。 第二个就是文笔好。 看着风马牛不相及,实则不然。 他挨打的大部分原因就是嘴碎,而一般人想嘴碎也没那个本事,词汇量必须得丰富。 就像天津那片地界,聊天都像是说相声,损人能绕几道弯,被损的人回到家躺被窝了才反应过来,好家伙,那孙子是骂我呢! 这家伙文笔好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文章讲究一个发乎于情! 为啥留名千古的大诗人一个个都命途多舛? 还不是借文章发牢骚! 这家伙也是一样,一肚子怨气没处撒,全往纸上倒。 写出来那叫一个字字戳人,比那些咬文嚼字的好看多了。 也就时代不同了,要是搁以前,这家伙就是苏轼,嘴上天天逼逼叨,越逼逼叨,流放的地方越远。 皇帝一看,好嘛,“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是吧? 得嘞,那你就去吃个够吧! 流放岭南!! 小旭初中时最崇拜的是王朔,一来同为大院子弟,天然比较亲近。 二来他经常把自己代入王朔笔下的“孩子王”主角,身后跟一帮小弟吆五喝六的,好不威风。 后来有了网络,这家伙算是找到主场了,怎么爽怎么写,在别人还讲究故事性的时候,这家伙就已经明白了爽文的真谛,比“莫欺少年穷”还要要一些。 要不是题材有点过分写实,影射了不少真实存在的人物,被平台下架,这位在界怎么着也有一席之地。 他写这件事,身边人知道的不多,他哥哥就是其中一个。 现在,姜槐和赵魁就这么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这茫茫群山之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找到的那具尸体,初步检查之后,除了一包抽了一半的黑兰州,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死因倒是挺明确的。 脖子有一处贯穿伤,一击毙命。 可杀手应该至少还有一人,并且手里有枪。 姜槐、赵魁是被捉住了?还是依旧处于逃命之中? 他们受伤了吗? 逃命的话又往哪里逃了? 现在,正是需要思维发散的时候,说不定能有奇效呢? 小旭此刻就站在那匹死去的黑马旁边,三天没洗的头发乱糟糟的顶在头上,无边框眼睛架在鼻梁上,指尖捏着烟,目光凝着正南方茫茫的雪山戈壁,一动不动。 乍一看,还真有点草原诗人的感觉。 但更多的,却是有点像《哈喽树先生》里的王宝强。 “嘶~” 他深吸一口从死者身上摸出的黑兰州,烟丝猛然一亮,又缓缓吐出一口烟气, “五点半左右,祁连山的脊梁还沾染着尚未散去的夜色。” 短短一句话,一旁小旭的哥哥就捏起了拳头。 但还是忍住了。 “细碎的马蹄声踏破宁静的晨雾,声音由远及近,正是小姜道长与赵魁拍马而来,要完成昨晚那尚未结束的对决……” 某人拳头捏的更紧了。 “他们没来!” 小旭粗着嗓子,模仿赵魁的声音。 “不,他们已经走了。” 他又捏着嗓子模仿姜槐的声音。 “你怎知?” “是风,我能感觉到风中的杀意。” “那我们?”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小旭的声音一顿,抽了一口烟,环视四周,“然而就在俩人离开后不久,又传来两道马蹄声……” 他声音再一顿,语气多了些许疑问, “要杀的人,在这里,那他们,去杀的谁?” “………” 在场所有人都听的深吸一口气,还原现场就还原现场,这尼玛浓浓的古龙风是几个意思?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小旭的哥哥忍了又忍,只觉那叫一个丢人。 “不行,要不然带入不进去。” 小旭一挥手,竟然比往日多了几分霸气,“你不要打断我的思绪!” “行,您继续!” 小旭的哥哥冷笑一声,要不是目前为止说的还算那么回事,他肯定要让某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小旭果然继续了,双眼目视南方,仿佛以第三视角看见了当时的事情。 风急。 马嘶。 风打在脸上,像刀,一把快刀。 两道人影,两匹快马。 马蹄踏雪,急如奔雷。 红马上的人忽然笑了。 他看见了想要找的人。 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意却被疾风吹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丝疑惑。 前方那两人,看着是一身作训服不假,可那头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难道是昨晚天色已晚,没看仔细? 还没来得及细想,前方两人已猛地勒马止步。 两匹马同时人立而起,长嘶刺破晨雾,前蹄在空中狠狠一踏,溅起漫天雪沫。 马上那人猛地狞笑回头,只开口问了一句话—— 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等一下!” 小旭的哥哥连忙打断,“说什么话你都知道?” “这是我基于一些事实改编的。” “什么事实?” “改天换地的手势!” “行,你继续。” “请你别再打断我。” “抱歉。” 小旭一怔,嘴角咧了咧,继续说下去—— 姜槐不答。 面色骤然冷了下去。 只因他看清了那人手里的东西—— 一把枪。 一把他不认识的枪,这不是演习时候的枪,他能感觉到那枪里的杀意。 他的箭很快,对面的枪更快。 但比枪更快的,是身旁的伙伴。 马嘶乍起,黑影宛如流光,在子弹射出之前,已经堵在枪口之前。 砰! 黑马那引以为傲的油亮毛发上,炸开一朵血花。 与此同时,一根利箭已经射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姜槐一把抄起坠落在地的赵魁,两人共乘一马,向远方疾驰而去。 “抱歉,再打断一下,我想知道赵魁受伤了吗?” “没有啊。” 这一次,小旭的态度好了不少,没有被打断的烦躁。 “这么肯定?” “地上没有滴落的血迹啊!” “…………” 小旭的哥哥恍然大悟,靠,有点代入了,忘了这回事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了,你继续。” 两匹马变成了一匹马,不,是三匹马。 身后是是索命的恶鬼。 身前是茫茫无际的旷野。 “我们往哪去?” “往山上去。” 他们,一个是从山中来,一个是往山中去。 山,就是他们的生路。 山,果然是他们的生路。 当那两个索命的恶鬼追进山中时,地上只剩两行脚印。 一行是人,一行是马。 “分开逃命?那便分头去追。” 他们一分为二,各循踪迹疾扑而去。 追着人脚印的那人刚催马行出数步,身旁乱石堆后骤然窜出一道身影,弯弓如满月,长虹贯日,一击毙命! 这一刻他才明白,两人根本未曾分开逃命,那两行脚印,不过是障眼法。 可惜了还有大半包的兰州没抽…… “………” 小旭的哥哥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谁家的遗言竟然是烟没抽完,于谦吗? 难道这样更有感觉? 不过他也知道小旭说的应该没错,发现尸体的地方的确有两行足迹。 可这样逻辑不通啊! 如此说来,姜槐、赵魁反杀一人,胜利的天平已经朝他们倾斜,说不定还夺了把枪,接下来就算只求自保,也不会这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小旭好像也意识到这点,张了张嘴,没接着说下去。 卡文了! 如果这是他以前写的爽文,他有一百种办法顺下去,可现在该怎么圆? “算了,继续找找吧。” 小旭的哥哥本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此刻倒也不算太失望。 留下几个人继续寻找线索,剩下的陆续上了直升机。 机舱里,小旭像是一下失去了精气神,呆呆的坐着。 望远镜里,只有连绵起伏的山影与满目的雪白,别说人影马踪,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找不到,整座祁连山静得像把那两人彻底吞进了肚子里。 “不对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也不知盘旋了多久,依旧没有半分进展。 小旭哥哥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一看,有些诧异,先是瞥了一眼自家的弟弟,然后才接起电话。 电话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原本呆呆坐着的小旭忽然一震,像是座椅漏电了一般。 那是贺小倩的声音。 “你们找到了吗?” 声音听着无比急切,一点废话没有,上来就是这一句。 小旭的哥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把手机递给了小旭。 小旭连忙缩了缩脖子,手摆得比螺旋桨还快。 不说就是没找到。 电话那头的贺小倩已经全然明白。 她刚才终究没有“饶”过那个年长的道长,把那没说破的话给问了出来。 命火已近熄灭? 与死人无异? 她原来是不相信这些的,可因为姜槐的关系,她不得不相信这些。 可还不如不相信,至少还有个希望。 她本来是想找小旭麻烦的。 若不是他嘴欠用烟去喷马鼻子,能被关禁闭? 若是没关禁闭,还能把人看丢了? 她不懂什么“人劫”“地劫”,哪怕小旭没有被关禁闭,也会有其他事情出现。 就像那场胡闹似的“加时赛”,本不可能发生,却偏偏发生了。 这,就是劫。 否则那纣王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偏偏去拜了女娲,然后又题了淫诗? 那诸葛亮摆了个七星灯续命,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有人进来,还不是被破了?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便是连诸葛武侯都难逃天命,更何况其他人。 姜槐自知有这一劫,心理早已做好准备,只是千算万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应在此处罢了。 而这小旭别看现在好好的,其实又何尝不是应劫? 要不然好好一个寒假,在家舒舒服服躺着不行嘛,千里迢迢跑来关个禁闭? 可事到如今,再怎么发泄情绪也是于事无补。 她只能强压心头的情绪,把那道长的话大概说了一遍,意思自然是希望找寻的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就像急诊室外的病人家属恳求医生努努力,虽然明知医生本就会竭尽全力。 没曾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本来陷入“卡文”状态的小旭忽然瞪大眼睛,神情没来由的亢奋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贺小倩的手机还没挂,听的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小旭抽什么风,知道了什么,但也没多问,就默默听着。 机舱里,小旭一把抱住十来年没抱过的老哥,脸都涨红了, “我他妈把视角代入姜槐了!” “什么意思?” 小旭的哥哥眉头一皱,好像有点懂了,却还隔着一层窗户纸。 “我他妈把主角光环套在姜槐身上了,他当然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但凭什么是他救了赵魁?凭什么是他一箭反杀了杀手?” “可……尸体的脖子上就是弓箭的贯穿伤啊?赵魁好像不会射箭吧?” “弓箭又不是非要射出去才行,就不能拿在手里捅死人?” 小旭的神情愈发激动,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俩个杀手兵分两路之后,是赵魁躲在石头后把那人从马上撞了下来,然后用弓箭把那人捅死,有没有这种可能?” “这……” 小旭的哥哥也愣住了。 这种情况是合理的。 不,准确来说,这比姜槐用开弓射死那人还要合理。 一来,那弓压根射不死人。 反倒是拿在手里,拔掉软头,直接用箭身捅死才更方便。 二来,杀人这种事,还是有经验的上手更快一点。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姜槐受伤了,虽然不知道在哪个环节受的伤,但如此一来,他们两人即便反杀了一个,也绝不是翻盘,依旧处在劣势之中!” “也就是说他们还在逃?甚至是躲起来了,所以找不到?” “是这个意思。” “那逃到哪里去了?” “呃……” 小旭一下沉默了,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没插话的贺小倩有点不太肯定的开口道, “你们那边有没有牧民啊?会不会躲到牧民家里去了?” “为什么这么说?” 小旭哥俩齐声问道。 “呃……” 贺小倩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打电话来之前,还和钱老通过一番电话。 电话里,钱老说了小松那个怪梦。 做噩梦这种小事本来就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可小松这次实在太反常了,怎么都哄不好,从厨房拿把菜刀就要去找师父。 没办法,钱老只能打电话给姜槐,结果没打通,这才想着问问贺小倩。 前因后果一说,哥俩全都沉默了。 这……未免有点太玄了吧? 但不管如何,死马权当活马医! 祁连山当然有牧民了,养马的,养羊的,还有养牛的,什么都有。 “走,挨家挨户找,我就不信道士还能被牛给踩死了!” 第136章 护道 祁连山一带,大概散居着十几万牧民,牦牛、犏牛加起来有上百万头,各类马匹也有好几万匹。 哪怕精确一点,精确到小松梦到的长毛牛,也就是牦牛,算上青海祁连、甘肃肃南和天祝这些核心区域,总共约有80-90万头。 这怎么找? 挨家挨户找!! 小旭的哥哥说到做到。 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接下来两三天里,整个军区出动兵力,连同各地辖区的民警、片警,再加上畜牧站、草原管护站这些基层单位,全都联动起来,挨家挨户、逐片逐点地挨个排查。 听起来很浪费社会资源,有些兴师动众了,实则也还好。 现在的牧民可不是以前那种逐草而居的牧民,稍微上点规模的都有钱的很,排查起来也就一个电话的事。 以前抓捕重案要犯的时候也是这样搞的,只是没有军方参与罢了。 还真别说,正主没找到,却找到了两个潜逃多年的通缉犯,还有几个盗窃团伙。 当这些人看见武装直升机从天而降的时候,人都傻了,心说,“阿sir,我看就木有这个必要了吧?” 只可惜,这么大阵仗依旧没有什么效果。 那俩人就真的像是蒸发了一样,无论怎么找都找不着。 小旭这两天基本就没怎么回去,准确来说,基本就没怎么落地,一直在天上飞着。 人在前头飞,魂在后面追。 人家是双脚离地了,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他可能是离的太高,智商还没跟上。 一直在思考,却仍旧想不出所以然来。 现在基本上有三种可能,每一种都不太乐观。 第一:那哥俩还活着,但也活不了太久了。 1月祁连山平均气温约零下15℃左右,高海拔区域最低可至零下30℃。 天寒地冻,还没有补给,就连这里的牛都知道把毛长长一点,更何况是光不溜秋的两脚兽? 他们带的虽然都是高热量的食物,但这两三天下来,应该早就消耗完了。 第二:哥俩已经嗝屁了,被埋在了某个犄角旮旯。 这茫茫祁连山根本无从去找,或许开春之后,某块地方的草地会格外茂盛一些。 第三:哥俩被抓走了。 这个结果比死了还要惨。 对一个人恨到极致,有一种说法叫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寝其皮,连死都不足以解恨。 其实这并不是一种夸张的形容词。 古今中外,这种行为一直都真实存在着,远的不谈,小旭的太爷51年就去过藏地,知道不少能颠覆正常人三观的事。 甚至还解救过一个所谓的“佛母”,才15岁,两个孩子的母亲…… 所以小旭一直对宗教不感冒,不论是密宗还是道教。 因为道教也有很多差不多的,只不过在大陆混不下去了,全都跑出国了而已。 那仪轨…… 撒旦见了都要交学费,听说在国外还很受追捧。 网上还有人玩梗,说什么西方术士来到东方看见万魂幡吓尿了,其实玩万魂幡这路数的,人家早就去西方了。 他因为出身的关系,看待事情的角度和很多人不一样。 他知道当年“破四旧”的本意其实是破这些东西,毕竟那个时候还有些地方把好好的小闺女扔河里祭龙王的呢。 而且那时候才刚刚开始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愚昧还是那个时代的标签之一,从人血馒头便可见一斑。 只是最初的本意被有心之人利用、放大,演变成了一场浩劫罢了。 所以他一开始对姜槐那是半点不感冒,尤其是看姜槐雕刻那尊真武大帝冰雕之时,不说嗤之以鼻,但也没瞧得上眼。 直到那面冰墙立起来…… 他才知道,哦,原来这位是一条得到一枚龙鳞的小鲤鱼啊! 他从小就在海军大院长大,每天进进出出的,抬眼就是那尊汉白玉雕像,于是一下就和这小道士亲近起来。 一个是没证的道士,一个是家族的边角料,但没关系,大家是同道中人嘛。 现在,小鲤鱼有难,一旦被追到,那下场抽筋剥皮一点不为过,因为要以儆效尤! 现在可不是死了一个姜槐,还有千千万万个姜槐站起来的时代了。 现在,人们都太聪明了。 为什么小旭能从一个小小的道士身上延伸出这么多东西? 不是因为思想觉悟突然提升了,也不是政治目光突然长远了,更不是身具佛性,顿悟了什么须弥芥子。 而是他爷爷告诉他的。 用他爷爷的话来说,他们那边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和以前那么多次一样。 谁也不能动,谁也不好动,没办法,纠缠的太深。 一个婴儿从出生起,身上就长了一个瘤子,瘤子伴随着婴儿一起长大,割掉可以,但身体也有可能出事。 真要动用“军队”这个手术刀,那就不是做清创手术这般简单,而是刮骨疗毒了。 现在双方全把目光放在这只夺路而逃的“林麝”身上。 有了“麝香”,药物能更快的走窜至身体各处,这场手术的把握会更大。 没有“麝香”,就得伤筋动骨。 这种时候,他们不敢伤筋动骨。 因为这个五千岁的婴儿还没真正的长大。 偏偏,这个婴儿的家底又太厚实,惹得邻居们垂涎三尺,恨不得连皮带肉一口吞了。 他们的处境,不比姜槐好上多少。 小旭这辈子还从未因为一个人这么着急上火过,短短两三天,竟然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少。 可以说他嘴贱,可以说他废物,但不能说他没有觉悟。 甚至他的觉悟比很多人要高的多。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劫,虽无皮肉之苦,但精神上的蜕变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小旭的哥哥着急之余,对于弟弟的变化,也是由衷的欣慰,总算有点人样了! 他甚至都想大声的告诉弟弟, “你以前写的爽文一点都不爽,欺男霸女不爽,挥金如土不爽,你哪怕把贺小倩写成你的舔狗也不爽,这只是意淫,只会让你更加陷入虚无。 真正的爽,是为了心中信念而奋斗终生,临死前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悔恨,在烈火中铸成钢铁,这才叫爽!”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敢去打扰小旭的蜕变。 这些天,弟弟在天上,哥哥在地上。 把能找的全都找了,越找心里越沉。 有牛的地方全去了,除了牛屎,啥也没有,就差对牛“行刑逼供”,掰着牛角问有没有见过那两人了。 天公也不作美,动不动下场雪,本就少的可怜的线索全被白雪覆盖,啥也不剩。 如此又过两日,距离两人失踪已经整整过去五天,所有人都基本不抱希望了。 这不是荒野求生节目,也不是徒步大神准备周密的穿越计划,这是仓促之下的亡命追杀。 朱日和。 满广志放下手机,沉沉的叹了口气。 看来“草原雄鹰展翅飞”是安排不上了,只能左三杯、右三杯的倒在地上。 “哎,算你赢了好吧,别他妈躲着了!” 西宁。 小旭把自己关在作训室,盯着沙盘,双眼通红。 他把自己代入成赵魁。 带着一个受伤的人,该怎么逃跑? 盗猎的经验,蹲局子的经验,护林员的经验,哪个更能起到作用? 好像都有一定的作用,又好像都作用不大。 他盯着沙盘,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看不出路在何方。 京城。 两个姑娘已经偷偷出门三次,又被逮回了三次。 地上,还堆着大包小包。 