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105 儿子相聚在一起 贾政最先反应过来。 见贾母一头栽倒在地、怎么叫都叫不醒之后,他愣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那张素日里端着的、道学先生的脸,此刻惨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管家!快!快去请大夫!” 管家刘柱儿应声就要往外跑,却被贾政一把拽住袖子。 “等等!”贾政的声音发紧,“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来。咱们府上如今……虽说是受了些牵连,可老太太毕竟是一品诰命,是荣国公的遗孀,她病危,太医院不敢不来!” 刘柱儿连连点头,正要再走,贾政又开口了: “再去给我叫贾赦、贾琏。” 刘柱儿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地嗫嚅道:“政老爷……这……这……” 贾政眉头一皱:“怎么?” 刘柱儿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说:“政老爷,上次您和大老爷吵了那一架之后,大老爷一气之下就又搬回旧府那边去了,说是……说是往后府里的事,别通知他,他一概不管不问……除非您低头......” 贾政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他老娘眼看就要不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他要是不来,这荣国府往后的事,也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你说,这要不要通知?” 刘柱儿打了个寒噤,连忙抬手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是奴才多嘴!是奴才多嘴!政老爷息怒!息怒!奴才这就去!这就去请大老爷!”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 贾赦来得比想象中快。 他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往床上瞥了一眼。 贾母躺在那里,面色灰败,气息奄奄,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可他没有先向贾政询问母亲的病情。 而是径直越过贾政,利落的扑到床边,一把攥住贾母的手,嚎啕起来: “母亲啊!我的老母亲啊!您这一辈子对那个假仁假义的偏疼偏爱,可您看看,您看看他把您照顾成什么样了!您躺在这儿,命都要没了,他倒好,站那儿干看着!母亲啊!您睁眼看看啊!” 贾政站在一旁,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贾赦,”他咬着牙开口,“你在胡扯些什么?” 贾赦回过头来,三角眼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怎么?我说错了?我的话伤到你的小心脏了吗?你那个宝贝女儿在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瞒着母亲瞒得死死的,母亲今日为何晕倒?还不是被你那些破事气的!” 贾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冷笑了一声,“我的事?好啊,既然你要说,那咱们就说道说道。你那些事,我还没告诉母亲呢。我要是说了,母亲怕是早就被你气死了。” 贾赦眼珠一转,脸上那层悲戚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哎哟,我的好弟弟,”他拖长了声音,“我有什么事啊?有什么事能比你们那位‘贤德妃’的事还严重啊?” 贾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盯着贾赦,忽然也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冷得真瘆人。 “好,既然你提了贤德妃,那咱们就翻篇儿算账。”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之前想强纳母亲的贴身丫鬟鸳鸯做妾那档子事,我替你瞒了,对吧?” 贾赦的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贾政往前走了一步,“前段时间,听说你看中了古扇。你自己不去,让贾琏去给你买。那扇子主人不卖,你倒好——”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勾结贾雨村,诬陷人家拖欠官银,抄了他的家,逼死人命,最后把那扇子拿到手。人家儿子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你毒打一顿。就为了一把扇子,就为那几两银子的破玩意儿,你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这样的人,还好意思说我是假正经?” 贾赦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是荣国府的第一袭爵人,是一等将军。 平日里他不管府里的事,是让着这个弟弟。 可如今,这个弟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底裤都扒了个干净,半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他看了一眼床上奄奄一息的贾母。 老太太眼看就不行了。 她这一咽气,这荣国府,就该轮到他这个嫡长子当家了。 到时候,府里的钱财产业,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弟弟,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想到这里,贾赦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狠劲。 他猛地一拍桌子,扬起手,“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贾政脸上。 “我是你哥!”他吼道,“长兄为父!你天天装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那些龌龊心思,打量我不知道?你个假正经!” 贾政被打得一个踉跄,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子。 他捂着脸,愣了一瞬,随即眼中迸出怒火。 “你敢打我?你个败家子!” 他一把揪住贾赦的衣领,一拳挥了过去。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就这样扭打在了一起。 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气喘吁吁,打得官帽歪斜,打得披头散发,活像两个市井泼皮。 丫鬟婆子们吓得尖叫着往后退,却又不敢跑远,只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床上,贾母依旧躺在那里。 她面色灰败,嘴唇微微张着,双眼紧闭。 不知道是听不见,还是听见了却动不了。 她的两个儿子,在她临死之前,就这样当着她的面,撕咬成一团。 . 贾琏从外面匆匆赶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爹和他叔扭打在地上,你揪着我的领子,我掐着你的脖子,嘴里还在互相骂着最恶毒的话。 旁边一群丫鬟婆子缩在墙角,没一个人敢上去拉。 “这……这……” 贾琏愣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尊卑长幼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扯住贾赦的胳膊,又用身子挡住贾政的拳头。 “哎哟喂!”他喊道,“爹!叔!你们这是干什么!至于搞成这样吗!” 他一边喊,一边用力想把两个人分开。 可他一个人哪拉得住两个红了眼的老爷,被扯得东倒西歪,差点摔个跟头。 “松开!你给我松开!”贾赦还在骂,扬起巴掌还想扇过去,“我今天非得替父亲来教训教训你这个假仁假义的东西!” “你教训我?”贾政也骂,就差唾沫星子吐到对方的脸上,“你先管好你自己那些烂事吧!” 两个人谁也不肯松手,还在那里扭打。 贾琏急得满头大汗,一抬头,忽然看见床上躺着的贾母—— 那双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直直地,定定地,看着这边。 贾琏的魂都快吓飞了。 “老……老祖宗醒了!” 贾琏这一嗓子,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扭打在一处的贾赦和贾政浇了个透心凉。 两人同时愣住了,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 床上,贾母果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 可那浑浊底下,分明还有一丝光亮,直直地、定定地看着这边。 看着她的两个儿子。 贾赦和贾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同时松开了手。 他们顾不上整理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袍,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一左一右跪了下去。 “母亲!” “母亲!”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可那哭腔底下,分明还较着劲。 还在比谁的嗓子更大声,谁的孝心更明显。 贾赦抢在贾政前头,一把攥住贾母的手,嚎道:“母亲!您可算醒了!您不知道儿子有多担心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儿子也不活了!” 贾政被他挤到一边,也不甘示弱地往前凑了凑:“母亲,儿子在这儿呢!您别怕,太医马上就来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贾母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躺着,浑浊的眼珠子缓缓转动,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看了许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一反常态。 “好啊,”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真好啊,真好。我还没死呢,你们俩就先打起来了。” 贾赦和贾政同时僵住了。 贾母的目光落在贾赦脸上。 “老大,”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你还有脸在这儿哭?” 贾赦的脸色变了。 “你那些烂事,打量我不知道?”贾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耗命,“强纳鸳鸯做妾的事,你以为瞒得住我?一把扇子,害得人家破人亡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贾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贾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是个什么东西?”贾母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一等将军?你也配!你爹打下来的江山,迟早被你败光!好色!贪财!狠毒!我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骂完了贾赦,她的目光又转向贾政。 贾政浑身一哆嗦。 “还有你!”贾母的骂声像刀子一样戳过来,“老二,你以为你就干净?你就最清白!” 贾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你那点假仁假义,糊弄得了外人,糊弄得了我?”贾母喘着粗气,“元春的事,你瞒得死死的,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贾政的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直淌。 “你天天端着个道学先生的架子,背地里那些龌龊心思,打量我看不出来?”贾母越骂越激动,“跟老大争家产、争脸面、争这争那,争到最后,当着我的面打起来!你们俩……你们俩……” 她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贾赦和贾政跪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 贾母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可她没有再骂他们。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恍惚起来,像是穿透了这两个人,穿透了这间屋子,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敏儿……”她喃喃地唤道。 贾赦和贾政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敏儿是贾敏的闺名,他们的妹妹,林墨玉和林黛玉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 “敏儿……”贾母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软得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娘的敏儿……娘的贴心小棉袄……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就舍得丢下娘走了呢……” 眼泪从她眼角滚落下来,顺着苍老的面颊往下淌。 老辈子一哭,就好像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你走了,就剩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梦呓,像哭诉, “他们两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打呀,争呀,当着我的面打……敏儿,你怎么就不在呢……” 她哭得像个孩子。 贾赦和贾政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方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刻像两只被骂蔫了的老狗,老老实实地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贾母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门外廊下风吹过的呜咽声。 .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刘柱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贾赦和贾政同时抬起头,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们顾不上别的,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姜太医拎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他是太医院的老资格了,在这京城里头,给多少王公大臣看过病,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一进门,打眼往床上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脸色变得太快,快得连贾政这个不通医理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姜太医,”他连忙上前,“快给家母看看!” 姜太医顾不上客套,放下药箱就走到床边。他伸手搭在贾母腕上,凝神诊脉。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贾赦和贾政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贾琏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姜太医松开了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把屋里所有人的心都砸出了一个窟窿。 姜太医没有看贾赦,而是越过他,对贾政行了一礼。 贾政连忙伸手虚扶:“姜太医请起。家母的病……” 姜太医顺着他的手站起身来,面露凝重之色。 “政老爷,赦老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老太夫人的时日……不多了。” 贾赦和贾政同时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贾赦的声音变了调,“你是说……” 姜太医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床上,贾母依旧躺着,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只是她的嘴角,似乎弯着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息。 106 贾母去世 太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既然如此,贾母即将离世,贾政作为嫡次子,作为实际的当家人,心中纵然有千般盘算,此刻也不得不将“孝道”二字摆在最前面。 儒家讲的是“慎终追远”,父母临终之际,子孙当在床前守候,送最后一程。 贾政虽不喜贾赦,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吩咐管家:“去!把大观园里所有人都叫来!老太太跟前,一个都不许少!” 刘柱儿领命,飞也似的跑去了。 王夫人自知闯了大祸。 元春的事她瞒了太久,老太太这一倒,多少有她一份“功劳”。 此刻听见贾政叫人来,她不敢耽搁,连忙拉着宝玉的手,匆匆往荣庆堂赶去。 一路上,宝玉还在问:“太太,老太太怎么了?怎么忽然叫咱们去?” 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攥紧了他的手。 . 荣庆堂内,鸳鸯和珍珠守在贾母床边,已经守了一夜。 两个丫鬟眼眶都是红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 她们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老人,看着那张曾经威仪赫赫、如今却灰败如土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鸳鸯想起自己伺候老太太这些年,从一个小丫鬟熬成贴身大丫鬟,老太太待她,说不上多亲厚,却也不曾亏待过。 如今老太太就要去了,而贾府呢? 太后倒台,元春被贬,外头风声鹤唳,里头人心惶惶—— 什么时候都没有比现在更糟了。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面带哀伤,可那哀伤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 她心里堵得慌,眼眶一热,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珍珠见她哭了,也跟着掉泪。 宝玉一进门,就看见鸳鸯和珍珠在哭。 他一愣,随即眼眶也红了。 他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最见不得女儿家掉眼泪。 此刻看见两个姐姐哭成这样,他哪里忍得住? 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拉住鸳鸯的袖子,眼泪就掉了下来。 “鸳鸯姐姐,你们哭什么?老太太怎么了?老太太没事吧?” 他这一哭,鸳鸯和珍珠哭得更凶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呜呜咽咽,哭成一团。 宝玉一边哭,一边想起这些年的光景。 那时候他们在园子里,吟诗作对,赏花斗草,何等热闹。 林姐姐、林妹妹、宝姐姐、迎春姐姐、探春妹妹、惜春妹妹…… 一屋子姐妹,说说笑笑,从早到晚都不寂寞。 可如今呢? 墨玉姐姐入了宫,林妹妹也跟着去了。 迎春姐姐嫁了人,宝姐姐也入了王府。 探春妹妹虽说还在,可也大了,终归是要走的。 从前的热闹,像一场梦。 梦醒了,人就散了。 他越想越伤心,哭得越发大声。 袭人、彩云、麝月几个丫鬟站在一旁,本来只是默默垂泪。 可看着自家主子哭成这样,她们心里也酸楚起来。 袭人想起这些年在宝玉身边伺候的点点滴滴,彩云想起往日园子里的热闹,麝月想起那些一去不回的日子——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她们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满屋里哭声震天。 一个哭,两个哭,三个哭,最后所有人都哭成了一片。 可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去安慰旁人。 每个人都在哭自己的,哭自己的委屈,哭自己的伤心,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那哭声,惊天动地。 外头的婆子听见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趴在门缝往里一瞧——满屋子的人都在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撕心裂肺。 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老太太怕是没了! 她连忙撒腿就跑,跑去给贾政报信。 贾政正在外头候着,听见婆子的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老太太没了?” 他顾不上细问,拔腿就往里跑。 跑进荣庆堂,他愣住了。 贾母躺在床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有气。 可满屋子的人,哭得跟死了人似的。 贾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怒斥道: “老太太还没去世呢,你们就哭成这样!等到真去世了,你们还能哭得出来吗?!” 这一声怒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众人猛地止住哭声,面面相觑。 鸳鸯和珍珠擦了擦眼泪,低下头去。 宝玉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不知道该不该再哭。 袭人、彩云、麝月几个丫鬟也止住了哭声,神态游离,一时竟不知该干什么。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诡异。 可这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砰——!” 荣国府的大门,忽然被巨力撞开。 那声音太响,响得整个荣庆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外走。 刚走到二门,就看见一队官兵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轻甲,面容冷峻,正是皇帝的影卫统领——萧夜。 萧夜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官员,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府的赵全。 贾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萧夜看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他站在荣国府的正厅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本官奉皇上旨意,带着锦衣府赵全,来查抄贾赦的家产。” 贾赦正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听见这句话,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来人,把贾赦带出来!” 两个官兵冲进去,像拖死狗一样把贾赦拖了出来。 萧夜站在高处,展开手中的圣旨,朗声宣读: “贾赦勾结朝廷官员,仗势欺压百姓,辜负皇恩,辱没祖宗德行,立即革去世袭官职。钦此。” 赵全在一旁连声高喊:“把贾赦抓起来!其余人等一律看管,不许乱动!” 官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将荣国府前后门都堵得严严实实。 贾赦被按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官兵从东跨院跑出来,向萧夜禀报:“萧统领!东跨院抄出两箱房契地契,还有一箱借据,全是违规放高利贷、盘剥百姓的证据!” 萧夜眉头微微一挑。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官兵跑出来,脸色有些古怪:“萧统领……还在府里搜出几件东西……” 萧夜接过那几件东西一看,脸色也变了。 是几件皇帝专用的衣裙,还有一些违禁的器物。 贾家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好。 这些东西,按律可是杀头的大罪。 萧夜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先登记造册,回头呈给皇上定夺。” . 贾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贾赦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他亲哥。 贾府如今虽然大不如前,可还没分家呢。 贾赦这一被抓,再被查,整个贾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对萧夜拱手道: “萧统领,我这个哥哥……脑子不太灵光,行事糊涂。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二?” 萧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政老爷,我问你,”萧夜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你哥哥贾赦勾结官员、仗势欺人、纵容儿子聚众赌博、强占民女不成逼死人命,这些事,你都清楚吗?” 贾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清楚。 可他怎么能说“清楚”? 萧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也不再追问。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奏折,展开来,缓缓说道: “御史弹劾贾赦勾结官员、欺压百姓,说他和平安州官员来往密切、包揽官司,还有他仗势强夺石呆子古扇这一件事,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贾政,缓缓说出来。 “皇上念在荣国公旧日功劳,从轻发落——把贾赦发配到边疆驿站,服役赎罪。” 贾政听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 发配边疆。 那是比死也好不了多少的惩罚。 萧夜不再看他,转身吩咐道:“把贾赦押走!其余人等,听候发落!” 官兵们押着贾赦,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贾赦被拖着,一路走一路嚎:“我是冤枉的!冤枉的!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后——” 没有人理他。 贾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是悲?是喜?是怕?是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皇帝如今已不再顾念旧情。 那贾府该何去何从。 . 荣庆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贾赦被拖走时的嚎叫声已经听不见了,可那声音仿佛还在每个人耳边回响。 官兵们还在府里进进出出,翻箱倒柜的声响从各处传来,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贾府众人的心上。 贾政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方才还想替贾赦求情,可萧夜那几句话,把他所有的侥幸都打碎了。 萧夜已经走了,留下锦衣府的赵全带着人继续抄检。 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们啊,把荣国府翻了个底朝天。 箱子被撬开,柜子被推倒,金银细软被一箱箱抬出去,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丫鬟婆子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出声。 荣庆堂内,贾母还躺在床上。 外头的动静那么大,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眼睛半阖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只有胸口那一点点起伏,还证明她活着。 鸳鸯和珍珠守在她床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们不知道该哭什么。 