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小宫女》
1. 掖庭
大雍景隆十七年,凛冬,掖庭局浆洗房。
巍峨宫墙围出四方深井,遮蔽天光。
拧干最后一件侍卫常服,天已经黑透了。借着廊下灯火的微光,阿罗把拧成麻花的衣裳码好在半人高的木桶中,两手合在嘴边哈了口热气,跺着小碎步等待掌事嬷嬷的查验。
寒风不要命地往身上拍,浣衣的水槽砌在露天的庭院,冬寒夏热,干着活出汗还不觉得冷,但一闲下来,骨头都在打颤。
阿罗的目光不禁被屋内明亮的光芒吸引。
那里是烘烤衣裳的地方,天冷,衣裳干得慢,上头又催得急,不得不拿火来烤。
冬日傍火做工,不用一双手整日浸在冷水里,不用弯着腰捶打、搓洗,多么享受呀。可惜,她没有余钱为自己打点这样一份好差事。
“傻站着干嘛!衣裳都洗完了?”掌事嬷嬷带着她的左膀右臂来了。
很快就可以吃饭了。阿罗心底腾起一丝雀跃,叉手屈膝道:“嬷嬷,都洗完了,请嬷嬷查验。”
掌事嬷嬷姓刘,梳着偏髻,瞧上去三十岁左右,身形像只梨子。
她看都不看,挥手叫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内侍抬进屋去烘干,“今儿偷懒去了?洗的这么慢。”
阿罗低眼盯着自己露在裙摆下的碧荷色鞋尖,“油渍多,用皂角加草木灰搓了好几遍,这才慢了些。”
不知是哪处的侍卫待遇那样好,吃得起荤腥,这是逢年过节她都吃不上的东西。
刘嬷嬷也是随口一问,挥了挥手,阿罗以为是让自己去吃饭的意思,心中一喜,紧接着就听到:“去换身干净衣裳,局令点名要见你。”
局令掌管整个掖庭局,怎么会单独传唤她这个小虾米?但这不重要。阿罗望了望天,这个辰点去,回来怕是连口米汤都没得喝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梨子怒了。
月钱被梨子捏着,阿罗不敢不从,忙应了声,迅速回屋换了件一模一样的碧荷色袍子——她没得选,所有的浣衣宫女都是统一着装,只有洁与不洁的区别。
局令有专供下榻的小院,伺候他的小内侍早得了消息,见阿罗迈过门槛,立马进去通传,没多久阿罗就站在了孙友德面前。
“阿罗来了。”很是和蔼。
孙友德坐着,屁股占满整张椅面,脊背前倾。阿罗站在门边,灯火照不到她,只能模糊瞧见个轮廓。
太瘦了,孙友德想,竹竿似的,一掐就要断,抱在怀里肯定会硌得慌。
指尖叩了叩桌面,“站近些,真是不懂规矩。”
桌上有茶盏和弯嘴壶,这是叫她倒茶的意思了。
阿罗趋步近前,右手持壶柄,左手按壶盖,茶水顺着弯嘴倾斜出一道优美的弧,打着旋汇入茶盏,映出盏底活灵活现的红鲤。
烛火攀上她的面,薄薄一层红晕,眉、眼、鼻、口,无一不精致,无一不秀美,要是再胖一点,也是个清秀脱俗的小美人。
孙友德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心想,对着这张脸,他也不是不可以勉强抬举她一下。
“局令请用茶。”茶盏放在桌上,阿罗垂下手,交叠在腹前。
孙友德无视掉那盏茶,倾身去握那双胀红的手。阿罗下意识后退一步,他扑了个空,指腹却擦着手背经过,细腻,柔软,并非是想象中的粗糙与干涩。
他冷下脸来,皱纹也跟着展平,“常年浣衣,难免手生冻疮,但本官瞧你两手完好,可是平日里怠慢偷懒啊?”
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因冷水刺激而肿胀如萝卜的手上,阿罗不急不徐道:“回禀局令,奴婢十四岁入宫,至今尚不足两载,虽无冻疮,但冬日里两手也会瘙痒难耐。”
入宫时间尚短,远磋磨不到溃烂的程度。孙友德信以为真。
可阿罗清楚地知道自己撒了谎。
其实是有冻疮的。她是孤儿,在湘西济善堂长到九岁,之后外出做工飘零,洗过盘子端过菜,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入宫后的第一年手就生了冻疮,反复溃烂,一双手干糙如老妪。
直到两月前,在御前当差的慕容侍卫给了她三盒药膏。
用完一盒,伤口愈合。两盒用尽,皮肤也恢复了光泽。虽然沾了冷水还是会发红发痒,但已经比先前流脓流血的情况好太多。
剩下的一盒她不舍得用,藏起来了。
孙友德捻了捻指腹,“今年十六?”
正是水嫩的年纪。
阿罗只当是上峰的寻常关怀,应了声“是”。
生辰在春分,她一出生就被爷娘抛弃,所以这不是她降生的日子,而是她被好心人抱去济善堂的日子。
说是十六,但生辰不明,年纪谁又说的准呢?十七、十八也不是没可能。
“就没想着给自个儿寻条出路?总不能浆洗一辈子衣裳。”孙友德从桌下伸出一条腿,随着两腿分离,一股子腥臊味扑面而来,阿罗努力克制着眉头,放缓呼吸,便听他道,“来,给本官捶捶腿。”
这不是她一个浣衣婢该做的。
宫女与内侍结为对食并不罕见,有的是为了余生有伴,有的是为了趋炎附势,孙友德暗示到这个地步,再反应不过来就是蠢了。
果然是没有平白无故的召见呐。
阿罗垂着脑袋斟酌片刻,叉手弯腰道:“局令恕罪,奴婢手笨,恐捏痛了您。若局令无事,奴婢先行告退。”
“站住——”右脚刚撤了半步,孙友德就出声制止,“干衣房还缺个人,你要是愿意,本官可以调你过去。一句话的事。”
有炉火相伴,活儿还轻松,吃饭也是最早的那一拨,可以挑着菜里的荤腥吃。
多美的差事呀,阿罗很是羡慕,嘴上却拒绝的干脆:“多谢局令抬爱,但奴婢愚笨,干不了那样的精细活儿。”
更干不来侍奉您过夜的这种差。
孙友德听出了话外音,一而再地被一个小小浣衣婢拒绝,叫他面子往哪儿搁?端盏啜了口茶,“呸”得吐了满地,顺手就把茶盏朝阿罗掼去!
“你这是要烫死本官!”
阿罗不能躲,生生挨了这一下,瓷做的盏磕上手骨,热茶淋过手面,交叠在上方的右手从内到外都是痛的,阿罗咬着唇忍耐,盏底的红鲤在她脚下碎成一地瓷片。
刘嬷嬷就候在外头,闻声赶忙掀帘入内,对着阿罗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没见识的蠢货,敢惹局令生气!秦王院里刚送来一箩筐衣裳,还不快滚去洗!”
脸颊很快浮出一只红掌印,半张脸都是麻木的,一片嗡鸣声中阿罗隐约听见“衣裳”和“洗”这几个字眼,就知道今晚又有的熬了。
饭还没吃呢。
心底叹了声,她叉手应“是”,倒退着退出门外,仰头望了眼泼墨似的天。
一巴掌加一筐衣裳就可以不用去侍奉身有残缺的男人,挺值得。阿罗阿罗,你这是赚了呀。
她安慰着自己,迎着风往回走,眼泪还没滴落就被冻干在朔风中。
屋内,孙友德余怒未消,刘嬷嬷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局令,菊香那丫头惦记着您呐,不如今儿个叫她来陪您?”
孙友德没吱声,往下压了压眉头,这就是默许的意思了,刘嬷嬷忙叫人去找。
被一个小丫头连拒两次,孙友德气不过,吊着尖细的嗓道:“三日后,本官要那丫头乖乖跪在榻上认错。要是做不到,掌事嬷嬷这个位置本官不介意换个人!”
饭碗不保那还得了,刘嬷嬷扑通跪下指着天道:“局令放心,三日后,绑我也把那丫头给您绑来!”
*
果然是没饭了。盆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留。
在饭厅找了一圈,阿罗两手空空折回寝屋。一进门,迎面就是张大通铺,三床暗灰色被褥整整齐齐铺在上头。
阿兰和阿喜不在,只剩阿茹坐在桌边,见她回来,掀了掀眼皮,很快又低下,点着一豆灯光缝补着衣裳。
怕同屋的宫女交情太好惹出事端,掖庭每月调整一次住宿安排。除去干活、吃饭与睡觉,留给大家闲谈的时间并不多,走心更不可能,所以彼此之间也仅是点头之交。
阿罗习以为常,绕过她,往最里的那个空床板走去。
泥砖砌的榻,空心的,用来盛放宫女的私人物件。阿罗掀起木床板,拎出一只小包袱。
解开系扣,里面全是些干饼馒头,半块半块的,都是平日里攒下的口粮。
阿罗挑了半块干硬到能砸死人的馒头,用桌上壶里的温水泡了泡,勉强填饱肚子。
宫女抢不上饭是常有的事,阿茹毫不奇怪,眼皮不抬,手上针线不停,“今儿我去内宫送衣裳,听人说皇后殿下有意给秦王物色王妃人选。”
宫中统共就三位皇子,大皇子是太子,二皇子是祁王,三皇子是秦王,皆是皇后所出,尚未婚配的只有秦王。
宫女们闲来无事,就爱听有关这些贵人的消息。虽然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种事大概率不会发生在她们这些底层人身上,但做做梦还是可以的。
阿罗嚼着馒头,默不作声。她虽然读书不多,却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所以一向不怎么喜欢谈论这些。
阿茹只当阿罗话少,要不是实在憋得慌,她才不想跟块木头聊这些东西。
“还真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哪怕是宫里的贵人也逃不过。拖了两年,皇后可终于是舍得把秦王给放出宫去了。”
听得多了,阿罗对这位秦王也拼凑出了个大概的印象。
秦王今年十七,十二岁封王,按道理这个年纪早该出宫开府了,可作为家中老幺,帝后舍不得他,再加上秦王妃人选迟迟未定,这才拖到现在还没另立府邸。
但话说回来,人上人的婚丧嫁娶干她一个浣衣婢何事。他娶妻,难道能赏她十两喜钱吗?
显然不能。
既然捞不到银子,那就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冷水冲一冲碗底,喝掉,阿罗站起身,换回那身脏衣,抱着一小盒皂角往外走,“我吃好了,活儿没干完,不必给我留灯。”
阿茹纳闷,“洗了一天还没干完,你怎么这么多活啊?”
回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抬头,恰好瞥见那张瓷白面颊上的掌印,还有右手手背异样的红。
“这是犯事儿了?”阿茹喃喃着,“那可得离她远点儿……”
免得被连累。
*
一个时辰过去,水槽结了厚厚的冰壳。阿罗抡起锤头把它敲碎,又去烧水房费了些口舌求了两木桶热水。
热水兑上凉水,探手试了试,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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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多年的浆洗经验告诉她,这个温度下,皂角的去污力最好。
刚才她已经简单翻查过,少阳院新送来的衣裳油污多。她顺带问了嘴送衣的宫人,才知道今夜秦王与侍卫围炉烤肉,衣裳沾了味道,替换下来要洗,才临时多了这份差事。
少阳院与东宫相邻,是未开府皇子的居所。陛下子嗣单薄,少阳院目前仅住着秦王一位皇子。
好吃好喝好住,还有爷娘疼着爱着。阿罗抱着木盆,盯着墙角的一棵歪脖子树发起了呆。
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秦王,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他会有烦恼吗?
“阿罗姐!”
有人喊她。阿罗回过神,就见采买司的内侍小豆子在房屋与围墙夹出的过道间朝她挥手。
阿罗四下张望了眼,无人,干衣房里的炉火也已经熄灭。这个时辰,所有人都准备安寝了,唯有廊下的一盏灯笼陪伴着她。
她招手示意小豆子过来。
“阿罗姐,这是你要的书!”
小豆子今年十四,干爹是掖庭局监作,时不时需要出宫采买,小豆子也沾了光跟着往宫外跑,不少宫女都会托他带些东西进来。
他从怀里掏出两本崭新的书,阿罗连忙放下木盆,两手贴在后背正反都擦了擦,总是微微抿着的唇也罕见地上扬了些许弧度。
“两本书可是不便宜呢,整整花了两贯钱,阿罗姐你怎么舍得!”
两贯钱,那就是二两银子,就她那点月钱,至少也要攒半年。
阿罗却一点也不心疼,她两手捧过书,掌心一寸一寸抚过那湛蓝的封皮,“读书可以识字明理,这样就不会轻易被人诓骗,其中的价值岂是能用银钱衡量的。”
小豆子不懂,他摸摸头,还是觉得买书不如买烧鸡。可是见阿罗高兴,他也跟着笑。
“哦对了,这是找回来的散钱。”小豆子掏出钱袋子,被阿罗推了回去,“你肯帮我跑腿我很是感激,剩下的散钱你拿着,自己买些果子吃。”
银钱上的事,以前就没争过阿罗,这次小豆子索性就不争了,心想着下回出宫多给阿罗捎两个馒头。
廊下灯笼投下微弱光晕,阿罗捧着两本崭新的手抄书,靠近鼻尖,轻嗅,能闻到浓郁的墨香。
封皮上的字体遒劲有力,看了看,字都认识,过去两年的《千字文》没白学。唇角扬起的更高了。
这两本,一本是《女诫》,一本是《尚书》。
《尚书》是陌安兄念叨好久的,一直舍不得买。再过两日便是他的生辰,刚好买来作为贺礼,寻个机会出宫送给他。
小豆子又道:“阿姐,慕容侍卫今夜在御前当值,他托我问问你,明日卯时初刻,掖庭东侧门外可否一见。他似乎有话想亲口对你说。”
有话说?上次他们见面就把一切都分割明白了,他给她三盒药膏,就此两清,他又有什么话要说?
宫女与侍卫私下见面乃是大忌,他约她卯时初刻在偏僻少有人走的掖庭北侧门见,想来也是知道这个道理,可为何又要冒着风险找她?
阿罗想不明白,但依着这两次见面对慕容辉的了解,他人品贵重,非是轻薄之人,特意托小豆子传话,想来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见面详谈。
将书用包袱包好,安置在廊下座凳楣子上,阿罗走回箩筐前翻查衣裳,确定衣裳主人没有遗落物件后,扔进木桶浸泡。
“卯时二刻要点卯,最晚拖不过三刻,我怕是赶不及,劳烦你去问问可否再提前一刻钟?”
“得嘞!”小豆子咧着嘴傻笑,阿罗动作麻利,说话的功夫就查完了半箩筐。
忽地,她停住了动作。
普通侍卫的常服多用细麻布,触感硬挺糙实,而她手里这件衣裳,质地细腻,手感温润,滑溜溜的,内侧竟还有裘皮内衬!
快步走到更明亮的廊下,细细查看,灯光打在锦缎上,漾出粼粼波光,指肚大的瑞兽隐在云间,活灵活现。内衬的裘皮厚实柔软,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她发僵的手指已然被包裹得温暖。
小豆子吓得两眼圆瞪:“阿姐,这用料……瞧着像是亲王的规制啊!”
贵人的衣裳自有尚服局的人在管,还轮不到她们这些掖庭的奴婢,想来是不小心掺在侍卫服里送进来的。
棘手就棘手在这儿。
办差出了差错,轻则罚没降等,重则二十宫杖。何况衣裳主人还是宫里最娇贵的主儿,按照传闻里秦王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的衣裳被送到掖庭这种腌臜地,还不得剥了宫人的皮!
再送回去,少阳院的宫人会认错吗?会不会倒打一耙将罪责悉数推给掖庭诬陷一个偷盗之罪?
一颗心沉了又沉,仿佛手里抱着的不是衣裳,而是催命符。
小豆子也觉出事关重大,搞不好要连坐一批人。
“我在这儿守着,阿姐快去找刘嬷嬷商量个对策。”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阿罗不再多言,抱着衣裳往刘嬷嬷的单间寝屋去。脚步轮得飞快,十指与布料摩擦,无意间陷入一个四方空间,摸起来像个内兜。
堂堂皇子,外出都有大批奴婢随侍,也会像他们一样在衣裳里侧缝上许多内兜便于装些小物件吗?
指尖兀地触到了什么。
薄薄一片,像是书写用的纸笺。
2. 字条
刘嬷嬷还没睡,阿罗进门,热浪扑面而来,有酒气发酵。地上歪着一只酒坛,坛口挂着一片酱肉。
阿罗咽了咽嗓,不敢乱看,目光重新落回脚尖,“嬷嬷,秦王的衣裳混到咱们这儿了。”
“什么什么?”刘嬷嬷一下子弹起,重心不稳,差点一跟头栽过去,“你说什么混进来了!”
她两手扶桌,向前探身。绯色的袍子,花纹繁复,看一眼就知答案。
跌坐回圈椅,一掌拍上额头,“真是倒霉他娘给倒霉开门,哪个王八羔子接的手,这不是把老娘往火坑里推!”
少阳院宫人送来衣裳,掖庭的人需查验后方能接收。此时突然冒出件秦王衣裳,必是查验的人着急出了纰漏。
各宫主子的衣裳在尚服局都有记录,毁不得扔不得。
送回去,少阳院的人怕被责罚,万一倒扣一顶“偷盗”帽子把罪责全部推给掖庭,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所以断不能尝试。
一根绳上的蚂蚱,阿罗做不到置身事外,她琢磨了一路也仅是想出来:“嬷嬷,既然甩不掉,咱们不如当作不知,洗好了夹在侍卫常服中送还即可。”
只求少阳院的人别声张,交接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意思?”刘嬷嬷侧目睨过来,“你要洗秦王的衣裳?”
“奴婢可以斗胆一试。”
“你试个屁!”这一声吼得人耳朵痛,“凭你那点手艺也敢揽秦王的活儿?你知道他的衣裳要浆洗几轮、洗到什么硬度吗?多一道褶、多硬上半分,秦王眉头皱一皱就够你吃上一壶!你想死,别把整个浆洗房给搭进去!”
曾经有人闲聊时提起过,说秦王娇气得很,一点不合他心意就要遭罪。
秦王贴身的中衣向来用细绫或素罗裁制,曾有尚服局的宫人不小心做了件软绵的送去,谁成想,秦王穿了一夜就被磨破皮肤,相关宫人被杖责三十,革除出宫。
看刘嬷嬷如临大敌的模样,看来传言非虚。阿罗暗暗想,软绵啊,多舒服的料子,要是换了粗麻,秦王还不得被磨秃噜皮?他是豆腐做的么?
