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算嫡女不好惹,回京嘎嘎乱杀》 第一卷 第1章 三世重生,初见 谢明月替皇帝挡了一箭,当场扎了个透心凉。 全家因她青云直上,享尽荣华。 唯有她,重伤垂死,好不容易活下来,却留下不小的后遗症,还遭到皇后的嫉恨,要将她和娘家侄儿赐婚。 她那侄儿是人人皆知的纨绔,京中贵女避如蛇蝎,谢明月不堪受辱,干脆又捅了自己一刀。 婚事自然没成,而她也因为伤及心脉,迟迟不愈,被皇帝送往终南山药王谷养伤。 三年后归来,家里多了一位表姐。 表姐住谢明月的院子,用她的份利,还将她的奶娘和丫鬟赶了出去。 谢明月的父母兄长疼她,小弟视她如亲姐,就连曾经说要娶她的竹马,在见到表姐后,也变了心,言明非表姐不娶。 皇帝原本要厚赏谢明月,却因为母亲偏心,皇后从中作梗,赏赐落到表姐头上。 谢明月性情刚烈,自然不愿妥协,据理力争,他们却说她不识好歹,得罪皇后娘娘,以后没她好果子吃。 害死谢明月后,所有人都欢天喜地,觉得以后不会再被皇后针对。 谢明月做了几年的孤魂野鬼,看着定远侯府在皇帝的震怒下轰然坍塌,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然后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被一道紫色雷霆劈到了修真界。 可惜好不容易混到渡劫,结果愣是被心魔所困,一睁眼,又被雷劫给劈回来了。 谢明月又重生了,重生在她回京城的路上。 …… “大小姐,前面就是驿站了,咱们要下去歇息一晚上吗?” 丫鬟红绡问道。 谢明月摇头:“不用,直接进城。” “直接进城?会不会来不及?” 另一个丫鬟阿蛮掀开车帷,望着天边沉沉压下的乌云,满脸担忧。 “无妨,今日城门会晚上一刻钟关闭,快马加鞭能赶上。” 谢明月双眼微阖,淡淡说道。 那一世她也是在这天回京,却不知由于南诏使节突然来访,为了迎接他们,城门并没有按时关闭,而是晚了一刻钟。 而她害怕错过入城时机,便在驿站住了一晚。 结果好死不死的,又遇到了皇后的侄儿,承恩侯府的三少爷崔砚。 之后就是长达两年的纠缠,不,应该说是单方面的骚扰。 她成了京城里人人嘲笑的笑柄,也给了皇后拿捏她婚事的把柄。 这一世,谢明月决定从源头避开他。 红绡觉得小姐这两天变得很奇怪,神神叨叨地,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不过还是乖乖向车夫传达命令。 马车骤然提速,溅起阵阵尘土,与天边的乌云相映,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要下雨了。” 谢明月倚在车窗前,看着像小老鼠一样偷吃饴糖的阿蛮,轻声叹息。 阿蛮是她在药王谷收下的丫鬟,红绡也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两人的忠心毋庸置疑,那一世为了保护她,都被人害死。 阿蛮更是被万箭穿心而死。 可惜了这丫头一身力气,却因为不通武艺,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 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让她修习武艺。 正思忖间,后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谢明月眉头微蹙。 这个时辰,除了南诏使节,还有谁会这般仓促赶路? 不等她细想,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已从马车旁疾驰而过。 马背上的少年绯衣猎猎,金冠束发,腰间悬着的银弓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模样俊美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路过马车时,他忽然扭头朝车厢看了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四目相对,刹那交错。 一群锦衣少年紧随其后,嬉笑打闹声随风飘来:“崔砚那个蠢货,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跟本少爷斗,只能在后面吃灰!” “可不是嘛!谁都比不过咱们秦二公子厉害,居然真猎到了白狐!” “这是本少爷的孝心,孝心你懂吗?有了它,本少爷未来一年的花费就有着落了!” 绯衣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语气张扬。 “咦,城门居然真的没关?” “明明是我掐算得准,说了城门没关就是没关,你们还不信……” 一个身穿宝蓝衣衫的少年笑着说道。 “得了吧神棍,你那本事,也就这点用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谢明月却死死盯着那绯衣少年的背影,心神巨震。 仅仅只有一眼,她却看得分明,那少年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紫气。 那是紫微之气,主帝王之相! 她认得这少年,秦国公府二少爷,秦长霄,也是秦国公唯一的嫡子。 大庆朝有名的纨绔败家子,名声与崔砚不相上下,虽属宗室,却与当今圣上血缘已远,快出五服,怎会身具紫微之气? 谢明月心头翻涌。 当今圣上子嗣单薄,仅有三子两女。 皇后所出的太子,贵妃膝下的二皇子,还有淑妃所生的三皇子,以及其他两位妃子所出的公主。 上一世她死得太早,未曾看清最终帝位归属,如今看来,这大庆朝的江山,怕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变数。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红绡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问道。 “无事。” 谢明月压下心中惊涛,“快些进城,别耽误了正事。”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冲了进去。 刚进城,谢明月便吩咐道:“先不回侯府,去皇宫。” “啊?现在就去皇宫?” 红绡愣住了,“小姐,您刚回来,身子还弱,不先回府歇息一下吗?况且这都快入夜了,宫门早就下钥,哪是说进就能进的?” 谢明月掀开车帷,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隐在暮色里的宫墙轮廓上,语气笃定:“寻常人进不去,不代表我进不去。走,去朱雀大街。” 第一卷 第2章 面圣求旨 风雨欲来,路上行人匆匆。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最终停在一座森严衙署前。 皇城司。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楣,两侧石狮肃立,檐下值守的卫兵玄甲佩刀,眼神锐利如鹰。 马车刚停稳,守卫便上前厉声喝问:“来者何人?皇城司外,不得擅闯!” 红绡正要开口,谢明月却先一步掀帘下车,对着守卫微微颔首,声音清亮:“烦请通传一声,定远侯府谢明月,求见卢指挥使。” 当年皇帝遇刺,皇城司因护卫不力,被皇帝降罪,指挥使卢瑾更是自请领了五十军棍,差点丢了性命。 而她替皇帝挡下那致命一箭,不仅救了皇帝,也间接替皇城司免了更重的责罚。 卢瑾此人,外冷内热,最是恩怨分明,欠了人情,必定会还。 两个守卫闻言皆是脸色微变。 显然听说过谢明月的名头。 “请姑娘稍等。”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功夫,衙门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身着玄色麒麟服的青年快步走出。 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端正,只是眼神太过冷冽,像淬了寒光的刀锋。 正是皇城司指挥使卢瑾。 传闻中,卢瑾心狠手辣,手段酷烈,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朝堂上下无人不惧。 可谢明月抬眼望去,却从他面相上看出几分清正之气,与外界传言的奸诈小人判若两人。 果然是个可交之人。 “谢姑娘。” 卢瑾拱手一礼,声音低沉。 “卢指挥使。” 谢明月还礼。 “姑娘来找卢某,”卢瑾上来便问,没有半句废话,“可是有事?” 谢明月抬眸看他,目光坦诚:“我要入宫见陛下。” 她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 闻言,卢瑾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深夜入宫,还是这般仓促,定然是有急事。 可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沉默片刻,便颔首道:“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阿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京城的人都这么爽快么? 连问都不问要干什么,就直接答应了? 谢明月却丝毫不觉意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卢指挥使。”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宣和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朱笔悬在一份北狄战报上方,眉头深锁。 年过四旬的皇帝鬓角已生白发,但眉目间的威严不减,只是眼底的疲惫怎么也掩不住。 “陛下,定远侯府谢大姑娘求见。” 总管太监福全低声禀报。 朱笔一顿,宣和帝抬眼:“谁?” “谢明月谢大姑娘。” “她回京了?” 宣和帝放下笔,神色复杂,“不是说要明年开春才回么?” “老奴不知。此刻人就在东华门外,由卢指挥使陪着,说有急事求见。” 宣和帝沉默片刻,抬手:“让他们进来。” “是。” 很快,谢明月跟着卢瑾走进了养心殿。 殿内龙涎香袅袅,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衬得那道明黄身影愈发孤寂。 谢明月看着御案后的皇帝,眼眶忽然一热。 那一世她死后魂魄不散,亲眼看见他拖着病体强撑着上朝,下旨彻查她的死因。 那时皇帝的身体就已经不大好了,却依然坚持为她讨回公道,夺了定远侯府的爵位,将那些害她的人,一个个打入地狱。 “臣女谢明月,叩见陛下。” 谢明月伏身行礼。 “起来吧。” 宣和帝语气温和,打量了她几眼,眉头渐渐蹙起:“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药王谷那群老家伙,是不是偷懒了?” 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又透着实打实的关切。 谢明月起身,抬眸看他,唇角微弯:“陛下可不能冤枉好人,药王谷的仙长们待我极好。只是臣女这身子,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那一世她回来后,几次想要入宫面见皇帝,却被母亲拦下。 “你身为闺阁小姐,怎可与陛下接触,没得惹怒皇后娘娘。” 母亲如此说道。 她也怕让人生出误会,这才没再坚持。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是真傻,任凭如何,能有自己的小命重要吗? “回来怎么不先回府?深夜入宫,可是有急事?” 宣和帝重新拿起朱笔,却没有再批阅奏折,目光落在她身上。 卢瑾识趣地躬身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宣和帝微微颔首。 很快,殿内只剩皇帝、谢明月和侍立一旁的福全。 “臣女……” 谢明月顿了顿,忽然撩起裙摆,再次跪下,“臣女斗胆,求陛下赐一道圣旨。” 殿内静了一瞬。 福全屏住呼吸,偷偷看向皇帝。 宣和帝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什么圣旨?” “允臣女婚事自主之权。” 谢明月抬头,眸光坚定,“臣女今生不嫁亦可,若嫁,必是臣女心甘情愿之人。任何人,包括父母尊长,不得干涉。” “……” 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殿外风声渐紧。 宣和帝放下朱笔,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严:“你可知,皇后前日还与朕提起,要为你和崔家三郎赐婚?” “臣女知道。” 谢明月声音平静,“所以臣女才来求这道圣旨。” “若朕不答应呢?” “那臣女便再捅自己一刀。” 她抬眼,似是玩笑般说道,“三年前臣女能拒一次,如今就能拒第二次。大不了,这条命还给陛下就是了。” “胡闹!” 宣和帝呵斥,语气却添了几分无奈,“起来说话。” “福全,拟旨。” “是!” 黄绢铺展,朱砂研开,御笔挥毫,字字千钧。 圣旨落成,福全用印。 谢明月接过圣旨,又见皇帝解下腰间一枚龙形玉佩:“这个也给你。” 她神情微怔,伸手接过。 玉佩通体莹白,龙睛处一点血红,触手温润,隐有暖意流转。 “此乃血瞳玉,西域贡品,见玉如见朕。” 宣和帝看着她,“若有人再敢逼你,持此玉入宫,朕为你做主。” 谢明月心中一暖,抬头看向皇帝,忽然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一丝狡黠:“陛下,您就不怕臣女仗着这玉佩胡作非为?” 宣和帝瞪她:“你敢?” “不敢不敢。”谢明月连忙摇头,“臣女就是随口一说。” 宣和帝摆摆手:“行了,夜深了,让福全送你回去。回去好好歇着,缺什么药材,去御药房取,就说朕准的。” “谢陛下!” 谢明月眼睛一亮,连忙行礼道谢。 御药房有全大庆最好的药材,说不定她能试着炼制出固本培元的丹药,不仅能修复受损的心脉,还能修炼内功心法,拥有自保之力。 福全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了数。 陛下连随身玉佩都给了,看来这谢大姑娘的分量,还要往上提一提。 走出养心殿,卢瑾还等在殿外檐下,见她跟着福全大总管一起出来,什么也没问,只道:“我送你出宫。” “不敢劳烦指挥使,陛下命杂家送谢姑娘回去。” 福全笑道。 卢瑾点头,不再强求。 三人一同出宫,夜色深沉,宫灯在宫道上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 行至东华门前,卢瑾忽然开口:“谢姑娘往后若有难处,可随时来皇城司寻我。” 谢明月侧眸看他:“指挥使不怕惹麻烦?” 卢瑾面色平静:“皇城司的职责,本就是护卫陛下与社稷安稳。姑娘救驾有功,于国于民皆有大义。卢某护你周全,亦是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坦荡。 谢明月笑了笑,福身一礼:“那便多谢了。” 离开皇宫时,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片上,噼啪作响。 马车驶离宫门,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一卷 第3章 借势 谢明月是被福全大总管亲自送回来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最终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谢明月掀开车帷一角,抬眸望去。 巍峨的门楼高耸,青瓦覆顶,铜钉嵌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定远侯府”六个大字遒劲有力,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 雨雾氤氲中,那匾额上的鎏金在昏沉天色里泛着冷光,刺得谢明月眼角微微发疼。 谁能想到,三年前这里还只是座四品将军府,虽也气派,却远不及如今这般煊赫。 这五进五出的大宅,这泼天的富贵,都是用她心口那道透骨的伤疤换来的。 那支射向皇帝的箭,扎穿了她的肺腑,也扎开了谢家青云直上的通天路。 父亲从四品武将一跃成为世袭定远侯,母亲受封二品诰命,大哥谢西洲不过一介秀才,却破格入了吏部。 唯有她,成了这块门匾下最碍眼的存在。 “什么人?侯府门前不准停车!” 门房小厮探出头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红绡掀开车帘,喝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咱们侯府大小姐,从药王谷养病回来了!” 小厮闻言一愣,借着灯笼往车厢里瞥了瞥,下一刻,竟缩回了脑袋,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暴雨滂沱,马车孤零零停在府门前,雨水顺着车檐倾泻如注。 车厢内,福全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他是御前总管太监,跟着皇帝三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谢家这是仗着圣恩,连皇帝的救命恩人都敢怠慢了。 “许是……府里还没收到消息,一时没反应过来。” 福全捻着拂尘,语气生硬地找补了一句。 谢明月却摇了摇头。 “公公不必安慰我。区区小事,我若连这都受不住,往后在侯府的日子,怕是更过不下去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恼怒,可福全却莫名觉得心酸。 离家三年,好不容易归家,却连门都叫不开,这谢大姑娘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咯。 忽地,福全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陛下让他送谢明月回家,恐怕也是想瞧瞧她在谢家的处境。 怪不得谢明月一回来就进宫求旨,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这话放在朝堂乃至陛下面前,皆是至理。 这位谢大姑娘,有勇有谋,不可小觑。 福全深深看了谢明月一眼,不再多言,继续陪她等着。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出来一名管事。 谢明月认得他。 是宋氏的陪房周管事,上辈子也是他将自己拦在门外。 周管事走到马车前,并未行礼,只抬高声音道:“可是大小姐回来了?雨太大了,正门台阶高,马车进不来,请大小姐从角门进府吧。” 红绡“噌”地站起身,脑袋差点撞到车顶:“你说什么?让大小姐走角门?!” 周管事面色不改:“这是府里的规矩,马车一律走角门。大小姐刚回府,怕是还不知道,如今侯府不比从前,上下都得守规矩。”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不知道,让嫡出大小姐走角门意味着什么? 那是下人才走的门! 谢明月若是今夜从角门进了府,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定远侯府的大小姐回府第一日就被刁难,连正门都进不去。 往后在这府里,谁还会把她当正经主子? 红绡气得浑身发抖,马车内,谢明月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那一世,她就是这样被拦在门外半个时辰,最后不得不从角门进府。 消息传出去,京城里人人都笑她失了圣心,连自家门房都看不起她。 府里的下人更是有样学样,往后对她百般刁难,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 福全大总管终于看不下去了,掀开车帘,尖着嗓子喝道:“请定远侯出来,杂家有旨意要宣。” 周管事一愣,这才注意到马车里还有旁人,眯着眼借着灯光往里瞧,待看清福全身上那身靛蓝绣蟒的太监服饰时,脸色“唰”地白了。 宫里能穿蟒袍的太监,不超过五个。 而能在这个时辰出宫办事的…… “福……福全公公?” 周管事腿一软,差点跪在雨水里,声音都在打颤:“老奴……老奴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公公在此,还请公公恕罪!” 他怎么也没想到,跟着谢明月的,竟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福全大总管。 这可是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周管事连滚带爬地冲回府中。 这一次,门开得很快。 不到半盏茶时间,府内灯火通明,一群人簇拥着匆匆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定远侯谢德昌,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周正,只是此刻眉宇间满是惶恐。 宋氏穿着一身锦绣诰命服,紧随其后,妆容精致,面色却有些不自然。 兄嫂弟妹,还有几位婶母、堂弟妹,全都簇拥着出来,黑压压地站了一地。 而宋氏身后,站着一个身着杏红衣裙的少女。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段窈窕,杏眼桃腮,唇边天然带笑,梨涡浅浅。 她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向宋氏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肩颈线条。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孝顺懂事。 “臣谢德昌,接旨……” 谢德昌领着全府跪在门前雨水里。 暴雨倾盆,众人衣衫瞬间湿透,却无一人敢动。 福全这才慢条斯理下了马车,阿蛮连忙殷勤地上前打伞。 小丫头挺机灵。 福全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从怀中请出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侯府嫡女谢明月,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今特赐婚事自主之权,终身大事皆由己定,父母尊亲不得干涉。钦此——” 圣旨念完,满场死寂。 只有暴雨砸在地面的哗哗声。 谢德昌猛地抬头,瞪着福全手中的圣旨,眼神里满是震惊。 “不,不可能!陛下怎会下这等旨意……” 宋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跪不稳。 宋明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谢明月眼神好,分明看见她撑伞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心中忍不住冷笑。 不过是掌握婚事自主之权,不被人拿捏罢了,这就受不住了? 放心,这一世,她不会再奢求那些不属于她的温情。 欠她的,她要一一讨回。 害她的,她要一一清算。 第一卷 第4章 双生之相 “臣……领旨谢恩。” 谢德昌不情不愿地磕头谢恩。 福全将圣旨交到他手中,这才转向马车,换上一副温和面孔:“谢姑娘,旨意已宣,杂家该回宫复命了。” “有劳公公了。” 谢明月下车致谢。 谢德昌也连忙站起身,殷勤地看向福全:“福公公,雨大,我派马车送您回宫。” “有劳侯爷。” 福全点头,又看向谢明月,意味深长道,“谢姑娘,陛下说了,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持玉佩入宫。” 说罢,他转身上了定远侯府备好的马车,消失在雨幕中。 可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听懂了。 陛下不仅赐了圣旨,还给了谢明月随时入宫的特权。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陛下念旧情,谢明月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重。 正厅里,灯火通明。 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热茶、帕子。 谢明月接过帕子擦拭脸上的雨水,动作不疾不徐。 厅内坐了满满当当两排人。 上首是谢德昌和宋氏,左右两侧依次是二房、三房、四房的叔婶。 谢西洲与妻子阮氏坐在左侧首位,宋明珠则挨着宋氏下首坐了。 那个位置,本该是谢明月的。 而谢明月,此刻坐在右侧末位,一个离主位最远也最不起眼的位置。 红绡二人站在她身后,气得眼眶发红,却被谢明月一个眼神止住。 谢德昌脸色阴沉,看着这个女儿,有心想发火,却又不敢在背后议论皇帝。 他原先还想着等谢明月回来,给她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家联姻,也好让自家沾沾光。 现在好了,谢明月的婚事他这个做父亲的完全不能插手,叫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宋氏更不用说,心中呕得要死。 她虽不喜这个女儿,却也不想让她脱离自己的掌控,有圣旨在,往后她想拿捏谢明月,就没这么容易了。 其他人也心思各异。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陛下却下了这么一道旨意,这就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难道,陛下知道侯府发生的事,特意给谢明月撑腰? 一时间,厅内气氛诡异。 一道道目光隐晦地在谢明月和宋明珠之间游移,带着探究揣测,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谢明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仿若未见。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随即笑着对众人道:“此次从药王谷回来,给各位长辈、弟妹们带了些特产,只是一路颠簸,东西都在马车上。红绡,你们去把东西搬到明月轩,收拾妥当后,再分发给大家。” “明月轩”三个字一出,厅内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宋氏和宋明珠。 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温婉,柔声道:“明月啊,你刚回来,想必也累了。娘怕你回来不习惯,特意给你收拾了棠梨院。棠梨院离正院近,咱们母女俩也好亲近,不比明月轩差。” 她说得极其坦荡,仿佛真是为了谢明月着想。 可在场的人谁不明白。 棠梨院偏僻狭小,哪里比得上明月轩的气派。 那可是府里除了正院外最好的院子。 当年陛下特意赏赐改建,引了温泉水做成汤池,专为给谢明月养伤用。 里面一应陈设都是御赐之物,连院中那株百年红梅都是陛下特意命人栽种的。 如今宋氏简单两句话,就想用棠梨院搪塞过去,恐怕没那么简单。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谢明月,等着她发作。 毕竟,按照她从前的性子,怕是早就当场质问起来了。 可谢明月却只是捋了捋鬓边的发丝,同样眉眼含笑:“母亲费心了。只是女儿离京三年,如今回来,自然该住回自己的院子。明月轩……莫非还在修葺?” 她问得天真无辜,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宋氏面色不改,笑道:“那院子,你表姐明珠住着。她身子弱,需要温泉水养着,我便让她暂住了。棠梨院也是一样的,院里也有个小汤池,虽不及明月轩那个大,却也够用了。” “原来如此。” 谢明月点点头,正要继续开口,却突然顿住了。 修道之人,观人气运命理已成本能。 方才在雨中未曾细看,此刻安坐下来,这才看出宋氏的面相有些不对。 宋氏的子女宫,本应有两子一女的气运纹路。 可她细观之下,却发现竟是两子两女的命格。 其中代表长子的纹路与代表女儿的纹路,竟然同源而生,纠缠交错。 分明是双生之相! 可谢家上下皆知,宋氏当年嫁给谢父后先是生下长子谢西洲,两年后才又生下她谢明月,又三年后才生下次子谢映川。 何来双生? 谢明月心跳陡然加速,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站在宋氏身侧的宋明珠。 这一看,更是心惊。 宋明珠面上显现的亲缘线,竟与宋氏的子女宫隐隐呼应。 这两人,哪是什么姑侄,分明是亲母女! 谢明月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眸看向谢德昌。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 父女之间的血缘牵连,在面相上自有痕迹可循。 可宋明珠的面相与谢德昌之间,毫无半点关联。 谢明月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谢西洲。 他的面相…… 竟与宋明珠呈现双生之相,且与父亲谢德昌毫无关联! 这怎么可能?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 那一世她被蒙在鼓里,至死不知真相。 如今重活一世,又得修真界所学,这才窥破天机。 难怪宋氏视她如仇寇,却把宋明珠宠上天。 难怪谢西洲对宋明珠百般维护,对她这个亲妹妹却冷漠如路人。 原来这三人,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而自己,不过是个占了她宋明珠位置的可怜虫。 可笑他们三个长着如此相像,尤其是宋明珠,几乎与宋氏一个模子刻画出来的,她以为只是姑侄相似,却从未怀疑过。 滔天的恨意在胸中翻涌,谢明月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揭穿。 但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冲动。 这个发现太过惊人,关系侯府声誉,更涉及皇室脸面。 祖母安乐郡主是宗室女,若让人知道她的儿子被戴了绿帽子,还替别人养了十几年孩子…… 不,不能明说。 至少现在不能。 谢明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森冷杀意。 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静,声音依旧温和,“只是母亲可能忘了,明月轩是陛下当年亲自下旨改建的,里头一应陈设,都是御赐之物。表姐住在里头……怕是不太妥当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宋氏脸上。 御赐之物,岂容外人染指? 若真追究起来,这是大不敬之罪。 前世她以为舍去一个院子,能让母亲多关注自己几眼,结果没想到,这些所谓的血脉至亲,都是白眼狼! 一步退,步步退,往后再无宁日。 宋氏脸色白了又红,手指死死攥着帕子。 宋明珠适时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柔柔弱弱:“妹妹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姑姑也是怜我体弱,才让我住了明月轩……” 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顺着白皙脸颊滑下,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第一卷 第5章 谁想让我不好过,我就让谁不好过 眼见宋明珠伤心难过,谢西洲立刻开口:“明珠身子不好,明月你一向大度,何必计较这些?棠梨院也是好院子,你……” “大哥。” 谢明月打断他,抬眼望过去,眼神清澈,“我不是计较,我是为表姐好。” “御赐之物,非天家血脉或得受赐者不得擅用。表姐若继续住在明月轩,传出去,旁人会说表姐不懂规矩,更会说咱们定远侯府,不把天家恩典放在眼里。” “你说是不是,父亲?” 她将话头抛给谢德昌。 谢德昌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谢家奋斗了几辈子到他这儿才得了爵位,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惹怒圣上,后果他不敢想。 宋明珠见状,眼泪掉得更凶了。 “住口!” 宋氏终于忍不住开口,“明珠这三年陪在我身边,不知有多孝顺贴心。倒是你,一回来就兴师问罪,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谢明月转向母亲,眸光深深:“女儿只是要住回自己的院子,便是没有规矩了吗?那母亲不问女儿这三年过得好不好,不问女儿身子如何,反倒先责怪女儿不懂事,这又是什么规矩?” “你!” 宋氏气结,胸口剧烈起伏。 谢德昌阴沉着脸道:“明月,刚回来就别闹了。明珠是你表姐,这些年她替你陪在你母亲身边,也算有功……” “有功?” 谢明月忽然笑了,“父亲的意思是,女儿三年前替陛下挡箭,重伤垂死,被送去药王谷苟延残喘,倒不如一个表小姐陪伴母亲的功劳大?” “放肆!” 谢德昌拍案而起。 他最恨别人提起自家女儿为陛下挡箭之事,哪怕谢明月自己也不行。 因为这会让他想起自家这个爵位是怎么来的。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宋明珠忽然嘤咛一声,眼圈泛红,泫然欲泣:“姑父息怒,都是明珠的错,明月妹妹生气也是应该的。我、我这就搬出去,绝不让妹妹为难……” 她说着就要起身跪下,谢西洲连忙扶住:“明珠别怕。” 他转身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失望:“明月,你变了。从前你虽任性,却善良大度,怎么如今变得如此刻薄?明珠身子弱,经不得吓,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何必为难她?” 看着这个曾经最疼她的大哥,谢明月感觉心口那处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一世,也是在这个厅里,她因不愿将皇帝赏赐的东珠让给宋明珠,被大哥指着鼻子骂心胸狭窄,不配为侯府嫡女。 那时她委屈得整夜哭泣,却不知,大哥早就知道宋明珠是他同父同母的双生妹妹。 他与宋氏、宋明珠,才是一家人。 而她,不过是个多余的外人。 “大哥说我刻薄?” 谢明月轻声问,“那大哥可知,我这三年在药王谷,每日要喝多少苦药?扎多少银针?多少次从鬼门关爬回来?” 她掀起衣袖,露出手腕。 白皙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灸留下的细小疤痕。 谢西洲瞳孔一缩。 “我这条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谢明月放下衣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比谁都惜命。谁想让我不好过,我就让谁不好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氏惨白的脸,忽地展开左手,露出一直紧握的玉佩。 龙形栩栩如生,一双血瞳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红光,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这,这是陛下的随身玉佩……” 谢德昌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不怎么上朝,可也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 这玉佩陛下向来不离身,竟然给了明月? 谢西洲也脸色一僵,看向谢明月的眼神彻底变了。 二房三房的人同样被惊到了,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看热闹。 宋明珠更是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椅子上。 她苦心经营三年,眼看就要取代谢明月成为侯府明珠,却没想到,这个病秧子一回来就请来了尚方宝剑。 她不甘啊,权势,她一定要得到权势,做那人上人! 谢明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明珠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表姐。”她轻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我的院子,今晚能还给我了吗?” 宋明珠嘴唇哆嗦,求助地看向宋氏。 宋氏咬牙:“明月,明珠身子弱,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你让她搬去哪里?不如你先住客房,明日再……” “母亲。” 谢明月打断她,举起手中玉佩,“您是对陛下御赐之物有异议?” “……” 宋氏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大嫂,明月好歹也是侯府嫡长女,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二夫人李氏硬着头皮开口劝道。 说实话,宋氏的偏心她着实不能理解。 侄女再贴心,能有亲生女儿重要吗? 不过她们平时得了宋明珠不少好处,这会儿向着谢明月说话,让她脸上一阵发烧。 二夫人开了口,三夫人钱氏自然也不会落下。 钱氏与宋氏同为商户女,性格却泼辣,说话也更加直白一点:“大嫂,你要是喜欢侄女,就让她住到你院子去,咱们侯府的女儿,可是个顶个的尊贵。” 这话就差没指着宋明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占侯府嫡女的便宜? 谢明月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 那一世,二婶三婶一直置身事外,从未听她们替自己说过好话。 怎么现在…… 是了,从前她一心只想获得母亲的关注,宋氏给她点好脸色,她就能咽下满腹委屈。 别人就算想要提点什么,也不好开口。 而这一世,她不再委曲求全,果然看到不一样的变化。 宋氏气了个仰倒,恨恨瞪了三夫人一眼。 正院还住着侯爷,让明珠住过去像什么话。 不过三夫人说话向来不着调,这关节也没时间跟她计较。 她冷着脸,还想继续以孝道压人,却听谢德昌说道:“明珠,搬吧。” “侯爷!” 宋氏惊怒。 “这个家,本侯说了算!” 谢德昌脸色蓦地阴沉下来。 第一卷 第6章 夺回院子 谢德昌身为侯府主人,他一发火,宋氏与宋明珠两人即便再不甘,也不敢不从。 谢明月福身:“多谢父亲。” “红绡,带人去帮表姐搬家。记住,只搬表姐自己的东西。我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得原样留着。” 她不再看厅内众人各异的神色,撑伞踏入雨中。 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厅内死寂良久。 待二房三房的人都走了,宋氏这才将茶盏重重砸在桌上,脸色铁青:“她、她这是要造反吗?” 庶妹谢芳菲立刻上前为她抚气:“母亲息怒,大姐她……或许是旅途劳顿,心情不佳。” “心情不佳?” 宋氏冷笑,“我看她是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一回来就搬出陛下来压人,好大的威风!” “姑姑别生气。” 宋明珠拭着泪,声音哽咽,“是明珠不好,占了妹妹的院子,惹妹妹不高兴了。明珠这就去给妹妹赔罪……” “赔什么罪?” 宋氏一把拉住她,“那院子我让你住的,谁敢说半个不字?她若是孝顺,就该体谅我的苦心!”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管这些后宅小事。” 宋氏说着,眼神却闪了闪,底气明显不足。 “妇人之见!” 谢德昌一甩袖子,走了。 宋氏气了个仰倒。 众人陆续散去。 宋明珠扶着宋氏往正院走,一路上小声啜泣:“姑姑,都是我不好,若早知道妹妹这般在意,我便不该住进去的……”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 宋氏拍着她的手背,眼神阴沉,“是她不懂事,一回来就闹得家宅不宁。你放心,有姑姑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且安心,姑姑自有打算。” 宋明珠乖巧点头。 …… 明月轩。 红绡去推院门,发现竟推不开。 显然里面的人已经得了信,早早就将院门给闩上了。 “这是想把咱们关在外面呢。” 谢明月冷笑。 “她们……她们也太无耻了吧?” 红绡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过是垂死挣扎,阿蛮。” 谢明月抬了抬下巴。 阿蛮会意,走上前去,抬脚狠狠踹在院门上。 “哐啷!” 院门瞬间四分五裂。 “什么人敢在侯府行凶!” 里面的人瞬间乱成一团,一个打扮体面的丫鬟打着伞冲了过来,看到站在门外的谢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她就脸色一沉,张口喝道:“原来是大小姐回来了,这是表小姐的院子,大小姐如此做派,夫人可知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春巧。” 谢明月微微侧首,“把她丢出去!” 阿蛮冲过去,像抓小鸡崽子般,一把抓起春巧丢到院门外。 暴雨瓢泼,瞬间将她淋成了落汤鸡。 “我,我要告诉夫人,大小姐打人啦!” 春巧何时这般狼狈过,扯着脖子就喊了起来。 “自作孽,不可活。” 谢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一脚踹在她心窝上。 春巧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闭过气去。 “小姐,她不会死了吧?” 红绡有些担心地问道。 “暂时不会。” 谢明月摇头。 但是过两天就难说了。 春巧是宋明珠的心腹丫鬟,上辈子没少狗仗人势欺负她。 这一脚她用了巧劲,没有当场要了春巧的命,等两天才会发作。 她要报仇不假,却也没打算败坏自己的名声。 在没有实力打破规则的时候,只能尽量在规则内舒服地活着。 谢明月抬脚走进院子。 院中那株百年红梅还在,只是树下多了一张石桌,桌上还摆着一套未收起的茶具。 显然是宋明珠白日在此品茶赏花留下的。 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很干净,暴雨洗过,不留半点尘埃。 廊下挂着的灯笼是新换的,窗纸也糊得崭新。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她从未离开过。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踏进正屋,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不是谢明月从前喜欢的清雅梅香,而是甜腻到有些熏人的香气。 谢明月脚步顿了顿。 红绡跟在她身后,眼圈又红了:“小姐,她们连熏香都换了……” “无妨。” 谢明月神色淡淡。 正房内,陈设大变。 她从前喜欢的素雅帐幔换成了杏红色,多宝阁上摆的不再是她收集的医书古籍,而是一堆精巧却俗气的玉器摆件。 连她最珍视的那张紫檀木书案,都被挪到了角落,上面堆满了绣线和布料。 红绡气得浑身发抖:“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 “收拾吧。” 谢明月却异常平静,“把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都清理出去。” “是!” 红绡撸起袖子就开始干。 阿蛮不知从何下手,便走到屋外,喊了两个小丫鬟过来。 “你们看着哪些是表小姐的东西,都搬出去,别碍着我们小姐的眼!” 她叉着腰,凶巴巴地喝道。 小丫鬟不敢不从,慌忙帮着收拾。 阿蛮跟门神似的守在门口,每搬出一样东西,她都要检查一遍,直到谢明月点头了才放行。 这三年宋明珠受尽宠爱,不知得了多少好东西,几人忙到戌时末才停手。 这时雨也停了,红绡将小丫鬟都赶了出去,关上院门。 如今整个明月轩只剩她们主仆三人,别提多自在了。 三人都淋了雨,又忙活了一通,迫不及待地想洗澡。 不过谢明月身子很虚,暂时泡不得温泉。 明月轩有小厨房,是当初宣和帝下旨改建的时候一起打造的,为了给谢明月随时煎药用。 这可是除了正院外,唯一有小厨房的院子。 宋明珠之所以霸占着这里不想走,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小姐,厨房没水了,我去打水。” 阿蛮提着两个大水桶,蹦蹦跳跳走了过来。 “我跟你去吧,水井在前院呢。” 红绡扔下手中的抹布,推着她就出了院门。 谢明月负手站在多宝阁前,低头沉思。 她自幼就喜欢钻研医术,各种医书买了不少,当初宣和帝送她去药王谷,其实是她自己要求的。 这三年她在药王谷学到不少东西,以后就算显露点手段出来,也可以推脱到药王谷身上。 “小姐,您先歇息一会儿,等水烧好了我叫您。” 红绡回来了,进屋说道。 “阿蛮呢?” “她说要把水缸挑满。” “这丫头。” 谢明月摇头失笑。 厨房里的那口水缸可不小,想要挑满很要跑几趟。 不过阿蛮力气大,拎着两个大水桶跟玩似的,倒是不用担心。 谢明月便点了点头,换下衣裳,躺在贵妃椅上,忍不住发出一声谓叹。 重生几日,每一步都在算计接下来该怎么走,虽然精神尚可,但身体实在吃不消,这会儿好容易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却说阿蛮这边,她已经挑了两趟水,第三趟去的时候,老远就发现井边坐着个人。 一身白衣,身形纤瘦,头发披散着遮住了面容。 阿蛮走近了一看,是个女人。 她低着头,浑身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 第一卷 第7章 白衣女人 “咦,你是哪个院的人?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出来淋雨?” 阿蛮瞅了她两眼,问道。 女人不说话。 阿蛮也不在意,将水桶放在地上,搓了搓胳膊,嘴里嘟囔道:“怎么突然这么冷,不会又要下雨吧?” “哎,可怜小姐大老远的回家,连口热乎饭也没吃着。你要没事就让开点,别挡着我打水。” 女人不为所动。 “喂,你听不见我说话还是怎地?” 阿蛮有些生气。 这人坐在井沿上,那衣服上的雨水都流到井里去了,让她还怎么打水? 女人依旧充耳不闻。 阿蛮的拳头握了握,想把女人拎到一边,但看了女人几眼,又觉得对方有些可怜。 这大半夜的也不睡觉,淋了一身雨,还跑到井边坐着,不会是想不开吧? “我说,你是哪个院的?再不回去,小心主子罚你。” “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别想不开啊。” 女人始终一言不发。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就在这待着吧你!” 阿蛮没了耐心,骂骂咧咧地将水桶打满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力气大,提着满满两桶水走得健步如飞,并没有看见,身后的白衣女人身体缓缓飘起,慢慢没入井中…… 阿蛮提着水桶走进院门时,正在假寐的谢明月骤然睁开了双眼。 “怎么去了这么久?遇到何事?” 红绡从小厨房钻了出来,问道。 阿蛮的动作很快,打一担水连半刻钟都不用,不该耽搁这么长时间。 “遇到个傻子,三更半夜的坐在井边,还以为她想不开要跳井呢,我跟她说话,她愣是理都不理,害得我打水都不方便!” 阿蛮气呼呼地说道。 说着提着水桶就要往厨房走。 “等等。” 谢明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了阿蛮一眼,拢在袖中的手指快速掐诀,而后以指为剑,快如闪电般点在阿蛮的眉心处。 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阿蛮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眉心涌入,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意,方才那种刺骨的冰冷感,竟荡然无存。 “小姐?” 阿蛮愣住了,红绡也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只知道小姐在药王谷养伤三年,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却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动作利落,眼神凌厉,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威严。 不等两人回神,谢明月又转身走向檐下的水桶。 她素手翻飞,指尖掐出一个复杂的诀印,凌空朝着水桶一点。 水桶里的水原本平静无波,此刻竟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又归于沉寂,只是那水色,似乎清亮了不少。 “这水里的阴气已经被我化解了,可以正常洗漱。” 谢明月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阴,阴气?” 阿蛮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姐,你方才点我眉心,是不是因为我身上沾了阴气?怪不得方才在井边,我总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寒风往骨头缝里钻。” 红绡听得浑身汗毛倒竖,连忙凑过来,拉住阿蛮的胳膊紧张地问:“水里怎么会有阴气?不会是……有鬼吧?” 侯府是在原来的将军府上扩建的,后院的古井更是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就有些关于鬼怪的传言,只是没人当真。 今日听阿蛮这么一说,再看谢明月的举动,由不得她不信。 谢明月颔首,目光扫过院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阿蛮遇到的不是人。”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两个丫鬟耳边炸开。 “不,不是人?” 红绡的声音都在发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难不成是,是鬼?” 阿蛮也吓了一跳,随即又梗着脖子道:“世上哪里有鬼,我瞧着她就是个哑巴傻子罢了!” “是个女鬼。” 谢明月摇了摇头,“连井水都沾染了阴气,怕是死的有些年头了,魂魄被束缚在井里,不得超生。” “魂魄被束缚?” 阿蛮瞪大了眼睛,平日里的憨直都消减了几分,“真,真的是鬼啊?那她会不会害人?” “暂时不会。” 谢明月道,“若她能随意离开井边,这侯府早就不得安宁了。只是她怨气太重,沾染上的人会被阴气侵体,轻则畏寒发热,重则大病一场。你们往后夜里莫要去井边,免得被她惦记上。” 红绡吓得连连点头,只觉后颈发凉,恨不得立刻躲进屋里。 阿蛮却是个心大的,愣了愣,非但不怕,反而来了劲:“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还会捉鬼不成?” 说着,她拎起水桶就往外走:“我再去打一桶水,倒要看看那女鬼还在不在。” 谢明月没拦她。 倒是红绡一把抓住她:“你疯了!万一再遇到那个女鬼怎么办?” “怕什么!” 阿蛮拍了拍眉心,“小姐都给我施了法,那女鬼就算想缠我,也没那么容易。再说了,我跑得快,她要是敢出来,我一扁担打跑她!” 说罢,挣脱红绡的手,提着水桶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红绡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口。 却说阿蛮提着水桶兴冲冲地冲到前院,却发现井边空无一人。 “喂,人呢?快出来让我好好看看!” 阿蛮趴在井边,抻着脖子喊道。 她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听说井里有女鬼后,非但不害怕,反而想把人,哦,是把鬼叫出来,让她仔细看个清楚。 这可是传说中的女鬼,要是能跟对方聊两句,说出去羡慕死别个。 可惜这个愿意最终未能实现。 “你个胆小鬼,怪不得害不了人呢,喊你出来都不敢出来。” 阿蛮对着井边啐了一口,垂头丧气地提着满满两大桶水,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红绡松了一口气,又不好责备她。 这丫头就是个傻大胆,心思单纯,今日说明天就忘,说了也是白说。 主仆三人折腾了大半夜,早已疲惫不堪,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各自歇下。 红绡和阿蛮睡在外间的软榻上,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谢明月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将上辈子在修真界所学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引气、炼丹、画符、驱邪、相面…… 只可惜,这一世她没有灵力傍身,那些威力强大的术法无法施展,只能用些基础的相面之术,或是借助符咒驱邪祛祟。 不过,对付侯府这些魑魅魍魉,也足够了。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明月主仆三人收拾妥当,前往正院请安。 正堂内,烛火通明。 谢德昌坐在上首,宋氏陪在一旁,一身绛紫缠枝莲纹褙子衬得她面色红润。 宋明珠挨着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笑盈盈地说着什么趣事,逗得宋氏眉眼舒展。 大嫂阮氏与二姑娘谢芳菲站在一旁,垂着眉眼,神情恬淡。 谢芳菲是大房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最是懂得伏低做小。 见到谢明月进来,厅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一卷 第8章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谢芳菲率先抬眼,见是谢明月,连忙起身,规规矩矩福身:“大姐姐。” 声音轻柔,姿态恭顺。 谢明月神色淡淡:“二妹妹。” 目光在谢芳菲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主位:“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谢德昌正慢条斯理地用着茶,闻言“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宋氏脸上的笑容浅了些,上下打量谢明月,语气不咸不淡:“来了?我还以为你身子不适,要晚些才起呢。” 这话绵里藏针。 谢明月仿若未闻,目光转向宋明珠。 宋明珠今日穿了身杏子红的对襟襦裙,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缠枝莲,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摇曳。 “妹妹来了。”她笑容温婉,主动让出位置,“快坐这儿。” 谢明月却没动,只淡淡道:“表姐坐着便是。” 说罢,她径直走到谢芳菲身侧的空位坐下。 堂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谢芳菲身子僵了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低垂的眼睫轻颤。 宋明珠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阮氏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虽是长嫂,却深知侯府的水深,宋氏向来偏心宋明珠,谢明月看起来也不好相与,她夹在中间,实在不好做人。 宋氏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谢明月却已经站起身来:“女儿还有些事,便先退下了。” 说完,也不看宋氏的表情,转身就走。 留下宋氏瞪着她的背影,抚着胸口,险些气哭了。 “我辛辛苦苦生她一场,就是这么来气我的?” “大清早的嚎什么嚎!” 谢德昌放下茶盏,皱眉道:“用膳。” …… 回到明月轩,小厨房今早没来得及开火,红绡便去大厨房提早膳。 没过多久,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谢明月挑眉:“怎么了?” 红绡将食盒往地上一放,委屈道:“小姐,大厨房的人太过分了,竟只给了一罐清粥,外加两碟子咸菜,还说,还说这是夫人特意吩咐的,说您刚回来,肠胃弱,吃些清淡的好。” 阿蛮一听就炸了:“谁家病人养身子吃清粥咸菜的?太欺负人了!” 谢明月的目光冷了下来。 宋氏这是铁了心要给宋明珠出气呢。 她勾了勾唇角,弯腰提起食盒,对红绡和阿蛮道:“走,咱们去正院。” 两人一愣:“小姐,去正院做什么?” “自然是去‘孝敬’母亲。” 谢明月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锋芒。 正院的厅堂里,早膳已经摆了上来。 燕窝粥、水晶包、翡翠烧麦、桂花糕……满满一桌子,精致得让人眼花缭乱。 宋氏正端着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宋明珠坐在她身边,夹着一块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谢德昌小口呷酒,偶尔抬眼,神色惬意。 阮氏捧着茶盏,侍立在宋氏身后,不时为她递上帕子。 谢芳菲坐在角落,看着桌上的精致吃食,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她平日里也只能沾点宋明珠的光,分到一两块,今日若不是谢明月回来,怕是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谢明月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怎么又回来了?”宋氏放下筷子,“刚还想说你,既然来了,就该陪父母用早膳。明珠都知道日日来陪我,你呢?离家三年,连这点孝心都没了?” 谢明月笑着点头:“母亲说的是,这不就去厨房给母亲端点爱吃的饭菜,也好让我表表孝心。” 她脚步轻快,径直走到餐桌旁,将食盒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食盒盖子弹开,露出里面孤零零的一罐清粥和两碟咸菜,与桌上的精致早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谢德昌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宋氏:“厨房怎么回事?” 宋氏手指一紧,勉强笑道:“怕是管事弄错了,我这就让人去问……” “弄错了?” 谢明月眨了眨眼,“可厨房的王妈妈亲口说的,说府中艰难,连主子们都只能吃这些。” 她转向谢德昌,语气担忧:“父亲,咱们侯府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快要揭不开锅了,怎的早膳竟这般寒酸?女儿记得,从前咱们虽是四品将军府,早膳也比这丰盛许多,如今成了侯府,反倒不如从前……” 仿佛没看到满桌子珍馐佳肴。 “胡说八道!” 谢德昌一拍桌子,脸色铁青,“我定远侯府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顿饭都吃不起!” 他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如今被女儿当众说侯府寒酸,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他猛地看向宋氏,眼神凌厉:“到底怎么回事?” 宋氏额头渗出冷汗。 这事确实是她吩咐的。 昨夜在谢明月那里吃了瘪,她便想给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一点教训,让她知道这侯府到底谁说了算。 于是今早特意吩咐厨房,给明月轩的早膳只准备清粥小菜。 可她万万没想到,谢明月会直接提着食盒杀到正院来。 还当着侯爷的面。 “老爷息怒,许是、许是下人们偷懒耍滑,欺上瞒下……” 宋氏努力维持镇定,“我这就让人去查,定严惩不贷!” 谢明月却叹了口气:“母亲何必替他们遮掩?依女儿看,这等奸猾奴仆,分明是见父亲仁厚、母亲宽和,便敢蹬鼻子上脸。今日敢克扣主子膳食,明日就敢贪墨府中银两。如此刁奴,留着也是祸害。” 她忽然扬声:“阿蛮!” “奴婢在!” 阿蛮应声上前。 “你去厨房,把今日当值的管事和厨娘都绑了,送到前院去。” 谢明月语气平淡,“就说我吩咐的,这等欺主的奴才,侯府留不得。” “是!” 阿蛮转身就走。 “站住!” 宋氏急声喝止。 阿蛮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明月:“不过一顿早膳,你竟要小题大做,闹得鸡犬不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阿蛮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谢明月。 第一卷 第9章 月例 谢明月淡淡瞥了宋氏一眼:“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女儿不过是为了侯府的规矩,惩治奸猾奴仆罢了。难不成,母亲是心疼大厨房的人?” 她这话诛心至极。 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 大厨房的管事是她的陪房,厨子也是她的心腹,吩咐他们怠慢谢明月,本就是她的主意。 如今被谢明月当众戳穿,她哪里还下得来台? 谢德昌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桌上的清粥咸菜,又看看一桌子的精致早膳,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谢明月这般做派,也着实让他恼火。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动不动就要绑人赶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行了!”他沉声开口,“一点小事,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先瞪了宋氏一眼:“厨房的人你看着处置,该换的换,该罚的罚。连小姐都敢怠慢,这般没规矩的奴才,留着也是祸害!” 宋氏脸色一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谢德昌又看向谢明月,语气严厉:“还有你,一点小事就要打要杀,还有没有点闺阁女子的样子?今日这事就此作罢,往后莫要再这般莽撞!” 一番呵斥,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之意明显。 谢明月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谢德昌头顶。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那里隐隐泛着绿光。 “父亲教训的是。”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讥讽,幽幽说道:“女儿只是见父亲这般不易,还要为这些琐事烦心,心中难受罢了。” 谢德昌一怔。 谢明月抬眸看他,眼中适时泛起一丝水光:“父亲撑着偌大个侯府不易,可若连厨房这等地方都能被人动手脚,往后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女儿只是怕……怕有人存心不良,想要毁了父亲辛苦挣来的家业。”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暗藏机锋。 谢德昌心头一动,看向谢明月的眼神复杂起来。 这爵位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最清楚,平时也最怕人提起他靠女儿封爵。 可谢明月这话却给足了他面子,让他分外舒坦。 再看宋氏今日做派,就有些不大顺眼了。 宋氏被谢德昌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连忙道:“老爷,明月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厨房的事我会处理好,绝不让您操心。” 谢德昌冷哼一声,便真的不再计较了,转头看向谢明月:“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吃。” 丫鬟很快奉上碗筷。 谢明月也不推辞,拿起筷子就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宋氏颜色好,谢德昌宠了她十几年,至今还歇在她院子里,几个姨娘那里都很少去。 宋家又有钱,当年宋氏以商女身份高嫁将军府,宋家给了她不少陪嫁,但凡谢德昌要银子,她绝无二话。 如此小意奉承下,谢德昌哪里舍得丢开她。 所以,想要扳倒宋氏还要费点功夫才行。 谢芳菲看着她,眼里藏着一丝羡慕。 若她也是嫡女,是不是也能如此有底气地活着? 宋明珠亲手盛了一碗燕窝粥,递到宋氏面前:“姑姑尝尝这个,炖了两个时辰呢。” “还是明珠贴心。” 宋氏接过,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谢芳菲也忙起身,为谢德昌布菜,动作熟练而恭顺。 谢明月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前世她会在这样的对比下难堪委屈,如今却只觉得可笑。 “明月。” 宋氏忽然开口,“你昨日刚回府,许多事还不清楚。咱们侯府不比从前,规矩大,用度也紧。往后你的月例,便按府中姑娘们的份例来,每月五两。” 五两。 谢明月抬眸。 以前宋明珠没来的时候,侯府嫡女月例二十两。 便是庶女,也有十两。 宋氏这是明目张胆地克扣。 谢芳菲闻言,身子又僵了僵,头垂得更低。 宋明珠柔声接话:“姑姑也是为府中着想。如今北边打仗,朝廷用度紧张,咱们侯府也该节俭些。妹妹不会介意吧?” 一双杏眼盈盈望着谢明月,满是善解人意。 谢明月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母亲说得是。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表姐的月例,也是五两吗?” 堂内一静。 宋明珠笑容微滞。 宋氏脸色变了变:“明珠是客居,自然不同……” “原来如此。”谢明月点点头,“那女儿明白了。客居的表小姐月例丰厚,嫡出的女儿反倒要节俭。这样的规矩,女儿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 宋氏气结。 谢德昌重重放下筷子:“够了!一点银钱,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他瞪了宋氏一眼:“明月刚回来,月例按旧例便是。堂堂侯府,还不差这点银子。” 宋氏脸色铁青,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侯府底蕴浅薄,她当家容易吗? 不过因为早膳的事已经惹了侯爷不快,宋氏不敢再多言,只能顺从地道:“侯爷说得是。” 早膳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谢芳菲始终低垂着头,小口小口吃着面前的粥,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尘埃里。 谢明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个庶妹,心思不浅。 前世谢芳菲没少被宋明珠撺掇着给她使绊子,虽然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但也让人腻歪。 用过膳,谢德昌起身去衙门。 宋氏冷着脸对谢明月道:“你既回来了,往后每日辰时过来请安,莫要迟了。” “女儿记下了。”谢明月福身,“若无他事,女儿先告退了。” “去吧。”宋氏摆摆手,语气不耐。 谢明月转身离开。 走出正堂时,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宋明珠轻柔的劝解声适时响起:“姑姑别生气,表妹年纪小,不懂事……” 谢芳菲也细若蚊蝇的劝慰:“母亲息怒。” “都是被侯爷惯坏了!” 宋氏压抑不住怒意。 谢明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刺。 惯坏了? 是啊,被惯得忘了本分,忘了这侯府的荣华,是用谁的血换来的。 第一卷 第10章 请祖母回家 回到明月轩,院门一关,阿蛮就气得跺脚:“每月五两?夫人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红绡也忧心忡忡地跟着算账:“若只是寻常开销倒也够用,可小姐还要吃药调理,这点银子,怕是连好一点的药材都买不起几副。” 谢明月却神色平静,走到院中那株红梅树下站定。 晨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她素白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淡淡说了句,忽然沉肩坠肘,摆开架势。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如托日月。 脚步轻移,腰身微转,一套古朴拳法在她手中徐徐展开。 动作看似缓慢,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的韵律。 衣袖随着动作翻飞,带起细微风声。 红绡和阿蛮都看呆了。 “小、小姐……”红绡结结巴巴,“您这是……在做什么?” 谢明月没有停下,一边打拳一边开口,气息平稳:“临走时林道长给了一本养生秘籍,让我身子好些了就开始练。说这套拳法能强身健体,疏通经脉。” 她口中的林道长,正是药王谷谷主林清源。 林道长医术非凡,据说还会些道家养生之法,在京中权贵圈子里颇有名望。 拿他当幌子,再合适不过。 一套拳打完,谢明月收势站定,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却比之前红润了些。 阿蛮看得眼热,搓着手道:“小姐,这拳法我能学吗?” 谢明月看她一眼,笑了:“你想学?” “想!”阿蛮用力点头,“等我学会了,往后谁再敢欺负小姐,我一拳一个!” 红绡嗔她:“净胡说,咱们是姑娘家,哪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谢明月却道:“想学就跟着练。这套拳法不重招式,重在调息养气,你力气大,若能练出些门道,说不定真能成个女侠。” 阿蛮喜出望外,当即摆开架势,依样画葫芦地练起来。 她虽没练过武,却天生力气大,身体协调性极好。 谢明月只指点了几处关键,她便打得有模有样。 一套拳打完,她也出了一身汗,却觉得浑身舒畅,仿佛有股热气在四肢百骸间流转。 “小姐,这拳法真神了!”阿蛮兴奋道,“我感觉浑身都轻快了!” 红绡见状,也心痒难耐,跟着练了起来。 主仆三人在院中打了小半个时辰的拳,这才洗漱更衣。 沐浴过后,谢明月换了身月白家常襦裙,坐在窗前沉思。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恢复身体。 心脉损伤虽稳住了,可要想彻底根治,单靠药王谷的汤药远远不够。 她在修真界数百年,见识过太多灵丹妙药,知道有些凡间药丸对修复经脉也有奇效。 可炼制药丸,不但需要珍稀药材,还需要一口上好的丹炉。 她如今身无长物,那点微薄的月例银子,连像样的药材都买不起几味,更别提丹炉了。 皇帝虽说允她去御药房取药,可那毕竟是人情。 一次两次尚可,次次去拿,她还没那么大的脸面。 得想法子挣钱。 但宋氏把持着侯府,她想插手绝无可能。 谢明月指尖轻叩桌面,脑中飞快盘算。 忽然,她眼前一亮。 想到一个能帮她破局的人。 她站起身:“红绡,去准备马车,阿蛮,去准备少许行李,我要出府。” “出府?”两个丫鬟齐齐一愣,“小姐要去哪儿?” 谢明月望向窗外,唇角微扬:“清风观。” 清风观距离京城有上百里路,是京畿附近有名的道观,谢明月的祖母安乐郡主,便住在那里。 谢明月那一世与这位祖母素未谋面。 只是生前死后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她的往事。 祖母安乐郡主是罪王顺王之后,因着先太皇太后的关系,顺王获罪虽然没有牵连到她,但京中已无人敢求娶。 还是当时身为四品将军的祖父挺身而出,直言仰慕郡主,愿结秦晋之好,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祖母被祖父的诚意打动,在先太皇太后的支持下,带着满满当当的嫁妆嫁进了将军府。 初时两人尚且恩爱,不久便生下了嫡长子谢德昌。 然而,好景不长。 随着祖父的官职一直停滞不动,还时常被人穿小鞋,两人的感情便出现了裂痕。 后来祖父接连抬了几房妾室,生下庶子。 就是谢明月的二叔和三叔。 祖母脾气火爆,嫉恶如仇,但在这件事上,却没有大吵大闹,而是直接带着半副嫁妆离开侯府,从此避居清风观。 那时谢父尚是少年,至今已过去二十余年。 侯府上下对祖母讳莫如深,宋氏更是从不许人提起,仿佛这位老夫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能否请回祖母,谢明月其实心中也没底。 但不管再难,她都要试上一试。 只要祖母回家,宋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驶出了定远侯府的侧门。 红绡坐在车内,还是有些不安:“小姐,咱们真要去清风观?夫人万一知道了……” “没有万一。”谢明月闭目养神,“有些事,必须做。” 阿蛮却兴致勃勃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她在药王谷长大,头一回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官道。 沿途景色渐荒,两旁林木渐密。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岔路口。 车夫勒马:“小姐,往左是去栖霞山的路,往右……咦?” 话音未落,右侧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尘土飞扬中,几匹骏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尚算端正,只是眼窝深陷,眉眼间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 他身后跟着五六名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神情彪悍。 马车避让不及,险些被撞上。 “找死吗?!”那少年勒马怒喝,“敢挡本少爷的路!” 车夫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告罪。 谢明月掀开车帘一角,眸光骤冷。 崔砚。 承恩侯府三少爷,皇后的亲侄子。 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长达两年的纠缠骚扰,京中贵女们的嘲笑指点,还有崔皇后拿着那些所谓的把柄逼她就范的嘴脸…… 谢明月指尖微微收紧。 崔砚原本一脸怒容,可看清车帘后那张脸时,眼睛猛地亮了。 第一卷 第11章 再遇秦长霄 马车内,少女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难掩倾城之姿,那股病中带弱的模样,反倒更惹人垂涎。 崔砚咽了口唾沫,忽然咧嘴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谢大姑娘。” 语气轻佻,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谢明月身上打量。 红绡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谢明月身前。 阿蛮也绷紧了身子,手悄悄摸向藏在座位下的匕首。 “崔三公子。”谢明月声音平静,“请让路。” “让路?” 崔砚嗤笑,“谢大姑娘好大的架子。三年前你抗旨拒婚,害本少爷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这笔账,咱们还没算呢。” 他眼神渐渐变得阴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真是缘分。这荒郊野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说,要是我把你办了,生米煮成熟饭,你还能往哪儿跑?” 说着,他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马车走来。 身后护卫立刻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似乎已经看到谢明月委身于他的情景,崔砚三角眼微微眯起:“到时候,你就算是哭着喊着求我娶你,我也得好好掂量掂量,是让你做个卑贱的妾室,还是干脆把你扔到庄子里,当个玩物,供我那些兄弟们取乐?” 污言秽语,字字诛心。 红绡挡在谢明月身前,厉声呵斥:“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家小姐是堂堂侯府嫡女,你若敢放肆,侯爷绝不会放过你!” “侯爷?你是说谢德昌?” 崔砚嗤笑一声,眼神轻蔑至极,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如今的爵位,还是靠你家小姐换来的吧?他巴不得你家小姐早点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还会为了这点小事得罪我承恩侯府?谢明月,你怕不是在做梦!” 说着,他一挥手,语气狠戾:“来人,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丫鬟给我绑了,堵住嘴扔到马车后面!我要好好会会谢大姑娘。” “是!” 护卫们应了一声,狞笑着就要上前动手。 红绡急得声音发颤:“小姐,怎么办……” 阿蛮握紧匕首,低声道:“小姐,待会儿我拖住他们,您快跑!” 谢明月眸光沉静,脑中飞快盘算。 崔砚带的护卫都是练家子,有兵器在身。 她们主仆三人,阿蛮虽有力气却未习武,红绡更是个弱女子,硬拼绝无胜算。 只能…… 她目光落在越走越近的崔砚身上。 擒贼先擒王。 只有拿下崔砚做人质,才能有一线生机。 崔砚一步步逼近,嘴角的淫笑越来越浓:“跑?你能跑到哪里去?这野狼坡,可是有狼群吃人的地方……” 他舔了舔嘴唇:“不过没关系,本少爷最是怜香惜玉。只要你乖乖从了我,往后……” 话未说完,谢明月忽然动了。 她身形如电,从马车中疾掠而出,直扑崔砚! 这一下出其不意,崔砚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崔砚衣襟的刹那。 “嗖!” 破空声骤起! 一道箭矢擦着谢明月身侧飞过,“噗”地钉入她身后一名护卫的右臂! 那护卫惨叫一声,手中长刀“哐当”落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砚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变得铁青。 谢明月猛地收势,转头望去。 山道另一头,几匹骏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绯衣少年,金冠束发,手持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锦衣护卫,不远处的马车上,还有个穿宝蓝衣衫的少年,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绯衣少年勒马停在不远处,挑眉看着这场面,冷声嘲笑:“崔砚,你可真出息。光天化日拦路调戏良家女子,承恩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崔砚脸色铁青:“秦长霄!关你屁事!” 秦长霄。 谢明月眸光微凝。 又是他。 此刻他端坐马上,眉眼间那股玩世不恭的纨绔气息依旧,可方才那一箭精准凌厉,绝非寻常纨绔子弟能有的身手。 见谢明月一眨不眨地盯着秦长霄看,崔砚脸色更加难看,像是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秦长霄,少多管闲事,这是我跟谢明月之间的恩怨!” “恩怨?” 秦长霄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人家姑娘三年前宁肯捅自己一刀都不愿嫁你,这叫哪门子恩怨?”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崔砚一番,啧啧出声,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我说崔砚,你要不要脸,没镜子还没尿吗?不会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这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专往崔砚的痛处戳。 崔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长霄:“你、你……” “你什么你?” 秦长霄懒洋洋地搭箭上弦,“赶紧滚,别脏了小爷的眼。” “秦长霄,你找死!” 崔砚怒吼一声,指着秦长霄,对自己的护卫下令,“弄死他!” 他带来的护卫虽伤了一个,可还有六个,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秦长霄就算带了人,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可他忘了,秦长霄能跟他并称“京城双煞”,靠的可不是脸。 不等秦长霄吩咐,他身后的护卫立刻持刀而上。 更让崔砚吐血的是,那马车上的蓝衫少年一挥手,不知从何处忽然跳出来几个黑衣护卫,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顶尖的好手。 “崔砚,你别以为就你带了人。” 秦长霄懒洋洋地说道,桃花眼微眯,带着几分戏谑,“就你这几个酒囊饭袋,还不够我家护卫塞牙缝的。” “放屁!老子的护卫一个打你三个!” 崔砚不甘示弱,又转头看向蓝衫少年,“秦长安,你也要跟我作对吗?” 秦长安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清秀,此刻手里拿着一个黄铜罗盘,正嘀嘀咕咕地算着什么。 闻言他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不帮堂兄,难道帮你吗?” “你!” 崔砚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牙切齿地喊道,“给我上,打死他们,出了事我担着!” 护卫们对视一眼,挥舞着兵刃冲了上去。 一时间,山道上喊杀声震天,兵刃相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 第一卷 第12章 本少爷对女人没兴趣 谢明月带着两个丫鬟退到马车旁。 秦长霄两人带来的护卫显然更精锐,不过片刻,崔砚的护卫就被打倒了一地,个个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连站都站不起来。 秦长霄并没有让人下死手。 小打小闹没关系,要是真杀了人,性质就变了。 秦国公府如今不比从前,朝堂上暗流涌动,他还不想给家里惹麻烦。 崔砚脸色惨白,指着秦长霄:“你、你敢伤我的人,我姑姑不会放过你的!” “哟,还搬出皇后娘娘了?” 秦长霄掏掏耳朵,“行啊,去告状啊。看看皇后娘娘是大义灭亲,还是帮你这个当街调戏女子的侄子。” 他顿了顿,笑容越发恶劣:“哦对了,听说皇后娘娘最近正想法子给你相看亲事呢。要是让她知道你又干这种缺德事……” 崔砚脸色一变,狠狠瞪了秦长霄一眼,又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怨毒。 “我们走!” 撂下狠话,他带着一瘸一拐的护卫,灰溜溜地离开了。 直到崔砚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红绡和阿蛮才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秦长霄翻身下马,走到谢明月面前,桃花眼微微眯起,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她。 谢明月福身一礼:“多谢秦二公子出手相助。” 她抬眼看向秦长霄,瞳孔却猛地一缩。 就这片刻的功夫,秦长霄眉宇间那缕紫微之气,比昨日在城门口所见,竟又浓郁了几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紫微之气,乃帝王之相,关乎大庆朝的国运。 而今却出现在一个整日里斗鸡遛狗、纵马游街的纨绔子弟身上。 大庆朝的国运,莫非真的与秦长霄有关? 谢明月心中若有所思,眼神复杂地看着对方。 秦长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语气不耐烦地说道:“喂,你看什么看?我可不是特意救你,就是看崔砚那小子不顺眼,想揍他一顿而已。” 像是怕谢明月赖上他一般,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本少爷对女人没兴趣,你休想赖上我!” 这话说得…… 谢明月嘴角微抽。 她不过是多看了两眼,怎么就成了赖上他了? 她挑了挑眉,故意说道:“秦公子对女人没兴趣,难不成……有别的爱好?”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一旁的秦长安。 秦长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姑娘别误会,他是来打猎的,我就是凑巧顺路,跟这家伙才不是一路的!” 说着还往旁边挪了几步,一副要跟秦长霄划清界限的样子。 秦长霄翻了个白眼:“神棍你至于吗?” “至于!”少年瞪他,“小爷我还要说亲呢,名声可不能被你带坏了!” 谢明月看着这俩活宝,忽然觉得有趣。 她眸光微动,开口问道:“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秦长霄还没说话,秦长安就抢先道:“我要去清风观找玄清道长请教卦术,这家伙偏要跟着,不知姑娘要去往何处?” 也不知为何,他一见到谢明月就觉得很特别,好似对方身上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气质。 这种气质,他只在玄清道长的师父身上看到过。 可惜老道士已经羽化飞仙,他再也不能向他老人家请教了。 清风观? 谢明月挑眉:“巧了,我们也是去清风观的。” 闻言,秦长霄看了她一眼:“你去清风观做什么?” “探亲。”谢明月淡淡道,“既然同路,不知可否与二位同行?” 她还想再探探秦长霄的底细。 这人身负紫微之气,却又是个纨绔。 若真与大庆国运有关…… 那往后的帝位归属,可就不好说了。 秦长霄看了谢明月几眼,忽然笑了:“行啊,那就一起走。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跟我这个纨绔同行,谢大姑娘就不怕坏了名声?” 谢明月抬眸看他,唇角微扬:“清者自清。况且……” 她笑了笑,意有所指:“秦二公子方才那一箭,可不像寻常纨绔能射出来的。” 秦长霄笑容微滞。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个深不见底。 一个暗藏锋芒。 秦长安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氛? “走了走了!”他连忙打圆场,“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三路人马并作一路,重新上路。 山路蜿蜒,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官道上。 前面那辆尤为招摇,金线绣云的墨蓝车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谢明月的青帷马车跟在后面,被衬得格外寒酸。 车内,红绡仍心有余悸:“小姐,今日若没有秦公子在……” “无妨。” 谢明月闭目靠着车壁,神情淡定,“即便没有他,我也自有脱身之法。” 话虽如此,她却心中清楚,若非秦长霄出现,今日之事怕难以善了。 崔砚带来的护卫都是练家子,硬拼绝无胜算。 即便她能擒住崔砚,后续的麻烦也不会少。 谢明月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 这具身子实在太弱了,寻常调养之法见效太慢,必须尽快炼制丹丸。 前面那辆马车上,秦长安伸长了脑袋,小声嘀咕:“喂,你觉得这谢大姑娘怎么样?” 秦长霄瞥他一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哎,你别装傻!” 秦长安挤眉弄眼,“人家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你就没点想法?” 秦长霄嗤笑:“我对女人没兴趣,你又不是不知道。” “得了吧。” 秦长安翻白眼,“你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过说真的,这谢大姑娘,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秦长安挠挠头,“就是感觉……不像个普通的闺阁小姐。” 秦长霄没接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记得方才那一瞬,谢明月扑向崔砚时的眼神。 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丝杀意。 那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病弱女子该有的眼神。 有意思。 秦长霄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第一卷 第13章 落石 马车又行进了一个时辰,谢明月靠坐在车内,一直在闭目养神。 也不知是要下雨还是怎地,还不到五月,气温就已经格外闷热,让人心里没来由的烦燥。 红绡小心地将薄毯盖在她膝上,低声问:“小姐,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必。” 谢明月缓缓睁眼,目光投向车窗外,“还有多远?” “车夫说,再有一个时辰就到清风观了。” 谢明月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出发前她起过一卦,此行虽有波折,却能化险为夷。 有了之前那一出,按理说应当再无凶险才对,但现在,她心头依旧隐隐有些不安。 这不安来得莫名,像是心血来潮,又像是某种警示。 前世在修真界数百年,这种预感曾多次救她于危难。 如今修为尽失,可对危机的敏锐感知却保留了下来。 她掀开车帘,望向天空。 时值下晌,日头西斜,天空澄澈如洗。 谢明月的目光落在西北方向。 那里有一片极淡的云,形状如絮,边缘微泛青灰。 “停车。” 她忽然道。 车夫连忙勒马。 前面的马车也随之停下。 “怎么了?” 秦长霄策马过来,桃花眼微挑,带着几分疑惑:“眼瞅着就快到了,谢姑娘难不成还想下来歇歇脚?” 谢明月摇了摇头,下了马车,走到路边一处高地,凝神观望四周地势。 此处是两山之间的谷地,道路沿溪而建,左侧是陡峭山壁,右侧是潺潺溪流。 山壁上植被茂密,偶有怪石嶙峋。 乍看之下并无异样,可她的眉头却渐渐皱起。 秦长安也从马车上跳下来,凑过来问:“谢姑娘,你看出什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他这话一出,秦长霄脸上的神情认真了几分,目光扫过四周,没看出任何异样,便笑道:“能有什么不对劲?这荒山野岭的,难不成还能跳出个山精鬼怪不成?” 谢明月淡淡瞥了他一眼:“半个时辰内,此处必有凶险,不宜久留。” “凶险?” 秦长霄挑眉,明显不信,“谢姑娘莫不是被崔砚吓着了,开始疑神疑鬼?你看这天,这地,哪有半点凶险的样子。” 此时斜阳洒落,树影婆娑,不知何处吹来一股凉风,拂去身上的闷热,还怪舒服的。 怎么看都不像凶险之兆。 秦长安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瞬间瞪圆了眼睛。 此刻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根本停不下来。 他脸色微微发白,捅了捅秦长霄,把罗盘递给他看:“你看,这里的气场确实不对劲,周围肯定有东西。” 秦长霄瞄了一眼,咧嘴笑了:“我说神棍,你这罗盘坏了吧?怎么跟你一样时不时抽风。” 秦长安翻了个白眼:“……不懂就不要瞎说。” 又抬眼看向谢明月:“谢姑娘,您说的凶险,是指什么?” 谢明月掐指算了算,又抬眼望向山壁某处。 那里有几块巨石突兀地悬在山腰,如兽如鬼,煞气极重。 “巨石悬山而挂,此乃大凶之兆。不出一时三刻,此地必有异动。” 谢明月神色凝重:“我劝两位,最好在此暂避片刻,或绕道而行。” 秦长霄撇了撇嘴:“你说得神神叨叨的,绕道得绕多远?眼看天就要黑了,万一你算错了,咱们岂不是白耽误工夫?” 他向来不信这些玄乎的东西,这会儿看谢明月也像是在看骗子,甚至怀疑谢明月是不是打听好了他今天要出门打猎,所以在路上等着接近他。 秦长安却有些犹豫:“堂兄,要不,咱们等等?谢姑娘说得有板有眼的,万一真……” “万一什么?”秦长霄翻身上马,“你要等就等,我先走一步。” 他嘴上这么说,却也没真走,只是勒马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明月,像是等着看她出丑。 谢明月也不急,只淡淡道:“既如此,那便等半个时辰。若无事,再走不迟。” 红绡和阿蛮站在她身后,有些紧张地望向山壁。 两个丫鬟虽也没见过这么玄乎的事,但自家小姐说了,她们便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时辰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 秦长霄靠在马鞍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马鞭,嘴里嘀咕着:“哪有什么凶险,我看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 “轰隆!” 左侧的陡峭山壁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碎石簌簌落下,紧接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更多的巨石如同脱缰的野马,从山壁上滚落,伴随着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声势骇人至极。 “落石了!快躲!”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瞬间乱作一团,护卫们连忙护着秦长霄和秦长安往安全地带躲。 红绡和阿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到谢明月身上,将她死死护在身下。 谢明月却异常镇定,目光透过纷飞的尘土,落在山壁崩塌处。 那里,碎石滚滚,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大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落石才渐渐停止。 众人惊魂未定地从藏身之处出来,看着狼藉的山道,个个脸色惨白,心有余悸。 秦长霄勒住受惊的马匹,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后怕。 他心中突突直跳,死死盯着那片烟尘弥漫的山壁,又猛地转头看向谢明月。 她竟然……真的说准了! “哐当!” 秦长安手里的罗盘掉在地上,整个人目瞪口呆。 他研究玄学多年,见过不少江湖术士,可那些人多半是靠察言观色、故弄玄虚。 像谢明月这样精准预测天灾的,他闻所未闻! “谢姑娘,你是神仙吗?这都能算出来?!” 他三两步跑到谢明月面前,瞪大眼睛问道。 谢明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淡淡道:“不过是对道法略感兴趣,曾向药王谷的林道长讨教过一些趋吉避凶的粗浅之法,算不得什么。” 她说的轻描淡写,秦长安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当场拜师学艺。 第一卷 第14章 求贵人替我等伸冤 秦长安自幼就痴迷道法,也曾翻遍道藏,求道数年,却只会一些浅显的掐算之法,还时灵时不灵的,大多靠瞎蒙。 像谢明月这样能预警灾祸,趋吉避凶的,在他眼里,已经与神仙无异。 秦长霄下马跟了过来,眼神复杂地看向谢明月:“方才多谢姑娘提醒。” 他这话说得郑重,再无之前的轻佻。 “你我同行,不必言谢。” 谢明月淡淡点头,目光却依旧盯着那个大坑。 方才落石时,她分明感觉到,坑中传来一股浓郁的阴气,绝非寻常。 “走,去看看。” 谢明月抬脚就往大坑的方向走。 “小姐!别去!” 红绡连忙拉住她,声音发颤,“太危险了,万一还有落石怎么办?” 阿蛮也跟着劝:“是啊小姐,那地方看着就渗人,咱别去了吧?” “无妨。” 谢明月拂开两人的手,往山上走去。 秦长霄和秦长安对视一眼,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护卫们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将几人护在中间。 走近大坑,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红绡和阿蛮捂住口鼻,脸色发白,挡在谢明月身前,不想叫她继续前进。 秦长霄也皱紧了眉头,下意识看向谢明月,却见她神色不变,仿佛没有闻到臭味一般,眸光不由渐深。 等到众人往坑底一看,瞬间惊得头皮发麻。 那坑底,竟密密麻麻堆着无数骸骨。 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白骨,有的还挂着腐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从骨骼头颅的数量来看,至少有三四十具尸体。 如此骇人的场面,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红绡更是吓得尖叫一声,连忙将谢明月护在身后:“小姐别看了!太吓人了!” 谢明月却摇头:“晚了。” 话音方落,原本晴朗的天空,竟骤然暗了下来。 一阵阴风凭空而起,卷着尘土,刮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坑底忽然涌起一股黑雾。 那黑雾浓稠如墨,迅速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空气骤冷。 黑雾中隐约传来凄厉的哭号声,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哀嚎。 “鬼、鬼啊!” 车夫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秦家带来的护卫们虽然都是练家子,可谁见过这等场面? 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却还是拔出刀,将秦长霄和秦长安护在中间。 饶是阿蛮胆子再大,这会也吓得不行,与红绡抱作一团,却又忍不住抻长了脖子看。 秦长霄脸色难看至极,紧攥着手中的马鞭,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黑雾。 唯有秦长安,虽是吓得牙齿打颤,眼中却透着一股兴奋。 他痴迷卦术道法,也曾做过降妖除魔,大显身手的美梦。 可他却从未见过鬼。 这可是真正的鬼,不是那些子虚乌有的道听途说。 今日可算让他如了愿。 他手忙脚乱地拔出腰间挂着的桃木剑,紧紧握在手里,强自镇定地大喊:“大家别怕!我有桃木剑,这些鬼怪不敢上来!” 嘴上这么说,可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黑雾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衣衫褴褛,个个面色青白,眼中流血,在雾中飘荡游走,发出凄厉的哭号。 这场景太过骇人,连秦长霄这等胆大包天的纨绔,此刻也脸色发青,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众人心惊胆战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谢明月负手而立,站在众人中间,神色格外淡定。 她每说一字,便有一道金光凭空生出,融入黑雾之中。 金光所过之处,黑雾如同冰雪消融般退散,阴风渐止,哭嚎声也渐渐减弱。 所有人都看傻了,包括秦长霄,都忘了害怕,怔怔地看着谢明月,如同在看神仙下凡。 不,就是神仙下凡! 秦长安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桃木剑都差点掉在地上。 九字真言! 这是传说中的九字真言! 祖师爷在上,他看到神仙了! 谢明月念完最后一字,金光散尽,黑雾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阴云笼罩在半山腰。 那些鬼影也安静下来,静静飘在坑底,不再哭号。 谢明月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能安静下来吗?不能安静,就再来一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那些鬼影齐齐一颤,一个个垂首而立,乖得不能再乖。 这一幕,太过冲击三观。 众人长到这么大,何时见过这等神异的场面,一个个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在做梦。 谢明月缓步走到坑边,目光扫过那些鬼魂,淡淡道:“尔等聚于此地,制造动静,引我等前来,所求何事?” 为首的一个鬼魂,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声音沙哑而悲戚:“贵人……求贵人替我等伸冤!” 他这一跪,身后几十个鬼影齐刷刷跪了一片,场面诡异又悲凉。 谢明月挑了挑眉:“伸冤?你们有何冤情?” 顿了顿,再要开口,却发现那些鬼魂的目光,竟齐刷刷地投向了她身后的秦长霄。 秦长霄被这无数双眼睛盯着,直接懵了。 他? 他一个纨绔子弟,每天就知道斗鸡遛狗,怎么就成了他们口中的贵人? 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不是,你们看我干嘛?” 谢明月却是心中一动,瞬间了然。 这些鬼魂,定是感应到了秦长霄身上的紫微帝气,才不顾一切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要知道,寻常鬼怪胆敢靠近身具紫微帝气之人,必会为紫气所伤,魂飞魄散。 显然它们心中的怨气不小,才敢铤而走险。 不过这也说明秦长霄身上的紫微之气,已经浓郁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连孤魂野鬼都能感应到。 这大庆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不过…… 谢明月眨了眨眼,忽地说道:“你们弄这一出,就不怕把他给砸死吗?” 这话一出,场中就是一静。 秦长霄脸色一黑。 合着这些东西只顾着伸冤,根本没想到他的死活是吧? 秦长安的脸色也隐隐发青。 他跟堂兄一同路过,堂兄要是有个好歹,他还能逃得过? 幸亏遇到谢明月。 秦长霄也想到这一点,兄弟俩不约而同看向谢明月。 第一卷 第15章 冤骨泣血 “谢姑娘的救命之恩,秦某感激不尽,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只要秦某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秦长霄肃容说道,神情格外诚恳。 这样的他,跟平时的纨绔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还有我!” 秦长安拍了拍胸脯,少年的语气无比赤诚,“我爹是越国公,等回去就让我娘亲自上门道谢,认你做干女儿,以后在上京城,就没人敢欺负你啦!” 不是他吹牛,就他娘那性子,整个上京城无人敢惹,连皇后都要相让三分,罩一个谢明月,绰绰有余。 而秦长霄听了这话,陡然沉默下来,薄唇紧抿,那双桃花眼眸光也迅速黯淡。 与越国公府的和睦相比,秦国公府,不提也罢…… 谢明月却是眼神怪异地看了秦长安一眼。 怪不得她总觉得对方的名字有些耳熟,原来还真听过。 那一世她死后,曾听过一则传闻,据说越国公嫡次子秦长安为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与亲娘越国公夫人闹翻,甚至不惜违抗圣命,硬要娶对方为妻。 越国公夫人平时疼这个小儿子像疼眼珠子似的,自然没拗过儿子。 结果不等婚礼办成,那女子转眼就出现在越国公的床上,口口声声说越国公强迫了她。 越国公百口莫辩,羞愤欲死,只盼着老妻能信自己一回。 越国公夫人性格泼辣,鲜少有人敢惹,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没想开,竟慢慢与丈夫离心,原本恩爱的夫妻逐渐形同陌路。 秦长安受不了打击,居然出家当了道士。 其落脚的道观,似乎正是清风观? 这件事当时在上京城引起很大的轰动,被各家夫人当作反面教材教育自家男人儿子。 而原本风头正劲的越国公府经此一事,失了圣心,最终逐渐没落。 当时她鬼生无聊,也当笑话听来着。 如今再看,这倒霉孩子分明是中了那女子的圈套,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害了自家。 谢明月同情地摇了摇头。 不过转念一想,越国公夫人出自勋贵世家,性情其实不错,人脉广泛,跟对方扯上交情,总归没坏处。 既然如此,不妨送他一桩好处。 于是,她指着秦长霄和秦长安,对那些鬼魂道:“这两位都是皇家之人,你们有什么冤情,尽管跟他们说,他们定会替你们做主。” 却是将秦长安也拉下了水。 秦长霄:“???” 秦长安:“!!!” 众鬼闻言,齐刷刷看向秦家兄弟,眼中血光闪烁。 秦长霄头皮发麻,咬牙切齿地喝道:“谢明月,你……” 谢明月却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两位难道不是贵人?” 秦长霄气得想骂人,可对上那些鬼魂期盼的眼神,又骂不出口。 领头的男鬼立刻朝秦长霄磕了个头,泣道:“我等原是冀州逃难来的难民。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听说京城有赈灾粥棚,便拖家带口往京城来。谁知刚到京郊,就被人拦下,说有地方做工,管吃管住……” “可他们只要青壮年,说老弱妇孺另有安置。我们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不得不抛下家小,想着先安顿下来再接他们。谁知到了地方才知道,是要我们挖矿……还是铁矿!” 秦长霄脸色骤变。 私自挖铁矿,是谋逆大罪! 男鬼继续哭诉:“我们想跑,可那些人手中有刀剑,身手了得,跑一个杀一个。前些日子矿挖完了,我们以为能重见天日,谁知、谁知他们竟将我们全都杀了,埋在这山坑里!” 他说着,眼中血泪又流了下来:“直到今日,感应到有贵人路过,我们才拼尽全力引动落石,想求贵人,为我们申冤啊!” 众鬼齐声哀哭,声声泣血。 秦长霄只觉得浑身冰凉,脸上惯常挂着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无踪,神色在暮色中显得晦暗不明。 私挖铁矿、屠杀难民…… 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掀起朝堂巨浪、抄家灭族的大案。 这背后之人敢在京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怕是手眼通天。 撞破此事,于他而言,不啻于怀抱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雷。 他秦长霄是什么人? 是个连世子之位都保不住的纨绔,有什么资格过问此事? 若是被父亲知道他卷进这等大案,怕是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顶罪,好给庶兄铺路。 秦长安也懵了,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虽被越国公夫人护得严实,却也清楚私挖铁矿意味着什么。 这哪里是申冤,分明是把他们兄弟俩往火坑里推。 他们卷进来,往后还能有好? 他越国公府还好点,不曾被龙椅上的那位忌惮,贸然揭露此事,只要小心周旋,自可全身而退。 可秦国公府,就不好说了。 秦国公府被几任帝王忌惮,现任秦国公昏聩无能,宠妾灭妻,堂兄要不是整日遛狗斗鸡,恐怕也活不到今日,哪敢卷入这种要命大案之中。 “这、这……” 秦长安结结巴巴地指着坑底的鬼魂,“你们找错人了吧?我们就是路过的,管不了这么大的事啊!” 男鬼青白的脸上满是绝望:“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求贵人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这些冤死之人!” 话音刚落,身后数十个鬼影齐齐磕头,一时间坑底鬼影幢幢,哭声凄厉。 黑雾再次翻涌,怨气直冲云霄,周遭的温度骤降,连路边的草木都开始簌簌发抖。 红绡吓得牙齿打颤,抱着谢明月的胳膊瑟瑟发抖。 “小姐别怕,我来挡着,你跟红绡姐姐先走!” 阿蛮狠狠咽了口唾沫,握着匕首,鼓起勇气挡在谢明月身前。 谢明月心中微暖。 小丫头害怕得匕首都拿不稳,却还不忘保护她。 所以说,这辈子,哪怕为了这两个丫鬟,她也要挣出一片天地来。 而另一边,秦家护卫护着秦长霄两人连连后退。 这些护卫每一个都身手不凡,可面对这等阴邪之物,却也麻了爪子,无从下手。 秦长霄握着马鞭的手越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此事骇人听闻,确非小事。不过,我二人平时只会斗鸡遛狗,连圣上的面都见不着,哪能为人申冤,依我看,不若匿名投书京兆尹或刑部,让有司去查……” 他强压下心头惊悸,试图撇开此事。 秦长安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吾等皆是白身,无职无权,贸然插手,怕是打草惊蛇,反误了大事。倒不如让人将此事捅到各个衙门,世人皆知的情况下,就算那背后之人权势滔天,也休想隐瞒!” 这些话一出,黑雾骤然一顿,停下了蔓延的趋势。 第一卷 第16章 他怎么有种掉坑里爬不出来的感觉? 秦长霄与秦长安对视一眼,心中微松。 看来有望脱身…… 哪知这个念头刚起,黑雾便又开始翻涌,伴随着冤魂凄厉的哭嚎声,一股浓郁的怨气直冲云霄,整个场景让人头皮发麻。 “贵人若不肯相助,我等便只能永世沉沦,化作厉鬼,让这京郊之地,永无宁日!” 领头的男鬼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决绝。 其他鬼魂也哭嚎着蠢蠢欲动,黑雾朝着周边不断蔓延。 “小姐,怎么办?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红绡和阿蛮吓得一个哆嗦,恨不得架起谢明月就跑。 护卫们也纷纷举起刀剑挡在众人身前。 秦长安举着桃木剑,对着坑底一阵乱挥:“赶紧退开!小心我用桃木剑收了你们!” 可那些鬼魂根本不怕他,依旧步步紧逼。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谢明月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如金石落地,瞬间压过所有哭嚎:“够了。” 此言一出,翻涌的黑雾瞬间停滞不动,哭嚎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鬼魂都齐刷刷地看向她,眼中满是敬畏。 谢明月却是看向秦长霄。 方才她一直观察着对方的面相变化,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眉心的紫微之气便又浓郁了一丝。 