显然,她们还打算第四次。 “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你们去能有什么用?” 贺母也神色憔悴,但还相对比较理性。 “说不定就差我们俩呢?” 贺小倩原来很理性,现在有点不太理性了。 “五天了。” 贺母没说出后半句话。 “那我去收尸。” 贺小倩把话补全了。 说完,她看向手机。 “小姜道长”的账号早就没了,但她自己的账号还在。 现在,她也有了两百多万“粉丝”。 星星之火,幽而复明,虽未燎原,却已蔚为壮观。 有不少人已经往祁连山出发了,她不可能不去。 “行吧。” 贺母知道这些,长叹一声回了卧室。 等再出来,竟然穿戴齐全,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 “小杨不会开车,咱俩换车开。” 知女莫若母。 她知道能把闺女抓回来三次,那就会有第四次,第五次…… 与其这样,那就去吧。 而且,她也真心喜欢那小道士。 院子里,一字排开六辆大越野。 全是加高氮气减震、防脱圈AT胎、绞盘、射灯、副油箱、涉水喉一应俱全。 车前,是二三十个“京爷”, “四海之内皆兄弟,走着!” 大院一姐的面子还是有的。 锦州。 笔架山景区的冰雕已经暂停开放。 谁都没想到寒潮过去之后,竟然来了个暖冬,冰雕已经有些化了。 真武大帝身形削瘦许多,盔甲在暖冬里消融得轮廓圆润,锋芒尽敛。 大帝座下,站着一溜排道士,崇岳、清玄皆在其中。 头戴混元巾,身着藏青道袍,腰束水火丝绦,神情肃穆,静静侍立。 前面摆着一个供桌,青烟袅袅,除此之外,并不见开坛作法的仪轨。 他们此刻,并非为千里之外的姜槐祈福,只是在此整顿行装,准备动身亲往。 道友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与其开坛祈福,倒不如亲自去一趟来的实在。 姜道友虽非全真,亦非正一,但身披得罗者,便是同道中人。 这一腔义气,并非只为护道。 家国有难,道士下山,如是而已。 同样,下山的也并非只有他们三清观。 神州各地,早已悄然集结起一支支队伍,整装待发。 西安八仙宫,六位须发半白的老道长带着四名年轻弟子,登上了开往西北的高铁; 成都青羊宫,一支十一人的队伍整齐列队,借了一辆景区大巴直奔祁连方向; 苏州玄妙观只出动了三位中年道人,辗转火车与长途客车,一路北上; 武汉长春观,八位道士分乘两辆越野,星夜兼程; 沈阳太清宫,五位道人裹紧棉袍,挤上西行的绿皮火车。 武当紫霄宫、兰州白云观、西宁北山土楼观、张掖西来寺、酒泉雷音寺…… 竟然还有两处佛寺。 民间法脉也应声而动。 有的十几人,有的只有两三人结伴而行。 有人自驾越野疾驰,有人搭乘大巴颠簸,有人辗转数趟火车赶路,无一例外,皆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赴而去。 此刻没有佛道之分,没有教派之别。 往大处说,这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哪家道观、寺庙的门口没插一面红旗? 往小处说,这就是救人而已。 同为三清门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从高空俯瞰,这一刻,原本平静的神州大地,骤然多出无数道奔涌的细流,不约而同朝着祁连山的方向急速汇聚。 诸天气荡荡,我道可以不兴隆,但必须邪不压正。 祁连很大,横亘青藏与河西的交界,莽莽苍苍,望不到头。 祁连又很小,只要肯走,便总有踏尽的一天。 但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整件事的转机,竟出在张伟身上。 他的担忧比别人多一倍。 因为他不仅认识姜槐,还认识赵魁。 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他没什么号召力,也不能亲自过来出一份力,但他也有他的办法。 如今,他在导游这个圈子也算是一号人物,虽然不能和杭州那个小黑胖子比,但也认识了不少人,说得上几分话。 他联系了青甘大环线的那一片能联系的上的所有旅社,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但还是问了问有没有看见姜槐和赵魁的?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虽然青甘大环线是国内比较热门的旅游线路,虽然这条大环线的出发点一般都是西宁,虽然都会途经祁连山…… 可那片实在太大了,几辆车乃至几十辆车往那一扔,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就在张伟以为希望落空之际,一个常年跑青甘线的同行发来了一个不算线索的线索。 同行带团的路上,碰到了一个自驾游的游客,闲聊时得知,他们,看见了一匹马。 红色的马。 第137章 鸡鸣犬吠 红马? 胭脂? 这么巧,可能吗? 那片地界有几万匹马,就算红色是小众色,那少说也有个几百匹吧? 但话又说回来了…… “那些自驾游的人是在哪看见的?” 张伟当时正在带黄龙的团,年关前后正是最忙的时候,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我想想啊……” 那位同行顿了顿,发来几条六十秒的语音。 “游客是一帮大老板,开的全尼玛豪车,说是看了《生命树》想去拍摄地点看看,是在天峻县——阳康乡——苏里乡——哈拉湖——德令哈——大柴旦的路段看见的。” “具体是哪不太清楚了,他们那种车越野性能好,开着贼快,一闪而过。” “正好有人看见了一匹红马,站雪地上,和一团火似的,挺好看的,就记住了。”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 张伟只熟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王朗、黄龙、九寨沟都走了不知多少遍,但对青甘大环线只是有所耳闻,具体一些地名压根不清楚。 “还有,生命树是什么玩意?” 他不懂,有人懂。 他戴着扩音器,同行发的又是语音,整个车厢里的游客把内容听了个清清楚楚。 有个姑娘举了举手, “《生命树》就是最近很火的一部电视剧啊,胡歌、杨紫演的,说的是抓盗猎的。” “盗猎的?” 张伟又想起了某人,心说他肯定不爱看,不管谁演的。 “那……你们有谁去过那什么天峻县吗?” “天峻县没去过,只去过大柴旦。” 一个中年人举手,皮肤黝黑,看言谈举止应该也是个热爱户外运动的, “当年去柴达木盆地的时候路过大柴旦,旁边就是翡翠湖,挺漂亮的,和黄龙的差不多色,在远一点的就是魔鬼城和水上雅丹,都挺不错。” “等等……哪里?” …… “柴达木盆地???!” 作训中心,小旭震惊的嗓子都劈叉了, “有没有搞错,柴达木盆地??” “那我在这看个鸡毛啊?” 眼前的沙盘沟壑纵横,连绵起伏,却只有祁连山。 柴达木盆地虽然与祁连山接壤,但是抱歉……地图尚未加载。 “我靠,怎么可能?” 小旭还是不敢相信赵魁他们浪到柴达木去了。 柴达木是什么地方,是连地图上都大片留白的戈壁腹地,是风刮起来能把人耳膜刮疼的无人之境。 放眼望去尽是布满盐霜的荒滩、立在黄沙里的雅丹怪石,连棵像样的树都寻不见,水比金子金贵,信号比人影还稀。 就算近些年来旅游发展得不错,但是那也只是沿着公路圈出的几处盐湖、几座雅丹,给游客走马观花拍拍照罢了。 可真往盆地深处走一步,不是豁然开朗,不是别有洞天,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无人区。 柏油路一断,立刻就扎进漫无边际的戈壁荒漠里。 盐壳地看着平整,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车胎都能扎坏,如果被盐壳地划伤了,伤口很难结痂愈合,甚至会引发败血症。 雅丹地貌看着壮观,进去转两圈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边有个南八仙魔鬼城,就是国内最大最典型的雅丹地貌群。 听着又是八仙又是魔鬼的,颇具神话色彩,实则和神话一点关系也没有。 八仙,不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八仙,更不是很多旅游景点编撰的某某神仙在此得道驻足之类的小故事。 这里的八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八位来柴达木勘探找油的女地质队员。 她们一头扎进这片雅丹密布的戈壁里,却再也没走出来,出动直升机才找着遗体,后来为了纪念她们,才叫了声“南八仙”。 说是魔鬼城,也不是真有妖魔鬼怪。 一到起风的时候,狂风钻进千奇百怪的雅丹石缝里,呜咽嘶吼,如怨如慕,隔着老远都听得人头皮发麻,就跟无数恶鬼在戈壁上游荡嘶吼一般。 再加上地磁异常强烈,罗盘基本失灵,配上无边无际的黑暗,称之为魔鬼城并不为过。 就算这些不提,那野牦牛、狼群…… “欸???” 小旭的思绪骤然一滞,“野牦牛??” “我靠,那谁梦到的不会是野牦牛吧?” 就是那种成年公牛体重能飙到1吨,肩高近2米,浑身裹着厚毛,缺氧环境里照样能跑出50公里/小时,一对牛角最长能超1米,尖得能戳穿铁皮桶,雪豹见了都得绕着走、在各种复杂地形如履平地的高原半挂?? 还红色的眼睛? 还特么很多? 如果那梦是真的的话,那还有去救的必要不? 尸体都找不到,抠都抠不出来好吧! 但这些问题都是次要的,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他们是怎么去的? 徒步横穿祁连山? 带着一个伤员,以及还不知道吃没吃完的小零食,唯一的防身武器就是一副基本上只能拍照摆pose的弓箭,然后横穿祁连山? 匈奴也不敢这么玩好吧! 难道高手真的在民间? 但不管如何,必须要去一趟,至少先试着确认一下那匹红马是不是胭脂。 小旭的目光立刻落在沙盘上的某个点。 那是天峻县。 天峻县,地处祁连山南麓、祁连山中段南部,同时在柴达木盆地东部、青海湖西北。 在沙盘上看,它只是一个坐标。 若是从卫星地图上看,天峻县其实也不大,就像被无垠草原捧在掌心的一小簇灯火。 和内陆的县城不同,它没有连片的城镇,没有蔓延的路网,再往外一步,就是漫无边际的草原。 它就孤零零地嵌在草原中央,房屋挤挤挨挨地聚成一团,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 “Go!Go!Go!” 几辆军绿色越野引擎嘶吼着冲出营门,轮胎卷起尘土,直扑天峻县方向。 从天峻到大柴旦路途依旧漫长,但好歹有了明确路线,总好过在整座祁连山莽莽苍苍的褶皱里,无头苍蝇一样漫山搜寻。 与此同时。 六辆改装越野自京城一路向西,昼夜兼程,直奔祁连山腹地。 贺小倩和钢镚姐都是头一回踏足青海,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车窗外这般雄浑壮阔的高原风光。 可此刻,两人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目光死死钉在导航上不断拉近的天峻县,恨不得一脚油门直接踩进底盘里。 车队刚到西宁,身后便渐渐汇起了车流。 轿车、硬派越野、改装床车…… 一辆接一辆悄然跟上,原本只有六辆车的小队,不知不觉间拉成了浩浩荡荡的长队。 全是自发赶来的粉丝。 有的本就在西北旅游,临时改道直奔此处;有的家就在青海周边,闻讯立刻动身;还有不少是专程从其他城市赶过来的。 大数据说得没错,姜槐的粉丝里,女性确实占了绝大多数,年纪也普遍偏小,好些看着顶多初高中模样。 她们自然还没到考驾照的年纪,基本都是软磨硬泡,求着爹妈过来的,也不知道开出了怎样的条件。 也幸好现在还没开学,要不然再怎么闹也不可能答应。 贺小倩不认得她们,她们却认识贺小倩。 两波人马陆续汇合之后,姑娘们脸上神情复杂,既难掩激动,又写满焦灼与担忧。 旁人追星,顶多是买买周边,应个援啥的,或者接机、合影、痛楼? 她们这…… 很难评。 是不是最后一面都不好说。 车队在西宁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该加油的加油,该补充物资的补充物资,没人多说废话,动作都快得像赶命。 就在车队重新驶离西宁不久,一辆从西宁发往格尔木的7581次普速客车,正拖着轰隆的车轮声,从站台缓缓驶出。 老式绿皮车身,车窗能向上推开,车速不快,哐当哐当的轮轨声一路响个不停。 平日里,这条高原线的车厢总是空荡冷清,硬座大半都空着,连列车员都能慢悠悠地来回踱步。 可今天不一样。 放眼望去,车厢里时不时便冒出一个道士。 有的背着老式布囊、有的背着双肩包,但大多数还是行李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刚把行李箱放好,便互相打起招呼。 “福生无量。” “道友自何处来?” “华山,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你们呢?” “龙门洞,从陕西一路赶过来。” “麦积山,甘肃这边动身的。” “六盘山,宁夏那边转车西行。” “川北青城周边,绕了点路总算赶上。” “子午岭,看见群里消息,便结伴来了。” 拱手见礼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互相递过热水,有人分享随身的干粮。 虽同为道士,但以往谁也没见过谁。 此刻都是为了同一个人,赶往同一个地方。 而车厢里的普通乘客早就看呆了,连吵闹的小孩都安安静静,怯生生盯着满车厢道长。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见过这般阵仗。 这是咋了这是? 哪里出大事了啊! 不过他们也没敢多问,因为这些道士们面色显得有些肃穆,更有甚者还不停的掐掐算算,然后神情变得更加严肃,彼此相互讨论。 相信要不了多久,网络上就会出现各种小故事了。 车轮哐当哐当碾过铁轨,列车钻入关角隧道的黑暗,朝着天峻站疾驰而去。 窗外的城镇慢慢消失,无边无际的祁连草原铺展开来,车门一开,道士们成群往下走,前队还没走出站台,后队又跟着涌下来。 本就狭小冷清的天峻站,瞬间被藏青道袍占满。 站台值班员举着检票钳,见了这一幕,脸上却没有太过吃惊。 这已经不是第一批了。 他甚至知道这些道士们会找他问什么,于是提前开口, “去县城的往站外走,有公交、有出租车,拼车也行,顺着国道走个八九公里,就到天峻县城新源镇了!” “谢谢。” 高原冷风卷过站台,一众道长作揖道谢,三三两两搭车进城。 原本只是草原中央孤零零一小块的天峻县,骤然热闹起来。 上次这么热闹,还是《生命树》摄制组来的时候。 小旭一行人是最先赶到的。 刚落地便立刻联合当地派出所,用了最笨、却也是当下唯一的法子,沿街逐户问,逢人便打听。 商铺老板、餐馆店员、路边牧民、跑运输的司机…… 但凡他们觉得有可能见过那匹马的都一一上前询问。 这是一个很费时间的事情,幸好,他们人手很多,还在慢慢的变得更多。 来自天南海北的道士们到了之后,也想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找。 有人掏出三枚铜钱,双手合拢反复摇卦,落地后细细排布卦象; 有人掐指推演,起六壬测方位; 有人燃起三柱香,试图看香寻人; 还有人登高观气,放眼眺望…… 可所有人都是眉头紧锁,任他们百般推演,始终算不出一个准信,一片混沌。 即便隐隐约约看出点什么,也和白云观的那位老道长看的结果差不多—— 姜槐,基本上已经是一个死人。 无奈之下,所有人都加入挨家挨户去问的行列。 好在县城不大,两三个小时后还真问出点消息。 马,没人看见。 不过最近这两天,这里的确来了不少陌生人。 不是游客,一看就不是游客,吃饭、买东西、加油基本上不说话。 还用现金! 这年头还有多少用现金的? 这小地方虽然偏僻了些,但又不是不通网。 一看就不对劲。 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从乐观的角度看,那匹马大概率就是胭脂了,因为那帮人大概率是一路追过来的。 从悲观的角度看,他们这帮人来迟一步。 就在众人再次陷入茫然无措之际,贺小倩从那群小姑娘嘴里听了一件事。 就在大家伙挨家挨户排查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姑娘的爹妈大概是第一次来草原,一时新鲜,直接开着车往草原深处去逛了。 夫妻俩在草原碰见了一户牧民,就是自家散养牲畜、单门独户的牧户。 歇脚闲聊的时候,那牧民跟小姑娘爸妈顺带提了一嘴: 就在昨个凌晨,天还没怎么亮的时候,他家的狗忽然发了疯似的狂叫,然后他家养的鸡也跟着叫。 可等他披上衣服出去看的时候,却什么也没看见。 第138章 催命铃、惊堂木 提起这事儿,那位牧民还是一肚子火,操着一嘴当地方言骂骂咧咧, “贼娃子叫我逮住,把你腿杆给你打断哩!” 他以为是哪个小偷。 这种事在当地并不算罕见,有些游手好闲的闲散人员,基本上是见什么偷什么。 有时偷路过卡车的油,有时撬游客的车窗,实在没什么偷了,就牵几只羊。 前几天小旭他们找牛的时候,抓到的就是这些人。 那对夫妻俩估计也是觉得有趣,回来之后学给自家闺女听,小姑娘听完又学给别人听,正好被贺小倩听见。 贺小倩虽然前些天一直在京城,心思却一直关注这边,知道这些事。 起初,她并不怎么在意,招呼大家上车,打算去下个地方找找线索。 可刚上车,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又一时说不上来。 还是钢镚姐在旁边嘀咕一句,“这帮鳖孙真勇啊~” “什么真勇?” “鳖孙,就是这人不是的好人的意思。” “我懂,我问的是为什么真勇?” “刚刚大清洗过,还敢顶风作案,这还不勇吗?” 钢镚姐解释道。 她还没做滑板教练的时候,在老家干过不少其他活,什么酒店的前台、网吧网管、KTV端茶倒水的都做过。 那种场合,尤其是小地方的,难免会藏污纳垢,当地警方也会时不时检查一遍,叫什么“春风行动”。 每次大检查之后,以前吆五喝六的混混都会老实上不少,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此刻,钢镚姐一听,立马觉得这里的小偷团伙真的勇,简直不拿春风行动当回事啊! 就这无意中的一句,听在贺小倩耳中,却是如雷贯耳一般。 对啊,前两天刚刚排查过,而且但凡不是傻子,都应该知道这场大排查并未结束,谁敢这个时候顶风作案? “跟我来!” 贺小倩拽着钢镚姐就去找小旭,把刚刚听到的和钢镚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小旭一听也觉得不对劲,谁特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种时候顶风作案,九个脑袋不成? 不会是那哥俩饿急了眼,跑来偷东西吃吧? 可那也不对啊,既然都找到人家了,何不借电话联系他们? 记不得号码,报警也行啊。 想不通就不想。 一群人乌泱泱直奔那处牧民家而去。 地方离县城不算远,从主路横切进草原,约莫十几公里路。 就一个很普通的带院子平房,屋后是木条圈的围栏。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院子里升起袅袅炊烟,还是烧柴的那种,大概率还加了晒干了的牛屎之类的,又好闻又难闻,挺上头。 牧民是一对老俩口,冷不丁看见呼啦啦涌来这么多人,里头有穿制服的军人,还有一群身着道袍的道长,全都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乡别怕,我们是政府的,听到你们反映昨天凌晨的事,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啊?” 老两口人都傻了,娘嘞,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好时代啊,被他们赶上嘞? 就这么点屁大点的事,这么兴师动众? 还是老太婆最先反应过来,捅了捅老伴的胳膊,老头这才回过神,连连摆手, “感谢政府,感谢政府,么事,么事,么丢东西。” 老太婆也连忙端茶倒水搬凳子,可一看满院子的人,把床板拆了也不够坐啊,杵在一旁局促的直搓手。 可小旭此刻哪里管得了其他,他的目光早已死死锁在院子里那条摇头晃脑的大狗身上。 这狗生得极为英挺,肩背壮实,身高估计能到成人大腿处,和小牛犊子似的,通体毛色油黑如墨,半根杂色都没有。 就连吐在外面的舌头竟也是墨黑色,一双狗眼却亮得惊人,炯炯有神,却不显凶狠,反而透着一股子精明。 小旭不怕狗,还很喜欢狗,但此刻心里却是咯噔一声,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那占了半个院子的道士。 