阿罗没招儿了,站着不再吱声,刘嬷嬷眼珠子一转,想出一箭双雕之计。
她喘匀了气道:“兹事体大,嬷嬷我做不得主,还得局令出面。”
记挂着孙友德派的“差事”,换个角度想,不禁觉得秦王这件衣裳来的可真是好,阿罗有求于孙友德,可不得软下腰肢有求必应?
孙友德好歹是掖庭局令,由他出面,少阳院或是尚服局的人也不敢胡乱说话。
阿罗也觉得此计甚好,“官大一级压死人”原来是这般用的,难怪大家都想往上走呢。
“那就有劳嬷嬷了。”圆桌摆满了菜肴,阿罗笑着把衣裳搁在干净的凳面,“衣裳还没洗完,奴婢告退。”
说罢,一身轻松退至门外,徒留刘嬷嬷看傻了眼。
什么?有劳谁?
*
撂下一桩烦心事,阿罗脚底似踩了祥云,不一会儿就飞回了浣衣处,小豆子焦急迎上前,“如何?”
“嬷嬷说她去找局令。”
小豆子一愣,“太阳今儿怎么打西边出来了?那个大笨梨肯主动帮忙?”
阿罗也觉得奇怪,“嬷嬷说要局令出面解决,我想着局令是她上峰,岂是我等可以随便见的?那言外之意不就是交给她来管?总不能是我会错意了吧?”
小豆子觉得有理,想了半天,得出结论:“可能是事关重大,她也怕被秦王责罚,这才主动揽下来了。”
左右这块烫手山芋已经甩出去了,心落回肚子里,小豆子安心告辞去找慕容侍卫。
夜已深,筛落满庭冷月,捣衣声起起落落,唤醒天际一线亮色。
交完差,回屋放了趟书,阿茹她们还都在睡。阿罗望眼天,微微泛青,估摸着差不多到约定的时辰了,抬步往掖庭东侧门去。
窄窄一扇门虚掩着,少有人来。阿罗推开一道缝隙挤出去,劳作一夜,腰痛得厉害,她只好靠着朱墙等候。
闲暇时间来之不易,阿罗不舍得让它白白浪费在等待上。
两指探入腰封内侧夹层,夹出一张纸片,薄如蝉翼,透着光,其中字迹清晰可见。
这是秦王内兜所藏之物。
她不是故意偷藏,实在是昨夜抽手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当着梨子的面也不好再放回去,只好偷偷收起来。
秦王自己都忘记的东西,应当不是什么机密。就算是,凭她的水平,字都认不全,大概也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阿罗成功把自己说服,心安理得展开折叠的纸条。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纸,质地细腻微凉,如抚美玉。上书蝇头小字,墨浓而不散,走笔流畅顺滑,笔锋锋利,无半分柔靡之气。都道是字如其人,但窥秦王之字,却不似个娇气之人。
莫非是旁人写的?
欣赏完字,再看内容,阿罗顿时大大受挫。
巴掌大的纸,短短四行字,她差不多能认个七七八八,但合在一起,就完全读不懂了。
“什么意思啊……”她嘟囔着,挠着腮,眼前忽然一暗,抬头正对上慕容辉的笑颜。
慕容辉念出声:“若问《盘庚》迁都之辩与《无逸》戒游之训,何以观民心?可引‘盘庚敩于民,犹惧不绎’句,结于‘帝王之虑,当先于氓庶之咻’。这是《尚书》中的句段,论的是民心。”
他耐心解答,阿罗却无心细听,噌地站直,叉手行礼,“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
有关慕容辉的消息,阿罗也被迫听过不少。
出身百年文勋世家,其祖父官至尚书左仆射,以“文治辅政”闻名,父亲袭“永宁伯”爵位,现任礼部侍郎,专掌礼乐典籍。
而他,一入仕便是官家钦点的正四品下左右千牛卫中郎将,与宫中那位尚未婚配的秦王一道,成为不知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天幕洒落的晴光拂过他的眉眼,英气中带一点儒雅。他刚下值,身穿绯色戎服,团窠纹暗绣于绫面,蹀躞玉带紧束劲腰,一侧悬着错金乌皮刀鞘。
御前侍卫的华美公服,正如他的出身一样,让人羡慕。
阿罗从他身上错开眼,转向地砖,开门见山道:“不知大人有何要事约奴婢在此相商?”
慕容辉也不欲绕弯子,直接将一张纸递到阿罗面前。
“那日追杀你的人,我抓到了。”
他抓到了?那他岂不是都知道了!阿罗猛地抬头,眸中难掩惊色,待看清纸上文字时,她张了几次嘴,才磕磕巴巴说出几个字:“这是……奴婢的文牒?”
她出身济善堂,并无普通百姓拥有的户籍,唯有一张文牒记录出身。
“是你的文牒。”慕容辉撤回手,“你在济善堂的文牒,为何会在一个男子手中?”
这是在审她么?
眼睫轻颤,两手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大人不是抓了他么,他怎么说?”
“他说你是他私逃的妾。”
好像也没说错。
捂了多年的丑陋疤痕被人毫不留情揭露,像是有面团糊在心口,堵得慌。阿罗捂着面,缓了几口气,努力压住冲上鼻头的酸涩。
“大人容禀。两年前,奴婢遇见一个穿着花哨的女人。她说她开了间铺子,缺个端酒的女使,见奴婢可怜,便想着帮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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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吃管住,还有五百文月钱可拿。奴婢当时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就跟她签了契,后来才知道她是青楼的老鸨,奴婢签的不是雇契,而是卖身契……”
可恨那时的她大字不识一个,轻信了他人,直到被男人压上床才反应过来上了当。
“奴婢不从,他就打奴婢,争执的时候奴婢用烛台刺伤了他,才得以逃脱……”
可文牒却被那个男人买走捏在手里,有这个在,他说她是他的妾,她百口莫辩。
两月前她出宫办差,走在街上被男人认出,躲藏时撞见了慕容辉。
彼时慕容辉有公差在身,乔装打扮接近目标,谁知对方敏锐,即将暴露之际遇上阿罗,两人一合计,假扮夫妻双双脱身,也算是相互帮助。
可慕容辉总觉得此事是女子吃亏,执意报答。阿罗不欲纠缠,这才问他要了三盒治冻疮的药膏。
原以为就此两清,谁知道慕容辉多管闲事,追查了那人……
慕容辉始终盯着她的眸,“那你如何入的宫?伪造的户籍?”
阿罗摇头,“济善堂那么多孩子,奴婢顶了同伴的位置。”
掖庭局是宫中的卑贱之地,罪奴居多,底层中的底层,户籍向来查的不严,冒名顶替不算难事。
慕容辉垂眸,文牒上姓名一栏仅有一个“罗”字,与她现存在内侍省的那张文牒仅有入堂时间不同。
至于为何同姓,他暗查过,济善堂最初由一名罗姓商人创办,为了感念他的恩德,济善堂无名无姓的幼童全部跟他姓罗,至于名字,那是男孩才有的东西。
阿罗惴惴不安,她咬着牙,鼓足勇气与慕容辉对视,如漆的眼眸蒙着一层泪光,风扬起裙摆,如江南莲池里承露的一支荷。
“大人是要把奴婢交给那人吗?”
如一把小锤在心头轻敲,慕容辉意识到自己过于严肃,许是吓着她了。
“按律,应当如此。”
对面女郎呼吸一窒,慕容辉心头莫名一乱,掩饰般移开目光,望向檐角吻兽。
“但事出有因,可酌情处理。稍后我会去内侍省调换你的文牒,从此以后你便可以光明正大行走于宫中。宫外你也不必担心,一切后事由我料理。”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阿罗木在原地,“大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怕是还不起……”
脱口而出的话,慕容辉也被自己吓得一愣。他一向执法严明,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可话已说出口,难以收回,只能撒谎道:“之前情况危急,对姑娘多有冒犯,如此我才能心安。”
阿罗蹙了蹙眉。冒犯?拉手而已。她两手脓疮,事后都怕他回忆起来犯恶心。
慕容家,真真是书香门第,养出这样一位谦谦君子。
看出她还是过意不去,慕容辉敛眸,思量片刻,朝她伸手,“如若方便,小娘子可否将秦王墨宝赠予我?”
私藏皇子书法乃是大罪,看她怔然的模样,似是不知情。刚好借这个由头要过来,以免再生事端。
*
冬日的天,高爽辽阔。红墙黛瓦夹出狭长的甬道,阿罗目送着慕容辉的背影远去。
她知道,甬道走到尽头,向左一拐,便是汉白玉砌成的宽敞平地,再往前走,就是官家早朝的太极殿。
是她只敢躲在墙角遥遥一望的地方。
挤过窄门,退回到掖庭,锣声阵阵,在催促点卯。
字条被要走了,竟然真是秦王的墨宝。
那样难的句子,被抄写在纸笺随身携带,是为了方便时时背诵么?
这般刻苦,这般用心,字迹遒劲有力。这位秦王,好像与传闻中的骄奢淫逸不一样。
3. 初见
校场。
“叮铃——”
乌蹄骏马擦着箭靶疾驰而过,带起的风摇动铜铃,翻飞如浪的绯红袍角拂过铃身,转瞬已至十丈之外,只听“嗖”的一声,箭靶剧烈一晃,带动铜铃再度发出一声脆响。
“中了!中了!”内侍怀安原地蹦起,收获了都督严统的一记眼刀。
“嚷什么嚷?秦王中靶很令你惊讶吗?”严统边说边在考核簿“燕昼”二字旁记录“上上”二字。
怀安撅了撅嘴,“可我家王爷是蒙着眼射的啊……”
视线投向校场中央,马背之上,单手虚拢着缰绳的绯红身影。
有内侍捧着巾帕上前侍奉,马上之人随手一抛,乌漆角弓稳稳落在内侍手中。空置的手顺势绕到脑后,两指一勾一拉,三指宽的覆面红绫打了褶,自那挺立的鼻梁缓缓滑落。
流光映照,眼睛因为乍然接触日光而半眯。一身绯色窄袖戎服用金线勾勒出云纹瑞兽,闪烁着点点碎芒。
待眼睛完全适应正午的日光,他偏腿下马,扬着唇,快步朝严统走来,人未至,礼先行,步子落定,手已拱起,作了个深揖。
“老师,您瞧学生这骑射,可能——”
“不能。”从小教大的孩子,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严统毫不留情打断他,脚掌带动身体向左转了半圈,“文是文,武是武,岂能混为一谈!”
燕昼保持作揖姿势不动,跟着严统转了半圈,“学生查过,太宗时期有皇子习武吃力,最后便是文试武试综合考量,这才通过了岁试。既有先例,那么——”
“太宗是太宗,不是本朝!”考核簿卷成筒,抵在燕昼手下,算是扶他起身,“秦王啊秦王,你武艺出众已无需再考,有功夫去找先例,不如多花些心思温书,好生准备明日文试。这次你要是再考不过,崔学士投河的心都有了!”
燕昼苦着脸道:“书是学生不肯背的么?实在是它们与学生相看两厌,每每相见,学生便头晕眼花浑身难受——”
“那就抱着书去太医署背!”
有朗声传来,太子燕珩转过游廊,绀青色圆领窄袖锦袍,腰束金玉蹀躞带,脚步沉稳,错金鱼袋悬挂腰侧纹丝不动。
严统拱手行礼,燕昼两眼一翻望着晴朗日空,总觉得较方才阴沉了些,像是要下雪。
“大哥。”他转过身,一声“大哥”叫得心如死灰。
兄弟俩有话要说,严统求之不得连忙告退。
燕珩屏退下人,顺着游廊走,燕昼贼心不死,追上他,“大哥你想想看,二哥与我,一文一武,日后辅佐你刚刚好,我文墨上差些无伤大雅,何必——”
燕珩面不改色道:“文武双全更是好。”
燕昼一噎。
“你二哥武艺虽不如你,但武试成绩也是‘上下’,你休要浑水摸鱼。明日文试好生准备,没得商量。”
“万一我又考不过呢?”燕昼绕到兄长右侧。
“那就留在宫里继续考。”
大雍皇子,在十五岁那年年末的岁考中,文试、武试均达到“中中”及以上水平,便可顺利结业,而后出宫开府、朝中任职、娶妻生子。
有聪颖的学生,十三岁便能通过考核,比如大皇子燕珩、二皇子燕穆。
平庸些的,考个“中中”不算难事,一次也就过了。
但有些偏科的,连考两年,武试次次‘上上’,文试次次“中下”,被卡在宫里不得开府做官,比如三皇子燕昼。
燕昼绕到兄长左侧,手指比出一条缝,“其实我就差那么一点点,要是武试与文试可以综合考量,‘上上’加‘中下’,那至少也是‘中上’,我不就通过了么?”
今年要是再考不过,那就是三连败,可真是太丢脸了,这个年还怎么过!
“大雍以文治国,你身为皇子,岂能本末倒置?”燕珩驻足,盯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老三,岁考过了,大哥设宴为你庆贺。想要什么,东宫库房随便挑。”
燕昼:“那要是没过呢?”
燕珩:“那就提前恭喜你,即将成为大雍史上岁考次数最多的皇子,等着被载入史册供子孙后代嘲笑吧!”
燕昼:“……”
*
翌日午后,含凉殿,皇后寝殿。
“啪”!掌心重重拍上桌面,保养得宜的素手瞬间泛起嫣红,大雍官家燕昴心里一抽,心疼地握住皇后的手,“消消气,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是我想气吗?是你那宝贝儿子不肯放过我!”皇后池舒然扶额靠着椅背,“衣裳里头缝内兜夹带小抄岁试作弊,亏他想得出来!燕朝林,你再护犊子护下去,你小儿子就要走上邪路一去不回头了!”
天知道崔学士攥着那逆子的“作案证据”来找她时,年逾古稀的白发老翁,气色红润、健步如飞,她还以为是老三终于开窍通过岁试,老师过来报喜呢。
燕昴见妻子生气,恶狠狠道:“是是是,我一会儿就去教训他,非打他个五十大板,叫他张张记性!”
“五十大板?”池舒然两眼瞪过去,“你是要把你儿子打废吗?”
燕昴大手一挥,“那就三十大板,不能再少了。”
池舒然皱眉,“养伤还怎么念书?”
燕昴:“那就罚他把《尚书》抄上十遍。”
池舒然想了想,“五遍吧,别叫他彻底厌学了。”
“全听阿然的。”燕昴松了口气。
臭小子,净收拾你爹!
怕池舒然醒过神来,燕昴另寻了个话题:“老三的亲事你叫我上心,这几日我把家有适龄女郎的官员都捋了一遍,户部尚书沈家的小娘子就很好,知书达理,娴静端淑,与老三极是相配。”
“相配?”池舒然质疑,“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相配?就你儿子那脾气,给她娶个温顺的媳妇儿什么都依着他,他还不得翻了天!”
这是怕小娘子压不住他。
“那芳蕖怎么样?你亲侄女,跟老三也算是打小一块长起来,知根知底。”
皇后凉凉道:“你是想让他们日日打擂台终成怨偶吗?”
两个人都是说一不二不肯服软的性子,确实不般配。
“那师家小娘子……”
“性子太软。”
“王家小娘子……”
“行事莽撞。”
“李家小娘子……”
“五品官家的小娘子就算了,老大老二的媳妇儿都出身显赫,你叫老三的面子往哪儿搁?”池舒然长叹一口气,“罢了,再找找,我就不信天底下找不出一个能克他的小娘子!”
燕昴抿了口茶润喉,“依我看,不如叫他自己相看,等有了中意的,咱们赐婚就是,如此一来皆大欢喜,你我也不必操心。”
“那怎么成?”池舒然不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到他就改了制?要是能自由相看,你以为当初我会嫁你?”
燕昴想起往事,脸色一青,“好好的,又扯以前的事做什么,难道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还不是说明你没本事。”池舒然故意气他,“行了行了,孙子都有了,你还醋什么醋。老三那边先挑几个晓事宫女过去伺候吧,今年太后明里暗里催了好几次,再不安排,恐怕太后都要怀疑我虐待她幺孙了。”
燕昴道:“不怕扰他念书了?”
“没女人他也念不好书,他就不是那块料!”
琢磨了会儿,又叮嘱道:“老三那边先瞒着,免得他不答应来找我闹。”
*
少阳院,澄晖堂。
又是一日黄昏,暖黄橘光铺满回廊。
廊下,紫竹雕花躺椅沐浴在光里,蹙金孔雀纹香囊与赤色丝绦缠绕着垂落在侧,怀安侍奉在旁,急得要哭。
“王爷啊王爷,您都躺一个下午了,求您跟奴婢说说话吧!不就是岁试又没过吗?大不了咱们明年再战,您可千万别想不开郁闷坏了身子。”
都说城东的文殊菩萨最是灵验,上次出宫他还专门过去上了三柱香,求菩萨保佑他家王爷文试作弊别被抓。谁成想,考场上,王爷刚掏出纸条就被逮了个正着,他都怀疑是不是菩萨给崔学士托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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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就不该上那三柱香!
燕昼抬手,取下摊开覆盖在脸上的《尚书》,神色郁郁,“怀安,你说我都躺在这儿一下午了,为何这一页的内容还没印到我颅中去呢?”
怀安:“……”
印到您脸上还差不多。
“哎……”
一声低叹,愁得没边儿,闻其声,怀安瞬间感觉自己前途一片黯淡。
“表兄——”哭天抢地的一声嗓。
门外飞来一团火,精准扑向廊下躺椅,怀安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呢,躺椅上就已经换了人。
池家大姑娘池芳蕖扑倒在躺椅上,泪眼汪汪仰望着避开她的那个人,“表兄……”
燕昼早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就下意识起身回避,他皱着眉头看着她,“哭丧呐?你表兄还没死呢!”
“可我的心死了呜——”说哭就哭。
怀安连忙递帕子,池芳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歹是自己的亲表妹,总不能直接把人扔出去,燕昼只能耐着性子听她哭。
“表兄,慕容辉他、他跟别的女人有染!”
她说的话向来掺水,燕昼自动过滤,想来是慕容辉跟旁的女郎站一块儿叫她给误会了。
“慕容辉也到了娶妻的年龄,他有爱慕的女子,不奇怪。”
池芳蕖怒了,“你帮谁说话呢!你是我表兄,不是他表兄!”
“帮理不帮亲。”燕昼摊摊手,“你这是又打哪儿听来的不实消息?”
“什么叫不实消息!是给他赶车的小厮亲口告诉我的!他昨儿早晨下值,比往日里足足晚了半个时辰才出宫,手里还捏着一张纸,肯定是那女人写给他的!”
“你怎么就断定是女子写给他的?万一是他同僚呢?”
“绝不会是他同僚!”池芳蕖十分肯定,“纸是澄心纸,你最常用,我见多了绝不会认错。他身上还有皂角香,肯定是被掖庭的哪个浣衣婢给勾搭去了!”