那一世她死后到处游荡,对秦国公府的内情也有所耳闻。 当年顺王夺嫡失败,被圈禁至死,秦王一脉也受到牵连,由王位降为国公。 而后数十年过去,先后两代秦国公缩着脖子做人,不敢有任何逾越之处。 到了这一代秦国公,宠妾灭妻,对唯一的嫡子不闻不问,导致秦长霄养成了无法无天,到处败家的性子。 虽然他这个纨绔很可能是装的。 否则,一个真正的败家子,怎会有那般精准的箭术,又怎会在恶鬼环伺时,还能保持镇定? 不过,以秦长霄目前的处境,不敢插手此事也正常。 但,危机往往与机遇并存。 秦长霄身上的紫微之气正在增长,这是天命所归的征兆,却也意味着他迟早会被卷入漩涡中心。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在可控范围内,为自己争得一线先机。 何况,这些冤魂感应到他,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天意。 谢明月收回目光,缓步走到坑边,负手而立:“哭闹无用,若真想申冤,便静下心听我说。” “姑娘请讲,我们都听你的!” 领头的男鬼连忙磕头,声音里满是哀求。 “你们的冤情,并非无解。” 谢明月沉声道,“私挖铁矿,所需人力物力绝非小可,更需打通层层关节遮掩。能在京畿重地做出此等事,其背后主使之人,来历恐怕惊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暮色渐浓的远方,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分析局势:“如今朝中,太子殿下地位稳固,三皇子殿下风头正劲,二皇子虽不良于行,却也并非毫无根基。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这些铁矿最终流向何处,所图为何,细思极恐。” 这话一出,秦长霄的心猛地一跳。 太子?三皇子? 还是……其他潜藏的势力? 无论牵扯到哪一位,都是秦国公府目前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但谢明月的话也点醒了他,此案若真与夺嫡之争有关,想脱身,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证据就在他们眼前,他们这些人证,迟早会入了某些人的眼。 “堂兄……” 秦长安听得脊背发凉,哭丧着脸看向秦长霄。 他怎么有种掉坑里爬不出来的感觉? 秦长霄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 谢明月的话,将他最坏的预想挑明了。 但不知为何,她一句句洞悉关窍的冷静分析,奇异地让他焦躁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这谢明月,不简单。 而她刚才的那些话,似乎也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坑底的鬼魂们似懂非懂,却齐齐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姑娘的意思是,我们的冤情,与那几位皇子有关?” 领头的男鬼颤声问道。 “我只说可能性。” 谢明月淡淡道,“再者此事凶险万分,需得步步为营。先稳住自身,才能护住想护之人,办成想办之事。若是自身都立不住,谈何替人申冤?” 秦长霄猛地抬头,正对上谢明月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说的话也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这些年装疯卖傻,不就是为了保命? 若不然,早就被府里那位贵妾谋害了去,哪能活到现在?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谢明月却道:“秦公子所说的匿名投书也不失为一个法子。但此案牵连甚广,寻常衙门恐怕接不住,也查不动。或许,可以考虑将线索,交给真正有能力、且有理由必须去查的人。” 秦长霄眸光一闪:“谢姑娘指的是?” “比如,奉命监察百官、有直奏之权的机构,或是某些与可能涉案的势力本就立场相对,且急需功劳稳固地位之人?” 谢明月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秦长霄心中急转。 皇城司亦或都察院,甚至那位因为身体原因无缘帝位的二皇子,都是能直达天听的存在。 但…… 皇城司指挥使卢瑾,此人倒是铁面无私,不过背景复杂。 卢家是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与卢家交涉,很可能打草惊蛇。 都察院的水太深,谁知道里面都有谁的人。 至于二皇子…… 他下意识排除了这个想法,风险太大。 或许,可以从某些清流御史,亦或某位深得帝心又嫉恶如仇的重臣方面迂回? 秦长安似懂非懂,但觉得谢明月说得有道理,插嘴道:“对,不能随便报官。我娘常说,有些官衙黑着呢。堂兄,咱们得找个靠谱的才行。” 秦长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坑底。 这些无辜惨死的百姓,他们的冤屈是实实在在的。 或许,他能在自保的前提下,做点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多了一丝坚定。 第一卷 第17章 只要他愿意,迟早能拿到世子之位 “谢姑娘高见。” 秦长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此事确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眼下需先妥善处理此地,不能走漏风声。” 他看向那骇人的尸坑。 这里的情况迟早会被人发现,但晚发现一天,他们的胜算便多一分。 谢明月颔首:“我可设法布下障眼之法,寻常人路过不会察觉此地异样,也能暂时安抚这些亡魂,使阴气不散,尸身不腐,保全证据。但此法撑不了太久,需尽快行动。” 秦长霄郑重拱手:“谢姑娘今日援手之恩,长霄铭记。” 说着取下大拇指上的扳指,递给谢明月。 “这是我的私人信物,谢姑娘若有事,可持此物前往翠轩楼寻我。” 翠轩楼? 谢明月诧异望了他一眼。 翠轩楼是京城近两年才兴起的酒楼,据说背后有人,没想到竟是秦长霄。 秦长安也连忙道:“谢姐姐放心,我和堂兄知道轻重,回去就悄悄想办法。” 他被谢明月的手段折服,竟十分自来熟地改口叫姐姐了。 事不宜迟,谢明月指挥红绡阿蛮从马车中取出她随身带的朱砂符纸,就地取材,结合山势走向,在尸坑周围布置起来。 她动作流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不多时,尸坑上方仿佛笼罩了一层薄雾,在暮色下更不显眼。 秦长霄默默看着,心中的疑惑与探究更深。 这位定远侯府的嫡女,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待一切处理完毕,天色已几乎黑透。 秦长霄本想立刻回京,但想到谢明月还要去清风观,便道:“天色已晚,吾等一同前往清风观歇息一宿。不知谢姑娘何时回京?” “我需在观中停留几日。”谢明月道,“秦公子若有事,可遣人来清风观寻我。” 事情暂定,众人不敢再耽搁,匆匆清理痕迹,怀着沉重又复杂的心情,重新上路,朝着清风观疾行。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再无来时的轻松。 秦长霄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逐渐被黑夜笼罩的山坳,又看了一眼谢明月乘坐的马车,桃花眼中光芒复杂。 他总觉得谢明月看他的眼神带着某种深意,还有那神鬼莫测的手段…… 让他忍不住生出探究。 “堂兄,谢姐姐说得对,这事儿咱们得暗中查,不能声张,不然被人发现了,咱们可就麻烦了。” 秦长安从马车中探出头,小声商量着。 “嗯。” 秦长霄轻轻点头。 夜里起了风,带来凉意,也让他头脑越发清醒。 今日之事,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秦国公府这些年几乎淡出皇帝的视线,但也越来越颓败,长此以往,恐怕又要被降爵。 虽然是不得已为之,可他忘不了祖父临终前老泪纵横的模样。 他老人家一辈子韬光养晦,空有满腔抱负,却不得不缩着尾巴做人,不到五十岁就郁郁而终。 即便这样,临死前还惦记着恢复秦王府的荣光。 身为祖父最疼爱的孙子,年幼时,他心中其实也有不少抱负。 但祖父死后,父亲越发昏聩,他为了活命,不得不伪装自己。 也逐渐失去了初心。 这铁矿案,或许是个绝佳的契机。 若能借此揪出谋逆大案,既能向皇帝表忠心,说不定还能趁机拿到世子之位,让父亲不敢再轻易拿捏他。 秦长霄在心里盘算着,眼神越来越亮。 秦长安还在兴奋地嘀咕:“诶,你说谢姐姐怎么这么厉害?不仅能驱鬼,还能把朝堂局势看得这么透彻,我看她比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都厉害。” 秦长霄睨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她确实不简单。” 对他而言,谢明月就像是黑夜里意外出现的一轮明月,皎皎光华,为他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心中已经有了些思路。 “回京后,我们去找于恪大人。” 他摸了摸袖中暗自藏起的一小块带有特殊徽记的碎布,眼神幽深。 “于大人?” 秦长安有些诧异,但他似乎习惯了听从秦长霄的话,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好。” 后面的马车内,红绡好奇地问:“小姐,您怎么知道这案子可能跟三位皇子有关?” 谢明月靠在车壁上,揉着发胀的脑门,语气疲惫地道:“猜的。” 她当然不能说,那一世她曾听闻,太子与三皇子为了夺嫡,暗中争夺矿产资源,甚至不惜草菅人命。 而二皇子虽不良于行,却一直暗中积蓄力量,只是从未有人将他与铁矿案联系起来。 这一世,她既然知道了此事,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红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那您为什么要帮秦公子?他毕竟是秦国公府的人,而秦国公府……” “秦国公府虽看似落魄,却也并非毫无根基。” 谢明月打断她的话,眸色沉沉,“秦长霄是嫡子,只要他愿意,迟早能拿到世子之位。” 更何况,他并不是真的纨绔。 她顿了顿,补充道:“与他合作,对我们有利无害。他需要有人帮他分析局势,看清前路。我需要有人帮我在京中立足,对付宋氏和崔砚。我们互帮互助,各取所需。” 还有一点,谢明月没有说出口。 秦长霄眉心那越来越浓的紫微帝气,注定他日后不凡。 提前与他绑定,于侯府于她,都大有裨益。 可惜有这层紫微帝气在,她同样看不清对方的命运走向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务之急,还是先请回祖母,养好身子再说。 马车继续前行,一轮明月破开乌云,清辉遍洒山林。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清风观的轮廓终于在月色中清晰起来。 “谢姑娘,清风观到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秦长霄清冽的声音。 红绡忙掀开车帘,谢明月扶着她的手下车,抬眼便见古朴的道观山门立在月色下,青瓦白墙,飞檐斗拱,观门紧闭,只有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秦长安跳下马车,熟门熟路地上前叩响观门上的铜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小道童探出头来。 第一卷 第18章 祖母安乐郡主 “秦二少爷?” 小道童认出秦长安,脸上露出笑容,“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秦长霄身上,愣了愣,“秦公子也来了?” “路上耽搁了,想在观里借宿一宿。” 秦长安笑嘻嘻地塞过去一个荷包,“玄清道长可在?我还想向他老人家请教呢。” 小道童接过荷包,有些不好意思:“秦公子来得不巧,师祖三日前云游去了,归期未定。” “又云游了?”秦长安垮下脸,“我来了三次,三次都不在。” “师祖闲云野鹤,来去随缘。” 小道童说着,目光落在后面的谢明月身上,“这位女善人也是来找师祖的?” 谢明月上前一步,行了个道揖:“小道长,我是定远侯府谢明月,想求见在观中清修的祖母安乐郡主,烦请通传。” “安乐郡主?” 小道童愣了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女善人请回吧,郡主奶奶这些年不见外客,连宗室贵人都少见,就是府里来人,郡主奶奶也未必肯见。” 秦长霄这时走上前,温声道:“小道长,麻烦通禀一声,就说秦国公府秦长霄、越国公府秦长安,陪同定远侯府谢大姑娘前来拜见姑祖母。” 小道童还在犹豫。 “请小道长将此物呈给祖母。” 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双手奉上,“若祖母仍不见,我愿在此等候。” 那玉佩成色中上,雕着简约的祥云纹,触手温润。 唯一特别的是,玉佩边缘有一处细微的裂痕,用金线细细镶嵌修补过。 小道童挠了挠头,接过玉佩:“那……诸位请先进来歇息,容小道去通禀。” 他侧身让开观门,引着众人进入前院茶室。 茶室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老子出关图,案上香炉里燃着檀香。 众人落座后,小道童奉上清茶,便匆匆往后院去了。 秦长安凑到谢明月身边,压低声音:“谢姐姐,你是安乐姑祖母的亲孙女,她肯定会见你的。” 秦长霄捧着茶杯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一双桃花眼看过来:“姑祖母这些年深居简出,我们虽是宗室晚辈,却也从未得见,谢姑娘长这么大,当真从未来拜见过姑祖母?” 谢明月轻轻摇头:“未曾。” 她顿了顿,又说道:“家中从不允许议论祖母,明月也是想着祖母离府多年,身为孙女,理当拜见。” 竟是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秦长霄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又皱了皱眉。 秦长安眼睛转了转,又忍不住问:“谢姐姐,你祖父和姑祖母……当年是怎么回事啊?只听说是性情不合,可具体……” “长安。”秦长霄淡淡打断他,桃花眼中带着警告,“长辈旧事,岂是我们可以议论的?” 秦长安讪讪闭嘴,却仍忍不住偷偷打量谢明月,显然对这桩陈年往事充满好奇。 谢明月垂眸喝茶,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侯府的这些往事当年也曾传得沸沸扬扬,不必她多说,以后他们也会知晓。 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传来。 这次进来的不是小道童,而是一位穿着深蓝色棉布褙子的嬷嬷。 她约莫五十余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神却透着精明干练。 她先是对着秦长霄和秦长安福了福身,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老奴刘氏,给两位公子请安。主子说,夜色已深,请两位公子在前院厢房歇息,明日若有闲暇,再来叙话不迟。” 秦长霄起身还礼:“有劳刘嬷嬷。明日定当拜见姑祖母,还请嬷嬷代为通传。” 刘嬷嬷颔首,这才转向谢明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神色复杂:“大姑娘,主子请你过去。只是主子今日身子乏了,只能说会儿话,还望大姑娘体谅。” “明月明白,多谢嬷嬷。” 谢明月跟着刘嬷嬷出了茶室,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往后山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侧竹影婆娑,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显清幽。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虚掩着,里头隐约透出昏黄的灯火。 院落外墙爬满青藤,显得古朴静谧。 刘嬷嬷在院门前停下,压低声音:“大姑娘,这些年,侯爷他只来过三次,夫人倒是来过一次,主子没见。” 这话说得含蓄,谢明月却听懂了。 她爹跟祖母,大抵是不大和睦。 “嬷嬷放心,”谢明月轻声说,“明月是来请祖母回家的,不是来添堵的。” 刘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推开院门:“主子在正房。” 院落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子中央种着一株老梅树,此刻枝头已结满花苞。 正房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似乎在看书。 谢明月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得近乎清苦。 一桌一椅一榻,皆是寻常木料。 书架上堆满经卷,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笔力苍劲。 窗边坐着的妇人闻声抬头看了过来。 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穿着素色细棉布常服,未施粉黛,只用一根普通木簪松松绾着发髻。 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风华,只是岁月在眼角刻下细纹,眼神沉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已将红尘看透。 谢明月上前,端端正正跪下行礼:“孙女谢明月,拜见祖母。” 安乐郡主放下手中的《南华经》,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起来吧。我离府时,你父亲尚未成亲。这些年,也从未听他说起过府中子女。”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讽意。 谢明月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是孙女来迟了。父亲鲜少提及祖母,孙女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忽然想起,这世上原来还有一位祖母,竟从未拜见,实在是不孝。” 安乐郡主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玉佩上。 那一瞬间,谢明月看到她拿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第一卷 第19章 可别往你爹脸上贴金了 玉佩是谢明月幼时贪玩从父亲书房偷拿的,听说是祖母留下来的,谢明月也是好奇才拿到手里玩耍。 不过当时谢德昌发了好大的火,谢明月怕挨打,因此没敢承认此事。 后来一直没见祖母归家,她便也慢慢忘了这块玉佩,直到出发前才想起来此物。 烛火跳跃,在安乐郡主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错觉。 “坐吧。”安乐郡主示意她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你父亲让你来的?” “父亲不知。”谢明月实话实说,“是孙女自己想来的。” “哦?”安乐郡主挑眉,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所为何事?” “想请祖母回府。”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良久,安乐郡主轻笑一声,微微摇头:“回府?我在观中清静了二十多年,早已不是侯府的人。为何要回去?” “因为侯府需要祖母坐镇。” 谢明月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恳切,“孙女前些日子回府,见府中乱了规矩,父亲公务缠身无暇他顾,弟弟妹妹们年幼需人教导。孙女想着,若祖母能回去主持大局,侯府才不至于昙花一现,立时败落。” 她说得浅显直白,却单单落了宋氏。 安乐郡主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细微声响:“可别往你爹脸上贴金了,他什么本事,都说三岁看老……罢了,你母亲我虽未见过,却也听说过。宋家是商贾出身,她能掌家这些年,想来也有几分本事。” 这话说得微妙,却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谢明月心中暗道有戏,脸上适时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难色,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母亲确实能干。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轻声说道,“孙女回府后,见母亲似乎变得跟以往不一样,待表姐极为亲厚,吃穿用度皆比照嫡女,甚至更胜一筹。孙女月例只有二十两,表姐却有三十两。府中下人时有议论,说表小姐才是侯府真正的大小姐。”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只低声道:“孙女并非计较这些银钱,只是担心长此以往,侯府尊卑不明、内外不分,传出去,怕是有损侯府的声誉。” 谢明月心中一片清明。 她历经数百年修行,早已不会为这些往事真正伤怀。 此刻的脆弱委屈,不过是演给祖母看的。 她需要让祖母看到她在侯府的艰难处境,看到侯府的隐患,从而生出回府整顿的心思。 果然,安乐郡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册,声音虽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岂有此理,一个商贾之女,竟比侯府嫡女还金贵?” 谢明月连忙道:“祖母息怒,许是母亲怜惜表姐远离父母,又是娘家侄女,这才多关照了些。孙女只是心中有些不安,怕长此以往乱了规矩,害了侯府,这才想来求祖母回府主持大局。” 她说着,适时地轻咳了几声,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显得面色更加苍白。 安乐郡主皱眉:“你身子不好?” “三年前为陛下挡箭,伤了心脉。” 谢明月轻声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药王谷养了三年,如今虽好些了,但仍需长期调理。” “药王谷?”安乐郡主沉吟,“可是那位医术通玄的林道长亲自出手?” “正是。若非林谷主妙手,孙女怕是已经见不到祖母了。” “过来,我看看。” 谢明月依言走近。 安乐郡主伸手搭上她的手腕,三指按在脉门上,闭目凝神诊脉。 她的手法娴熟,显然在观中这些年潜心学过医术。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脉象虚浮无力,心脉确有损伤。林道长开的方子可还在用?” “在用。只是……” 谢明月垂了垂眼帘,声音更低了些,“药方中有些药材颇为昂贵,孙女月例微薄,有些药材只能酌情减量,或寻些寻常药材替代。”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毫不留情地给宋氏上眼药。 堂堂侯府嫡女,连治病养身的药都吃不起,而一个外人却在侯府养尊处优,领着丰厚月例。 安乐郡主眼神骤然转冷。 她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半晌没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幽深。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将她本就沉静的面容衬得更加莫测。 谢明月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急不躁。 有些话不需要多说,点到为止即可。 祖母是聪明人,自会明白侯府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心里更清楚,宋氏偏心外姓,苛待亲生嫡女,对祖母来说或许是小事。 但,苛待的是为陛下挡箭的功臣,这对于处境尴尬的祖母来说,绝对不可饶恕。 良久,安乐郡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在观中住几日?” “听祖母安排。”谢明月乖巧道。 “那就住几日吧。” 安乐郡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洌气息。 她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声音有些飘忽,“回府之事,容我想想。天色不早了,你去歇息吧。刘嬷嬷会给你安排住处。” “是,孙女告退。” 谢明月行礼退出。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屋内似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刘嬷嬷一直候在门外,引着她去了东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换的,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大姑娘早些歇息。”刘嬷嬷温声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主子这些年……心里苦。您多担待。” “明月明白,多谢嬷嬷照拂。” 这一夜,谢明月睡得很沉。 白日里经历了太多事,又用了九字真言驱邪,早已身心俱疲。 而清风观远离尘嚣,气场清净平和,倒是适合休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谢明月便起身了。 她梳洗完毕,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戴任何首饰,只将长发简单绾起,便去正房给安乐郡主请安。 安乐郡主已经在院中打一套养生拳法,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呼吸绵长沉稳。 见她来了,也没停下,只淡淡道:“起得倒早。” “孙女来给祖母请安。” “嗯。” 安乐郡主打完一套拳,接过刘嬷嬷递来的温帕子擦汗,“从今日起,你每日晨起随我打这套拳。你这身子太弱,不调理不行。” “是,孙女遵命。” 谢明月乖巧应下,随即在安乐郡主的指点下,学着摆开架势。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显得生疏却认真,偶尔还因气息不稳轻咳一两声。 安乐郡主在一旁看着,不时纠正她的动作,语气虽淡,却颇为细致:“手臂抬高些……对,呼吸要匀长,跟着动作走……莫急,慢慢来。” 一套拳打完,谢明月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却比方才红润了些许。 安乐郡主点点头:“坚持下去,总有好处。” 早膳是清粥、两样小菜并一碟素包子,简单又质朴。 用过早膳,安乐郡主道:“我要去经堂抄经静心,你若不嫌闷,可随我去。” “孙女愿随祖母。” 经堂在观内深处,平日少有人至。 堂内供奉着三清祖师像,香案上供着鲜果,香炉里青烟袅袅。 安乐郡主在蒲团上坐下,铺开《道德经》绢本,研墨润笔,开始一笔一划认真抄写。 谢明月在她旁边另设一案,也拿了本《清静经》静静看着。 她没有抄,只是默读。 经堂内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一上午,祖孙二人相对无言,各自沉浸在经文的意境中。 阳光从窗格斜斜照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午膳后,安乐郡主照例要小憩半个时辰。 谢明月回到自己房间,刚想歇会儿,红绡便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小姐,刘嬷嬷来了,说秦家两位公子要回京了,特来辞行。” 第一卷 第20章 谢姐姐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前院,秦长霄两人已经拜见过安乐郡主,这会儿收拾妥当,准备告辞。 见谢明月出来,秦长霄上前一步。 耀眼的金阳中,他一身绯色锦袍依旧招摇,但眼神却比昨日沉稳深邃了许多,那副惯常的纨绔姿态也收敛了不少。 “谢姑娘,我们这就回京。” 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见,“铁矿案之事,我心中已有计较。你回京后若有急事,可派人持那玉扳指去翠轩楼寻我。” “秦公子万事谨慎。” 谢明月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递过去,神色坦然,“这里面是安神符,贴身佩戴,或可宁心静气,避些烦扰。此去京城,望你一切顺利。” 秦长霄接过锦囊。 锦囊是普通的素色缎子,入手却细腻温润。 他指尖触及锦囊,心中微动,抬眸深深看了谢明月一眼。 少女站在光影里,眉眼淡然,眸光清澈,仿佛昨日那个震慑群鬼的女子只是幻影。 可他知道不是。 “多谢。” 他将锦囊仔细收入怀中,想了想,又补充道,“清风观清静,姑娘可多住些时日,好好将养身子。京城……近日或不太平。” 这话说得含蓄,但两人心照不宣。 铁矿案一旦开始查,京城必然风波暗涌。 秦长安也凑过来,少年脸上已不见昨夜的惊慌,眼睛亮晶晶的:“谢姐姐,你好好陪姑祖母,等我回去就跟我娘说,让她得空去侯府看望你和姑祖母。” 至于安乐郡主是否愿意跟谢明月回侯府,他竟是一点都不担心。 在他心里,谢明月那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就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有劳秦二少爷挂心。” 谢明月笑着点头。 见他一副乐呵呵不知愁滋味的模样,还是没忍住提醒道:“你要是信我的话,以后碰到外面的女子少接触,特别是那些卖身葬父,看起来很可怜的女子,遇到了有多远闪多远,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值得同情。” “什,什么女子?” 秦长安瞬间耳根通红,急忙解释,“我还小,才不在外面乱来!” “记住我的话即可。” 谢明月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送走秦家兄弟的马车,清风观门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尘嚣。 谢明月转身,朝着经堂方向缓步走去。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明亮,将她素白的衣裙镀上一层淡金色。 …… 与此同时,回京的马车上。 秦长霄靠着车厢,看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堂兄,咱们真要从于大人那儿入手?” 秦长安压低声音问,脸上既有兴奋也有不安,“他那人又臭又硬,能听咱们的?” 秦长霄收回目光,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于恪身为御使,为人刚直不阿,曾因弹劾权贵被贬黜过。如今虽官复原职,却仍在都察院坐冷板凳。他缺一个能让他重新进入朝堂视野的机会。” 他顿了顿,双眸更加深邃:“而我们,正好能给他这个机会。我们提供线索,他来查案。事成,他是首功,我们暗中得利;事败,我们也只是偶然发现异样的热心百姓而已。” “可那些鬼魂说的铁矿,”秦长安咽了口唾沫,“万一真牵扯到哪边,堂兄,咱们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却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秦长霄靠回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素锦香囊。 香囊触感温润,仿佛还带着谢明月指尖的余温。 他沉默良久,桃花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扛不住也得扛。”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卷进去的问题,是已经卷进去了。那些冤魂选中我们,这就是因果。躲,反而更危险。” “更何况,你觉得,我们秦国公府,还能继续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吗?” 秦长安一愣。 秦长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祖父装糊涂保住了爵位,到我这里,若是继续装下去,秦国公府怕是要从勋贵圈子里除名了。况且,秦长林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我爹偏心,我娘软弱,我能否继承国公府,都是未知。”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 秦长林是他庶兄,也是秦国公最喜欢的爱妾生下的儿子,一向得他偏爱。 秦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越国公府虽也偶有风波,但父母恩爱,兄友弟恭,与秦国公府那摊浑水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所以这铁矿案,”秦长霄声音转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是危机,也是转机。若能借此事立下功劳,入了陛下的眼,或可为我得到世子之位,添些实实在在的助力。” 秦长安眼睛渐渐亮起来:“堂兄你是想……” “借力打力。” 秦长霄打断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碎布,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徽记,“我们不直接查,让该查的人去查。而于恪,是个好人选。” 他收起碎布,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谢明月的面容。 少女今日临别时的眼神,清明透彻,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算计。 秦长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说道:“堂兄,谢姐姐竟然单独送你符咒,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说着还挤眉弄眼地捅了捅秦长霄的胳膊,那模样,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莫要瞎说。” 秦长霄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锦囊,注视良久,才道:“她是个聪明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已是午后。 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与清风观的宁静恍如两个世界。 撩开车帘,望着熟悉的街景,秦长霄脸上又缓缓浮起一股轻浮之意。 他整了整衣襟,对秦长安道:“回去后,一切如常。该吃吃,该玩玩,翠轩楼照去,赌坊照逛。明白吗?” 秦长安重重点头:“明白!装傻嘛,我在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 三日后,清风观后山竹庐。 晨光熹微,山间薄雾如纱。 谢明月正陪安乐郡主在院中煎药。 药炉上白气袅袅,祖母手持蒲扇,神色淡漠,虽允她日日来陪,却始终言语疏离,似在观望。 “你祖父当年,便是这般殷勤。” 安乐郡主忽然开口,语气微讽,“端茶送水,嘘寒问暖,转头便撕毁盟约,抬妾进门。” 谢明月垂眸搅动药汤,声音平静:“孙女不敢与祖父比。只求祖母信我一次,侯府乱象已生,若无人拨乱反正,恐将不保。” 她说的是实话。 若是让谢西洲袭了爵,整个定远侯府都将姓宋,再不复谢氏血脉。 安乐郡主冷笑一声,正欲再言,忽闻山下传来急促锣声与哭喊。 不多时,刘嬷嬷快步走了进来。 “何事?” 安乐郡主抬眼问道。 第一卷 第21章 招魂 “是山下周家村的村民,说他儿子落水后昏迷不醒,大夫束手无策,想求玄清道长救命,可道长云游未归,明心道长不忍他失望,要过去看看,说主子精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便让奴婢来请主子一起去。” 刘嬷嬷语速飞快地回禀,手上已经开始清理东西了。 明心道长是玄清道长的弟子,他开口,主子不会不应。 果然,便见安乐郡主放下手中蒲扇,眉头微蹙:“落水昏迷?若只是寻常溺水,大夫不至于束手无策。罢了,既然明心道长相请,便去看看吧。明月,你也随我去。” “是,祖母。” 谢明月放下药匙,净了手,又吩咐红绡阿蛮带上她的小药箱。 里头除了寻常药物,还有她这几日闲暇时画的几张安神定魄的符纸。 一行人匆匆下山。 来求救的汉子叫周大勇,三十来岁,是山下周家村的村民。 周家村离清风观约莫三里路,众人脚程快,不到两刻钟便到了。 周家的三间瓦房前已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面带忧色。 见道士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屋里头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进屋一看,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坐在炕沿,正是周大勇的妻子王氏,此刻握着孩子的手不停抹泪。 周大勇扑到炕边,声音发颤:“道长,您看看,铁蛋他,他还有救吗?” 明心道长是位四十余岁的中年道士,面容清癯。 他上前仔细查看孩子的面色,又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无神,心中已有了猜测。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下决断,而是让安乐郡主上前给孩子把脉。 安乐郡主搭脉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脉象虚浮紊乱,似有似无,这不像是寻常溺水之症。” “你这孩子,怕不是寻常溺水。” 明心道长看向周大勇,语出惊人,“他印堂发黑,面色青中透灰,气息虽在却游离不定。这是丢了魂。” 说着又问了几个问题。 “丢魂?” 周大勇和王氏齐齐惊呼,周围的村民也窃窃私语起来。 铁蛋落水前就在河边玩石子,和平时一样,结果不知道怎么就落了水。 是同村的孩子看见喊人,捞上来时吐了些水,之后就一直这样。 明心道长听完点头:“看来贫道所料不错,寻常溺水,即便昏迷,面色也不至如此。” 他问周大勇,“那河里近些年,可出过什么事?” 周大勇脸色微变,眼神闪烁。 王氏也哭声一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旁边一个老村民摇头道:“这段河太平得很,这些年没听说淹死过人。倒是前年秋天,铁蛋的爹李老实出了事,在野狼坡被狼群啃了,发现的时候只剩几块骨头和破衣裳,惨啊。” “是啊,李老实死得惨。”有村民附和,“好好一个人,上山砍柴就……” “怎么,你不是这孩子的亲爹?” 明心道长诧异看向周大勇。 “不,不是。” 周大勇面色一僵,结结巴巴地解释,“李老实没了后,秋娘日子难过,我,我看不过去,就娶了她,我把铁蛋当亲生儿子看待,村里人都知道。” 说着似是为了求证般,看向周围村民,“不信你问问他们。” “大勇说的没错,铁蛋没了爹,秋娘一个妇道人家,还病了一场,哪能养活孩子,大勇心善,便娶了她。” “这事是经过李家族老同意的,铁蛋也愿意跟他亲近。” 村民们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 明心道长微微点头,不过眉心依旧紧蹙。 他看着铁蛋和周大勇的面相,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只当自己学艺不精看错了。 谢明月静静站在祖母身侧,目光扫过周大勇和王氏的脸,心中不禁冷笑。 这世上的腌臜事,果然大同小异。 此时明心道长已经吩咐周大勇去准备招魂之物。 “需要孩子贴身的衣物一件、一碗糯米,另外再准备一只红冠公鸡。” 他说道。 周大勇连连应下,和几个村民分头去准备。 东西很快备齐。 明心道长在屋内设下简易法坛,铺开孩子的小褂,点燃三柱清香,口中念念有词。 他步罡踏斗,手持桃木剑,神色肃穆。 村民们屏息看着,安乐郡主也凝神观望。 谢明月却微微摇头。 这道士方法虽对,但低估了那水鬼的怨气,恐怕不是寻常招魂术能应付的。 果然,明心道长念咒至关键处,桃木剑指向门外河的方向,大喝:“魂归来兮!” 忽然,屋内烛火剧烈摇曳,门窗“哐当”作响。 一股阴冷刺骨的风不知从何灌入,吹得人遍体生寒。 供桌上的清香“咔嚓”一声齐齐折断。 明心道长脸色大变,挑了公鸡血抹在桃木剑上,再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邪祟退散!” “嘭”的一声,桃木剑竟从中炸裂! 明心道长被一股无形之力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几乎同时,炕上的孩子浑身剧烈抽搐起来,面色由青灰转为骇人的紫黑,嘴角溢出黑血。 “铁蛋!” 周大勇和王氏扑到炕边,哭喊声撕心裂肺。 明心道长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惊骇:“不好,那水鬼怨气太重,现在被激怒,要吞了孩子的魂魄!” “啥?那玩意儿这么厉害,连道长都镇压不住?” “这可怎么办?它不会跑出来,要害死咱们所有人吧?” “都怪道长,没那本事,就别揽活啊……” 村民们顿时乱作一团,甚至开始埋怨明心道长不该出手,激怒了水鬼。 安乐郡主脸色微沉,上前一步,手刚搭上铁蛋的脉搏,脸色瞬间就变了。 孩子的脉象正在急速衰弱。 谢明月冷眼看着这一切。 铁蛋脸上的死气又浓了一分,那水鬼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若再无人制止,这孩子必死无疑。 她本不想管这闲事。 报应不爽,自有天收。 可转念一想,大人造的孽,稚子何辜? 况且…… 谢明月目光扫过祖母沉重又无奈的面色,心中微动。 若是此刻出手,既救了孩子,得一桩功德,也能让祖母看看她的本事,获取更多的支持。 日后祖母想起今日之事,再联想侯府情形,或许能更早看透宋氏母子三人的真面目。 就在周大勇夫妻哭天抢地,众人束手无策之际,谢明月轻轻上前一步。 第一卷 第22章 水鬼现身 “让我试试。” 少女声音清冷,骤然在屋内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周围霎时一静,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谢明月。 安乐郡主一怔:“明月,你……” “孙女在药王谷时,曾随林谷主学过些安魂定魄的法子。” 她语气淡然,似胸有成竹。 明心道长喘息道:“姑娘小心,那东西已是厉鬼,不好对付。” 谢明月微微颔首,转向周大勇,眸光如冰:“借你心头血一用。” “心、心头血?” “左手中指,三滴。” 周大勇救子心切,连忙咬破中指。 谢明月取碗接血,又让王氏也滴了三滴。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以指蘸血,在孩子额前迅速画下一道繁复符文。 猩红刺目,笔走龙蛇,带着奇异韵律。 画毕,谢明月退后一步,双手掐诀,低诵:“天地自然,秽气分散……魂安魄定,邪祟伏形……” 清越的念诵声中,屋内阴风渐止。 孩子剧烈的抽搐缓缓平复,脸上的紫黑色也逐渐褪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明心道长更是睁大了眼。 这少女的掐诀手印,分明是正宗道门传承,且功力远在他之上! 这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年纪,就算从娘肚子里开始修行,也没这么厉害吧? 难道这世上真有不出世的天才? 就在此时,谢明月念咒声忽转凌厉:“现!” 话音落下,屋内温度骤降。 一道模糊扭曲的灰色影子,突然自孩子身上浮现。 “鬼,鬼啊!” 众人吓得纷纷倒退。 下一刻,就见谢明月随手一甩,那影子惨叫一声,从那孩子身上被拽了出来。 影子挣扎着,在炕前凝聚成人形。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浑身湿透,衣衫褴褛。 可怕的是,他的身体像是被胡乱拼凑而成,胳膊腿包括躯干四分五裂,有些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 唯独那张脸还算完整,此刻却因怨恨愤怒而扭曲着。 “李、李老实?” 有村民失声尖叫。 “真是李老实!他……他的身子怎么回事?” “真的被狼撕碎了吗?” 屋内惊呼声四起。 周大勇如遭雷击,猛地看向王氏。 王氏尖叫一声,瘫软在地,裤下竟湿了一片。 李老实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周大勇夫妻俩,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血符红光束缚,动弹不得。 明心道长瞳孔骤缩。 他耗尽心力,甚至被水鬼所伤,都未能撼动其分毫,可谢明月不过取了一滴指尖血,捏了个简单的法诀,便轻易将水鬼制服,还逼其现形。 这份手段,何止是在他之上? 恐怕连师父玄清道长都未必能做到! 安乐郡主更是心潮翻涌,目光沉沉落在谢明月的身上,满是诧异与探究。 她想起谢明月说过在药王谷待了三年,莫非是跟着李道长学了道术? 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的通了。 谢明月冷眼看向惊恐的周大勇夫妇,微微勾唇:“水鬼已现形。既然他要害这孩子,何不让他亲口说说缘由?” 村民们反应过来,纷纷喊道: “李老实,铁蛋可是你的儿子,你疯了吗要害死他?” “就是,铁蛋没了,以后你连烧纸的人都没有。” “你生前最疼铁蛋了,为啥害他?” 李老实嘶吼着,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一双眼怨毒地盯着周大勇夫妇,仿佛要将两人生吞活剥。 周大勇和王氏脸色惨白,缩在一起瑟瑟发抖,不知是吓得还是心虚。 村民们还在质问李老实,甚至越问越起劲,什么猜测都冒出来了。 “李老实怨气这么重,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不会另有隐情吧?” “看他要吃了王氏的样子,难道是她害死的?” “还真有可能,当初也是王氏说李老实被狼群吃了,咱们才信了的……” …… 李老实听到这些话,怨气更盛,挣扎得更烈,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见状,谢明月甩出一道安神符落在李老实身上,才道:“你若真有冤屈,今日可说个明白。有吾等在,必会为你做主。” 安神符果然有用,李老实很快就停止了挣扎。 他张了口,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沙哑又怨毒,在院中回荡: “是周大勇和王氏这对奸夫淫妇害了我!他们将我砍成数段,扔进河里喂鱼,又谎称我在野狼坡被狼吃了,我恨,我恨啊!” “轰!” 这话如惊雷炸响。 村民们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大勇和王氏。 周大勇面如土色,连连摆手:“我,我没有杀你,你别胡说!” 王氏也崩溃了,尖叫道:“你们不要听他胡说,他是鬼,鬼话不能信!” “我胡说?” 李老实冷笑,暗红色的血泪顺着他青紫的脸颊滑落,看着触目惊心。 “那日我在河边打鱼,撞见你二人在芦苇丛中苟合,王氏说铁蛋本就是你的种,让我替你养儿子,还说以后让他认你做干爹,给你养老送终。” “你二人见事情败露,怕我传出去,竟联手将我按在河里,还拿出柴刀将我砍成数段,丢进河里喂鱼。” “哈哈哈……” 他说到这里,仰天惨笑,血泪汹涌:“我李老实一生本分,养了别人的儿子,还被奸夫淫妇碎尸万段,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真相震得说不出话。 谁也没料到,平日里看似憨厚的周大勇,竟做出这等通奸害命的勾当。 更没想到,铁蛋竟不是李老实的儿子,而是周大勇的孽种。 “畜生!简直是畜生!” “周大勇!王氏!你们还是人吗?!” “李老实多好的人啊……” 众人的怒骂声此起彼伏,唾沫星子几乎要将二人淹没。 周大勇与王氏缩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筛糠,再也无法辩驳。 明心道长长叹一声,闭目念了声“无量天尊”。 安乐郡主脸色铁青,看向周大勇夫妇的眼神如看污秽。 这等恶行,令人发指! 谢明月静静看着,心中无波。 她早就从这对夫妻的面相看出了端倪。 两人的夫妻宫纠缠晦暗,带着血光煞气,显然手上有命案。 而铁蛋跟这两人的子女宫相呼应,分明是两人的亲生儿子。 她出手,不过是想让祖母亲眼看看,这世间有些人,表面老实,内里却毒如蛇蝎。 就如同侯府里,有些人表面温婉,背地里却算计着鸠占鹊巢。 她目光扫过周大勇二人,又看向李老实,沉声道:“你有冤屈,本可去阴司告状,如今却化作厉鬼伤人,已是犯了阴律。今日我不罚你,便做主将这对狗男女送交官府,依法治罪,还你一个公道,你可愿意?” 第一卷 第23章 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李老实闻言,身形一顿,眼中血光微敛。 他缓缓抬头,望向谢明月,那双充满怨毒的眸子里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你……真能送他们去官府?” 他声音嘶哑,带着颤抖,“不是哄我?” “今日之事,有全村人为证,更有清风观的道长作保。” 谢明月神色淡然,却字字如铁,“若官府不受理,我亲自上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 李老实怔怔望着她,良久,忽然“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姑娘!” 他哽咽着,血泪混着泥水滑落,“我李老实死得冤,可我不愿做厉鬼永世不得超生……只求公道二字!” 话音未落,他身形开始渐渐透明,周身戾气如潮水退去,黑烟袅袅升空,似有解脱之意。 明心道长见状,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往生咒符,低声诵念。 就在此时,炕上的孩子轻轻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爹……” 他迷迷糊糊唤道,目光落在李老实快要消失的身影上。 这一声爹,让李老实浑身一震。 他深深看了孩子最后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怨恨,有悲凉,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身影渐渐淡去,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怨气已散,轮回可入。 随着李老实魂魄消失,屋内的阴冷之气彻底散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铁蛋苍白惊慌的小脸上。 众人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中缓过神,就听铁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你去哪了?娘,我爹呢?”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挣扎着要找爹。 年幼的铁蛋并不知道,自己险些成了李老实复仇的牺牲品,更不知自己的身世藏着这般龌龊。 屋内一片唏嘘。 几个义愤的村民上前,将瘫软的周大勇和王氏捆了起来。 周大勇还在徒劳挣扎,口中胡乱哭喊:“我没有杀人,是他污蔑我,你们不能仅凭他的鬼话就定我的罪啊!” 王氏方才昏死过去,被两个妇人拖到院外泼了冷水才醒,醒来便疯疯癫癫地叫嚷。 “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 村民议论纷纷,有人去报官,有人忙着哄铁蛋,还有人围着谢明月,眼神敬畏如见神女。 明心道长强撑着起身,走到谢明月面前,郑重地行了个道揖:“谢姑娘道法通玄,贫道佩服。今日若非姑娘出手,不仅这孩子性命难保,贫道恐怕也……惭愧,惭愧。” 他脸上满是后怕与钦佩。 谢明月侧身避了半礼:“道长客气,不过机缘巧合,学了些皮毛罢了。” 说着她眉心微微一蹙。 她这身子实在不争气,只是施展几道手印而已,就有点吃不消,心脉处隐隐传来一阵钝痛。 这细微的神色变化,被一旁的安乐郡主尽收眼底。 她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扶住谢明月的胳膊,指尖触到她的脉搏,眼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只剩下担忧。 “傻孩子,身子本就弱,还这般逞强。” 安乐郡主的声音不复往日的疏离,甚至抬手轻轻抚了抚谢明月的鬓发。 “走,跟祖母回去,我给你熬些凝神养心的汤药,再让刘嬷嬷炖些燕窝,好好补补。” 谢明月心中微动,抬眸看向祖母,见她眼底满是关切,不由弯了弯唇角。 “好,听祖母的。” 回程的路上,山间清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安乐郡主一路沉默,心中复杂难言。 这个孙女,今日给了她太多震撼。 冷静果决又身怀奇术,更难得的是那份洞察人心的锐利和担当。 尤其是那眉眼气度,恍惚间竟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同样骄傲聪慧,不甘被命运摆布。 “方才那般凶险,你就不怕被厉鬼反噬?” 她忽然问道。 谢明月垂眸浅笑:“孙女有把握。更何况,孙女也看不得恶人做了恶事,却报应到一个孩子身上。” 安乐郡主心中一颤,脚步顿住,转头看向谢明月。 少女的眸光清澈,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隐忍,显然曾经受了不少委屈。 她忽然想起谢明月此前说的话,突然就下了决断。 “明月,祖母陪你回侯府。” 谢明月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原以为还要再等几日,祖母才会下定决心,没想到,这才三日,就改了主意。 “那宋氏既然敢苛待你,敢在侯府兴风作浪,想必是忘了我这个老太婆还活着。” 安乐郡主的眼神凌厉如刀,带着久经世事的威严,“祖母虽避世多年,可郡主的身份还在,定要让她把欠你的,一一还回来,让侯府那些人看看,我安乐的孙女,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避居清风观,是看透了谢家父子的凉薄,想图个清静。 可如今,她的孙女被人欺辱,都求上门了,她若再袖手旁观,便不配做这祖母。 看着祖母眼中真切的爱护,谢明月心中升起一丝暖意:“都听祖母的。” 这一世,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祖母坐镇,侯府的天,该变一变了。 红绡与阿蛮跟在两人身后,阳光将几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一道坚实的屏障,隔绝了所有风雨。 回到道观,刘嬷嬷便煮了汤药与燕窝。 安乐郡主亲自看着谢明月喝下汤药,又叮嘱她好生歇息,才转身去吩咐刘嬷嬷收拾行装。 “明日一早就下山,回定远侯府。” 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刘嬷嬷虽有讶异,却立刻应下:“是,主子。