只见那些道士此刻也全都目光炯炯地锁在那条黑狗身上,有的屏气凝神、一言不发,有的窃窃私语,隐约传出“惊堂木”三个字。 强压下心头那阵不祥的猜测,小旭定了定神,再次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稳, “大爷大娘,我……能不能看看你们家的鸡窝?” “啊?” 老两口再次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满脸都是懵圈。 这伙人咋回事? 又是盯着狗猛看,现在又要瞅鸡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们一把年纪也不是白活的,已经反应过来这些人哪里是为了抓小偷而来,却也不点破,依旧笑呵呵的应着, “鸡窝沟子就搁在后头哩,没养几个,就下点蛋,平时自家吃哩。” 不等老两口引路,几个性子急的道长已经径直往后院走去了。 小旭紧紧跟在身后,刚一转进后院,当场又是一惊。 好神气的鸡! 就见鸡窝顶上站着一只公鸡。 身姿挺拔,气势十足,见了这么多人也只是瞥了瞥,然后便不再理会。 夕阳西下,一身羽毛五彩斑斓,金红、墨绿、亮蓝交织,在光下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华丽夺目。 头顶鸡冠鲜红饱满,笔直挺立,像一团燃着的火。 雄赳赳、气昂昂,正应了唐伯虎的那句“武距文冠五色翎,一声啼散满天星。” “催命铃……” 身后又有道士低语,语气已经不对了。 小旭的心越来越往下沉。 他是写的,也看,因此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知识点 在现实民间民俗里, 纯黑大狗被视为至阳之物,阳气极重,能镇宅、辟邪、挡煞、预警阴邪。 黑狗血、黑犬牙经常被用来驱鬼破煞。 雄鸡,尤其是红冠五彩公鸡,司晨报晓,也是纯阳之物,能驱散黑夜阴晦。 鸡冠血更是民俗里公认的“纯阳血”,可破邪、镇煞、驱鬼。 两者放在一起,基本上是民间百姓能接触到的最顶的镇宅驱邪搭配了。 也不知这老俩口是有意还是无意,整了这么一对放家里,品相还这么好。 可问题是……问题是!!! 在几乎不可能是小偷的情况下,那哥俩又不是鬼,怎么会被鸡犬挡在外面? 直接冲进来报警求救啊! 这种时候了还客气啥? 他心里越想越慌,直接冲出后门,来到那圈围栏边,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几乎是趴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查看。 他要找到脚印,找到那小偷的脚印。 他心里发誓,如果真找到打算来这户牧民家偷东西的小偷,他一定不抓,甚至还要亲他们一口。 一定要是小偷啊! 很快,所有人全都冲出后门,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查看,院内,只有贺母在和牧民老俩口支支吾吾的解释什么。 但看神情,恐怕耐心不多了。 天光并没有因为众人的着急而有所放缓,反而沉得越来越快,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过院子,转眼就暗了下来。 漫无边际的草原之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众人手里的手机打开的手电筒,在渐浓的夜色里晃出一簇簇微弱的光团。 根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昏暗里忽然响起一声年轻姑娘的惊呼, “这里!” 呼啦一下,所有人都朝着那边涌了过去。 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束齐齐聚拢,把地上照得透亮、纤毫毕现。 那是一片草稀土秃的泥地,中间赫然嵌着几弯月牙似的马蹄印。 这些马蹄印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把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打沉,径直锤到了谷底。 他们本就是为了找马而来,却不想在这种时候找到线索。 “他们为什么不进屋?” 小旭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语气说出这句话,也不知道究竟在问谁。 他只是怔怔地用目光丈量着马蹄印出现的地方与牧民家的距离,其实并不远,也就四五十米左右。 稍微一个冲刺就能冲到近前,敲响后门,再不济直接撞开后门,借个电话打110不就行了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呢? 真嗝屁了? 变成鬼了? 所以才不敢靠近这里? 可是变成鬼了还往这边凑干什么? 逻辑根本说不通啊。 他又“卡文”了。 顾不得天寒地冻,直接躺在地上,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发呆。 还是说……一个还活着,一个已经没了? 活着的那个想来求救,可没了的那个不敢靠近这阳气爆表的院子? 可活着的人又怎么会知道,死了的那个不敢靠近? 难道……活着的是姜槐,没了的是赵魁? 可这么一想,又和之前所有的线索全都说不通了。 “草啊!!” 小旭对着夜幕怒吼一声,“都怪你俩名字取得不好,一个槐,一个魁,你俩就变成鬼在这相依相偎吧,老子不管了!!” 他在地上撒泼打滚,无能狂怒。 却忽然瞥见远处还有两个小小的光点,正一点一点缓慢挪动,像两只在黑夜里发光的蜗牛。 是贺小倩和钢镚姐。 她俩几乎是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举着手电,一寸一寸往前挪。 没有哭喊,没有抱怨,就只是沉默着,一点点向前挪动。 小旭愣了愣,转过头。 身后院子里,贺母买下了牧民家的三只羊,正在准备晚饭。 再转身。 一众来自各个道观的道士们,还有没穿道袍、只着寻常衣衫的民间法脉传人,也都静立在夜色里。 他们彼此讨论商量,虽面色严峻,却无一人显露焦躁。 此刻见小旭望来,其中一个中年道长笑着冲他招招手, “你好了?” “好了。” “来。” 小旭就这么过去了,黑暗里就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耳边响起一道不知道带着哪里口音的话, “别着急,没你想的那么坏。” 又有人笑着打趣, “是啊,就算真死了,也不是想变成鬼就变成鬼的,你以为变成鬼很容易啊。” “那……” 小旭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那他们不是因为鸡鸣狗吠才不敢靠近的?” “大概率是因为这个才不敢靠近的。” “???” 小旭那刚升起的希望又摇摇欲坠,“那还不是鬼?” “哈哈哈,谁说只有鬼才怕这个了! 在我们道家修行里,元神出窍也是最忌鸡鸣犬吠的。 尤其是修为尚浅、阴神离体之时,公鸡属阳,啼声能破阴邪,一闻便会冲散魂魄;犬吠主惊,能乱人心神,让离体的元神慌了阵脚,再难归回肉身。 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肉身僵死的下场。” “元神?阴神?” 小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有些崩塌,“那还有阳神喽,这不是里的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我没有。” 其中一个道士哈哈大笑,其余道长也跟着哈哈大笑。 但小旭却隐隐感觉这并不是开玩笑,这笑声之中还藏着什么,只是不方便为他这个外人道也。 不过他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又连忙问道, “听你们的意思,小姜道长这是阴神出窍了?” “只能说有可能。” 谈起这个,众道长全都收起笑意。 按道理说,姜槐这种虽常年诵读道经,多行善举,已得众人认可。 可他却从未依道门正统次第实修过。 不是说受不受箓的问题。 而是他未曾筑基炼己以固根本,未曾守一存神以凝元神,更无炼神调气、稳固魂魄的真修功夫打底,连最基础的摄魂归窍、守神不出的法门都未系统修持。 以他这般仅通经义、未练真功的修为,莫说主动阴神出窍,便是寻常惊悸都易致神思散乱,按理绝无可能自行催动魂魄离体。 可是从众人看出的卦象,以及被这鸡鸣犬吠惊退之事,又贴合阴神出窍之象。 看来多半是被外力牵扯,硬生生把魂魄从肉身里扯了出去,就像民间常说的掉魂了。 这种出窍,比正经修炼出的阴神要脆弱百倍不止,莫说鸡鸣犬吠,便是稍重一点的人声、风声,都可能把他的魂魄冲散,到那时,便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那该怎么办?” 小旭不懂那许多,只能问办法。 “当然找到那阴神。” “怎么找?” “开坛!!!” 第139章 护坛使者 开坛做法…… 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大院子弟,小旭真的有些恍惚了。 他没说话,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画面—— 诸葛亮在南屏山筑七星坛,披发仗剑,踏罡步斗,焚香祭天,要借一场东风来他个烧赤壁。 这个画面还没散去,一道声音就在耳边炸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都是从各种影视剧里看来的,对了,还有好评如潮的三国杀…… 其实他是把开坛想的太高大上了,好像不呼个风、唤个雨,不搅弄个天下大势都不配叫做开坛。 实则开坛,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排场。 寻常人家的白事,或者家宅不安、亲人久病不愈,都可能请位先生来设个简单的坛场。 一张方桌、几炷清香、一对烛台,再摆上些简单供品,便是最基础的坛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他成长的环境没见过这些也实属正常,正如很多人还不知道坦克是没有后视镜的…… 旷野之中,很快竖起一根竹竿。 竹竿上挑着一个从牧民家接出来的灯泡。 瓦数不大,原本只是杂物间照明所用,此刻挑在夜幕之中,仿佛是天上那轮月亮的倒影。 夜风阵阵,这轮小小的光晕也随之晃动。 借着这微点微光,众道长各司其职,依道教科仪严谨布设坛场。 牵头勘定坛位的是武当山紫霄宫。 武当一脉本就专精堪舆地脉、踏罡步斗,紫霄宫更是武当科仪法坛重地。 这位道长深得《灵宝玉鉴》与《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真传,对召阴神坛场的选址、定脉、安基之法烂熟于心。 在开矿许可证还没那么严格的时候,这位的出场费基本都是七位数级别。 赚的多,花的也多。 修真四要素:财、侣、法、地,真不是开玩笑的。 有一个海南的道观观主因为开豪车,戴名表被网上抨击其疯狂敛财,说是第二个释某,其实这位皈依之前就已经是上亿身家了,堪称现实版的王也。 当然了,这位武当道长此刻自然是一毛钱没有,甚至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手捧罗盘,在缓坡上循气辨脉,反复勘验。 没过一会,抚须颔首,定主位于背坡向阳的一处平地。 按典籍记载,召阴神之坛需“静而不阴、通而不浊”。 此处背依浅丘可挡旷野之风,免坛场器物受扰,面朝旷野明堂开阔,承天接地以通阴阳气机,且远离牧道与畜群栖处,无生秽、畜秽冲扰。 罗盘也测得此处坎离归位、四正无偏,正是阴阳交泰、阴灵可至的吉位,完全契合《灵宝玉鉴》中“召阴坛须避三秽,取气聚而不滞之地”的规制。 方位落定,道长领着三位弟子以白石灰勾出三丈方圆坛界,内分八卦八门,脚踏禹步魁罡,依《太上三洞神咒》所载步法,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阵脚一一标定,中央戊己土位垫细黄土三尺六寸,四角埋五行铜钱镇固坛基。 坛基已定。 龙虎山正一观的道士紧随其后。 正一教祖庭一脉,专精符箓科仪、净坛荡秽、法器排布,深得《正一威仪经》《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之韵。 他们长途跋涉而来,只携桃木剑、三清铃、朱砂黄符、八卦镜等核心法物,其余坛具只能就地向老乡借取,这亦是正一“道法不离世间”的传承。 正一道士之所以比全真道士看起来更活跃,也是此理。 此刻几人抬来一张实木方桌为坛台,素色羊毛毡铺桌为坛布,合《正一威仪经》“坛布宜素,洁净通炁”之说。 又借了三只牧民吃饭用的碗洗干净,分盛净水、青稞、柏叶,作五方清供。 铁质火盆置于坛侧,用于焚符燃香,以明火镇阴护阳,再用扫帚清扫坛界杂草碎石,行净坛之礼,对应《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设坛先扫秽,方可行阴法”的要求。 香烛居中,符篆列左,桃木剑、八卦镜守右,桌下暗藏镇坛符,四象阵脚压方位秘符。 正北位,静静平铺着一件外面藏青里面橙黄的夹棉道袍。 这是贺小倩上次穿在身上带去京城的那件道袍,一直带在身边。 有些破损的地方已经修补好了,本想带来还给姜槐,没想到却是用在了这种地方。 以旧衣定炁引神,为阴神归位设下识念之位。 龙虎道长布置之时,青城山天师洞的道长也没闲着。 他们擅长法幡篆文与立幡通幽,精通《道法会元》《上清灵宝大法》中的幡旗规制。 同样向牧民借了两根直木杆,再寻了块素白布,用棉线缝好幡边。 主幡高丈二,立于坛后正中,朱砂恭书“灵宝敕令·召请阴神·明达幽玄”,旁绘北斗七元讳字与先天八卦。 不书超度游魂之语,不题招魄归体之文,专引清灵阴神降临,依据的是《道法会元》所载“阴神幡不书魂号,只篆通幽秘文”的定式。 四象小幡分立坛角,青红白黑四色对应四方方位,各书方位秘讳,借草原长风振幡引气。 立幡之际,轻摇三清铃,口诵《立幡通幽咒》。 咒意依《上清灵宝大法》所载,只为开通阴路、传讯阴神,而非招魂聚魄,幡杆入土三尺,以麻绳固牢,迎风轻扬,为姜槐阴神指明方位。 夜色沉沉,铃声悠悠。 一众道士忙碌的背影渐静,整座法坛已然肃然成型。 空中悬着的灯泡昏黄朦胧,宛如一盏引魂灯,地上火盆火星轻卷,点点明灭随风浮动。 法坛井然,法器有序,素白法幡在夜风里轻轻招展,朱砂符文若隐若现。 虽然规模不可和罗天大醮等各种科仪相提并论,但质量已经算是极其罕见了。 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坛也不再高,功高就行。 也就这些道长们都没穿那种花花绿绿的法衣,否则那满目黄、紫…… 啧~ 在场众人除了道士,其余所有人都傻了。 这才来多久啊……已经确认小姜道长嗝屁了吗? 真的不再找找了? 好家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接招魂是吧? 自家姑娘到底追的是什么“星”? 就听呜呜风声之中,传来幽幽诵念之声。 空明、悠长。 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味。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一众道长手持桃木剑,脚踏魁罡步,绕坛三周。 坛已立好,现在是净坛。 刚才那是净心神咒,念完之后,又念净口神咒: “丹朱口神,吐秽除氛。舌神正伦,通命养神。罗千齿神,却邪卫真。喉神虎贲,炁神引津……” 念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何谓净坛? 净化是也! 就像刚盖好房子,需要请保洁开荒。 净坛之后还要围坛,划神圣空间,也就是结界,宣告此坛内为神圣空间,外魔不得入内,闲神野鬼不得扰乱。 划定神圣空间之后,才是上香请圣、宣榜开示,之后发炉请将,再正式行法。 最后还要送圣谢神,解坛撤界。 一步一步按部就班,马虎不得。 虽然你很急,但是你别急,因为急也没用。 说白了,这和请人帮忙是一个道理,不得先找个上档次的地方,开个包厢啥的? 安排好之后才能给人家打电话,说明请人家帮什么忙。 人家答应了,才能开始做法,做完法之后还要客客气气的把人家送回去。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和上面的关系很铁,能随时随地摇人。 只可惜,关系比较“铁”的那位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诵念声中,时而响起三清铃脆响,还有…… 哭声。 “谁搁着哭上了?” 那些带着孩子来的家长们本来正瞧的津津有味,心说这趟真不白来,可听到哭声扭头一看,脸上立刻神色复杂起来。 哭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家孩子,一个个哭的那叫一个伤心,那叫一个难过。 再配上此时的气氛…… 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你亲爹亲妈还活着啊! 那些修行不够,上不了坛的徒子徒孙们也都闻声而来,好言安慰, “别哭别哭,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都这样了还不是那样!” 这帮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们压根不听。 在她们看来,这都整上招魂仪式了,小姜道长肯定是死了! 不死哪来的魂啊! “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招魂呐!” 那帮年轻道士哭笑不得,想解释一番,可看了看这帮姑娘们的父母还在旁边,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说。 还好,那帮父母的好奇心也被引了上来,纷纷追问, “小师傅给我们解释一下呗?别说这些孩子,就连我们也以为是那啥。” “行。” 其中一个年轻道士见家长都同意了,不算带“坏”小孩子,想了想开口道, “寻常招魂,分两种。 一种是活人丢魂。 这种比较常见,通常都是小孩子,也就是常说的被吓着了。 肉身还在,魂魄跟身子连着气,喊一喊或者一些简单的法子就能回来了。” “这个我知道。” 一对夫妻指着自家孩子,“这丫头小时候就被吓到了,当时也请先生来着,用的是一个银汤匙还是什么来着,有点忘了。” “对,方法有很多,属于道医中的祝由属。” 年轻道士点点头,接着说, “另外一种是亡人招魂。 这种情况大多是亡人亲属经常梦到死去的亲人,也就是托梦。 这种时候就得招魂问问亡人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其他什么情况。 这也好办,亡魂有生死归属,魂魄有去处,就像人走了但有户籍。 不用费劲找,相当于按地址找人。” 见众人纷纷点头,看来都听说或经历过这种情况,年轻道士便不再多言,一指不远处的法坛, “以上那两种情况都很简单,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已经形成一套成熟且可靠的流程了,只要持证上岗再培训培训就能干,根本不用像你们现在看到的那么复杂。 可姜道友不一样。 他是活人阴神被强行离体,没修行过的阴神本就比常人魂魄还要脆弱百倍,风吹欲散、遇邪便侵。 就算运气好没那么多邪祟浊气,可谁知道这里有多少鸡啊狗啊的。 在我们道家看来,鸡鸣对于魂魄来说那就是「催命铃」,犬吠是「惊堂木」,初修者最怕这两样,很容易就魂魄散乱。 所以我们开坛更主要的目的是护住他的阴神,可比刚才说的招魂难多了。 这次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姜道友肉身也不知所踪,即便我们找到他的阴神且暂时护住,时间一长也撑不住……” 这位年轻道士说着说着,硬是给自己说愣住了。 怎么越说越惨了这是? 果不其然,就听黑暗中,不知哪个小姑娘“嗷呜”一嗓子直接哭了, “那不成铁拐李了吗?” 年轻道长一听,嘿,还真是这么回事,这小姑娘还挺灵性。 铁拐李原名李玄,修道高深,可元神出窍,只需肉身留存便能来去自由。 他有次临行前嘱弟子看护肉身,不料弟子误以为他已死,将肉身焚毁。 待李玄元神归来,无身可依,险些魂飞魄散,只得附身在刚亡的瘸腿乞丐身上,从此成了铁拐李。 这么一看,姜槐的现在的处境还真和铁拐李差不多,甚至还不如人家。 铁拐李好歹是自己元神出窍的,不惧天光,不惧鸡鸣犬吠,实在没办法还能找个死人附身。 而姜槐是被动的,什么都怕,也没附身那个本事…… “抱歉,贫道还有事,告辞!” 