都具体到掖庭浣衣房的奴婢了,燕昼敛了笑意,“池芳蕖,你要查就暗中查,有什么事去找慕容辉,别去为难一个奴婢。”
这事多半有误会,池芳蕖那性子,听风就是雨。不敲打敲打,她定会闹去掖庭。
“一个奴婢勾搭主子,她就有脸了?凭什么不让我闹!”
燕昼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你的脸面是脸面,人家小娘子的清白就不是清白?别闹到最后伤人又伤己。何况钩子放下去,还得有鱼咬才行。哪怕他慕容辉真看上一个浣衣婢,那也是你情我愿,你凭何身份去插手人家私事?”
再说,指不定还是慕容辉先瞧上人家呢,怎么能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人家小娘子勾搭他呢?
大概是语气凶了点,池芳蕖不敢置信瞪着眼,“你凶我?表兄你竟然敢凶我!呜呜呜——”头埋进臂弯里,伏卧在躺椅上痛哭出声,“慕容辉看不上我也就算了,就连表兄你都向着外人,我不活了不活了呜呜呜——”
道理讲不通,燕昼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朝怀安道:“你看着她,我出去走走。”
怀安一脸惊恐,指指池芳蕖,又指指自己,表示自己干不来,但燕昼选择性装瞎。
澄晖堂那么多人看着,出不了事,而且早在池芳蕖来的时候他就派人去通报皇后,一会儿含凉殿定会来人请她过去。
他心里还堵着呢,委实安慰不了人。
一路出了少阳院,向西直走,在掖庭北侧有一片树林。那里有一片湖,因形似月牙故名月牙湖。他往日里甚少过去,但今日,莫名有种找个清静地儿清清耳根子的冲动。
鬼使神差地,往西边迈步。
比不上内宫海池的蓬莱蜃景来得迷人,此地胜在清幽。月牙形湖水倒映着晚霞,垂柳枯枝撩拨着晚风。他顺着湖岸一路向前,抚过榆树皲裂的皮,踩过厚厚的败绿落叶。
前方有一座石拱桥,他毫不犹豫往桥上去。
石桥最高处风景尤美,天地、密林、镜湖,尽收眼底。驻足片刻,走至石栏边,打算在此静一静心。
却在低头那刻,不期与桥下一双乌灵灵的眼眸相遇。
4. 请教
像是哭过,眼尾勾着一点红。连同她抱着的那只三花狸奴,一同陷在桥下树林投出的暗影里。
阿罗蹲在湖边,凿开一小块冰层,漫出的湖水洇湿鞋尖。她懵怔着看向桥上人,落日余晖洒在周身,绯红衣袍映着落日余晖,灼灼耀目,领口与袖口圈着密实的黑色兽毛,护着手与颈,看上去很是暖和。
把怀里小臂长短的狸奴安放在湖边的干草地,阿罗起身,右手叠左手,抱在胸前屈膝:“奴婢见过大人。”
陌生男子,穿着富贵,称呼一声“大人”总没错。
落在燕昼耳里,便知对方不认得自己,那就更不可能知道他“三考三败”的“佳绩”。
暗暗松了口气。
碧荷色宫装,想来是掖庭的人。
她像是有什么心事,眉宇间仿佛笼着一道江南烟雨,雾蒙蒙的。额前垂落几绺碎发,脸颊是难以忽视的苍白,就连唇瓣都没有一丝血色。
她站在黑暗里,黑暗吞噬着她。
本该转身走的,可身体不听使唤。他由着自己一步步走下拱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视线移向蜷缩在湖边干草上的狸奴。
“在喂猫?”
一股不知名的香气扑面而来,很好闻。阿罗垂着眼,“回大人,它不知打哪儿伤了腿,奴婢在给它清洗伤口。”
燕昼蹲下来,衣摆擦过湿泥,脏了,他却浑然不在意。
他猝不及防闯入她的眼帘,恰巧日头落下去一点,树影后移,日光涌入这方寸地。
方才站得远,许多细节都看不清。现在他近在咫尺,背对着她,衣料的暗纹流动着金芒,悬在腰侧的香囊用金线绣出孔雀的纹样。
富贵华美,却没有什么可以识别身份的象征。
她唤他“大人”,他并未否认,想来不是皇子。
所以是哪家公子年纪轻轻便官至高位,甚至可以随意出入宫廷?
“你这只狸奴,伤的不轻啊。”
声音打断思绪,他忽然仰头看过来,阿罗来不及避开视线,目光自那微微扬起的眉峰扫过,心头慌乱一跳,赶忙盯向水面。
入宫后学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盯着主子的脸瞧,她向来遵守,却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头。
“奴婢瞧着像是在什么地方划了道口子。”
“不是划的,是刀割的。”燕昼单手捏住狸奴后颈,另只手拨开它左腿根部橘黄的毛发,阿罗用水清理过血污,伤口一眼就能看到,“你看,伤口平整,没有撕裂痕迹,应是刀具所致,且下刀狠决。”手指滑向猫儿雪白的肚皮,“挣脱时刀尖划过腹部,才会留下这道由深至浅的血痕。”
还以为是被锋利的石头或枯枝伤的呢。
怎么也没想到是被刀具割伤的,再有半寸就伤到骨头了。阿罗稍一想,就知道是它倒霉撞见那些个坏心眼宦官,差点被人当下酒菜。
得亏它逃的快。
“血流的太快,有药吗?”燕昼问。
一小会儿功夫,刚洗干净的橘毛又被染红,四只雪白的小小猫爪乱蹬。
阿罗指指脚边盛有黑粉的铁盆,“草木灰,可以止血。”搅了搅手指,“奴婢只有这个。”
燕昼没见过草木灰,将信将疑,“我按着它,你来上药。”
一手捏颈,一手按腿,不到半岁的狸奴在燕昼手底下彻底放弃反抗。
阿罗用手把草木灰掺了水糊在伤口处,手按下去,没用力,一大股鲜血便涌出来,黑白橘相间的条纹瞬间统一为红色。
她狠狠咬了咬下唇,把泪水憋回眼眶。
大约一月前偶然发现了它,见它瘦得可怜,就回屋捡了块中午存下的软和干饼喂给它。三口就吃完了,那么一点干饼,它就跟了她一路,差点跟着回了寝屋。
取得它的信任,只需要一小块干饼,那些宦官大约就是用食物引它过去的。
闪现的水雾没有逃过燕昼的眼睛,心道她这是跟一只狸奴共情了?
手里的狸奴干瘦,皮包骨,跟它的主子差不多。
掖庭都不给人饭吃吗?
腕骨细瘦,他估量了下,自己单手就能扣住她的双腕。
最后洒上一层干燥的草木灰,阿罗在湖水里洗干净手,起身道:“多谢大人相助,奴婢在林子里给它搭了个窝,奴婢抱它过去吧。”
燕昼看了眼黑漆漆的树林,“我抱着吧,你别脏手了。”
说着就往林子里走,阿罗一愣,追上去为他引路。
树根夹出的三角空地铺有厚厚的干草,这就是阿罗口中的“窝”。
燕昼探手试了试,冷风飕飕地吹,半点不避风,小狸奴流着血睡在这儿,大约可以长眠了。
他保持着蹲姿,抬眼,小狸奴的主人正盯着“猫窝”出神,没注意他。
片刻后,她抬头望望天,紧抿着唇,两只浸过冷水的手泛着红,绞在一起,透露出心底的不安。
掖庭的条件跟规矩,这个窝,还有那盆草木灰,应该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她应当也意识到小狸奴留在这儿多半性命不保,却是有心无力,只能听天由命。
“那个——”燕昼站起身,山岳般的身形,投下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狸奴就窝在他的臂弯里,“我跟它挺投缘,想带回去养,不知小娘子肯不肯割爱?”
带回去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小家伙不必再忍饥挨饿,不必再受冻,不会再被坏人欺负。
阿罗怀疑自己听错了,生怕他反悔,忙叠声道:“愿意愿意,自然愿意的。”
燕昼自内兜里摸出一枚金叶子,“不能白拿你的。”
不知道她缺什么,但有了钱,她可以买她想要的一切。
金叶子由黄金捶打而成,薄如纸张,柔韧不易碎,是富家子弟常拿来打赏用的东西。阿罗不知此物价值几何,但从制作工艺及用料来看,应当是价值不菲。
拿了这枚金叶子,她或许就可以提前一两年出宫。但是——
“大人收养它,奴婢感激您还来不及,岂能再收您的银钱?”
以为她是在礼貌性地推拒,燕昼又坚持了两次,最后看她仍跟倔石头似的坚决不收,这才慢吞吞收回手。
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他。
难道他已经失败到连金叶子都送不出去了吗?
阿罗悄悄掀起眼皮观察他的神色,看上去是有点伤心,是因为她的拒绝吗?她给他省下一片金叶子,他难道不应该高兴吗?莫非他真是瞧上了小狸奴,想要名正言顺做它的主人?
“大人。”阿罗低着头解释道,“金叶子对奴婢来说太过贵重,叫旁的宫女瞧见兴许会惹来祸端,是以奴婢不敢收。如若大人执意要谢,前几日奴婢读书时有些句子读不太懂,大人可否为奴婢解惑?”
一枚金叶子顶十两银,叫旁人瞧见可不是要嫉妒?是他思虑不周了。燕昼把金叶子放好,沉甸甸的心松泛了些。
他给挣扎的小狸奴顺了顺毛,“自然可以……”
等等。
教什么?
教书!
*
两人坐在桥头石阶上,相隔一拳的距离,冥暗天光勉强照亮墨字。
阿罗本是要跪地捧书给他看,可他说“不必如此”,叫她“随意一些即可”,结果就这么被他忽悠着坐下来。
与这样的贵人平起平坐,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她花费许多力气才让自己忽略掉那股好闻的香气,集中精神。
“你来这儿是为了看书?”燕昼问。本来以为她纯粹是来喂猫的,现在看来,喂猫是顺带的。
阿罗不敢坐实,只有小块臀肉沾着石阶,半侧着身子道:“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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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不当值时喜欢来这儿看书,图一个清静。”
清静是清静,但独自一人在偏僻处,是不是不太安全?
书还是崭新的,前几页被翻得边角有些卷。她翻找着,燕昼两手不自觉握紧在一起,心想怎么就随口答应了呢?燕昼啊燕昼,你书读的很好吗就敢给人家讲,也不怕误导人家!
几次三番想捂肚子装病抱着狸奴溜之大吉,可每每对上那双饱含热切的眼睛,话就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掖庭中人读书不易,他或许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机会。
狸奴蜷在身侧,血已经止住了,小东西安睡着,不时发出几声“喵呜”。
“找到了!”她满眼欢喜,把书捧至面前,点着其中两个字道,“请教大人此二字如何发音,又是何意?”
目光忐忑不安移过去。他会!燕昼松了口气。
“媟黩①,轻慢之意。”
“媟黩……”阿罗重复念了数遍,而后读完整句,“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②”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坏了。艰难开口,“奴婢不懂,还请大人赐教。”
读过《尚书》,再看这句话简直不要太简单。燕昼许久都没有过这种信心满满的感觉了。
“此句论的是夫妻相处之道,著书者以为,夫妻相处之道在于相敬如宾,过度亲昵易使女子产生轻慢之心,轻慢之心致使言语失当,进而行为放纵,以至于轻侮夫君。”
阿罗消化了许久,“也就是说,夫妻相处当克制己身,女子更应矜持守礼、尊敬夫君,奴婢理解的可对?”
“应该吧,我觉得是这个意思。”燕昼心里像灌了蜜,头一次教人念书,竟然教会了!虽然他并不认可书中的道理。
女子要矜持,男子就不该自我约束吗?所谓“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对自己的心上人,谁会出言侮辱?比起妇人辱夫,他更愿意相信男子负心薄幸后倒打一耙。
遇人不淑,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能被挑出刺来。得遇良人,便是市井泼妇也是可爱无边。
所以重点不在于自省,也不在于自我修正,而是在于找到那个合适的人啊!
想了想,忍不住提醒:“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著书者所言未必全对,你也莫要全然相信。”
“尽信书不如无书?”阿罗头一次听见这种言论,倒是新奇,与陌安兄叮嘱的“圣贤之书,言必中正”完全不同,所以她该相信谁呢?
还有,孟子是谁?
直到入夜躺上床,阿罗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梆梆梆,三更天的梆子响起,竟然已经这么晚了,明日还要早起点卯,必须睡了。眼皮轻阖,一切都瞧不见了,黑压压一片,却有一张脸,在这夜深人静时,清晰浮现在眼前。
他蹲着身,仰头看着她,飞扬的眉眼灼灼如朗日,干净、清澈。
阿罗忽地睁开眼,于万籁俱寂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鼓动着耳膜。
*
澄晖堂。
小狸奴的伤已经处理好了,一整条巴掌大的剔骨鲜鱼下肚,又喝了小碗的羊乳,现在正趴在脚踏,睡翻了肚皮。
燕昼仰躺在床上,屈臂枕在颅下,帐顶花纹精致,眼前浮现的却是傍晚湖边偶遇的小娘子。
黛眉似蹙非蹙,瘦若细柳,骨子里却是倔强。分别时口中还默念着“媟黩”二字,说是自己记性不好,害怕遗忘。
辗转反侧,他罕见地失了眠,心想掖庭宫婢尚且好学,他堂堂皇子,岂能被一本《尚书》击败?
岁考没过又怎样?努把力,不信明年还不过!
披衣下床,没有惊动任何人。端坐在书案前,腰背挺直,摊开《尚书》。
半盏茶的功夫,拜见周公。
5. 择选
“困成这样,昨儿没睡好?”从饭厅出来,阿茹端着饭碗追上阿罗。
饭厅人多,没有多余的空位,只好打完饭回屋吃。
阿罗两眼挂着乌青,一手端饭,一手端汤,敷衍道:“没吃饱,饿得睡不着。”
一听就不是实话,“说得像你哪顿吃饱过似的。”阿茹“哼”了声,阿罗没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闭上眼,全是他的脸,明明只是匆匆一瞥,却不知为何记得那样真切。他教她念书,嗓音轻快,一遍又一遍回响在脑海。
要她怎么睡?
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晨起温书,昨日他所解惑的句子竟然全部记得,一点遗忘都没有!
她是有多幸运才得以遇见这位贵人,即便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但也不妨碍她为他祝祷,希望菩萨保佑他心想事成!
“哎?”
愣着神,胳膊肘突然受力,一时不慎,端着的粗陶碗失手打碎,米汤混着豆羹拌土和了泥。
阿罗以为不小心撞了人,一句“抱歉”未说出口,就对上一道挑衅的目光。
“饭都端不稳,蠢成这样还想伺候局令?呸!”女子高挑,还涂了胭脂,身后跟着的两名宫女也挂着嘲讽的笑。
是干衣房的菊香。
“哟,饭洒了?可真是不好意思啊。”菊香手指点着下巴,丹蔻鲜艳,“可惜没有多余的饭,只好委屈我们阿罗姑娘饿一顿喽。”
扭着腰肢大笑着离开,两个跟班捧着碗,大块的烧肉,喷香的米饭,堆成小山。
菊香的靠山是谁,浣衣房人人皆知。阿罗一言不发,弯下腰,捡起手掌大小的干饼跟一小块腌菜,抹去沾脏的灰泥,放入嘴中,大口大口咀嚼。
靠山,她没有。
阿茹想起昨夜偶然听见的一桩秘事,“瞧菊香这副如临大敌的样,怎么,局令真瞧上你了?”
阿罗推门进屋,没作声。
“你也不用不搭理我,”放下碗,关好门,阿茹亲昵地挽住阿罗的臂,“刘嬷嬷憋着劲收拾你呢,想不想知道自个儿要倒什么霉?”
阿罗挣开她,翻出《女诫》继续看,阿茹也不气馁,“听说秦王的衣裳混咱们这儿来了?”
翻书的右手顿住。
阿茹瞧见勾了勾唇,“老规矩,拿钱买消息。”
谈得上钱的消息,必然是值那个价。秦王衣裳不是小事,且事关自己不得不重视。阿罗犹豫片刻,摸出十个铜板给她。
阿茹一枚一枚数过去,“衣裳前襟花纹被勾了线,说是从你接手的脏衣篓里翻出来的。”
一句话,阿罗了然。应当是局令不肯帮忙收拾烂摊子,梨子走投无路,打算把她推出去挡灾。
“想知道她打算怎么处置你么?”阿茹问,两手摊开,意思明显:加钱。
阿罗又给她十枚铜板。
“不够不够。”阿茹摇着食指,“事关性命,难道还不值五贯钱吗?”
五贯钱,那就是五两银子。
“我没有那么多。”阿罗冷声道。
阿茹撇嘴,“少来,咱们月钱四百文,攒到现在怎么也得有个七八贯。”
阿罗掀开床板给她看,三条黄蛇似的铜板串盘在里面,“这些年单是买书就花了将近三贯,月钱虽有四百文,却月月都被克扣,到手也不过三百文。我只有这些。”
阿茹瞧了眼,三贯零着几十枚铜板,她叹了声,“书能当饭吃还是能救命?花这冤枉钱。行吧,看在咱们同屋的份上,就收你三贯钱,你可得记着我的好。”
“两贯钱。”阿罗出声,“你总要给我留下些应急用。这些消息,整个浣衣房只对我来说有价值。我不买,你连一个铜板都得不到。”
这是在威胁她!阿茹气瞪了眼。
自那夜看见阿罗脸上的红掌印起,她就开始留意阿罗的消息。为了这笔买卖,她欠了多少人情,要是阿罗不买,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行行行,两贯就两贯,摊上你这么个抠门鬼算本姑娘倒霉!”
两贯钱,足有两千文,串成两串,二十来斤重。
入宫两载,辛苦当差,衣裳从早洗到晚、从春洗到冬,日日无间断,终是只剩下一贯零几十个铜板。
可比起性命,这些又算得了什么?阿罗默默安慰自己,嘴上却是冷漠:“你的消息最好值这个价。”
“那必须的。”阿茹藏好钱,朝外瞅了眼,压低声道,“我听说啊,刘嬷嬷打算用衣裳要挟你,把你献给局令呢!就这两天的功夫。”
把她献给局令?
稍一想就明白过来,先前怕不是想错了,哪里来的局令不肯帮忙,分明是局令瞧上了她,刘氏想借此邀功。
她肯折腰,伺候好局令自然有人帮她摆平一切。但若是不肯,推出去顶罪也能了却一桩烦心事。
到头来,少阳院跟掖庭所有人清清白白,只有她,背负“偷盗并毁坏皇子之物”的罪名,死了也没人收尸。
刘氏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我知道的可都告诉你了哦,早做打算。”阿茹拍拍她的肩,坐去桌前吃饭了。
阿罗坐在床上,木然良久。
直到急促的锣声传来,催促着干活,可她一点也不想动。
房梁朽木布满霉斑,朝北的房间终年见不得日光,这样卑躬屈膝如履薄冰的日子,她还要过多少年?