奴婢这就去准备,定让您风风光光地回府。” 隔壁屋内,谢明月靠在软榻上,红绡正为她揉捏小腿。 阿蛮端来温水,脸上满是欢喜:“小姐,太好了,老夫人终于肯回府了,这下她们再也不敢欺负您了!” 谢明月淡淡勾唇,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迎祖母回府,只是开始。 宋氏、谢西洲、宋明珠…… 那些欠她的,害她的,她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定远侯府。 宋氏正对着镜子试戴新得的红宝石簪子,宋明珠在一旁柔声夸赞:“姑姑戴这簪子真好看,衬得气色都好了。” “你也有。” 宋氏笑了,转头就吩咐钟嬷嬷:“钟嬷嬷,去把那对海棠嵌宝蝴蝶簪子拿来给表小姐。” “老奴这就去。” 钟嬷嬷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描金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铺着一层素色锦缎,一对海棠嵌宝蝴蝶簪静静卧在其上,精致得令人挪不开眼。 簪身以赤金打底,雕成重瓣海棠,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栩栩如生,花心处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色泽浓烈如血,周围缀以细碎南珠,在光线下流转出温润柔光。 最妙的是簪尾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蝶翼以点翠工艺制成,蓝绿交织,泛着幽幽冷光,蝶须上还悬着极细的金丝流苏,走动时轻轻摇曳,仿佛活物振翅。 这样一对簪子,堪称稀世珍品。 宋明珠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她素来爱华服美饰,这簪子贵重不说,更难得的是雅致中透着贵气,正合她心意。 “姑姑,这太贵重了……” 她声音软糯,手指却将簪子攥得死紧。 宋明珠今年十七岁,身段窈窕,杏眼桃腮,梨涡浅浅,与宋氏极为相像,却比宋氏年轻时更添三分娇媚。 宋氏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涌起无限怜爱。 这才是她的骨肉,至于谢明月……那个孽障! 想起当年生谢明月时的场景,宋氏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第一卷 第24章 宋明珠的野心 当年宋氏生谢明月时大出血,差点就此去了,又因为是谢德昌的种,自小便厌恶她,很少给她好脸色。 宋明珠不知道这些,想到谢明月占了侯府嫡女的位置这么多年,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荣华富贵,心中就嫉恨难言。 如今谢明月回来了,姑姑素来好面子,说不定也会给她准备贵重首饰。 可是凭什么? 她才是母亲的长女。 宋明珠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嫉妒与不甘,随即抬眸,换上一副担忧关切的神色。 “表妹回来这几日,一直不见人影,也不知去了哪里。她一个姑娘家,身边就只有两个丫鬟,这要是遇到了坏人可怎么办?” 她语气轻柔,满是担忧,实则字字诛心。 一个未出阁的闺秀,擅自离府数日,连行踪都不报,传出去便是失德不守规矩,名声可就毁了。 宋氏果然沉了脸。 她摘下头上的红宝石簪子,随手丢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外跑,眼里哪有我这个母亲?” 宋氏冷笑,“即便在外面遇到事,那也是她活该,休想拖累侯府的名声!” 这话说的刻薄至极,没有半点母亲对女儿的关爱。 宋明珠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担忧:“姑姑别这样说,表妹她……许是年纪小不懂事。” “七月就及笄了,还小?” 宋氏越说越气,“你也就比她大两岁,看看你多懂事,再看看她,整日冷着张脸,活像我欠了她似的。” 想到谢明月这次回来,接连让她没脸,心中更加窝火。 宋明珠见状,知道火候到了,便转了话头,伸手挽住宋氏的胳膊,轻轻摇晃着撒娇:“姑姑别气,说不定表妹是有要紧事才耽搁了。姑姑,这簪子真好看,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宋氏被她哄得气消了几分,拿起海棠嵌宝蝴蝶簪,小心翼翼地为她插在发髻上。 铜镜中,少女娇艳如花,一对华簪在乌发间流光溢彩。 宋明珠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痴迷。 这样的富贵,这样的宠爱,本该都是她的。 她宋明珠,合该是侯府嫡女,合该拥有这一切。 她忽然转过身,抱住宋氏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娘……” 这一声叫得极轻,却如惊雷般在宋氏耳边炸响。 她浑身一颤,低头看着怀中少女,眼圈瞬间红了。 十七年了。 自她将双胎之一的宋明珠交给养兄,认在大嫂刘氏名下,自己则带着长子谢西洲回京,她就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个女儿。 这些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明珠叫她姑姑,看着他们兄妹不能相认,心中如刀割般疼。 宋明珠似乎意识到失言,慌忙抬起头,眼中已蓄了泪水:“对不起,明珠一时糊涂失言,姑姑对明珠这般好,比亲娘还亲,明珠心里早就把姑姑当娘了。” 她说着,眼泪簌簌落下,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宋氏的心,彻底碎了。 她紧紧抱住宋明珠,眼泪滚落:“傻孩子,你是娘的命啊!” 当年她贪慕将军府的权势富贵,狠心抛弃了对她一往情深的养兄宋庆宗。 虽说两人名义上是兄妹,可若是她当年肯求求父亲,未必不能嫁给他。 古往今来,嫁给养兄的女子不在少数。 是她对不起宋庆宗,可宋庆宗却始终念着她,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依旧牵挂着她,事事为她着想,暗中给她送银钱,给孩子们铺路,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娘对不起你……” 宋氏哽咽着,摩挲着宋明珠的脸,“你这样好,这满京城的男儿哪个配得上我的明珠?” 她顿了顿,试探道:“诚宁伯世子,你觉得如何?他品貌端方,家世显赫,对你也一向青眼有加……” 宋明珠心中一喜,随即又涌起一阵不甘。 诚宁伯世子赵羡安生得俊朗,家世显赫,对她一向殷勤。 可诚宁伯府并无实权,赵羡安本人也只是个闲散世子,没什么出息。 她这辈子做梦都想做人上人。 凭她的美貌与心机,即便入宫做皇妃都绰绰有余,仅仅做个无实权的世子夫人,如何能满足她的野心? 不过,赵羡安倒是个不错的退路。 万一攀不上更高的枝,嫁入诚宁伯府也算体面。 心思电转间,她已做出反应。 “赵世子与表妹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素来要好,我若是横插一脚,岂不是成了不知廉耻之人?” 她眼角泛红,语气柔弱得令人心疼,“传出去,还会连累姑姑的名声。爹说,姑姑在侯府不容易,叫我不要给姑姑添乱……” 宋氏心如刀绞,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别提那个逆女!” 她擦去眼泪,语气坚定,“她哪里有你半分孝顺?再说她回来这些日子,也不见赵世子上门来问,可见两人没那个缘分。只有我的明珠,才配得上世子夫人这个身份。” 她握住宋明珠的手,郑重道:“等赵世子再来府上,娘就帮你问问他的意思。你放心,娘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宋明珠故作娇羞地低下头,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世子夫人算什么? 她的目标是皇宫,是皇妃之位,再不济也要做个皇子妃,尊享无上荣光。 但她没有拒绝宋氏的安排。 若是嫁不进皇家,做个世子夫人,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沉浸在对未来荣华富贵的憧憬中。 却没料到,一道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很快便打破了这份惬意。 第一卷 第25章 大小姐请老夫人回府了 翌日清晨,宋氏正对镜梳妆,丫鬟紫烟在旁伺候着梳头。 钟嬷嬷端来早膳,另一个心腹黄嬷嬷在一旁禀报府中事务。 “夫人,昨儿庄子上送来的账目有些问题,老奴瞧着一笔五十两的支出对不上……” 宋氏漫不经心听着,手指抚过鬓边新戴的赤金点翠步摇。 这是昨儿谢德昌送的,说是得了笔外财。 她心中满意,不管谢德昌如何无能,这些年面上对她还是不错的。 正此时,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翠柳慌慌张张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夫人,不好了!” “放肆!”钟嬷嬷呵斥,“没规矩的东西,何事这般惊慌?” 翠柳扑通跪下,脸色煞白:“门房刚得的消息,老夫人要从清风观回来了,说是傍晚便到府,是、是大小姐亲自去接的。” “哐当!” 宋氏手中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妆台才站稳:“你……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 翠柳声音发颤,“传话之人是老夫人身边的管事秦忠。” 宋氏浑身冰凉。 秦忠是婆母身边的二管事,这些年也曾来过侯府几次。 所以,此事做不得假。 谢明月! 她怎么敢! “她什么时候去的清风观?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宋氏厉声质问,声音尖利得刺耳。 一屋子丫鬟嬷嬷吓得跪了一地。 钟嬷嬷面如土色,颤声道:“夫人息怒,大小姐前几日出门,只说是去城外上香,老奴、老奴实在不知她是去请老夫人……” 都怪她,想着大小姐不得宋氏喜欢,整个侯府也无人在意她的去向,便没向宋氏禀报。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夫人还不知道要如何发怒。 “废物!一群废物!” 宋氏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狠狠砸过去。 瓷盒砸在钟嬷嬷额角,顿时见了血。 钟嬷嬷不敢躲,只连连磕头:“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宋明珠从隔壁匆匆过来,见此情景也是脸色煞白:“姑姑,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绣缠枝莲的褙子,衬得肌肤胜雪,可此刻那张娇媚的脸上满是惊慌:“老夫人回来,这府里……” 这府里,往后就不是宋氏说了算了。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可宋氏明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侯爷呢?侯爷知道了吗?” “侯爷已经知道了,”绿竹小声回道,“正在前厅发脾气,说、说……” “说什么?” “说夫人连家里人都看不住,竟让大小姐私自出府去请老夫人,简直是丢人现眼。”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好,好一个谢德昌! 出了事,他第一时间不是想办法应对,而是责怪她。 “姑姑,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宋明珠扶住她,低声道,“老夫人回来,得赶紧准备迎接。还有院子……老夫人回来,住哪里?” 这话提醒了宋氏。 她猛然想起,她现在住的正院荣庆院,原本是老夫人住的。 三年前将军府改建,其他院子都被推倒重建,唯独荣庆院被谢德昌留了下来,夫妻俩搬了进去。 她明白谢德昌的心思,既是念及母子情分,也是想借着安乐郡主的余威,撑一撑侯府的门面。 可现在老夫人回府,难道要她腾出院子吗? 凭什么? 她才是侯府女主人! “快,快去收拾倚梅轩!”宋氏急声道,“把最好的摆设都搬过去,床褥被枕全换新的,熏香用我库房里那盒沉水香……” “倚梅轩?” 黄嬷嬷蹙眉,“那院子虽然精致,可到底是偏院,老夫人会愿意住吗?夫人要不问问侯爷的意?” “问什么问,难道要让侯爷搬出来?”宋氏烦躁道,“荣庆院是侯府正院,侯爷是一家之主,哪有让一家之主搬去偏院的道理?”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德昌的怒喝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磨蹭。” 谢德昌沉着脸走进来,看见满地狼藉,眉头皱得更紧。 他今日穿了身赭色直裰,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这是宋氏去年送他的生辰礼,上好的和田玉,花了她五百两银子。 “侯爷……” 宋氏迎上去,眼泪说来就来,“妾身实在是……明月那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去请老夫人这么大的事,竟一声不吭,这不是让外人看咱们侯府的笑话吗?” 谢德昌阴沉沉地看她一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母亲已经起程,傍晚便到。院子收拾好了吗?” “妾身正让人收拾倚梅轩……” “倚梅轩?” 谢德昌打断她,“那是给客人住的院子,母亲是侯府的老夫人,我的亲娘,你就让她住偏院?” 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德昌却越说越不耐烦:“还有,荣庆院是母亲当年住的院子,我搬进去本就于理不合。这些年母亲不在也就罢了,如今母亲回来,自然该物归原主。” “什么?” 宋氏失声道,“侯爷要搬出荣庆院?” “不然呢?” 谢德昌瞪她,“难道让母亲住偏院,我在正院逍遥?传出去,我谢德昌还要不要做人了。当年要不是你说身为侯府主人却不住正院,有失威望,本侯也不会搬进去住。” 宋氏气了个仰倒。 这个男人,明明是他想住荣庆院,她只不过顺着他的心意劝了两句,如今遇到事了却只会往她身上推。 她真是命苦。 谢德昌却还在催促:“赶紧的,让人把荣庆院收拾出来。我的东西搬到前院的松涛斋,你的东西,先搬到倚梅轩暂住。” 宋氏如遭雷击。 松涛斋是前院书房,谢德昌搬去那里倒还说得过去。 可让她搬去倚梅轩,那岂不是等于告诉全府上下,她这个侯夫人在老夫人面前,只能退居一席之地? “侯爷,这、这不合规矩……”她试图挣扎。 “规矩?” 谢德昌皱眉,“母亲回来就是最大的规矩。赶紧去办,再啰嗦,母亲到了还没收拾好,我看你这侯夫人的脸往哪搁!” 说罢,拂袖而去。 宋氏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第一卷 第26章 宋氏被逼挪出正院 宋明珠扶住她,低声劝道:“姑姑,先照侯爷说的办吧。老夫人毕竟多年未归,侯爷心里,也是怕落人口实。” 还有一点,连宋氏都不明白。 谢德昌对母亲安乐郡主的感情极其复杂。 当年安乐郡主抛下谢家父子独自离府清修,让将军府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谢德昌不是不恨,可老夫人到底是他的亲娘。 曾经他也是被母亲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 这些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谢德昌在得知母亲要回来时,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慌乱。 慌乱之后,是下意识的讨好。 把荣庆院让出来,便是他讨好的方式。 宋氏不懂这些。 她只看到谢德昌的冷酷,只感受到自己的委屈。 “我嫁入侯府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竟这样对我……” 她哭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宋明珠心中也焦急,但现在事情已成定局,只好劝道:“姑姑别哭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老夫人回来,咱们更得小心行事,千万不能让她抓到把柄。” 这话点醒了宋氏。 她擦干眼泪,咬牙道:“你说得对。我不能慌,不能乱。那老不死的回来又如何,侯府的中馈在我手里,下人都听我的,她一个离府二十多年的老太婆,还能翻天不成?”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清楚,婆母真要作妖,她拿捏不住。 那是高祖亲封的郡主,是顺王唯一的血脉。 即便她避居道观多年,郡主的俸禄却从未停过。 “钟嬷嬷!” 宋氏扬声唤道,语气已恢复冷静,“找些人手把我和侯爷的东西都搬出来,我的东西搬到倚梅轩去,侯爷的东西送到松涛斋。” 她顿了顿,心痛如绞,却还是咬牙道:“再去我私库里,把那尊白玉观音、紫檀木雕八仙过海屏风、还有那套钧窑茶具取出来,摆到荣庆院正房。” 这些都是她的陪嫁,是她压箱底的宝贝。 如今却要拿出来,给那个老不死的撑场面。 钟嬷嬷应声去了。 宋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宋明珠在一旁柔声劝慰,心中却也在盘算。 老夫人回来,侯府的局势必然要变。 谢明月那贱人请回老夫人,显然是找了靠山。 她得重新谋划,绝不能让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姑姑,老夫人回来,表哥和表弟那边也要叫回来,不能让老夫人拿捏到把柄。” “你说得对,让他们都去门口迎接。” 宋氏揉了揉额角,“还有那两个庶出的,都叫上。既然要接,就接得风光些,别让人说咱们侯府不懂礼数。” 她嘴上说着风光,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 风光? 她倒要看看,那老不死的回来,能风光到几时! 接下来的时间,定远侯府乱作一团。 下人们奔走忙碌,几个院子要收拾,搬箱笼打扫除尘,恨不得每个人都多长几只手。 荣庆院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宋氏虽恨,却不敢在明面上怠慢,当真将最好的摆设都搬了进去。 那尊一尺高的白玉观音,通体无瑕,宝光莹润,是宋氏当年嫁妆里的压轴之宝。 紫檀木雕八仙过海屏风,木料是上百年的老料,雕工精湛,八仙神态栩栩如生,价值不下千两。 钧窑茶具更是难得,天青釉色温润如玉,开片如冰裂,是宫里头都少见的珍品。 这些东西摆进去,原本就富丽堂皇的荣庆院,更加贵气逼人。 宋氏看着空了一半的私库,心在滴血。 可更让她滴血的,还在后头。 与此同时,各房人也都揣着心思。 二房和三房心中惴惴,既盼着老夫人回来制衡宋氏,又怕老夫人整顿后宅,牵连到自己。 当初老夫人离府避居,就是因为老侯爷接连抬了他们姨娘,生下他们这些庶子,一气之下才离府这么多年。 现在嫡母要归家,二老爷谢德清和三老爷谢德安哪能坐得住,听到报信就赶紧从衙门回来,吩咐各房谨慎行事。 府里的丫鬟仆妇更是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便成了炮灰。 唯独定远侯谢德昌,独自坐在书房内,神色复杂地摩挲着手中一个褪了色的荷包。 那是当年安乐郡主离开前,给他留的唯一念想。 他对母亲的感情,从来都是矛盾的。 又怕又恨,却还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念。 二十多年来,他只去过清风观三次,每次都被母亲冷言冷语斥回。 他恨母亲当年一声不吭便抛弃他,让他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恨她对侯府的事不管不顾,让他独自面对内外纷争。 可午夜梦回,又会想起幼时母亲对他的疼爱,盼着她能回来,为他撑起一片天。 如今母亲真的要回来了,他却只剩茫然无措。 申时刚过,门房来报,老夫人的车驾已到巷口。 “快!所有人都去门口迎接!” 谢德昌亲自指挥,声音中透着紧张。 他今日特地换了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裰,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冠,看着倒有几分侯爷气派。 可仔细瞧,便能发现他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宋氏跟在他身后,脸上堆着笑,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谢西洲和谢映川站在父亲身侧。 谢西洲今年十七,穿了身宝蓝锦袍,面如冠玉,可此刻面色阴沉,眼中满是愤懑。 他对这个从未谋面的祖母毫无感情,只知道她一回来,母亲就受了委屈,连日搬离正院,住到偏远的倚梅轩。 那院子连棠梨院都不如,父亲却让母亲搬过去住,简直欺人太甚。 恼怒之下,竟是连谢德昌一起恨上了。 大嫂阮氏抱着女儿,瞅着丈夫阴沉的脸色,心里怦怦直跳。 谢映川听到消息就从国子监跑回来了,他今年十三岁,穿了身青色袍子,脸上满是好奇,频频张望巷口。 再往后,是大房庶出的二儿子谢云山一家。 谢云山今年十七,只比谢西洲小两个月,目前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虽只是个吏目,却也算有了上进的通道。 前些日子他陪着妻子柳氏在娘家小住,连谢明月归家都没回来看一眼,现在祖母要回来,他却早早就请了假回府候着。 嬷嬷抱着他一岁的儿子谢睿站在一旁,柳氏立在身侧,不断绞着手中的帕子。 谢云山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柳氏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二姑娘谢芳菲站在他们身后,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宋明珠站在宋氏斜后方,微微垂眸,看似恭顺,实则余光一直在打量周围。 她今日特地穿了身樱草黄绣折枝梅的褙子,衬得肌肤胜雪,发间那对海棠嵌宝蝴蝶簪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侯府门口渐渐聚了些看热闹的人。 第一卷 第27章 祖母战斗力超强 巷口,数辆马车依次前行。 前方的一辆被蓝色素纱围着的黑楠木马车内,刘嬷嬷扶着安乐郡主安静的坐着。 眼看车子就要驶进巷口,安乐郡主忽然叹了一声:“嬷嬷,我这一回去,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刘嬷嬷眼眶微红:“主子,还有奴婢陪着您呢。这些年您在观中清苦,奴婢都看在眼里。侯府再不好,也是您的家。何况如今有大姑娘在,日子总归有点盼头。” “是啊,有明月在。” 安乐郡主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几日,谢明月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晨起随她打拳,白天陪她抄经、打理药圃,晚上为她烹茶读经。 话不多,却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态度恭谨,却不显卑微,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通透。 还有那日捉拿水鬼时展现出的本事,安乐郡主不是没有怀疑过。 药王谷林道长虽是道医双修,可谢明月的手段,未免太过惊人。 但每当她试探着问起,谢明月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是在谷中闲来无事,多看了几本道藏,跟着林道长学了些皮毛。 真的只是皮毛吗? 安乐郡主想起那日谢明月画符时的从容,这绝不是只学了点皮毛就能做到的。 这孩子身上有秘密,而且是不愿对人言的秘密。 可那又如何? 谁还没有几分不愿示人的小秘密。 重要的是,这孩子心性正,有担当,更难得的是,对她这个从未见的祖母,是真心敬重。 还有侯府那些事…… 安乐郡主眼神转冷。 谢明月这几日看似无意间透露的零星信息,已足够她拼凑出侯府如今的局面。 宋氏掌家,偏心娘家侄女,苛待嫡女,内外规矩松弛,谢德昌这个当爹的自私无能,连亲生女儿都不愿护着,实在令她心寒。 她当年负气离府,是因为心灰意冷,也是因为身为罪王之后需要避嫌。 可这不代表她愿意看着谢家基业被一个商贾之女糟蹋,还让自己的亲孙女在侯府受委屈。 车队进入巷子,朝着定远侯府驶去。 侯府周遭邻里听闻安乐郡主归来,都纷纷派了人出来打探消息。 安乐郡主当年撇下丈夫儿子入道观清修,可是惊掉无数下巴,现在突然回来,自然引起无数人好奇。 不多时,四辆马车缓缓驶来。 为首是一辆围着蓝色素纱的马车,看起来朴素无华,可拉车的两匹马却神骏异常,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 后面跟着的青帷马车上,阿蛮坐在车辕,神气活现地打量四周,尤其是在看到等候的定远侯府众人时,下巴更是翘的老高。 以后大小姐也有人护着,看谁还敢欺负她们。 再后面两辆马车马车稍小些,应是仆从和行李。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刘嬷嬷先下车,摆好脚凳,这才掀开车帘。 一只素净却保养得宜的手伸出来,搭在刘嬷嬷臂上。 安乐郡主弯身下车。 她穿着酱紫色缂丝褙子,下系同色马面裙,外罩石青色素面披风。 头发梳成圆髻,插一支碧玉簪,耳上一对珍珠坠子,通身并无过多饰物,可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安乐郡主。 即便离京二十多年,依旧不改她往日风华。 谢德昌看着母亲,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二十多年了。 母亲老了,鬓边见霜色,可眉眼间的威严丝毫未变。 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又那么陌生。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才挤出一句:“母亲……一路辛苦了。” 安乐郡主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他身后的宋氏,又移开,落在了刚从后面马车下来的谢明月身上。 谢明月今日穿了身月白绣缠枝莲的褙子,外罩浅青披风,素净得近乎寡淡。 可她身姿挺拔,修眉凤目,那份气度竟丝毫不输盛装的宋明珠。 她走到祖母身边,自然而然地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 “祖母小心台阶。” 她声音清浅。 安乐郡主没有拒绝,任由孙女扶着。 宋氏脸色一白。 谢德昌也注意到母亲对谢明月的态度,那是他成年后,母亲再未给过他的温和。 他心中涌起酸涩,强笑:“母亲回来怎么不提前说,儿子也好早些准备……” “提前说?” 安乐郡主终于看他,唇角扯出讥诮弧度,“提前说了,你好找借口推脱,不让我进这个门?” “儿子不敢!” 谢德昌慌忙躬身。 “不敢就好。” 安乐郡主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侯府大门。 那朱漆牌匾上“敕造定远侯府”六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看了片刻,轻笑:“二十多年了,这门坎倒是高了点。” 这话让谢德昌无地自容。 宋氏见状,忙堆起笑脸上前:“娘一路劳累,快进府歇息吧。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就等着娘回来住呢。” 她说着伸手要去扶安乐郡主另一只胳膊。 动作亲热,语气殷勤,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孝顺儿媳。 可安乐郡主却在她手碰到自己的前一瞬,将手抽了回去。 动作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看清。 宋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安乐郡主看都没看她,只对谢明月道:“明月,扶祖母进去。” “是。” 谢明月应声,稳稳扶着祖母迈步上台阶,心中却忍不住感叹,祖母这战斗力,太强了! 根本就轮不到她出手。 宋氏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死。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嗤笑声。 谢德昌见状,眉头一皱,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宋氏咬牙,强忍着屈辱跟了上去。 一行人进府,安乐郡主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 经过谢西洲和谢映川时,她脚步微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第一卷 第28章 宋氏羞愤欲死 “这是西洲和映川?” 祖母问谢德昌。 “是。”谢德昌忙道,“西洲,映川,还不给祖母见礼!” 谢西洲不情不愿地躬身:“孙儿见过祖母。” 语气生硬,毫无敬意。 安乐郡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这张脸,和宋氏有七分相似,和谢德昌却无半点相像,当下就有些不喜。 谢映川则规规矩矩行大礼:“孙儿映川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 安乐郡主看着谢映川,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点头:“你很好,起来吧。” 这孩子长得像父亲,让她忍不住想起谢德昌小时候,心中有点唏嘘。 至于谢德清和谢德安这两个庶子,她连看都没看。 谢映川受宠若惊。 他从未见过祖母,没想到祖母对他竟如此和蔼。 这份认可,让他瞬间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反观谢西洲,脸上虽维持着恭敬的神色,眼底却一片阴翳。 老夫人一回来就给母亲脸色看,还无视他的请安,分明是故意针对他们母子。 再看到谢映川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宋明珠站在人群后,咬着唇,心中又妒又恨。 凭什么连谢映川都能得老夫人的青眼,她却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就因为她不姓谢? 可明明,她也有机会成为侯府尊贵的嫡长女啊。 一行人到了荣庆院。 宋氏强笑上前:“娘,这是给您准备的院子。您看还缺什么,妾身马上让人添置。” 安乐郡主站在院门口,抬眼看了看匾额上“荣庆院”三个字,忽然笑了。 “荣庆院,我若没记错,这院子如今是你俩在住吧?” 宋氏心里“咯噔”一声。 谢德昌忙道:“母亲误会了。儿子是暂住,如今母亲回来,自然该物归原主。儿子已经搬去前院松涛斋了。” “哦?” 安乐郡主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侯爷,把我当年住的院子还给我?” 谢德昌额头冒汗:“儿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安乐郡主走进院子,四下打量。 当看到正房里的摆设时,她脚步顿住了。 整个荣庆院没有一处与当年相似的地方。 “候夫人真是大方。” 安乐郡主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给我这个老婆子撑场面。” 宋氏脸色一白:“娘说笑了,这些都是媳妇该做的。” “是么?” 安乐郡主转身看她,目光如刀,“那我问你,我当年留在府里的那些东西呢?我嫁妆里那对翡翠玉如意,缂丝双面绣屏风,还有先帝赏的汝窑瓷器,都去哪了?” 说着,目光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宋明珠。 少女垂手而立,头上微微颤动的海棠嵌宝蝴蝶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她当年的陪嫁,如今却戴在一个外人身上。 宋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身子一软。 早知道老东西今日要回来,她就不把东西给明珠了。 年轻人沉不住气,有的好东西就想显摆,这下好了,让人逮个正着。 还有婆母当年留下的嫁妆,早被谢德昌和他爹挥霍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也被她这些年暗中变卖,填补侯府的亏空。 可她不能说。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掌家无能,甚至中饱私囊。 “母亲,”谢德昌硬着头皮开口,“那些东西,年头久了,有些损坏,有些收在库房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儿子回头一定让人好好整理……” “是吗?” 安乐郡主冷笑一声,“谢德昌,你当我老糊涂了?” 谢德昌被噎得说不出话。 安乐郡主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桃树上。 这棵树,是她嫁进侯府那年亲手种的。 如今已亭亭如盖,枝繁叶茂。 树还在。 人却早已面目全非。 她忽然觉得很累。 跟这些不成器的东西计较,有什么意思? “罢了。”她摆摆手,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你们住过的院子,我再去住着,心里膈应。”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氏心中一喜。 老夫人不住荣庆院,那她是不是还能搬回来?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安乐郡主下一句话打碎。 “刘嬷嬷,”安乐郡主淡淡道,“把听雪堂收拾出来。从今日起,我住那里。” 听雪堂! 那是侯府西边的一个院落,虽不如荣庆院气派,却清雅幽静,最重要的是,那院子单独开了一道门,可以完全不从侯府进出。 她这是要跟侯府划清界限。 谢德昌脸色微白,还想再劝:“母亲,听雪堂多年未住人,怕是……” “无妨。” 安乐郡主打断他的话,“我在清风观住了多年,习惯清净。”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对谢明月道:“明月,你不在意祖母叨扰几日吧?” 言下之意,竟是撇下布置好的荣庆院不住,要去跟谢明月凑合几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劝。 “孙女求之不得。” 谢明月莞尔,扶着祖母,就朝明月轩走。 经过宋氏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头朝宋氏笑了笑。 少女笑容明媚,甚至还有点调皮。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这逆女推出去暴打一顿。 直到安乐郡主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才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钟嬷嬷忙扶住她:“夫人……” “滚开!” 宋氏一把推开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看向谢德昌,想拉着他哭诉几句,发泄心中的委屈。 老东西不住荣庆院,也没说要把院子还给他们,难不成以后她要一直住在倚梅轩? 可谢德昌却看都没看她,只盯着母亲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有懊恼,有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母亲回来了,却不愿住荣庆院,不愿与他亲近。 这固然让他难堪,却也让他松了口气。 至少,他不用日日面对母亲的审视。 “都散了吧。”他挥挥手,语气疲惫,“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说罢,竟转身往松涛斋方向去了。 留下宋氏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周围传来的议论声与指指点点,如同针一般扎在她心上,让她羞愤欲死。 紫烟紫鹃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过来搀扶,被她一把甩开。 “滚!都给我滚!” 她眼含热泪地回了倚梅轩,一路上的丫鬟婆子纷纷避让,谁都不敢触这个霉头。 宋明珠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二老爷跟三老爷对视一眼,各自苦笑着摇了摇头。 嫡母是真的没将他们放在眼里,竟不曾正眼看过他们一眼。 往后这侯府的日子,难过喽。 二夫人和三夫人也有些发怵。 老夫人以后在府里长住,男人在外当差,倒是不必时时照面,可她们不行啊。 身为媳妇,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 可老夫人连宋氏的面子都不给,还能给她们这些庶子媳妇好脸? 一行人满面忧愁地进了府。 第一卷 第29章 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明月轩里,刘嬷嬷带人迅速收拾妥当。 谢明月才离开几天,院子倒也不算脏乱。 搬来的行李很快安置好,炭盆点起,热茶沏上,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安乐郡主坐在临窗的榻上,看着窗外那株百年红梅,许久没说话。 谢明月静静站在一旁,也不打扰。 良久,安乐郡主才轻叹一声:“明月,往后几日,就辛苦你了。” 谢明月摇头:“孙女不辛苦。倒是祖母,舟车劳顿,该好好歇息。” 安乐郡主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 这个孙女,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明,还要……狠。 今日这一出,看似是她这个祖母在给宋氏下马威,可细想下来,每一步都在谢明月的算计之中。 从去清风观请她,到今日在侯府门口那一出,谢明月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了。 “你恨他们,对吗?” 安乐郡主忽然问。 谢明月抬眸,眼中一片平静:“恨过。但现在,不重要了。” “不重要?” “恨一个人太累。”谢明月淡淡道,“孙女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安乐郡主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样骄傲,一样不肯认输。 可又不一样。 她当年选择逃避,避居道观,眼不见为净。 而谢明月却选择面对。 这份心气,连她都不如。 “好。”安乐郡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祖母帮你。” 谢明月反握住祖母的手,唇角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谢祖母。” 窗外,夕阳西下,将明月轩的屋檐染成金色。 侯府另一头,倚梅轩里,宋氏砸碎了第三个花瓶。 “老不死的!敢如此作践我!” 她哭喊着,状若疯癫。 紫烟紫鹃两个大丫鬟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明珠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拿着帕子抹眼泪,声音哽咽:“姑姑莫要气坏了身子,都是明珠不好,若不是我戴了这对簪子,也不会惹得老夫人不喜……” 竟是主动将宋氏被老夫人刁难的原因往自己身上拢。 果然,宋氏听了,心里那点怨怪之意顿消,转身抱住她,眼泪滚滚而下,“关你什么事。是那老不死的故意要下我的脸,还有谢明月那个孽障,定是她撺掇的!” 她想起方才在众人面前受的羞辱,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这些年她在侯府里说一不二,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娘……” 宋明珠依偎在她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您别哭了,今晚还有接风宴,全府的人都在,您若是再这般失态,岂不是让二房三房看了笑话,更让老夫人抓住把柄?” 这话提醒了宋氏。 她猛地止住哭声,接过钟嬷嬷递来的湿帕子敷在眼睛上。 “对,我不能让她们看了笑话。钟嬷嬷,去拿冰来。黄嬷嬷,给我重新梳妆。” 宋明珠坐在一旁,心中也在盘算。 老夫人今日这般不给面子,显然是对娘有意见。 她得想办法,绝不能让自己这些年的经营付诸东流。 “姑姑,”她轻声说,“待会儿宴上,咱们得小心些。老夫人今日刚回来,定是要立威的。咱们暂且忍一忍,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忍?我怎么忍?”宋氏恨恨道,“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没脸,我还要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宋明珠握住她的手,“姑姑,您想想,老夫人再厉害,也是多年未归。这侯府里里外外都是您的人,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咱们先顺着她,等她放松警惕……” 宋氏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掌家这么多年,府里哪一处不是她的人? 老夫人就算要查账,也得有人可用。 她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只要我不自乱阵脚,谁能将我如何?” 钟嬷嬷取来冰块,用细棉布包了敷在宋氏眼上。 宋明珠让丫鬟取来一盒胭脂:“这是前些日子赵世子托人送来的江南新贡胭脂,颜色极正,姑姑试试。” 宋氏看着那盒胭脂,心中稍慰:“还是你贴心。” 母女俩重新梳妆妥当,已是酉时三刻。 外头有丫鬟来报:“夫人,宴席已经备好了,侯爷请夫人和表小姐过去。” 宋氏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斗志昂扬:“走。” 定远侯府的花厅今夜灯火通明。 八盏琉璃宫灯高悬,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摆着两张黄花梨木大圆桌,桌上铺着猩红锦缎桌布,厅内一尊三尺高的鎏金香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安乐郡主坐在主位,左侧是谢德昌,再往下的位置空着。 那是给宋氏留的。 谢明月坐在安乐郡主右侧,穿了身月白绣竹叶纹的褙子,素净淡雅,与满室华光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谢西洲坐在空位旁边,面色阴沉,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阮氏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丈夫脸色,不时哄着女儿。 她嫁给谢西洲两年,却比晚进门的二弟媳柳氏后怀上,还只生了个女儿。 谢西洲认为被一个庶子比了下去,为此几个月都没给妻子好脸色。 谢映川倒很开心,他坐在谢明月对面,不时偷偷打量祖母,眼中满是好奇。 祖母好有威严,还是宗室郡主,以后看谁还敢笑话侯府没有底蕴。 庶出的二房三房也来了,坐在另外一桌。 二老爷谢德清今年三十有五,穿了身石青直裰,面容清瘦,眼神透着精明。 三老爷谢德安三十三岁,身形微胖,总是一副笑模样。 他们的妻子儿女也都来了,一屋子二三十人,济济一堂,却安静得诡异。 宋氏带着宋明珠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脸上堆起笑,走到谢德昌身边空位坐下:“让母亲久等了,妾身方才有些不舒服,耽搁了一会儿。” 安乐郡主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既然不舒服,就该好生歇着,不必强撑。”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那语气里的疏离,任谁都听得出来。 谢明月淡淡看她一眼,那眼神看在宋氏眼里,就好像在嘲笑她一样。 她笑容心中升起一股怒气,随即又恢复如常:“母亲回来是大事,妾身再不舒服也得来。” 谢德昌瞪了她一眼,转头吩咐:“上菜。” 丫鬟们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佳肴摆上桌。 八宝鸭子、佛跳墙、葱烧海参、清蒸鲥鱼…… 都是侯府宴客的最高规格。 谢德昌举起酒杯,站起身:“母亲今日回府,儿子敬母亲一杯,愿母亲福寿安康。” 安乐郡主端起面前的茶杯:“我常年茹素,不饮酒,以茶代酒吧。” 谢德昌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坐下。 谢明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掩去眼里的笑意。 祖母这脾气,可真对她的胃口,早知如此,那一世她就该厚着脸皮去请祖母回来。 第一卷 第30章 家宴,祖母要查帐 宴席正式开始,却依旧安静得诡异。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连咀嚼声都几乎听不见。 谢德清和谢德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他们这位嫡母,当年离府时他们还不到十岁。 记忆中的嫡母总是冷着一张脸,对父亲那些妾室庶子视而不见。 其实这已经是很好的待遇。 至少,她没有像别家主母那样磋磨妾室,打压庶子。 他们的生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在安乐郡主手下安安稳稳过了几年。 后来父亲去世,生母也跟着去了,三兄弟一起撑起将军府。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谢德昌把父亲的薄情寡义学了个十成十,宋氏进门后,更是变本加厉。 他们这些庶出,渐渐就成了府里的边缘人。 如今嫡母回来,他们是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有人能制衡宋氏,让他们日子好过些,又怕嫡母迁怒,连眼下这点安稳都保不住。 酒过三巡,安乐郡主忽然放下筷子,目光扫过邻桌的谢德清和谢德安。 “德清、德安。” 两人浑身一震,连忙放下酒杯站起身:“母亲。” “坐下说话。”安乐郡主语气平和,“这些年,你们过得如何?” 谢德清喉头一哽,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过得如何?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可这话能说吗? 谢德安反应快些,躬身道:“托母亲的福,儿子们一切都好。大哥大嫂待我们极好,衣食无忧,孩子们也都读书上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安乐郡主是什么人? 她活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问这话也是想多方面了解侯府状况,可看着两个庶子眼中闪过的苦涩,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谢家这些年只剩三兄弟撑着门面,却还不知齐心协力。 谢德昌这蠢材,是真的不争气啊。 “坐下吧。”她淡淡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谢德清和谢德安依言坐下,心中却更加忐忑。 宋氏在一旁听着,心中冷笑。 老不死的这是在收买人心呢。 可惜,晚了。 大庆朝嫡庶有别,两个庶子而已,翻不出什么浪花。 她举起酒杯,笑吟吟道:“二弟三弟这些年确实帮衬了不少。尤其是三弟,在外头帮着打理铺子,辛苦得很。”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在提醒,你们的吃穿用度,都是我宋氏施舍的。 谢德安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大嫂过奖了,都是应该的。” 安乐郡主瞥了宋氏一眼,忽然问:“我听说,城西那间绸缎庄生意不错,一年可有千两进项?” 这话一出,满桌皆静。 城西绸缎庄是侯府的产业,由谢德安打理。 可想到这些年的账目,宋氏心里“咯噔”一声。 谢德安额头冒汗,支吾道:“母亲有所不知,这些年生意难做,也就是勉强维持……” “是吗?” 安乐郡主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可我今日路过,看见铺子里客人络绎不绝。德安,你是不是该好好查查账?”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 宋氏脸色煞白。 那间绸缎庄的账目有问题,她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她让掌柜的做假账,暗中挪用了多少银子,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事若被捅出来…… 她不敢想。 谢德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子、儿子绝不敢做假账,请母亲明鉴!” 谢德清也连忙跟着跪下:“母亲,三弟素来老实,断不敢做这种事。” 一时间,花厅里落针可闻。 安乐郡主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庶子,许久没说话。 厅内烛火跳动,将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琉璃灯下缠绕成诡异的形状。 谢明月安静坐着,垂眸看着手中的青瓷茶盏,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唇角那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就是她请祖母回来的目的,没想到,祖母比她想象的还要给力。 回来第一日,就拿宋氏开刀。 谢西洲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眼中满是愤懑。 他心里清楚,侯府的庶务虽说由三叔打理,可实际上都由母亲把控着,祖母一回来就发难,这不是打母亲的脸吗? 他想开口辩解两句,却被阮氏在桌下轻轻拉住衣袖。 谢映川睁大眼睛,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位叔父,又看看祖母,小脸上满是茫然。 宋氏强作镇定,笑道:“母亲怕是误会了。城西那铺子,妾身每月都查账的,从未发现什么问题。定是下人们以讹传讹。” “哦?” 安乐郡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那你不妨说说,上月绸缎庄的进项是多少?支出几何?净利几成?” 宋氏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她哪里记得这些? 账目都是钟嬷嬷和黄嬷嬷在管,她每月只看个总数。 钟嬷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老夫人,上月绸缎庄进项三百二十两,支出二百八十两,净利四十两。” “四十两?” 安乐郡主轻笑一声,“一个位于城西最繁华地段的绸缎庄,铺面三间,伙计八人,一月净利只有四十两?” 她看向谢德安,语气转冷:“老三,你就是这样打理生意的?” 谢德安面色一白,连连磕头:“是儿子无能!” “你不是无能。”安乐郡主淡淡道,“你是不敢。”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谢德安羞愧的不敢抬头。 谢德清也跟着磕头:“母亲息怒!三弟他、他……” “他什么?”安乐郡主打断他,“他不敢说真话?还是不敢得罪人?” 她的目光扫过宋氏,宋氏只觉得背脊发凉,强作镇定道:“母亲这话是何意?三弟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那铺子看着热闹,实则利薄。如今京中绸缎庄越开越多,咱们家那间地段虽好,可进货成本高,又要养着十几个伙计,一月下来真剩不了几个钱。” “是吗?刘嬷嬷!” “老奴在。”刘嬷嬷上前一步。 “明日你去绸缎庄,把这三年的账册都拿回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生意难做,还是人心难测。” “是。” 刘嬷嬷躬身应下。 宋氏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第一卷 第31章 世上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老不死的这是要查账! 宋氏心中发寒。 那些账目做得再巧妙,也经不起细查。 铺子里的掌柜都是她从金陵要来的,是养兄帮她找的心腹,一旦被查出来…… 她看向谢德昌,想让他说句话。 可谢德昌低着头,只顾喝酒,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个没用的男人! 宋氏心中恨极,却不得不强撑笑脸:“母亲何必劳神?这些琐事,交给妾身处理就好。妾身明日就让人重新查账,定会给母亲一个交代……” “不必了。” 安乐郡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掌家辛苦,我既回来了,自然该为你分担。再说了,侯府的产业,是谢家祖宗留下的根基,我这个老婆子过问一二,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 宋氏再也维持不住笑容,脸色铁青。 她掌家多年,早已将侯府中馈视作自己的私产,安乐郡主这般说,分明是要夺她的权。 宴席的气氛降至冰点,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谢德清和谢德安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他们的妻子儿女也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德昌这才看了妻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母亲要查就查吧,你又没做亏心事,推托做什么?吃饭!” 他举起酒杯,对两个弟弟道:“二弟三弟都起来吧,母亲刚回来,别惹她不高兴。”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是在指责两个弟弟不孝。 谢德清和谢德安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与无奈,默默起身坐回座位,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大哥果然还是那个大哥,自私凉薄,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宴席继续,可气氛却越发沉闷压抑。 众人低头扒拉着碗中的饭菜,没人敢说话,连咀嚼声都刻意放轻。 谢明月安静坐着,垂眸看着碗中的清粥。 她吃得极少,满桌的荤腥油腻,几乎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 安乐郡主看在眼里,眉头微蹙:“明月,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回祖母,孙女在药王谷养成了清淡的饮食习惯,这些荤腥有些受不住。”