年轻道士直接开溜。 “哇………!!” 就听身后哭声一片。 原来还是小声抽泣,这下直接嚎啕大哭了。 好心办坏事了这是。 不远处,小旭听的直嘬牙花子,这哪家的道士啊,这也忒缺德了。 但他此刻只能咂咂嘴了,其他啥也干不了。 因为他左胳膊底下正夹着一只被布条勒住嘴的大公鸡,右边还蹲着条同样被绑住嘴筒子的大黑狗。 这是他现在的任务——护坛。 听着很厉害,实则就是手动让公鸡和黑狗闭麦,和《西游记》里的净坛使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也幸好这家就养了一只公鸡,否则他还真忙不过来。 正独自瞎琢磨,就见贺小倩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 “咋了这是?” “你跟我来。” 一男一女,一鸡一狗,绕过院子朝正门走去。 还没走近,就看见钢镚姐正蹲在众人开来的车前一辆一辆地看轮胎,不知道在干什么。 “咋了这是?” 小旭又问。 贺小倩指了指院子正门前的一处地方, “你看这些轮胎印。” 小旭一脸疑惑地走了过去,蹲下身细看,就见那片碎草地和泥地里,留着不少明显的车辙印,看着不像是路过,反倒像是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 身后传来贺小倩的声音, “我们刚才仔细看过了,这不是我们开来的车留下的,轮胎印不一样。” “你是说……” 小旭心里一惊,“是那些追杀姜槐的人?” “你再想想那些马蹄印。” 贺小倩紧接着提醒道。 小旭猛地站起身。 车辙印和马蹄印,中间就隔着这一户牧民家。 竟然离得这么近! 如果这里没有这一户人家,双方几乎贴脸了! 而这茫茫草原之中,不偏不倚,正好就坐落着这么一户…… 他脑海里好像闪过一丝什么,可是一时又抓不到理不清,正想再开口,却听风中忽然铃声大作。 正式开坛。 却在此时,满院飘香。 —— 开坛步骤写的稍微详细了些,不算水字数哈,毕竟都指名道姓了,尽量贴合正统一些,么么哒。 第140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天目神君,急速降临。流布真炁,助吾眼明。立见神鬼,役召六丁。鬼神受命,不得隐形。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三清铃响,持咒声长。 茫茫夜色,夜色茫茫。 “阴灵阴灵,听我号令。阴阳相隔,以符为凭。三清铃响,阴路开明。速来坛场,见我真形。吾奉灵宝大法师急急如律令。” 清香袅袅,经幡扬扬。 纸灰漫起,阴风骤生。 坛上灯火明灭不定,照得一众踏罡步斗的道士们影影幢幢,所有人骤然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之中。 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什么原因,明明身边什么变化也没有,却又感觉什么都变了。 如果非要用一种感觉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空气中弥漫着很多静电,皮肤麻麻的。 但是又和一个人走夜路那种感觉不同,一点都不觉得恐怖,反而觉得有点舒服。 有的人没来由生起困意,哈欠连天。 有的人却来了精神,像是连续加班后,终于睡了个好觉。 有的人则是什么感觉也没有,木然站在原地,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科学界曾有过研究,每个人都有生物磁场,天地山川亦有气场。 此乃风水之术的根基。 这便是为什么有的人觉得待在某处感觉舒服,待在某处会感觉不舒服。 就像有的人跟着中介去看房子,刚进去就觉得没来由的压抑,不是房型不够通透,也不是背阴不见阳光,就是觉得不舒服。 那么这种房子还是别住为妙。 商场同理。 此刻坛场引动阴阳,真炁流转,便如同一股无形的潮汐拍打着众人周身。 体质敏感者,或昏沉、或清明,皆是自身磁场与天地气场共振的反应。 这种感觉在道教里称之为真炁感应或者阴阳交感。 意识状态为恍惚杳冥,身体发麻属于八触之一(麻、痒、冷、暖、轻、重、涩、滑),每个人都不太一样。 这也是玄门之中所谓的“天赋”之一。 当然,在场这么多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肯定不全都是玄门的好苗子,只是因为这次的“电流”太猛了,和站在高压变电站似的。 然而,即便天地气场翻涌得如此厉害,坛场铺排得极尽周全,符纸烧了一张又一张,咒文念了一遍又一遍,踏罡、掐诀、振铃、化符,所有法式一样不落,步步都按着仪轨来…… 可那坛场正中央,依旧空空荡荡。 当然了,就算真的请来了,坛场上看起来也依旧是空空荡荡,不可能像铠甲勇士一样,一个个金甲神将“duang~duang~duang~”的从天而降。 可一众道士知道,本该应召而来的“客人”,一个都没露面。 这几个意思? 就好比酒店早早订下,豪华包厢布置妥当,好酒好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礼数做足,言辞恭敬,请人赴宴。 到头来,半个客人都没上门。 白忙活一场啊! 一众道士脚步渐渐放缓,掐诀的手势僵在半空,此起彼伏的咒声稀落下来,最终全都停在了原地。 众人脸上皆是惊疑,彼此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怪异。 刚才,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并非没有“客人”前来,而是来了,又离开了! 此番开坛,持的是请神咒,奉的是太上、灵宝律令,召的本是天目神君、六丁六甲一众正神。 可祂们分明已至,却刚一降临便匆匆离去,这算是什么道理? 这么不给面子? 不可能呀。 他们其中不少是受箓入品的道人,名讳早录天曹神谱,如同人间朝堂里有品有阶的官吏。 按常理,他们这般依科开坛、焚香召请,走的都是正规流程,条子上都盖公章的。 就算诸位正神公务缠身,难以亲身降临,也该遣部将前来应召,好歹给同僚几分薄面才是。 可现在,这算几个意思? 以后还处不处了? 更诡异的是,众人方才分明已隐约捕捉到姜槐阴神的气息,可下一瞬,却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分踪迹可寻。 这便愈发不合常理了。 若将这座布好的法坛比作一台运转的雷达,他们方才已然清晰锁定了目标,还是一个本该毫无还手之力的目标。 可刚锁定,他们的信号便被瞬间掐断…… 这怎么可能? 一众道士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诡异里,围观人群中也有些躁动。 大家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却能看懂道士们的表情…… 好像是,尴尬? 有道是人与人的悲欢并不能想通。 忽然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 “好香啊。”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不少人跟着附和。 “是哎,刚才就闻到了,现在越来越香了~” “好像是羊肉……” 大家伙本就风尘仆仆而来,早已饥肠辘辘,这股香味一勾,不少人再也按捺不住,循着香气,三三两两朝着不远处牧民家的院子走去。 他们也知道那边在准备晚饭,不,这个点应该算是夜宵了。 推开后门一看,就见院里也挑着一盏亮堂堂的灯泡,临时搭起的大柴锅灶上火势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羊肉,浓郁的肉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牧民老两口正守着柴锅添柴翻搅,贺小倩、小旭和钢镚姐三人在一旁架着烤架,翻烤着一整只羊,贺母则坐在边上,忙着烙一张张喷香的饼子。 满院烟火蒸腾,烤羊在火上滋滋冒油,炭火噼啪作响,铁锅烙饼的香气混着肉香四散开去,勾得人食指大动。 可诡异的是,院中的三拨人,竟无一人开口说一句话。 尤其是烤羊的三人,一个个眉头紧锁,脸色紧绷,那模样仿佛铁架上烤的不是羊肉,而是他们自己。 实际上三人此刻的内心,也当真和架上的羊肉差不了多少,被无形的烈火炙烤,那叫一个抓心挠肝似的难受。 不只是因为姜槐。 方才三人在外面循着轮胎印探查时,随着三清铃的响起,骤然闻见院子里传出一阵香味。 三人可以百分百肯定,那根本不是现在的肉香,就是道士们开坛时用的线香的味道。 很好闻,但不是檀香。 道教很少用檀香。 三人本以为是随风飘过来的,可进了院子才发现不是这样。 飘过来的不可能这么浓郁! 除非这个院子里有一台超强的抽油烟机,把香味全吸过来了。 可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见牧民老两口掏了一把干柴,点着后径直塞进了灶台。 火苗猛地窜起,那种香味也随之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干燥的柴火烟气。 三人到了嘴边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紧接着便被牧民老两口示意搭把手,帮忙烤羊肉。 可即便机械地翻转着羊身,三人脸上依旧带着疑惑。 刚才……闻错了吗? 不太肯定。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三人再次起了疑心。 就见贺母一手捧着和好的面盆,一手挑开门上那块挡风用的半截羊毛毡,从屋里走了出来。 屋里的灯泡被挪到了院子里,显得有些黑,再加上她平日里住的地方都是直进直出的普通大门,全然没留意脚下那道半高不高的小木门槛。 一只脚已经迈入院中,另一只脚就这么拖在后头,按照这个架势,脚尖铁定要磕在门槛上,少说也要踉跄着摔上一跤。 三人坐的地方正对着房门,看得明明白白,刚要出声提醒,却见贺母竟然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走了出来!! 那只脚明明眼看就要撞上门槛,却像穿过空气一般,毫无阻碍地落了地,没事人一样。 三人瞠目结舌,彼此对视,说不出半个字来。 是角度的问题? 实则根本碰不到门槛? 还是贺母其实知道那有个门槛,在即将碰到一瞬间,微微抬了抬脚? 三人不知道,只是眉头皱的愈发的紧。 当烤架上的羊肉被翻了不知道多少圈,表面渐渐泛黄,泛起焦香时,院子里的香气已经浓得化不开。 灶上清炖羊肉的醇厚鲜香、铁架上烤羊肉的焦香,再混着贺母烙面饼的麦香,几种味道缠在一起,漫得满院都是。 却在这么浓郁的香味当中,三人忽然浑身一麻,像是过了电似的,鼻尖竟然再次闻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线香味道。 可只是一瞬,那股味道就倏地远去,重新被肉香覆盖。 这时,院外后门处传来响动,那群饥肠辘辘的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老两口见了连忙笑着扬声招呼,示意大家可以开饭了。 那老汉搓着手,嘴里很是客气, “咱这荒滩上,条件差得很,没个好东西招待,饭食粗淡,大伙儿多担待,吃饱就成!” 老妇人也跟着连连点头,招呼着众人围拢过来。 那些小姑娘显得胃口不佳,但她们随行的父母还有小倩带来的人却没多客气,有碗的捧碗去盛,没碗的直接伸筷子从锅里插起一块肉。 到后来连筷子都没了,有人干脆就地撇根树枝,在衣服上随便搓了搓就当筷子用,插着肉块大快朵颐。 实在饿的不行了。 众人吃得满嘴流油,不住交口称赞, “青海的羊就是不一样!一点膻味都没有,就这么清炖蘸盐都好吃!” 也有个本地人嚼着羊肉,嚼着嚼着一脸诧异地扬声问, “大爷,你家这羊娃子咋煮下的?放哈啥料了?吃着咋跟我们自家炖的俩样子嘛!” “么啥么啥。” 那老汉连连摆手, “就是放羊时寻下的几株黄芪、沙葱根,还有点白茅根,胡乱丢锅里了。我们老两口一直就这么个吃法,煮出来的肉香嫩,还败火!”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抽空竖起大拇指, “怪不得!大爷还是老吃家哈!” 这时烤羊肉也烤得差不多了,贺小倩三人上手把羊肉撕成块,三三两两分给围过来的人。 那些人就用才出锅的烙饼当碗碟,一口清炖一口烧烤,盐粒子、辣椒面一应俱全,算是好好犒劳了一顿。 三人又端着面饼去找院外的道士们。 等过去才发现,跟院内的吵吵嚷嚷比起来,院外这边简直是一片愁云惨淡。 一问之下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总结下来就两个字: 失败! 还是莫名其妙的失败、找不到原因的失败! 可失败也不能不吃饭啊。 好歹劝众人对付着吃了一口,小旭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却没抽,就任由它在嘴边静静燃着。 他的目光望向几乎已经看不清轮廓的天峻县。 此刻夜色已深,整座县城大半都陷在沉沉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亮光,孤零零散在远处。 与此时眼前的热闹比起来,显得好像有些虚幻。 “或许,我早就该想到的。” 小旭忽然笑了笑,听不出什么意味,倒像是自言自语, “只是啊,这实在和老子二十来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有些冲突,但现在阴神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他一笑,嘴边的烟卷也跟着动,火星明灭,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想到什么?” 贺小倩在旁边沉声问道。 小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得意还是苦涩的笑,慢悠悠抛了个问题, “我问你,要是你托人办事,本来打算请几个县级领导,而且按道理也能请来,结果人到了门口扫了一眼,转头就走了,你猜,是为啥?” “因为里面坐的纪委。” 贺小倩冷冷吐出一句。 “有可能吧。” 小旭轻轻吐了口烟,耸耸肩, “但我觉着吧,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几个县领导往门口一撇,好家伙,里头坐着个厅级的大人物。” 他顿了顿,喉咙里低低吐出几个字, “你说他们还来干什么?” 风,忽然大了。 烟头的火星被吹得猛地一亮,青烟乱乱地卷着升起,里面夹杂着小旭几声含糊的碎碎念,散在夜里。 “羊没羊味,狗没狗味,点石成金,妙不可言呐……呵呵!” 说罢,把烟头朝地下使劲一扔,又用脚尖在上面狠狠碾了碾,抬眼看向贺小倩,嘿嘿一笑, “看好了!给你露一手!” 话音未落,他把头一埋,整个人骤然弓身绷紧,向着院墙猛地冲去。 第141章 烟杆、存折、天师 这一撞,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也就不过如此了……只从气势上来说。 若是撞实了,少不得一个脑浆迸裂的下场。 可小旭没死,却摔了个狗吃屎。 那条大黑狗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绊在他脚边。 一人一狗连滚了三四圈,和言情偶像剧似的,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都慢下来了,好不容易才停下。 狗没叫,因为嘴筒子被勒住了。 小旭的嘴筒子没被勒住,所以他叫了。 “哎呦,卧……!” “槽”字没说出来,因为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张满脸皱纹的脸。 是牧民大爷。 四目对视。 “您在笑话我?” 小旭依旧躺在地上。 “没有。” 大爷很认真的摇摇头,然后终究是没忍住,笑的很大声。 小旭也跟着笑。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想起身,可波棱盖实在太疼,干脆就地一躺,躺的笔直, “大爷,您姓许吧?” 那大爷似乎早有所料有这一问,眨巴眨巴眼睛,朝不远处满脸愁眉不展的道士们指了指,比划了一个小声的手势, “嘘~” “Okk~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懂!” 小旭同样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才想起这位能看懂不? 这年头,看不懂“ok”这个手势的人恐怕不多,但眼前这位说不定就在其中。 因为大爷姓许,名逊,字敬之。 职业:道士。 转职:天师。 称号:天枢伏魔上相、天医大帝、净明普化天尊、九州都仙太史高明大使、神功妙济真君。 道统:道教净明派创始人,亦被闾山派奉为祖师爷。 与张道陵、葛玄、萨守坚并称道教四大天师,世称许真君。 祖庭:江西南昌西山万寿宫。 成就:拔宅飞升。 如果还没想起来,点石成金说的就是这位。 哦对了,建议玉皇大帝让孙悟空去看守蟠桃园的也是他来着。 让一个猴子去看桃,这位祖师爷是有点幽默在身上的。 换作旁人,既不是道士,也没对道教上过心,许逊这个名字多半听都没听过。 小旭就是这样。 他既没入过道门,从前也对道教压根不感冒,道教四大天师里,他也就认得两位。 一位是开山立派的张道陵,另一位,便是眼前这位许真君。 之所以能记住,还是写时查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 他记忆里模模糊糊记着是个姓刘的,具体是谁、什么来头,早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上网一查才知道,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除了那位淮南王刘安,竟然还有许逊这一说。 这位飞升时,全家四十二口连同鸡犬一同升天。 当时可把他羡慕的不行,但后来一想,自个儿不也是因为祖上“飞升”被顺道带上来的吗? 于是立马释怀了。 此刻,小旭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说激动吧,倒也没多激动,压根没有什么见着神仙的狂喜。 心里头更多是乱糟糟的,可能是直接被整懵了。 他虽对道教没什么兴趣,可毕竟也是听着神话故事长大的,多多少少也知道些什么神仙下凡、济世度人的小故事、小传说。 他撞墙的本意就是去赌一把,结果还真撞出个天师,心里反倒没着没落的,张了张嘴,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扭头看了看贺小倩,这位竟像是没觉得他躺地上很奇怪似的,甚至像是没看见他躺地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憋了半天,竟然吐出一句, “那我们刚才吃的东西……?” 他怕那些羊啊,烙饼啥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变化出来的。 那老汉,哦不,许真君哈哈大笑, “真的,掏钱买的。” “您还有钱?” 小旭很是意外,严重怀疑这位大佬是不是“故技重施”,耍了一手点石成金,不,现在应该是点纸成钞了。 人家老板回头一看,钞票全变成白纸,哭都没地方哭去。 赤裸裸的犯罪行为啊! “自有来处。” 许真君翻了个白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作解释,岔开话题, “不过这里的羊本来就没什么膻味,放的草药也是真的,如果你有需要,放点枸杞根也是可以的。” 某人老脸一垮,什么叫我有需要? 他这个年纪,羊肉就已经够燥热了,完全不需要枸杞根好吧! 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处依旧热热闹闹的院子。 许真君看了一眼,“哦,这是假的。” 小旭了然。 看来他想得的确没有错。 姜槐、赵魁两人,其实只是老远看见天俊县,想要去求援而已,只是天色已晚,他们没注意不远处停的几辆车。 这几辆车应该也不是专门堵他们的,多半只是凑巧停在那儿罢了。 若不是那鸡鸣狗吠,两拨人马怕是直接撞上了。 哪知这念头刚起,许真君便似早已看透一般,笑着摇了摇头, “非也,这一鸡一狗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哈?” 小旭一个鲤鱼打挺,波棱盖也不疼了, “还有我的事?” “不然嘞?” 