可就算出宫又能怎样呢,没有银钱傍身,日子过得兴许还不如现在。
“阿罗快点,迟到又要扣钱!”阿茹推开门喊她。
浣衣的大水槽与水渠相通,浣衣婢搬着小凳坐成一排,木盆木桶棒槌人手一套,捣衣声此起彼伏。
洗到一半,皂角跟草木灰用尽,阿罗边用衣裳擦手边往库房去。
路过一段矮墙,向来冷清的地方今日却堵得水泄不通。阿罗挤不过去,一问才知,墙上贴了新告示,皇后要为秦王择选晓事宫女,只要是良籍宫女均可报名。
隔得远,只能瞧见一角黄纸。阿罗看不见字,对方说话又有口音,她便听成秦王要选“消食宫女”。
是饭后陪着散步消食吗?这都要人陪?她从没听说过有这种差事。但一想到秦王向来娇贵,他提的要求,帝后无有不应,为了他,在宫里新添一份差事也不是不可能。
“有说月钱吗?”阿罗只关心这个。
对方两眼晶亮,“一个月十两银子呢!”
十两,也就是十贯钱。阿罗怀疑自己听错了,“确定不是一年?”
“一年十两,你拿秦王当什么了?他平时随手赏出去的东西就不止这个数。要是能在他身边伺候,好处多着呢!可惜只招四个,希望渺茫啊……”
脚底像踩了棉花,反应过来时,阿罗人已经在内侍省的报名处了。
宫牌递上去,嬷嬷扫了眼,捏开她的嘴巴瞧了瞧,“阿罗,掖庭浣衣婢,适龄。齿洁,齐整。上中。”
墙上贴着查验标准,字阿罗都认得。齿不洁、身有瑕疵者,年龄大于二十小于十六者,均不录用。她这是卡了个刚刚好。
一旁的小内侍提笔记录,另有人拿了宫牌去核对身契,阿罗心里悄悄打起鼓,心想慕容侍卫动作快,应该已经换好了吧?
没多久,小内侍捧着宫牌趋步至前,朝着嬷嬷一点头,嬷嬷下巴朝身后房间一扬,“进去验身。”
小室幽闭,无窗,炭火烧得正旺。
衣衫尽褪,两名老嬷嬷的目光游移在每一寸肌肤,手指无情地按压关节,剧痛。
仅是做一名“消食宫女”便要查的这样严吗?
被那“十两银子”冲昏了头,忘记再核实一遍差事的具体内容了。
手臂高抬,查看腋下。阿罗从未在人前赤身裸/体,难免羞涩。想抬手挡在胸前,却被嬷嬷按住,羞红的双颊以及内拢的双腿,无不昭示着她未经人事的单纯。
老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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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点头,“皮骨匀称,无疤无疵,可留用。”
穿好衣裳,临出门时隐约听见老嬷嬷低叹了声:“模样倒是周正,就是太瘦了些,勉强给个‘中上’吧……”
被带去另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张大通铺。引路的内侍说,今夜她就睡在这,掖庭的差事不必管,自有人去打招呼。
阿罗道过谢,屋里还没有人,她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歇息。
大通铺长且宽,整整齐齐摆了十套被褥,看起来今夜有十人要歇在此处。
消食宫女仅有四人,或许还有一关要过。
坐在这里,日光照入屋内,有灰尘飞舞。她仍觉得恍惚。短短半个时辰而已,她就要成为秦王的“消食宫女”了吗?
如果真能成功中选,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可以永远脱离掖庭,而局令跟刘嬷嬷从此再也奈何不了她了?
月钱十两,她一年就可以攒下一百二十两银子,然后寻机出宫,不必再在这宫廷仰人鼻息。
冲着这一点,秦王性情骄纵难伺候又怎样?再苦再累她也认了。
菩萨啊菩萨啊,今日你保佑大人心想事成,明日可否保佑我成功中选?
阿罗阿罗,你真是太贪了!
扑哧,空荡荡的房间,她一个人,轻笑出声。
*
少阳院,澄晖堂。
暮色四合,枪影挥出流光,左右手飞快轮换,红缨枪头擦过地砖,向前一刺——
啪嗒!一颗干瘪的黄皮石榴砸落在地。
燕昼收了枪,怀安立马端茶倒水干帕子送上,燕昼边擦着汗边往廊下去,“如何?几天能下地跑?”
沈澜瞥他一眼,抿了一银勺生肌玉红膏涂匀在狸奴左腿与小腹伤处,“再有七日吧,再有七日你的猫儿子就能上蹿下跳,保管叫你找也找不着。”
“猫儿子”三字着实刺耳,燕昼凉凉道:“沈澜,你是不是有病?”
“我看有病的是你。”沈澜与燕昼从小一块儿长大,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我好歹也是正六品的太医署医官,曾祖父乃太宗朝尚药奉御,祖父官至太医令,你竟叫我救一只猫?有你这么侮辱人的吗?!”
燕昼反问:“猫的命就不是命?”
沈澜:“……”
燕昼:“医者,仁心也。你那仁心叫狗给吃了?”
沈澜:“……”
嘴上抹毒了吧!
台阶不能指望燕昼递,沈澜自己递,“瞧你说的,我这不是看你这两天情绪不好,跟你开个玩笑乐呵乐呵,怎么还当真了?不过话说回来,怎么突然想起来养猫了?还养只这么丑的。先前波斯进贡来的那只多漂亮,也没见你要。”
“各猫入各眼,我就喜欢这个。”
燕昼在座凳楣子上坐下,抱过狸奴,拨开腿毛,割裂的口子昨夜已经用桑皮线缝合好,养了一日,只剩下一道浅粉的痕迹。
他“啧”了声,“运气真好,刀再偏上一寸,就成猫公公了。”
小家伙正在长身体,一日要吃四顿餐。澄晖堂没有宫女,小内侍将银碟银盏摆好在回廊墙根,鱼肉切碎熬成浓汤,外加满满一碟子鲜鱼脍。
它被香气勾引得四爪乱踹,燕昼顺着脊骨撸了一把,才放它去用膳。
以防他练武后腹饿,庭院石桌上摆着为他准备的透花糍,吴兴米捣制的外皮轻薄如纸,内裹枣泥,皮上印花,上笼蒸熟后花纹半透,故名“透花”。
软糯可口,甜而不腻,她应该爱吃?
燕昼让怀安找了个小食盒,把透花糍装进去,想了想,又多加了一本《尚书》。
湖边小树林,清静,适合读书。
提上就走,还不许怀安跟着,沈澜愣在原地:“喂,我还在这儿呢,你要去哪儿?”
燕昼摆摆手,“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读书读不进去,一定是澄晖堂太吵,他需要换一个环境。
嗯,一定是这样。
6. 结果
夕阳漫洒,月牙湖镀了金边。燕昼提着食盒,慢悠悠绕着湖走,走到石拱桥也没瞧见那抹碧荷色身影。
天色尚早,许是还未下值。
走到桥头坐下,还是昨天的位置。从食盒里取出《尚书》,翻开,没看两句,就被远处叽叽喳喳的麻雀吸引了目光,追逐着,跳跃在枯树枝头。
有只胆大的落在食盒边,伸着头去啄漆木盒盖。燕昼觉得有趣,掀开盒盖取一块透花糍,掰碎。
麻雀歪着头看他,起先啄一块就跑,后来胆子渐大,直接站在掌心吃。
越来越多麻雀被吸引过来,六块糕点喂出去三块,他冷声制止:“行了行了,你们都吃完了,她吃什么?”
麻雀们可怜唧唧看他,他移开眼,天幕不知何时变为浅紫色,书中字迹模糊不清,想来今日她是不得空了。
“行吧。”剩下的三块揉碎,麻雀哄抢,“喂饱你们,也算是日行一善。”
“王爷!”怀安跑得气喘吁吁,“王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叫奴婢好找。”
燕昼收拾好食盒:“这儿清净,利于我念书。”
怀安盯着满地的麻雀跟那本被六只鸟爪子踩着的《尚书》。
您确定您不是来捅麻雀窝的?
燕昼瞧他一眼,“什么事儿跑这么急?”
怀安:“王爷,今儿是十五,您忘啦?”
每月逢五逢十要去皇后的含凉殿用膳,燕昼一捂脑袋,“能不去吗?”
没脸去。
怀安:“……王爷,您别为难奴婢。”
*
含凉殿。
临窗布置有美人榻,皇后池舒然斜倚着,百无聊赖翻书。团花纹细绒毯自榻上一路铺到阶下,有青衣宫女半跪在侧,用玉如意为皇后按摩腿肚。
紫檀木嵌百宝屏风隔出内外两个小间,天色已晚,殿内亮起了灯。窗棂新换的琉璃片,明亮,透着廊下的光,照在屏风,描出一道挺拔人影。
“见过秦王。”请安声迭起。
池舒然神情一振,撂下书匆忙下榻,宫女取来平底软鞋为她穿好,那边燕昼隔着屏风行礼道:“儿子见过母后。”
“叫什么母后!”池舒然风风火火冲过去,满头珠翠乱摇,“叫阿娘。”
“这不是礼不能废先喊一声么。”燕昼咧嘴一笑,“阿娘。”
池舒然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儿子,见他眉目间爽朗依旧,没什么颓靡之色,便放下心来,“岁考没过咱们来年再考,你避着阿娘不见做什么?”
燕昼有些脸热,“儿子一时心急夹带小抄让爷娘蒙羞,是儿子不对,儿子往后绝不再犯。”
“知错能改就好。”池舒然彻底放心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书读的差些无伤大雅,但心要是歪了,那才是做爷娘的失败。更何况站在他们这个位子上,邪念一起,今日作弊,明日就能卖官,后日就要起兵造反,到时于国于民都是灾难。
老三能有羞耻之心,坦荡认错,这很好。
儿子高出一个头,脸都摸不着了,池舒然拍拍他的手臂,“不是咒你啊,其实阿娘还挺盼着你多考两年,晚点开府,在宫里多陪陪阿娘。”
老大二十七,老二二十四,老三却只有十七。
天知道她二十八岁生辰当日把出喜脉时有多高兴,时隔七年再度妊娠,她跟燕昴的欢喜丝毫不亚于生老大的时候。
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儿女双全小小失落了下,但也不妨碍她对这个幺子的喜爱。
可惜一眨眼就要长出翅膀飞跑了。
燕昼抿着嘴巴无话可说。
其实,他真的挺想出宫的。
做娘的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心思,池舒然“噗”得一笑,“傻儿子,逗你的,皇子长大哪有不出宫开府的。你阿爷还没找到合适的宅子,等确定下来再找人修葺一番,最迟明年年底你就能搬出宫了。”
引着儿子往饭桌走,“年前你照常去崇文馆念书,阿娘的意思是等过了年就让你阿爷找个空缺给你,在朝中好生历练一番,免得日后远去封地叫阿娘挂心。”
燕昼脚步一顿,“可是儿子还没通过岁试。”
通过岁试才能开府供职,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池舒然不以为意,“一边历练一边考,等你什么时候考过了阿娘才能放你去封地。”
他绞尽脑汁要通过岁考,不就是为了能早日在朝中有所作为吗?至于去不去封地,不重要。燕昼脸上浮起笑,恨不能今日就是除夕。
有说有笑走入内殿,迈过隔扇门,一桌子佳肴闪着绿光,燕昼的笑容瞬间僵住,“阿娘,儿子的烤乳猪呢?”
备膳时,池舒然都会派专人去问燕昼想吃什么,这次他点了烤乳猪。
池舒然早料到他会问,“膳房那边说前几日你刚吃了烤肉,这两日又是羊汤又是鱼羹,半点青菜也没吃,所以今晚改吃素!”
燕昼苦了脸,与他一同苦脸的还有稍后过来的官家燕昴。
池舒然见他们迟迟不动筷,板脸道:“怎么,你们父子俩无肉不欢是吧?”
太子去给岳丈贺寿,二皇子祁王任户部度支郎中,奉皇命下江南巡察漕盐,两人都不在宫里。
燕昴抽了抽嘴角,给燕昼盛了一碗青菜豆腐羹,“少吃点肉,对身子有好处!”
燕昼来而不往非礼也,给亲爹夹了一筷子苦瓜,“阿爷也少吃些,儿子瞧您胖了不少。”
“胡说!”燕昴心虚,果见池舒然瞥过来,“难道不是?新衣腰围宽了多少心里没数?”
燕昼抿着嘴憋笑,燕昴则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饭毕,燕昴借口折子没批完先行回了蓬莱殿,燕昼又留下说了会儿话才告退离开。没想到刚出含凉殿就被燕昴身边的大公公袁喜叫去说阿爷有事找。
半只脚刚踏入蓬莱殿,便跟满殿的肉香撞了满怀。
燕昼看着那盘烤乳猪咽了咽嗓,“阿爷,阳奉阴违,这样不好吧……”
燕昴:“不吃就滚。”
燕昼吩咐袁喜:“取酒来,我陪阿爷喝上一盅!”
*
内侍省。
吹熄灯烛,嬷嬷催着上榻。阿罗脱去鞋袜,宫装搁在枕边,按照要求穿着素白里衣裹进被窝。
宫女睡姿有严格要求,统一朝右侧躺。刚进宫那会儿不习惯,夜里睡着睡着就变为平躺或左侧卧,挨了不少板子才纠正过来。
十名宫女排得整齐,屋里点了安神香,不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
阿罗被熏得有些迷糊,窗户似乎没关严,寒风漏进来扑在脚面,有些冷,让人忍不住蜷腿。但板子拍在身上痛彻骨,她再不想体验那种滋味,绻缩的动作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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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制止,任由一双脚冻到麻木。
不一会儿,人就昏昏沉沉睡过去,房门再度被推开。两名嬷嬷掌灯进来,观睡姿,听鼻息,看是否打呼、是否磨牙、是否口流涎水……好几项查下来,一屋子宫女唯有四人能入眼。
至天明时分,阿罗自然清醒,同屋的宫女大半还在熟睡。醒来的宫女中,有一人仰在床上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另有两人在低声闲谈。阿罗不善结交,沉默着穿好衣裳去打水净面。
到了院里才发现,昨儿见过的两名嬷嬷一左一右侍立在一年轻女子身侧。海棠红交领广袖短襦,下系一条秋香绿间湖蓝的十二破高腰长裙,从着装看,像是位五品女官。
嬷嬷朝她颔首,偏头对小内侍道:“律己,慎言,上上。”
为婢者,当早起侍主,且口风要严。这是最后一项考核了。
枯柳下,还站着四名同她一样的宫女。阿罗在一粉衣婢女身边站定,等了一刻钟,又陆续出来三人。
四四方方的院子,有三间屋舍。小内侍猛一敲锣,宫女们纷纷出门,从南、北、西三个方向聚拢来。阿罗粗略一数,昨儿歇在这儿的足有二十八人。
通过全部考核者,加上阿罗共八人。按照各项成绩外加出身背景综合排序,取前四名入少阳院澄晖堂侍奉秦王。
八个人屏气凝神听着女官宣名。
“第一名,尚仪局覃秋月——”
“第二名,尚功局尹花瓷——”
“第三名,尚食局银杏——”
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交叠的手紧握着彼此,凛冬的天,后背几乎要沁出汗。
“第四名,尚寝局朝蕊——”
“以上四人留用,诸位可有异议?”
象征性问一句罢了,谁会又异议?
体面地道了声“恭喜”,阿罗迈过朱门往掖庭去。
阴云遮蔽天光,红墙黛瓦夹出笔直的甬道,阿罗迎着风走,风刀子卷着枯叶割过脸颊,浅浅一道血痕。
掖庭就在前面,一切重新回到原点。
秦王的衣裳还在刘嬷嬷手中,她应该是跟局令达成某种合作,要的是她的屈从。
三日时间已过,再去找少阳院的宫人恳请他们主动认错是异想天开。更何况刘嬷嬷勾烂了胸前花纹,损坏皇子衣物罪加一等,杖三十革除出宫,没有人会主动认罪。
但若是走局令与尚服局的交情,那就完全不同了。
只需要他一句话,所有的难题就迎刃而解。
她非但不会被逐出宫,还会被调到干衣房,做最轻松的活儿,吃最好的饭,可以像菊香一样涂胭脂染丹蔻。
对她来说,或许这已是此生她能奢望到的最好的日子了。
忽然间,她感觉有些累,拖不动腿。脊背贴着朱墙,缓缓下滑。
这条甬道走的人少,不怕被人瞧见丑态。她靠墙蹲着,双手掩面,少顷有一两声细微的呜咽漏出指缝,卷入风里,吹入不远处绯袍少年耳中。
燕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她。
池家在外经商的小舅舅昨儿回了京,阿娘叫他今日出宫去见见。他想着年后就要入朝供职,从此处走,偷偷看一眼早朝什么模样,再折返出宫也不迟。
结果就看到她游魂似的走在前头,双目也没有了那日的神采。
这是受委屈了?
7. 绝路
鼓槌擂动,恢弘磅礴的鼓声荡开阴云,破出一线天光。
接连三声,宣告早朝开始。燕昼立在原地,没有动,遥遥看着墙根下绻缩的人。
薄薄一片影子,枯叶似的萎在墙根,抬袖胡乱抹了把脸,仰起头,遥望的乌蒙天际处自裂隙漏下几道光束,呈散射状。
不知在想些什么,盯着那些虚无发了会儿呆,少顷,她单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想来是蹲麻了腿,抬脚抻了抻腿肚,忽地扭头看来——
从希望的破灭中缓过神,阿罗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她,循着感觉朝来路看去,风卷着草叶儿滚过,笔直的甬道,空荡荡,何来的人影?
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将过往抛在身后。
两人高的朱红墙头,燕昼扒着瓦片,慢慢探头,目送她迈进掖庭的灰黑门楼。
*
掖庭里的天光,总是来得迟些。厚重宫墙滤过了晨晖,只余下一片青灰色的、潮润润的凉意,沉甸甸压在一排排晾晒的衣物之间。
浑浑噩噩回到浣衣处,冷水漫过手背,熟悉的刺骨感将阿罗拉回现实。
一个上午,她洗了一件又一件臭烘烘的侍卫服,她这个人也被染臭了似的,大家都离得她远远儿的。
说是疏离吧,但总有人忍不住打量她。不论走到哪儿,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总是苍蝇似的黏在身上,仿佛一夜之间她成了掖庭的红人。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直到中午打饭时,有个干衣房的宫女当面嘲讽:“豆芽菜似的,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是做梦!以为秦王是庄稼地里的野汉子,荤素不忌呐?”
同伴附和:“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给主子提鞋都不配!”
菊香也在,朝她高高扬起下巴。
原来那些目光,都是在笑话她不自量力吗?