谢明月轻声道。 “那就让厨房另做几道素菜。” 安乐郡主转头吩咐刘嬷嬷。 “不必了母亲。” 宋氏连忙开口阻拦,语气里带着几分苛责,“这孩子就是被娇养坏了,寻常人家的姑娘,能吃上一口荤腥都难,她倒好,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摆在面前,还挑三拣四。” 又看向谢明月:“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满桌子的菜,别人都吃得好好的,偏你要作怪。要记住,你是侯爷的女儿,更要以身作则。” 一句话就把谢明月说成娇纵任性,只知挑三拣四的顽劣丫头。 既打压了谢明月,又落了婆母的面子。 谢明月脸色一沉,就要发作,不料祖母却直接撂了筷子,怒道:“我的孙女,想吃点合胃口的菜怎么了?别忘了,她是为了什么才去的药王谷,你不感激她让你得了诰命,反倒连这点要求都苛责,这世上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这话看似在骂宋氏,实则连谢德昌一块给骂了。 若不是谢德昌这个当爹的不管不顾,纵容宋氏,谢明月何至于受这般委屈,小小年纪就远赴药王谷,孤苦无依。 厅内众人皆面色讪讪,垂下头颅,没人敢抬头看安乐郡主的脸色,生怕这把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 二夫人和三夫人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解气。 宋氏自来就对谢明月无比苛刻,谢明月小的时候,二夫人还看到过宋氏打她。 好像是谢明月说宋大舅更喜欢哥哥一些,宋氏就拿鞋底子把她的嘴都抽烂了,鲜血流了孩子一身,她看了都不忍心,暗中给送了膏药。 三夫人也不止一次看到宋氏让谢明月在门廊下罚站,寒冬腊月里,孩子的脸都冻僵了,她去求情,宋氏也没给她好脸,还说这是她自家的事,孩子不听话,就该好好教训。 三夫人闹了个没脸,自此就不敢再管了。 如今老夫人回来,有她护着,明月应当能少受些委屈。 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被婆母这般训斥,宋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德昌的脸色也格外难看。 他最忌讳别人提起谢明月为皇帝挡箭的事,哪怕是亲娘也不行。 他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放,阴着脸看向谢明月:“吃个饭都这么多事,看着你祖母生气,你就愿意了?” 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谢明月身上。 仿佛不是宋氏苛责她,而是她故意挑事,惹得所有人不快。 宋氏见状,立刻眼眶一红,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哽咽着道: “是媳妇不好,当初就劝明月莫要接受陛下的赏赐,为臣民者,为陛下挡箭,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如今虽说得了侯爵,可媳妇出门在外,总被人看不起,说是靠女儿才得了诰命,媳妇每每听了,真是羞愧的抬不起头。” 这话,可算是说到谢德昌的心坎里。 他捏了捏妻子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滋味。 他何尝不是如此? 每次与人应酬,都要被人提起谢明月的功劳,仿佛他这个定远侯,一文不值。 他再次看向谢明月,脸色越发阴沉:“你要是懂事,就该去请陛下收回圣旨,莫要让父母为难。” 谢明月抬头,静静地看了这夫妻俩一眼,忽地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原来陛下的赏赐让爹娘如此坐立不安,也是,爹娘是何等风光霁月的人物,哪能靠女儿上位,都是女儿的不是,是女儿不懂事,连累了爹娘。” 说着,她站起身,朝祖母福了福身:“请祖母莫怪,明月这就进宫,求陛下收回爵位,夺了母亲的诰命,如此爹娘心安,明月也不用背负不孝的名声,连累府中被人耻笑。” 说完推开椅子就朝厅外走去。 第一卷 第32章 二夫人挨打,谢明月出手 众人瞠目结舌。 谁也没料到谢明月会来这么一出。 收回爵位,又变回四品将军府? 那怎么能行! 侯府再没底蕴,那也是侯爵府第,说出去远比四品将军府风光,将来府中子弟议亲入仕,也能多一份底气。 二夫人和三夫人反应最快,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拉住谢明月的胳膊,急切地劝道: “明月,你可万万不可冲动啊!圣旨已下,岂能说收回就收回?再说,这爵位是陛下为了表达谢意才赏赐的,是你的荣耀,也是侯府的荣耀,你可不能一时糊涂,毁了自己,也毁了侯府啊!” 祖母也微微讶然。 她看得出来,孙女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不在乎这个爵位。 宋氏气得手抖,指着谢明月说不出话来。 谢明月这是在要挟她,要挟整个侯府。 若是谢明月真的进宫求陛下收回圣旨,她的诰命没了,侯府也变回了将军府,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啪!” 谢德昌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给我站住!谁叫你自作主张的?!” 谢明月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故作惊讶地道:“不是爹让我去请陛下收回旨意的么?放心,女儿肯定不能让你失望。” 说着又作势往外走。 谢德昌神色一噎,被谢明月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让谢明月辞了那道允她自行婚嫁的圣旨,哪知这逆女偏要屈解他的意思,拿爵位要挟他。 他好好的侯爷不做,为什么要做回四品将军? 都怪宋氏,非要说什么羞愧难安,让这逆女抓住话头不依不饶。 竟是将责任又推到宋氏身上。 眼见谢明月还在往外走,二夫人三夫人两个都拦不住,谢德昌气极,朝着长子喝道:“去把那孽障拦住,实在不行就请家法,这个家本侯说了算,我看她能翻天!” 谢西洲本来就对谢明月不满,认为她得志便猖狂,一回来就抢了明珠的院子,如今还敢对母亲不敬,合该好好教训一下。 听了父亲的吩咐,他立刻站起身,三两步走到谢明月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你如今越发不像样子了,圣旨已下,岂是说辞就辞的?万一惹怒陛下,咱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你就这么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他疾言厉色,眼中透着失望。 谢明月抬眸,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大哥的耳朵,怕是没聋吧?是爹让我去求陛下收回圣旨的,怎么,如今我照做了,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你!” 谢西洲被怼得语塞,脸颊涨得通红,看着谢明月那副云淡风轻顾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瞬间冲上头顶,等他反应过来,巴掌已经甩了出去。 “还敢狡辩,父亲说的不错,你就是欠教训!” “住手!” “明月小心!” 二夫人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猛地将谢明月往自己身后拉。 安乐郡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碗碟,狠狠砸了出去。 “咣当”一声,碎瓷片飞溅,擦破谢德昌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她却看都没看一眼。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宴客厅。 谢西洲的巴掌,没有落在谢明月脸上,反倒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二夫人的脸上。 瞬间,二夫人的脸颊上,就浮现出五道清晰的红痕,高高隆起,一看就下了不少力气。 二夫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脸,眼中满是震惊与委屈。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到了。 谁也没有料到,谢西洲竟敢动手打人。 二夫人哪怕是庶子媳妇,那也是谢西洲的婶娘。 这世间,哪有晚辈向长辈动手的道理? 这若是传出去,定远侯府的颜面,就彻底丢尽了! “你敢打我娘,我弄死你!” 年仅十二的四少爷谢观澜眼见亲娘被打,立刻冲了上去,照着谢西洲的脸就是一拳。 谢西洲也没想到会打到二夫人,还在怔愣中,谢观澜的拳头已经到了。 “砰!” 别看谢观澜年龄不大,长得却像小牛犊子一样,力气不小,一拳下去,谢西洲的半边脸都被打肿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料到谢观澜敢出手打人,打的还是侯府嫡长子。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谢西洲已经捂着鼻子,鲜血长流。 “小畜生!你敢打你大哥?反了天了!” 宋氏蹭地站起,指着谢观澜怒容满面:“来人,把他给我摁住,上家法!” 几个婆子立刻围了上来,要抓住谢观澜,少年人身手灵活,横冲直撞的,一时都按不住他。 此时的谢西洲,也从怔愣和疼痛中缓过神来,他捂着自己肿胀的脸颊,看着谢观澜,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 他是侯府嫡长孙,竟然被谢观澜这个小畜生打了,若是传出去,他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谢西洲怒吼着,推开挡在身前的婆子,朝着谢观澜冲了过去。 “你敢打我!我让你……” “啪叽!” 话没说完,就摔了个狗啃屎,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瞬间起了一个大大的包,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谢明月慢条斯理地收回脚,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这只手想打我是吧?可以废了。” 说着,她一脚踩在谢西洲的右手上,脚尖微微研磨。 “啊!谢明月,你是想死吗?快松开我的手!” 谢西洲杀猪般嚎叫起来,疼得汗水都冒出来了。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揍谢明月,可手掌却被谢明月踩得死死的,像是有千斤巨鼎压在上面,根本抽不出来。 “你这个逆女!快住手!” 谢德昌坐不住了。 谢西洲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却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嚎叫着,颜面尽失。 他愤怒的同时,又对长子感到些许失望。 谢西洲比谢观澜大五岁,却被对方打了,说出去都丢人。 然而谢明月仿佛没听到般,理都没理他。 “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死人吗?快把她给我拉开!” 宋氏气得面容扭曲,恨不得亲自上阵。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是侯夫人,不能在下人面前像个泼妇一样动手。 几个婆子丢下谢观澜又来拉扯谢明月。 可谢明月身子虽弱,却极为灵巧,脚下微微一动,便避开了那些婆子,同时,踩在谢西洲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啊!谢明月,我一定要杀了你!” 谢西洲疼得几乎晕厥过去,死死瞪着谢明月,眼中满是怨毒。 谢观澜摆脱了婆子们的纠缠,趁机又去揍谢西洲,婆子们拉了这个拉那个,屋里乱成一团糟。 安乐郡主沉了脸。 第一卷 第33章 憋屈的谢西洲 “明月!” 谢明月动作一顿,抬头望去,就见祖母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让她不要闹得太过火的意思? 谢明月眨了眨眼,缓缓移开脚。 她心里清楚,若是真的废了谢西洲,宋氏和谢德昌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有祖母护着她,也难免会惹来麻烦。 可她也没有就这么算了,垂首看向谢西洲,淡淡地道:“今日,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暂且饶你这一次。若再敢对我动手,必让你付出更惨痛的代价,不信,你可以试试。” 谢西洲蜷缩在地上,右手已红肿不堪,指关节处甚至有轻微变形。 可看着谢明月冰冷的眼神,他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一丝恐惧,连哀嚎声,都弱了几分。 只是眼底的怨毒,丝毫未减。 宋氏扑过去扶起儿子,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疼得眼泪直掉,转头就朝谢明月破口大骂: “你个孽障!那是你大哥,长兄如父,他教训你一下,你不但不感恩戴德,竟还敢还手,真是反了天了!” 谢明月站在厅中,衣袂纤尘不染。 她歪着头,一脸无辜:“母亲这话好没道理。长兄如父,也要等爹娘都死了才轮得到他来耍威风。” 她顿了顿,目光在宋氏和谢德昌之间流转,“怎么,爹娘是盼着自己早日寿终正寝,好让大哥名正言顺地当家作主?” “你!” 宋氏气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谢明月这是故意曲解她的话,故意咒她和谢德昌死! “混账东西!” 谢德昌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来人,把这逆女和那敢打兄长的小畜生都给我捆了,请家法!今日我非要好好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守在厅外的几个婆子涌了进来,正要上前,一直沉默不语谢德清,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厅堂中央,朝着主位上的安乐郡主,直挺挺跪了下去。 “砰!”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声音沉闷而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背脊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那身影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无比萧瑟凄凉。 他身后,三姑娘谢明棠眼圈通红,也跟着跪下。 二夫人看着跪地的丈夫与女儿,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泣出声,哭声里满是委屈与心酸。 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德清这一跪,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那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在侯府谨小慎微多年的庶子,在嫡母面前无声的控诉。 安乐郡主看着跪在眼前的庶子,又看了看捂脸痛哭的二夫人,目光落在满脸怒容的谢德昌身上。 她缓缓站起身。 “家法?” 她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谢德昌,你要对谁动家法?” 谢德昌被母亲看得心头一凛,强撑着道:“母亲,明月忤逆兄长,出手狠毒,而观澜以下犯上,殴打长兄。按家规,都该严惩!” “哦?” 安乐郡主一步步走下主位,停在谢德清身旁,却没有让他起来,“那谢西洲当众对婶娘动手,这又该按哪条家规处置?” 宋氏急道:“西洲是不小心误伤,他不是故意的。” “用足了力气的一巴掌,也能叫不小心?” 安乐郡主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宋氏,你当我老眼昏花,还是当这满屋子的人都是瞎子?” 不等宋氏辩驳,她又看向谢德昌:“你口口声声说明月忤逆兄长,那你现在忤逆我的意思,是不是也不孝?” “还说小四以下犯上,那我问你,谢西洲对婶娘动手的时候,可还记得长幼尊卑四个字?他若是记得,这一巴掌就不会落下去。说破天,也没有晚辈对长辈动手的道理,此事若传出去,不但他的前途毁了,侯府也会沦为笑柄,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话里话外咬死了谢西洲动手打人这件事。 谢德昌语塞,面皮涨红。 他在乎长子不假,可更在乎自己的名声。 若今日之事传出去,他这个侯爷,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安乐郡主继续道:“观澜为何动手?因为他亲眼看见母亲被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见母亲受辱,血气上涌,挺身护母,这叫至孝!你不但不赞他孝心,反要对他动家法?” “谢德昌,你这侯爷当得,是非不分,亲疏不辨,只会拿家法压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谢德昌面红耳赤,却无法反驳。 见父亲没了言语,谢西洲心凉了半截。 连父亲都不能为他做主,那今天这顿打,他不是白挨了? 又看向母亲宋氏。 不想宋氏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暂且隐忍。 安乐郡主这才垂目看向仍伏地不起的谢德清,语气稍缓:“老二,你起来。” 谢德清肩膀微颤,却仍伏着不动,只从喉间挤出一句沙哑的声音:“求母亲……为拙荆做主。” 他没提儿子,只提妻子。 这一句话里,含着一个丈夫全部的屈辱和无力。 安乐郡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清明。 “谢西洲对婶娘动手,是为大不敬。禁足一月,抄录《孝经》、《礼记》各百遍,静思己过。另,罚没半年月例,悉数添作二房医药抚慰之资。” 她环视全场,声音恢复一贯威仪。 “母亲!不可啊!” 宋氏身子晃了晃,泪水再次涌了出来,“西洲的手伤成这样,脸也肿得不成样子,连吃饭都成问题,怎么抄录那么多经书?求您开恩,从轻责罚西洲吧!” “他的手是明月伤的,我自会论处。” 安乐郡主冷声打断,“宋氏,你给我听清楚了,谢西洲今日所受的惩罚,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若不如此,那侯府的家规,还有何用?” 宋氏被噎得哑口无言。 看来婆母是铁了心要惩罚西洲,她再求情,也只是白费力气,反倒会惹得婆母更加不快,连自己也被牵连。 安乐郡主继续道:“谢明月踩伤兄长的手,虽事出有因,但手段过激。抄写《女诫》五十遍,往后行事,莫要再如此冲动,凡事多思多想。” 谢明月欣然接受:“孙女遵命。” 祖母此举看似惩罚,实则是在保护她。 她老人家刚回府,整个侯府还在宋氏的掌控之中,不好逼得太紧,免得她狗急跳墙。 “谢观澜……” 安乐郡主看向犹自不服的少年,语气微缓,“护母心切,其情可悯,其孝可嘉。非但无过,反该奖赏。赏文房四宝一套,纹银二百两,以彰孝道。” 谢观澜愣住了,抬头看向祖母,眼圈突然一红。 第一卷 第34章 宋氏要对老夫人下手 二夫人连忙拉着儿子跪下:“谢母亲恩典!观澜不懂事,往后儿媳定会好好管教他。” “起来吧。”安乐郡主扶起二夫人,语气温和了几分,“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说着,从刘嬷嬷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瓷瓶,亲自放到二夫人手中,“这药膏你拿着,每日涂抹两次,不出三日,便能完好如初。” 二夫人接过药膏,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感激的:“谢母亲,儿媳、儿媳不委屈……” “不,你委屈。” 安乐郡主拍拍她的手,转身看向众人,声音陡然转厉,“尔等都给我听清楚了,定远侯府是讲规矩的地方,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若谁再敢仗着身份胡作非为,别怪我家法无情!” 目光落在谢德昌和宋氏脸上,停留片刻。 那一眼,意味深长。 谢德昌脸皮发烫,不敢与母亲对视。 宋氏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再出一声。 老夫人发了话,大房心里怎么想不知道,但二房和三房的人却发自内心的高兴。 一开始听说老夫人要回来,他们还满心惶恐。 现在才知道,家中有定海神针的重要性。 “都散了,明日不用来请安。” 安乐郡主摆手,由谢明月搀扶着,转身朝厅外行去。 行至门边,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抛下一句: “老三,明日辰时,到明月轩来。侯府的账,该清一清了。” 一直垂首立在人群中的三老爷谢德安,闻声猛地抬头,望向嫡母离去的背影,眼中骤然迸出激动的光芒。 而宋氏,在听到清账二字的刹那,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见她脸色不好,谢德昌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狐疑,低声呵斥道:“母亲不过是说要清账,你至于吓成这样吗?难不成,你真的在铺子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宋氏猛地回神,连忙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只是……只是觉得母亲刚回府,就这么劳心费神,有些担心而已。” 她不敢说实话,只能找借口搪塞。 若是告诉谢德昌,自己挪用侯府银钱、做假账的事,以谢德昌的性子,必定会追问银子的去向。 可那些钱,大部分都被她送回金陵,给宋庆宗做生意用了。 若被谢德昌知道…… 后果她不敢想。 谢德昌自大无能,又被宋氏哄骗惯了,以为整个侯府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见她这般说,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真的担心安乐郡主,又不耐烦地呵斥了几句,便独自离开了花厅。 其他人也纷纷散去。 经历这一场闹剧,二房和三房的人心里都有点复杂。 老夫人今日要立威,才落宋氏的面子,罚了谢西洲,可她到底是侯爷的亲娘,往后还能如此公正吗? 回到倚梅轩,宋氏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砰”的一声,砸碎了桌上的茶杯。 “老不死的……” 宋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指攥得骨节发白,“她这是要逼死我!” 这些年她挪用了多少银子贴补宋庆宗,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想到事情败露的结果,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夫人莫急。”钟嬷嬷低声劝道,“那些账目做得精细,三老爷未必能看出端倪。” “你懂什么!” 宋氏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谢德安那厮看似憨厚,实则精得很!这些年他在外头经营庶务,什么账目没见过?就算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他只要去铺子里走一圈,跟掌柜伙计套几句话,什么猫腻查不出来?” 她越想越怕,声音发颤:“还有那些掌柜,虽说都是大哥找来的人,可人心隔肚皮,万一有人顶不住压力招了呢?” 不行。 绝不能让他查出来。 “得想个办法,让那老不死的没空查账……”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她病了,或是受了伤,需卧床休养,老三就算查出什么,也不敢擅自做主……” 钟嬷嬷和黄嬷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惧。 夫人这是要对老夫人下手? “夫人,不可啊!” 钟嬷嬷跪倒在地,“老夫人是郡主,又是侯爷亲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朝廷追究下来……” “谁说我要她死?”宋氏冷声打断,“我只是想让她躺个十天半月罢了。” 她停下脚步,眸光闪烁不停,片刻后似已有定计:“就这么办,明日一早,我便去请老夫人去千佛寺上香。” 明月轩内,烛光温静。 安乐郡主倚在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 谢明月奉上热茶,轻声道:“祖母今日劳神了。” “那倒无妨。”安乐郡主接过茶盏,抬眼端详她,“只是明月,你今日不该出手。” 谢明月垂眸:“孙女知错。只是当时实在难抑愤懑。” “我明白。”安乐郡主轻叹,“你出手,是为二房出气,亦是替我立威。” 她略顿,凝视谢明月:“但你须谨记,过刚易折。你如今身子未愈,根基尚浅,行事还须更圆融些。”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谢明月恭顺应道。 “你心中有数便好。去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是,祖母也请早些安歇。”谢明月行礼退出。 回到房中,红绡与阿蛮已备好热水,两人脸上皆带兴奋红晕。 “小姐,您没瞧见,夫人那脸都气歪了。” 阿蛮压低声音,眉飞色舞,“侯爷被老夫人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真真解气!” 红绡亦笑:“二夫人得了赏,三老爷明日还要去清账,这下夫人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谢明月褪下外衫,浸入温热水中,阖目:“这才刚开始。” 她今日踩谢西洲那一脚,看似冲动,实则算计颇深。 一来为二房出头,卖个人情;二来试探祖母底线。 三来,也是要某些人看清楚,她谢明月,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谢家嫡长女。 “小姐,”红绡添着热水,小声问,“老夫人让三老爷清账,可是要夺夫人的权?” 谢明月唇角微弯:“你说呢?” 宋氏这些年不知贪了侯府多少银钱,偏她面上还总说宋家年年送来多少银子,贴补侯府,叫满府的人都承了她的人情,还以为他们是靠宋家的银子养着呢。 祖母这一手,可谓是釜底抽薪。 “可是……”阿蛮面露忧色,“那些掌柜都是夫人的人,能听三老爷的吗?” “那就要看祖母的手段够不够强硬了。” …… 第一卷 第35章 刀子专往她心窝子里戳 翌日清晨,宋氏精心打扮,去了明月轩。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牡丹纹的褙子,发髻上簪了支素银簪,薄施脂粉,眼圈刻意留了些许青影,一副憔悴忧心的模样。 “母亲安好。” 她福身行礼,姿态恭顺。 安乐郡主正由谢明月陪着用早膳,闻言皱了皱眉:“不是说今日不用来请安吗?坐吧。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 宋氏在下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显得局促不安。 谢明月起身向她请安,见她面色不好,便故意问道:“母亲搬了院子,昨晚睡得可好?” 这话有点扎心,宋氏面色僵了僵。 这个逆女,生来就是克她的,刀子专往她心窝子里戳。 换作平时,她铁定要阴阳怪气两句,但现在,她看都没看女儿一眼,起身又朝安乐郡主行了一礼。 “妾身今日来,一是向母亲请罪,二是想表表孝心。” “妾身昨日惹恼了母亲,夜里思来想去,心中实在不安。母亲刚回府,本该让您好生休养,却因家事烦扰,是妾身不孝。” 她抹了抹眼角,继续道:“妾身想着,城郊千佛寺香火鼎盛,主持静慧大师佛法高深,妾身想请母亲去散散心,顺便上炷香,添些香油钱,一来为母亲祈福,二来也为侯府求个平安。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她言语十分恳切,笃定婆母不会拒绝。 老夫人刚回府立威,总要做些表面功夫,当着全府人的面,不会不答应。 否则就是拂了儿媳一片孝心,传出去也不好听。 届时她日夜侍疾,既能得了美名,也能让老夫人无暇他顾。 谢德安便是查出什么,老夫人病着,他敢擅自做主么? 千佛寺? 正在喝粥的谢明月心中一动。 那一世,宋氏没少与千佛寺的静慧大和尚来往。 宋明珠八字旺谢家的传言,就是从那和尚嘴里传出来的。 若非如此,凭谢德昌凉薄的性子,哪会对一个内侄女那般上心? 只是传言传到外头,便成了宋明珠八字好,谁娶旺谁的命格,让她在京城贵妇圈里备受夸赞,身价水涨船高。 如今宋氏要请祖母去千佛寺,说没点猫腻,她都不信。 不过,宋氏显然打错了主意。 果然,安乐郡主眉头微蹙:“我乃修道之人,去佛门之地做什么?不怕得罪祖师么?” 宋氏一噎。 她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点。 可恨! “是妾身考虑不周……” 她慌忙改口,脑中急速飞转,“那……那妾身在城外有座庄子,种了许多樱桃和枇杷,还养了鲥鱼。这时节正是吃鲥鱼的时候,不若妾身陪着您,去庄子上住些日子,散散心,权当儿媳给您赔罪了。” 说着,她又补充道:“至于侯府这一摊子事,交给二弟妹就行了。二弟妹性子稳重,定能管好。” 事先她根本没想过老夫人会拒绝,理由都是现找补的,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谢明月眉头皱了皱。 宋氏这般急切地要带祖母出府,定有图谋。 安乐郡主放下筷子,静静看了宋氏片刻。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仿佛能看穿人心。 宋氏被她看得心头打鼓,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许久,安乐郡主才缓缓道:“你有心了。” 宋氏心中一喜,竟然答应了? 却听安乐郡主又道:“既然你这般盛情,那我便去住两日。” 真的答应了! 宋氏大喜过望,连忙道:“谢母亲愿意给妾身一个尽孝的机会,妾身这就去准备!” “不急。” 安乐郡主淡淡道,“后日再出发吧,我也要收拾收拾。” “是是是,母亲说得是。” 宋氏连声应下,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她一走,谢明月立刻道:“祖母,宋氏这般急切,定有图谋。庄子之行,恐是陷阱。” “我知道。” 安乐郡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这是想将我引出府,好拖延查账的事。” “那祖母为何还要答应?” “将计就计。” 安乐郡主淡淡道,“她越是想让我出府,越是说明心里有鬼。我倒要瞧瞧,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谢明月仍不放心,凝神看向祖母的面相。 这一看,她心中猛地一惊。 祖母原本平和安泰的面相,此刻印堂处竟隐现一丝青气,疾厄宫微暗。 这是有灾劫之兆。 “祖母,”她沉了脸,道,“孙女观您面相,近日恐有险阻。此行……不如缓上一缓?” “哦?”安乐郡主挑眉,“你还会看相?” “在药王谷时,跟着林道长学过些皮毛。”谢明月轻声道,“祖母印堂隐有青气,疾厄宫微暗,此行恐有惊扰。” 安乐郡主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心中微动。 这孙女,秘密倒是不少。 不过想来也是,她连鬼能都轻易镇压,看个相而已,多大点事。 “无妨。”她摆摆手,“我自有安排。” 她转头对刘嬷嬷道:“去叫秦忠来。” 不多时,秦忠躬身进来。 “秦忠,你持我印信,去将茂公公他们召回来。”安乐郡主取出一枚白玉印章,“记住,要悄悄的,莫要惊动旁人。” 茂公公是她的大管家,是有正经品级的宦官。 当年她出嫁时,舍去郡主府,只带走了身边的心腹部曲,先帝收回郡主府,便也没再为难她,甚至为了彰显仁义,连她的俸禄都还留着。 后来她从谢家搬出去,便将身边这些人都遣散到庄子上,由茂公公亲自看着。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也该见一见他们了。 “是!老奴这就去。” 秦忠双手接过印章,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 多少年了,主子终于振作起来了。 多亏了大小姐! 秦忠感激地看了谢明月一眼,转身疾步离开。 待秦忠退下,谢明月轻声道:“祖母,孙女想随您一起去。” 安乐郡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但此行凶险,你还是留在府中吧。” “正因凶险,孙女才更要陪在祖母身边。”谢明月坚持道,“祖母放心,孙女在药王谷学了些防身的本事,不会拖累祖母的。” 安乐郡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也罢。那你就跟着吧。” 消息传开,各房反应各异。 宋氏得知谢明月也要去,心中暗恼。 这个女儿一向不贴心,她跟着,岂不是要坏事? 可还没等她想法子阻拦,宋明珠就笑吟吟地来了倚梅轩。 “姑姑,听说您要陪老夫人去庄子小住?”她柔声道,“正好我也想跟表妹亲近亲近,不如一起去吧?” 宋氏皱眉:“你去做什么?我有正事要办,万一……” “正因为可能会有万一,明珠才更要去。” 宋明珠压低声音,“若真有什么意外,明珠在场,也好见机行事。总不能叫娘一人面对风险。” 宋氏被感动了,握住她的手,眼圈微红:“好孩子,还是你想着我。你准备准备,后日一起去。” “是。” 然而让宋氏没想到的是,次日一早,当安乐郡主得知宋明珠也要去时,先是点头应允,转身却当着二夫人三夫人的面发了话。 第一卷 第36章 他与旁人不一样 “既然表小姐都能跟着去,那侯府的这些姑娘们就更不应该落下。” 安乐郡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刘嬷嬷,去通知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让她们都准备准备,明日一起去庄子上散心。” 宋氏根本来不及阻止,刘嬷嬷已领命而去。 这话没给宋明珠半点面子。 她心中愤恨不已,面上却仍维持着温婉的笑意:“老夫人说的对,有几位表妹陪着,老夫人肯定更开心,明珠也想与几位表妹多多亲近。” 转头看向宋氏:“姑姑,你前几日不还说给几位妹妹都做了裙子,叫霓裳楼的绣娘们赶一赶,到时妹妹们穿出去,多有面子。” 闻言,宋氏猛地抬头,疑惑地看向她。 她什么时候吩咐人做裙子了? 可看着宋明珠笑吟吟的面孔,她陡然明白过来,明珠这是在为她争取时间呢。 反应过来,宋氏脸上迅速堆满笑容:“对对对,看我这脑子,差点把这事给忘了,钟嬷嬷,快去霓裳楼通知一声薛大家,问问她能不能赶一赶,尽快把咱们的做出来,最好今日就能做好。” 她特意在今日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钟嬷嬷身为她第一心腹,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立刻领命而去。 “你有心了。” 安乐郡主淡淡点头,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宋氏笑容不变。 “怎好又叫大嫂破费。” 二夫人三夫人虚虚地应着,心里很是诧异。 谁也没听说宋氏要给几个姑娘做裙子,更没见人来量尺寸,这做出的裙子能合身吗? 或许是宋氏之前给姑娘们做裙子时,留了尺寸? 两人便也没有多想,这姑侄俩讨好她们不止一回了。 尤其是宋氏,一边牢牢把持住侯府,让她们所有人都仰望她的鼻息过日子,一边又拿这些小恩小惠来贿赂她们,吐她们的嘴。 只不过这回的恩惠大点而已。 霓裳楼的裙子不便宜,尤其是薛大家做的裙子,极受京城贵妇小姐们追捧,很难预约上。 就是没料到她为了讨好老夫人,竟然舍得下这么大的血本。 不过两人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但很快又想通了。 宋明珠一个表小姐都能去,侯府正经的姑娘们自然更该去。 再说还有老夫人跟着,谅宋氏也翻不出浪花来,于是各自欢欢喜喜的回去了。 谢明月冷眼看着,将那姑侄俩的神色尽收眼底。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还未发生的事,无凭无据的,除了祖母,说了也没人信,她也没打算现在就拆穿。 倒是祖母忽然又来了句:“这做裙子,明月身为侯府嫡长女,以前不在京城也就罢了,如今回来了,当多出去走走,给她多做一身。” 谢明月挑眉,本来想说不用如此,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不要,但凡能给宋氏添堵的事,她都赞成。 于是便笑道:“多谢祖母想着我,不过我是娘的女儿,想来娘已经给我做了两身裙子了,祖母再吩咐,那不是比姐妹们多出不少吗?” “你是侯府嫡长女,走出去代表着侯府的一言一行,别说几身裙子,便是叫薛大家多给你做几身也使得。” 安乐郡主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却叫宋氏冷汗直冒。 还多做几身? 光这些裙子她都不知道去哪里弄呢,以为薛大家是那么好请的? 还不是要割她的肉。 不行,不能再叫这逆女继续说下去了。 “……明月说的不错,已经给她多做了两身,主要是薛大家不得空闲,后面许多人家等着排队呢,否则再做几身也是应该的。” 宋氏面上含笑,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不待见谢明月,换作平时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妥协。 但现在为了不打乱计划,只能多下本钱,咬着牙应了。 不过转念一想,侯府这些姑娘只配给明珠当垫脚石。 她们要是都出了事,往后谢德昌想要攀高枝,还得倚仗明珠,不愁他对明珠的事不上心。 这么一想,竟觉得这个计划也不错。 明珠已经为她争取到了时间,她要布置得更加完美一点。 “那就这样定了。”宋氏起身道,“大家都回去收拾东西,等裙子做好了,咱们立刻就出发。” 等人都走了,安乐郡主才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明月莞尔:“祖母既然知道,又为何不直接拒了?” 安乐郡主看着她,叹道:“明月,你要明白,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有把她打痛了,往后她才不敢轻易下手。” “还是祖母想的周到,这样明月就放心了。” 谢明月笑道,心中却半分不曾轻松。 因为祖母的面相不但没有改变,甚至凶险更甚。 想来宋氏狗急跳墙,要做出大动作了。 可祖母已经做出了防范,要怎么做,才能将凶险降到最低呢? 光有平安符,护身符还不保险,宋氏有钱,谁知道她为了自保,会做到哪一步。 应该再找点帮手。 很快,谢明月心中就有了打算。 等回到屋里,她就叫来红绡:“你拿着板指去翠轩楼找秦长霄,就说让他三日后带人去城外崇明岭等着,送一桩功劳给他。” 红绡听了一头雾水,不过小姐说的都是对的,如果不对,请参考第一条。 她领命去了,阿蛮凑了过来,小声问道:“小姐,你是不是又算出什么了?” 谢明月屈指弹了她额头一下,笑道:“不该问的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哼!不说算了,我收拾东西去了。” 她撅着嘴巴扭头就走。 谢明月捻去指尖一缕黑气,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丫头身上又染了阴气,看来昨晚又去井边了。 等以后她身体好了去看一看,那女鬼到底怎么回事。 红绡很快就回来了,说道:“小姐,奴婢没见到秦公子,不过掌柜的说会把话带到,你说他会去吗?” “会。” 谢明月放下手中的药碗,这几日祖母喂了她不少好东西,身体正在逐渐恢复,最起码不会像之前那样捏个法印都气喘。 只是心脉上的伤不会那么容易恢复,还是要尽快把丹药炼出来。 红绡还在问:“小姐就那么信任他?秦公子连面都没露,奴婢总觉得他不靠谱。” 毕竟秦长霄纨绔败家子的名声,在京城太过响亮,人人都知道他整日饮酒作乐,不学无术,哪怕之前她对秦长霄的印象,因为几次偶然的事,稍有改变,也依旧不敢全然信任他。 谢明月摇了摇头:“因为他是秦长霄,他与旁人不一样。” 第一卷 第37章 小姐,你不打算嫁给赵世子了? 红绡瞳孔巨震,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问:“小姐,你看上秦公子了?可是,赵世子那里怎么办?” “……” 谢明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什么赵世子,跟你小姐我有什么关系?往后莫要在我面前提他。” 上辈子要不是赵羡安出卖了她的行踪,谢西洲也不会找到她的落脚之处,阿蛮为了保护她,被万箭穿心,死状惨烈。 而她,最后被谢西洲逼入悬崖,遭群狼啃噬而死。 所以,赵羡安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千万别让她看到,否则非弄死他不可。 哪知红绡听了却大惊失色:“什么?小姐,你不打算嫁给赵世子了?” “嫁给他?我回来这么多天,可见他来过?” 谢明月冷笑,“不过,往后他总会来的,只是来见的不是你家小姐就是了。” 红绡一头雾水,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明月也没心情跟她解释,只道以后自然会明白。 红绡还想再问,却被阿蛮拉住。 “小姐既然说了,那什么赵世子就肯定不是良配,往后再来纠缠,咱们只管打出去就是,何必想那么多。” 红绡想想也是,她们小姐,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逆来顺受,任人欺凌的小姑娘了。 她心思缜密,道法高超,就算没有赵世子,也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归宿,何必在赵羡安那个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心思。 吃过午饭,宋氏又过来了,说薛大家实在太忙,就算紧赶慢赶,那些裙子也要三日后才送到,所以,她们还要再等三天才能出发去庄子上。 谢明月当然知道这只是托词。 这三日,就是宋氏为自己争取的时间。 三日后,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安乐郡主本就不待见宋氏,看着她那副虚伪的模样,更是心生厌烦,三两句话,便打发她走了。 “知道了,那就等三日,你下去吧,莫要再来烦我。” 宋氏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儿媳这就下去,儿媳会日日去催薛大家,确保三日后,裙子能准时送到。” 说罢,便连忙退了出去,生怕安乐郡主反悔,耽误了她的计划。 宋氏走后,谢明月本想再嘱咐祖母两句,可转念一想,祖母身为罪王之女却不被牵连,还能活到现在这个年纪,在清风观独居二十年安然无恙,绝非寻常妇人,定有过人之处。 该提醒的她已经提醒了,剩下的,端看个人命数。 想到秦长霄身上愈发浓郁的紫微之气,谢明月也起了一丝兴趣,想看看他这颗正在形成的紫微帝星,到底能否影响到身边之人。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三日里,侯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宋氏借口身子不适,整日待在倚梅轩,谢西洲因手伤未愈,也闭门不出。 大房异常的安静,让二房三房更觉蹊跷,却也乐得清静。 除了宋明珠心中有气发不出来以外,侯府其他几个姑娘都望眼欲穿的等待薛大家到来。 听雪堂已经收拾好,但安乐郡主并没有立刻搬走,而是每日照常诵经,偶尔指点谢明月几招养生拳法。 谢明月则专心调理身体,暗中绘制护身符咒,又将几味关键药材研磨成粉,装入特制的香囊中。 “祖母,这个香囊您随身带着。” 第三日清晨,谢明月将一个绣着花鸟图案的月白香囊系在祖母腰间,“里头有孙女配的药材,能安神定惊。” 安乐郡主抚摸着香囊上精细的绣工,眼中闪过暖意:“你这孩子,心思细。” “孙女只是不放心。”谢明月轻声道,“今日薛大家要来送衣裳,等离开侯府,宋氏必会借机生事。” “她敢来,我就敢接。” 安乐郡主语气淡然,神色从容,让谢明月稍稍安心。 辰时刚过,刘嬷嬷进来禀报:“主子,夫人带着薛大家来了,几位姑娘也都到了前厅。” “让她们来明月轩吧。”安乐郡主放下手中经卷,“既然是为姑娘们做的衣裳,总得让我这老婆子掌掌眼。” “是。” 不多时,一行人鱼贯而入。 宋氏打头,身后跟着位四十来岁、穿靛蓝织金褙子的妇人,面容清瘦,正是霓裳楼掌柜薛大家。 再往后,是二夫人、三夫人,宋明珠以及侯府的三位姑娘。 “给母亲请安。” 宋氏福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薛大家紧赶慢赶,总算把衣裳赶出来了。妾身想着让姑娘们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薛大家也能当场改改。” 安乐郡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二姑娘谢芳菲站在二夫人身侧,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低眉顺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三姑娘谢明棠立在母亲另一侧,穿了身水绿绣竹叶纹的裙子,身量已显窈窕。 她生得明眸皓齿,一双杏眼灵动有神,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薛大家带来的衣箱。 四姑娘谢明兰挨着三夫人,穿了身鹅黄衫子,圆圆的小脸带着婴儿肥,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偷偷瞄向桌上那碟桂花糕。 她才十三岁,心思单纯,最爱吃食,是几位姑娘中最没心机的。 安乐郡主暗自点头。 别的不说,侯府这几个姑娘看起来倒是不错,至少比较顺眼。 “儿媳,给老夫人请安。” “孙女,给祖母请安。” 二夫人三夫人带着三个姑娘,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神色谦卑。 三个姑娘低着头,脸颊微红,声音软糯,却透着一丝紧张。 这是她们第二次见到老夫人,老夫人身上的威严,让她们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宋明珠站在宋氏身后,今日特意穿了身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打扮得清雅脱俗。 她面上带着温婉笑意,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衣箱最上层那个用锦缎包裹的匣子,以至于请安都慢了一步。 “给老夫人请安。” 宋明珠小脸微白,神色泫然欲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多大委屈。 “都起来吧。” 安乐郡主并不看她,只对几位姑娘道:“今日薛大家亲自前来,给你们送新裙子,你们都好好挑选一番,挑一件自己喜欢的。” “多谢祖母。” 三个姑娘齐声应道,缓缓起身,依旧低着头,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衣箱,眼底的期待,越发浓烈了。 宋明珠瞬间脸色更白了。 她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不待见她,一时间羞愤欲死,恨不得扭头就走。 但她心思深沉,竟很快就镇定下来,朝着安乐郡主福了福身,重新站在宋氏身后,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安乐郡主忍不住看她一眼。 第一卷 第38章 顶撞,质问 宋氏这个侄女心思不浅,又善于伪装,怪不得这么快就在侯府站稳脚跟,让宋氏把她当宝,连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 安乐郡主突然笑了笑,朝宋氏说道:“都说侄女像姑,这话一点不假,你这个侄女倒是与你像了个十成十,往后大有作为。” 这话似褒实贬,一竿子打倒姑侄两个。 二夫人三夫人面面相觑,都感到有些意外。 要说前几天的接风宴,老夫人发威,还能说是故意敲打宋氏,可宋氏再怎么说都是侯夫人,就算看在大哥的面子上,老夫人也不应该当着外人的面,如此落她面子吧? 难道说,宋氏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叫老夫人这么看她不顺眼?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谢明月。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褙子,未施粉黛,可那份从容气度,竟与老夫人有几分相似。 两人顿觉明白了什么,老夫人这是在替孙女出气呢。 看来明月这回是真的找到了靠山。 宋氏面色变了变。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婆母半点面子都不给她留,要说不恨是假的。 可她心里有鬼,生怕被看出点什么,只得忍气吞声,硬生生扬起一个无奈的笑容,看了谢明月一眼,叹了口气:“明珠这孩子确实像我,不像这个冤家,整日就知道气我,哎,儿女都是债。” 说着又看向二夫人,苦笑道:“我命苦,不像二弟妹有个好儿子,知道维护你。” 二夫人听得心惊肉跳,哪里敢接话。 她总觉得宋氏这话意有所指,心里慌得不行。 谢明棠却看不得母亲被针对,忍不住插嘴道:“大伯母说笑了,小四到底年轻气盛,比不得大哥稳重,年纪轻轻就进了吏部,前途大好。” “阿棠!” 二夫人急得去捂女儿的嘴,可惜已经晚了。 在场人谁不知道,谢西洲之所以能进吏部,靠的可是谢明月的救驾之功。 可偏偏宋氏将女儿贬得一文不值,而她看重的长子却因为掌掴长辈还在禁足之中。 这不是讽刺是什么? 宋氏看似温婉大方,实际上心眼极小,往后还不知会怎么折腾他们二房。 二夫人颓然放下手,心中竟生出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情绪。 如今老夫人回来了,看着还算公正,若宋氏当真不依不饶,大不了分家另过去,总好过被宋氏搓磨。 三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生怕她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明月倒是赞赏地看了谢明棠一眼。 谢明棠性子大方,聪慧敏捷,胆子还大,那一世就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替她打抱不平,被谢西洲害死。 这一世,她希望对方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另一边,宋氏脸色铁青,心中恼恨至极。 如今就连个小辈都敢顶撞她了,长此以往,她这个侯夫人还有什么威望可言?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二夫人似笑非笑地道:“看看,我说什么了,咱们侯府的姑娘个个伶牙俐齿,这以后可怎么得了。” 说完又后悔不已。 今日她来的目的,就是想把老夫人诓出去,如今节外生枝,可千万莫要功亏一篑才好。 结果安乐郡主还未说话,二夫人与三夫人就已经坐不住了。 宋氏今日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竟是把侯府的姑娘全都打压了一遍,尤其是薛大家还在这里,这话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他们定远侯府的姑娘? 谢明月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宋氏为了抬高宋明珠,当真是不遗余力,可她偏偏不想让她如愿。 她站起身,目光直视宋氏:“女儿知道母亲心向宋家,偏心表姐,好东西都给了她,就连祖母的嫁妆,都被母亲拿出来给了表姐,就这般,母亲还不满足,女儿碍于孝道,只能任母亲搓圆捏扁,可母亲不该污蔑我谢家女儿的名声,哪怕被母亲不喜,女儿也要站出来,为姐妹们正名。” 她顿了顿,眸光陡然转厉:“如今女儿只想问一句,母亲可还当自己是谢家人否?”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惊骇莫名地看着这母女俩。 谁都没想到,谢明月会突然发难,将宋氏背地里的龃龉摊在众人面前,完全没有顾忌母女之情。 “你,你个孽障!” 宋氏哪料到谢明月会突然站出来指责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哆哆嗦嗦地指着谢明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明珠一看不好,连忙扶住她的手臂,不赞同地看向谢明月:“自从表妹去了药王谷,姑姑便日日以泪洗面,盼着表妹能早日归家,表妹怎可如此让姑姑寒心?” “盼着我早日归家,然后把我的院子,我的婢女,都让给表姐吗?这种盼望,我谢明月消受不起。” “不是这样的……” “够了!” 安乐郡主陡然开口,不给宋明珠辩解的机会,朝众人示意:“都坐吧。辛苦薛大家跑这一趟,家丑外扬,让你看笑话了。” 薛大家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看到之前一幕,听到这话,忙躬身:“郡主言重了。能为侯府姑娘们裁衣,是霓裳楼的福分。” 说着,她示意身后两个丫鬟打开衣箱。 霎时间,满室生辉,就连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消散了几分。 所有人都探头朝衣箱内看去,连宋明珠都不例外。 衣箱共三层,每层叠放着三套衣裙,用素纱隔开,以防沾染尘灰。 最上层那套单独装在锦匣中,尚未取出,已能窥见不凡。 匣面用的是寸锦寸金的云锦,绣着百蝶穿花纹,光是这包装,便价值不菲。 薛大家亲自打开锦匣,取出其中之物。 那是一套天水碧洒金裙。 上衣是窄袖对襟褙子,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领口袖口滚着银边,襟前缀着一排米粒大的珍珠扣。 下裙是十二幅月华裙,每幅都用不同的绣法绣着四季花卉。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争奇斗艳,走动时裙幅展开,宛如百花盛开。 最妙的是裙摆上还缀着一只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仿若闻着花香翩翩起舞。 这套衣裙一拿出来,满室寂静。 连见过世面的安乐郡主都微微挑眉:“好精巧的功夫。” 薛大家笑道:“这套用的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轻薄透气,夏日穿着最是凉爽,光金线就用了二两,珍珠是南海来的,颗颗圆润。” 宋明珠眼睛都直了,之前的不快瞬间忘到九霄云外。 第一卷 第39章 都怪明月,处处跟明珠作对 不用说,这手工,一看就是薛大家亲手制作。 只有薛大家,才能做出这般巧夺天工的衣裳! 宋明珠强压下心头激动,柔声道:“薛大家的手艺真是出神入化,这套衣裙,怕是要成为今夏京城的头一份了。” 薛大家但笑不语,继续取出其他衣裙。 第二套是石榴红绣金牡丹的齐胸襦裙,鲜艳夺目,适合明艳的姑娘。 第三套是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配马面裙,清雅婉约。 第四套是鹅黄绣小雏菊的交领衫裙,娇俏可爱。 第五套是月白绣缠枝莲的褙子配百褶裙,素净典雅。 第六套是浅紫绣丁香花的对襟衫裙,温柔娴静。 六套衣裙,六种风格,件件精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最好的,就是第一套天水碧洒金裙。 宋明珠的目光几乎黏在那套裙子上,拔都拔不出来。 薛大家将衣裙一一展示完毕,躬身道:“郡主,夫人,衣裳都在这儿了。