许真君又是哈哈大笑,“行了,吃饱喝足就快去吧,下一拨人快到了,贫道还有一阵忙活呢。 回头把这鸡、犬放在江西地界就行,它们会自己回来的。” “啊?还要还回去啊?” “不然嘞,请你吃羊肉不够,还要薅羊毛不成?哈哈哈!” “嘿嘿嘿~” 小旭也跟着笑,忽然觉得这些传说中的神仙好像还蛮有趣的。 想来也是,神仙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飞升之前也都是活生生的人,眼前这位还做过官呢! 还是个好官,辞官东归时,百姓载道相送、万人空巷,不少百姓更是拖家带口、千里追随,一路跟到江西南昌西山,在其居所东边定居。 最猛的是迁徙来的百姓集体改姓为许,聚居地被称为许家营。 废话,发金子的官老爷,谁不喜欢?! 念及此处,小旭望了望身旁的大狗子,又瞅了瞅不远处依旧毫无反应的贺小倩,没来由有些嘚瑟起来。 任你贺小倩平日里凶似鬼,此刻还不是干瞪眼? “许天师?许真君?” “有话说,有屁放。” “好嘞!我就想问问为啥这里这么多人不选,偏偏就选我呢?莫非我是什么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 “呵呵。” 许真君似乎听乐了,笑了好半天才道, “谁说只有你一人了?” “还有谁?” “你猜?” “……老赵?!” …… “咳咳!!!” 黑黢黢的林子里,骤然传出一阵咳嗽声,像是被东西呛着了。 “谁他妈背后念叨老子?” 赵魁一边咳,一边从原本的斜躺姿势里直起身,手在胸口狠狠捶了几下,又低低笑了几嗓子。 背后有人念叨会咳嗽还是打喷嚏来着? 他记不太清了。 这说法本就是他蹲监狱的时候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当时号子里谁好端端的打喷嚏或者咳嗽了,大家都这样调侃起哄。 但他从没有过。 因为这个世上估计没什么人会念叨起他。 也不对,以前是没有,现在可能有了。 只不过这个会念叨他的人,此刻正躺在旁边挺尸呢。 除了轻微的呼吸起伏,一动不动。 “欸……” 林子里,又响起一声叹息。 黑暗里,有橘红色火光明灭,赵魁在抽烟。 准确来说,是抽旱烟。 姜槐师傅的那根烟袋锅子。 抽起来很浓,很呛,这才是他咳嗽的主要原因。 赵魁原本是不抽烟的,更不抽这种老掉牙的玩意。 但此刻他却是抽了起来,一边抽,一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 红铜锅、乌木杆、翡翠嘴,吊着一小袋烟叶子。 品相说不上多好,好歹也算是个玩意儿,有点收藏价值。 但此刻,红铜锅瘪下去挺明显的一个坑。 被子弹打的。 当然不是正面硬扛,红铜本来就软,还只有两三毫米的厚度,不可能挡的住子弹。 这是斜擦而过留下的印记。 赵魁到现在都暗自庆幸,如果不是这玩意,那姜槐就不是挺尸,而是直接嗝屁了。 即便如此,姜槐还是当场就背过气,坠下马来。 冲击力太大,又正好贴着胸膛,骨头没断已经算这小子长的结实了。 可背过气去你倒是喘回来啊! 从“捡尸”逃命,到雪线反杀,再到逃亡至今,全是赵魁一个人的手笔。 这得益于他成长的经历。 盗猎的生涯让他下意识躲避枪口,蹲号子的经历让他成功反杀,护林员的职业让他知道如何在野外生存,前几天还正好学会了骑马! 所以说技多不压身,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然而他做了这么多,姜槐却像个男版“睡美人”似的,一动不带动的,搞的他都想找个癞蛤蟆亲这小子一口。 他当然没真这样做。 一来,天寒地冻的根本找不到癞蛤蟆。 二来,仓皇逃命的这几日,他只能把姜槐用布条捆在身后,勒的很紧,这样俩人才能一起骑马。 这让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当年,也是野外,也是冰天雪地。 是一只林麝紧紧贴在他身上,这才让他这条命活到了现在。 该还了吗? 或许吧。 所以赵魁这些天的心情还是挺不错的,毕竟背着“债”的日子其实并不舒服。 有时实在太无聊了,甚至回想起初见姜槐时的场景。 这小子一句“他妈的人头马”是什么,差点没把他噎死。 现在,他把这小子的脑袋搁在胭脂的脑袋上,嘿嘿嘿的笑, “这就是他妈的人头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心情不错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姜槐昏迷不醒,所以他口粮骤然多出一倍。 什么面包、葡萄干、士力架、火腿肠,全进了他一人的肚子。 坏处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就这么走走停停,翻过雪山,跨过草地,赵魁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能吃的早就吃完了,就差和胭脂一样啃草根了,就在饿急眼的时候,忽然看见远处隐隐有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拍马就往那边赶。 只要到了城镇,那他俩就算活下来了。 却在半道上,被一声狗叫吓了一跳。 也正是这一叫,这才让他看清前面好像是户人家。 “刚才怎么没看见?” 他当时有些疑惑,虽然天还没亮,却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那么大一栋房子杵在前面,应该老远就能看见才对。 就算看不清,至少也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吧?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一个老头披着衣服,打着手电从屋里走出来了,走的慢悠悠的,却一眨眼就到了他面前。 “谁?干甚呢?” 赵魁骑在马上,没有立即回话。 草原很空旷,风也很大。 之前骑马没怎么注意,此刻一停下来,竟然隐约听见风声里传来不少人的说话声。 可想循着声音去找,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很奇怪。 那些说话声听着虽然不太清晰,但也没到太飘忽的地步,应该离着不远才是,可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哎哎哎,问你话呢,东瞅西瞅滴找啥子咧?” “没啥,大爷,你是这户主家不,能不能和你借口吃的?” 赵魁实在是饿的不行了,寻思着没人的地方饿死还则罢了,现在碰着人了,这年头还能饿死实在说不过去了。 “啥都成!” “啥都成?” 手电光刺的赵魁睁不开眼,透过指缝,他隐约看见这大爷好像笑了笑,笑的有些古怪。 “对,啥都成。” 赵魁也跟着笑。 哪曾想,这老头二话不说,直接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把烂树根递了过来, “呐,吃吧!” 赵魁一愣,以为这老头是拿他当骗子了。 “大爷,这玩意人能吃吗,我是真心讨口吃的,咸菜根,凉馒头,什么都行。” 老头依旧把手一伸, “就这个,四万五千八百块,爱要不要!” “什么?” 赵魁直接怒了,这杂操的拿他当畜生耍是啊! 一把破草根还要钱,还尼玛有零有整! 别说他没有这么多钱,就是有,也不可能给。 他当时就要下马打老头。 虽然饿的前胸贴后背,他还是要打老头。 就在忙着解开绑着姜槐的布条时,忽听一声鸡鸣。 叫的那叫一个嘹亮,天光都仿佛亮了几分。 但这并不影响他打老头。 却在此时,睡美男忽然动了。 以一种极其别扭、活像才掀开棺材板钻出来的僵尸般,动作迟缓的从怀里摸出了两样东西递到他手里,然后脑袋一歪,又挺尸了。 一样是存折,一样是烟袋锅子。 存折里的最后数额,是四万五千八。 赵魁不是傻子,尤其是他看见存折上的数字之后,即便是傻子,也醒过来了。 “您……是谁?” “不告诉你,老汉怕你回头找上门打我嘞!” 第142章 大道朝天,各行其路 赵魁打没打过老头? 当然打过。 他可不是电视剧里西装革履,叼着雪茄,看着彬彬有礼,有事没事还盘串的那种黑社会头头。 他年轻时,悍匪谈不上,但妥妥的刁民一个,打个老头算个屁。 别说年轻的时候了,就是蹲号子期间又如何? 该呲牙呲牙,该炸毛炸毛,小旭也就关了两三天禁闭而已,他那时候基本上是禁闭室的常客了。 否则腿也不会被打瘸了。 哪怕后来沉寂了一段时间,但在初见姜槐之时,竟也应激似的起了杀念。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纵然他后来对姜槐还挺不错,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好人了。 好人是做不到用一根弓箭把人脖子捅个对穿,还和没事人一样的。 前者可以用形势所逼来解释,但后者…… 不过现在,他看着眼前的老头,方才心中升腾起的戾气骤然间偃旗息鼓。 不仅仅是因为这老头刚才露了一手,而是这老头那句话说完,抬眼朝他望了过来。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 明明含笑,却像是两把尖刀,瞬间把他整个人切开,从内到外审视了一遍。 赵魁心里忽然打了个激灵,就像学生见到老师一样。 他不知道这老头是谁,更无法想象现在眼前的可不是老师,而是传说中的天师。 天师天师,合乎天道的老师、代天宣化的宗师。 还是四大天师之中最看重忠孝廉谨的一位。 兴风作浪的蛟龙都能斩了,别说一刁民了,就算没飞升的时候,人家也是一地父母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见。 老头一手收钱,一手交货,留下一句“一路向西”后,便摆摆手,自顾自离开。 赵魁哪还敢问为什么,趁着天色未亮,调转马头,径直一路西行而去。 他这些天一直是昼伏夜出。 这茫茫草原一望无际、无遮无掩,白天实在太容易被发现。 事实证明,他能活到现在、跑到这里,全得益于这一正确决策。 现在他依旧如此,跑了一阵子天光放亮,便寻了处地方藏着。 人好藏,马却不好藏。 这玩意虽然不用加油,但要吃草啊,他只能让这马自己翻草根吃,看它离的远了,便给唤回来。 想想这胭脂也是遭了老罪了,机关单位食堂吃了大半辈子,何曾吃过路边摊? 要是春夏天也就罢了,算是换换口味,可这大冬天的,别说草,连草根都费劲。 刨了老半天才勉强吃上一口,还满嘴都是泥,还有心思玩“人头马”的梗,它都想来一句草泥马~ 这也是那支路过的自驾游车队只看见孤零零一匹马而不见人的原因。 等到天黑,赵魁便再次往西而去。 根本不知道跑了多远,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知道一路往西。 等天色再次亮起时,才发现原本就因冬日而稀疏的草原已经被大片裸露的戈壁与青灰色砾石取代。 地平线被一道冷峻、光秃的山棱线切开,山尖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他不知道那是柴达木雪峰,也不知道山的那边就正式进入柴达木了。 他只知道脚下的土地越发干燥坚硬,风里都带着沙粒,天地辽阔得吓人。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挺不住了。 饿,已经感觉不到了。 只感觉头晕、眼花、肌无力…… 他都快忘了已经多久没吃过一次正经东西了,上次,好像还是在军营食堂。 要知道多吃一点好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勉强能藏身的小树林,他再也坚持不住,直接躺在地上,半天都不能动。 说是小树林,实则不过是几丛耐寒的祁连圆柏,稀稀拉拉扎在戈壁滩上,连成片都算不上。 赵魁躺在地上,斜眼瞥了一眼依旧睡的正香的姜槐,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妈的,老子都说了带点牛肉干,你非不带,现在你自己睡爽了,老子怎么办?” 他没抱怨自己因姜槐而陷入这等惨状,只埋怨姜槐当时不肯带牛肉干。 不管他脾性如何,至少对姜槐的这份情义是没得挑的。 “骂”完之后,赵魁又把目光投向一旁同样蔫头耷脑的胭脂。 这家伙原本加的是“98号”汽油,现在连“92”都加不满,还满负荷运行,能不蔫头巴脑嘛! 他在暗自掂量,想着能不能和捅死那人一样把这马捅死。 什么军马不军马,就是天上的龙肉,到了这种地步,就只是口粮而已。 反正继续往西全是戈壁,想找根草比在秃子头上找根头发还难,要马也没用了。 哪知道胭脂忽然咧了咧嘴,就是很人性化的咧了咧嘴,露出两颗黄黄的大板牙,鼻子里喷了喷气,眼神里全是鄙夷不屑。 赵魁当场就愣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一个畜生给鄙视了,心说尼玛有编制的就是牛逼哄哄哈,连马都学会拿鼻子瞧人了。 “小样,真当收拾不了你了?” 赵魁艰难爬起身,从怀里摸出打火机,想生把火来顿烤肉。 这火机是他把那个追杀的人撞下马后,那人口袋里掉出来的,上面还印着男科医院的广告,还有一个大胸美女的照片。 他当时顺手就揣怀里了。 此刻一摸,除了打火机外,还掏出一把烂草根,正是那他用四万五千八百块,从那老头手上买的。 买来之后,他当然研究过。 他又不傻。 一开始,他放在嘴里嚼了嚼…… 就他么是普通的烂草根,和胭脂从土里刨出来的同款! 他不死心,又把这玩意掐巴掐巴当做烟丝塞进烟袋锅子里抽。 结果这一抽,胸口像是被泰森打了一发蓄力轰拳似的,整个人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还不算完,烟气顺着喉咙一直拉进肺管子里,差点没吐血。 这不是形容,是真的拉进肺管子里,就和那锯木头的锯子似的,火辣辣的疼。 他以前不抽烟,这是第一次抽。 但身边很多人抽,因此知道第一次抽烟虽然不适应,却绝不会这么难受,哪怕这是烟袋锅子! 赵魁当时就想骂娘,最终还是没敢骂,却再也没敢抽一口。 又琢磨了一阵,实在没有头绪,便不再理会这把烂草根了。 此刻,他坐在小树林里,再次摸到了这玩意,心头却是一震。 仔细一想,其实他在遇见老头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是山穷水尽,逼近极限了,可是又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自己竟然还能好端端的? 虽说不是能跑能跳吧,但也没什么要嗝屁的征兆,自己的极限这么深的么? 看着手里的火机以及上面的大胸美女,他决定再试一次。 敢卖这么贵,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捻出一小撮烂草根,撕巴撕巴,填进烟锅里,然后用手指轻轻压了压…… 还不能压的太实,否则点不着,抹平了就成。 村里以前有很多老人抽这个,他从小就看过。 “啪嗒!” 那股呛人的味道再次出现,和用被淋湿的稻草生火冒出来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赵魁把心一横,抱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把嘴朝烟嘴上去凑。 不是把烟袋锅子往嘴边递,而是用嘴去凑烟袋锅子,心里那叫一个抗拒啊,简直和被迫吃屎没什么区别。 如此抗拒,的确是对的。 刚浅浅吸了一口,都还没吞,那烟仿佛有了意识一般,一头撞进他的肺管子里。 “咳!!!” 咳嗽声震的林子仿佛都跟着动了起来,病入膏肓的肺痨患者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赵魁只觉得自己直接被这口烟给开膛破肚了,肚皮被拉开,五脏六腑全都裸露在外,然后被浇了一勺滚烫的火锅底料。 甚至觉得腮帮子都疼,好像被人给揍了似的。 “为什么会腮帮子疼?” 他“腾”的一下坐起,半跪在地上,攥紧拳头拼命的捶地,想以此转移痛苦。 他已经没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哪来的力气坐起来的了,又是哪来的力气让他这么用力的捶地。 此刻,他蜷曲在地上,眼前一黑又一黑,好像是被人套从背后套了麻袋给胖揍了一顿。 也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耳边忽然传来湿漉漉的呼气。 赵魁扭头一看,竟然是一张老长的马脸,正是胭脂用脑袋一下下的蹭着他的脸,硬邦邦的鬃毛蹭的他还挺疼。 “你是来安慰老子的吗?” 赵魁忽然一阵感动,刚才还想着吃你,现在你…… “哎不对!”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竟然看见胭脂那湿漉漉、黑乎乎的鼻孔正一下一下的翕动着! 而且那满脸陶醉的目光,看起来…… “你踏马是来蹭烟的!!!” 刚才哪里是来蹭他,分明是想把他的脑袋挪开,然后好吸更多的烟气! “好畜生!” 赵魁勃然大怒,随后心中又有些奇怪。 为毛自己吸的这么难受,这马反而满脸的陶醉? 莫非……它是个老烟民? 但下一刻,所有的胡思乱想全部熄灭。 零下十几度的寒气还没钻透骨头,又像被人当头狠狠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心底。 他在胭脂的眼眸里,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四五十岁,却满脸沟壑皱纹、瞧着足有六七十岁的男人。 一身破衣烂衫,层层叠叠打满补丁,脏得看不出原色。 正怒目圆睁,死死瞪着他,巴掌已经扬到半空,拳头攥紧,眼看就要狠狠砸下来。 赵魁见过这个人,却叫不出此人的名字。 因为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不过当时是自己抬手打人,倒在地上疼的打滚的,应该是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才对。 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抬手抽了这人一巴掌。 因为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挺多的。 “啪嗒!” 烟袋锅子滚落在地,烟丝洒了一地,烟丝慢慢消失。 胭脂那黑溜溜的眼眸里倒影出来的人影也消失不见,被一股不满的情绪所取代—— 又要饿肚子了! 上次它闻了一口,原本的疲劳瞬间消散,蹄下生风,否则它怎么可能继续跑这么远? “这是要我还债啊……” 赵魁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对胭脂来说,这烂草根就是仙丹妙药,能让它一路上不用为吃什么发愁。 但对他来说,这也是能吊住他一条小命的东西。 可和胭脂那种纯享版不同,他要付出代价,依旧会饥饿,依旧会疲惫,依旧要饱受肉体上的折磨。 甚至,在他支撑不住、只想靠这玩意续命的时候,过往种下的恶因,此刻全都结成恶果,纷纷朝他砸来。 被他抢过东西的小贩,被他踹翻摊子的老人,还有那些被他酒后失手打伤的人…… 当年他挥出去的每一拳、每一巴掌,每一次横行霸道,此刻全都化作实实在在的痛,往他身上砸来。 他终于尝到了,当年被他踩在脚下的人,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就是报应!” 他蓦然想起那次在高速服务站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很多双手拼命的抓他。 “你妈的,老子认!” 赵魁咬着牙,硬生生挺直腰板,望了一眼姜槐, “反正总有这么一遭,有这小子陪着,总好过老子下去之后遭罪强!!” 又猛嘬了几口,踉踉跄跄站起身,向西而去。 只是夜色中,时不时传来几句脏话,拆穿了他的强撑。 “哎呦,日你仙人,劳资当年揍你有这么用劲啊?” “靠,别尼玛光踹这条腿,瘸了看不见!!?” “不行不行,遭不住了,歇会歇会,不抽了……” 与此同时。 天峻县附近的那片草原上,一只发足狂奔的大黑狗,忽然刹住脚步。 大黑狗一停,开着车一路跟在后面的小旭也赶紧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快步跑到大黑狗旁边, “哥们,又咋了?” 小旭一脸急色,看上去竟比大黑狗还要焦躁几分。 能不急吗? 那天晚上,他一脸嘚瑟地告诉大家伙,自己有办法找到姜槐。 大家伙自然是不信的,追着问他原因。 但小旭只能摇头,半个字都不能多说。 因为他和许天师有约在先,答应过不外泄半句天机,否则鸡不鸣狗不吠,肯定找不到姜槐。 他当时只想着人前显圣,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下来,又生拉硬扯拽着一大帮人跟在他身后找人。 