从小挣扎在底层,看尽了冷眼,阿罗早已习惯,并不去分辩,留着那些力气与时间,多洗两件衣裳不好么,何必浪费在毫无意义的自证当中。
一个人沉默着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脚步不停回到水渠。落下的差事要趁着白日暖和赶紧做,否则又要夜里受冻。
同屋的阿兰抱来一小盒皂角,“昨儿你不在,我替你抢下了些,要不又要多费钱买。”
皂角是稀缺货,不是上头不拨钱,而是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能用到采买上的也就三成。没有皂角,油污洗不净,她们只能自己出钱托人去宫外买,本就不多的月钱更是因此而雪上加霜。
两人同屋不过七日,话从没说上几句,阿罗属实没想到阿兰会帮她。
来自不相熟之人的暖意漾开在心头,阿罗一时怔住,水滴凝在指尖啪嗒落下,摔成几瓣。
阿兰以为她是在为那些伤人的言语难过,盒子向前一送,顺口说:“中午挑头的那个宫女叫华玉,择选她也去了,却因为龅牙被拒。想来是眼红你走到最后,这才故意拿话刺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竟不知还有这缘故。
“我没有放在心上。”
阿罗想,比起刘嬷嬷的针对、局令的难缠跟做不完的差事,那些话哪里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与我同为掖庭浣衣婢,我配不上秦王,难道她就配得上吗?她自轻自贱,我又何必挂心。”
冷泉般的眸子,毫无波澜。那些攻击容貌的话,听着就叫人火冒三丈,落在哪个女孩子身上能好受?阿兰一时有些拿不准,她这位同屋伙伴到底是装不在意还是真不在意了。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细雪,手指僵硬得无法伸蜷,阿罗捧在口边哈着热气,白雾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阿罗!”有人没好气地叫她,“刘嬷嬷叫你,麻利点收拾完过去!”
终于是等不及,要在今晚把她献给局令了吗?
*
在宫里,要么当主子,要么当下人里的头儿。混到这两个位置,过得都不会太差。
譬如刘氏,三十出头便是浣衣房的掌事嬷嬷。除了年节宫宴忙碌几日,素日里来清闲无事,就忙着找茬扣钱丰盈腰包,好托人从宫外买来美酒,夜夜咂摸一口,日子过得赛神仙。
“阿罗啊,”她歪靠着圈椅,人有些喝高了,两颊酡红,“来瞧瞧,看你毛手毛脚的,把秦王的衣裳勾了都不知道。这兽爪是用单根金线绣成,断了就得全部挑起重绣。又费工夫又费银子的,你叫局令怎么跟尚服局开这个口?”
阿罗叉手道:“嬷嬷明鉴,此事非奴婢所为。”
刘嬷嬷板下脸,啪得一拍桌,“不是你是谁?衣裳送来就这个样。不是你,难道是嬷嬷我干的吗!”
年纪小的宫女不经事,被这么一吓早就六神无主哭着问“怎么办”了,可阿罗却不是那等没吃过苦的。
她垂着眸,语声平平:“奴婢不知是谁,但这人绝不是奴婢。您是浣衣房的掌事嬷嬷,趁着此事秦王尚未察觉,理应尽早查清真凶,将衣裳送还尚服局。”
再拖下去,秦王一旦追问,纠察到底,少阳院、掖庭、尚服局,没一个能跑。
刘氏酒气上头,哪里听得出她话中的暗示,如今她满脑袋都是让这头倔驴心甘情愿跪上局令的榻!
不心甘情愿也得去!要不她掌事嬷嬷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跟一个小丫头没什么好吵嘴的,没得跌了份子。她蛮横无理地指着鼻子骂:“你干的好事还想叫我来收拾烂摊子?没门!自己捧着衣裳滚去求局令。”
这是铁了心要把她给推出去。
阿罗心一横,气血直冲上脑顶,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她一无所有,贱命一条,自然舍得一身剐。
两步走到榻前抱起衣裳,用力往火盆子里一扔!
天寒地冻,炭火旺盛,锦缎裘皮哪样不是易燃的东西,火苗瞬间明亮数倍,舔舐着上窜。
刘氏混沌着脑袋愣在原地,阿罗一把夺过她怀里酒坛,往火上一泼!
“轰”的一声闷响,燃起一团淡蓝火球,眨眼的功夫就把衣裳烧成一堆灰烬!
皮脂燃烧后的焦糊味弥散在空气中。
刘氏的酒彻底被吓醒了,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你你你……你疯了!毁坏皇子衣物乃是重罪、重罪啊!”
一颗心砰砰跳,干这种掉脑袋的事儿,谁都怕。
阿罗也没瞧上去的那么镇定,她勉强控制住微微战栗的身子,语气比外头的天还冷,“衣裳是少阳院宫人送来的,掖庭负责接手查验的人也不是奴婢,奴婢没见过什么秦王衣裳,嬷嬷莫要胡言乱语。”
不是想推卸责任吗?
衣裳给你烧了,即便秦王日后追责,她一个最底层的浣衣婢也能推说从未见过,可刘氏作为浣衣房掌事嬷嬷可就不是那么好脱罪了。
皇子衣物被毁,捅出她这个罪魁祸首,刘氏也难辞其咎。但凡刘氏还有点脑子就会想方设法把此事瞒下去,努力把罪责撇干净。
刘氏颓然瘫软在圈椅,两眼失神,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皇子的衣裳都记录在档,凭空少了一件,早晚得爆出来……”
若是早些找局令私下里托关系送进尚服局,也惹不出这些祸事,偏她想以此为要挟一箭双雕,到头来却是鸡飞蛋打自己还沾了一身鸡毛!
阿罗叉手道:“时候不早,奴婢差事尚未做完,先行告退。”
脚掌后挪半步,就听见一道尖细嗓:“慢着——”
棉帘从外掀起,身前一暗,就见一双乌皮靴子停在眼前,“刘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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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混到现在,连个乳臭未干的小宫女都敢在你头上动土了?”
是孙友德。阿罗心头一凉,肩头落下一只手,顺着肩胛脖颈一路滑到下颌,两指呈钳状迫着她仰头。
“阿罗啊阿罗,敬酒不吃吃罚酒,瞧不上局令我,却妄想攀附秦王,嗯?”
阿罗垂眸:“奴婢不敢。”
“秦王的衣裳说烧就烧,你还有什么不敢?”
看来孙友德一直在门外,屋里的事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是要押她去认罪吗?
最差也就是这样了。
来之前她都已经想清楚,死了也好,但愿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父母俱全,兄妹相伴,再不用颠沛流离无以为家。
刘嬷嬷简直恨死了她,一看有孙友德撑腰,忙跪在地上嚷道:“局令明鉴,这贱婢不安好心,故意毁坏秦王衣物,就是想把您给拉下马,您可千万别轻饶了她!”
掖庭偌大,即便事情败露,孙友德顶多是御下不严一时失察,罚几个月月俸算完,远到不了丢官帽的程度。可刘氏作为浣衣房掌事嬷嬷,不死也得剥层皮。她这是故意夸大,想叫孙友德出面料理了阿罗,给秦王一个交代,也好把自己给择干净。
算盘珠子都蹦到脸上了,孙友德最厌烦这种利用他的小心思,当即冷哼一声,“刘嬷嬷说的哪里话,那衣裳,难道不是你烧的吗?”
别说刘氏,就连阿罗都瞪圆了眼。
刚刚还说是她所为,怎么转眼就换了人?
孙友德说一不二,叫人来把刘氏拖出门,五十宫杖落下来,打到第三十六杖,那哀嚎声就停了气。
孙友德揣着一身肥肉,把自己塞进刘氏坐过的圈椅,吩咐底下人道:“赶明儿去跟尚服局说一声,少阳院宫人送岔了衣裳,刘氏见钱眼开起了歪心,偷藏了秦王衣物,醉酒后不慎焚毁。本官已查明事情原委,人也已料理干净,算是给秦王一个交代。”
小内侍领命,拖了刘氏往尚服局走。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雪毯,却被一道深浓血痕割裂。
帘子晃了晃,复又落下,隔绝了寒冷与血腥。
屋内燃着火盆,温暖如春,半个时辰前还在饮酒吃肉的人,已经做了替死鬼,往幽冥界去了。
生和死,一句话的事。
真与假,也是一句话的事。
孙友德坐着,阿罗跪着,权势压得她抬不起头。
“刘氏没用,死了也不可惜。阿罗啊,你可千万不要学她。”
不想死,就做个对他有用的人。
毫不遮掩的淫/欲落在身上,目光如有实质,剥着她的衣。
青楼那夜的记忆再度上涌,她被人压在身下,护住襟口,就护不住裤腰。她哭,那人更加兴奋;她呼救,无人理会。
倘若没有摸到床头的烛台,她兴许会一口咬断那人颈间的经脉,而后被老鸨送官,给那个畜生偿命。
所以,现在要去死吗?为了一个畜生。
阿罗缓缓抬头,这是她第一次直喇喇盯着上峰瞧。面白无须的人,眼袋浮肿,肥肥一坨肉挤在木圈中,很弱的模样。
不再犹豫。她拎起竖在桌边的夹炭长柄铁钳,朝着孙友德的头颅挥去!
凭什么白搭上她一条命!她死也不能放过这个畜生!
孙友德也没想到好好的人突然发疯,抡起铁钳就往头上招呼,吓得往后一仰,圈椅后倒,连着他一同栽过去,堪堪避过这一击。
就差一点,时机就错过了。
候在外头的小内侍听见主子惊呼,呼啦啦跳进门,几下就把阿罗按住。
孙友德喘着气被人从圈椅里拔出来,怒不可遏:“把她给本官扒了衣裳拖去榻上按住喽!今夜本官不玩死你,本官就不姓孙!”
8. 虚惊
三个小内侍都与阿罗差不多大,眼看着花儿一般的姑娘要被糟蹋,心底有所不忍,手下不禁卸去几分力,阿罗一扭一挣就把他们给甩了个倒仰。
被逼到这个地步,阿罗早就什么也顾不得,只要能逃出去,逃到内侍省状告孙友德无德秽乱宫闱,又或是闹到少阳院去惊动秦王,哪怕是同归于尽也不要紧。
她活不成,孙友德也别想活!
夺门而出,雪沫子扑面而来,湿润了脸颊。
孙友德气急败坏:“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本官绑回来!”
小内侍们心有灵犀,一窝蜂往外冲,三个人结结实实卡在窄门里,彻底堵死了外出的道。
孙友德简直要被气死:“蠢货!一群蠢货!”
哗——阿罗打开院门,她走得急,也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候在门外,闷头跟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喂,赶去投胎啊!”有人骂了声,阿罗叉手道了声“抱歉”,捂着额头急吼吼迈步,却被那人叫住,“等等!你是阿罗?掖庭浣衣房宫婢?”
点到名字,走不脱了,阿罗看过去,海棠红交领广袖短襦,泥金帔帛挂在臂弯,竟是今早见过的那位负责择选的女官。
阿罗定了定神,“奴婢阿罗,见过姑姑。”
“这是尚宫局的李尚宫。”青衣婢女斜了她一眼道。
孙友德呼哧呼哧赶过来,满面的怒容在触到李尚宫那刻立马化为一脸的笑:“哎呦,这不是李尚宫?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下官也好备了茶候着您啊。这么晚了您还亲自过来,可是皇后殿下有什么吩咐?”
李尚宫整理好帔帛,平淡道:“孙局令客气。本官奉皇后之令为秦王择选宫女,本是都选好了,谁知其中一个出了岔子,眼下要赶紧把你们掖庭局的婢女阿罗递补上去方能交差。”
这就像眼瞅着尽头是万丈深渊,没想到走到跟前竟是峰回路转,于黑沉浓雾间豁开一束亮光。阿罗猛地抬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孙友德也觉得像是在做梦,只不过是噩梦。他有些慌,脱离掖庭到了秦王眼皮子底下,那张嘴他可就管不住了。
“能去侍奉秦王,可真是这丫头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尚宫有所不知,这丫头蠢笨得很,性子也孤僻,又出身卑贱,恐辱没了秦王……”
“这些就不劳局令操心了。”李尚宫直接堵了他的话,语气有些冷,“她若能得秦王宠爱,局令面上也跟着增光。但局令这般阻拦,可是另有隐情?”
内侍跟宫女结成对食,私底下你情我愿怎么来都行,但要是真搬到明面上来,那可是大罪!
听话头倒像是铁了心要带人走,孙友德冷汗直冒,却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儿,只能妥协道:“瞧您说的,下官岂能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理儿?只不过是怕她伺候不好罢了。”
遮遮掩掩,李尚宫混到这个位置上,岂能看不出有猫腻?但记挂着差事,免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颔首,“日后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个人造化,有些道理局令心里明白就好,得饶人处且饶人。她,本官就带走了。”
*
几句话的功夫,阿罗中选的消息风也似的刮满掖庭。
李尚宫放她回屋收拾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床板下的包袱拎上就走。
阿茹捧着一个五两的银锭凑上来:“好阿罗,去了新地方到处都要打点,想来你缺银子使,这些就先拿去用,姐姐不收你利息。”
不收利息,那要贪的好处可就多了去了。
阿罗婉拒她:“多谢好意,不过你忘了,我还留了一贯钱,足够使了,再多也拿不动。”
阿茹穷追不舍,“多少是咱们同屋的情分……”
奈何阿罗扎紧包袱,她塞都没地方塞,一腔的“好意”完全没地儿送。
被拂了面子,索性把钱一扔,“还没得宠呢就摆架子,以后俩眼还不得长天上去。”
阿罗自动忽略这些坏心情的话,阿兰跟在一侧送她出门,“别嫌我啰嗦,也别嫌我戳你心窝。就你这臭石头脾气,入了少阳院可得改改,整日板着脸可哄不了男人,更何况还是秦王那样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主儿,一个伺候不好皇后便要怪罪,往后的路可没想象的那么好走。”
很直白的话,且有点说教的味道,但落在阿罗耳朵里,只觉得阿兰是为她好,担忧她的未来,担忧她的性命。深宫生存不易,人人明哲保身,阿兰能说出这番规劝的话来很是难得。
“我都记下了,多谢。”她自袖管拖出一只小盒,宝蓝色珐琅为底,细细掐出金银丝,盘绕成繁复的西番莲纹,看着就价值不菲,“这药膏治疗冻疮很有用,你偷偷藏好,隔几日抹一抹。”
慕容辉送的药膏只剩这么一盒,往后她再不用冬日浣衣,留着也无用,不如还了那盒皂角的人情。
阿兰推辞说太过贵重,“瞧上去盒子比药膏还值钱呢。”
可不就是说,她当初也没想到慕容辉会拿这么精致的东西给她。不过转念一想,慕容家什么实力,怕是人家找不出比这更“简陋”的盒子了。
阿罗把盒子塞过去,“瞧着漂亮,实则不值几个钱。收下吧,算是谢你帮我抢下的皂角。”
同屋的阿喜刚下值,手里端着饭,一院门就见阿罗往外走。她没有多少表情变化,点头道了句“恭喜”,侧开身子为她让道。
阿喜性子冷,同屋这么久也没说过几句话,独来独往的,远不如名字那般热闹。阿罗点点头算是回应。
“一天不见,有人竟是攀上高枝儿了!”菊香花枝招展,立在檐下风雪吹不到的地方阴阳怪气,“其他的话说多了也没意思,姐姐就祝妹妹有段宝林的福气,待秦王日后娶妃赏你个孺人当当,也不枉你今日高兴这场!”
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段宝林就是晓事宫女出身,在官家迎娶皇后前颇有宠爱,这才能在官家御极后获封宝林。
因为出身摆在那儿,到头也只是个六品宝林。且官家自娶妻后再不曾临幸后宫,专宠皇后一人。好好的花儿开败在深宫,未尝不是一种遗憾。
但不论怎么说,宝林终归也是天子的女人,可孺人不过是王府侍妾,待遇名望都比不上前者。开国至今,也没听见有几个晓事宫女获封孺人,大多是籍籍无名,杂草一样,被主子遗忘。
菊香说话一向都是往心窝子里捅,本以为阿罗会恼羞成怒反刺她两句,她再顺势把事情闹大,给阿罗定下一个“口无遮拦”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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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到时遭皇后跟秦王厌弃,还不是要灰头土脸滚回掖庭。
结果是,阿罗只觉得一道冷风自左耳进、右耳出,脚步不停迈出了院门。菊香被人捧惯了,头一次被彻底无视,差点气晕过去,叫满院的宫女看了笑话。
阿罗往东门走,那是掖庭正门,李尚宫在那儿等她。
一路上,纷纷有人道贺,就连掌管库房的大宫女都笑容殷切,还有熏香处的人,偷摸着要给她塞银子,都被她婉拒了。
要知道以往找她们领皂角、借香草,那可是要看好大的脸色。
不过是秦王身边的一个小“消食”宫女,就如此令人艳羡吗?
她自己还发愁呢!要是秦王以后不需要人帮他“消食”,她会不会被原路遣返再回掖庭?
抬头,掖庭高墙笔直地插向云霄,极高,极深,切出四四方方的天,宛如牢狱。
前路未知,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她绝不能让自己再回到这个地方。
*
含凉殿。
池舒然将将出浴,绕过石榴花琉璃屏风,手上拿干帕擦着湿漉的发尾,“午后春华宫传来消息,说是段宝林身上不大舒服,你没去瞧瞧?”
灯下,燕昴歪在榻上,合起手中书,“我又不是太医,去了也不能治病,找我不如找太医。”
池舒然在妆台前坐下,“你去瞧一眼,比吃药还管用。”
“不去。”燕昴道,“当初娶你我就发过誓,从此只你一个,再不见其他女人。”
池舒然心平气和道:“到底是伺候过你三年的。”
年轻时是有点在意他有过旁的女人,可现在儿子都大了,他也十年如一日遵守承诺,那些酸味自然而然就消解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燕昴有自己的看法,“当年开恩旨的时候朕说的很明白,有了皇后,朕再不会临幸任何一人。留下,只能枯守冷宫。出去,则天大地大,要钱要男人朕都能满足。朕给过她们选择,是去是留自己做主。段宝林既然选择留在宫里安享富贵,那就莫要再要求更多。”
三十年前他还是太子,将将及冠,在春日宴上一眼相中池舒然,惶惶求娶,谁知连吃三道闭门羹,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抱得美人归,因此格外珍惜,决定单守着她一人过日子。
除却这个原因,再就是先皇后妃众多,子女十数人。阿娘贵为皇后却不得宠,他也因而不得圣心,整日如履薄冰,不知多少庶兄庶弟想将他取而代之。
那时他就想,日后自己做了皇帝,生几个嫡子即可,好生教导,长幼有序,未尝不能在这深宫之中守得一片温情。
“倔得跟头驴似的。”池舒然笑骂一声,“老三这点随你随的妥妥的。”
“怎么能叫倔?我这叫‘专情’。”燕昴长叹一声,仰躺在榻。
皇后有句话没说错,三个儿子里,唯有老三不论是样貌还是性情都最像他。
“看着吧,老三日后定也是个情种。指不定像我一样,要栽个大跟头!”