姑娘们试试吧,若有不合身的地方,民妇当场就改。” 宋氏看了宋明珠一眼,扯了扯嘴角:“母亲,您看让姑娘们怎么试?是让明珠先……” “明月先挑。”安乐郡主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是侯府嫡长女,又为侯府立下大功,理当由她先选。” 这话一出,宋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宋明珠更是脸色一白,手指猛地攥紧。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老夫人这是明着给明月撑腰啊,一点都不给客居的表小姐面子。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神色。 换做以前,每次有好东西,宋氏都会先让宋明珠挑选,剩下的,才轮得到她们。 二夫人和三夫人也只能陪着笑脸,恭敬地说一句让表小姐先挑,不敢有半分不满。 毕竟,宋氏掌家,她们只能忍气吞声,仰人鼻息。 但现在,老夫人回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明兰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小声问:“娘,大姐姐真的可以先挑啊?以前不都是……” 三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明月身上。 谢明月缓缓起身,走到那排衣裙前,目光一一扫过。 宋明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可事与愿违。 谢明月突然转头朝她笑了笑,准确无误地抓向了那套天水碧洒金裙。 “这套不错。”她声音清浅,“夏日穿着清凉,绣工也精致。” 宋明珠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宋氏连忙扶住她,强笑道:“明月好眼光。这套衣裙是薛大家最得意的作品,穿着定然好看。”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滴血。 这套裙子,价值是其他几套裙子加起来的两倍,是她特意为宋明珠准备的。 可现在却被谢明月得了去。 这个逆女,当真是生来克她的! 她死死盯着谢明月那张与她没有半分相似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 谢明月拿起衣裙,却不急着试,反而又看向另一套。 那是一套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配马面裙,清雅婉约,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绣工虽不及天水碧那套精湛,却也属上乘。 “这套也合我眼缘。”谢明月将两套衣裙都抱在怀里,转头看向宋氏,唇角微弯,“母亲前日说给我做了两身裙子,是这两套没错吧?” 宋氏脸色难看至极,却只能点头:“……没错。” “那就好。”谢明月笑道,“女儿还以为记错了呢。” 她抱着衣裙走回座位,经过宋明珠身边时,脚步微顿。 “表姐。”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天真,“我记得表姐常说,做人要如白莲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白莲高雅,当配素净衣裳才显气度。” 她指了指剩下那几套衣裙中,颜色最素的月白绣缠枝莲的褙子配百褶裙。 “这套最是素净雅致,正配表姐。”谢明月笑容灿烂,“表姐不会嫌妹妹多事吧?” 宋明珠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那套裙子,用的是普通的杭绸,绣工是薛大家的徒弟做的,最多值五十两,跟天水碧那套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很想说不喜欢,就连拒绝的话都想好了,可话到嘴边,却看到宋氏警告的眼神。 宋明珠咬着牙,挤出一丝笑:“表妹……有心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明月转身坐下,红绡与阿蛮一人捧着一套衣裙立在身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拖沓,根本没给宋明珠反驳的机会。 厅内气氛诡异。 二夫人三夫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谢明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谢明兰眨巴着眼睛,看看谢明月,又看看宋明珠,小声对三夫人说:“娘,大姐姐好厉害。” 三夫人捏了捏女儿的手,示意她别说话,眼中却满是笑意。 安乐郡主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这孩子,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既然明月挑完了,”她放下茶盏,目光扫向宋明珠,“表小姐是客,便由你接着挑吧。” 宋明珠胸口堵着一口气,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看着那套素净衣裙,再看看谢明月身侧华光流转的天水碧洒金裙,只觉得刺眼至极。 “明珠……谢老夫人。” 她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走到衣裙前,目光在剩下几套衣裙上徘徊。 那套石榴红绣金牡丹的齐胸襦裙鲜艳夺目,虽然不是很适合她,但用料却极好,传出去别人定会高看一眼。 那套浅紫绣丁香花的对襟衫裙,温柔娴静,她也喜欢。 还有鹅黄绣小雏菊的交领衫裙…… 可谢明月方才那番话,已经把她架在了高台上。 她若选了鲜艳颜色的石榴红绣金牡丹齐胸襦裙,便是自打嘴巴。 若不选,又实在不甘。 宋氏见状,暗中掐了女儿一下。 她心中也在滴血,这三日她派钟嬷嬷去找了薛大家两次,花费了近万两银子,才让薛大家松口推了别家,紧着她这边先做。 可她出了血本,自己最亏欠的孩子,却只能选最差的,让她怎能不恨? 都怪明月,处处跟明珠做对,什么都要跟明珠抢,亲疏不分,这个孩子,实在让她太失望。 如今也只能这样,以后再暗中给明珠多做几套衣裳弥补了。 第一卷 第40章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被宋氏掐了一把,宋明珠这才猛地回神。 娘布置了那么多,不能因小失大。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套月白绣缠枝莲的褙子配百褶裙,挤出一丝笑:“这套……甚好。” “表姐好眼光。”谢明月笑道,“月白最显清雅,缠枝莲寓意吉祥,正配表姐。” 宋明珠恨不得撕烂她的嘴。 接下来,侯府三个姑娘依次挑选。 谢芳菲比谢明棠大几个月,便由她先挑。 她怯怯地选了绣浅紫绣丁香花那套,不时还偷偷瞟宋明珠一眼,生怕惹她不快。 谢明棠爽快地选了石榴红绣金牡丹的齐胸襦裙,谢明兰则高高兴兴地抱走了鹅黄绣小雏菊的交领衫裙。 二夫人三夫人也满意点头。 这两套裙子做工精良,颜色也好看,一看就价值不菲。 每个人都很高兴,就连宋氏都因为目的达到而松了口气。 唯有宋明珠垂着头,死死攥着手中的裙子,眼中的恨意几乎溢出来。 分完衣裙,薛大家又为每位姑娘量了尺寸,记下需要修改的地方,这才告辞离去。 步出侯府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侯府鎏金的牌匾,忍不住撇了撇嘴。 怪不得上京城的贵妇们都说定远侯夫人宋氏上不得台面,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一边享受着女儿带来的荣华富贵,一边却又将女儿贬到尘埃,此等不要脸的做法,恐怕再狼心狗肺的人都做不出来。 也真是叫她涨见识了。 薛大家一走,厅内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宋氏强撑着笑脸:“母亲,衣裳既已送到,那咱们收拾一下,下午就出发?” “嗯。”安乐郡主淡淡道,“你若无事,便回去准备吧。” “是。” 宋氏巴不得赶紧离开,拉着宋明珠匆匆告退。 二夫人三夫人也带着女儿们行礼退下。 一时间,厅内只剩安乐郡主和谢明月。 谢明月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方才挑选衣裙时,她便注意到几位妹妹的面相有所改变。 三日不见,谢芳菲的面相更加晦暗,死气几乎凝成实质,印堂处黑云压顶,这是十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的征兆。 那一世,仅仅因为赵羡安多看了谢芳菲一眼,她便遭到了宋明珠的毒杀,最后死于非命。 而如今,她的命运竟发生了改变,要提前去阎王殿报到? 还有三妹谢明棠。 那一世谢明棠发现了宋氏与宋明珠的秘密,才被人灭口,可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 但现在,谢明棠的疾厄宫凹陷,眉间血光蔓延至山根,这是横死暴亡之相,且灾劫就在眼前。 最让她心惊的是谢明兰。 这孩子原本福泽深厚的面相,此刻竟变得支离破碎,福德宫塌陷,夫妻宫断裂,这是孤苦一生,不得善终的命格。 这不合理。 除非…… 宋氏和宋明珠的阴谋,会牵连所有人,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她猛地看向宋氏离去的方向,眸中寒光凛冽。 好毒的心思。 这是要一网打尽啊。 “明月。” 安乐郡主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谢明月转身,轻声道:“祖母,这一次出行,凶险异常。几位妹妹的面相,皆是大凶之兆。” 安乐郡主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 “您知道?” “宋氏这般大张旗鼓,又是做衣裳,又是去庄子,若说没有图谋,谁信?” 安乐郡主冷笑,“她这是狗急跳墙了。” “那祖母为何还要答应?” “因为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安乐郡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次若不让她露出马脚,往后她还会想出更阴毒的法子。不如将计就计,一劳永逸。” 谢明月心头一震。 原来祖母什么都知道。 “那几位妹妹……” “我会护着她们。”安乐郡主语气坚定,“既然是我同意她们去的,便会保她们平安归来。” 谢明月看着祖母镇定的面容,忽然想起前世。 那一世,祖母至死未归,侯府任由宋氏把持,最后家破人亡。 这一世,有祖母在,一切都会不同。 再不济,还有她在,总不会让那母女俩阴谋得逞。 “孙女相信祖母。” 她轻声道。 安乐郡主拍拍她的手:“去准备吧。今日……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是。” 谢明月行礼退下。 走出正屋,阳光正好,将侯府的屋檐染成金色。 她抬头望天,袖中手指掐算。 卦象依旧凶险,但有一线生机。 就是不知,这一线生机,是应在祖母身上,还是秦长霄身上。 多想无益,她转身回房,开始准备下午出门要带的东西。 护身符、药粉、银针、匕首…… 一样样检查,一样样收好。 香兰院。 二夫人静静地坐在榻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在屋内穿梭。 “青儿,那盒我最喜欢的胭脂不要忘了带,配这条石榴红的裙子正好。” “还有我那套珍珠首饰也带上,这裙子颜色太艳了,正好压一压。” “这个这个,别忘了带……” 谢明棠似乎完全不知愁知味,二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发闷。 宋氏笑里藏刀,这些年把持着侯府,不知做了多少手脚。 小四前几日才打了谢西洲,还不知宋氏要如何报复,她就不该松口让女儿跟着一起出门。 只是事情已经定了下来,现在想后悔都晚了。 “对了,娘,出去了我能祖母和大姐姐多亲近吗?” 谢明棠清脆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二夫人的思绪。 她看着眼前明艳大方的女儿,心中忍不住讶异。 原来明棠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担忧,甚至想出了解决之道。 “老夫人是你祖母,你大姐姐也不错,她们总不会害你,你放心去玩,娘在家里等你回来。” 二夫人忍下心中不适,笑着安抚着女儿。 “我听娘的。” 谢明棠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道,“等女儿回来,也给娘带鲥鱼吃。” “好,那娘可就等着吃你带的鲥鱼了。” 阳光洒进室内,光斑舞动,一室温馨,岁月静好。 第一卷 第41章 我命硬,颠不坏 申时初刻,四辆马车在侯府门前一字排开。 第一辆马车最为宽敞,素色蓝纱帷幔,是安乐郡主的座驾。 刘嬷嬷亲自检查了车辕轱辘,又铺上软垫,这才扶安乐郡主上车,随行的只有金枝玉叶两个大丫鬟。 第二辆马车稍小些,是谢明月上回用过的青帷马车。 阿蛮与红绡扶着谢明月正要上去,宋氏忽然开口:“明月,家中马车不够用,你与几个妹妹挤一挤吧。” 这话说得突兀。 安乐郡主上车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谢明棠等人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明月脚步停住,回身看向宋氏,唇角微弯:“母亲说笑了。女儿身子弱,路上若有什么不适,反倒扰了妹妹们清净。不如这样……” 她目光转向宋明珠:“表姐与妹妹们相处久一些,想来更有话说。母亲若真觉得马车不够,不如去与祖母同乘?正好路上也能陪祖母说话解闷。” 宋氏脸色一黑。 她岂会不知婆母厌恶自己? 真同乘一车,这一路怕是要如坐针毡。 “就你娇气!”宋氏冷哼,“侯府这么多姑娘,偏你金贵,非要独乘一辆!”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挑拨。 若换作从前,谢芳菲定会心生妒忌,顺着宋氏的话挤兑谢明月几句,谢明棠或许也会心生不快。 可今日,三人的反应却出奇一致。 “大姐姐身子未愈,独乘一辆是应该的。”谢明棠率先开口,看向宋明月,笑得眉眼弯弯,“大姐姐若路上不适,随时唤我们便是。” 谢明兰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大姐姐脸色一直不好。” 谢芳菲怯怯地看了宋氏一眼,小声道:“母亲,女儿三人坐一辆也宽敞,不如、不如请表姐来与我们同乘?” 宋氏气得胸口发闷。 这些小蹄子,竟都帮着谢明月说话! 宋明珠见状,忙柔声打圆场:“既如此,我与几位妹妹同乘,一路上也好说说话解闷。” 这几个蠢货,待会儿路上若出事,正好找机会推她们出去挡灾。 谁知谢明棠却摆手笑道:“表姐客气了,我们姐妹几个挤挤就好,表姐还是陪着大伯母吧。” 这话说得客气,拒绝之意却明明白白。 宋明珠笑容僵在脸上。 但很快,她便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笑容依旧温婉:“也只能这样了,姑姑身边离不得人,我陪着也放心些。”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明月一眼:“表妹身子弱,路上可要当心些。这山道崎岖,万一颠簸起来……” “表姐放心。”谢明月打断她,“我命硬,颠不坏。” 说罢,转身上车,再不理会。 宋氏冷哼一声,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拉着宋明珠上了第三辆马车。 最后那辆马车上,谢芳菲三个姑娘依次坐定。 车帘放下时,谢明棠朝谢明月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车队缓缓驶出侯府,朝着城外而去。 车厢内,红绡忍不住嘀咕:“小姐,夫人这是存心找茬呢。” “她不是找茬。”谢明月闭目养神,“她是别有用心。” 阿蛮脸色一变:“小姐是说……” “等着看吧。”谢明月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这一路,不会太平。” 出了京城,官道渐窄,两旁山峦起伏。 谢明月打起精神,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窗外。 道路平整,林木葱郁,看起来并无异常。 红绡与阿蛮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问:“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明月沉吟片刻,决定还是提点一二:“宋氏不会轻易罢休。祖母要查账,她心中有鬼,必定会设法阻挠。此行……怕是要生变故。” “有老夫人在,她敢做什么?”红绡不解。 “正因有祖母在,她才更要做什么。”谢明月淡淡道,“若账目被查出来,她这侯夫人便做到头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定会冒险一搏。” 红绡倒抽一口凉气:“可、可老夫人是她的婆母啊!此行又是她提议的,若真出了事,她如何脱得了干系?” “所以她才要大张旗鼓。” 谢明月冷笑,“人多眼杂,就算出事也不好查。况且若几位妹妹一同遭难,祖母悲痛之下,哪还有心思查账?” 红绡脸色发白:“那咱们还是别去了,现在调头回府还来得及!” “走不了。”谢明月摇头,“局已布下,半途而废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看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看向两个丫鬟:“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护住几位妹妹要紧。” 红绡急得眼圈都红了:“可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全呢!万一……” 阿蛮握紧了腰间短刀:“小姐放心,奴婢定护您周全!” “我自有分寸。” 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两个香囊,递给二人,“这个贴身带着,多少能派上用场。” 香囊里装的不仅是药材,还有她昨夜绘制的护身符。 虽因功力未复,符咒威力有限,但聊胜于无。 另一辆马车内,宋氏与宋明珠正在低语。 “娘,都安排妥当了?不会出岔子吧?”宋明珠声音压得极低。 宋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放心,已经布置好了。雾隐楼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不会失手。” 宋明珠心中一跳。 雾隐楼…… 那可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黑白两道皆欲除之而后快。 听说当年宣和帝遇刺,便是雾隐楼的手笔,若非谢明月挡那一箭,皇帝早就…… 她忽然有些不安:“娘,会不会闹得太大?万一朝廷追查……” “不会。” 宋氏截断她的话,“我吩咐过了,只伤不杀。那老东西受了重伤,自然没精力查账。待我抹平账目,再慢慢跟她算账!” 到时侯府几个姑娘是死是活,亦或被杀手掳走,都休想再有好日子过。 宋明珠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若只是受伤,那她可以趁机在危难时刻救下老夫人,到时成了老夫人的救命恩人,在这侯府还有谁敢轻视她?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算计的光芒。 第一卷 第42章 毒蛇群,符水解毒 车队行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处岔路口。 前方是一片紫竹林,漫山遍野的紫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倒是清凉宜人。 只是此地有两条岔路,车夫拿不定主意,便停了下来。 宋氏下车去请示安乐郡主。 “母亲,这里有两条岔路,一条路过崇明岭,走这条路最近;另一条通往松云坞,从这条路走,要多走一个时辰。只是上午侍卫去探过路,说崇明岭那边有村民修路,马车过不去。”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这样一来,咱们恐怕只能绕道松云坞了。” 安乐郡主皱眉:“绕道要多走一个时辰,到地方天都黑了。” 刘嬷嬷道:“主子,要不老奴再派人去瞧瞧?说不定路已经修好了。” 宋氏心中一紧,正要说话,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叫。 “蛇!好多蛇!” “啊!有人被咬了!” “快退!” 骚乱声起,车队顿时乱了。 安乐郡主面色一沉:“刘嬷嬷,去看看怎么回事。” 刘嬷嬷刚下车,一个侍卫慌慌张张跑来:“老夫人,前方竹林里窜出好多毒蛇,已经咬伤了人,此地不宜久留!” 宋氏大惊失色:“这紫竹坡我路过多次,从未听说有蛇,这些蛇是哪儿来的?” 那侍卫哪知内情,只急道:“属下也不清楚,为老夫人安危计,还请速速离开!” 宋氏转头看向安乐郡主,面露为难:“母亲,看来是天意如此,咱们只能绕道松云坞了。” 安乐郡主深深看她一眼,正要说话,目光忽然瞥向车外,脸色骤变。 “明月!快回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明月不知何时下了马车,正朝着被蛇咬伤的侍卫走去。 竹林边缘,数十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在地上游走,其中几条已经爬到那侍卫身上。 侍卫的脚踝和手臂肿得发亮,脸色青灰,嘴唇乌紫,显然中毒已深。 “大姐姐快回来!”谢明棠掀开车帘急喊,“那些蛇有毒!” 谢芳菲吓得缩在车里,紧紧抓着谢明兰的手臂,闭着眼睛不敢看。 “二姐姐,你抓痛我了。” 谢明兰吃痛,使劲扒拉着她的手指。 宋明珠坐在马车上,心中又怕又喜。 她怕蛇,恨不得立刻离开,可看到谢明月走向蛇群,又忍不住幸灾乐祸。 “表妹快回来!” 她眼珠一转,忽然拔高音量,“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这样会把大家都害死的!” 声音尖锐,在寂静的竹林间回荡。 几条毒蛇昂起头,吐着信子,似被惊动。 谢明月回头,冷冷看了宋明珠一眼。 那一眼,冰寒刺骨。 宋明珠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都凝固了。 等她回过神,谢明月已走到蛇群前。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谢明月每向前一步,蛇群便后退一步。 就连爬到侍卫身上的两条毒蛇,也迅速游下,窜入竹林深处。 众人目瞪口呆。 宋明珠脸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 谢明月走到侍卫身边,蹲下身查看伤口。 “大小姐……不必管我……”侍卫声音虚弱,“我……我不成了……” “死不了。”谢明月声音平静,“蛇毒有解。” 她从怀中取出一颗褐色丹丸,塞进侍卫口中。 又摸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晃,符纸无火自燃。 阿蛮眼疾手快捧出一只瓷碗,接住簌簌落下的符灰。 “化水,给他喝下。” 侍卫看着那碗符水,面露迟疑。 宋明珠见状,又忍不住开口:“表妹莫要乱来!他是中毒不是中邪,喝什么符水?万一没被毒死,反被符水喝死了怎么办?” 谢明月头也不回:“表姐见识短浅,不知符医之术也是医道一支。往后没弄清楚前,少说话为妙。” 或许是她的镇定感染了侍卫,他心一横,接过碗仰头饮尽。 宋明珠气得脸色发青:“这可是你自己要喝的,万一死了,咱们可不负责!” 侍卫深吸一口气,哑声道:“生死有命。便是真死了,也是属下命该如此,怨不得大小姐。” “不知好歹!” 宋明珠甩下车帘,眼不见为净。 她离得远,没看见侍卫喝下符水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谢明月拿起侍卫的佩刀,刀尖轻挑,划开他手脚上的伤口。 霎时间,黑血喷涌而出,滴在地上滋滋作响,将周围青草都灼得焦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烈的毒性! 黑血流尽,转为鲜红。 侍卫的手脚渐渐消肿,青灰的脸色也恢复正常。 “噗通!” 侍卫翻身跪地,重重磕头:“大小姐救命之恩,属下赵武没齿难忘!往后愿为大小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一叩,真心实意。 谢明月扶他起身:“不必如此。回去好生休养,三日之内莫动武。” “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毒蛇退了,人救了。 所有人都感到很不可思议。 一碗符水,竟真能解剧毒? 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宋氏在车中看得心惊肉跳。 她万万没想到,谢明月还有这等本事。 那些毒蛇是她花重金从南疆贩子手里买的,剧毒无比,见血封喉。 怎么到了谢明月面前,就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难道这孽障,真学了什么邪术? 她忽然有种失控的恐慌,但转念一想,便是谢明月会些歪门邪道又如何? 雾隐楼的杀手可不是几条毒蛇能比的。 “姑姑,”宋明珠看着车外,神情难看,“表妹这手段,邪门得很。” 宋氏咬牙:“不过是些江湖把戏,装神弄鬼!”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升起一股不安。 这个女儿,越来越脱离掌控了。 “老夫人,”刘嬷嬷查看完前方情况,回来禀报,“紫竹林里确实有不少蛇,虽已退去,但难保不会再来。崇明岭那边路未修通,咱们……” “既如此,便改道松云坞罢。” 安乐郡主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是。” 车队调转方向,朝另一条路驶去。 谢明月临上车前,朝崇明岭方向望了一眼。 马车渐行,竹影婆娑。 第一卷 第43章 刺杀,宋明珠中刀 松云坞地势险峻,山路蜿蜒,不比崇明岭那边的官道平坦。 马车颠簸得厉害,车厢内的人不得不抓紧扶手。 宋氏命车夫加快速度,想在日落前赶到庄子。 谢明月却忽然叫停车队。 “又怎么了?” 宋氏掀开车帘,语气不耐。 谢明月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女儿身子不适,需要歇息片刻。” “就你事多!”宋氏恨得牙痒,“这天都要黑了,再耽搁下去,咱们都得露宿荒野。” “母亲若急,可先行一步。”谢明月语气平淡,“女儿歇好了自会跟上。” 宋氏一噎。 她怎么可能先走? 计划的关键就在松云坞,她得亲眼看着,保证万无一失才行。 “罢了罢了!”她烦躁地摆手,“你快些歇着去,一会儿要尽快赶路。” 谢明月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阿蛮靠在车辕处,警惕地扫视四周。 红绡倒了一杯热茶:“小姐,您哪里不舒服?可要喝些茶水?” “我不渴。” 谢明月摇头。 她在等秦长霄。 崇明岭过不去,若秦长霄有心,此刻该带着人马跟来了。 约莫一刻钟后,谢明月说歇息好了,让阿蛮通知车队继续前行。 松云坞名副其实,满山松林如云海,松涛阵阵。 时近黄昏,林间光线昏暗,马车路过,鸦雀无声。 太静了。 便显得不正常。 谢明月手指轻叩车厢,袖中滑出三枚铜钱。 她随手一抛,铜钱落地——凶卦。 果然。 她将铜钱收起,对两位侍女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俩在车上不要下来。” “是!” 阿蛮小脸紧绷,握紧手中短刀。 “小姐,奴婢要保护您。” 红绡摇头,她要跟着小姐,不能让小姐一人冒险。 结果话音刚落,前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宋氏的马车轮子卡进了石缝,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宋氏探出头。 车夫急得满头大汗:“夫人,轮轴卡住了,得抬出来……” “废物!” 宋氏嘴角勾了勾,装模作样的骂了一声,正要吩咐侍卫帮忙,异变突生。 “咻!咻咻!” 破空声骤起,数支箭矢从林中疾射而出! “有刺客!保护老夫人!” 侍卫们拔刀迎敌,将马车围在中间。 女眷们的尖叫划破山林。 宋明珠吓得花容失色,竟惊慌失措地从马车里冲出,朝着安乐郡主的车驾奔去,口中还凄声喊着:“保护老夫人!快保护老夫人!” 她这一跑,直接暴露了安乐郡主的位置。 霎时间,所有箭矢调转方向,齐齐射向那辆蓝纱马车。 “咄咄咄!” 箭矢钉在车厢上,密如雨点。 车内,安乐郡主紧握谢明月给的护身符,面沉如水。 刘嬷嬷挡在她身前,手中已多了柄软剑。 “主子,表小姐分明是故意的,老奴去宰了她。” 刘嬷嬷脸色铁青,声音发狠。 “先静观其变。” 安乐郡主声音沉稳,似乎并未被眼前的刺客影响。 正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金铁交击之声。 “锵!锵锵!” 数十名黑衣护卫如鬼魅般窜出,与松林中冲出的杀手战成一团。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出手狠辣迅捷,不时有杀手败于他的掌下。 “是茂公公!” 刘嬷嬷惊喜出声,神情陡然松懈下来。 茂公公带来的人不少,郡主有救了! 然而,杀手人数也不少,且个个身手不凡,茂公公虽带人挡住大半,仍有两人突破防线,刀光如雪,直劈安乐郡主的马车。 宋氏躲在马车里,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心腔提到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绝不能功亏一篑! 而此时,宋明珠已跑到安乐郡主马车旁,张开手臂正要护驾,冷不防刀光袭来,杀气逼人,顿时吓得尖叫一声,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滚开!” 刘嬷嬷嫌恶地一脚将她踹开,挥剑迎敌,可她年事已高,又要护着主子,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 两道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中杀手手腕。 竟是两箭连珠齐发! “铛啷!” 杀手手中长刀落地,其中一柄刀尖向下,好死不死地直直往宋明珠大腿上插落。 “明珠!” 宋氏睚眦欲裂,惊恐大叫。 然而这时人仰马翻,已无人顾得上地上的宋明珠。 “噗嗤!” 尖刀入肉的声音在这一刻尤其清晰。 “啊!” 宋明珠从昏迷中痛醒,又在剧痛中再次晕了过去。 “明珠!明珠!” 宋氏跌跌撞撞地冲下马车,竟是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扑倒在宋明珠身前,将她搂入怀中。 她哆嗦着想去拔刀,却又不敢下手,只能崩溃地朝四周大喊:“谁来救救我的明珠!快救人呐!呜呜,明珠,你坚持住……” 谢明月掀开车帘,冷眼看着宋氏心焦如焚,心中却还是泛起一抹悲凉。 那一世,她被谢西洲逼入悬崖,遭群狼啃咬而死后,宋氏说了什么? 她说,明月不听话,这都是她的命,怪不得别人。 是啊,都是命,所以宋明珠现在也是自作自受,怪不得任何人。 哦,不对,她应该怪她自己,想要算计祖母,才祸及自身。 更应该怪宋氏这个好母亲,是对方找来的杀手,让她遭此一劫。 谢明月笑了笑,朝阿蛮说道:“援手已至,你要想试试身手,可以下去了。” 阿蛮眼神一亮,迫不及待下了马车:“红绡姐姐,你保护好小姐!” 她握着刀,像一阵风似的冲入战场之中。 “轰隆隆!” 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一骑绯衣如火焰般疾驰而至,马上少年挽弓搭箭,眉目张扬如烈日,发间金冠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秦国公府秦长霄在此!何方宵小,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声落,箭出。 第三支箭矢贯穿其中一名杀手咽喉,血花炸开在苍翠松林间。 少年勒马转身,衣袂翻飞如旗。 他身后,数十骑紧随而至,皆是精悍护卫。 谢明月还从中看到几个熟面孔,那是越国公府的人。 杀手头目见大势已去,厉声喝道:“撤!” “想走?”秦长霄冷笑,“晚了!” 他一挥手,护卫们纵马合围,将杀手困在当中。 混战再起。 秦长霄却不参战,策马来到安乐郡主马车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见过安乐姑祖母,长霄来迟,请姑祖母恕罪。” 车帘掀起,安乐郡主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不必多礼,今日多亏你及时赶到。” “姑祖母言重了。” 秦长霄直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谢明月的马车。 四目相对。 谢明月微微颔首。 秦长霄唇角微勾,转身加入战团。 他武功竟出奇的好,长弓换作长剑,剑光如虹,所过之处,杀手非死即伤。 不过半盏茶功夫,局势逆转。 宋氏坐在血泊里,紧紧搂着宋明珠,看得心惊胆战。 秦长霄? 他怎会来此? 难道是老夫人察觉到什么,故意引她出手? 还有,都说秦国公嫡子秦长霄是个纨绔,可他身手怎会如此之好? 宋氏浑身发冷,只觉得一切都脱离了掌控,如今只能盼着杀手将在场的人都杀了灭口。 第一卷 第44章 秦长霄的嘴比鹤顶红还毒 然而事与愿违。 战斗很快结束。 杀手死伤大半,除了杀手头目见势不妙跑了以外,余下几人皆被生擒。 茂公公带来的部曲与秦长霄的护卫也都各有损伤。 “姑祖母,这些杀手如何处置?” 秦长霄将杀手身上搜了一遍,又卸掉他们的下巴,才问。 安乐郡主已下了马车,看着被捆成一排的杀手,眼神冰冷:“押送京兆尹,严加审问。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想要我这老婆子的命。” “是。” 秦长霄示意护卫将人押走,又朝宋氏拱了拱手:“侯夫人受惊了。” 宋氏一阵心惊肉跳。 押送京兆尹,这些杀手还能守口如瓶?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还有她的明珠,刀还没拔,血流不止,不能再拖了。 秦长霄的话惊醒了她,她泪眼婆娑地抬头:“多谢秦少爷出手相助,否则,我们这群老弱妇嬬,后果不堪设想。还请秦少爷再施援手,救救明珠……” “救人?” 秦长霄瞟了一眼她怀里的宋明珠,见其双目紧闭,脸色淡如金纸,不由撇了撇嘴:“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没成亲呢,可不想被人赖上。” “你!” 宋氏怒极,却又不敢真的得罪他。 在场的公子哥只有秦长霄一人,明珠伤的位置不好,不让秦长霄动手,难道让那些侍卫动手吗? 传出去,明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秦长霄再怎么纨绔,那也是秦国公唯一的嫡子,以后是要继承秦国公府的,勉强能配得上她的明珠。 可惜秦长霄不上当。 宋氏还要再说,却听秦长霄又道:“本少爷有些好奇,这松云坞虽不是官道,却从未听说有过山匪。今日这些杀手训练有素,不像寻常匪类,倒像是专程在此等候。” 轰! 宋氏脑子嗡的一响,差点下意识矢口否认,好在她反应快,勉强镇定下来:“秦少爷说笑了。或许是、是我们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 秦长霄挑眉,“巧的是,本少爷今日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松云坞有雾隐楼的杀手埋伏,要行刺贵人。本少爷原是不信,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写信之人,倒是未卜先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宋氏眼前一阵阵发黑,腿一软,险些瘫倒。 此事办得机密,外人是如何知晓的? 莫非她身边出现了叛徒? 可这事她只吩咐过钟嬷嬷一人,且钟嬷嬷是她的奶嬷嬷,一家子的身家性命都握在她手里,绝无可能背叛她。 到底是谁坏了她的好事! 宋氏心乱如麻,却不知,这话只是秦长霄随口编的,根本没有什么匿名信。 这时,安乐郡主看了宋氏怀里的宋明珠一眼,吩咐道:“茂公公,去帮她拔刀。” “是!” 茂公公收起手中软剑,“咔嚓”一声围在腰间,又掏出一张帕子擦干手上的血迹,这才朝宋氏姑侄俩走去。 茂公公五十来岁的年纪,面白无须,眉眼凌厉,两鬓各有一缕白发垂落,只看走路的架势,一点都不像个阄人。 “娘,他,他是个阄人,明珠伤的位置,怎好,怎好让外男瞧见……” 宋氏紧紧搂着宋明珠,见茂公公走来,又不敢大幅度移动,急得满头大汗。 她的明珠以后还要嫁入高门,怎能被一个阄人近身? 茂公公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是阄人不假,可你这样当面说出来,就有点不大礼貌了。 秦长霄不服,他眼角一耷,冷哼道:“那夫人方才为何让我这个外男替她拔刀?莫非这姑娘是楼子里的,还看菜下碟?” 他的嘴比鹤顶红还毒,气得宋氏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指着他怒喝:“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家明珠好好的名声,岂能由你污蔑?” “啧啧,你能做我还不能说了?” 秦长霄不屑撇嘴。 他声音不小,在场的人都听在耳中。 谢明棠等人挤在最后一辆马车里,刚刚平复恐慌,听到这些话,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家伙是谁?嘴也太毒了。” 谢明兰咧嘴偷笑。 “嘘,小声点,别叫大伯母听见。” 谢明棠赶紧捂住她的嘴,说着还朝谢芳菲看了一眼。 谢芳菲不知在想些什么,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另一辆马车里,谢明月也勾了勾唇,赞赏地朝秦长霄点了点头。 该说不说,这家伙骂人不带脏字,听起来就是舒坦。 秦长霄下颌微抬,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小爷连御史都骂哭过,这点只是小意思。 宋氏却是心中恨极,又见谢明月跟秦长霄眉来眼去,顿时将矛头指向她。 “你这个逆女!明珠都快疼死了,你还有心情跟男人勾三搭四,你不是有符水吗,快救救她!” “母亲慎言!” 谢明月脸色一沉:“女儿乃侯府嫡出大小姐,秦少爷也是根正苗红的宗室子弟,祖母也在场,怎么就勾三搭四了?知道母亲心疼表姐生母不堪,无人教养,可你也不能如此贬低女儿吧?” 好一个生母不堪! 宋氏如遭雷击,看着怀里宋明珠惨白的脸色,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她的明珠,明明是她的亲生女儿,却只能顶着外室女的名声进入宋家,被那刘氏搓磨,长到这么大才来到她的身边,却连一声娘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叫。 她恨啊! “宋氏,你过了。” 安乐郡主也冷了脸,喝道:“若再胡言乱语,休怪老身对你不客气!” 宋氏打了个激灵,猛地回神。 现在最紧要的是救明珠,至于明月,以后再慢慢收拾这个孽障! 她咽下心中恨意,迅速调整脸色,恳求道:“明月,是娘的错,娘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如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娘也只能指望你了,快来救救明珠吧!” 谢明月不为所动,淡淡道:“娘不是说我那些都是歪门邪道么,万一刀拔出来止不住血,岂不是害了表姐?娘还是听祖母的,让茂公公快些救人罢,晚了怕是要落下病根。” “你!你竟敢咒你表姐!” 宋氏没想到她会拒绝,指着谢明月怒骂:“这些年明珠替你尽孝,你却见死不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是啊,我狼心狗肺,所以让你们尽享荣华,而我却只能日日汤药养身,还要遭受你们的辱骂,你放心,等回了京,我便去请陛下收回爵位,免得娘整日说我不孝。” 谢明月脸色冷了下来,半点不给宋氏面子,直接怼了回去。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宋氏气得心口疼,开始抹眼泪,另一只手依旧不忘搂着宋明珠。 她本就颜色好,哪怕半老徐娘,哭起来也是哀婉凄美,一口吴侬软语更是哀哀切切。 在场的侍卫都心中一跳,齐齐低下头,不敢再看。 秦长霄脸色黑沉,下意识抚上腰间软鞭。 第一卷 第45章 谢姑娘真是太可怜了 宋氏的作派,让秦长霄忍不住想起他爹的那位贵妾。 一样的矫揉造作,一样的……讨打。 他看向谢明月,见她面无表情,眉眼含霜,不由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谢姑娘摊上这么个娘,竟不比他好上多少。 他身为男子,还能在外肆意妄为,哪怕声名狼藉,也不耽误他潇洒快活。 可谢姑娘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困在深宅大院,遭受亲娘的搓磨。 真是太可怜了! 秦长霄摩挲着下巴,眼珠转了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宋氏这一哭,茂公公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看向自家主子。 安乐郡主脸色铁青,喝道:“你既然不愿让茂公公出手,那就在这里待着,我们走!” “不要!” 宋氏惊叫出声。 这荒郊野外的,把她们娘俩留在这里,明珠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娘,求您老人家救救明珠,媳妇儿给您磕头了!” 她不敢再哭,将宋明珠往地上一放,毫不犹豫的以头抢地,血水很快污了她的鬓发,顺着她姣好的脸颊淌了下来。 安乐郡主顿住脚步,看着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的宋氏,眼中闪过一抹沉思。 宋氏对这个侄女情真意切,却对自己的女儿不假辞色,说是厌恶也不为过,难道说,明月其实不是她亲生的? 可府里那一年只有宋氏有孕,便是想从哪个姨娘手里夺子也绝无可能。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安乐郡主敛了敛心神,垂眸问道:“那你可还要茂公公出手?” “……全听母亲吩咐。” 宋氏沉默了一瞬,咬牙应了。 茂公公立刻上前拔刀点穴止血,动作飞快,呃,也不那么温柔就是了。 宋明珠“嘤咛”一声从剧痛中醒来,睁眼便看到一个面白无须的老男人在自己大腿上摸索,顿时吓得亡魂大冒。 “啊!你,你是谁?救命啊,姑姑,姑姑……” 她神色惊惶,双腿胡乱踢踹,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痛得她眼泪都飙了出来。 “姑姑在这,明珠别怕,别怕啊……” 宋氏心痛得要命,死死抱住她,不叫她乱动,嘴里还在不断安抚,“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在为你包扎伤口呢,很快就好了,你莫要乱动。” 她形容狼狈,却一直温声细雨,仔细为宋明珠拭泪。 受她的影响,宋明珠渐渐安静下来。 “姑姑,为何是我?她们都好好的,为何偏偏只有我受伤?” 她心中很不忿,泪眼婆娑地问。 凭什么谢明月她们都好好的,唯有她中刀,还伤在那个位置,这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宋氏安慰她:“她们都怕死,不敢下车,唯有明珠你,才想着保护老夫人,这一回,整个侯府都要承你的情。” 见茂公公走远,她才低下头,在宋明珠耳畔轻声道:“你放心,这是个阄人,就算碰了你,传出去也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宋明珠这才放下心,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只要能帮到姑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宋氏心中一酸,眼泪都要掉下来:“好孩子,苦了你了。” 不远处,谢明月透过窗帷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讽笑。 宋氏恨不得把一切都给了宋明珠,可惜宋明珠是头喂不饱的白眼狼,到最后,不但连累定远侯府被夺爵,还害了谢西洲,甚至连宋家都被她害得家破人亡。 这一世,一切都将不同,她倒要看看,当宋氏看到宋家被她心爱的“侄女”连累时,会是个什么反应。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松云坞刚死了人,一阵凉风吹来,几位女眷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此地不宜久留,先到庄子上歇息,今日之事,明日再议。” 安乐郡主吩咐道。 “是……” 众人草草收拾,帮着宋氏将宋明珠抬上马车。 车队重新出发,茂公公等人将安乐郡主的马车围得密不透风,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秦长霄也没离开,亲自率护卫护送。 谢明月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看向那袭绯衣。 秦长霄似有所感,回头望来。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眉眼间,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清明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谢明月收回目光,唇角微弯。 车轱辘碾过林间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伴随着残余的血腥味,载着一行人往宋氏的庄子缓缓行去。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漫天暮色吞噬,月华初上,清辉洒在松林间,投下斑驳交错的暗影,倒衬得这一路愈发静谧。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队终于抵达庄子门口。 庄头早已得了信儿,领着仆妇们在门前候着。 见车马到来,忙不迭上前伺候,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众人疲惫的面容照得明明灭灭。 庄子收拾得极干净,院内屋舍整齐,廊庑曲折,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众人心头的寒凉,倒也显得几分规整雅致。 可经历了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谁还有心思欣赏景色? 便是最活泼的谢明兰,此刻也蔫蔫地靠在姐姐肩头,小脸煞白。 “母亲,房间都安排妥了。” 宋氏强撑着笑脸对婆母道,“您住主院,几位姑娘住在缀锦阁,离水榭近,明日推开窗便能赏景……” 缀锦阁离安乐郡主的居所甚远,一来便于她暗中行事,二来也能隔绝明月与老夫人,省得这逆女再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 可这话刚出口,便被安乐郡主打断:“明月与我同住。她身子弱,今日又受了惊吓,夜里需人照应。我那儿宽敞,正好。” 宋氏笑容僵住。 又是这样! 婆母处处护着那孽障,分明是防着她。 可明月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些年她虽更疼明珠,却也从未真想过要将明月如何。 只是这丫头如今处处与她作对,实在可恨! “这……怕是不合规矩。”宋氏勉强道,“明月是未出阁的姑娘,与祖母同寝,传出去恐惹闲话。” “我的孙女,我想怎么护着就怎么护着。” 安乐郡主瞥她一眼,目光如炬,“还是说,你这庄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怕明月瞧见?” 这话说得极重。 宋氏心头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衣衫。 她慌忙垂下头:“媳妇不敢。既如此,便依母亲。” 她嘴上应着,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老不死的,这是防着她呢! 还有明月,不知给老东西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如此回护。 第一卷 第46章 老天爷没打雷,此计可行 “还是祖母想着我。” 谢明月笑着说道,心中却在想,宋氏无非是想把她支开,好继续搞些小动作。 可惜,祖母这一步,断了她的念想。 侯府三位姑娘站在一旁,神色各异。 谢明棠面上带笑,只觉得大姐姐终于有人疼了,心中为她高兴。 谢明兰懵懂无知,脸色苍白,偏嘴里还嘟囔着肚子饿了。 唯有谢芳菲,垂着眉眼,眼底藏着几分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秦长霄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暗自腹诽宋氏的小家子气,也越发觉得谢明月活得不易。 一行人各怀心思进了庄子。 此时天色已然太晚,山路崎岖难行,秦长霄带来的护卫也需休整,索性便禀明安乐郡主,打算带着人手在庄子上歇一晚,明日天一亮再起程。 这般提议合情合理,安乐郡主自然应允,又吩咐宋氏随意弄些吃食来,不必兴师动众办席面。 宋氏虽有心借机讨好,却也不敢违逆婆母的心意,只得吩咐厨房简单备些吃食,众人暂且对付着垫垫肚子,熬过这一晚。 厨房做了些面食,只是经历了白日变故,谁也吃不下什么。 一桌子汤汤水水几乎未动,宋氏食不知味,宋明珠因伤未出席,在房里由丫鬟伺候着用了一碗燕窝粥。 几个姑娘更是惊魂未定,草草扒了几口便搁了筷。 膳后,安乐郡主便让众人回去歇息。 “都受了惊,今夜好生安睡,明日再说。”她顿了顿,看向正要起身的秦长霄,“长霄留下,我有话问你。”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宋氏心头一紧,浑身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今日秦长霄出现得太巧,又句句试探。 还有那些杀手,若是招供…… 她恨不得立刻留下来,听听秦长霄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还有事?” 安乐郡主淡淡扫来。 宋氏一个激灵,忙扯出笑脸:“没、没有。媳妇告退。”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仓皇。 屋内的丫鬟仆妇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屋门,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安乐郡主、谢明月与秦长霄三人,静谧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安乐郡主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吹了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秦长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长霄,你向来在京中纨绔度日,今日怎会恰好出现在松云坞?莫不是真的如你所说,收到了什么匿名信?” 秦长霄下意识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微微颔首。 “是谢妹妹传信与我的。”秦长霄坦然道,“三日前,谢妹妹遣人送了口信,说你们此行恐有危险,让我在崇明岭附近等候接应。” “哦?” 安乐郡主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抬眸扫了谢明月一眼,又看向秦长霄,眼底的探究更甚,“竟是明月通知你的?” 她心中满是疑惑,这两人,一个是深闺贵女,端庄温婉,一个是京中闻名的纨绔败家子,整日游手好闲,看似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有这般交集? 上次两人同去清风观,还能勉强说是顺路,可这一次,谢明月提前传信,秦长霄专程等候,这般默契,绝非寻常交情就能解释的。 秦长霄也看出了她的疑虑,生怕谢明月被误会,毕竟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自己这般牵扯,传出去对她的名声有损。 便解释道:“姑祖母,您有所不知,谢妹妹曾救过我的性命,是我的救命恩人。上次去清风观,路遇落石,若非谢妹妹出手相救,我怕是早已魂归地府,哪还能来见姑祖母。”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感激。 这是真话,却也不全是真话。 铁矿案还未水落石出,少一人知晓便多一分稳妥。 “原来如此。” 安乐郡主听罢,神色稍缓:“今日确实多亏了你。那些杀手训练有素,若非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秦长霄正色道:“姑祖母言重了。今日我能及时出现,还要多亏谢妹妹提前算出凶险。收到她的传信,我便立刻带人,悄悄守在了崇明岭附近。” “就在今日上午时分,有附近村民背着镐头去挖路,上前一打听,说是有贵人吩咐要将路面拓宽。” 说到这里,秦长霄的神色沉了沉,语气也多了几分严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段路面本就能正常通行,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要修整?而且偏偏选在你们出行的这几日,太过蹊跷。” “于是我便吩咐人手,密切关注从京城到崇明岭这段路的动静,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你们的车队绕道,往松云坞的方向去了。我心中暗道不好,知道怕是要出事,便立刻带人,一路紧追而来,还好赶得及时,才没让姑祖母出事。” 他说得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可在场的两人,却都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环扣一环的惊险。 安乐郡主端着茶水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几分后怕。 是啊,万一明月没有提前预知危险,没有传信给秦长霄。 万一秦长霄没有追去松云坞,而是死守在崇明岭不动。 万一她没有提前召回部曲…… 少了其中任何一环,后果都不堪设想。 谢明月站在一旁,看着秦长霄脸上愈发浓郁的紫微帝气,眼底生起几分波澜。 秦长霄此人,机智聪敏,身上的紫微帝气也日渐增多,此番也证明了,他这颗紫微帝星,确实能护佑身边之人。 既然如此,她提前在对方身上下赌注,应当也没关系的吧? 谢明月抬头看了看天。 嗯,老天爷没打雷,此计可行。 这时秦长霄又补充了一句:“姑祖母,那些修路的村民,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想来是有人故意安排,目的就是为了阻拦你们的车队,逼你们绕道松云坞,好让杀手有机可乘。”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几分赞许:“你做得不错。若非明月预知在先,你警觉在后,我这条老命,今日怕是要交代在松云坞了。” 她看向秦长霄的目光多了几分慈爱:“好孩子,难为你了。我知你在府中不易,你那父亲……糊涂啊。” 秦长霄笑容淡了些:“姑祖母言重了。父亲有他的考量,我做儿子的,不好多说。” “什么考量?不过是宠妾灭妻,想将爵位传给庶子罢了!” 安乐郡主冷哼一声。 “姑祖母都知道?” 秦长霄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连姑祖母这避世不出的人都听说了他们府中的龌龊,可见秦国公府的名声差到何种地步。 第一卷 第47章 本少爷的世子之位谁也抢不走 “我虽在清风观避世,可京城里的龌龊事,多少还是听说过。” 