哪曾想这大黑狗并非如他所想那般“直捣黄龙”,而是走走停停。 现在,没来由的,又停了!! 小旭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停,但他知道身后那一大帮子的目光已经愈发不善。 尤其是某位母老虎,他已经能感受到实质性的杀气了。 “大哥,我求您了,要是跑累了,小的背着您还不成吗?” 小旭简直欲哭无泪。 以前,他为了逃避责任,满口谎言。 现在,他好不容易主动挑了一次大梁,真话却说不出。 这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有趣,有趣。” 柴达木雪峰之巅,“姜槐”微微一笑,扭头看向身边, “打人者被人打,嘴碎者被禁言,天师……可真天师啊,您说是吧,师父?” 第143章 御风 雪山之巅,立着两道人影。 说是人影,实则更像两道影子。 因为两人脚下那亘古不化的皑皑积雪之上并无足迹或者任何其他痕迹。 其中一道影子模模糊糊,轮廓淡得近乎透明,像蒙了层寒雾,没有实在的皮肉衣衫,风一吹便轻轻晃荡,虚虚浮浮。 有诗曰: 雪巅虚影淡如烟,无衣无裳独影悬。 无身却识天光冷,有影难留雪岸形。 阴神虚渺影如幻,一缕游魂出尘寰。 只逐月魄寻幽境,不向朝阳争寸天。 另外一道则要真切许多,身形凝实清晰,轮廓分明,稳稳立在雪崖之上,不飘不散,看着与常人无异,只周身隐有一层淡光。 有诗曰: 顶门金光透雪寒,阳神出窍衣袂宽。 有形有质随心化,万里江山一息间。 纯阳凝定身常真,抱元守一自卓然。 真形出窍通天地,一实一虚两重天。 阴神、阳神的确是两重天。 《钟吕传道集·论真仙》有言: 纯阴而无阳者为鬼魂,阴阳相杂者为阴神,纯阳而无阴者为阳神。 何解? 凡人死后阴魂脱壳即成鬼魂;修功者阴未尽而出神过早,谓之阴神。 阴神、阳神的出窍方式还不一样。 阴神出窍之时,或眼中见白光如河,则神从眼出;或耳中闻钟磬箫管之音,则神从耳出。 阳神则顶门清光如日,神从顶门(泥丸宫)而出。 《海琼白真人语录》(南宋白玉蟾)亦有言: 脱胎换骨,身外有身,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此乃阳神。 一念清灵,魂识未散,如梦如影,其类乎鬼,此阴神也。 阴神只能见人,而不能使人见;能隐而不能显;能闻于人,而不能与人言。 《道书》有言: 盖独修一物者所出,乃阴神也,阴神则有影无形。 若双修性命者所出,乃阳神也,阳神则有影有形。 何解? 修性不修命,只能出阴神。 性命双修,方能出阳神。 故曰:道本无相,仙貴有形。 姜槐便是修性不修命的典型错误案例,可以上教科书错题集的那种。 那什么是性? 精神、意识、本性,智慧都能算作性。 也可以笼统概括为心性。 他自下山以来,尝酸甜苦辣,观喜怒哀乐,再到笔架山观潮听涛,皆是修心。 光凭心性这一项,考不了满分,至少也是个及格分。 那什么是命? 身体、元气、精血、生命能量都能算作命。 姜槐目前只有一拳一桩一拂尘而已。 说是偷懒吧,倒也没有,得空就练一练,但肯定没有在玄元观里那么勤了。 说没偷懒吧,和三清观那些全真道长相比,他这练了和没练一样。 什么小周天大周天,什么服气、吐纳、咽津,什么闭气、存思、守丹田,什么炼己筑基、金液炼形、玉液炼形通通没有。 人家打坐的时候,他在对着盒饭“点兵点将”想着今天吃那个。 人家存思的时候,他在看《三体》,思考主为什么不在乎。 人家精气神内敛于身,他这阳气外放的和山君似的,把雪都融了。 看着挺牛逼,把赵魁这个门外汉唬的一愣一愣的,实则就像一块坏掉的电池,根本充不进去电。 满分一百分的话,他这“命”修的功夫顶多只有二十分。 一门六十,一门二十,都拿不出手,但相比之下,还是属于严重偏科。 所以“偏科”的下场就是,山顶罡风烈烈,那虚影就像是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会熄灭。 但姜槐半点不慌。 可以说自从下山以来,他从未这般轻松。 虽然身处劫中,虽然阴神都被一枪爆出来了,虽然现在身处的环境,能让他一分钟嗝屁十次。 但他还蛮开心的,不这样,怎么见着师父? 其实早在那颗子弹擦着烟袋锅子而过之时,师父就像阿拉丁神灯里的灯神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扯住他那因肉身震荡而被迫出窍的阴神。 姜槐那会儿只当自己是挨枪死了,魂魄都飘了,压根没意识到这竟是自己的阴神。 好歹也有二十分的功底,不是门外汉,知道阴神虽然和普通人的魂魄差不了太多,怕这个怕那个,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搞出来的。 想要凝出阴神,先得静到极点,灭了杂念纷飞的识神,眉心或者上丹田出现性光,先天元神开始凝聚,不再是散乱魂魄,此时才能叫阴神。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少有了。 至于以命固本,以性显神,灵光与元气合一,阴滓炼尽,化阴神为阳神,达到这一步的,千百年来才有几个? 至于他自己,那还是算了吧,自家人清楚自家事。 别人说说小姜道长仙风道骨也就算了,可别真当自己如何了。 再加上骤然见到师父,一时间脑子也不清醒,没头没脑就冒了一句: “师父,您没去投胎?一直躲在铜锅子里啊!?幸好弟子不抽……” 话音未落,“脑壳”就挨了一下。 姜槐这才察觉出不对,夭寿了,师父……怎么在发光啊! 低头看看自己,只是一道轻的不能再轻的影子,此刻晨曦初绽,便已经觉得颇不舒服了。 再看师父,好家伙,衣袂飘飘,周身裹着一层温润却凛然的纯阳霞光,就差在脑袋后面顶着一层光圈了。 “师父……您成了?!!” “什么叫成了?” 那道已然成就阳神的身影微微一笑。 成就阳神者,已经算是登临仙槛,但也能看做是丹道的顶级成就者。 历朝历代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当代张至顺老爷子曾在采访时无意中透露,山里有比他还要年纪大的存在,被记者连忙打断了。 这和是不是所谓的灵气枯竭无关。 道家讲究“本自具足”,一切都向内求,依靠自身的精、气、神修炼,就像“天眼通”,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要发掘出来罢了。 达到这一程度,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阳神出窍、脱质升仙,弃壳飞升,居三岛十洲、洞天福地,为神仙。 这是大部分阳神成就者的选择。 但正是因为他们成就阳神时多在闭关,成就之后直接飞升,故而名声不显,也没什么动静。 二是留世积德,再升天仙 阳神已成,但功德未满,留人间传道、济世,待功行圆满,受天书诏命,再升天仙。 许逊便是阳神成就后留世度人,拔宅飞升时证得天仙。 还有像吕洞宾、萨守坚、张三丰这一类,都是阳神已成,却自愿留在世间积功度人,功德圆满了,才受天书飞升。 其实即便达成阳神成就,也不会有那种一指断江、挥手炸山之类的神通,更不会用法术对轰之类的。 除了“身外有身”这个基本的本事之外,六通俱足也是标配,但更倾向于能避祸、 能度人、能知吉凶、 能护持一方之类的。 所以此刻这道身影一笑,原本还有些“端”着的姜槐霎时间放松下来。 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微微佝着背,穿着一身磨破了边的道袍,头发也不茂盛,更没仙气飘飘的胡须之类的。 只是看着稍微年轻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特效”加持的原因。 虽然变成新能源师父了,但还是他的师父!! 姜槐忽然委屈起来,也不知道委屈个啥。 “师父,咱们家没了!” “知道的。” “师父,我们在四川有一个分观,虽然只存在了一晚上……” “这个也知道的。” “师父,您看到那个雪人了吗?” “看到了。” “师父……您咋还留一手啊,怎么从来没教过弟子怎么修命功?” “这不来了嘛。” “以前咋不教嘞?” “先修性,再修命,你从小聪慧,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心窍开得太早,你反倒容易执着于气感、沉迷术法,把根基走歪。” 师父的声音在晨曦之中显得愈发温和,扭头看向姜槐之时,目光之中满是欣慰, “先把心定住,再谈性命双修。命功是壳,性功是神,壳再硬,神乱了,一样走火入魔。” “哦~” 姜槐点点头,又张嘴欲问。 他实在是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了。 比如,您老人家既然能成,咋不提前知会一声,弟子都把您肉身烧了。 比如,弟子眼前的任务是您老人家弄出来的吗? 比如,您是知道弟子入劫,因此才来的吗? “师父……” 问题却被师父打断, “行了,咱们跟上。” 此刻,赵魁已经抱起那坠马的肉身夺路而逃,师徒俩就跟在后面,仿佛在看一部电影。 当看见赵魁手起箭落把那人捅死之际,姜槐张了张嘴,扭头看向师父。 师父却没什么表情,没有一点“好生之德”的样子,只是忽然吐出三个字, “何谓劫?” 姜槐一愣,知道师父说的是他算出来的卦象,于是指了指地上的那具尸体, “他?” 这人追杀他而来,自然算是劫数。 怎料师父摇摇头,指着赵魁, “有他在,此人,还算是你的劫吗?” “这……” 姜槐一时无言,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师父又指着地上的尸体开口道, “对于他而言,赵魁,是他的劫吗?” “……算吧?” 师父微微一笑,又指着已经仓皇逃命的赵魁, “接下来一路天寒地冻,没有补给,疲于奔命,若是他把你放下或者他也挺不过去,导致你就此死去,那这人是你的劫吗?” “如果你那叫小旭的朋友没有犯错被关禁闭,那你俩也不会因为什么都不懂从而和大部队走散,更不会被人有机可乘,如此说来,小旭是你的劫吗?”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你,那小旭根本就不会来这里,你又是他的劫吗?” 姜槐顿首不言,内心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明明是卦象中一明一暗的两位“护法”,怎么摇身一变成为他的“劫”了? 但他知道不能钻牛角尖,暂时想不通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快刀斩乱麻,直指根本, “师父,那什么是劫?” “劫,不是定数。” 师父周身霞光微漾, “它是会相互转化的,就像一个池塘,本来平如明镜,却被投下一个个名为贪、恨、惧、怨的小石子,生出一个个小的漩涡。 本是各转各的,互不干涉,可一旦因缘际会、气数相逢,小旋涡便会缠在一起,最后汇成一个大旋涡。” “那该如何应对?” 姜槐若有所思,却还是差了点什么。 却见师父呵呵一笑, “你且看吧。” 接下来,姜槐果真只看不问。 他看着赵魁昼伏夜出,饿的饥肠辘辘。 看着赵魁一路朝着天峻县而去,差点要自投罗网,却被一处忽然出现的民房所挡。 民房中,走出一道明晃晃的身影,比师父还要亮。 天仙! 许真君笑着和师徒俩点点头,一声鸡鸣,姜槐那缕阴神被送入肉体,取出存折和那根烟袋锅子。 随后再次被扯出体内,跟着赵魁一路向西,进入那片小树林。 当赵魁被“揍”的嗷嗷叫唤之时,姜槐就在旁边,没来由想起了王灵官。 王灵官原名王恶,本是湘阴城隍,性情凶暴,为一方邪神。 萨守坚真人路过,以雷火焚其庙,烧得他火眼金睛。 王恶不服,上天告状。 玉帝赐他慧眼、金鞭,命他暗中跟随萨真人十二年:若萨真人有过,便可一鞭报仇。 十二年里,王恶寸步不离,竟找不到萨真人半分过错。 最后心服口服,拜萨真人为师,改名王善,成了道教五百灵官之首、都天纠察大灵官。 赵魁的经历便和这位有点像。 他一路跟随,何尝不是清楚自身秉性,想抓住他姜槐身上的过错,来为自己开脱? 但姜槐依旧一言不发,又随着师父一步登上柴达木雪峰之巅,遥遥看见小旭被许真君治的有口难开之时,他终于若有所悟,微微一笑扭头看向师父, “天师……可真天师啊,这是要把小漩涡给一个一个化开吗,如此一来,自然聚不成大漩涡了!” 本以为已经看明白,没曾想师父只是微微一笑, “要是这么简单,那天师可就不是天师喽!傻小子,你才是池塘里最大的漩涡啊!” “算了,你任务更新了没?咱爷俩以前穷的都出不了市,现在你师父出息了,带你小子好好潇洒一圈!” “好耶!” 山顶,寒风依旧。 两道人影已悄然不见。 昔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今师徒俩也附庸风雅一番。 万般琐事搁两旁,逍遥去也! 第144章 朝游德令哈 风,盘旋在德令哈上空。 到了德令哈,任务才算更新。 「任务:回春」 「地点:柴达木」 风中,有人低语。 “师父,这些东西是您搞出来的嘛?” “你想多了,为师哪有这个本事。” “那……您以前有过这东西嘛?” “为师那时候哪有你这个条件。” “…………” 风,忽然安静了不少。 这话虽然是第一次听,但怎么感觉这么别扭? “那……师父啊,回春是几个意思啊?这个季节是不是太早了点?而且为啥是柴达木这种地界?它有春天嘛!” “你问我?这是你的任务还是为师的任务啊?” “…………师父,您好像变了。” “那你找没变的师父去。” “嘻嘻,不去!” 姜槐知道自己多少是有几根贱骨头在身上的,只是这事天知地知,还要这个成就阳神的老头知罢了。 虽然下山后看起来人五人六的,但其中有多少是装出来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否则怎会刚得到「古琴」奖励,就把人家小朋友的琴给搞过来自己玩? 又怎会刚做好陶瓷,就大老远屁颠颠的骑车给人姑娘送过去? 还不是想显摆显摆。 人不犯贱枉少年呐! 想必军营里那帮军人喊着小姜道长又狂又猛的时候,烟袋锅子里会传出一声冷笑,补充一句,“又贱!” …… 德令哈,蒙古语里唤作金色世界。 正卡在祁连山南麓与柴达木盆地的咽喉处,东连天峻草原,西接戈壁荒漠,是深入柴达木无人区前,最后一处有人烟的绿洲门户。 写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子在这里写过一篇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刀郎也为它写下过一首歌曲《德令哈一夜》: 谁在窗外流泪,流的我心碎。 雨打窗听来这样的伤悲,刹那间拥抱你给我的美~ 艺术的浪漫与荒原的孤寂交织,竟爆发出一种独属于大西北那张扬的生命力。 爷俩元神乘风至此,无肉身负重,更无舟车劳顿,悬在高空,只觉天地开阔,好一派苍凉与壮阔。 巴音河穿城而过,在死寂的戈壁间划下一线生机,西南可鲁克湖与托素湖一淡一咸相互依偎,宛如一对情侣。 当地人也的确叫它们情人湖,感情未必要轰轰烈烈,知咸知淡的就挺好。 “下去走走?” “必须滴啊↗,师父,这是锦州口音。” “小槐啊,你知道为师为啥成就阳神后没飞升吗?” “不造啊~” “因为为师只是修为到了,但心性还不够。” “啥意思?” “意思是为师依旧会揍你。” “………” 爷俩轻落街头,德令哈不算大,街道也不算宽阔,和其他城市相比,更算不上繁华。 但这里的清晨敞亮又清爽,高原的晨光直直洒下来,落在街边一栋栋建筑上。 多是四五层高的现代建筑,浅灰米白墙面,搭配大块玻璃窗,街边立着简洁的路灯与市政标识,只是多多少少都蒙着一层灰,可能是昨晚刮大风的缘故。 偶尔几栋楼带着点蒙藏元素的简约装饰,墙面上画着草原、雪山的彩绘,现代感里又藏着本地的特色。 大清早的,街头已经随处可见远道而来的年轻人,不少留着长发,背着单反,三三两两地对着城市路牌、街边的文创小店打卡拍照。 不知道是为了海子而来,还是为了刀郎而来,亦或者只是为了这大西北而来?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总是向往着自由与辽阔,而长在这片苍凉辽阔土地上的人,又憧憬着城市里的热闹与繁华。 这让姜槐想起了摄影小哥,嘴里絮絮叨叨, “也不知道他家的小丫头如今怎么样了,应该快办满月酒了吧? 师父,满月酒要随礼吗?随多少合适? 不对,师父,我们一毛钱都不剩了! 那津贴啥时候才能到啊?” 师父只是听,并不说话,忽然伸手,一把搂住身旁还在叽叽喳喳的姜槐,身形往后轻轻一拧,抬手比划了个剪刀手。 姜槐正说到顶配哥做饭的的手艺有多棒,一脸懵, “怎么了?” “没什么。” 师父微微一笑,说完便松开手,照旧慢悠悠往前走去。 姜槐疑惑的看了看身后,没察觉出什么异常,也不再理会,三步两步跟上,继续絮叨。 与此同时,街边一家瑞幸咖啡靠窗的位置,一个留着长发的青年看着相机上的取景框,和姜槐一样满脸懵逼。 他本是想拍德令哈清晨的街景与远处柏树山雪线同框的风光,西北风情衬着天边淡青色的雪山轮廓,正是他想要的边城景致。 可刚按下快门,画面里却突兀闯进了两道模糊的人影。 其中一道稍显清晰,是位身形清瘦的老人,身上竟穿着一身道袍。 另一道则虚得厉害,像镜头失焦拍糊了一般,只剩一团淡淡的虚影,隐隐约约能看出个人形,好像也穿着道袍? 更奇怪的是,那道袍老人还抬手比了个的剪刀手,好像知道自己入境了。 “可是……” 长发青年睁大眼睛朝着画面里的位置望过去,方才相机里出现人影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奇怪……” 长发青年嘀咕一声,想要删除重拍,手指刚点到删除键,又改变了主意。 这也挺有趣的不是? 风,又起。 师徒俩乘风而来,又乘风而去。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碗尕面片。 想吃也吃不到嘴啊主要。 德令哈的街头终于恢复几分清净。 “任务有眉目了吗?” “哪有这么简单,师父你是不知道,这些任务都弯弯绕绕的,向来都不是字面意思,有一次让弟子冰钓……” “停停停,接下来去哪?” “那我想想……” 姜槐哪里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回春回春,看着应该是和春天有关。 可从高空俯瞰,桃红柳绿那是不敢想,可就连一丝像样的绿意也害羞的不肯露面。 天地只剩几抹冷色。 大片大片的灰褐色为底色,广袤戈壁干裂粗粝,无边无际。 中间点缀着几处雪白的盐滩,仿佛是画师不小心把白色染料滴落其上。 最显眼的,是一抹瑰丽的蓝。 幽静,深邃,泛着淡淡的青,好像是一颗硕大的蓝宝石。 哈拉湖,地球最后一滴蓝眼泪。 而湖边那连绵的雪山,便是女人纤细的脖颈,覆着终年不化的素白绒雪,清冷孤绝,静立在天地尽头。 就在这名为《荒寂》的画幅之中,突兀的立着一根笔直的柱子。 顶端亮得刺眼,亮得都有些不真实。 柱子周围密密麻麻铺开一圈圈镜面,看着竟像一座森然大阵,把漫天阳光都死死锁住,齐齐反射集中到这根尖柱上。 如果说那幽蓝的哈拉湖是美人的天然宝石项链的话,那这玩意则有点像美人插在发间的人工钻石发簪。 这是我国首座、全球第三座商业化运行的熔盐储能塔式光热电站,也是柴达木盆地著名的"人造太阳"科幻地标。 姜槐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自己但凡靠近一步,绝对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于是扭头看向师父, “师父,看,人造阳神。” “滚犊子。” 师父大怒,“再废话把你绑上去晒足九十九天,你小子到底想好去哪了没?” 姜槐嘿嘿嘿的笑,一指那颗“蓝宝石”, “想好了,就去那!” “哦?” 师父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汪湛蓝就是满目的雪白,毫无半点春色可言。 “为何去那里?” “看到了几个朋友。” …… 风,骤至哈拉湖的上空。 这里名义上算是高原景点,实则是一片近乎原始的未开发秘境。 地处海拔4077米的祁连山腹地,更是典型的高原咸水湖,湖畔没有栈道,没有码头,没有商铺,更没有任何人工服务与配套设施,连一条像样的硬化步道都找不到。 此刻才刚上午八点,清晨的天光刚漫过团结峰的雪顶,浅浅洒在深蓝的湖面上。 即便偶尔有自驾探险的游客慕名而来,这个时辰也还远未抵达这片深处荒原。 周遭静得只剩下湖水轻拍岸滩的微声,静得连远处岩羊踩碎碎石的动静,都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湖西岸的矮坡后,却有几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砾石与枯草丛里,屏着呼吸,长焦镜头死死锁定着对面陡峭的裸岩崖壁。 不是旁人,正是带着姜槐三人从宝鸡一路赶到西宁,随后进祁连山拍摄野生动物的无穷小亮团队。 自街头一别,本以为很难再碰上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重逢,虽然这只能算单方面的重逢。 