哭老太太要死了?哭贾赦被抓了?哭贾府要完了? 太多了,多到哭不过来。 宝玉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可那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方才还在哭那些离去的姐妹,可此刻,他连哭都忘了。 袭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二爷,咱们……咱们回去吧。” 宝玉没有动。 “回去?”他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哪儿去?” 袭人愣住了。 是啊,回哪儿去? 大观园吗?可大观园还是从前那个大观园吗? 外头的抄检还在继续。 赵全带着人把荣国府搜了个遍,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账本被翻出来,地契被翻出来,那些见不得人的往来书信也被翻了出来。 一样一样,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贾政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赵全终于带着人走了。 荣国府里一片狼藉。翻倒的箱子,散落的衣物,踩烂的花草……到处都像被洗劫过一样。 那些官兵临走时,还带走了几房人口——贾赦的几个小妾,还有几个管事的奴才。 说是“一并收押,听候发落”。 哭声、喊声、求饶声,渐渐远去。 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贾政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天已经黑了。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砖上,落在瓦檐上,落在他的身上。 他浑身都湿透了,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荣庆堂里,鸳鸯忽然惊呼一声:“老太太!老太太!” 贾母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那双眼已经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孔,可那浑浊里,分明还有一丝光亮。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鸳鸯连忙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敏儿……” 又是这个名字。 鸳鸯的眼泪夺眶而出。 “老太太,姑奶奶……姑奶奶早就走了……” 贾母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鸳鸯听清了。 “来了……都来了……” 鸳鸯愣住了。 都来了?谁来了?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门口空空的,只有雨丝飘进来。 可贾母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荣庆堂外,雨越下越大,哭声越来越大。 “老太太......去了!” 107 见贾元春 贾母的离世实在来得太过突然! 偏偏选在了这个节骨眼儿——贾家正遭受着皇帝严厉惩处之际。 如此一来,想要风风光光地操办一场盛大葬礼已无可能,无奈之下,也只能一切从简了事。 加之贾赦被发配边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那些往日里与贾府称兄道弟的亲友,如今躲都来不及。 宁国府的贾珍倒是过来看了一眼,可也只是露了个面,匆匆问了几句需要帮忙吗,便走了——他自家也是一摊子烂事,哪里还顾得上这边? 偌大的荣国府,终于变成贾政一人堂。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吩咐管家:“备纸笔。我要写信。” 贾政的信写了很多封。 一封给宁国府,请珍大哥务必到场。一封给几家远房亲戚,不管来不来,礼数要到。一封给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世交,虽然现在已经知道多半不会来了,但该请还得请。 写完这些,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贴身小厮四儿。 “四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两封信,你亲自去送。” 四儿连忙上前:“老爷吩咐。” 贾政从袖中取出两封信,信封上分别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清妃娘娘”。 一个是“贾贵人”。 “这两封信,”贾政的声音更低了,“务必亲自递到清妃娘娘那边,你跪也要跪着把信送到。明白吗?” 四儿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 清妃娘娘是林墨玉,是如今贾府在宫里唯一能指望上的人。 如今她盛宠在握,加之皇子在身,贾政已经悔到肠子青了——他们贾府又押错宝了! 贾贵人虽然被贬了,可到底是贾府的嫡女,是老太太的亲孙女。 这份情,不能不说。 四儿揣好信,快步出门去了。 . 信送到永和宫时。 青筠接过信,脸色微微一变。 那信封是雪白的,四周镶着一圈极窄的黑边——这是报丧信特有的样式。 她不敢耽搁,连忙将信递到林墨玉面前。 “小姐,贾府送来的。” 林墨玉接过信,看见那圈黑边,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贾府里,到了这个岁数能去世的人,只有贾母了。 她轻轻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是贾政亲笔所写,字迹端正,措辞恭敬。 先是告知贾母已于某日某时仙逝,丧事要办,定于某日在贾府设灵堂接受吊唁。 然后是恳请清妃娘娘念在旧日情分上,让黛玉姑娘前来一聚,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最后,信尾加了一行小字—— “另,老太太临终前,口中犹念元春之名。不知贵人娘娘如今可好?冒昧之处,万望娘娘海涵。” 林墨玉看完,将信轻轻合上。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贾母。 那个上一次见面身子骨还硬朗的老太太。 她走了。 林墨玉闭了闭眼,只觉得世事无常。 青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还有一封是给贾贵人的,说是希望您帮忙送过去。” 林墨玉睁开眼,开口:“更衣。本宫要去一趟贾贵人那儿。” . 贾元春的住处,如今已不是从前的凤藻宫了。 她被贬为贵人后,搬到了后宫东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 林墨玉带着青筠,穿过几道宫门,越走越偏,越走越静,最后在一扇斑驳的朱红色宫门前停下了脚步。 此时已近晌午,日头正高,可那扇门却死死地关着。 青筠上前敲门,敲了好几下,里头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清妃娘娘在此,还不快开门!”青筠直接说道。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宫女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来人,脸色顿时白了,连忙把门打开,跪下行礼。 林墨玉没有看她,直接跨了进去。 一进院子,她不由得微微蹙眉。 院子里那几棵老树长得倒是茂盛,可树下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没人打理。 正中央摆着一个石雕的水盆,本是养鱼赏景用的,此刻却一滴水也没有,盆底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 廊下的花草也疯长着,有的已经枯死了,有的还在乱糟糟地攀爬,把原本整齐的廊柱缠得乱七八糟。 林墨玉一路走,一路看,眉头越蹙越紧。 她径直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一片昏暗。 门窗紧闭着,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没有点灯,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沉闷的、夹杂着潮湿和药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林墨玉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贾元春躺在床上。 她就那样躺着,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发髻散乱着,枕边什么也没有,床边的小几上搁着半碗早已凉透的药,药汁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林墨玉深吸一口气。 “青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赶快把窗户打开。门也开着,通通气。” 青筠连忙应是,快步走去推开窗户。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这间昏暗已久的屋子。 那些积了灰的陈设,那些随意堆放的衣物,那张憔悴不堪的脸,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墨玉又吩咐跟进来的小宫女:“去拿帷帘来,把床围上。但这屋里太闷了,往后每日都要开窗透气,听见没有?” 小宫女诺诺连声,慌忙去办了。 青筠搬了一个绣墩,放在床前,请小姐入座。 抱琴听到消息连忙过来,她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小姐,清妃娘娘来看您了。” 贾元春没有动。 司棋拿过来靠枕,抱琴则伸出手,轻轻把她扶了起来。 贾元春靠在床头,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林墨玉。 眼前的人,头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发髻乌黑油亮,梳得一丝不苟。 身上穿着石青色暗花缎的宫装,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系着羊脂玉佩,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体面。 那张脸更是明艳照人,肌肤白里透红,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日子过得太舒服的倦。 也是。 她生了个皇子。 她晋了妃位。 她什么都好。 贾元春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刺痛。 那里曾经隆起过,曾经被太医们轮流诊脉,曾经承载着她所有的希望和荣光。 后来……后来什么都没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却只摸到一片平坦。 平坦得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垂下眼帘,不想再看。 只想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林墨玉看着贾元春那副模样,心里有了思量。 她试着放软了声音,轻轻唤道:“元春姐姐。” 贾元春没有反应。 林墨玉往前坐了坐,又道:“元春姐姐,你这样一直躺在床上,身子骨再好也废了。不妨每天早起散散步,在院子里转一转,活动活动身子骨。” 贾元春依旧没有动。 她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洞的,像是穿透了面前的林墨玉,穿透了这间昏暗的屋子,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约是回不去的从前吧。 林墨玉看着她,知道不能直接给她说贾母去世的事情了。 她转过头,看向正侍立在床边的抱琴。 抱琴是贾元春从贾府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伺候了她这么多年,应该是最知道她的状态的人。 “抱琴,”林墨玉轻声问,“你家小姐每天都这样吗?” 抱琴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回清妃娘娘……自从那天之后,娘娘就一直……就一直萎靡不振。奴婢怎么劝也劝不动,端来的饭也不吃,端来的药也不喝,就那样躺着,一躺就是一整天……”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奴婢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墨玉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一片凌乱的院子。 然后她转过身来。 “青筠。” 青筠连忙上前:“小姐吩咐。” “去把我的茶具拿来。再从我那儿取一罐峨蕊茶来。” 青筠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林墨玉又看向抱琴:“你去打一壶滚水来,要刚烧开的。” 抱琴愣了愣,连忙点头,也跑出去了。 林墨玉走回床边,在绣墩上坐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屋里就变了模样。 青筠带着茶具回来了,一套雨过天青的薄胎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罐峨蕊茶是她亲自从林墨玉库里挑的,是今年新进贡的极品,最是提神醒脑。 抱琴也提着滚水回来了,水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几个小宫女被林墨玉指挥着,手脚麻利地把屋里收拾了一遍,积灰的角落擦干净了,散乱的衣物叠好了,床上的被褥也换了新的。 太监福安也顺便被青筠叫过来,让他搬来一张小几,摆在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又让他端来几盆绿植,摆在几案上,顿时给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林墨玉净了手,亲自开始泡茶。 温杯,投茶,醒茶,冲泡——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 那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清冽的茶香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那股沉闷的浊气。 最后一步,林墨玉向里面浅浅放了点灵乳。 一壶茶泡好,她斟了一杯,递给抱琴:“端给你家小姐。” 抱琴接过茶,小心翼翼送到贾元春面前:“娘娘,喝口茶吧。这是清妃娘娘亲手泡的,峨蕊茶,最提神了。” 贾元春没有动。 抱琴举着茶盏,举了许久,手都酸了,她还是没有动。 林墨玉叹了口气。 