“呸呸呸!”池舒然顺手拿梳子砸他,“有你这么咒儿子的?”
燕昴抱着梳子,一脸“你等着瞧”。
“娘娘,”青衣宫女隔着屏风禀报,“李尚宫来了。”
9. 偶遇
李尚宫立在屏风后,“娘娘,奴婢瞧过了,是个稳重的人儿,现已带回尚宫局安置。”
是个稳妥的就好,要是个狐媚子,怕是又要费一番周折。池舒然略松一口气,“好生教导,三日后领来给本宫瞧瞧。”
李尚宫领命告退。
燕昴猜道:“给老三选的宫女?”
池舒然说是啊,另找了把犀牛角制成的梳子通发,“午后芳蕖来找我哭,言之凿凿说慕容家那孩子被一个掖庭浣衣婢勾搭去了,叫我给她做主。”
“怎么又是慕容家……”燕昴暗骂了句,又问,“那宫女叫什么?”
“姓罗,湘西济善堂出来的,是个苦命人。芳蕖来哭,我这个做姑姑的也不能不管,可仅凭她一面之词未免有失偏颇,索性下午就叫和光过来问了声,原是他在宫外办差时被那宫女救过一次,事后言谢两人又在宫里见了两面。听他的意思,那宫女是个妙人儿,知道他在御前当差,巴不得跟他划清界限呢。”
燕昴恍然:“难怪前几天见他魂不守舍……”平日里怪机灵的一个人,那天叫了他两次才应声,“他怎么跟你说的?对那宫女没意思?”
“有意思我能安排她去侍奉老三吗?”池舒然倒出些桂花油涂抹在发尾。
燕昴调侃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慕容家的人都是锯嘴的葫芦,你要他亲口承认瞧上了人家女郎?哼,下辈子吧。”
想当年,池舒然跟慕容辉的小叔叔慕容鋆乃是青梅竹马,池舒然一门心思非他不嫁,连皇家婚事都照拒不误。要不是慕容鋆迟迟不肯表态,最后惹得池舒然大怒,他还未必能如愿撬动墙角娶到心上人呢。
池舒然也回忆起往事,韫色渐起,“你以为我想不到?左右我问过了,要是真有意思,我也不好棒打鸳鸯,做主放那宫女出宫便是,至于往后姻缘能不能成全看他自个儿本事。偏他自己说‘绝无此意’,既然如此,日后后悔也休怪我没给他机会。”
见池舒然因往事动怒,燕昴下榻给她揉肩,“莫气莫气,既然无意,叫她继续留在掖庭就是,你怎么塞给咱儿子了?”
池舒然叹道:“芳蕖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定的事绝不会善罢甘休,人留在掖庭怕是要遭殃。正好李尚宫来报,说选好的宫女里头有一个出了岔子,她又正好在候补人选之内,我便做主补上去了。”
一个千金小姐跟一个浣衣婢闹起来像什么话?若是传扬出去,她池家还要不要脸了。幸好有晓事宫女出了岔子,幸好那浣衣婢在候补之列,否则还有的愁呢!
“且放在老三身边保条命吧,浣衣婢出身,模样也不是一等一,你儿子未必瞧得上。”
*
尚宫局。
小小一间屋,不大,却是单人间。床边烧着火盆,黑炭烧得赤红,丝丝暖意萦绕。
阿罗瞧着那火盆,嘴角高高翘起,喜悦得像是个见到糖果的孩子。
从不曾想过,有一日她也能住上这么暖和的屋子。
这样好的差事,难怪有人嫉妒。
晚膳是一块烤得焦酥的胡饼,一条炖得软烂的羊肋排,一碗滚烫的芙蓉汤,还有一碟子糯米糕。
没有寒风,没有饥饿,就连床榻都铺了厚厚的褥子,躺上去,人往下陷,睡在棉花里似的。
短短一日,先是落选,后又被刘氏、孙友德轮番刁难,幸而最后菩萨保佑让她心愿得偿。
一切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吧!不必大富大贵,能有片瓦安身,能够顿顿饱食,她就很知足了。
带着笑,阿罗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收拾好包袱,装上所有积蓄以及那本《尚书》,在李尚宫处取了出宫腰牌,兴冲冲往城门去。
李尚宫的意思是,她们四人身份特殊,往后就是秦王的人,除非主子开恩,否则怕是再无与亲友相见的机会,因此特意留出一日许她们出宫探亲,日落前回宫即可。
阿罗没有至亲,好友也就小豆子一个,此次出宫主要是去见见陌安兄,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担忧。
出了宫门便是朱雀大街,笔直的一条黄土道,两侧垂柳枯败,虽不如春日里烟柳蒙蒙来的好看,但衬着湛蓝无边的天穹,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整座皇城北高南低,皇宫坐落城北,达官权贵的宅邸也多建在此,而苏陌安赁的屋子却在城南的大通坊,走过去约莫要一个时辰,正好赶上午饭。
迈开大步走,带起的风恣意且潇洒,吹在脸上,漾开不自觉的笑。正是吃朝食的时辰,一呼一吸都是食物的香气,行人相伴交谈,稚童追逐打闹,就连坊中夫妻的吵架拌嘴声都是如此悦耳。
还是宫外好啊,天大地大,要不是为了避祸,她一定不会选择入宫。
快快攒够一百两傍身银,找个由头出宫吧!
一辆朱红马车在她身边慢下来,“果真是你!”
循声看去,四方车窗探出个脑袋,飞扬的眉眼,似冬日暖阳,只一眼就能叫人暖到心窝子里去。
阿罗眼睛一亮:“是您!”脆快行礼,“奴婢见过大人!”
燕昼扬着笑,“今儿是出宫办差吗?”
阿罗摇头,“今儿休息,奴婢出宫探望兄长。”
宫婢每年都有探亲假,根据职位与入宫年限而略有不同。燕昼以为就是寻常的探亲假,点了点头,“路可远?我有车,刚好送你一程。”
尊卑有别,阿罗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脸叫贵人相送,也怕弄脏人家的车。
“多谢大人好意,奴婢要去西市买些瓜果鱼肉,中午好给兄长烧饭。走几步就到了,不劳大人。”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燕昼也能看出来,这个小娘子是个倔的,她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要是真愿意定不会推辞。
金叶子没送出去,人也没送成。燕昼想,什么时候她才能接受一次他的好意呢?
便作罢,“你会烧菜?”
阿罗如实道:“会烧,但味道不怎么样,勉强入口。”
有人着急忙慌跑过,险些把阿罗撞飞,好在随车侍卫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有摔着。那个撞了人的作揖连连:“抱歉抱歉,内人生产,着急了些。”
初次为人父母总会毛手毛脚,阿罗没伤着,便叫他快些回家去了,肩上背的包袱却被撞飞,系口散了,露出里头的铜板与《尚书》。
看见那熟悉的封面,无数个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日夜便又浮现在眼前,燕昼嘴角一抽,重新把视线移回姑娘脸上。
似蹙非蹙的黛眉舒展开,日光下,一双眸子熠熠生辉,仿佛江南烟雨初霁,有翠鸟啼鸣。
看来今日她心情不错。
余光瞥见包袱里的一贯钱,粗粗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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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燕昼心算了下浣衣婢的月钱,按市价除去《尚书》跟《女诫》的买书钱,心想这差不多是她全部积蓄了。
都拿给她兄长?
那她在宫里还过不过日子了?
可人家给兄长多少银子干他何事,他也不好插嘴叮嘱叫她留一些钱傍身。
想了想,终究没立场说,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嗓,转而道:“你何时再去小树林?给我个准信,我把小狸奴抱去给你瞧。”
阿罗眼睛一亮,紧接着又黯淡下去,她背好包袱道:“奴婢也说不准。”
燕昼有些失落,“说不准啊……也是,差事说来就来,哪里由得了你。”
“倒不是这个缘故。”阿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么多,“大人有所不知,奴婢被李尚宫选中调去少阳院侍奉,目下还不知是何差事,故而时间上有些说不准,不过想来会比在浣衣房轻松些。”
燕昼万万没想到是个这原因,“你要去少阳院?”
少阳院就住着他一个,侍奉谁不言而喻。
天色不早了,再说下去就要耽误午饭,阿罗先行告辞,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燕昼才慢慢回过神来。
“容福。”他喊随车的侍卫,“少阳院最近又要添宫女了吗?”
容福也不知,“回宫后属下立刻去查。”
添几个宫女而已,可能是外围洒扫上人手不够,往常也不是没有过。可这次,他却莫名心慌意乱起来。
*
西市距离宫城不远,阿罗本还在想着方才的偶遇,不知不觉就站在了牌坊下,西市二字龙飞凤舞,热火朝天的叫卖声一下子就把她拉回到现实。
讨价还价,吆喝拉客,公鸡啼鸣,老牛哞哞……一切都是鲜活的、生动的,阿罗牵起嘴角,毫不犹豫踏入这喧嚣尘世。
菜行买了两个萝卜,又去豆腐坊割了两文钱豆腐,鱼行要价太贵,阿罗根据经验在牌坊底下守了会儿,就见须发花白的老翁提着只鱼篓走来,六尾鲫鱼,还有一尾约莫斤数重的草鱼,鱼鳃一张一合,都是再新鲜不过的食物。
像这种散卖的价钱通常会便宜些,阿罗又费了些嘴皮子,五十文全部买下。草编的鱼篓子不值几个钱,老翁便送给了她。
左手提鱼,右手捧着荷叶包裹的豆腐,萝卜放在包袱里背在身后。
大通坊实在远,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时有车行的伙计来问是否雇车,三个铜板就成。
反正时间还早,阿罗舍不得这些钱,便靠着自己把东西运了回去。
大通坊赁价低,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落魄书生,一个院子四间房,四户人家挤在一处,共用一个灶间。
阿罗循着记忆往最里处走,苏陌安赁的是最小的那间房,朝北开窗,终日不见阳光,这就导致阿罗推门后差点被里头的惨白脸吓了一跳。
青天白日,阳光大盛,却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屋里阴沉得好似没有活人气。
窗下摆了张榻,榻前一张方桌,书本胡乱翻开,摞起高山,地上滚满废纸团,连个叫人站立的地方都没有。
细嗅,劣酒的味道刺鼻,隐隐还有股腐臭味,那是劣质墨汁的味道。
而苏陌安,惨白着一张脸,颓然坐在榻,衣衫半敞,愕然看着站在光里的她。
“阿罗?你、你怎么回来了?”
10. 落日
苏陌安扯过外衣罩在身上。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细节变得清晰,阿罗这才看见混在纸团里的酒坛子。
一个、两个、三个,酒坛足足有三个!
拿酒买醉,平日里的他不是这样的。两年前她从青楼逃脱,老鸨报了官,是苏陌安收留了她,助她躲过金吾卫的搜捕,又在她慌乱无助时为她出谋划策,联系同在京中的济善堂好友,偷换文牒,将她送进宫。
她跟苏陌安是同一年出的湘西济善堂,分别五载,又在长安重逢,自然亲切。两年间两人虽然往来不多,但她笃定苏陌安绝不是个酒蒙子,想来是遇上事了。
怕惹他伤心,阿罗装作不知,提起手中鱼篓,弯唇一笑:“我们中午做鱼吃好不好?”
六尾鲫鱼下锅煎至金黄,烹上水,汤呈奶色,临出锅时放入豆腐,加盐调味。
草鱼片成鱼脍,半数蘸着脍醋生食,半数与切块的鱼骨鱼头一道炸酥,淋上酱汁封坛保存,吃个三四日不成问题。
她做饭,苏陌安就搬了只矮凳坐在太阳窝里翻看新买的那本《尚书》。
他曾说过,“君子远庖厨”,所以他很少进灶房。一个人的时候就买着吃,阿罗在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是阿罗做饭。
两个萝卜擦丝切末,拌上煎过的豆腐丁,家里还有些面粉,阿罗捏了百来只白胖水饺,煮了三十只。天冷食物易保存,剩下的留给苏陌安慢慢吃。
鱼汤的香气飘满整座小院,有老翁牵来幼童,阿罗装看不见,端着饭往屋里走,苏陌安抹不开脸,取来只破碗,拨了三只水饺进去,又添了一筷子鲫鱼肉,浇上一勺子鱼汤。
“吃吧。”他摸着孩子的脑袋,笑得和善。
对于穷苦人来说,三只饺子一碗鱼汤,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开了这个头,剩下的两户人家都领着孩子来要,就连隔壁的白发老翁都闻讯赶来,倚老卖老向苏陌安诉苦。
转眼间饺子剩了半盘,鲫鱼剩下两尾,薄薄的三片鱼脍贴在碗底。
阿罗面无表情看了会儿,摆了一双筷子一只碗上桌,“你快吃吧,我给你收拾下屋子。”
都说宫里条件好,苏陌安以为阿罗是用过朝食才出宫,所以不饿,于是心安理得坐下,夹了只水饺。
“我看过那本《尚书》了,多谢。”
“不用客气,算是生辰贺礼吧。”
苏陌安不同于她,他是五岁上父母双亡才进了济善堂,因此知道自己的生辰。
阿罗蹲着,捡起揉皱的纸团,展平。大半只写了寥寥几字,她单独分出来,留着日后再用。
苏陌安品了口鱼汤,“我略翻了翻,内容似乎不全,错字也比较多,读起来略有不顺。”
阿罗愣了会儿,她没有亲自买过书,但小豆子说过,那种精抄无错字且内容齐全的,少说也要三贯钱,够买这种残缺货三本了,划不来。
“我以为大差不差的,这还是托了关系从书行买的。”
宫人采购,可以走书行,货正价低。但普通百姓只能去书肆,假货多且贵,阿罗这才拜托了小豆子。
苏陌安宽慰她:“无妨,我将就看便是。”
“这怎么能将就,内容不全,影响了科考怎么办?”阿罗有些难受,“我再想想办法吧,下回定买最好的,不省那几贯钱了。”
也不知道哪个字眼戳到了苏陌安的肺管子,他啪嗒放下筷,不吃了。
“读书乃是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莫要只盯着科考做官一条道,把书给读狭隘了。”
阿罗被他吓了一跳,“可不做官又怎么为百姓做事……”
“难道为百姓做事非要当官吗?你只看到为官者表面光鲜,殊不知内里肮脏,眼中只有金银,满身都是铜臭,哪里还记得为百姓请命!”
所以才需要清流去涤荡污秽啊!阿罗想着,却不敢说,她不喜欢吵架,也不想吵架,于是顺着他的话头说:“那做个教书先生也挺好,桃李满天下,学生称你一声夫子,多高兴呀。”
有人认同,苏陌安心里好受了点,“阿罗,非我不愿为官,只是连考三年,解试①均未中榜,原以为是我本事不足,甘愿让贤,可前些日去打听了才知,那些推举上去的士子,要么是托了关系,要么是塞了银子……”
没钱没门路,一辈子就要被踩在底层挣扎不脱。
阿罗将散乱的书籍整理好,排放在靠墙的书柜里,“天底下也不是只有做官一条道,陌安兄读书多,眼界广,能走的路多了去了,终有一日会遇到赏识你才华的贵人的。”
不欲再谈下去,她转了话头,“我被调去少阳院侍奉秦王,月钱涨了,十两银呢。可惜就是出宫不便,等一切安顿好了我再看看能不能托人带些出来给你。”
买书吃饭裁衣哪个不需要钱,苏陌安靠着卖字卖画赚不了多少,许多结交人脉的诗会也因囊中羞涩而被拒之门外。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阿罗明白这一点,所以银钱富足时就多帮他一下。她身为女子能做的有限,但苏陌安天宽地阔大有可为,他以后要是能靠读书挣出些名头,她也会觉得与有荣焉。
苏陌安小小惊讶了声,“十两月钱?什么差事值这么些银子?”
“消食宫女,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听名字像是陪着秦王散步消食的闲差。”
消食宫女?散步还要人陪?苏陌安到底读书多些,对宫中之事也略有了解,他没听过消食宫女,却知皇子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安排宫女帮他通晓人事,说直白些,就是床上那点事。
晓事宫女就像民间的通房丫鬟,妾都算不上。
所以阿罗做的不是“消食宫女”,而是“晓事宫女”。
看她满足的笑容,想来还不知其中的错误。所以,该告诉她吗?她当初在青楼时差点被玷污,对此事一向厌恶。说了,她还会去吗?
他看向正在床边为他铺床忙碌的人儿,一截腕子露在外,脖颈纤长,肌肤莹白,衬得这间小屋都亮堂了几分。
她其实长得很美,是那种很自然的美,如朝露,如川水,青青草叶儿的一点绿。
他曾想过,若有一日她能出宫,他便娶她为妻。她会是个勤俭持家、任劳任怨相夫教子的好女人。
这样的人,他喜欢,想来同为男人的秦王也会喜欢。
有朝一日若她得了秦王宠爱,枕头风一吹,他还愁无官可做吗?那些嫌他寒碜的狗官,届时也会点头哈腰跟在身后,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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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计当年龃龉……
她可真是他的贵人啊。
“恭喜。”他微微一笑,脸部线条柔软下来,舀了碗鱼汤继续喝,“十七年前,官家为秦王的降生改元景隆,足以见得三位皇子里秦王最得帝后宠爱。若能讨他欢心,赏赐应会更多。阿罗,你要发财了。”
倘若官家废长立幼……他的阿罗终有一日会成为天子的女人,他的前程还有何可愁?
这话过于大逆不道,不能宣之于口,但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我不过一个卑微宫女,讨他欢心做什么?他不克扣我月钱我就很感激了。”阿罗不以为然,“我不求多,攒够银子便找机会出宫,做自己想做的事。”
苏陌安摇头笑她天真。伺候过皇子的女人,除非上头开恩,否则岂能随随便便放出宫?她这一辈子,怕是要埋没在深宫里了。
成,他跟着扶摇直上。
败,只叹他与她此生无缘,做不了夫妻。
男人活的糙,小小一口屋脏乱的很,阿罗废了老大的劲才收拾妥当。蹲着擦完最后一块方砖,阿罗扶着腰直起身,眼前景色焕然一新,窗明几净,比她初来时亮堂了不少。
碗筷摆在桌上,锃亮的碗底,一滴汤也不剩。阿罗有些饿了,可没什么现成的能吃。抬头瞧一眼天,西方橘黄一片,再不走就赶不回去了。
洗好碗筷,苏陌安陪着她往外走,来时大包袱小提溜,走时一身轻松,只剩个包袱皮拎在手中。
“陌安兄,那一贯钱里有五百文是给江阿婆的,今儿来不及了,辛苦你帮我送过去。”
初到长安时差点病死,是江阿婆出钱买药把她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苏陌安用鼻音“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走回去,又要一个时辰,怕是来不及。阿罗寻思着问苏陌安要五个铜板雇辆车,不想有人上前打招呼,应是苏陌安结交的友人。见他忙,阿罗没再开口,加快步伐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天冷,肚子又饿,浑身发虚,人根本走不快,太阳也像是跟她作对一样,下落的速度比平时更快,眨眼就落下去一指。
走到半路,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停下来缓口气,寒风趁机灌入肺腑,刀割一样,呛得她咳嗽起来,憋红了脸。
怎么办,回去晚了,不会被逐回掖庭吧?不该洗那两个碗,更不该忙起来就忘了时间,苏陌安明明一直在院里看书,怎么就不提醒她呢?