姜槐现在很想拍拍趴在地上的狐主任肩膀,来上一句, “你看我还有几分像从前?”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别吓到人家,恩将仇报了这是。 于是他也跟着趴在地上,就紧挨着狐主任身边,把脑袋凑到镜头前观瞧。 镜头之中,是高原上的幽灵—— 雪豹。 皮毛厚密,周身斑纹与灰白的岩壁、残雪浑然一体,不细看几乎要融进这片荒寒景致里。 此刻,它好像正在拉屎,又仿佛正在捕猎,身子弓在一片裸露的岩石之间,只露出半边毛绒绒的脑袋和一条粗壮的尾巴,垂在岩缝外轻轻晃着。 “哎,要是再露出来一点就好了。” 姜槐就听身旁的狐主任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 这东西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山野生灵自有其行迹,再资深的拍摄者,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候机缘。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姜槐扭头看了看狐主任,决定帮他一回。 不仅是因为搭了一趟顺风车的关系。 他小时候一直有一个梦想。 很简单的一个梦想——去金陵的红山动物园玩一趟。 如果有可能的话,中山陵那边还有一个海洋馆,最好也去看看那些海里的鱼啊龟啊的长什么样子,和菜场里的有什么区别。 这种都不能称之为梦想的梦想,对于金陵本地的孩子,比如小汤圆,听着都可能觉得不可思议: “去呗,周六周日随便挑一天不就得了?去金牛湖野生动物园还算有点麻烦,但这两个都在市区,想去就去呗!” “再不济,学校春游秋游也会去啊!” 但姜槐还真就没去过,一次都没有。 除了没上学,根本不存在什么春游秋游之外,也如师父所言,爷俩穷啊! 虽然没穷的揭不开锅,但真是没多余的钱去动物园看动物,更别提更贵的游乐场了。 其实也没那么惨,真要咬咬牙去一趟也饿不死,但爷俩都觉得不是太必要,与其看一看,还不如买块肉塞肚子里呢。 肚子里没油水,拉屎都不顺畅啊! 这也算姜槐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如果上次抓野猪后没遇到老吕,说不定他还真就去逛一圈了。 呃……可能性估计也不大。 他那时候才下山,哪敢这样花钱。 所以他一直对动物挺感兴趣的,雕刻那些小冰雕,可不仅仅是因为那本《小亮老师的博物课》。 都说穷游富游不如少年游。 幸好,他依旧算是少年,为时不晚。 “师父~” 姜槐知道自己的状态,根本碰不到雪豹,只能拜托师父。 雪豹身旁,忽然萦绕起一股微风,不轻不重,像是两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撸猫。 师父,师父,既是师又是父。 孩子懂事不闹腾,当师父的又岂能不知? 而那原本弓着身子、满脸警惕的雪豹,喉咙里忽然发出“咯噜咯噜”的呜咽声,竟突然翻起肚皮,用后背在地上来来回回的蹭。 “我靠,这几个意思?发情了?” 饶是科普博主也被这突如其来且完全违反常识的一幕给整懵逼了。 脑子没反应过来,快门键却没少按。 但按的太快,以至于他丝毫没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雪豹旁,竟然隐隐有两道虚影,笑的格外灿烂。 与此同时,赵魁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再与此同时,小旭正在“离家出走”! 第145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春 这边师徒俩忙着撸猫,那两边可就惨喽! 先说赵魁。 那真叫一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烟袋锅子只能保证他一条小命无臾,但饿还是饿,累依旧累,眼前的黑那是真的黑。 这也就罢了,每次饿的受不了想着来上一口的时候,还要挨一顿毒打…… 他本可以忍受黑暗,但忍受不了黑暗里金星乱绕啊! 这特么谁受得了? 有时他被打的怀疑人生,心说自己什么时候揍过这么多人? 以前没觉得啊! 搞的他和天生魔丸一样,生下来不哭不闹,狞笑一声,照着产婆的眼眶就是一电炮。 更折磨他的是,疼也就罢了,后来不仅疼,还痒。 浑身钻心的痒,十级脚气的那种,恨不得用抛光机打磨才好。 出了那片林子,就是一座山。 不是先前看见的柴达木雪峰,那玩意太高了,而且也不是西面。 这座山虽说也不矮,但山体也陡峭得近乎直削。 刚开始还能看见青灰色的裸岩,走着走着,石缝里便开始出现积雪,白一块灰一块。 背阴处的直接就看不见岩石了,雪白一片,不知道是哪年的老雪。 寒风顺着陡峭的沟壑吹过来,用赵魁的话来说,那真是呜呜渣渣的。 更麻烦的是,到了半山腰,胭脂也开始步履蹒跚,有时候踩到冰面,四蹄打滑,各忙各的,和溺水了一样一阵扑腾,看着可搞笑,这也是他路上唯一的乐子。 就这么一步一踉跄,饶是他常年待在王朗那种高海拔地方,也有些受不了了,直接找了个背风处朝地上一瘫,心说爱尼玛谁谁,老子不干了! 可骂完没两秒,他又横着脖子昂着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姜槐,还是挣扎着起身给抱了过来,像小女孩摆弄洋娃娃一样放好。 倒也不是良心发现,怕姜槐受风生病,主要是这具肉身比较暖和,挨得近不冷。 把“暖宝宝”放好之后,赵魁这才舒舒服服躺下。 结果这一躺,好像躺到了狗屎,“唰”的一下重新坐直。 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方才眼角余光一扫,竟然冷不丁瞥见不远处陡峭山壁下,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不是硬邦邦的岩石,更不是哪个没素质的登山客扔下的包裹帐篷,那玩意圆墩墩地蜷在那儿,乍一看跟块被风刮落的土疙瘩似的,糊在雪地里毫不起眼。 可他赵魁是什么人? 常年在深山野岭里摸爬滚打,对山野生灵的敏锐程度,丝毫不亚于盘旋在高空的猛禽。 就那么随意一扫,他便认准了那玩意是只动物,只是隔着风雪与距离,一时半会儿瞧不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管它是个什么玩意儿,总比饿着肚子强上百倍。 头也不疼了,腰腿也不酸了,眼前也不黑了,一个骨碌爬起身朝那边窜去。 心说这肯定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挨了一路的大棍,总算给颗甜枣了。 走近一瞧才看清,这玩意儿居然是只羊,还是他认识的品种——岩羊! 一身青灰色的毛,跟这山上的石头色儿几乎一模一样,往这儿一趴,若不是他眼神好压根找不着。 一条深黑背线从颈后直拖到短尾,腹部、屁股蛋子和四肢内侧却是雪白雪白,像给黑灰的身子镶了圈白边,尾巴尖还点着撮黑毛,在风雪里轻轻扫着。 头上长着俩直溜溜的角,不像别的羊打卷,就跟两把小短刀似的,看着硬邦邦的。 如果是羚牛的外号是“杀人王”的话,那这玩意的外号就是“跑酷大师”。 岩羊能在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看着和贴在上面的画似的,视地心引力于无物。 真叫一个牛顿看了流泪,阎王看了心碎,哪怕是海拔3500米的峭壁也能跑出30公里的时速。 当然,淹死的都会水的。 这玩意也有很多摔死的,大概300只里就有19只死于专业不精。 赵魁上一份工作的保护对象之中就有这玩意,时不时就能捡到一只,但是不能吃,还很麻烦。 得现场保护→立即上报→专业处置→检疫/无害化→档案留存,总之绝对不能自己处置。 但今个一看,立马就笑了。 好家伙,天上掉馅饼啊这是,还是肉馅的! 这种时候,管你是几级保护动物,到俺老赵的肚皮里走流程去吧! 正想重操旧业,来一个烤全羊,谁知刚轻轻扯了一把,这玩意竟慢悠悠活了过来。 肚子开始轻轻起伏,原本闭着的眼睛也缓缓睁开,一对眼珠黑溜溜的,直勾勾的和他对上。 如果说之前的被揍,他还能像老时年间天津混混耍滚刀肉似的认了,那这双眼睛无疑是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别,别这样,求你了,你已经死了,老子等会穿上道袍给你念一会善善善行不,你快死吧,别他妈盯着老子看!!!!” 最后一句,赵魁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快要崩溃了。 一方面是饿的。 另一方面,是这双眼睛。 对于他此刻的状态来说,这已不是能用雪上加霜来形容的了,这无异于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姜槐身旁,二话不说把人往背上一扛,又死死拽住胭脂的缰绳,拼了命地往前疯跑,头都不敢回一下。 可没奔出几步,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呼哧呼哧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的白雪已经变成红雪。 他还是回到了那只岩羊旁边。 往雪地盘腿一坐,掏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起了烟。 身上,又痛了起来,又痛,又痒。 胸口,火辣辣的烧。 赵魁只能蜷缩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唤,却愣是攥着烟袋锅子没撒手。 逮住机会便猛抽两口,旋即歪过头,对着那只岩羊狠狠吐出一团浑浊的烟气,那模样又狼狈又执拗。 可抽着抽着,他竟慢慢觉出不对劲来,身上钻心的疼依旧,可那痒却一点点轻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琢磨是不是错觉,脸上忽然一湿,有软乎乎、热烘烘的东西一下下蹭着他的脸颊,像是在舔他。 猛地一抬头,正撞上一对黑溜溜的眼睛。 他根本没意识到岩羊的眼睛根本不是这样的,而是应该像胭脂那样,有竖条状的瞳孔。 也没反应过来岩羊常年舔舐岩石上的苔藓、地衣、以及矿物质盐。 舌头应该是粗糙的毛刷感,而不是软乎乎的。 赵魁只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住,一把搂住岩羊的脖子,趴在它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混着雪沫糊了一脸。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处的这座山,叫作关角山,而在藏语里,它的名字是登天梯。 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去不久,那只重新生龙活虎、以一种炫技的方式离开的岩羊又回到了这里。 抖抖身上的毛,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大黑狗,以一种更夸张的速度向山下那片林子里奔去,三两下就消失不见。 林子里,只有一人、一鸡、一犬。 大部队不在林子里,也不在林子外。 小旭是脱离大部队,独自来到这里的。 为何? 因为他的信用分见底了。 本来信用额度就不高,强拉着众人用土办法找人还没个效果,结果就是彻底失去大部队的信任。 大家看他的眼神愈发不善,他自己也被憋的连呼吸都不顺畅。 有心把真相说出来,但大家信不信还是两说,而且他也真怕因此坏了大事。 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他有多憋屈,因为这份憋屈就是老天爷给的!! 然而让他一人负气出走的最后一根稻草还不是这个。 他哥来了。 知道他这番“胡闹”之后,没有骂他,没有踹他,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小旭彻底绷不住了。 一米八的大个,眼眶一下就红了。 在姜槐刚丢了的时候,他能感受到他哥对他的态度有些好转,虽然没说什么,却在他守着沙盘时,默默打好食堂的饭菜送来。 但这一眼,让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小旭其实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也知道之所以是现在这副局面,压根怪不了旁人。 就像一个刑满释放的人,就是会受到歧视。 能怪谁? 自己呗! 走在林子里,小旭就在想,如果是贺小倩面临这种同样的情况,大家伙是不是相信的程度更高一些? 答案是肯定的。 “好生”就是比“差生”更容易得到认可。 可这次,自己是认真的啊! 但谁在乎呢…… 看着拢在臂弯里的大公鸡,又看了眼在前头优哉游哉的大黑狗,小旭忽然扯了扯嘴角, “人家左牵黄、右擎苍,我这也算配齐了,你哥俩倒是给点力啊,也好让小弟回去打脸那群人不是?” 这嘴也是碎到一定境界了,一个人都能叭叭个不停。 话音刚落,大黑狗猛地顿住,一声不吭直接朝林子里面窜去。 “哎哎哎,你干啥去,我不说了还不行……” 小旭还以为连狗都受不了他了,结果怀里的公鸡也扑腾起翅膀,一声啼鸣,震的他脑袋嗡嗡作响。 他连忙捂住耳朵,只感觉手心又热又湿。正疑惑怎么回事,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满手的血。 “???” 小旭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血是从哪儿来的,却听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凶狠的犬吠,还有人的惊呼。 紧接着响起两声沉闷的噗噗声,下一刻,他身侧的树干猛然晃动起来,爆起两团木屑。 狗在跟人缠斗。 子弹在朝他招呼。 隔壁建国同志是习惯性的摇头晃脑因此躲开一劫,他则是因为这声鸡鸣才没被爆头! 直到此时,耳朵才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小旭瞬间汗毛倒竖,军校的训练让他瞬间趴在地上,结果手上又是一阵黏黏糊糊。 屎,马屎,没被风干甚至还挺新鲜的马屎!! 如果说他刚才还脑子有点懵,但此刻,已经全然明白过来。 狗子带的路是对的。 赵魁来过、才走不久。 那些人也追来了,还没走。 现在他竟然独自一人来了,可能想走也走不掉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黄雀打不过螳螂,这该如何是好? “我要死了!” 这不是演习! 对方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有枪。 自己只有一个人,还没枪,但有鸡,有狗…… 小旭趴在地上,在哭。 一个是疼。 真的疼啊,隔壁那位被强行打了个“耳洞”之后还能临场做出那等反应,的确是人中龙凤,不可小觑。 二个是悔。 不是后悔自己堂堂“京爷”竟然因为一百块钱而小命不保。 而是后悔自己怎么就混成这般田地? 但凡以前不是那副德行,信用积分攒的多一点,那大部队信任他的时间也会更持久一些。 只要在多一些些就好,因为在多一些些,大家就到这片林子了。 “啪嗒~” 一把枪落在小旭面前,打断了他的反省。 是大黑狗叼来的。 与此同时,那只大公鸡也飞窜在林子间,不是胡乱的飞,而是扑腾着盘旋在有一处。 嘴里还“咯咯咯”的叫着,仿佛在说, “朝我开炮!” 小旭捡起枪,回想着书本上的理论知识,用着学院派的枪法,开始反击。 虽然眼角的泪痕还未干。 如果是在他写的中,这时候已经可以大发神威、绝地反击了。 但事实上,他还是趴在地上,余光瞥着那只神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偶尔抬手来上一发。 成果未知,但至少自己还没出现负战绩。 如此猥琐的战术,气的一旁的大黑狗直翻白眼, 小旭也觉得挺对不住鸡兄和狗兄,勉强找了个借口, “先发育……” 本以为还要“发育”一会,却听林子外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这么快?” 小旭很是吃惊,别看刚才又是中枪又是反击,仿佛过去了很长时间,实则从他进林子到现在,也就十来分钟而已。 “也就是说……大家其实……” 他忽然觉得耳朵不疼了。 他想笑。 但才笑了一半,咧开的嘴角便僵硬在脸上。 他被一道身影笼罩住。 他的哥哥。 正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他。 小旭笑不出来了,脑海里下意识出现十几个借口—— 比如,我真的能找到,不是瞎胡闹。 比如,对面不知道几个人,我只能这么趴在地上…… 但这些借口全被那只伸到面前的大手打的粉碎。 “干的不错。” 小旭终于放声大笑,伸出自己那还粘着马屎的手,紧紧握住面前那已经记不得多少年没握住过的手。 山上、山下。 一哭,一笑。 哭的那个,在废墟与泥泞之中,重新冒出一点绿意。 笑的这个,在子弹与鲜血之中,终于淬炼出一星火花。 两人谁都不知道,方才自始至终,他们身边一直萦绕着一股微风。 “师父,我悟了!” “你悟个蛋!” 第146章 暮至月牙泉 “师父,弟子真悟了。” “你倒是说说看。” “那弟子可就献丑了!” 姜槐起身,环顾四周。 眼下不是皑皑雪山,也不是哈拉湖畔,而是一片广袤苍凉、肌理纵横的丹霞地貌——大柴旦五彩山。 如果说他先前在德令哈上空望见的,是莫奈笔下清冷素净的睡莲,那眼前这片景致,便是一幅梵高笔下浓墨重彩、浓烈奔放的向日葵。 亿万年的岩层被天地之手揉皱,风化侵蚀的丘陵连绵起伏,顺着山势层层铺展。 九点的阳光掠过山巅,向阳的坡面色泽明艳浓烈,沟壑背阴处则多了几分厚重。 光影明暗交错间,赤红、赭黄、黛褐、青灰、浅白的色带交错缠绕,宛如一匹匹织锦铺在戈壁之上。 在当地牧民口中,这是西王母的胭脂盒洒落人间所化。 但姜槐觉得,它更像是方才那位戴着湛蓝宝石的女人,一不小心被风吹落的纱巾。 千沟万壑,不正是纱巾的褶皱? 真的很美,而且不要门票。 却和“春”似乎没有半点关系。 “师父,弟子这次的任务是「回春」,从字面意思上来看,春天重返,寒冬过去,万物复苏、草木生发,听着就一派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对不对? 可咱爷俩也看见了,这地方除了石头大就是大石头,半点春意也看不见,您是不是以为来的季节不对? 嘿嘿,弟子以前也这样以为,上次冰钓……” “停停停,为师没这么以为,你说你的就成,别给为师扣屎盆子,为师可没那么蠢。” 一句话,把正“追忆往昔”的姜槐怼的身形一阵飘忽,好悬没散了。 扭头一看,又忽然笑出声。 就见那道原先只是微微发光的身影此刻竟然明亮了很多,仿佛被阳光镶了一层金边。 “师父啊,您怎么和我以前那个手机一样,太阳底下会自动调整亮度的?” “滚犊子,继续说你的,等下,过来点。” “为啥?” “哪有那么多为啥!” “好吧。” 姜槐上前几步站的离师父近些,继续“毕业答辩”, “这个春字,正解乃是勃勃生机之意。” “我不明白。” “很简单,师父您看,无论赵魁还是小旭,皆从昔日迷障缠身、心魔暗生之中,涤荡尘垢、破执醒神。 所谓劫难,本不在外,而在方寸心府之间,如今破执见性,恰似枯木逢春,重焕生机。 这岂不是正应了回春二字?” 姜槐越说,心中越觉这番感悟句句切中要害,越想越觉得在理,心中甚是得意。 一抬眼,却见方才还说着“我不明白”的师父,此刻嘴角微挑,似笑非笑,不等他话音落定,便接连抛来三个问题。 “哦?是吗?那你的奖励呢?” “呃……” “你那两位朋友已然渡劫,那你自己呢?” “呃……” “你自己的勃勃生机,又在何处?” “呃……” “你要当大鹅吗,呃呃呃的,这边家禽已经够多了,不差你一个。” “………” 姜槐一时哑口无言。 对啊! 奖励什么的先放在一边,可小旭和赵魁已然化劫逢春,那自己呢? 自从见了师父,他差点忘了自己依旧身在劫中,甚至正如师父所言,他才是那池塘里,最大的一道漩涡。 小旭与赵魁,就算劫数未过,大不了仍是沉在旧日苦楚里,无性命之忧。 可他自己呢? 是什么处境? 是阴神离体! 若不是师父在侧护持,且不说寻常鸡鸣犬吠便能轻易冲散他,便是这旷野里随处刮着的风、头顶晒着的太阳,都能一点点将他灼得魂飞魄散,连半点残渣都剩不下。 可这不对啊! 方才所悟,所谓劫难本不在外,而在内心方寸之间。 可自己内心貌似没什么值得困扰的吧? 他不贪不嗔,不嗜杀不好斗,既无赵魁那般累累杀业要赎,也不像小旭那般满肚子纠结。 守着道心,行着本分,小葱拌豆腐似的清清白白,一无挂碍。 既然已是春,又何来回春一说? 这下,轮到姜槐说出那句“我不明白”了。 