她又吩咐青筠:“去御膳房传我的话,端几道温和养胃的菜来。要清淡的,好消化的。” 青筠应声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菜也到了。 御膳房的人手脚麻利,一听是清妃娘娘的吩咐,半点不敢怠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提着食盒送来了四菜一汤: 一碗鸡丝粥,一碟清炒芦笋,一盅山药炖排骨,一份虾仁蒸蛋,还有一小碗冰糖炖雪梨。 小几被搬到了床边,几道菜整整齐齐摆好,碗筷也摆好了。 青筠、抱琴、司棋和几个小宫女围站在一旁,林墨玉坐在绣墩上,正对着床上的贾元春。 一群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贾元春旁边。 “小姐,”抱琴在林墨玉的示意下,柔声唤道,“吃几口菜吧。这鸡丝粥熬得烂,好消化,蒸蛋也嫩,你尝尝。” 贾元春依旧没有动。 林墨玉看着她,没有再催。 她端起那杯茶,送到贾元春唇边。 “来,”她说,“喝一口。” 杯子在唇边停留了片刻。 然后,贾元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喝下去了。 林墨玉安心了,等会儿也可以跟她说贾府的事情了。 一顿饭,贾元春不过吃了寥寥几口。 那碗鸡丝粥,她勉强咽了小半碗,蒸蛋也只动了两勺。 再要喂时,她便别过头去,嘴唇抿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再张开了。 林墨玉见状,也没有再劝。 她对抱琴吩咐道:“撤了吧。饿得太久,胃会缩小,能吃这几口已是好的了。好歹添点力气。” 抱琴点点头,红着眼眶把几案上的碗碟撤了下去。 那些菜大多没怎么动过,热气还在。 贾元春靠在床头,依旧那样呆呆地坐着。 可她方才咽下去的那杯茶,到底让她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林墨玉静静地陪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贾元春的嘴唇动了动。 “墨玉妹妹。”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许久不曾开口的人,发出的第一声。 林墨玉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我在。” 贾元春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来这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干什么?” 林墨玉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贾元春手中。 “你自己看吧。” 贾元春低头看着那封信。 雪白的信封,四周镶着一圈极窄的黑边。 那是报丧信特有的样式,她认得。 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贾元春抬起头,看了林墨玉一眼。 林墨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贾元春低下头,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素白的,上面是她父亲贾政的亲笔字迹。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着那些工整端正的字—— “母亲贾氏,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仙逝于荣庆堂……” “临终前,口中犹念元春之名……” “……”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信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 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那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涌出来。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狠狠哭过之后,贾元春抬起头,看向林墨玉。 “我被皇上免去了位分,”她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被关在这里,连门都出不去。又如何……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呢?” 她顿了顿,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丝卑微的、几乎是恳求的光。 “清妃娘娘,”她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让我去送老太太一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磕一个头,我也……” 说到后面,她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林墨玉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按照宫规,嫔妃不能出宫奔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在贾元春面前。 “这是祖制,也是规矩。别说你现在是贵人,就是从前位居妃位的时候,也不能例外。” 贾元春的脸色白了一白。 林墨玉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口: “我们这边,只有黛玉可以去。她是外戚女眷,不在嫔妃之列,可以出宫吊唁。但你我——” 她摇了摇头。 “不行。” 贾元春的手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都攥得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林墨玉说的是对的。 宫规就是宫规。 祖制就是祖制。 她再想,再求,再哭,也没有用。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手里的信纸上,落在那些“临终前犹念元春之名”的字迹上。 林墨玉看着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好安慰的呢?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说再多,也是空话。 108 嘱托黛玉 冷静了就好,贾元春要是一直活在情绪里,以后她怕是出不了这个宫门了。 她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靠在床头的贾元春。 “元春姐姐,”林墨玉的声音温和而平静,“我会让黛玉过来一趟。你如果有什么要她转交的物件,或是要带给王夫人的,现在就准备起来吧。” 贾元春抬起头,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多谢妹妹。” 林墨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 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跪了一地的奴才宫女。 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青筠带人收拾屋子的时候,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上前帮了忙,可更多的人只是缩在角落里,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在盘算什么。 林墨玉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既然伺候在贵人身边,就该知道自己的本分。及时打扫,按时伺候,这屋子该扫该清的地方,都要用心做好。”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我会让福安定期过来检查。若是发现哪里做得不好,就别怪我这边——替贵人行使处罚的权力了。”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跪在下面的太监和婢女浑身一抖,忙不迭地磕头:“是!是!奴才们记住了!一定好好伺候贵人娘娘!不敢懈怠!” 林墨玉看着他们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打一棒,给一颗甜枣。 这招她在宫里这些年,早已用得炉火纯青。 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拂袖,带着青筠和福安,转身离去。 身后,那扇门缓缓合上,将一室的光亮重新关在了里头。 . 回到永和宫时,已是申时。 日光西斜,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墨玉没有歇息,直接吩咐青筠:“去叫黛玉来。” 青筠应声去了。 不多时,黛玉便掀帘而入。 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目光黏在书页上,竟连头都没有抬。 那专注的模样,像一只钻进书堆里的书虫,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林墨玉忍不住笑了:“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黛玉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姐姐,你看!” 林墨玉接过那本书翻了翻,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书不是四书五经,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本西洋来的译本,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林墨玉愣了愣:“这书……是皇上藏书阁里的吧?” 黛玉点点头,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正是呢!前些日子我让人带我去了藏书阁。我本来只想找几本诗集,结果一眼就瞧见了这个!” 她翻开书,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给林墨玉看: “姐姐你看,这书上说,西洋那边有个叫牛顿的人,发现世间万物都有一种叫‘万有引力’的东西。 月亮绕着地球转,是因为地球在拉着它。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也是因为地球在拉着它。 这两个事情,竟然是同一个道理!” 林墨玉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好笑。 她往后翻了几页,那书里尽是一些高深莫测的理论——什么“三大定律”,什么“绝对空间”,什么“微积分”。 与黛玉自小熟读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们姐妹俩当年在扬州时,林如海曾给她们讲过一些算学的基础——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再难一些也不过是账房先生们用的那些斤两口诀。 这些口诀用于管事,对账本、算开销可谓是绰绰有余了。 而现在这些知识点可不是简单的数学公式,而是高等数学的范畴。 林墨玉想起现代一些大学生在大学里被老师教导着学习这些知识点,尚且有人不会乃至挂科。 她看着黛玉那张脱离着几分稚气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不成,黛玉继承了父亲的聪明脑袋? 林如海当年可是科举出身,一路考到探花,那脑子自然是极好使的。 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一不精。 政务刑名、钱粮水利,也都能拿得起来。 这样的人,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而黛玉,从小就显露出过人的聪慧。 读书过目不忘,作诗信手拈来,那些让宝玉抓耳挠腮的典故,她随口就能道出出处。 如今在算学上又这般无师自通。 莫非,她真是个天才? 林墨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怎么了,姐姐?”黛玉见林墨玉盯着自己发呆,疑惑地问。 林墨玉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就是你这些都可以看懂吗。”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即也跟着笑了,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涩: “有些懂,有些不懂。不过正因为不懂,才有趣呢。这几日我天天去藏书阁借书看,这本看完了,就去换下一本。姐姐你看,这是我做的笔记——” 她从袖中又摸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林墨玉看。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有摘抄,有心得,还有自己画的图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林墨玉看着那些笔记,以她的数学基础,可以看出来前面的公式和推导倒是正确的,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当年那个只爱读《西厢记》、看《牡丹亭》的小姑娘,如今竟然开始钻研起西洋的学问来了。 岁月当真是奇妙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就把人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青筠在一旁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瞅了个空子,悄悄凑到林墨玉耳边,压低声音道: “小姐,二小姐怎么看这种杂学呀?她不是应该学学诗书礼乐,或者查查账本,再不然弹弹琴也是好的。这什么……什么牛……牛腿?听着就不像正经书!” 林墨玉听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她说,“这说明不管什么书,只要能读进去,里头就有好东西。她喜欢看什么,就让她看去。能让她这般入迷的书,就是好书。” 青筠听完,脸上露出一个大写的“囧”字。 她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黄金屋?这洋人的书里也有黄金屋?奴婢怎么觉着尽是些月亮转圈圈的事儿……” 林墨玉没理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 “姐姐,你叫我有什么事啊?” 黛玉和姐姐分享完最近看的书,心满意足的走到林墨玉身边坐下。 