安乐郡主叹了口气,看向秦长霄,“往后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来找我,我虽常年避不见客,可身为皇家郡主的地位还在,再不济,我手中还有一块免死金牌,总能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免死金牌! 谢明月心中一震。 那一世,她从未见过祖母,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祖母手中竟有这样一件宝贝。 不过转念一想,她便释然了。 祖母若是没有什么倚仗,当年顺王获罪,牵连甚广,她身为顺王之女,又怎能独善其身,还能稳稳保住郡主的尊荣,安然活到今日? 只是后来侯府败落,爵位被夺,谢西洲身死,祖母也未曾拿出这块免死金牌。 想来那时,祖母对侯府的这些不肖子孙,已经彻底失望,不愿再为他们耗费心力,更不愿拿出这般宝贝,去救一群扶不起的烂泥。 秦长霄闻言,也是满脸愕然,随后眼眶微微发热。 他自幼聪慧,其实早就从老秦国公口中得知,安乐姑祖母手中有一块免死金牌。 老国公说,那块金牌是太皇太后亲赐,唯一的用处,便是保安乐姑祖母一命,除非姑祖母主动使用金牌,否则哪怕是皇帝,也无权收回。 可如今,姑祖母却愿意为了他,拿出这块宝贝。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情绪,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嘻嘻地说道:“姑祖母,您放心,孙儿没事,也不用您为孙儿出头。孙儿现在有正事要做,世子之位本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那些算计我的人,孙儿自会一一收拾,定不会让您失望。” “你已经找了人?” 闻言,谢明月抬眸看他一眼,问道。 秦长霄点头:“我让人私下找了督察院的于大人,要不了多久,那事就会捅出来,到时候咱也能坐收渔翁之利。” “你悠着点,别提前曝露自身。” 谢明月提醒。 她没说的是,前世这铁矿案直到三年后才爆发,牵连三位皇子,最终成为夺嫡之战的导火索。 这一世她提前揭出,一是为送秦长霄功劳,二也是想搅动朝局,看看水下到底藏着多少鱼。 “放心,我秦长霄是什么人,别的本事没有,装疯卖傻最在行。” 秦长霄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 谢明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一旁的安乐郡主就静静地看着两人打哑谜,心中升起一种古怪之感。 虽然跟谢明月才相处不久,但她能看出,这孩子性子并不热络,甚至对侯府亲人都很冷淡,没想到对秦长霄的事倒是挺上心。 这般默契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普通交情。 不过,督察院的于大人? 安乐郡主神色一顿,脸上的平静被打破,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说的,可是督察院左都御史,于恪于大人?” “正是他,姑祖母,您认识于大人?” 秦长霄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安乐姑祖母常年避世,竟然会认识督察院的于大人,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闻言,谢明月也抬眼望去,却在看到祖母的面相时,心中一动。 此前她的注意力一直在祖母的安危上,倒是不曾注意,祖母的感情线似乎有些混乱。 祖母的感情线不少,其中一条又粗又长,只是早已断裂,对应的应该是她的祖父。 而其他几条感情线,几乎都是处于将成未成的状态,有的已经断掉,有的已经消失,唯有其中一条,虽然也是将成未成的状态,但一直稳稳存在着,且随着时间推移,线路愈发深邃,始终未曾消失。 原来祖母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吗? 只是不知,那条始终未断的感情线,对应的是谁。 谢明月眨了眨眼,难得升起一抹好奇。 她下意识便想到于大人,心中隐隐生出几分猜测。 而这时,就听祖母轻咳一声,说道:“于大人嘛,年轻时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那人性子执拗,认死理,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你们找他办事,就不怕他一根筋到底,反而弄砸了你们的计划?” 哪知秦长霄闻言,却是笑了起来:“姑祖母,孙儿要的,就是他这份油盐不进。正因为他不徇私情,不会被人收买胁迫,孙儿才敢找他帮忙。” “这样啊。” 安乐郡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上这般说着,可思绪却早已飘远,心底忍不住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一年,上京赶考的落魄少年丢失盘缠,饿晕在她车驾前,她将人救起,留下一包银子,结果那人醒来,却找上门,将银子还了回来,还说什么无功不受禄,不吃嗟来之食。 为这事,家里的姐妹还笑话她是不是看上了别人,想来个榜下捉婿。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这种傻子,送到手的银子都不要,谁嫁他谁倒霉。 可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几十年过去,那个傻子恐怕早已儿孙满堂了吧? 就在安乐郡主思绪飘远之际,谢明月忽然开口,缓缓道:“祖母,于大人,一直都未成亲。” 她这话,并非随口猜测,而是方才凝神看祖母面相时,顺带推演了一番于恪的命格,得知他一生未娶,孑然一身,想来,与祖母有着不浅的关联。 话音落,厅内一静。 安乐郡主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于恪那人……性子太直,不懂变通,年轻时得罪了不少人。他能坐到督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全凭一身硬骨头。” 这话说得平淡,秦长霄却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 只是见安乐郡主神情微妙,他并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说起杀手之事。 “今日这些杀手,若我猜得没错的话,恐怕是雾隐楼的人。我已命人暗中追查,定要揪出幕后主使。” 顿了顿,他又笑道:“说来还感谢谢妹妹送我这桩功劳,若真是雾隐楼的杀手,擒了他们,便是为陛下分忧,到时我这世子之位便稳了。” 安乐郡主眸光一闪。 三年前宣和帝遇刺,据说正是雾隐楼的手笔。 当时若非明月挡下那致命一箭,陛下早已…… 此事朝野皆知,雾隐楼也因此成了陛下心头大恨。 若长霄真能擒获雾隐楼杀手,确实是天大的功劳。 第一卷 第48章 硬往自己脸上贴金,颠倒黑白 “此事凶险,你要小心。” 安乐郡主叮嘱道,“雾隐楼能在江湖屹立多年,肯定不好相与。你莫要孤军深入,若有需要,可来找我。” “谢姑祖母。” 秦长霄郑重行礼。 他又道:“其实今日擒获的杀手,我已暗中派人押送皇城司。京兆尹那边,只是骗骗侯夫人罢了。” 谢明月挑眉:“你怀疑京兆尹有内鬼?”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秦长霄勾唇一笑,脸上带着几分痞气,眼神却锐利如刀,“雾隐楼拿钱办事,生意遍布江湖朝野,谁知道哪些人与他们有交集?” 安乐郡主赞许点头:“你想得周全。” “还有,雾隐楼既然收了钱,事情没办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再次出手,姑祖母与谢妹妹这几日千万要当心,最好护卫不离身。” 秦长霄提醒道。 谢明月点头。 她也想到这一茬,便对祖母说道:“我们这一屋子女眷,祖母带来的人也不好近身守着,不知能否找几个善武的女侍卫来保护几位妹妹?” 安乐郡主沉吟片刻说道:“我身边只有刘嬷嬷会些身手,还有茂公公能近身侍候,倒是不怕,可你几个妹妹那里,怕是顾不上了,只能让人守在庄子外面,让她们尽量少出门。” 她事先只猜到宋氏会做些手脚,没料到她竟胆大包天敢找来杀手,一时竟有些被动。 谢明月皱了皱眉。 如此一来,她只能另想办法,谢明棠她们并没有做错事,不该受此牵连。 不料秦长霄却是笑道:“这好办,我明日回去求求何婶婶,她出身将门,身边侍女身手都不错,我去求几个来。” “你是说,越国公夫人何氏?” 安乐郡主若有所思。 “正是,此事包在我身上。” 秦长霄胸有成竹地道。 “也好。你跟她说,此事我承她的情。” 安乐郡主点头应下。 又说了会话,秦长霄起身告辞。 刘嬷嬷送他出去,厅内只剩祖孙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月。”安乐郡主忽然开口,“你觉得长霄此人如何?” 谢明月抬眸:“祖母为何这样问?” “他今日舍命相救,又为此忙前忙后,这份情谊不浅。”安乐郡主看着她,眼神深邃,“你如今在侯府处境艰难,若得秦国公府这门姻亲,未尝不是条出路。” 谢明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孙女现在,不想这些。” “为何?” “祖母以后便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况且秦公子,他日后自有造化,不必急于一时。” 安乐郡主一怔,细细打量孙女。 烛光下,少女眉目清冷如画,眼中却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坚毅。 这孩子……心里到底装着多少事? “罢了,你自有主张。”安乐郡主叹息一声,“只是你要记住,无论何时,祖母都是你的倚仗。” “孙女明白。” 谢明月心中一暖。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谢明月便告退回房。 阿蛮与红绡早已备好热水,伺候她洗漱更衣。 待躺到床上,她才觉浑身酸疼。 今日一番折腾,这身子果然吃不消。 窗外月华如练,虫鸣声声。 谢明月闭上眼,却无睡意。 今日种种在脑中掠过。 宋氏的狠毒、宋明珠的算计、秦长霄身上日渐浓郁的紫微帝气,还有雾隐楼…… 千头万绪,纷繁复杂。 不知何时,她沉沉睡去,却不知,隔壁正屋,烛光亮了一整夜。 —— 翌日,天光大亮。 谢明月起身时,已日上三竿。 她打了一套拳,又吐纳调息片刻,才觉精神稍振。 洗漱罢,去主院请安,却被刘嬷嬷拦在门外。 “大小姐来得不巧,老夫人昨日受了惊,天亮才睡下,吩咐老奴免了众人请安。” 刘嬷嬷笑眯眯道,“老夫人还说,午膳各位主子随意,晚膳都到这儿来用,她有事要说。” 谢明月耳根微热:“母亲与妹妹们可来过了?” “都来过了。”刘嬷嬷道,“夫人一早来过,几位姑娘也来请了安。老夫人让老奴传话,既来了庄子,便好生玩耍,不必拘束,只是尽量少离开护卫视线即可。” 谢明月心中暖流涌动,知道这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怕她起晚了不好意思。 “谢嬷嬷提点。” 回到厢房,她坐在窗前沉思。 庄子景致极好,窗外便是荷塘,此时荷花初绽,碧叶连天。 可她无心赏景,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谋划。 宋氏经此一败,宋明珠又伤了腿,绝不会善罢甘休。 正想着,阿蛮气冲冲地端着午膳进来。 “小姐,您猜庄子上现在传什么?” 她将食盒重重一放,小脸涨红,“都说表小姐为了救老夫人,不顾性命挡刀,这才伤了腿,还说什么表小姐品性高洁,是老夫人的救命恩人,该当重赏。” “什么?她们还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红绡一脸不可置信:“明明是她自己非要找死,还连累老夫人遇险,怎么有脸颠倒黑白?” 谢明月执筷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 果然来了。 宋氏这是要硬给宋明珠坐实祖母救命恩人的名头。 如此一来,祖母便不好再追究昨日之事,甚至还要承她们的情。 好算计。 “她在想屁吃。” 谢明月淡淡道。 “小姐!” 红绡嗔怪地瞪她,“女儿家怎可说这等粗话?” 谢明月:“……” 她在修真界摸爬滚打数百年,早就养成了快意恩仇的性子。 实力为尊的世界,谁管你说话文雅不文雅? 能活下来才是本事。 如今她重生回来,居然有点不习惯。 谢明月叹了口气,心道她这性子恐怕变不回从前那般,有必要让两个丫鬟尽早适应她的改变。 “罢了,随她们说去。”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藕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祖母心中自有计较。” 阿蛮仍是不平:“可这样下去,表小姐的名声岂不是越传越好?万一老夫人真信了……” “不会。”谢明月打断她,“祖母若这么好糊弄,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这两日盯着些庄上的动静。宋氏吃了这么大亏,定会有所动作。” “是!” 两个丫鬟齐声应道。 用罢午膳,谢明月借口歇息,将二人支开。 待房内只剩她一人,她从枕下摸出一只锦囊,倒出三枚铜钱。 今日卦象,关乎后续布局,她得好好算一算。 铜钱在掌心温热,她闭目凝神,默念于心,随即手腕一抖。 “哗啦。” 铜钱落地,旋转不止。 谢明月睁眼看去,眸色渐深。 坎卦,初六爻动:习坎,入于坎窞,凶。 果然,陷阱重重。 但变爻之后,竟是……需卦? 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这是要她以静制动,等待时机? 谢明月盯着卦象看了许久,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好,那她就等着。 看那母女两个,还能演出什么好戏。 窗外荷香阵阵,蝉鸣声声。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一卷 第49章 流言 半下午的时候,谢明月才从午睡中醒来。 窗棂外日光西斜,将荷塘染成一片金红。 她靠在引枕上,听着蝉鸣阵阵,竟有些恍惚。 重生十来日,她每日除去陪伴祖母,大多时候都在睡觉。 前世身为渡劫老祖,她魂魄何其强大,如今被困在这副从未修炼过,还有旧伤的躯壳里,就像把滔天巨浪硬塞进一只破茶壶。 壶不破已是万幸,哪里还指望它能稳稳当当盛住那满溢的水? 这般调养见效甚微,想要彻底根治心脉旧伤、重塑体魄,唯有炼丹一途。 可丹炉药材,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她身为侯府嫡长女,月例银子被宋氏苛扣,手头拮据得连一支上好的人参都买不起,更别提购置价值不菲的丹炉与珍稀药材。 谢明月轻轻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心中暗自盘算着生财之路,却一时没有头绪。 索性起身又打了一趟拳,略微出了些薄汗,谢明月接过红绡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面颊,正欲再调息片刻,阿蛮掀帘进来。 “小姐,三位姑娘来了。” “请。” 谢明月放下帕子,理了理鬓发。 不多时,谢芳菲、谢明棠、谢明兰联袂而入。 三位姑娘皆是豆蔻年华最好的时候。 谢芳菲穿一袭浅碧襦裙,沉静内敛如深潭静水,只是若细看,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局促。 谢明棠今日换了那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明媚张扬似三春桃李。 谢明兰则穿着那套鹅黄交领衫裙,活泼得像枝头蹦跳的黄鹂。 可那黄鹂一进屋,目光便被桌上那碟枣泥芙蓉糕勾了去,直勾勾地盯着,眼睛都拔不出来。 谢明月失笑。 谢明兰这丫头,前世是谢家唯一得了善终的。 不是她命有多硬,是这丫头心宽,天大的事落她头上,吃完一顿饭便不记仇。 彼时谢家满门倾覆,唯她远嫁江南,夫家和顺,儿女绕膝,安稳终老。 如今再看,她面相上那股黑气确实散了不少,只是眉心还残存一线暗纹,想来凶险未除,不可掉以轻心。 “大姐姐,你听到庄子上的传言了吗?” 刚坐下,谢明棠便迫不及待开了口,连茶都顾不上喝。 谢明月挑眉,故作不知:“什么传言?值得三妹妹这般着急。” “哎呀,就是满庄子的仆妇下人,都在传宋表姐是祖母的救命恩人!” 谢明棠撇着嘴,满脸不屑,语气里满是鄙夷,“说她昨日在松云坞,不顾自身安危冲上去护着祖母,才被杀手砍伤了腿,品性高洁的不得了!要不是我亲眼看着她惊慌失措跑出去暴露祖母的车驾,我差点就信了这鬼话!” 谢明兰的目光还黏在芙蓉糕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嘴里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肯定是有人故意让下人传的,坏得很!二姐姐,你今日上午不是去看望宋表姐了吗,可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谢芳菲握着锦帕的手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难堪。 她当然知道。 今早她照例去给宋氏请安,顺道探望宋明珠。 谁知宋氏见了她,便说庄子上的仆妇照顾不精细,硬是留她下来伺候宋明珠。 端茶倒水,换药擦身,一整个上午,她像个丫鬟似的被指使得团团转,连口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末了,宋氏还假惺惺地拉着她的手,说要为她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只要宋明珠能讨得老夫人欢心,日后她们姐妹二人一同嫁入高门,互相帮衬,才是长久的道理。 这话说得漂亮,可谢芳菲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是在用婚事拿捏她。 若不听话,她一个庶女的婚事,嫡母想搓磨,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心中凄苦,可又有什么办法? 父亲眼里只有侯府的荣光,她这点卑微的念头,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她别无选择,只能忍气吞声,任由宋氏摆布,甚至帮着加快了那些流言的散播。 此刻被谢明兰当众问起,她只觉得脸颊发烫,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算传出谣言又如何,祖母睿智通透,咱们都能看明白的事,她老人家又岂能看不穿?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答非所问,分明是在回避。 谢明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眼睛又飘回了芙蓉糕。 谢明月却多看了谢芳菲一眼。 那一世,谢芳菲便是这般被宋明珠一步步逼到死路的。 她以为听话就能换条活路,却不知递出的每一把刀,最终都会插回自己身上。 而今日谢芳菲在宋明珠房中待了一上午,午后流言便传遍庄子,要说与此事毫无干系,她半分都不信。 不过这点小事,倒也不必耗费心力去掐算。 有祖母在,宋氏翻不出什么大浪。 谢明月没有点破,只是淡淡抬眸,看了眼窗外渐斜的日头,缓缓起身:“祖母吩咐晚膳都去春晖院用,时候不早了,咱们一同过去吧。” 三位姑娘齐齐应下,谢明兰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众人一同往春晖院正屋走去。 一路之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景致宜人,可几人各怀心思,无人有赏景的兴致。 待到正厅,便见宋氏早已候在那里。 她今日穿得素净,发髻也只簪了支白玉兰簪,正低眉垂眼地坐在祖母下首,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昨日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安乐郡主面上略有疲态,却仍端坐着,听她说话,偶尔淡淡应一声。 见谢明月几人进来,她神色和缓了些,示意众人落座。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些话要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孙女,“昨日那些贼人虽未得逞,也折了人手,但领头那贼跑了,必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几日,你们几个小姑娘都要警醒些,出门游玩莫要离开护卫视线,知道么?” 怕吓着几个小的,她没提杀手,只说是贼人。 可即便如此,三位姑娘还是吓得脸色微白。 第一卷 第50章 撕破脸,宋氏心中惶惶 谢明棠立刻道:“祖母放心,庄子上景致就极好,我们只在附近逛逛,不走远。” 谢芳菲垂首,一言不发,只轻轻点头应是,眼底藏着几分不安。 安乐郡主见她们这般紧张,反倒笑了笑,温声安抚:“不过是让你们多加小心,不必这般惶恐,有护卫守着,出不了事。” 谢明兰一听不用禁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凑上前娇声问道:“祖母,那我能不能去摘樱桃呀?我保证乖乖的,绝不跑远!”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惹得安乐郡主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明月也被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逗笑,顺势凑趣:“祖母,后院的枇杷熟了,枇杷能止咳润肺,孙女想去摘些煮水喝,也保证就在附近,不离开护卫视线。” “行行行,”安乐郡主笑着摆手,“摘樱桃的摘樱桃,摘枇杷的摘枇杷,只一条,带着人去。” “是!” 谢明兰欢天喜地应了。 宋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室融融,后槽牙咬得死紧。 凭什么她们都活蹦乱跳的,而她的明珠就只能躺在屋里受苦? 想到自己花了大价钱请来雾隐楼的杀手,本想让老夫人吃点苦头,到头来却偷鸡不成蚀把米,老夫人毫发无伤,唯独她的明珠白白受了一刀。 那刀伤深可见骨,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若是留了疤…… 宋氏心口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疼又恨。 可她还不能发作。 那些被她贪墨的银子,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都可能落下,要了她的命。 强压下心底的怨恨,宋氏忽然红了眼眶,满脸歉疚地看向安乐郡主:“都是媳妇不好。若不是我非要请母亲出来散心,也不会遇上这些贼人。还好母亲没事,否则媳妇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掏出锦帕,轻轻按着眼角,话锋一转,又将话题引到宋明珠身上:“只是可怜了明珠,那孩子心性纯善,方才我去看她,她就算睡着了,嘴里还在喊着要保护老夫人。媳妇听了,心里跟刀割一样,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 一字一句,明着是心疼侄女,实则句句都在暗示,宋明珠是为了保护老夫人才受伤,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谢明棠、谢芳菲、谢明兰三人齐齐垂眉敛目,不敢说话,心底却都好奇不已,想看看祖母会如何拆穿这场闹剧。 谢明月端起茶盏,遮住唇角那抹似笑非笑。 安乐郡主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宋氏。 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淬了冰。 “是么?”她道,“我还以为,表姑娘是生怕那些贼人找不到我这个老婆子,故意引他们来杀我的呢。”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在宋氏头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想了一百种老夫人可能的反应,或沉默,或敷衍,或顺水推舟承下这份情,唯独没想过,老夫人会这样直白地撕破脸。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明明已经让下人把流言传得满庄子皆是,明明明珠那般护主,老夫人怎么能说出这般话? 难道想赖掉这份救命之恩? “母亲!” 她声音陡然拔高,“明珠她一心只想保护您,您怎能这样想她?” 眼泪说来就来,她哽咽着,哭得楚楚可怜,“可怜我的明珠,人都伤了,还被人这样误解……” “大夫人。” 刘嬷嬷站了出来,面色铁青。 “老奴当时陪着主子,看得真真切切。那些贼人原本根本不知主子在哪辆马车上,正是表姑娘跑过来,将人引了去。若非她这一出,主子怎会受惊,险些丧命?” 她跟随安乐郡主数十年,见惯了风浪,说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如今贼人被擒,此事若官府问起,老奴必会一五一十禀明。若表姑娘当真是故意为之,老奴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京兆尹判她个谋害皇亲的罪名!” 宋氏被这一番话吓得魂飞魄散,卡在喉咙里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瞬间被吓了回去,脸色惨白如纸。 她怎么也没想到,刘嬷嬷竟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她请来杀手,本只想让老夫人受伤,从未想过要取她性命,宋明珠冲出去护驾,虽是出乎预料,却也是想借机博好感,绝非故意引贼。 可这些话,都建立在杀手不会招供的基础上。 雾隐楼! 宋氏脑中飞速闪过这个名字,心底稍稍安定几分。 雾隐楼素来信誉极佳,只拿钱办事,绝不可能供出金主,更何况他们拿了银子却没办成事,是他们欠自己的才对。 而且,此事是钟嬷嬷找外面的人联系的杀手,她从未出面,官府就算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惊慌的情绪渐渐褪去,宋氏擦了擦眼泪,挺直脊背,义正言辞地开口:“娘,您不喜媳妇,媳妇认了,可您不能这样冤枉明珠。明珠孝心可表,便是上了公堂,她也是不惧的。” “是吗?” 谢明月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母亲怕是不知道,雾隐楼之所以被天下人痛恨,是因为他们手上惯用一种奇香,但凡找他们办事的人,都会沾染此香,他们只需顺藤摸瓜,便能轻易找到背后金主,而后以此反复要挟,令其源源不断献上银钱。”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氏,“母亲说,他们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会不会找上那幕后之人,继续索要好处?” 宋氏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从未听过雾隐楼还有这般阴毒手段,可看着谢明月一脸笃定的模样,心底又忍不住打鼓。 但转瞬她便反应过来,这死丫头整日待在侯府,如何知道这些江湖秘辛? 分明是在故意吓唬她! “简直信口雌黄!” 宋氏厉声喝道,“你一个姑娘家,从何处听来这些歪门邪道?还有,你如何得知那些人是雾隐楼的杀手?莫非……莫非那些贼人是你找来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愈发尖利,“我就说明明安排好了一切,怎么会突然冒出刺客,原来是你这个逆女想要谋害祖母?母亲,您看看,这就是您疼的好孙女!”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第一卷 第51章 吓晕 谁也没料到,宋氏竟直接将刺杀祖母的大罪,狠狠扣在了谢明月头上。 谢明棠三人吓得脸色惨白,满脸骇然地看着宋氏。 这可是大姐姐的亲娘啊,怎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张口就给亲女扣上这般大逆不道的罪名? 这要是查不出真相,大姐姐岂不是只能背着刺杀祖母的罪名去死? 一时间,三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谢明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氏,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这便是她的亲娘。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过,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女儿推出去顶罪。 那一世她被谢西洲逼入悬崖,遭群狼啃咬而死后,宋氏说这都是她的命,怪不得别人,而今世,她什么都没做,宋氏却依然可以指着她的鼻子,说她害人。 她以为这些年的修行早已让她堪破七情六欲。 可此刻她才发觉,有些痛,历经轮回也难磨灭。 “放肆!” 安乐郡主猛地一拍桌案,茶盏应声跳起,茶水泼洒,“宋氏!无凭无据,你竟敢如此血口喷人,构陷我的孙女,再敢胡咧咧一句,老身现在就撕了你的嘴!” 她面色铁青,显然动了真怒。 宋氏被这一喝,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谢明月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这是她的女儿。 是从她腹中掉下来的那块肉。 可她方才,竟那样轻易的,就想把罪名扣在这孩子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明月收回目光,心底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若非受天道规则所限,修行者不得随意屠戮凡俗血亲,否则必遭天谴,功德散尽,重生回来的第一刻,她就会亲手了结了宋氏的性命,绝不会让她活到现在,继续兴风作浪。 “母亲不必急着给我扣上罪名。” 谢明月不愿再看她一眼,淡淡道,“此事已经报官,是不是雾隐楼的杀手,端看他们会不会找上背后之人便知分晓,想来祖母已经有了布置,必不会叫真凶逍遥法外。” 她顿了顿,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届时水落石出,想来能洗刷女儿的冤屈。” 闻言,宋氏如坠冰窟,彻底慌了。 万一……万一这死丫头说的是真的,雾隐楼的人当真找上门来,她该如何是好? 就在宋氏心慌意乱之际,安乐郡主摆了摆手,淡淡开口:“行了,一切都是猜测,等京兆尹录了口供再说。传膳吧。” 她不愿再与宋氏纠缠,徒费口舌。 饭菜很快摆上桌。 荷叶粉蒸肉、鸡丝银耳、樱桃肉、藕粉桂花糕…… 皆是山间新鲜的野菜野味,还有一条硕大的清蒸鲥鱼,鳞白如玉,肉质鲜嫩,香气四溢,闻之便让人食指大动。 可惜满桌的人无人有心思吃饭,除了谢明兰。 这丫头心思简单,事不过心,看到吃的就把烦恼抛到脑后,等祖母夹了一筷子菜蔬,她便拿起筷子,舞得虎虎生风。 宋氏满脑子都是雾隐楼的人万一找上她的恐惧,端着碗食不下厌。 谢明月看着她强自镇定的面孔,竟觉得嘴里的饭菜莫名香甜了起来,忍不住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 倒是祖母,似乎心情也不大好,只略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见此,谢明棠等人也不敢多吃。 只有谢明兰,还在扒拉着鲥鱼放自己碗里夹。 谢明棠在桌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谢明兰茫然抬头,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 “二姐姐也要吃鱼吗?我给你夹。” 说着筷子转了个弯,一块肥美的鱼腹肉稳稳落进谢明棠碗里。 谢明棠的脸腾地红了。 “让她吃。” 安乐郡主发话,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笑意,“能吃是福气,看着也舒心。” 这丫头吃起东西来不管不顾,有种莫名的喜感,竟让她烦闷的心情略微舒畅了些。 得了这话,谢明兰再无顾忌,筷子抡得更欢了。 一大桌子菜,竟有大半进了她的肚子。 末了,她捧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祖母真好,”她由衷感叹,“多少年了,终于吃饱了一回。” 众人目瞪口呆。 原来平日里一起用膳,这丫头竟从未吃饱过? 谢明月抽了抽嘴角,这丫头这么能吃,不是饿死鬼投胎就是体质特殊,总不会无缘无故吃这么多东西。 “哈哈哈,”安乐郡主难得开怀,“你这丫头,侯府家大业大,还差你这一口吃的不成?” “我娘说,我要是这么个吃法,三房的月例银子都会叫我吃光,”谢明兰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所以在家时,她不敢让我多吃。” 谢明月忍不住失笑。 这小丫头,还会趁机给宋氏上眼药呢。 果然,祖母的笑容淡了淡,说道:“咱们侯府不差钱,等祖母查了账,就给你涨月例银子,让你顿顿都吃饱。” “真哒?” 谢明兰眼神一亮,开心我差点跳起来,说完还偷偷瞟了宋氏一眼。 这一眼,恰好撞上宋氏阴狠扭曲的目光,吓得她心头一突,连忙收回目光,乖乖坐好。 宋氏心底恨得几乎发狂。 老不死的还要查账,这是铁了心不放过她! 账目上的亏空,她还没补完,再加上雾隐楼的威胁…… 她越想越怕,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竟直直朝着地上倒去。 “夫人!” 守在门外的钟嬷嬷惊呼着冲进来,一把扶住宋氏,转头看向谢明月,声音急切,“大姑娘快来看看夫人,夫人晕过去了!” 谢明月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那点歪门邪道的手段,怎能用在母亲身上,万一治死了怎么办?刺杀祖母的罪名还没洗脱,我可不想再背上害死亲娘的千古罪名。” 却是将宋氏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她。 没有要宋氏的命已经是她尽力克制的结果,还想要她救人? 做你的春秋大梦! “大姑娘!你怎能如此狠心,她可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钟嬷嬷能急又怒,满脸责怪,仿佛谢明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 “啪!” 一只青瓷茶盏狠狠砸了过来,不偏不倚正中钟嬷嬷面门,茶水溅了她一脸,眼眶瞬间肿起一个大包。 第一卷 第52章 越国公夫人的礼物 “你这老货,是听不懂人话么?” 安乐郡主面如寒霜,“主子病了不去找大夫,赖在这里逼我的孙女,是想让你主子死在这儿不成?” 钟嬷嬷被砸得头晕目眩,却敢怒不敢言,只得唤来仆妇,七手八脚地扶着昏死过去的宋氏,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满室狼藉,很快被收拾干净。 “都散了吧。”安乐郡主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明日不必来请安了。” 谢明棠三人行礼退下。 谢明月却没动。 待众人都离开,厅内只剩祖孙二人与刘嬷嬷,安乐郡主才开口。 “你怎知雾隐楼的规矩?” 她看着谢明月,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好奇。 雾隐楼那种奇香,是江湖秘辛,她年轻时随顺王行走,才偶然得知一二。 明月一个深闺女子,从何处知晓? 谢明月眨了眨眼,脸不红气不喘:“听药王谷的人说的。” 事实上并非如此。 那一世她死后,宣和帝下令清剿雾隐楼,雾隐楼为求自保,裹胁一众金主对抗皇权,这才曝光了奇香之事,此事朝野震动,她也是那时才知晓详情,如今借药王谷之名说出来,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说了几句闲话,谢明月正要告辞,却见茂公公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步履沉稳,两鬓白发平添几分凌厉,全然不似寻常阉宦,倒像是沙场退下来的宿将。 谢明月好奇的打量他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主子,”茂公公抱拳行礼,声音低沉,“秦少爷来了,还带着越国公府的二公子。” 话音刚落,便听院外传来少年清朗的笑声。 “姑祖母,幸不辱命!” 秦长霄大步流星跨进门来,绯衣如火,笑容张扬。 他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着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悬着块古朴的八卦铜镜,手里还捏着三枚铜钱,正边走边念念有词。 正是秦长安。 他刚踏进门槛,抬头便看见谢明月,眼睛倏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 “谢姐姐!” 秦长安拱手作揖,姿态那叫一个熟稔,“好些日子不见,谢姐姐气色比上回好多了。我方才在门外掐指一算,便知今日能见着谢姐姐,果然算准了!” 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铜钱,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谢姐姐,我这几日勤学苦练,卜卦的准头又涨了不少。上回你说我卦象不对是因为心不诚,我回去特意对着祖师爷的牌位静坐了三日,如今算卦,十回能对……呃,三回。”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三成的准头不太拿得出手。 谢明月忍不住挑了挑眉。 秦长安这半吊子,倒是对道法一如既往地热忱。 上回去清风观的路上,他缠着她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她如何相面,一会儿问她如何驱鬼捉邪,末了还非要拜师。 她随口敷衍了几句,没想到他真的信了,还煞有介事地练了起来。 “三成不错了。” 谢明月难得夸了一句,“上回你连一成都没有。” 秦长安闻言大喜:“谢姐姐夸我了!堂兄你听见没?谢姐姐夸我了!” 他转头看向秦长霄,满脸得意。 秦长霄扶额,一脸无奈:“听见了听见了,你快收敛些,别把姑祖母的院子吵翻了。也就是谢姑娘脾气好,换个人早把你轰出去了。” 秦长安不服气地嘟囔:“谢姐姐才不会轰我,谢姐姐最好了。” 安乐郡主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长安这孩子,倒是有趣。” “姑祖母也觉得我有趣?” 秦长安眼睛更亮了,“我就知道姑祖母疼我!” 他凑到安乐郡主跟前,殷勤地给她斟茶:“姑祖母难得出来一次,要是不嫌弃的话,孙儿可以多陪陪您。” 安乐郡主笑着摆手:“你这孩子,就会哄人。” 秦长霄在一旁坐下,看向谢明月。 四目相对,他微微挑眉,似是在问,这小子没烦着你吧? 谢明月轻轻摇头。 秦长安这性子,她倒是不讨厌。 寒暄几句后,秦长霄正色道:“姑祖母,今日来有两件事。一是昨日那些杀手,皇城司的人说,涉及宗室皇亲,此事交给他们去查,孙儿想着,雾隐楼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便同意了。” 安乐郡主点头:“你想得周全。” “第二件事,”秦长霄看向谢明月,“谢妹妹昨日说需要女护卫,我回去求了何婶婶,她二话不说就把府里最好的几个人挑出来了。” 他说着,朝门外扬声道:“都进来吧!” 六名劲装女子鱼贯而入。 她们皆二十许年纪,身姿挺拔,步履矫健,往那儿一站,便自有一股凛冽之气。 为首的女子面容冷肃,腰间悬双刀,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谢明月暗自点头。 不愧是将门世家调教出来的,这几名女护卫看起来确实不错。 她看向为首的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青霜,见过姑娘。” 那女子抱拳行礼,声如冷玉。 秦长安在一旁插嘴道:“谢姐姐,这是我娘手里武艺最好的几个,青霜功夫最好,青鸾与她不相上下,我娘说让她俩一起跟着你,上回你救了我,她还没来得及谢你,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说着,他又指向另外四人:“这几个,你看着安排就是。” “越国公夫人的意思是,这些护卫,不回去了?” 谢明月有点意外。 “不回去了。” 秦长安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叠身契,递到谢明月手上。 “这是她们的身契,往后她们就是姐姐的人了。” 谢明月唇角微弯。 不得不说,越国公夫人这份礼,送得真是妙。 “替我谢过你母亲。”她对秦长安道,“改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不用不用,”秦长安连连摆手,“谢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娘说了,谢姐姐是有大本事的人,让我多跟姐姐学学。” 他顿了顿,又凑近几分,眼睛亮晶晶的:“谢姐姐,你什么时候有空再指点指点我?我最近遇到个卦象,怎么都解不开……” 秦长霄无奈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长安,先办正事。” 秦长安这才悻悻地住了嘴,却还是眼巴巴地望着谢明月。 第一卷 第53章 护卫 谢明月失笑:“明日你若得空,可以来找我。” “真的?”秦长安大喜,“那我明日一早就来!” 秦长霄无语:“你还真不打算走了?” “不走了。” 秦长安一扬下颌,“好不容易见到谢姐姐,当然多请教请教。我娘也有个庄子在这附近,今晚咱俩到那边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 谢明月:“……” 失算了。 看样子,这家伙是打定主意要赖上她。 罢了,看在越国公夫人的面子上,稍作指点也不是不行。 安乐郡主伸出一指虚点了点他,笑骂道:“就你心眼多。我可告诉你,你明月姐姐身子骨不好,不可劳累,请教归请教,莫要耽误她修养。” “姑祖母放心。” 秦长安忙保证道,“我一定乖乖哒,不会让谢姐姐为难!” 安乐郡主这才满意点头,又看向秦长霄,问道:“你何婶婶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秦长霄道:“何婶婶说,姑祖母难得出来一趟,等回了京,她想登门拜访,与姑祖母说说话。”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也好。我多年未回京,是该多见见人。” 又说了会儿话,秦长霄起身告辞。 秦长安恋恋不舍地看着谢明月:“谢姐姐,那我明日再来。” “好。” 谢明月微微颔首。 秦长安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秦长霄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挥手。 看着他这副模样,谢明月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家伙倒是真心喜欢道法,希望他这辈子,莫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当真出家当道士去。 等两人离开后,安乐郡主这才仔细打量着六个女护卫,问道: “既然青霜与青鸾跟了明月,那老身也不好厚此薄彼,明棠三人,也一人一个,都说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四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奴婢青萍、青荷、青萝、青黛,拜见郡主。” 声音清脆,气息绵长,一看便知身手不错。 “不错,往后青萍跟着二姑娘,青荷跟着三姑娘,青萝跟着四姑娘,青黛嘛……” 说到这里,安乐郡主顿了顿,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便跟着侯夫人罢。一会儿由刘嬷嬷领你们去见人。” 竟是留给宋氏? “祖母,你不留个在身边吗?” 谢明月意外抬头。 “我身边有刘嬷嬷与茂公公,便不必了。你母亲毕竟是侯夫人,万一出了事,总不好对外交代,由青黛陪着,咱们也放心些。” 安乐郡主语气淡淡的解释道。 谢明月先是有些讶异,而后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全凭祖母安排。” “时候不早了,你也去歇息吧。” 安乐郡主赞赏地看她一眼。 “是。” 夜色渐深。 谢明月回到厢房,青霜与青鸾已在门外候着。 “小姐,”青霜抱拳道,“我二人奉命保护小姐,小姐有何吩咐,尽管差遣。” 谢明月点了点头,看向二人。 月光下,两名女子身姿笔挺,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见过世面的。 只是青霜沉稳些,而青鸾则稍显活泼,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偷偷打量着她。 “你们跟何夫人多久了?” 谢明月问道。 “奴婢二人自幼在越国公府长大,”青霜道,“夫人待我等恩重如山。” 谢明月没有多问。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想了想,看向青鸾,道:“青鸾有凤之雏鸟之称,为避讳上位者,便改个名,叫银屏吧。” 青鸾怔了怔,见谢明月目光坚定,便知此事不容拒绝,立刻拱手道:“银屏见过小姐。” “唔。” 谢明月满意点头。 这两个护卫都是聪明的,应当很好相处。 “明日我要去摘枇杷,”她道,“你们跟着便是。” “是。” 二人退下,守在门外。 红绡伺候谢明月洗漱,一边小声嘀咕:“小姐,那个青黛去了夫人屋里,夫人会不会起疑心?” “起疑又如何?”谢明月淡淡道,“越国公府送的人,她敢退回去不成?” 红绡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阿蛮在一旁道:“小姐,我方才去拿水,听见表小姐那边闹起来了。” 谢明月挑眉:“怎么?” “表小姐听说咱们都得了女护卫,连夫人都有,唯独她没能分到,正委屈地哭呢。” 阿蛮撇嘴,“不是奴婢说,她又不是咱们侯府的人,凭什么要女护卫?” 红绡也摇头:“夫人对她还不够好吗?连小姐都没有她受宠,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由她去。”谢明月躺下,闭目道,“明日还有热闹看呢。” 宋明珠这几年在侯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恐怕还有得闹。 红绡与阿蛮对视一眼,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窗外月华如练,虫鸣声声。 谢明月摸出袖中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之前并不是单纯的吓唬宋氏,雾隐楼的杀手吃了大亏,必会再次找上她,而她们这些目击者,也会成为杀手需要灭口的目标。 不过有青霜青鸾在,又有祖母布下的暗卫,她再做些布置,应当无碍。 她将铜钱收起,沉沉睡去。 —— 翌日,谢明月醒来时,太阳已经照进窗棂,红绡端着早膳在门外候着。 “小姐,三位姑娘已经往樱桃林去了,说是趁凉快先摘。”红绡道,“长安少爷也去了,说是要算算哪棵树的樱桃最甜。” 谢明月失笑。 这家伙对道法的着迷程度已经走火入魔,连她都自叹弗如。 她不禁想起了前世的小师弟。 身为太始宗掌教最小的弟子,小师弟明明有一身妖孽的天赋,可他偏偏惫懒到极点,整日不是睡大觉就是胡吃海喝。 那小子要是能有秦长安一半勤奋,也不至于修炼了两百年,还在金丹期蹲着。 谢明月晃了晃神,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次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她叹了口气,将这点不舍压在心底。 用过早膳,谢明月带着红绡阿蛮往枇杷林去。 青霄银屏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 庄子占地极广,绕过荷塘,穿过一片竹林,便到了枇杷林。 此时正值枇杷成熟的时节,金黄的果子挂满枝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谢明月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都清润了几分。 正要吩咐阿蛮去摘,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第一卷 第54章 谢明兰告状 “宋表姐,你的腿,这么快就好了?你干什么?休想抢我的樱桃!” 是谢明兰的声音,带着愤怒。 谢明月眸光一凝。 “走,去看看。” 她提步便往樱桃林的方向走去,青霜银屏紧随身后。 穿过枇杷林,樱桃林便映入眼帘。 一颗颗拇指大的樱桃泛着玛瑙般的光泽,将树枝都压弯了腰。 林中那块空地上,宋明珠由两个仆妇抬着,正挡在谢明兰身前。 她身边的大丫鬟秋怜双手死死攥着一个装满鲜红樱桃的竹篮,趾高气扬地站着,而谢明兰气得小脸通红,正扑上去想要夺回篮子,两人已是撕扯在了一处。 “四姑娘,我们表小姐也想尝尝樱桃的滋味,你这正好有现成的,便给了表小姐又如何?” 秋怜紧紧握着竹篮不撒手,下巴微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谢明兰交出樱桃是天经地义。 “我呸!” 谢明兰气得眼圈通红,“宋表姐想吃樱桃,你们不会自己去摘吗?这满林的樱桃树,非要抢我的?快还给我!” 她用力去夺竹篮,奈何年纪小力气弱,怎么也夺不过来。 秋怜脸色沉了下去。 她在宋明珠身边伺候多年,仗着表小姐的势,在侯府里向来横行,往日里只要搬出宋明珠的名头,府里的姑娘们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忍气吞声? 可现在宋明珠就在眼前看着,谢明兰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撕扯,一点面子都不给,这让她面皮发热,自觉下不来台。 “四姑娘,表小姐想吃你的樱桃,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撒手!” 秋怜冷哼一声,抬手就朝谢明兰手上打去。 她比谢明兰大几岁,个子也高出半个头,这一巴掌又急又快。 谢明兰正埋头夺竹篮,哪里料到一个丫鬟竟敢对侯府嫡女动手,一时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落到谢明兰手上。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划过。 下一刻,秋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五指一松,竹篮咚地一声掉在地上,鲜红的樱桃滚了满地。 她捂着右手蹲在地上,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染红了地上的青草。 一枚石子嵌在她手背上,陷进肉里,深可见骨。 出手的,是青霜。 谢明月深深看她一眼。 这丫头反应极快,力道也恰到好处,既能让秋怜吃苦头,又不至于废了她的手。 这份眼力与分寸,不是寻常护卫能有的,不愧是越国公府调教出来的人。 迎上谢明月的目光,青霜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其实她方才只用了五成力道来着,若是全力以赴,这丫鬟的右手当场便会废了。 不过头一天当值,还是悠着点,不能吓着小姐。 谢明兰被这变故吓了一跳,抬头看去,见秋怜捧着血淋淋的手惨叫,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抱起竹篮就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到匆匆赶来的谢明月身后。 “大姐姐!” 小丫头吓坏了,抓着谢明月的衣袖就哭了起来,“她、她欺负人……” “有大姐姐在,不怕。” 谢明月摸了摸她的头,朝四周看了看,不禁皱眉。 “青萝呢?为何不在你身边?你不是和明棠她们一起出来的吗?她们人呢?” 谢明兰垂着脑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二姐三姐她们到前面去了,青萝……我让她回去拿竹篮去了,那个篮子已经装满了,樱桃没地方放了嘛……” 谢明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祖母临行前再三叮嘱,几个姑娘万万不能离开护卫视线半步,这丫头转头就把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忍不住想扶额。 嗯?拽不动? 低头一看,谢明兰拽着她的袖子,正无意识地拧着。 “放手。” 她脸色一黑,低声喝道。 “大姐姐,我不是故意让青萝离开的,就是看到樱桃一时忘了祖母的嘱咐,你,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嘛,我以后肯定不再犯!” 谢明兰以为她在气自己擅离护卫,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连连解释,而且手中拧得更快了。 “我说,你放开手!” 谢明月满脸黑线,咬牙切齿。 “嘎?” 谢明兰一怔,下意识松开手,视线被垂落的衣袖吸引,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从额头红到脖颈,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姐姐,你别生气……” 她手足无措地站着,声音细若蚊蚋。 不远处,宋明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嫉恨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谢明月就能顶着侯府嫡长女的身份,被姑姑养在身边,而她,却只能以外室女的身份进入宋家,从小就被人瞧不起? 她比谁都清楚宋氏的私心,不过是想利用她拴住父亲的心,硬生生将她与亲哥哥分开,让她喊了别人十七年的娘亲。 可是凭什么呢? 一介商女,怎能比得上侯府贵女身份高贵。 当年商女出身的宋氏,尚且能靠着容貌攀附侯府,她宋明珠论容貌、论心机,哪一点比谢明月差? 这侯府嫡女的待遇,本该是她的才对! 宋明珠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眼底的怨毒一闪而逝。 正在这时,谢芳菲与谢明棠两人听到动静匆匆赶来,身后跟着青萍青荷。 “大姐姐!” 谢明棠跑得最快,气喘吁吁地道,“我们听见声音就赶紧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她话音未落,便看见了秋怜血淋淋的手,倒吸一口凉气。 谢芳菲脸色发白,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谢明月没有解释,目光越过她们,看向林子另一头。 秦长安正捏着三枚铜钱,一脸纠结地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青萝,青萝手里提着两个竹篮,一个装满樱桃,一个还空着。 “谢姐姐!” 秦长安一看见谢明月,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我刚在那边算卦,听到这边有动静……” 话说到一半,看见秋怜血淋淋的手,你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怎么了?” “小事。” 谢明月淡淡道。 