正想请教一番,却见自从来到这五彩山,就一直立在山顶一块赤红色石头上独自发光的师父,终于缓缓调暗了光芒。 “走吧!” 微风吹过,这片亿万年间形成的丹霞地貌,已无这对师徒的踪迹,仿佛从未来过。 或许这无数年来,亦有阳神成就者在此驻足观望,悟天地,观造化,留过一声叹,留过一道痕。 可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山河不老,丹霞依旧,不喜不悲,不闻不问。 与此同时。 山脚下,越野车旁,支着的画板上,画纸被风轻轻一卷,边角微微扬起。 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正对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凝神写生,笔尖在纸上细细勾勒。 母亲慢慢走近,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温声笑道, “小陌,画得真好,颜色抓的真准,只不过……” 说着,母亲的目光落在山巅位置,有些疑惑, “只是……你怎么在山顶画了两个人影?我往那山头望了好几眼,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呀。” 姑娘的父亲也从车上下来,听到这话笑着打趣, “这里都没开发,谁能爬到山顶去,外星人呐,外星人都在旁边黑独山呢!” 姑娘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向山顶。 赤红色的山石在日光下静静沉默,长风漫过山脊,空无一物。 可她刚才写生之时,分明看见有两道人影呀。 黑独山。 如果说前两处是一冷一暖两幅油画,那这里,便是一幅只剩黑白的水墨山水,一幅摊开在无人区的、无声的水墨长卷 有人说这里看着不像地球,反倒是像月球。于是很多人穿着宇航服来这边打卡拍照。 师徒俩一个在山头吭哧吭哧捡黑色石头,一个在山脚浅滩吭哧吭哧捡白色石头,捡够了便随意寻了处平地坐下。 一边下棋,一边乐呵呵的看着那些“宇航员”。 别说,还真有点在仙人在月球上下棋的感觉,如果下的是围棋就更像了,五子棋多少差点意思。 不过姜槐却不想下了,师父的棋艺不禁让他想起一位故人。 “师父啊,按道理来说,您应该能去真的月球上吧?” 这还真不是他瞎掰。 吕洞宾《指玄篇》就记载过:“阳神现形,出入自然,遨游三界” 阳神圆满,上达九霄、下彻九幽、遨游日月星辰是标配能力。 姜槐以前只当故事看,哪曾想到自家师父有一天这么出息,此情此景,哪还忍得住不问上一嘴? “当然去过。” 师父头也不抬,指尖夹着一枚“白棋”,似乎在考虑怎么落子。 “真去过?那上面……有什么?” “你把这个黑子拿掉,为师就告诉你。” “拿掉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输了呗!” “………” 就在爷俩玩闹之际,不远处一个“宇航员”正费劲地扒拉着手机屏幕,圆滚滚的大头盔罩夹在咯吱窝,动作显得格外笨拙。 把头凑到镜头前看了半天,满脸疑惑,转头递给身旁的朋友,俩人都是旅游博主。 “我没带眼镜,你帮我看看……背景里是不是有人啊?” 那朋友正低头忙着修图,头都没抬,随口敷衍, “怎么可能,这后面根本不让靠近,怎么可能有人。” “是吗?” “宇航员”将信将疑,也知道频频扭头去看。 “哎呀,别看了,帮我拍几张……” …… “哎哎哎,船跑了!” 吉乃尔湖旁,一对拍婚纱照的夫妻急忙打断摄影师,神色焦急地指向身后。 他们方才拍照用的透明小船,不知怎么挣脱了牵引,顺着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势在碧绿湖面上越漂越远。 摄影师好像没听见一般,连连按着快门。 镜头里,一汪浓淡相宜的碧绿铺展在荒原之上,湖水澄澈透亮,微风拂过便漾开细碎涟漪,岸边皑皑盐壳蜿蜒向远方,与蓝天相映,美得干净又辽阔。 新娘身着一袭洁白婚纱,裙摆轻垂在盐滩上,头纱被骤然的风微微扬起。 新郎一身笔挺西装,身姿挺拔,两人望着漂远的小船,神情带着几分慌乱又好笑的自然模样。 等抓拍完,这才有空回话, “没事没事,等会儿工作人员会去捞回来的,来,看我,就像刚才那样,自然一点……” 三人谁也没有发现,那艘漂在翡翠般湖面上的透明小船,被正午的阳光一照,水面上的影子里,竟隐隐约约出现两道人影。 一个坐在船头,一个坐在船尾。 “哎,船又自己回来了,奇怪,这风怎么乱吹~” …… “各位观众,我现在所在的就是敦煌莫高窟。敦煌地处河西走廊最西端,自古就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塞……呸呸呸!” 莫高窟崖壁前,一位年纪轻轻的女记者对着摄像机刚说个开口,忽然扭过头,连连吐着口水。 随后一脸歉意的看着摄像大哥,“不好意思啊,刚才起了阵风,嘴里进沙子了。” “没事,这里别的不多,就是沙子多。” 摄像大哥呵呵一乐,“回头剪掉就行,继续。” “好。” 女记者调整了下神态,抬手指着崖壁上层层叠叠的洞窟, “这些崖洞,从十六国时期开始开凿,历经十多个朝代,千年不断。 里面的佛像,有高大威严的坐佛,有神态温婉的菩萨,还有神态各异的弟子、飞天。 壁画上画的是佛经故事、山川风物、宫廷乐舞,一笔一画都是古人手工绘制,历经千年不褪色,堪称世界艺术宝库……” 这位女记者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全程脱稿,虽然只是一档名不见经传的小栏目,但工作态度觉得没的挑。 “师父,不用羡慕,弟子会雕刻,也会丹青,就是差块地皮,回头有钱了,找个地方也给您画一个。” “你哪只眼看见为师羡慕了?” “那您眼睛都看直了…… ” 姜槐话说一半,忽然住口。 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哪里是在看那些艺术瑰宝,分明是看那边小姑娘拍飞天写真! “师父……” “咋!” “善!” “跟着镜头,大家可以看到,有许多喜欢敦煌文化的年轻人,正以她们自己的方式感受着千年艺术的魅力……欸?道士?” …… 暮色已深,残阳还凝在鸣沙山的棱线上,熔金般的橘红铺满半边天际,另一边却已悄然缀出稀疏的星星,天光与夜色在大漠上空温柔交错。 月牙泉静卧沙山环抱之中,碧水映着残霞,岸边灯光一层层亮起,暖黄、冷白、淡紫交织,将沙坡与水面染得流光溢彩。 泉畔矗立着一方舞台,灯光骤然亮起,光柱刺破暮色,在连绵沙山上投下光影。 数万观众席地坐在细软的沙坡间,手机手电早已亮成流动的星河,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鼻腔里是干燥的空气,耳边是动听的旋律。 “谁画出这天地, 又画下我和你, 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 谁让我们哭泣, 又给我们惊喜, 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 师徒俩坐在人群之中,没有手机,就摆动着身体跟大家一起晃。 好在旋律简单,眼前的沙丘上,还有投影投下的歌词一行行浮现,随着旋律缓缓滚动。 姜槐觉得这歌词写的真好,尤其是今天几乎跑了一圈青甘大环线,的确是风景如画,绚丽多彩。 听了一半,师徒俩已经能跟着小声哼哼了。 结果没哼一会,切歌了,又不会了。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万人合唱的声浪裹着风沙在鸣沙山间来回激荡。 残阳、星光、舞台灯光、沙丘歌词、飞扬旗海与肆意的人群,把今晚的夜燃得滚烫。 “轰!” 夜幕中炸起烟火。 地上那弯月牙也变得五颜六色起来。 有人踩着烟火,攥着一面旗巨大的国旗朝着沙山顶端疯跑而去。 更多人纷纷起身跟上,奔跑的身影在沙坡上穿梭, 现场的追光灯也适时调转方向,在鸣沙山的怀抱里,将那面旗帜凝成了最震撼人心的一抹赤红。 “真好。” 姜槐坐在原地,笑着望着那边。 “幸好~” 耳边传来师父的声音。 “师父,你用错词了!” 姜槐笑着扭头去纠正,却对上一道极其复杂的眼神。 那目光里裹着沉沉的欣慰,又藏着化不开的心疼,还掺着几分他瞧不懂的怅然。 “师父,你怎么了?” “瓜娃子,是为师该问问你怎么了?” “弟子不明白。” “瓜娃子,你还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敦煌,月牙泉呀。” “瓜娃子,瓜娃子呦,这是你的内景啊!” 第147章 春风不度少年心 “内景?” 姜槐原本在笑。 然后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褪去,眸子里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散去。 四周,喧嚣吵闹忽然戛然而止,奔跑在沙丘上的人们全部定格,然后化作黄沙融入沙丘。 直射天穹的射灯骤然熄灭,舞台上空空荡荡,夜幕下的烟花也仿佛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电灯泡被拔掉电源,拖着最后一丝余晕,一寸寸暗下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音乐会,就这么凭空消散,没有过渡,没有余响,连一点热闹的余温都不曾留下。 谁画下这天地? 为何又用橡皮擦去? 天上,只剩一轮弦月如钩,伴着几颗星子。 地下,只有一圈地灯昏昏地亮着,光线微弱,勉强勾勒出月牙泉那弯弯的轮廓。 就连沙丘也变得模糊起来,风掠过沙面,细沙无声流动,天地间一片昏昏沉沉。 却在这片昏沉之中,依旧有歌声传来,明明已经没有音响了,却依旧有歌声。 “没那么简单……一杯红酒配电影……在周末晚上关上了手机……舒服窝在沙发里~~” 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被子传来,模模糊糊,若有似无。 是从身下厚厚的沙子下传来的,隐约还有交谈声,他甚至听到了赵魁的声音。 不论是音响,或者是赵魁,都不可能藏在沙子里。 姜槐伸手去抓身下的沙粒,却什么也碰不见,就像水中捞月。 不,水中捞月至少会荡开一圈圈涟漪,他连这也做不到。 他忽然明白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根本没有所谓的神游,从始至终,他都被困在肉体之中。 就像是植物人。 出不去,醒不来。 这才是他的劫数! 而不是被一颗子弹擦边打过,阴神被震出体内,又遇上师父,玩一圈之后,再被塞回来! 小旭和赵魁尚且被“毒打”一番,自己能这么悠哉游哉? 一瞬间,姜槐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要化作流沙,随风散去,就像一只孤魂野鬼,本不知道已经已经死了,却被人一语道破,即将魂飞魄散。 内景,他当然知道。 《黄庭内景经》有言:内者,心也;景者,象也。 即血肉筋骨脏腑之象,心居身内,存观一体之象,故曰内景。 不是用肉眼看。 哪怕是把人体剖开了,也就只能看见一副血滋拉糊的景象而已。 而是用元神看。 修行之人内视所见的身内天地、脏腑身神、气脉运化之象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正统丹道中,内景是固定几类,不是因人而异的。 具体能看见什么,姜槐没亲眼看过,但在书中见过描述。 《黄庭经》说五脏都有神明,内视可见: 心神:如赤衣童子。 肝神:如龙、如青衣。 脾神:如黄衣老妇。 肺神:如白虎、白衣。 肾神:如玄龟、黑盔神将。 这不是比喻,就是内景中真实显现的形相,修为越深,形象越清晰、光明。 他看这些书的时候年纪还不大,实在是想象不出自己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会不会趁他睡觉的时候从嘴巴、鼻孔、肚脐眼里跑出来玩。 有一阵子,甚至会自己对着肚子说话,给那些小人取名字。 五脏是这般如此,三田、脉络、关窍又有所不同: 下丹田:如一轮红日、一轮明月,或一池暖水。 中丹田:如霞光、楼阁、城池。 上丹田泥丸宫:如天宫、星空、九重楼阁。 任督二脉:如白虹、金线、河流。 三关(尾闾、夹脊、玉枕):如山隘、城门、悬崖。 姜槐那时看的可不只是文字,还有配图,也不知道是手绘的还是印刷的,名为《内经图》。 看起来就和现在的地图一样,不是密密麻麻的路线图那种,而是景区里游客指南的那种。 图中有山有水,有城池,有楼阁,还有女人纺织,牛郎耕地。 他当时全当《山海经》看了,半信半疑的,身体里有小人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还有城池? 根本装不下呀! 师父那时候还没这么大出息,看见还没桌子高的姜槐“研究”《内经图》,咂吧了一下嘴,有些可惜道, “要是彩绘的版本就好了,这张图应该是有颜色的……” 姜槐后来也在《周易参同契》中知道师父所言非虚。 内景最核心的特征是光。 精气足:金光、白光、霞光。 杂念重:昏黑、雾霭、暗影。 阴阳调和:日月同轮、龙虎交媾之象。 这些光色,不是心理感受,就是内景实境。 简而言之。 外景,是肉眼看见的世界,山河大地。 内景:是用元神看见的体内小世界。 修到了自然看见,修不到再想也想不出来,即便硬想出来,那也是假的,走火入魔了这是。 “不对!!” 姜槐那飘飘荡荡的阴神忽然一震,心中意识到一个问题。 内景,能看见,和能看见多少完全是两码事。 说它像景区指南,可不真是一张一览无余的地图。 初修之人先见光 ,再见脉络,再见身神 ,再见内景天地。 而他自己什么修行自己清楚。 哪怕是被困在内景之中,也应该是一片虚无才是,顶多能见着一点光就不错了。 而眼前,虽然那番热闹喧嚣不再,可月牙泉依旧静静卧在沙丘环抱之中。 更重要的是,他这辈子根本没来过柴达木盆地。 就算是幻觉,也不应该幻的这么具体才对,此前除了知晓莫高窟的大名之外,诸如得令哈、五彩山什么的,听都没听过呀! 姜槐扭头看向师父,就见师父依旧是那种复杂的眼光,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这,也是为师的内景。” 姜槐没听懂,却也没说话,知道师父会解释下去。 “阳神成就,内景自与天地同构。人身一小天地,乾坤一大人身。 天地有山川,为师内景便有丘壑;天地有日月,为师内景便有玄黄。 外景可见之象,皆可摄入内景;内景运化之妙,亦可应乎外景。” 见自家弟子好像还没听明白,师父望着夜色里静默的沙山,打了个比方, “这天地,就像一卷摊开的山水长卷。 为师这阳神内景,就是一面干净透亮的镜子。 外面的山川泉脉、星月夜色,都能清清楚楚照进镜中来。 不是天地变成了我的内景,也不是我的内景吞了天地,而是镜里映着卷,卷应着镜,彼此相通,一照便现。 咱爷俩今日所游所见,皆是映在了我这面镜子里,再让你一同看见罢了。” “哦~” 姜槐终于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弟子的内景被师父您的给替换了对吧?” “算是吧。” “可是……” 姜槐又指着此刻眼前空空荡荡鸣沙山,“既然是镜子,映照着外景,那为何人都不见了?” “那是因为本来就没有!!” 这位已然成就阳神的老人,扭头看向姜槐,抓起一把沙子随风扬去,眼中写满心疼, “这才一月,根本就没有这场音乐会,冻得要命,坐这吃沙子吗? 这都是从你心神里映射出来的,现在你看见的样子才是真实的样子!!” 其实又何止是这场音乐会! 德令哈,那个咖啡店的落地窗前,本没有那个摄影青年。 只是姜槐看见了街头这么多文艺青年打卡拍照,觉得摄影小哥一定喜欢这里,于是,咖啡店里就多了一位。 哈拉湖畔,也没有无穷小亮的团队。 是姜槐看见雪豹,想起了狐主任,觉得他们一定想拍,于是,“狐主任”便趴在了地上。 五彩山下,也没有那写生的学生。 是姜槐看见丹霞地貌那许多颜色,想起了学美术的小吕…… 黑独山,没有那对旅游博主。 是姜槐看见了其他穿着“宇航服”的打卡拍照游客,想起了顶配哥,想起了那夸张的凯乐石登山服…… 吉乃尔湖旁,更没有那对拍婚纱照的夫妻。 且不提这个季节的湖水枯竭的可怜巴巴了,就这天气,谁家好人穿着婚纱,还这么远来拍婚纱照? 还真有,姜槐想起了张伟夫妻俩那对奇葩。 于是,阳光变得明媚,湖水变得碧绿,那对新婚夫妇也出现在了湖畔。 莫高窟,本也没有那个吃了一嘴沙子的记者。 是姜槐听到了附近导游扩音器里的解说,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又看见了那崖壁上一个个佛龛,没来由想起了景德镇的陶瓷博物馆。 于是,“叶大记者”出现了。 还有这鸣沙山的音乐会,都是五到十月这种旅游旺季才会有…… 老人不知道这瓜娃子又想起了什么才会映射出这么一副场景。 是大姑娘峰上众人齐声喊出的那句“生日快乐”,还是笔架山广场上众人合唱的《北京的金山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孩子,太累了…… 因为他所见的柴达木盆地,虽没有什么绿意,却不至死寂到不是大石头就是石头大。 其实初见自家弟子的内景时,哪怕他已是阳神成就,世间罕有能令他动容之事,可那一刻,老人仍是心头一震。 他的孩子明明才二十出头,竟然暮气沉沉,半点少年人的风华正茂都没有。 起初他不明缘由,只当是劫数压身、心神耗损过重,想着玩一趟好了。 走完这一趟,老人才终于懂了。 他这弟子,心里装了太多太多。 装了旁人的喜乐与遗憾,装了世事的沉重与牵绊,装了一路遇见的所有人。 甚至,还想着把国家大事揽一份在身。 唯独,没有装下他自己。 别的修道之人恨不得不惹半点因果才好,这瓜娃子可倒好,见一个惹一个。 惹的多了,旋涡大了,劫数自然就来了。 毕竟“劫”可不管你的出发点是好是坏。 老人很想告诉这瓜娃子,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一个人的精力就这么多,管的多了,自己咋办? 也别整天端着,你穿的只是道袍,一件衣服而已。 该笑笑,该骂骂,就是在脖子上挂个大金链子又能如何? 还上岛清修,这个年纪清哪门子的修? 现在清修,以后干嘛? 还有,喝点酒而已,喝了就喝了,吐了就吐了,打扫干净就是,反省个屁啊? 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该是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啊,好好的云游,不说闲云野鹤吧,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但老人太知道自家徒弟的品性了,知道说了也没用,该干嘛还是干嘛,这不,就连渡劫也还挂念着别人。 甚至明明已经堪破“所谓劫难,本不在外,而在方寸心府之间,需破执见性,才能枯木逢春,重焕生机。” 却只看到别人的“迷障缠身、心魔暗生”,看不到自己的“春天在哪里”。 无奈,他只能牵着这傻孩子,游山、玩水、撸猫、斗嘴、耍赖、划船、看美女……来一场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游。 这一路走来,端的是手段尽出,结果却全是白出。 唯有最后这月牙泉边的万人演唱会,他才从这瓜娃子脸上看出一丝少年人的神采,这也是那句“幸好”的由来。 老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这么爱国? 还是热爱音乐? 小时候没发现啊! 但他下一刻就知道了。 就见原本只被几盏浅淡射灯勾出一弯清冷轮廓的月牙泉,竟然忽然亮堂起来。 不是先前直射天幕的射灯,而是弥漫在水面的暖光,把一汪碧水照得通透。 四周原本沉在昏暗中的沙丘,也随之缓缓显出轮廓。 连绵的沙山线条柔和却又雄浑苍茫,顺着夜色缓缓铺展向远方,沙粒在微光里泛着细腻的暖黄,一道道风痕勾勒出起伏的纹路,静谧而厚重。 然而就在这塞北风光之中,那弯弯的泉水之上,竟缓缓漂来一叶江南风格的画舫。 乌木船身,雕花木窗,檐角垂着轻软流苏,与四周苍茫戈壁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月色沙影里,像一场不该出现在大漠里的江南旧梦。 暖光自窗棂间淡淡溢出,里面似乎隐隐坐着一道人影,那人影抬手,指尖轻轻一挑,将窗前纱帘缓缓挑开。 船舱内的柔光也跟着漫了出来,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月牙泉边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一身藏青道袍,怀中横卧着一张古琴。 老人一愣,随即一笑,最后“一怒”, “好你个臭小子,竟敢拿为师的阳神来发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