林墨玉伸手揽过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黛玉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圈窄窄的黑边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沉默着拆开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咬着嘴唇,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林墨玉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贾府的葬礼,时间定得太匆忙,不过几日就要举办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父亲那边,想必是无法及时赶到了。路途遥远,就算是日夜兼程,也来不及。” 黛玉抬起头,看着她。 “而我与贾贵人,”林墨玉继续道,“都是妃嫔,按宫规不能出宫奔丧。所以这边,只能让你一个人去了。” 黛玉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林墨玉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贾贵人那边,方才我去看过了。她如今郁郁寡欢,又得知老太太去世的消息,心里怕是更难受了。 她应该有想让你帮忙转交的信件或物件,你过去一趟,事后务必记得检查一下。” 她看着黛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叮嘱道: “切记,信里不要出现任何议论朝政的话。让你捎带的东西,也要仔细检查。 虽然你是去奔丧,可宫里宫外,处处都是眼睛,不可大意。” 黛玉认认真真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轻轻开口。 那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姐姐,我已经不小了。你说的这些,我自然都明白。”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玉,眼睛里是一片清澈的认真。 “你就放心吧。我会把这些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 林墨玉看着妹妹那张已经脱离了几分稚气的脸。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头发。 “我哪有不放心的道理。”林墨玉笑着说,“只不过想再多叮嘱你几句罢了。” 黛玉蹭了蹭她的手心,也笑了。 姐妹俩说着说着,话题便从丧事转到了闲话上。 黛玉问起小皇子近日怎么样,林墨玉便笑着说: “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夜里总醒,闹得我睡不踏实......后来我就交给乳娘带着了。” 黛玉听了,抿嘴笑道:“那姐姐可得好好补觉,不然熬成个黄脸婆,皇上该嫌弃了。” 林墨玉伸手就要拧她的脸:“好哇,敢拿姐姐打趣了?” 黛玉笑着躲开,姐妹俩闹作一团。 正闹着,门外忽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小兽在哼唧,奶声奶气的,听着就让人心头发软。 林墨玉回头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漾开了。 “呀,醒来了?”她捏着嗓子,声音变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怎么没有多睡一会儿呀?” 原来是乳母抱着小皇子过来了。 那孩子刚满月,裹在一袭鹅黄色的小襁褓里,露出圆圆的小脸。 脸蛋肥嘟嘟的,两颊的肉鼓鼓囊囊,把眼睛都挤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小嘴微微张着,还在咿咿呀呀地哼唧,不知是在说话还是在抗议什么。 林墨玉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家伙到了母亲怀里,那哼唧声便渐渐停了。 他眯着眼睛,小脑袋往林墨玉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黛玉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他怎么又睡了?方才不是才醒吗?” “小孩子就是这样,”林墨玉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肥嘟嘟的小脸,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吃了睡,睡了吃,跟小猪似的。” 黛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外甥的小手。那只小手肥嘟嘟的,五个小指头像五颗胖胖的花生米,软软的很舒服。 林墨玉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前些日子皇上问起,要不要给孩子办满月宴。”她说,“我回绝了。” 黛玉抬起头,有些不解:“为何?满月宴不是惯例吗?” 林墨玉摇了摇头。 “惯例是惯例,可我想着,不如等到百日宴再办。”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这孩子太娇嫩了。你瞧他,才这么大一点,骨头都是软的。 满月宴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知道谁身上带了什么?万一有个风寒咳嗽的,传给他可怎么好?” 黛玉听着,若有所思。 “姐姐说的是。”她点点头,“小孩子最娇贵,还是小心些好。” 林墨玉嗯了一声,又道:“百日宴就不一样了。到那时候,他身子骨也硬朗些了,再好好办一扬,岂不是更好?” 她说着,低头看向怀里那个独自睡得香甜的小家伙,唇边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所以啊,咱们就安心等着,等百日宴的时候,再让他见人。” 小家伙仿佛听见了母亲的话,小嘴吧唧了两下,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黛玉看着这一幕,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墨玉的手上。 “姐姐,”她说,“等百日宴的时候,我给小外甥送一份大大的礼。” 林墨玉笑了:“什么礼?” 黛玉眨眨眼,卖了个关子:“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林墨玉被她逗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道:“听见了吗?你黛玉姨姨说要送你大礼呢。” 小家伙依旧睡着,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109 黛玉见宝玉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黛玉便起身了。 青筠带着两个小宫女伺候她梳洗,换上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袄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的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通身上下无半点艳色。 这是林墨玉昨晚就吩咐好的打扮。 黛玉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不妥之处,这才起身往外走。 林墨玉已经等在正殿了。 她看见黛玉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 随即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又叮嘱道:“贾贵人那边的东西,可带好了?” 黛玉拍了拍袖中的锦囊:“带着呢。一封信,还有她亲手绣的一块帕子,说是给老太太带的。” “好。”林墨玉看着她,“去吧。早去早回。” 马车从宫门驶出时,天已经大亮了。 黛玉坐在车里,撩起帘子的一角,看着外头渐渐远去的宫墙。 马车一路向东,穿过几条街巷,渐渐靠近荣国府的方向。 路边的景致越来越熟悉,那些店铺、那些牌楼、那些拐角处的老树,都像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的一样。 黛玉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进荣国府时的情景。 . 马车在荣国府门口停下时,黛玉听见外头有人迎上来。 “可是林姑娘到了?” 是周瑞家的声音。 黛玉深吸一口气,扶着青筠的手下了车。 眼前的荣国府,与记忆中已是两副模样。 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依旧立在那里,可门口的石狮子仿佛蒙了一层灰,显得黯淡无光。 门上挂着白色的丧幔,在风里轻轻飘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门房里的几个小厮,往日里总是有说有笑的,此刻却一个个低着头,脸上带着丧气。 周瑞家的迎上来,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林姑娘来了……老太太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高兴。”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走过穿堂,一路往荣庆堂去。 沿途遇见的下人们,一个个穿着素服,脸上都带着哀戚之色。 有人认出黛玉,远远地就福下身去。 也有人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不敢多看。 黛玉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闷闷的。 终于,荣庆堂到了。 门口挂着白色的丧幔,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黛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灵堂正中,停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各色供品。 袅袅的青烟升起来,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两旁跪着些穿孝服的人,有贾政、王夫人、邢夫人、李纨、探春、惜春......还有一些黛玉认不出的远房亲戚。 贾政跪在最前面,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样子。 王夫人跪在他身后,脸上脂粉也掩不住那层蜡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不知多少回。 探春第一个看见黛玉。 她跪在那里,抬起头来,眼眶也是红的。 看见林黛玉,她下意识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用气音说了一声:“林姐姐……” 黛玉快步走到灵前,跪了下去。 “老太太,黛玉来送您了。” 她伏下身,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 身后,探春和惜春哭了起来。王夫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贾政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灵堂里,哭声一片。 黛玉从袖中取出那个锦囊,拿出里面的信和那块帕子。 信是贾元春写的,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黛玉双手捧着,放在供桌上。 又掏出那块帕子,是白色的素绢,绣着一支梅花。 梅花开得清淡素雅,像是元春亲手绣的。 黛玉将帕子也放在供桌上,轻声道: “老太太,这是元春姐姐给您的。她来不了,让黛玉替她给您磕头。” 说罢,她再次伏下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吊唁过后,黛玉被请到厢房歇息。 探春陪着她,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探春才开口,声音沙哑着:“林姐姐,你在宫里……可还好?” 黛玉点点头:“还好。姐姐照顾着我,没什么不好的。” 两个人相对无言。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林妹妹!” 那声音又惊又喜,带着几分慌张,几分期盼——是宝玉。 黛玉抬起头,就看见宝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腰系白布,头发只用一根白色发带束着,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眼下两团青黑,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黛玉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 “林妹妹,你真的来了!”宝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走到黛玉面前,却又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站在那儿,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探春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太太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说罢,便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给屋里伺候的丫头们使了个眼色。 青筠看着他们俩,一点也不想走,却在黛玉的示意下,走到门口看着。 厢房里很快只剩下黛玉和宝玉两人。 宝玉还是那样站着,看着黛玉,眼眶渐渐红了。 “林妹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黛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宝玉见她不答,心里更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他问,“清妃娘娘待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黛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很好。”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姐姐待我极好,宫里也没什么人敢欺负我。倒是你——” 她顿了顿,看着宝玉那张消瘦的脸。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宝玉的眼眶更红了。 “老太太没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我……我难受。那些姐姐妹妹都走了,宝姐姐走了,迎春姐姐走了,如今老太太也走了……林妹妹,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在园子里走,那些地方,从前那么热闹,如今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宝玉没有擦,就那样站在那儿,任由眼泪往下淌。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那时候大家都在,林姐姐在,你在,宝姐姐在,老太太也在……我们一起作诗,一起赏花,一起吃螃蟹,多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黛玉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从前在大观园里的日子。 那时候的宝玉,总是笑嘻嘻的,看见她就追着喊“林妹妹”,动不动就凑过来说些有的没的。 如今,那些热闹都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宝玉,”她说,“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宝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往前看?”他的声音茫然,“往前怎么看。” 黛玉沉默了。 可她还是开口了。 “老太太去了,可你还有王夫人,还有探春,还有……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她说,“你若是把自己熬坏了,老太太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宝玉愣愣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林妹妹,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说话总是有道理。” 黛玉没有说话。 宝玉又往前走了两步,这回离得近了些。 他看着黛玉,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妹妹,你在宫里……还能出来吗?以后还能来看我吗?” 黛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当年在荣国府时,那些年少的悸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早已随着时光,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能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她说,“但也不能常来。” 宝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低声说,“你是宫里的女眷了,不能随便出宫。我知道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宝玉忽然抬起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这个……”他把荷包递过来,手有些抖,“是我给你做的。我……我女红不好,做得丑,你别嫌弃……” 黛玉略微惊讶的接过荷包,低头看去。 那荷包是月白色的绸子做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露着线头。 上面绣着一枝梅花,说是梅花,其实也就几个红色的线疙瘩,勉强能看出是花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从前,宝玉总爱缠着她要她做的东西。 如今他愿意自己给她做荷包。 是男生中很少见的举动。 黛玉把荷包收进袖中。 “好。”她说,“我收下了。” 宝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真的收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不嫌我绣得丑?” 黛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挺丑的。” 宝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 “丑就丑吧,”他说,“反正我尽力了。” 黛玉站起身。 “我该走了。”她说,“天快黑了,宫门要落锁了。” 宝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么快就走?”他急切道,“你才来多久?还没去看看大观园呢,还没去潇湘馆看看呢……” 黛玉摇了摇头。 “不去了。”她说,“我有新的住所了。” 宝玉沉默了。 他送黛玉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黛玉忽然停下脚步。 “宝玉,”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声说,“好好读书吧。” 宝玉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黛玉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月白色的衣裙渐渐融进沉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了。 宝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凉凉的,吹起他的衣角。 他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黛玉坐着马车,离开了荣国府。 她坐在车里,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仔细端详。 针脚很丑,绣的梅花也不像梅花。 那上面,还带着一点点温热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一句诗句。 【何以道殷勤?香囊系肘后。】 林黛玉顿觉好笑,随后,她把荷包收进袖中。 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 永和宫那一声响亮的啼哭,像是投进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瑞妃是最先感觉到那涟漪的人。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懿旨抄本——清嫔晋位清妃,七个字,像七根针,扎在她心口。 林墨玉生了皇子。 瑞妃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青儿,”她扬声唤道,“把大皇子带来。” 不多时,一个三岁多的孩童被乳母领了进来。 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袍子,小脸圆嘟嘟的,眉眼间隐隐有几分瑞妃的影子。 他刚在外面玩得正欢,被乳母突然叫回来,小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 “母妃。”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已经有几分皇子的样子。 瑞妃看着儿子,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严肃。 “阳剑,”她招招手,“到母妃这儿来。” 大皇子乖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瑞妃从案上拿起一本书,是《三字经》,封皮已经翻得有些旧了。 她把书递到儿子面前,指着那些字,一字一句道: “你如今已经三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往后不要再整日嬉戏打闹,闲着没事的时候,要多看看书。” 大皇子眨眨眼睛,有些懵懂地看着那本书。 “母妃,看书做什么呀?” 瑞妃看着他,声音放软了几分:“看书能让你变聪明。聪明了,你父皇就会喜欢你。” 大皇子歪着头想了想,又问:“父皇现在不喜欢我吗?” 瑞妃顿了一顿。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道:“喜欢。但母妃想让你父皇更喜欢你。” 大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瑞妃把那本书放进他手里,吩咐乳母:“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他认字。可不许多玩。” 乳母诺诺连声,领着大皇子退下了。 等儿子的脚步声走远,瑞妃这才转向青儿。 “给父亲的的信,可有回音了?” 青儿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回娘娘,老爷的回信今早刚送到。” 瑞妃接过信,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那是她父亲亲笔所写,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是斟酌了许久才落笔的。 “女儿无忧。为父已在留心,可教导皇子之师者,遍访京中宿儒,择其优者,以备后用。我女儿的孩子,自当得最好的师傅教导。女儿且宽心,静待佳音便是。” 瑞妃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看到第三遍时,她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将她这些日子积攒的阴霾驱散了几分。 她把信捂在胸口,贴得紧紧的,像是捂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女儿的孩子,一定能接受到最好的教育。”她喃喃着,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女儿不用担心。”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将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瑞妃低下头,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贴身的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几件贵重的首饰,还有一张大皇子周岁时画的押字。 她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押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阳剑,”她轻声说,像是对着匣子里那张纸说,又像是对着不知何方的未来说,“你可要给母妃争气啊。” 110 赐名赵载宇 时光匆匆,转眼便是三个月后。 小皇子满百日这天,永和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林墨玉当初拒了满月宴,说要等百日再办,皇帝依了她。 如今百日已到,皇帝便命内务府好生操办,务必办得风风光光。 一大早,永和宫里里外外就忙开了。 宫人们进进出出,挂彩绸的挂彩绸,摆果品的摆果品。 青筠站在廊下指挥,嗓门比平日高了几分:“那个灯笼往左边挪一点!对对对!那盆花摆中间,清妃娘娘喜欢!” 林墨玉坐在内殿,抱着孩子,听着外头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瞧你青筠姑姑,比过年还高兴。” 怀里的小家伙已经褪去了新生儿的那层红,皮肤白白嫩嫩的,眉眼长开了些,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骨碌碌转着,不知在看什么。 那管小鼻子还是那样挺,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像他父皇,笑起来的时候又像她。 黛玉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姐姐,我的礼物!” 林墨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小巧的银锁银镯,做工精细,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她拿出来端详,笑道:“怎么是这个?上回不是说送大礼吗?” 黛玉眨眨眼,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本子:“这才是大礼呢!” 林墨玉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竟是黛玉亲笔抄录的《道德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足足抄了五千言。 “这是……” “我给小外甥抄的。”黛玉说,“姐姐不是说小孩子娇嫩吗?我抄了经书,给他祈福。往后他长大了,认字了,还可以拿这个当字帖。” 林墨玉看着那厚厚一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抄了多久?” “没多久,”黛玉轻描淡写道,“每天抄一点,不知不觉就抄完了。” 林墨玉伸手揽过她,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我们黛玉长大了。” 黛玉脸微微一红,低头去逗小外甥。 小家伙被她逗得咯咯笑,小手挥舞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 “姐姐你看!”黛玉惊喜道,“他又握我了!和上次一样!” 林墨玉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的扬起嘴角。 外头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林墨玉连忙起身,抱着孩子迎出去。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绛色常服,比平日多了几分喜气。 他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颠了颠,笑道:“沉了不少。” “百日了,自然要长。”林墨玉说。 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小家伙也睁着眼睛看他,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 “像朕。”皇帝说。 林墨玉笑了:“鼻子像您,眼睛像我。” 皇帝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认可:“嗯,专挑好的长。” 林墨玉嗔了他一眼。 皇帝逗起儿子,“认不认识你的父亲啊。” 小家伙咿呀又啊啊的叫了起来,还扬起手指指向皇帝的方向。 旁边的夏总管连忙称赞道,“父子连心!皇上,二皇子认识您呢!” 皇上哈哈大笑,下一秒却被自家的儿子用手掌大力的呼向了自己的脸,小家伙的手指头还挺锋利,把皇上的鼻子弄破了一个小口子。 