自责,懊悔,对即将丢掉差事的恐惧,所有情绪一瞬间压上来,她想哭,泪水已经在打转了,可她知道,哭不能解决问题,她要继续走,要跑起来,要赶在日落前迈进宫门……
“小娘子。”身后冷不丁响起声音,回头看,是今早见过的那个侍卫,他朝她往对街比手,“我家大人有急事想劳烦小娘子,若小娘子不介意,可上车边走边谈。”顿了顿,又道,“事关重大,大人也是走投无路才斗胆来寻小娘子相助,如有冒犯,望小娘子海涵。”
阿罗听得直皱眉,像他那样的大人物,竟也有“要事”需要她这个小奴婢相助?
向对街望去,不远处,朱红马车前,那人抱臂靠着车厢,绯袍金冠,言笑晏晏,沐浴在一片落日暖阳中,朝她挥手。
11. 不愿
马鞭扬起,车架缓缓驶离。
车内,阿罗有些局促。她从湘西流离至长安,相距千里,也曾偶遇好心人搭载,牛车马车都坐过,但如此精致的马车却是头一回坐。
脚边有镂花的鎏金炭炉,身下是蜀锦茵褥,比婴儿的手还要软。内壁四角挂着银钩,金花狮子香球散发着雨后林间的清香,驱散本就没多少的炭火烟味。
她跟大人对坐,中间隔一张长条几,上头不见茶壶茶盏,反而摆着三色糕点,白的粉的绿的,她都不曾见过,但看起来就很好吃。
大约是目光在糕点上逗留的时间久了点,大人告诉她:“小娘子随意便是,想吃就吃。”
人家客气客气,岂能当真,阿罗直入主题:“不知大人找奴婢所为何事?若是奴婢能帮得上忙,定不会推拒。”
何事?何事啊?燕昼也不知何事。出城跑了一圈马,回城就见她杵在路边,一脸焦灼。要是不说有事劳烦,她肯上他的车吗?靠两条腿走回去,天都黑了,李尚宫不责罚她才怪!
燕昼不自觉“嗯”了半天,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样,“要不你先吃几口?你吃了我才好意思说。”
阿罗以为他真是“不好意思”,捏了块白团子,一咬,软糯的皮,细腻的枣泥,天下竟有这般好吃的食物。
燕昼细细观察她的神色,只见食物入口的瞬间,整张脸都明亮起来,有如晚霞照川水。
他就知道,透花糍肯定合她的胃口。
“想来也跟小娘子也见过三次面了,还不知如何称呼?”
阿罗咽下食物,“奴婢姓罗,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阿罗。”
“阿罗……”燕昼咀嚼几遍,很亲昵的称呼,他不好乱叫,“那日后我叫你罗小娘子吧。”
“大人随意便是。”
阿罗说完,车厢陷入安静,她等着燕昼开口说“要事”,燕昼则琢磨着“要事”是什么。幸好阿罗的视线始终盘桓在桌面,没有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否则他必然会尴尬到面红耳赤。
忽然,“咕噜咕噜咕噜”,连续三声响,清晰得很,阿罗瞬间涨红了脸,双手捂肚,“奴婢失礼。”
燕昼了然,“快到晚膳了,我也有些饿。”
冬日天黑的早,距离晚膳其实还有一个时辰。这个时候饿成这样,她中午应该没怎么吃。
有些话嘛,看破不说破,说出来除了让她更加尴尬外没有任何好处,不如撒个谎叫她好受些。
不过,观她神色,她好像是当真了?
阿罗把糕点往他那边推了推,“大人先垫垫肚子吧。”
“我不爱吃这个。”燕昼推窗喊了声“容福”。
马车渐渐停了,不一会儿,容福敲了敲车窗,递进来两只油纸包,燕昼分给她一包。
打开,滋滋冒油的烤肉切成小块,表面撒了一层胡椒与盐巴,混着切成方块的烤胡饼,一支竹签用以封口,拔出来,刚好可以插肉吃。
燕昼叼了一块肉入嘴,“吃吧。陪我吃。我不喜欢一个人用饭。”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娇嫩多汁的烤肉,酥脆的烤饼,阿罗饿极,食物的美味扩大到极致。燕昼见她吃得开心,唇角也跟着扬起。
其实他不算饿,不紧不慢咬了两块,等阿罗吃完才开口问:“你说你被调去少阳院侍奉,有说做什么吗?”
少阳院人手更换,他不可能一点风吹草动都不知,唯一的可能是他被人刻意蒙在鼓里。要真是这样,容福未必能打听得到,不如直接问眼前这个知情者,顺便圆了自己的谎。
阿罗道:“这就是大人口中的‘要事’?”
“啊对对,这就是。”燕昼心虚。
阿罗心想这有什么重要的,宫里随便拉个人都知道。
“说来惭愧,奴婢报名时只盯着月钱了,忘了看具体差事。”
看来给钱不少啊,燕昼更疑惑了。
“李尚宫说是去给秦王做消食宫女,大人可听过这个差?”
一句话,吓得燕昼魂飞魄散,手里的吃食也没拿住,撒了一地。
疑惑也没了,赶车的容福闻言差点没控制住缰绳,险些撞墙。
然而疑惑不会消失只会转移,阿罗看他活似被雷劈了似的,眉头拧成八字,“难道不是陪着秦王饭后散步消食的差吗?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些内情?”
燕昼心道,他可从没听过什么“消食宫女”,只知道皇子初次遗精后都会安排宫女近身伺候,是为“晓事宫女”。
他书读的一直不好,所以两年来一直用这个借口推辞,没想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阿娘直接先斩后奏了!应该是阿娘在祖母那边顶不住了吧?
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个脸色,应该是不太好看,因为对面的小娘子人都快碎了。
“大人,您还好吗,您别吓奴婢啊……”
脑袋空空,燕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几个晓事宫女而已,不喜欢就撂在一边,好吃好喝供着,全当多了几个摆设,也没什么妨碍。
可就是,就是……他抓了抓脑袋,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说实话,我不太好。”
不想要又怎样,人都选好了,他据理力争推拒掉,置那些小娘子的脸面于何地?
被秦王拒绝,原封不动退回原职,怕是会被人笑掉大牙!
就拿眼前的小娘子来说,入少阳院,可以脱离掖庭那片苦海,她应该很不希望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可要是他求阿爷开恩,把她们放出宫去,阿娘的面子也不好看。给皇子择选晓事宫女,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阿娘身为皇后不得不做,哪怕是有名无实也无所谓,人摆在那儿就成。
在皇家,规矩比人大,谁也不能随心所欲。
左思右想,他就是那只被压在五指山底下的猴儿,翻不了身了。
要想恢复孑然一身,只能徐徐图之,做长久打算。
再看对面小娘子,一双眼,懵懵懂懂,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缓了缓神,粗略想了个主意,“小娘子,如果这份差事可以让你衣食无忧,还可以有大把的时间读书习字,你愿意做吗?”
阿罗先是不可置信,而后眼底渐渐浮起喜色,“愿意啊,怎么能不愿意呢?这差事真有这么好么?每月十两银,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吗?”
“其实还是要做一点的,比如……”他有些难以启齿。
“比如什么?”
“比如侍奉秦王起居。”
“没问题啊,端茶倒水奴婢都会。”
“不是这个,”在阿罗看不到的耳后,皮肤烫出红晕,喉咙都快干了,燕昼想了又想,才挑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是要……做男女之间做的事。”
阿罗彻底困惑了,“什么事?”
燕昼懵了,她是晓事宫女,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她比他知道的多吗?
豁出去了,“就是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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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生儿育女。”
阿罗豁地站起来,忘了是在马车里,头“砰”地撞上车顶,“哎呦”了声,抱着脑袋坐了回去,“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你不愿?”
阿罗觉得天都塌了,“奴婢不知道要做这个,奴婢还想出宫呢。”
成为皇子的女人,她岂不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侍奉秦王,若以后能得一儿半女傍身晋一晋位份,月钱远不止十两,还不愿吗?”
“奴婢不愿。”阿罗垂着脑袋,“奴婢只想攒够银钱出宫。”
原来是想出宫。燕昼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追问这个问题:“是要出宫寻一个好郎君嫁人吗?”
阿罗愣怔片刻:“奴婢还不曾想过……”
她如今温饱都成问题,哪里有闲情逸致去想那些事?
但大人好似对这个问题格外执着:“假如呢?假如小娘子要嫁人,会选怎样的夫婿?”
阿罗回忆了下她在民间见过的夫妻,“找个一心一意踏实过日子的夫君吧。”
“一心一意”,也就是说,“三妻四妾”的秦王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图钱不图身,如此最好,这样她就不会因为被冷落而伤心。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她开心,他也能应付阿娘跟祖母。
“你很想出宫?”燕昼问。
阿罗垂着眼点头道:“奴婢做梦都想出去。”
进宫前,觉得宫外生存不易,但入宫后才发现,这里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高墙四四方方,远不如宫外天宽地广,长久住下去,得疯。
燕昼若有所思,喃喃着“知道了”。
阿罗后知后觉想到:“大人,您为何要问奴婢这个?您跟秦王很熟吗?”
熟,那可太熟了。
燕昼掸去袖口沾上的盐粒,“秦王是个好人,你若不愿,他不会强迫你,不必太过担忧。”
这跟传闻中的秦王很不一样,可大人又何必骗她呢?大人为她解惑,收养了狸奴,还管了她一顿饱饭,让她有车可乘。大人心地这般好,肯定不会骗她。
“奴婢相信大人。”
燕昼闻言抬眼看去,小娘子的眼眶微红,浑身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见刚刚那一番话显然都是肺腑之言,半点没掺假。
有心逗逗她,“不怕我骗你?万一你进了少阳院,发现秦王就是个见色起意的小人又该如何?想找我算账都找不着。”
“您不会骗奴婢的。”阿罗仰脸一笑。
“这么肯定?”
阿罗反问:“那您会骗奴婢吗?”
“不会。”不必思考的答案,下意识就说了,说完燕昼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回答的过于快了,扶额道,“你诈我。”
阿罗忙不迭叉手告饶:“大人恕罪。”
车厢一瞬安静,橘黄的光线透进来,将不大的空间填满。不知谁先笑了,扑哧一声,很轻很轻,就像冬日清晨的初阳,薄薄一层,温煦。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马车突然停靠,不再向前。
容福前去探路,隔着车壁禀报道:“主子,有金吾卫封路,所有车辆一律不得前行,估摸着一两个时辰走不了了。”
太阳已经半数没入地平线下,再等一两个时辰,宫门都要下钥了。
阿罗的心猛地一坠。
出宫前,李尚宫三令五申,若是敢夜不归宿,直接逐出宫去,没得商量。
12. 专情
前方,一辆满载柴薪的牛车断了车轴,牛受惊,撞翻了临街的馎饦摊子,锅里烧开的热汤掀翻在一个稚童身上,其父拉着摊主要求赔钱,摊主拉着牛车主人要个说法,牛车主人委地痛哭,说他一个卖柴的,哪里去凑那么多钱。
受惊的牛被金吾卫制服,柴薪滚落一地,过不去车,看热闹的百姓更是将路堵的水泄不通。
燕昼推开车门四处望了望,坊市之间巷道四通八达,许多车辆纷纷向右绕路而行,他朝容福扬了扬下巴,“跟上。”
日头落得很快,光晕渐收。车厢里陷入昏暗,模糊了眉眼,阿罗两手紧紧攥着衣角,懊悔煎熬着心,怎么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回宫呢?这下好了,差事保不住,还要被逐出宫。她身无分文,又该如何安身呢?
巷道极窄,仅容一辆车子通行,容福赶着车汇入排队的队伍,慢吞吞前挪。燕昼推开半扇窗,招手喊来一个值守的金吾卫。
金吾卫不认得燕昼,但从车马形制来看,不像普通人家的贵公子,于是保险起见称呼道:“大人有何吩咐?”
燕昼扔给他一只荷包,鼓囊囊。
“找个大夫,先给孩子瞧伤。”
当爹的只顾着要赔偿,谁都忘了还有个烫伤的小儿要疗伤。
金吾卫顿感敬佩:“大人在何处任职?待明日卑职上吏部为您颂德去。”
大雍不兴做好事不留名,反而鼓励好事留痕,以便鼓励更多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官员做了好事,去吏部存个档,名曰“颂德”,好事做多了也有助于升官。哪怕是宫中皇子也可借机招揽民心,为自己增势。
燕昼却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麻烦。”
说罢,关上窗,靠着厢壁闭目养神。
阿罗看着他,浅浅一线天光照亮他的脸,高眉骨,挺鼻梁,线条利落自带锋芒,腔子里却生了一副柔软心肠。
顺着窄巷绕了一圈,再次回到朱雀大街,马儿四蹄轮的飞快,扬起一地飞尘。可即便如此,入宫门后,天还是黑透了。
马车停在掖庭门前,阿罗勉强提起一抹笑,跟燕昼告别。
“多谢大人捎奴婢一程,奴婢想了一路,好像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回报大人。”
燕昼隔窗吩咐了容福几句,容福先行离开,他才转身道:“是我有要事要问,这才请小娘子上车,小娘子回报我做甚?”
阿罗无奈道:“大人说过不骗奴婢的。”
起先她还真以为他是有什么难事要拜托她,稀里糊涂上了车,可没想到“难事”就是宫中众人皆知的消息,她要迟钝到何种地步才会以为他是真的“有事相求”啊。
“啊,被看穿了。”燕昼单指挠了挠眉心,“我也不缺什么,要不小娘子先欠着吧,以后机会还多,总有报答的时候,不必急于一时。”
怕是没机会再见面了。阿罗心想。他还不知道她马上就要被赶出宫了吧。没来由的,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还有点失落。
车外,哒哒脚步声传来,“奴婢怀安见过大人!”
怀安朝着车厢行了个礼,事先得了容福叮嘱,没有戳破燕昼的身份。
燕昼对阿罗道:“去吧,让怀安陪你回尚宫局。”
*
再度稀里糊涂地下了车,怀安引着她往拾阶而上,步入掖庭深门。回头看,朱红马车未动,那身绯色衣袍颜色不减,在昏黄灯火下鲜艳明亮。
他朝她挥挥手,算是送别。
阿罗屈膝行了一礼,加快脚步跟上,脑袋乱糟糟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穿过掖庭进入内宫,还没等她想明白,尚宫局的朱漆大门已近在咫尺。
李尚宫领着两个婢女候在门前,手握戒尺,面色不善,心里不由打了个突。然而就在一下瞬,她眼睁睁看着李尚宫由怒转惊,那神情,活似瞧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光顾着看李尚宫,阿罗没注意到怀安何时退到了身后。怀安朝着李尚宫挤眉弄眼加摇头,李尚宫一头雾水,比手叫他借一步说话。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阿罗只知道,说完以后,李尚宫看她的眼神又变了,仿佛她是什么稀罕物。
“事出有因,这次就不罚你了,快回去吧,一会儿叫人把晚饭给你送屋里去。”
意外之喜,压在心上的巨石忽地碎成齑粉,飘走了。阿罗还是诚心告了罪,承诺“下次绝不再犯”。
等到坐上床,火炉烤着手脚,丝丝暖意将她从僵硬中释放出来,那被冻僵掉的脑子才逐渐苏醒。
不是消食宫女,而是晓事宫女。大人说秦王不会强迫她,但事已至此,强不强迫还有区别吗?名分已定,她今后再也无法出宫了。
慢慢蜷起身子,侧躺在床,火光刺得眼睛泛出泪花,手指牵住枕巾一角。
阿罗啊阿罗,一时不慎,你是把自己给卖了啊。
晚膳渐渐凉透,伴着呼啸的寒风,她迷迷糊糊睡去。
睡意朦胧间,新的疑问浮现。
怀安是谁?大人行走在前朝,为何会与宫中内侍相熟?李尚宫何许人也,皇后殿下的左膀右臂,孙友德都不敢得罪的人。她为什么会相信怀安的话,又或者说,相信指使怀安的那个人?
大人,他到底是谁?
*
“王爷,办妥了。”怀安笑呵呵回禀。
燕昼闭目靠着车壁,车帘在脸上拓出一片暗影,面上惯常带着的微笑也无影无踪。
“都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共四人。前头有位尚寝局的小娘子,名朝蕊,中选后不知何故浑身起满红疹,被退了回去,罗小娘子是后头递补的。”
没想到还有这番波折,燕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叫容禄去查这四人,定要赶在她们进少阳院前查清楚。做隐蔽些,别叫官家与皇后知道。”
怀安应下,“王爷,咱们回去……抄书?”
为着作弊那事,官家罚他抄写五遍《尚书》,他连一遍都还没写完,眼看着再有十日就要上交,怀安替他急。
想到抄书,燕昼头更痛了,“先回去,我换身衣裳,然后去给阿娘请安。”
*
含凉殿。
池舒然跟燕昴对坐,在灯下对弈。
有青衣宫女来报,说是秦王求见。
李尚宫前脚刚走,秦王后脚就来,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燕昴抿嘴憋笑,“快,你儿子来讨说法了。”
连续三年,燕昼都拒绝给他安排晓事宫女,这次被先斩后奏,他心里头肯定不痛快。
毕竟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啊,这事是他们做爷娘的理亏。
池舒然心头一怵,对宫女道:“就说我还在沐浴,叫他去偏殿等。”
“慢着。”燕昴叫住宫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能拖到什么时候?”