旁边的夏总管直接来了一个尖叫声! 皇帝好笑的拿来旁边人递过来的镜子,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拒绝叫太医,“大丈夫,这点伤口算什么,不打紧不打紧。” 百日宴设在御花园的水阁,来的宾客不多也不少,就是宗室近支、浩命夫人和几位与林墨玉相熟的嫔妃。 瑞妃没来,说是身子不适。 贤妃来了,送了一柄玉如意。 皇后也来了,依旧是那副笑脸盈盈的模样。 宴席上,皇帝把小皇子抱在膝上,任由那些宗室命妇们逗弄。 周围人也注意到了皇上的伤口,但都不敢说,只能低头逗孩子。 小家伙也不怕生,谁逗都笑,笑得咯咯响,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这孩子性子好,”皇后笑道,“日后定然是有福的。” 林墨玉在一旁陪坐,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有福没福,谁知道呢。 在这深宫里,先是能平平安安长大,就是最大的福了。 . 瑞妃把大皇子教得很好,好到整个后宫都看在眼里,好到连那些最爱嚼舌根的宫人们,私下里提起大皇子,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他才四岁。 四岁的孩子,寻常人家还在玩泥巴、追猫撵狗,可大皇子已经能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把那本厚厚的《三字经》从头背到尾,一字不差。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奶声奶气的声音,却字字清晰,句句连贯。 皇帝起初不信。 四岁的孩子,能背几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全部背下来? 他便寻了个空,亲自去考。 “昔孟母,择邻处。下一句是什么?” “子不学,断机杼。”大皇子脱口而出。 “香九龄,能温席。” “孝于亲,所当执。” “融四岁,能让梨。” “弟于长,宜先知。” 皇帝连着问了十几处,有前有后,有难有易,大皇子都对答如流,没有一丝磕绊。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父皇,带着几分想要被夸奖的期盼,却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瑞妃教过他,在父皇面前要稳重。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说,“还在御花园里挖泥巴呢,你比朕强。” 大皇子眨眨眼睛,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规规矩矩地站着。 瑞妃在一旁抿嘴笑了。 “皇上是真龙天子,”她说,“小时候玩泥巴是真龙天子,长大了处理朝政也是真龙天子。不会的也会,会的更好。阳剑不过是跟着皇上学的,哪里敢跟皇上比。” 这话说得巧妙。 既夸了儿子,又捧了皇帝。 既显得谦逊,又透着得意。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大皇子的头。 “好好学。”他说。 大皇子用力点了点头。 . 这孩子不仅聪明,性子也好。 瑞妃教导他,对底下的人要有分寸。 主子就是主子,奴才是奴才,但主子不必时刻端着架子,该温和的时候要温和,该宽容的时候要宽容。 大皇子便记住了。 那些伺候他的宫人们,私下里说起大皇子,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大皇子那脾气,真是没得挑。” “可不是嘛,才四岁的孩子,比有些大人还懂事。” “到底是瑞妃娘娘教得好。” 这些话传出去,传到各宫各院,传到那些命妇贵女耳朵里,传到来往的宗室亲戚耳朵里,渐渐地,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杆秤—— 大皇子占着长子之位,又生得这般聪慧仁厚,身后还站着当朝的沈丞相(瑞妃之父),他的未来,岂止是不可限量? 简直是一眼就能望见的、金光闪闪的前程。 . 光阴似箭,转眼大皇子六岁了。 六岁,是皇子入上书房的年纪。 按规矩,皇子六岁开蒙,在上书房跟着师傅读书识字,学习为君为臣之道。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请谁来教,教什么内容,这里面大有文章。 瑞妃早在三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那时候林墨玉刚生了皇子,她心里的紧迫感像一把火,烧得她日夜难安。 她写信给父亲沈丞相,让他在京中遍访名师,务必要给大皇子找最好的师傅。 沈丞相是当朝重臣,门生故旧遍天下。 可他没有在京中随便找几个宿儒应付差事。 他跑了一趟江南。 江南有个东林书院,名满天下。 书院的创始人姓顾,曾是朝中御史,因得罪权贵辞官归隐,在无锡创办东林书院,讲学授徒,声名远播。 那些年在野的士人、在朝的清流,无不以与他结交为荣。 沈丞相亲自登门拜访。 一次不行,就两次。 两次不行,就三次。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只说一句话:“我外孙是当朝大皇子,天资聪颖,仁厚知礼。我想为他请最好的师傅,让他将来能成为对社稷有用的人。” 顾先生起初不肯。他早已不问朝政,不想再卷入宫廷是非。 沈丞相没有放弃。 他前后跑了三年,每年都去,每次都在那间简陋的书院里坐上半日,与顾先生论学问、谈时局、说天下事。 三年后,顾先生终于点了头。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副对联,就挂在东林书院的大门上。 如今,写出这副对联的人,要入宫做大皇子的师傅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先生是东林党的核心人物,是天下清流的领袖。 他肯入宫做大皇子的师傅,等于用自己的名望为这个大皇子背书。 那些遍布天下的东林门生,那些以清流自居的朝中言官,从此都会把目光投向这个孩子。 沈丞相的良苦用心,可见一斑。 一个占着长子之位、聪慧仁厚的皇子,有当朝丞相做外祖,有东林党魁做师傅—— 这样的人,只要自己不犯大错,只要不走歪了路,未来的太子之位,还会是别人的吗? . 而林墨玉的孩子,如今才长到三岁。他在百日宴里被赐名,叫“赵载宇”。 这孩子生得花容月貌,像是把林墨玉和皇帝的好处都挑着捡着、仔仔细细地揉捏在了一起—— 那双眼睛是林墨玉的,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不笑时又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那管鼻子是皇帝的,挺秀得很,搁在这张小脸上竟也不显突兀。 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像极了他父皇,可一旦笑起来,又全是林墨玉的温柔模样。 大皇子让人看一眼,便知是个正人君子——端端正正地坐着,规规矩矩地说话,连笑都笑得不差分毫。 可二皇子不一样。 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挪不开眼。 那张小脸白得泛光,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童子。 若是穿上红衣,活脱脱是年画上的善财童子。若是穿上白衣,又像是观音座前的金童下凡。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说二皇子这长相,简直是神仙托生的,俊俏得让人不敢直视——这话当然是夸张了,可那份惊艳,却是实打实的。 有一回,皇帝抱着他去御花园散步,迎面遇上一个答应。 那答应远远看见一团明黄,便低头跪下行礼。 等皇帝走近了,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愣在原地,连规矩都忘了。 皇帝低头看他,她结结巴巴道:“臣、臣妾失礼……实在是、实在是二皇子长得太……太好看了……” 皇帝听完,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正东张西望的小家伙,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听见没?”他说,“有人说你好看。” 二皇子眨眨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好看能当饭吃吗?” 皇帝被噎了一下。 林墨玉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 大皇子与二皇子的性子,是全然不同的两副模样。 大皇子四岁能背《三字经》,六岁入上书房,跟着顾先生读书识字,规行矩步,一丝不苟。 他是那种天生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孩子——坐要端正,走要从容,说话要合乎礼数,待人要温文尔雅。 二皇子不一样。 他也三岁了,也到了该启蒙的年纪。 瑞妃那套“每日读书不许玩”的法子,林墨玉压根没往他身上用。 她觉得孩子还小,玩就玩吧,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毕竟早上三点起来读书这件事情,对于从现代来的林墨玉来说,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情。 于是二皇子便撒了欢地玩。 可他玩的东西,和别人不太一样。 旁的孩子玩泥巴、追蝴蝶、捉迷藏, 他不。 他喜欢蹲在角落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边看边问:“蚂蚁为什么要搬东西呀?它们搬到哪里去呀?那个最大的蚂蚁是不是它们的头儿?” 旁的孩子听嬷嬷讲故事,要听孙悟空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他不。 他缠着林墨玉问:“母妃,书上说打仗要用兵法,兵法是什么?能教我兵法吗?” 林墨玉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便让青筠去藏书阁找了一本带画的《孙子兵法》回来,翻给他看。 小家伙捧着那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虽然字认不全,但那些图画却看得入神。 看到“围魏救赵”那一页,他指着画问:“母妃,这是不是就是打不过就跑,跑去打他的老家?” 林墨玉愣了愣,随即笑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埋头看书去了。 后来青筠又给他找了本《齐民要术》,里头讲怎么种地、怎么养牛、怎么酿酒。 旁的皇子哪会对这个感兴趣? 可二皇子偏偏看得入迷,一边看一边问:“为什么种地要分时候呀?牛为什么要吃草呀?酒是怎么酿出来的呀?” 青筠答不上来,他便自己琢磨。 琢磨来琢磨去,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种地好难,比兵法还难。” 林墨玉听见这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 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便格外有趣。 有一回,皇帝把两个皇子都叫到跟前,想看看他们的功课。 大皇子端端正正地站着,把新学的《千字文》背了一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一字一句,抑扬顿挫,背得无可挑剔。 皇帝点点头,看向二皇子。 二皇子也站着,却没有背书的意思。 “你会背什么?”皇帝没好气的问。 二皇子想了想,忽然开口:“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皇帝愣住了。 这是《孙子兵法》里的句子,是兵书,不是皇子现在该学的东西。 “谁教你的?”他问。 二皇子眨眨眼睛:“没人教,自己看的。” “看得懂吗?” “懂一点。”二皇子掰着手指头说,“就是打仗的时候,要用正兵顶住,再用奇兵偷袭。奇兵要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一出手就要让敌人想不到。” 皇帝看着他。 然后他忽然笑了。 “像你母妃。”他说,“鬼精鬼精的。” 二皇子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贬,只是咧着嘴笑。 大皇子在一旁看着,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背了那么多书,父皇只是点点头。 弟弟随便背几句兵书,父皇就笑得这么开心。 他想不明白,便不再想,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等着父皇的下一个吩咐。 . 瑞妃很快便听说了这件事。 她坐在窗前,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出奇兵……出奇兵……”她喃喃着,嘴角扯出一个凉凉的弧度,“他才三岁,就知道出奇兵了。真是……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 青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不要……要不要让大皇子也多看看那些兵法?” 瑞妃猛地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看什么杂书?”她的声音冷得瘆人,“大皇子是长子,是正经的皇子,该学的是圣人之道、治国之理。看那些兵书农书做什么?将来要他去打仗吗?要去种地吗?” 青儿吓得不敢再说话。 瑞妃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永和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她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光亮上。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 “青儿。” “奴婢在。” “去告诉乳母,从明日起,大皇子的功课再加一个时辰。把那本《资治通鉴》也加上,让他开始读。” 青儿愣了愣:“娘娘,大皇子才六岁,那《资治通鉴》……” 瑞妃没有回头。 “六岁怎么了?”她说,“有人三岁就看兵法了。我的儿子,不能输。”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坚决。 窗外,夜色沉沉。 111 战况激烈? 坤宁宫里焚着上好的百合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林墨玉踏进正殿的时候,皇后正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 贤妃、淑妃、瑞妃都已经到了,依次坐在两侧,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给皇后娘娘请安。”林墨玉敛衽下拜。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如常,“赐座。” 林墨玉刚落座,贤妃便笑着开了口:“说起来,昨儿个我还听人说,瑞妃妹妹,你的大皇子在御书房背书,把大臣都惊着了。小小年纪,竟能把《论语》背下来,还一字不差。” 