池舒然看着被逼到绝路上的黑子,捂了捂额头,“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冤家。”
老大早慧,从小就稳,十二三岁上就已经进退有度,再不需要爷娘操心,甚至还能帮爷娘分忧,真真是个贴心的宝贝。
至于老二,算是个一板一眼的小君子,天天泡在书堆里,出口成章,论遍天下无敌手,十岁上就把他阿爷辩得哑口无言,从此见他张嘴就害怕,但总体来讲,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唯独这个老三,天生的犟骨头,认定的东西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让他改变主意。要是有一天你发现他乖乖就范了,那一定不是他“改邪归正”,而是阳奉阴违暗度陈仓去了。
滑不溜秋,鬼点子比谁都多,十七岁了还不叫人省心。
池舒然一拍桌,点下最后一颗黑子,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道:“叫他进来!十七了,连个媳妇儿也找不到,添几个小娘子伺候他,是为他好,我这个当娘的还有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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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息的功夫,影子一晃,燕昼换了件暗红色圆领袍朝着爷娘拱手,“儿子见过阿爷阿娘。”
燕昴好整以暇打算看戏,刚端起茶盏,就眼睁睁看着池舒然,风一般刮到燕昼身边,踮脚摸摸他的脸骨,“好儿子,瘦了。难怪你阿爷心疼你,非叫我添几个可心的人儿去伺候。你们爷俩好好聊,阿娘头有些晕,先睡了昂!”
燕昼:“……”
燕昴:“……”
霎时间宫殿一下子空旷起来,池舒然带人撤了个干干净净。棋盘上,黑子绝路逢生,呈包围之势,反杀白子。
燕昴抽了抽嘴角,燕昼抱着手不说话。打小这个孩子就这样,受委屈了又或是不满意了,总能叫人束手投降,把他想要的东西奉上去。
憋了半天,燕昴才挤出一个字:“坐。”
燕昼在池舒然的位置落座。
燕昴灌了口茶,“你怎么想的,先说说。”
“儿子明白阿娘的苦衷。”
“少来这一套。”燕昴哼了声,“还叫不上来你。说说,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燕昼委屈,“在您眼里儿子我就这么不懂事吗?”
燕昴扔给他一个“这还用说”的眼神,“懂事怎么不好好把书给读会了?哪个皇子像你一样,三次了还考不过。”
燕昼:“……阿爷,伤心事儿咱就别提了成吗?”
燕昴摸摸胡髭,“太后的意思,你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总不能缺了女人伺候。要是不合心意,叫李尚宫再挑好的给你。”
燕昼沉默了,没说话。少顷,他起身,跪地叩头,把燕昴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却压根扶不动。
“阿爷,儿子前来,是想为那四人求个恩典。待明年阿爷过寿,允她们出宫可好?”
皇家的女人,哪怕是有名无实,但凡只要占了个名头,这辈子就出不去了。
可凡事总有例外,官家开恩放归,她们仍是好人家的女郎,也会因为与皇家沾亲带故而叫别人高看一眼。
自由婚嫁,找个好夫婿,总比耗死在他身边强。
燕昴傻了眼,“你这是不打算叫她们伺候?”
“儿子三年前就说了,这辈子娶王妃一人足矣,就像二哥那样。”
燕昴戳他心窝:“你二哥二嫂那是青梅竹马,你有吗?”
燕昼:“……”
燕昴继续戳:“从小到大,长安城的女郎你也见过不少,可有心仪的?”
燕昼沉默。
“你想一生一世一双人,问题是你能成双吗?”
燕昼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你总得先遇上这一瓢。毕竟不是谁都像你阿爷我一样幸运,刚好在适婚的年纪遇上你阿娘。”
燕昴自我感觉良好,故作深沉微叹一声,总结道:“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你不跟小娘子接触,岂会知道喜欢哪款?别告诉我你好男风,抽不死你。”
燕昼:“……儿子没有,儿子不会,阿爷把心放肚子里就是。可儿子还是那句话,儿子此生只要王妃一人,绝不叫其他人夹在中间膈应。恳请阿爷准了儿子所求,莫要耽误她们四人前程。”
没想到是这个理由,燕昴愣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前两天他还调侃老三像他,是个专情的种子。只是没想到,老三比他更绝,毕竟在遇到池舒然之前,他也是有过几个宫女伺候的。老三呢,人还没遇见,就先主动守身如玉起来。
怎么像个小娘子似的。
然而话说回来,两情相悦,中间夹着其他人,确实膈应,这一点他深有感触。
终是心软,“你先起来,要是时机合适,阿爷自会考虑。”
燕昼高高兴兴谢了恩,燕昴忽然想起李尚宫今晚禀报的事,情场老狐狸敏锐的嗅觉叫他觉出些不对劲。
“话说,你跟那个罗小娘子是怎么回事?”
13. 羞人
内寝,除夕夜宴需要宴请的命妇名录翻看在手,池舒然不时瞟眼门帘,忽见霜白棉帘鼓起个包,燕昴走进来,她惊喜道:“人走了?没闹吧?”
燕昴解开衣领,“没闹。一说是太后的意思,立马就点头了。哎呀不容易啊,孩子大了,知道心疼娘了,”
“真的?”池舒然将信将疑,凭老三的性子,别是有什么别的小算盘。
燕昴再三保证不会闹妖蛾子,池舒然才安了心,放下名册走过去为他更衣,“那个罗小娘子怎么回事?你可问了?”
“问了,说是在宫中偶然见过一次,今日街上再见,眼看她要误了回宫的时辰,这才顺路捎了一程。”说起来就气,燕昴哼哼,“这臭小子还反过来教训他老子,说不要什么都往男女之情上想。你说说,是我想多了吗?”
池舒然焉能不知丈夫的意思。
儿子什么样,爹娘还能不清楚?他要是个处处留情的多情种,谁会眼巴巴儿去问是不是对罗小娘子有意思。
犹记得他十三岁那年,太子岳家的老祖宗过八十大寿,太子捎了他去,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又是天潢贵胄,刚露面就俘获了一众长安城贵女的芳心,挨个儿上前与他见礼。
太子事前得了爷娘嘱托,故意把他撂在那里不管,就想看看一日下来能不能遇上个看对眼的小娘子。
结果呢,那木头,找了根鱼竿摘去鱼钩,跑到湖边学姜太公钓鱼去了。
更叫人绝望的是,四大世家之首的郑家嫡长姑娘,陪他枯坐一下午,结果第二日人家来宫里找他玩,他张口就是“郑小娘子是谁”?
见了面,仍是摇头说不认识,直到郑小娘子憋红了脸,说“我就是那个陪你钓了一下午鱼的人”,他才稍稍有了点印象,张口又是一句,“原来你是在陪我钓鱼?我以为你在赏景。”
最后生生把人家给气走了。
气走就气走了,他也不去哄,还理直气壮说:“一声不吭坐在那儿,我哪儿知道她要做甚?何况她坐在那儿吓跑了我的鱼,我好几次要请她走,都没好意思开口仗势欺人,我还没气,她又气什么?”
陪坐一下午的小娘子没记住脸,宫中偶遇的浣衣婢却能入了他的眼,还主动出手相帮。
燕昴一针见血:“不怕小儿不开窍,就怕开窍不知道啊。咱们为人父母,多少也要提点一二,我儿子可不能步了慕容鋆的老路。”
慕容鋆就是因为开窍不自知与池舒然失之交臂,事后悔恨至今未娶,可那又能挽回什么?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儿,燕昴可不能叫自己的亲儿子走到这一步。
池舒然迟疑看他一眼,“老三随你,未必会走到那一步。左右人在他那儿,先处处看吧,咱们也别着急下定论。倒是那个郑小娘子,太后这两日总提起她,我听着像是有意指给老三做正妃。”
前些日刚把长安城中适龄的女郎查了一遍,燕昴岂会不知这位郑居棱郑小娘子。
“十六岁,倒是与老三相配,出身样貌也是一等一,只可惜生在郑家。”
两人挨着床沿坐下,池舒然眉心打褶,“谁说不是。郑崔池李,四大世家。老大聘了崔氏长女,老二聘了李三娘,要是老三迎娶郑小娘子,我就怕老大忌惮,兄弟离心啊……”
大雍开国百年,世家之间盘根错节,势力日渐强大,谁都想往宫里钉个人,以续家族百年荣耀。四大世家唯有郑家不曾与皇家联姻,郑家不愿委屈女儿做妾,瞄准秦王妃之位也在意料之中。
“哎,要是早几年把老三的婚事定下来就好了……”池舒然气得一拳捶上褥子。
燕昴去握她的手,烛火照不进的眼睛深幽如潭,“儿子的婚事自然要由你这个亲娘定夺,太后那边先拖着,别着急应。”
“我都晓得,装傻充愣谁不会?一两次还行,就怕次数多了惹太后不高兴。”池舒然仍在担忧,“你说,咱俩是不是宠老三宠得太过了?郑家别是看老三得宠才动了心思吧?老大会不会多想?”
燕昴说哪有,“老大小时候我还当马给他骑呢,老三有这待遇吗?”他两手扶肩把池舒然扳正,“阿然,莫要多心。他们兄弟三人,一母同胞,同气连枝,世上再没有比他们之间更亲近的人。何况老三跟老大相差十岁,都道是长兄如父,老三也算是老大亲手带大,老三什么脾气他能不清楚?老大贵为储君,手段、气量、学识、胆魄都无可挑剔。阿然,你要对咱们亲手养大的孩子有信心,也要对咱们亲自选出的太子有信心。”
想想也是,老大比他阿爷还成熟,御下手段更是多样,怎么可能轻易被流言蜚语伤了兄弟情分。
高悬一日的心稍稍回落,“但愿是我多心了。”
*
尚宫局。
没有催人点卯的铜锣,没有嬷嬷刺耳的训斥,阿罗在一片寂静中醒来,揉揉眼,浅浅一线天光将窗纸涂抹成鸦青色,稍稍定神褪去睡意,她直起身,拥着棉花寝被发了会儿呆。
这样平静的早晨,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今明两日安排了课业,少阳院与掖庭不同,做秦王的奴婢与做浣衣婢也不同,要学新规矩,还要学习怎么伺候秦王。
洗漱穿衣,藕荷色交领夹棉小袄,针脚细腻密不透风,下头是月白色棉裙,裙摆绣着小花,通身素净,是专门给她们四人准备的。
远离了干不完的脏累活计,衣裳也跟着鲜亮起来。
有得必有失,这样的日子,比她在民间摸爬滚打、在掖庭压抑度日要好多了,不自由是不自由,但好歹能吃饱饭穿好衣不是?
阿罗对着铜镜牵起唇角,阳光晴好,照出毛绒绒光影,晒得皮肤发烫。
这是活着的感觉。
真好。
既来之则安之,失去的,便忘了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推门,寒气扑面,身上却暖,阿罗迈步往饭厅去,忽地一盆热水泼在脚边,丝丝冒着白气。
“咦?这儿原来还站着个人啊?实在是对不住,困着呢,没看清。”
应该是无心的,阿罗心平气和道了句“无妨”。腹饿,也不知尚宫局的早膳与掖庭有何不同,晚膳的丰盛令她对早膳很是期待。抬步继续走。
“呵。”方才那人冷笑了声,“真是会装。”
语气不善的很明显了,阿罗停住脚步,转头看去,那人身量高挑,眉眼张扬,额边的碎发都是卷翘朝天的。
所以她刚刚……是故意泼她水的?阿罗有些拿不准,毕竟两人第一次见面,自问好像也没有招惹她吧?
“看什么看?原来是个只会瞪眼的小哑巴啊。”那人抱着臂,唇角勾起,从上而下俯视过来。
毫无意义的口角之争除了引来嬷嬷外毫无利处,不论谁对谁错都要受罚,阿罗不敢想象自己被罚回掖庭的场景,照旧决定省下这一口热气,拔步往饭厅走。
身后传来怒骂:“你敢无视我?你一个掖庭浣衣婢敢无视我!”
看,她不气,来气人的却要气到发疯了。
“花瓷姐!”另一道颇为活泼的声音追来,“花瓷姐快收拾收拾,第一堂早课迟到就不好啦!”
脚步声逐渐靠近,“你叫阿罗吧?”梳着双鬟髻的姑娘跑来抱住她的胳膊,她生得丰腴,小臂赶得上阿罗的两倍,“我叫银杏,原来在尚食局供职。刚刚那个是尹花瓷,尚功局针线上的。被退回去的尚寝局宫女朝蕊是她的好友,你顶了朝蕊的位,看样子她是迁怒你了。”
小姑娘嘴叭叭的,没个停,阿罗被她泼天的热情弄得浑身不自在,想把胳膊抽出来,奈何她抱得紧,“还有个姐姐叫覃秋月,十八岁,尚仪局的,名儿好听吧?她可厉害了,择选排名第一,父亲还是做官儿的,虽然只是个九品芝麻官吧,但多少跟咱们不一样。我听李尚宫的意思,是要抬举她呢。”
阿罗多多少少被吊起来些兴趣,“好好的官员之女为何会入宫为婢?”
像李尚宫那样做到正五品尚宫也算是令人仰慕,可这位秋月姑娘弃了尚仪局的前程转来做秦王的婢女,那就很让人郁闷了。
“还能为什么?”银杏眨眨两只大眼,“她多年前远远见过秦王一面,从此心生爱慕,非君不嫁!哎——”她莫名其妙叹口气,“真羡慕她啊,求仁得仁,能跟心上人朝夕相伴。”
说话的功夫已至饭厅,有人到的更早,一碗澄黄米粥还剩半碗,小口小口啜饮。
见她们来,女子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没发出一点响。取帕蘸了蘸嘴角,红唇微弯,漾出一抹笑,真真如月光般温婉。
“我吃好了,两位妹妹慢用。”
覃秋月踱步远去,银杏从那柳条似的细腰上收回视线,发自内心感叹:“你说为什么会有人喝一碗粥就能饱呢?太可怕了。”
是啊,太可怕了。阿罗也不能理解。这顿早膳,她一个人吃了三只肉包,饭后银杏看她的眼神都散发着光芒。
许是因为终于找到志同道合之人的缘故,接下来一整日银杏像黏在她身上了似的,就没让她的耳根子清静过,阿罗被迫听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银杏比阿罗小半岁,刚过了十六的生辰。家贫,爷娘养不起她这张能吃的嘴,所以使了些钱把她送进尚食局,因为貌美丰腴被尚食看中推到内侍省参选,误打误撞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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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少阳院。尹花瓷年十九,家世不明,银杏觉得其中必然有难言之隐才令她百般遮掩。
“阿罗姐,花瓷姐她脾气不好,说话还难听,但你别往心里去,出门在外,大家还是和和睦睦的好。”银杏怕她跟尹花瓷扯头花,眼里含满担忧。
阿罗拍拍她的手,“放心吧,我也希望大家能和和睦睦的,前提是她不要做的太过分。”
说话的功夫,教习嬷嬷来了,两人瞬间噤声。
上午讲授宫规。
作为晓事宫女,她们白天休息夜晚上值。原本秦王寝殿里的杂活也应交由她们来做,但秦王不喜宫女进入内寝,遂免了这桩差事。
听起来还算轻松,阿罗想,要是秦王一直不召她侍寝,她岂不是日日躺着就把银子挣了?
目下秦王仍以课业为重,老嬷嬷三令五申,要求她们四人要勉力劝学,不得使狐媚子手段搅扰秦王心神,若有人明知故犯,皇后第一个不饶她。
当然,老嬷嬷还说,谁要是有本事能让秦王勤学苦读,皇后重重有赏。
覃秋月自幼好读,自然跃跃欲试。
银杏没什么兴趣,尹花瓷听到末尾时神色微变,瞧着有些兴致。
阿罗心想,秦王外出都要随身携带字条背书,刻苦到这种程度还不够,皇后殿下竟然还特意选了四个宫女侍书,该不会是每晚睡觉前要督促秦王念完一卷书吧?
从早读到晚,会不会累死?要是她能跟着学就好了,也算一桩美差。哪怕读完书后侍寝她也认,算是交些束脩。
用过午膳,换了另一位司寝局姓辛的老嬷嬷来教授侍寝的规矩。
辛嬷嬷取出一件玉做的棍状物,青筋盘旋,头部浑圆,微微上翘,“这是玉势,还请各位小娘子结合图册领悟其用途。”
乍看那东西一头雾水,但结合画质清晰且细节放大的图册,看一眼就懂了。
银杏口无遮拦,“这这……”她指指玉势,又指指小腹,“真是从这儿塞进去吗?它不会把我戳穿了肚皮吧!”
辛嬷嬷道不会,“秦王初经人事难免莽撞,故而才需要各位小娘子悉心引导。以后秦王与王妃能否床事和谐,端要看诸位本事了。”
引导皇子通晓人事,为日后娶妃做准备,这是历来晓事宫女的唯一职责,择选前就知道了,是以除阿罗外没有人因为这件事失落,顶多是暗暗羡慕一下未来的王妃。
阿罗呢,早知要做这种事,哪怕月钱百两她也不会来。是她自己走错了路,怨不了人,一切还是向前看吧。
小小难过一下,很快调整好心情,继续听辛嬷嬷讲。
“咱们官家育有三子,秦王是其中武艺最好的,日后走的大概也是武将路子。武将不同于文臣,打小身子骨结实,于床事而言,好,也不好。”
覃秋月两颊泛红:“此话怎讲?有劳嬷嬷指点。”
辛嬷嬷哈哈一笑,“待小娘子服侍过秦王就晓得了。只一点小娘子们切记,倘若秦王磨人磨得厉害,以至于诸位难以支撑,务要适时劝谏让秦王以贵体为重。能就此歇下最好,若不能,大可换人继续侍奉。秦王的感受固然重要,可小娘子们自己的身体也不应随意损坏。其中分寸,还需诸位自行把握。”
银杏两眼一翻大呼“辛苦”,嬷嬷年纪大了,看谁都和蔼,“小娘子先别着急喊累,遇上个床榻间磨人的男子,总比遇上那些弹指功夫了事的强。小娘子们未经人事想必不懂,老身私底下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单瞧秦王那副魁梧身板就差不了,跟了这样的男子,各位小娘子就等着享福吧。”
一句话了,覃秋月低着头,耳朵都红了。银杏呢,天塌地陷似的,罕见地沉默了。至于尹花瓷,无波无澜,仿佛秦王磨不磨人跟她毫不相干。
阿罗坐在最后,寒风溜进门缝,直把一颗心吹凉半截。
但愿“大人”说的“秦王不会强迫人”不是说出来骗她的,秦王身板魁梧固然好,可她这副小身板却是经不起折腾。
她好不容易活到现在,要是因为这事死在床榻上,那可真是太不值了!
第二日仍是对着图册学习,阿罗怎么也想不到,同一件事竟会有如此多种羞人的姿势,看得四人面红耳赤,翻两页就要抬眼缓缓。不时也会看得皱了眉,银杏口无遮拦嘟囔着:“两脚踩背,难度很高啊,真能踩得到吗?”
谁也不知道,知道也不好说,辛嬷嬷还是那句话:“小娘子们日后就知道了。”
待到第三日,阿罗起了个大早,李尚宫昨夜千叮咛万嘱咐,今日是面见皇后的日子,兴许会碰见秦王,叫她们打扮得漂亮些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