瑞妃被贤妃说的话说的抿唇一笑,试图掩饰,但眼角眉梢却压不住那点得意: “姐姐过誉了,不过是孩子记性好些,算不得什么。昨儿个他父皇考他,他倒好,背到一半突然还和大臣探讨自己的理解——大家说说,这不是小聪明是什么?”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贤妃拿帕子掩着嘴:“妹妹也太谦虚了,这般年纪能背《论语》,满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满宫里也只有两个皇子啊。 笑声渐渐落下,贤妃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墨玉身上。 “说起来,臣妾倒想起一桩事。”她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昨儿个给皇上请安时,臣妾瞧见皇上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虽说不深,可到底是在脸上,怎么也没传太医瞧瞧?那伤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淑妃向来是心直口快的人设,闻言立刻接道: “臣妾二十五号下午去给皇上送新制的桂花糕,那时候皇上鼻子上还好好的,白白净净,什么也没有。” 皇后赞同的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二十五号晚上,本宫记得皇上是在清妃妹妹那儿留的宿。二十六号一早就是二皇子的百日宴,皇上抱皇子出来时,本宫远远瞧见那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说到这里,皇后叹了口气,“本宫还问了皇上这个伤疤是谁弄的,皇上还不肯说,这怎么能不说呢!皇上是天命在身,怎么可以受伤呢!” 贤妃捂住胸口,难受的说道,“阿弥陀佛,这会降下天罚的啊,阿弥陀佛。”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林墨玉。 瑞妃最先笑出声来,用帕子掩着唇,眼角却弯得厉害:“原来清妃妹妹和皇上私下里……这般放得开呀。” 她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墨玉一眼,“难怪皇上对妹妹一直恩宠有加,旁人轻易插不进去。” 贤妃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林墨玉身上,带着几分不认同的审视。 坐在下首的珍贵人则歪了歪头,一脸傻白甜的开口:“臣妾倒是在想,究竟是什么样儿的场景,才能让皇上夜夜流连不返,连鼻子上带了伤都不肯传太医?” 这话说得露骨,贤妃低头喝茶,只当没听见。 瑞妃却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眼角余光都瞟向林墨玉。 皇后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墨玉,唇边的笑意依然温和,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带着审视——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满。 恐怕最近皇后已经忍不住这种情况了——权利被瓜分,恩宠都没有。 她这是在杀鸡儆猴啊。 林墨玉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她不能实话实说的。 说皇上堂堂九五之尊,被自己刚满百日的儿子在鼻梁上挠了一道? 这话若是说出来,只怕会让瑞妃上纲上线。 毕竟沈丞相门下的言官的嘴可不会对皇子轻拿轻放。 她垂下眼睫,只作不见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起身向皇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回皇后娘娘的话,那日……是臣妾一时不慎,让皇上受了点小伤。都是臣妾的不是,还望娘娘勿怪。” 她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却在皇后的责罚之前,抢先说出了下一句。 “臣妾当时就想让太医赶快来看看,但皇上说大丈夫不惧这些,不需要看太医,便闭口回绝了。” 众人不语,只能听见外面鸟雀的叽叽喳喳的声音。 皇后看了她片刻,终于笑了笑:“既是无心之失,皇上又说没事。本宫自然不会怪罪。只是……”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皇上龙体贵重,往后还是要万分小心些才是啊。” 林墨玉垂首叩头:“臣妾谨记娘娘教诲。谢皇后娘娘!” 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和煦,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暗流涌动从未发生过。 . 后宫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说大,是因为那重重叠叠的宫墙、曲曲折折的游廊、大大小小的殿阁,足够一个孩子跑上几天几夜也跑不完。 说小,是因为对于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些——御花园、各宫各院、藏书阁、练武场…… 转来转去,终究是那么几处。 二皇子赵载宇,如今三岁多,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这孩子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每天睁开眼就开始折腾。 今儿个去御花园看鱼,明儿个去藏书阁翻书,后儿个又缠着嬷嬷带他去练武场看侍卫们操练。 林墨玉有时候都纳闷:这孩子到底随了谁?自己小时候可没这么能跑。 可跑着跑着,问题就来了。 没人陪他玩。 宫里的孩子太少了。 大皇子比他大三岁,住在瑞妃那边,两边的宫人根本没什么往来。 林墨玉也不会突然跟他说,他有一个哥哥。 其他几位嫔妃要么无所出,要么孩子夭折了。 满后宫,竟找不出第二个能跟他一起跑一起闹的玩伴。 太监倒是多,可那是奴才。 一个没根的人,二皇子虽小,却也知道不一样。 婢女也多,可那些宫女们只会捧着他、哄着他、夸着他。 下棋让他赢,投壶让他赢,连赛跑都故意跑慢几步。 二皇子起初还得意,可没过多久就觉出不对劲了——怎么自己每次都赢?怎么这些人从来没赢过自己? 他有一次拉着一个年轻太监非要人家真跑,那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二皇子气得直跺脚:“我让你跑!你跑就是了!” 太监还是不敢。 万一跑赢了二皇子,惹他不高兴,回头清妃娘娘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二皇子气鼓鼓地回了永和宫,跟林墨玉告状:“母妃,他们都让着我!不好玩!” 林墨玉哭笑不得,摸摸他的头:“他们怕你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二皇子瞪大眼睛,“赢了就赢了,我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墨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虽然皮,心性倒是不错。 可她也明白,那些奴才是真的不敢。 在皇宫里保命最要紧,谁会在乎一个三岁孩子“我不生气”的承诺? 二皇子找不到玩伴,越发无聊起来。 大皇子赵阳剑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瑞妃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苛了。 背完《千字文》背《百家姓》,背完《百家姓》背《弟子规》,背完《弟子规》开始背《论语》。 背书只是第一步,还要学讲解,要明白每句话的意思,要能举一反三。 顾先生那边的功课也不轻。 他是东林书院创始人,教的是正正经经的学问,一字一句都要琢磨透了才行。 大皇子才六岁多。 再老成,再懂事,也不过是个孩子。 他开始觉得累了。 每天睁开眼就是背书,闭上眼前还在想明天的功课。 偶尔想出去走走,瑞妃便问:“功课做完了?书背熟了?顾先生布置的作业写好了?” 灵魂三问。 他只能低下头,乖乖回去继续学。 有一回,他身边的小太监看他实在闷得慌,偷偷跟他说了一句:“殿下,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可好看了。” 大皇子眼睛亮了亮,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天那小太监就被换走了。 “额娘!凭什么我连去御花园都不行!”大皇子难得质问瑞妃。 “为什么他会让你看荷花,荷花池里的水那么深,万一是想害你怎么办!” 说到这里,瑞妃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 大皇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跟他说功课之外的话。 . 这一天中午,大皇子难得被允许出来透透气。 瑞妃要去贤妃那边议事,让他在御花园里走走,不许跑远,不许玩太久,半个时辰后回去继续读书。 大皇子点点头,带着一个小太监,慢慢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正是夏日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大皇子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前面的假山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停下脚步,示意小太监别出声。 然后,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从假山后头冒了出来。 那孩子穿着金黄色的小袍子,袍子上绣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头发用一根红色发带随意扎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嫩精致。 他正弯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你往那边跑,我往这边堵,看你还往哪儿跑……” 大皇子定睛一看,原来是在追一只哈巴狗。 那哈巴狗在前面灵活的跑着,他在后头跌跌撞撞地追,追得满头大汗也没追上。 大皇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孩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大皇子看清了那张脸,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 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似的,皮肤白得泛光,因为跑动脸颊上还带着两团浅浅的红晕,活脱脱是年画上的善财童子下了凡。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带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地打量着他。 大皇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好看。 皇家的人没有不颜控的。 他从小就听人说,太后喜欢长得好看的孩子,皇上喜欢长得好看的嫔妃,连那些选秀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容貌端正。 大皇子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颜控的毛病,可此刻看见这个孩子,忽然就明白了—— 好看的人,确实让人想多看两眼。 那孩子先开口了。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大皇子,忽然皱起小眉头,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问道: “大胆!你怎么能穿和我一样的衣服呢?” 大皇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金黄色的袍子,绣着暗纹云纹,规规矩矩的皇子常服。 再看那孩子,金黄色的袍子,上面绣的是小老虎。 确实颜色一样。 又不太一样 大皇子忍不住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孩子便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却还是直直地盯着他,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我是你的哥哥。”大皇子说,“我是大皇子,赵阳剑。” 赵载宇小朋友眨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哦”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 “原来除了我,父皇还有其他的儿子呀!” 大皇子被他这话逗笑了。 “你不知道你有个哥哥?” 赵载宇摇摇头,一脸坦然:“不知道。母妃没说过。” 大皇子愣了愣。 二皇子倒是一点不见外。 他绕着大皇子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 “你长得也挺好看的。”他老气横秋地说,“虽然没有我好看。” 大皇子这下是真的笑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孩子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有些迟疑——他从来没跟别的孩子这样亲近过。 二皇子却主动凑了过来,把自己的小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你是我哥哥,”他说,“可以摸。” 大皇子的手落在那柔软的发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软软的,热热的,让人心里也跟着软了一块。 “你叫什么?”他问。 “赵载宇。”那孩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母妃是清妃娘娘。你呢?” “我母妃是瑞妃娘娘。” 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大皇子的袖子:“哥哥,你陪我去追哈巴狗吧!我一个人追不上!” 大皇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袖子的小手。 他本该拒绝的。 半个时辰后就要回去读书,瑞妃不许他玩太久。 可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他说。 二皇子欢呼一声,拽着他就往假山那边跑。 哈巴狗时不时灵活的躲进假山里,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跑过去,笑声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