秦长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目光在秋怜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宋明珠,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第一卷 第55章 气死人不偿命 宋明珠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她今早无意中见过秦长安,跟宋氏打听过,越国公府嫡次子,秦长霄的堂弟,是宗室子弟里少有的正经人。 若能攀上他…… 她心思电转,当即调整了表情,眼中蓄起泪光。 “表妹。” 她眼泪簌簌落下,一副柔弱可怜,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你怎能纵容身边之人对我的丫鬟下此狠手?秋怜她不过是想帮我摘些樱桃,就算有什么不对,你训斥几句便是,何至于此?” 谢明月看着她这副作态,心中一阵腻味。 这眼泪说来就来的本事,简直跟宋氏如出一辙。 “身为婢女胆敢对主子动手,便是打死都不为过。青霜不过小惩大诫,已是格外开恩。你若不服,便去找母亲为你做主,看祖母能不能饶过她。” 她神色淡漠,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丝毫不掩饰对宋明珠的厌恶。 宋明珠心中一堵,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找姑姑? 老夫人正愁找不到姑姑的把柄,她岂能主动送上门让人拿捏? 可她也不肯就此罢休,余光瞥见秦长安,心头一动,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是你表姐,不过想吃点樱桃而已,也值得你喊打喊杀吗?这位公子,” 她看向秦长安,“你来评评理。这世上有这样对待自己亲人的世家贵女吗?我千里迢迢来侯府投奔姑姑,原想着能有个依靠,谁知,谁知竟要受这般委屈……” 她轻轻拭泪,帕子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秦长安。 秦长安一脸懵。 他刚到此处,根本没弄清前因后果,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结果不等他说话,谢明月已是淡淡开口,语气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我拿你当亲人,你才有资格在我面前放肆。否则,就收回你那副恶心的嘴脸,滚回金陵去!” 她自然清楚宋明珠不可能离开侯府,这话不过是故意戳她的痛处,摆明了自己的立场而已。 果然,这话一出,宋明珠再也绷不住柔弱的模样,厉声反驳:“姑姑都没发话,你凭什么赶我走!” “你说我娘?” 谢明月似笑非笑,“她都自身难保了,还有空管你?” 宋明月心头猛地一惊,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慌。 谢明月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然怎会如此笃定姑姑会出事?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越想越心慌。 她不敢再与谢明月对峙,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戳她心窝子的话,当即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对着仆妇吩咐:“抬我回去。” 谁知刚走两步,却被秦长安叫住。 “站住。” 宋明珠身子一僵,转过脸看向秦长安,泪眼婆娑,“公子叫住明珠,是何用意?” 她眼泪含在眼眶里,要落不落,配着她精致的小脸,看起来格外楚楚动人。 秦长安刚才听了半晌,又见谢明月的态度,心里有数了。 他虽然是个半吊子神棍,可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女人哭得虽然好看,可那双眼睛里的算计,他隔着三丈远都能看见。 “这位姑娘,”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你问本公子评理?” 宋明珠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那本公子就直说了。” 秦长安双手抱胸,“你方才说,谢姐姐纵容身边之人对你丫鬟下狠手?” “正是。” 宋明珠哽咽道。 “那本公子问你,你丫鬟的手,是怎么伤的?” 宋明珠一怔:“是、是被她身边那个女护卫用石子打的……” “为何打她?” “因为……因为……” 宋明珠卡壳了。 她总不能说,秋怜是受她指使,抢谢明兰的樱桃才被打的吧? 那跟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别? 秦长安嗤笑一声:“你们自己干了什么事,心里没点数吗?因为你们主仆抢人家的樱桃,欺负人家小姑娘。” 他字字如刀,毫不留情。 宋明珠脸色青白交加。 她没料到秦长安竟这样不按套路出牌。 往常那些公子哥见了她的眼泪,哪个不是心软三分? 这人倒好,竟当众扒她的脸皮! “公子误会了……” “误会?”秦长安打断她,“本公子虽然不才,可自幼在京城长大,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种伎俩,本公子在茶楼听书都听腻了。” 他说着,还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 谢明棠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谢明兰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扯着谢明月的袖子小声道:“大姐姐,这人好有意思。” 谢明月唇角微弯,看向秦长安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都说近墨者黑,这话一点不假。 这小子的一张嘴,与秦长霄不遑多让。 都是气死人不偿命。 宋明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公子这般偏袒她们,明珠无话可说。”她垂下眼帘,泪珠又滚了下来,“只求公子莫要误会,明珠真的只是想尝尝樱桃……” “想尝尝樱桃?”秦长安挑眉,“那你自己不会摘?这满林的樱桃树,是被人砍光了,还是你手断了?” 他目光落在宋明珠腿上,“哦,你腿伤了。可你腿伤了,你身边这些仆妇呢?她们不会摘?非要抢人家一个小姑娘摘好的?” 宋明珠被问得哑口无言。 秦长安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道:“还有,你说你千里迢迢来投奔姑母,受尽委屈。本公子倒是好奇,你一个表姑娘,住在侯府,吃穿用度比正经姑娘还好,这叫受委屈?” 他啧啧两声,“要是这也叫委屈,那本公子都想受一受。” 谢明棠笑得更大声了。 谢明兰笑得直抹眼泪。 连谢芳菲都忍不住抬起眼帘,看了秦长安一眼。 宋明珠的脸色已经涨成猪肝色。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颤声道:“公子教训得是,是明珠思虑不周。秋怜她……她也是一片忠心,想替我摘樱桃,才与四妹妹起了冲突。公子若气不过,明珠替她给四妹妹赔个不是便是。” 她说着,挣扎着要从肩舆上下来,做出要给谢明兰行礼的姿态。 仆妇们连忙扶住她。 “表小姐,使不得,您腿上有伤……” “是啊表小姐,您不能动……” 宋明珠被扶住,便顺势不动了,只垂着眼帘,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 第一卷 第56章 断其臂膀 谢明兰看得直撇嘴。 这演技,比城东戏班子的台柱子还专业。 秦长安也看出来了,这女人根本不是真心认错,不过是见势不妙,想找个台阶下罢了。 他正要开口,却听谢明月淡淡道:“表姐既然认错,那此事便到此为止。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秋怜。 “这婢女胆敢对主子动手,按侯府规矩,该打二十大板,发卖出去。” 秋怜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大姑娘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想拿回竹篮……” “想拿回竹篮?” 谢明月看着她,“竹篮是四妹妹的,里面的樱桃也是四妹妹摘的。你抢她的东西,还说是想拿回竹篮?” 秋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宋明珠,眼中满是哀求。 宋明珠却垂着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秋怜的心沉了下去。 她被放弃了。 这让她忍不住想起春巧。 春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挨了大小姐一脚,没两天就不明不白地走了。 别人都说春巧是得病走的,可她跟春巧住一间屋,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春巧死的那晚,叫得可惨了。 “大姑娘饶命!”她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知错了,求大姑娘开恩,饶奴婢一命!” 她磕得用力,额头很快见了血。 谢明月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波动。 秋怜前世为宋明珠干了不知多少坏事,那些暗害她的手段,十件里有五件是经秋怜的手。 若再留着对方,她的道心都不会通畅。 “饶你一命?”她淡淡道,“可以。但你伤了四妹妹,总要有个交代。” 秋怜连连点头:“奴婢认罚,奴婢认罚!只要大姑娘饶命,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谢明月看向谢明兰:“四妹妹,你说呢?” 谢明兰眨眨眼,看了看秋怜血淋淋的手,又看了看她额头上的血,小声道:“那……那让她赔我樱桃?” 谢明月失笑。 这丫头,倒是心善。 “听见了?”她看向秋怜,“赔四妹妹双份樱桃。现在就去摘。” 秋怜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她爬起来,用没受伤的左手捡起竹篮,一瘸一拐地往樱桃林深处走去。 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可她顾不上包扎,只能咬着牙,一颗一颗地摘樱桃。 谢明兰看着她那副模样,于心不忍,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大姐姐,她会不会疼死啊?” “死不了。” 谢明月淡淡道。 秋怜摘得很慢。 一只手不方便,又疼得厉害,每摘一颗都要龇牙咧嘴。 可她不敢停,只能咬着牙,一颗一颗地往竹篮里放。 足足摘了小半个时辰,才装满两个竹篮。 她捧着竹篮,踉跄着走回来,跪在谢明兰面前。 “四姑娘,奴婢赔您的樱桃。” 谢明兰接过竹篮,看了看里面的樱桃,又看了看秋怜惨白的脸,小声道:“行了,你走吧。” 秋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四姑娘,多谢四姑娘!” 她爬起来,看向宋明珠。 宋明珠却已经转过脸去,吩咐仆妇:“走吧,我腿疼得厉害,要回去换药了。” 仆妇们抬起肩舆,转身就走。 秋怜愣在原地。 “表小姐!”她追上去,“表小姐,奴婢的手……” “你放心,”宋明珠头也不回地道,“我回去就给你请大夫。” 秋怜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追了上去。 谢明月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眸光微深。 秋怜这人,能屈能伸,心机深沉。 那一世她能成为宋明珠手中最锋利的刀,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惜,这把刀,她不会让宋明珠再用下去。 至于宋明珠,她不会让她这么早死。 作了那么多恶,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她了。 总要让她也体会一下死无葬身之地的蚀骨之痛。 在这之前,先断其臂膀,让她也尝一尝众叛亲离,百口莫辩的滋味。 她拢在袖中的指尖轻弹,一缕肉眼不可见的黑气悄无声息地没入秋怜体内。 秋怜正追着肩舆跑,忽然打了个寒颤,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当是风吹的,又继续往前追去。 谢明月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大姐姐?” 谢明兰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谢明月收回目光,看向她,“青萝呢?” 谢明兰吐了吐舌头,朝身后指了指。 青萝提着两个竹篮走上前,低头认错:“大小姐,奴婢有错,不该离开四姑娘身边。” 谢明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萝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知道今日这事,说到底是她的失职。 若她寸步不离地跟着四姑娘,秋怜根本不敢动手。 “下不为例。” 谢明月淡淡道。 青萝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大小姐!” 谢明兰也松了口气,扯着谢明月的袖子撒娇:“大姐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别扯袖子。” “哦。” 谢明兰讪讪地松开手,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 谢明棠凑过来,小声道:“大姐姐,那个秋怜,你打算怎么处置?” 谢明月看她一眼:“怎么?” “我总觉得她不是好人。” 谢明棠压低声音,“你看她刚才那眼神,恨恨的,肯定记仇。” 谢明月微微挑眉。 这丫头,倒是有几分眼力。 “记仇又如何?”她淡淡道,“她还能翻了天去?” 谢明棠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现在侯府有祖母在,怕什么? 秦长安凑过来,一脸神秘地道:“谢姐姐,你刚才是不是……” 说着比划了个手势。 谢明月看他一眼:“什么?” “就是那个……”秦长安挤眉弄眼,“我看见你动手了。” 谢明月:“……” 这小子眼睛倒尖。 “你看错了。” 她面不改色地道。 秦长安狐疑地看着她,还想再问,谢明月已经转身往枇杷林走去。 “走了,摘枇杷。” 谢明棠三人连忙跟上。 留下秦长安站在原地,捏着铜钱,一脸纠结。 第一卷 第57章 好歹毒的心思 枇杷林里,金黄的果子挂满枝头。 谢明月带着几个妹妹,一人一个竹篮,开始摘枇杷。 谢明兰人小嘴甜,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没一会儿嘴边就糊了一圈黄渍。 “四妹妹,你少吃点,”谢明棠忍不住道,“仔细肚子疼。” “没事,”谢明兰嘴里包了满口枇杷,说话含糊不清,“我肚子可结实了。” 谢明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平日里,是不是很容易饿?” 谢明兰点头:“对呀对呀,我老饿。” “吃完东西,是不是很容易犯困?” “咦?大姐姐怎么知道?” “睡醒之后,是不是精神特别好?” “还真是,我睡醒就能再吃一顿!” 谢明月:“……” 这丫头,还真是体质特殊。 她想了想,道:“回去之后,我替你诊诊脉。” 谢明兰眼睛一亮:“大姐姐要给我看病吗?那我以后是不是能吃饱了?” 谢明月失笑:“能。” 谢明兰欢呼一声,摘枇杷摘得更起劲了。 谢明棠凑过来,小声道:“大姐姐,四妹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不是毛病。”谢明月道,“是一种体质,容易饿,容易困,但精力旺盛。这种人若是习武,事半功倍。” 谢明棠瞪大眼睛:“四妹妹能习武?” 谢明月点头。 谢明棠看向谢明兰,眼中满是羡慕。 谢明兰浑然不觉,正抱着枇杷啃得欢。 摘了半个时辰,几人的竹篮都装满了。 “回吧。” 谢明月招呼众人回去。 远处夕阳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 晚膳时,宋氏没来。 钟嬷嬷来回话,说夫人受了惊,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 安乐郡主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倒是宋明珠,托人来说腿疼得厉害,想在屋里用膳,也不来了。 谢明月听了,唇角微微勾起。 这是心虚了,不敢来。 也好,眼不见为净。 用过晚膳,谢明月陪祖母说了会儿话,便回房歇息。 青霜和银屏守在门外。 夜色渐深,庄子陷入沉寂。 谢明月坐在房中,闭目调息。 子时刚过,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睁开眼,眸光微动。 不多时,银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秦公子来了。” 谢明月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院外,秦长霄正翻身下马。 月光下,他身下的那匹马通体雪白,四蹄修长,皮毛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谢明月目光落在那匹马上,微微挑眉。 千金宝马,万金难求。 这人,还真是不会亏待自己。 “谢妹妹。”秦长霄大步走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审出来了。” 谢明月看他一眼:“进去说。” 两人进了厢房,红绡点上灯,又退了出去。 秦长霄落座,压低声音道:“皇城司那边有结果了。那几个杀手,确实是雾隐楼的人。他们招了,是有人出钱请他们出手,不过,幕后之人,并不是要买姑祖母的命。” “不是要买命?可招出了幕后之人?” “并未。” 秦长霄摇头,“据他们说,他们也只是听上面的吩咐办事,重伤姑祖母,嫁祸给山贼。” 谢明月眸光微冷,瞬间明白了宋氏的打算。 这是想让祖母重伤,无暇他顾,她好继续掌控侯府。 “卢指挥使知道杀手要对付的人是你祖母后,审案子格外卖力。”秦长霄勾了勾唇,“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模样,恨不得把那些杀手的祖宗八代都刨出来。” 谢明月眸光微动:“卢瑾?” “是他。” 秦长霄点头,道,“三年前你替陛下挡箭那回,他也挨了五十军棍,差点丢了性命。他说,那一箭本该是他挡的,结果被你抢了先,他欠你一条命。” 谢明月沉默了一瞬。 卢瑾确实说过这话,不过她只当对方客气而已,并没有当真。 活了三世,她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世态炎凉,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的知恩图报,将别人的恩情放在心里? 但如今看来,这卢瑾,倒是可以结交一二。 “我不便出现,这张护身符,替我交给卢指挥使,便说的我给他的谢礼。” 谢明月拿出一张护身符,递到秦长霄手上,说道。 “这么好的东西,说给就给了?” 看着手中的护身符,秦长霄有种据为己有的冲动。 不知为何,他不想将谢明月的东西给予旁人,哪怕只是一张符咒。 这种情绪很陌生,来得又快又急,秦长霄一下子愣在原地。 “不过区区一张符咒而已,只要精力足够,想画多少就画多少,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谢明月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地说道。 秦长霄抿了抿唇,也知自己这点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只得压下内心不甘,问道:“谢姑娘,你道法通玄,可能算出,到底是谁想对付姑祖母?” “我心中有数。” 顿了顿,谢明月又说道:“此事我会请示祖母,让她老人家定夺。” 此事涉及到宋氏,祖母也知情,只是到底不好闹到明面上来,影响侯府声誉,只能自己私下处理。 不过光凭宋氏一个妇道人家,想要找上雾隐楼,恐怕还差了点。 这事肯定有宋大舅的手笔,只是宋家在金陵根基深厚,家大业大,想动他,需要铁证如山。 秦长霄何其聪敏,一听这话,便知她另有打算。 不过此乃定远侯府的私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只得提醒道:“案子已经到了皇城司,陛下肯定会过问,若要私下处置,还要想想该怎么向陛下解释。” “我明白。” 谢明月点头。 祖母与皇家关系微妙,这些年一直避免出现在皇帝眼中,看来还得她出面,亲自向宣和帝解释。 秦长霄看着她,忽然道:“还有一件事。那几个杀手还招了,说幕后之人交代的,不光是让姑祖母受伤。” 谢明月抬眸:“还有什么?” “还要坏掉你们几个姑娘的名声。”秦长霄声音沉了下去,“幕后之人用心极其险恶,谢姑娘,你要小心。” 谢明月握着茶盏的手倏地收紧。 茶盏里的水轻轻晃动,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原来如此。 宋氏为了让祖母无暇查账,不止要伤祖母的人,还要毁掉侯府所有姑娘的名声。 包括她这个亲生女儿。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第一卷 第58章 合作 谢明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我知道了。” 秦长霄看着她,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谢明月会愤怒,会震惊,会失态。 毕竟这涉及姑娘家最重要的名声,还妄想将定远侯府的姑娘们一网打尽。 换作谁,恐怕都不能善了。 可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面色如常,甚至连茶盏都没有放下。 这份定力,便是男子也少有。 “你……不生气?” 他忍不住问。 谢明月看他一眼:“生气有用?” 秦长霄一怔。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谢明月淡淡道,“与其生气,不如想想怎么让她们付出代价。” 秦长霄看着她,心中陡然生出一个猜测。 这事,莫非是定远侯夫人干的? 但很快,他就压下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觉得自己可能魔怔了。 侯夫人再怎么说也是谢姑娘的亲娘,怎么可能会害自己的女儿? 一定是他想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明月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道:“你这马,哪来的?” 秦长霄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买的。”他道,“怎么?” 谢明月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人有千金宝马,有翠轩楼,恐怕手里有不少钱财。 毕竟,没有可供挥霍的钱财,不是谁都能担得起败家子的名声。 “秦长霄。”她忽然道。 “嗯?” “我想跟你做笔生意。” 秦长霄挑眉:“什么生意?” 谢明月看着他,缓缓道:“美容养颜之类的胭脂水粉,我供货,你来卖,利润五五分。” 她倒是想直接卖丹药,可想想还是不现实。 万一丹药效果太好,势必会惹出其他麻烦,他们现在一无名望二无实力,罩不住太好的东西。 秦长霄怔了怔,随即笑了。 “谢姑娘,你知道我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他问。 “翠轩楼。”谢明月道,“或许还有你秦国公府的百年积累。” 秦长霄笑容更深了。 “是也不是。”他道,“翠轩楼是我的产业,但明面上,我不过是个败家子。那些银子,都是我祖母留给我的,至少外人是这么以为的。” 谢明月点头:“所以呢?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合作?” 秦长霄看着她,咧嘴笑道:“合作倒是没有问题。只是我想知道,谢姑娘要卖的胭脂水粉,效果如何,万一亏了呢?” “不会亏。”谢明月道,“我制作的护肤膏脂,能让女子肌肤白嫩如初,皱纹消散,斑痕淡去。若是配合得当,甚至能让人看上去年轻十岁。” 秦长霄眸光微动。 这世间,但凡女子,没有不爱惜容貌的。 侯门贵妇、闺阁千金、甚至宫里的娘娘,谁不想青春永驻? 若真有这样一款护肤膏脂推出,便是源源不断的银钱。 只是这效果,真有她说的那样好? “你有几成把握?” 秦长霄问。 “十成。” 谢明月道,“只是我如今身子弱,需先调理好自身,才能动手制作。而这一切,都需要银子。” 秦长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成交。”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推到她面前。 “这是五千两,你先用着。若不够,去翠轩楼支取便是。” 谢明月看着那叠银票,没有推辞。 “算我借的。”她道,“日后连本带利还你。” “不用。”秦长霄摆手,“说好了五五分,这银子就当是我的本钱。你制作出胭脂水粉,我拿去卖,卖得的银子咱们对半分。” 谢明月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道:“你且站定,莫动。” 秦长霄不明所以,却依言站住。 谢明月上前一步,抬手,指尖虚虚点在他眉心。 三息之后,她收手退后,面色如常。 秦长霄怔怔地看着她:“你方才……做什么?” “借你点东西。”她拢起指尖缠绕的紫微之气,淡淡道,“对你无害。” 这点紫微之气对秦长霄来说无伤大雅,却能让她这辈子的路走得更平顺些。 秦长霄摸了摸眉心,什么也没摸到。 他想问,可见谢明月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 “行吧。”他道,“你借了什么不打紧。对了,卢瑾让我转告你,雾隐楼那边,这两日可能还会动手,你们千万当心。” 谢明月点头。 秦长霄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谢妹妹。” “嗯?” “你那护肤膏脂若是制作出来,记得给我留几瓶。我拿去孝敬我娘。” 谢明月唇角微弯:“好。” 秦长霄笑了笑,大步离去。 月光下,那匹千金宝马安静地立着,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谢明月看着它,忽然道:“这马,值不少银子吧?” 秦长霄翻身上马,笑道:“怎么,谢妹妹想要?” “不要。”谢明月道,“只是觉得,你这败家子的名声,装得还挺像。” 秦长霄哈哈大笑,一勒缰绳,策马而去。 谢明月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青霜上前,低声道:“小姐,这位秦公子,身手极好。” 谢明月挑眉:“你看出来了?” “他下马时,脚步极轻。”青霜道,“上马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这样的人,至少练了十年以上的功夫。” 谢明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她转身回房,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青霜。” “奴婢在。” “这两日警醒些。雾隐楼的人,可能还会来。” 青霜神色一凛:“是。” 谢明月推门而入,躺回床上。 窗外月华如练,虫鸣阵阵。 她摸出袖中那叠银票,五千两,厚厚一沓。 有了这笔银子,丹炉可以买了,药材可以买了,身子可以调理了。 她闭上眼,唇角微微上扬。 这一世,她要一步一步,让那些白眼狼,付出代价。 至于宋氏…… 她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翌日,晨曦。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谢明月已经醒了。 她打了一套拳,又吐纳调息片刻,才觉精神稍振。 红绡提着食盒进来。 “小姐,昨晚没什么动静。”她一边摆膳一边道,“青霜姐姐守了一夜,刚刚才去歇息。” 第一卷 第59章 决不容许有人再作践她 谢明月点了点头,用过早膳,便往春晖院去请安。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秦长安。 “谢姐姐!”他小跑着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夜算了一卦,今日有大吉之兆!” 谢明月看他一眼:“什么卦?” 秦长安掏出一枚铜钱,得意洋洋地晃了晃:“乾卦,元亨利贞。大吉大利!” 谢明月接过铜钱看了看,又还给他。 “卦是乾卦没错。”她道,“但你拿反了。” 秦长安愣了愣,低头一看,脸顿时垮了下来。 “啊?反了?” 谢明月失笑,越过他往前走去。 秦长安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嘟囔着:“反了也能算吧?反了不就是坤卦吗?坤卦也不错啊……” 谢明月抽了抽嘴角,没理他。 远处,樱桃林里传来谢明兰的笑声。 “三姐姐,你摘的那个不红,要摘这个!”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抢我的篮子……” 日光正好,荷香阵阵。 谢明月站在回廊下,看着谢明棠与谢明兰嬉笑打闹,却并不见谢芳菲的身影,想必又到宋氏跟前献殷勤去了。 不过这是各人选择,她无权干涉,只要不招惹到她头上,她并不想多管闲事。 她转身,继续往春晖院走去。 身后,秦长安还在念叨:“反了到底能不能算啊?谢姐姐你等等我……” 春晖院里,安乐郡主正在用早膳。 见谢明月进来,她放下筷子,招手道:“来得正好,一起用些。” 谢明月也没说自己已经用过饭了,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刘嬷嬷递来的粥碗。 “祖母,昨晚秦长霄来了。” 安乐郡主挑眉:“哦?说什么了?” 谢明月将昨晚秦长霄带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杀手是雾隐楼的人,幕后之人不是要祖母的命,而是要重伤她,嫁祸给山贼,还要坏掉侯府几位姑娘的名声。 安乐郡主听着,面色不变,握着筷子的手却缓缓收紧。 “宋氏那个贱人。”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为了一己之私,竟敢对侯府的嫡女下手,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谢明月没有说话。 祖母能猜到是宋氏,她不意外。 “你打算怎么办?”安乐郡主看向她。 谢明月放下粥碗,缓缓道:“孙女想听听祖母的意思。” 安乐郡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她道,“也罢,此事老身来处置。宋氏那边,我自有安排。” 她看向谢明月,神色有些犹豫。 宋氏毕竟是明月的亲娘,若处置得重了,又怕这孩子心里有情绪,所以,该如何处置宋氏,她一直拿不定主意。 谢明月看出了她的想法,轻声道:“祖母不必顾及我,谢家好容易跻身勋贵世家,不能因为她是我娘,便轻拿轻放,否则,败坏了谢家基业,孙女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安乐郡主却是听得心中揪起。 这是对亲娘有多失望,才会说出这般大义灭亲,不近人情的话。 可她也不能说孙女错了。 谢家根基浅,经不起半点风浪。 偏宋氏胆大包天,竟敢与雾隐楼接触,只这一点,就犯了忌讳。 等宣和帝知道真相,还不知会如何想明月。 想到这些,安乐郡主刚刚犹疑的心思瞬间坚定起来。 明月活下来不容易,她决不容许有人再作践她。 安乐郡主叹息一声,道:“好孩子,你能想通再好不过,不能强求的,咱就抛到一边去,往后自有祖母为你做主。” 谢明月轻轻点头。 她相信祖母的手段。 用过早膳,安乐郡主忽然说道:“昨日樱桃林里的事,茂公公交代过了。” 谢明月没有隐瞒,淡淡应道:“一点小事,孙女已经处置了。” “小事?”安乐郡主指尖轻点桌面,神色微沉,“一个外府表小姐,纵容丫鬟当众欺凌侯府嫡女,若不是你在场,明兰白白受了委屈,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咱们定远侯府,连自家姑娘都护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宋氏教出来的人,果然上不得台面。” 谢明月垂眸不语。 祖母心中跟明镜一般,只是碍于侯府颜面,一时没有对宋明珠动手而已。 不过宋氏做孽,宋明珠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又坐了片刻,谢明月正要告辞,却见刘嬷嬷走了进来。 “郡主,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来请安了。” 安乐郡主摆手:“让她们进来。” 谢明棠三人鱼贯而入,身后还跟着青萍青荷青萝。 “给祖母请安。” 三人齐齐行礼。 安乐郡主笑着招手:“都过来坐。” 谢明兰最是活泼,一溜烟跑到安乐郡主身边,挨着她坐下。 “祖母,今日的樱桃可甜了!”她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帕子,里面包着几颗红艳艳的樱桃,“我特意给祖母留的!” 安乐郡主接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还是我们四姑娘最孝顺。” 谢明兰得意地扬起小脸。 谢明棠在一旁撇嘴:“祖母,她那是摘多了吃不完,才拿来献殷勤的。” “三姐姐!”谢明兰急了,“你胡说!我明明是特意留的!” 谢明棠笑而不语。 谢明兰气鼓鼓地瞪她。 安乐郡主看着两个孙女斗嘴,眼中笑意更深。 “好了好了,都是好孩子。”她道,“既然樱桃熟了,等会儿让人多摘些,带回京去给各房都尝尝。” “好!” 谢明兰欢呼。 谢明月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这一世,这样的场景,会越来越多。 谢芳菲默默坐在一旁,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 今早她去给宋氏请安,照例被留下来侍候宋明珠,累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好容易脱身,又被谢明棠两人拉到春晖院,看到这刺眼的一幕。 侯府四位姑娘,凭什么只有她日日遭受嫡母的搓磨? 就因为她是庶女吗? 谢芳菲心中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如鲠在喉。 出了春晖院,谢明兰提议一起去摘些李子,谢明月暂时也无事,便点了点头:“走吧,一同过去。” 秦长安也跟了上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今日我再卜一卦,一定不会拿反……”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果林而去。 青霜与银屏一左一右护在两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丫鬟。 刚走到荷塘边,便迎面遇上了宋明珠。 第一卷 第60章 秋怜求救 宋明珠坐在肩舆上,被两个仆妇抬着,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秋怜跟在肩舆一侧,右手包扎得厚厚的,脸色惨白如纸,走路都有些虚浮。 昨夜回去之后,宋明珠果然如她所言,请了大夫给她包扎,可那大夫开的药极为寻常,伤口疼得她一夜未眠。 更诡异的是,她总觉得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强撑着跟在宋明珠身边。 见到谢明月一行人,宋明珠眼底闪过一丝恨意,随即又换上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轻轻开口:“表妹。” 谢明月连脚步都未顿,目光从她身上淡淡扫过,便移了开去,仿佛她只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杂草。 这份赤裸裸的无视,比当众呵斥更让宋明珠难堪。 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强压下心头怒火,声音微微哽咽:“表妹,昨日之事,是我不对,我在此给表妹赔不是了。秋怜不懂规矩,冲撞了四妹妹,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 说着,看了一眼秋怜。 秋怜立刻上前,忍着体内的寒意,对着谢明兰屈膝行礼,声音虚弱:“奴婢见过四姑娘,昨日是奴婢冒犯,还请四姑娘恕罪。” 谢明兰躲在谢明月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没有原谅,也没有苛责。 宋明珠心中一堵,却不敢发作,只能继续看向谢明月,眼底含着泪光:“表妹,我知道你心里恼我,可我终究是你表姐,你这般不理不睬,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侯府姑娘不懂礼数。” 她又想拿规矩和名声来压人。 秦长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谢明月身前,挑眉看向宋明珠:“这位姑娘,昨日是谁纵容丫鬟动手,大家心里都清楚。谢姐姐不与你计较,已是大度,你反倒找上门来说教,未免太过不知好歹。” 宋明珠一噎,看向秦长安的目光带着几分委屈:“公子,我只是……” “你只是不甘心。”秦长安打断她,一脸了然,“昨日没占到便宜,今日便想示弱博同情,可惜,没人吃这一套。” 谢明棠忍不住轻笑一声,低声对谢芳菲道:“这位秦公子,说话真是直白。” 谢芳菲飞快抬头看了秦长安一眼,又垂下脑袋,沉默不语。 谢明棠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宋明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颤,却偏偏发作不得。 就在这时,秋怜忽然浑身一颤,捂着胸口弯下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表小姐,奴婢……奴婢难受……” 她声音微弱,眼中满是恐惧。 那股寒意越来越重,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宋明珠吓了一跳,皱眉呵斥:“没用的东西,不过是一点小伤,怎的这般不济事。” 她只当秋怜是故意装可怜博同情,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而觉得对方丢了自己的脸面。 秋怜看着宋明珠冷漠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 到了这时,她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在宋明珠心中,不过是一个随手可弃的棋子,和之前的春巧,没有任何区别。 谢明月冷眼旁观,心中毫无波澜。 她昨日打入秋怜体内的那缕黑气,并非立刻致命,却会慢慢蚕食她的生机,让她日渐虚弱,病痛缠身,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不留半点痕迹。 这是她给秋怜的报应,也是给宋明珠的警告。 青霜上前一步,低声对谢明月道:“小姐,此人气息不对,怕是不大好。” 谢明月淡淡道:“不过是作恶多端,心神不宁罢了。” 她用的手段只是寻常,若宋明珠愿意多花点心思,不论是找千佛寺的大和尚还是清风观的道士,都不会无解。 可惜宋明珠生性凉薄,秋怜只是个丫鬟,哪值得她费心。 却不料,秋怜求生欲太强,竟冲了过来,对着谢明月便跪了下去。 “奴婢就要死了,求大小姐救救奴婢,求大小姐救救奴婢……” 她一个一个头不断磕下去,额头很快红了一片。 “秋怜!” 宋明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色来形容。 秋怜是她的丫鬟,竟当着她的面,找谢明月求救,此举纯粹是打她的脸。 “你在做什么?给我滚起来!” 宋明珠怒斥道。 然而,秋怜此时已被寒意攫取了全部心神,眼里只有谢明月这根救命稻草。 “冷,奴婢好冷……”她蜷缩着身体,冷得上下牙齿打颤,还在不断磕头,“求大小姐救救奴婢……” 宋明珠这才看出了秋怜的不对劲,不过依旧不以为意,斥道:“不舒服就喊大夫来看,表妹又不是大夫,能给你治病?” 谢明月也摇了摇头:“表姐说得不错,病了就去找大夫,找我又有何用?” “符,符水……” 秋怜抬起头,青白着一张脸哭求道。 其实,她也不知道谢明月手中的符咒能不能救命,只凭直觉便找上了她,想让谢明月用符水救她。 “你是说符咒?” 谢明月挑眉。 秋怜的心思倒是敏锐,知道自己不好,居然想到找她救命。 然而宋明珠这时已经彻底怒了,指着秋怜喝道:“一派胡言!表妹哪有什么符咒,不过是障眼法,骗骗傻子罢了,就你这蠢材信了,还巴巴地求她救你,还不给我滚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一番斥责明面上是骂秋怜愚蠢,实际上连谢明月一块骂了。 在她看来,谢明月一个姑娘家,哪会什么符咒,不过是哗众取宠,想要获取宋氏的关注罢了。 当真可笑。 谢明月不置可否地扫了这主仆二人一眼,也不解释。 底牌之所以被称为底牌,就是要让人防不胜防。 既然宋明珠认为她的符咒都是骗人的玩意儿,那便让她一直这么以为吧。 哪知她不在意,秦长安却不愿意了。 第一卷 第61章 什么时候死,她说了算 “你懂个屁!” 秦长安早已将谢明月视作偶像,此刻听到宋明珠竟敢诋毁她,顿时就炸了。 “谢姐姐道法高深,连厉鬼都能镇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诋毁她?!” “厉鬼?呵呵,公子说的跟真的一样,你见过厉鬼吗?” 宋明珠半点不信,摇头轻笑:“我承认表妹确实有些手段,只是这世上根本没有鬼,公子莫要被障眼法给骗了,徒惹笑料。” 这世上冤屈之事何其多,若真有厉鬼,怎不见那些人遭报应? 可见鬼魂之说都是人们想象出来的,自欺欺人罢了。 这位秦公子看着不错,没想到也是个傻子。 一瞬间,宋明珠对秦长安的感官降到最低,几乎将其排除在备胎之外。 之所以说几乎,因为她这人从来不会将话说绝,只要没嫁人,这些高门贵子都是她鱼塘里的鱼。 区别只在于排位有先后,她最终想捕获哪一条而已。 当然,秦长安还不知道自己只是跟宋明珠见过两面,在她心里就已几经落差,从高级备胎到差点被剔除在外。 这会儿见宋明珠大放厥词,甚至还敢笑话他,哪能就此罢休。 他翻了个白眼,挽起袖子就开喷:“看在你是谢姐姐表姐的份上,我就不骂你了,奉劝你一句,你没见过的东西,不代表别人没有见过,就你这种整天干坏事的人,迟早会见鬼,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嘴硬!” “你!我何时做过坏事了,让你如此辱我?” 仿佛受到极大的冤屈,宋明珠眼圈一红,看向谢明月,“表妹也看到了,他们都说你厉害,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既然如此,就请表妹出手,救救秋怜吧,明珠在这里谢过了。” 你们不是说谢明月厉害么,还巴巴地找她求救,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本事,值得你们如此维护。 谢明月:“……” 她都做好了坐等秋怜去死的准备,结果,他们三两句话,就想让她出手救人? 不过这也怪不得秦长安,毕竟人家是在维护她。 罢了,一张符纸而已,什么时候死,还不是她说了算。 于是,她轻轻颔首,居高临下地看着秋怜,淡淡道:“也罢,既然你求到我面前来,我也不好坐视不管,只是我这符纸也不是万能的,只能保你一时,最好还是去看看大夫,祛除病根。” 说着,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纸,指尖轻轻一弹,符纸轻飘飘落在秋怜面前。 “拿回去烧成灰,和水服下,可保你今夜睡得安稳。” 符纸是她随手画的安神镇邪符,能安魂定神,镇压阴邪之力。 不过效用只有三日,对中了阴气的秋怜而言,不过是饮鸩止渴,只会让体内的阴邪之力发作得更快。 而她算准了宋明珠的性子,秋怜当众落她面子,已经被她当成弃子,根本不可能为她费心思。 宋明珠见状,心中嗤笑。 装神弄鬼。 她就不信,谢明月几张破符纸,还能真有什么作用。 秋怜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捡起符纸,对着谢明月磕头:“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 她是真的怕了,怕自己落得和春巧一样的下场。 结果符纸一入手,她便觉浑身一暖,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真的有用! 她敬畏地看了谢明月一眼,眼中藏着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恨意。 她就知道,她莫名其妙生病,与大小姐脱不开干系! 春巧的死,还有她身上突如其来的寒意,都是在得罪大小姐后才发作的。 尤其是春巧,从明月轩抬出来时,身上没有半点伤口,大夫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哀嚎三日而死。 还有她,虽然从未与大小姐接触,可每次靠近她时,体内寒意就加重,她试过几次,次次如此。 可她没有证据,即便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谢明月淡淡睨了秋怜一眼,并未错过她眼中的情绪。 这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可有效果?” 宋明珠故意问道。 她倒要看看,区区一张破符纸,能有什么效果。 “有,有效果……” 宋明珠的脸黑了。 秋怜不敢看她的脸色,又不敢不承认自己确实舒服多了,只能据实说道:“奴婢,奴婢感觉好多了,谢谢大小姐!” “……行了,还不快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宋明珠自觉掉了面子,不愿再待下去。 仆妇们连忙抬着她,匆匆离开,生怕再被谢明月一行人羞辱。 看着她们狼狈离去的背影,谢明兰小声道:“大姐姐,你刚才给她的符纸,真的有用吗?” 谢明月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你觉得呢?” 谢明兰眨了眨眼,立刻摇头:“我不管,大姐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众人皆是失笑。 秦长安凑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明月:“谢姐姐,你那符纸,能不能也给我一张?我也想辟邪安神,晚上睡觉不做噩梦。” 谢明月斜他:“你整日精力旺盛,哪里来的噩梦。” “我这不是学道法吗,有符纸在身,更有底气,还能照着描画,一举两得。” 秦长安说得理直气壮。 谢明月无奈,从袖中取出一张安神符递给他。 “拿好,别弄丢了。” 秦长安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多谢谢姐姐!”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落在一行人身上,暖意融融。 庄子上种的李子树不多,只有寥寥数棵,挨着枇杷林不远。 走到半路,谢明棠忽然拉住她。 “大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明月看她一眼,对谢明兰和谢芳菲道:“你们先过去。” 谢明兰乖巧地点头,拉着谢芳菲走了。 待两人走远,谢明棠才压低声音道:“大姐姐,我今早看见钟嬷嬷了。” 谢明月挑眉:“在哪里?” “在厨房那边。”谢明棠道,“她鬼鬼祟祟的,跟一个婆子说话。我本想走近些听听,结果她看见我,立刻就走了。” 谢明月眸光微动。 钟嬷嬷是宋氏的奶嬷嬷,也是宋氏最信任的人。 这个时候出现在厨房,只怕没好事。 “我知道了。”她叮嘱道,“往后见了她,离远些。” 谢明棠点头,又道:“大姐姐,那个秋怜,我总觉得不对劲。她不会有事吧?” 谢明月看她一眼。 这丫头,倒是细心。 “无妨。”她笑了笑,“就算有事也赖不到咱们身上。” 她给的可是真的安神符,谁来都看不出错处。 谢明棠这才放心。 第一卷 第62章 铺子,下毒 宋氏的庄子不大,但水果种类不少,可谓是物尽其用,几人摘了李子又去摘桑葚,摘了满满两篮子才舍得回去。 回到春晖院,谢明月让红绡去查钟嬷嬷的事。 红绡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小姐,钟嬷嬷今早确实去过厨房。”她道,“跟厨房的孙婆子说了几句话,给了她一个小包袱。” 谢明月皱眉:“查清楚包袱里是什么了吗?” “孙婆子藏得严实,暂时查不到。”红绡道,“不过奴婢会继续盯着她。” 谢明月点头。 宋氏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 钟嬷嬷这个时候活动,只怕又在谋划什么。 她捻起指尖快速掐算,片刻后眸光微冷。 “继续盯着,有动静立刻回报。” “是。” 午膳后,谢明月正在房中调息,阿蛮忽然来报。 “小姐,秦公子来了。” 谢明月睁开眼:“哪个秦公子?” “长霄公子。” 谢明月起身,推门而出。 院外,秦长霄正负手而立。 日光下,他一身绯衣,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谢妹妹。”见她出来,他大步迎上来,“有好消息。” 谢明月挑眉:“什么好消息?” 秦长霄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谢明月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契。 “这是……” “京城东市的一间铺子。”秦长霄道,“我名下的,空着也是空着,给你用作工坊正合适。” 谢明月看着地契,沉默了一瞬。 这铺子位置极好,又是三进的门面,没有几千两银子拿不下来。 “租金怎么算?” 她问。 秦长霄笑了:“说什么租金,咱们不是合伙吗?这铺子就当是我多出的那份本钱。” 谢明月看着他,忽然道:“秦长霄,你到底图什么?” 秦长霄被她问得一愣。 图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 只是看她为银子发愁,便想帮一把。 看她要开工坊,便想起自己有这么个铺子。 “图你那些护肤膏脂啊。”他笑道,“万一真像你说的那么神,我这铺子可就赚大了。” 谢明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知道他没说实话。 不过她也不打算追问。 “好。”她将地契收起,“这铺子算你三成本钱,往后分红按这个算。” 秦长霄摆手:“不用……” “必须如此。”谢明月打断他,“亲兄弟明算账。咱们既然是合伙,就该把账算清楚。” 秦长霄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只好点头:“行,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卢瑾那边又有新消息。” 谢明月眸光一凝。 “说。” “雾隐楼那边,查到了接头人的线索。”秦长霄压低声音,“是金陵宋家的人。” 谢明月毫不意外。 宋氏能指望的,也唯有金陵宋家。 只是不知,这是宋庆宗自己的意思,还是整个宋家都参与其中。 想到那一世宋家被抄家后,宋二舅等人的反应,她觉得,这事,很可能是宋氏与宋庆宗私下合谋,结果不光害了定远侯府,也害了宋家满门。 有意思。 她突然很想知道,宋家在知道宋庆宗与宋氏的所作所为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还有。” 秦长霄看着她,“卢瑾说,那几个杀手招供时提到一件事。幕后之人除了要坏姑娘们的名声,还特别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要确保一个人无法翻身。”秦长霄道,“那个人,是你。” 谢明月握着地契的手倏地收紧。 宋氏。 为了让宋明珠上位,竟要置亲生女儿于死地。 不过她早就知道宋氏的为人,此刻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我知道了。” 谢明月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秦长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明明只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在这样的打击面前,依然面不改色? “谢妹妹。”他忽然道,“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我秦长霄虽然名声不好,但说到做到。” 谢明月抬眸看他。 日光下,少年眉眼认真,没有半分往日的玩世不恭。 她忽然笑了。 “好。” …… 送走秦长霄,谢明月回到房中,将地契收好。 红绡在一旁道:“小姐,这位秦公子,倒是个热心的。” 谢明月点头:“确实。” “不过……” 红绡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奴婢觉得,他对小姐,似乎有别的意思。” 红绡低声道。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心里明白,秦长霄看起来确实不错,并不是真正的纨绔。 谢明月看她一眼,斥道:“莫要胡说。” 秦长霄身具帝王命格,往后很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她又不是傻子,会自讨苦吃往深宫里钻。 “让青霜盯着钟嬷嬷那边。”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有动静立刻报我。” 红绡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青霜回来了。 “小姐,查到了。”她压低声音,“孙婆子那个包袱里,是几包药粉。” “什么药粉?” “还不清楚。”青霜道,“不过奴婢趁她不注意,换了一包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谢明月。 谢明月接过,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迷药。”她道,“掺在食物里,能让人昏睡不醒。” 青霜脸色一变。 “这是要对谁下手?” 谢明月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包药粉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宋氏,还真是迫不及待。 “继续盯着。”她道,“看看她们什么时候动手。” “是。” 入夜,庄子陷入沉寂。 谢明月坐在房中,闭目调息。 戌时末,青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姐,孙婆子动了。” 谢明月睁开眼,起身披衣。 “走。” 她带着青霜银屏,悄无声息地出了春晖院。 月色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往厨房方向摸去。 正是孙婆子。 谢明月三人远远跟着,看着她进了厨房,又看着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食盒。 孙婆子提着食盒,往一处院子走去。 那是,春晖院! 谢明月眸光一冷。 “银屏,去拦住她。” 银屏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谢明月走过去,只见孙婆子倒在地上,食盒滚落一旁。 银屏已经将人制住。 “小姐,怎么处置?” 谢明月蹲下,看着孙婆子惊恐的脸。 “谁让你来的?” 孙婆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明月也不急,静静地看着她。 孙婆子如坠冰窖,终于开口:“是、是钟嬷嬷,她让老奴把这食盒送到春晖院,给老夫人当宵夜……” 谢明月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银耳羹。 她取出银针一试,针尖瞬间变黑。 青霜脸色一变:“有毒!” 谢明月眸中杀意一闪而逝。 “把她带回去。”她起身道,“明日交给祖母处置。” 第一卷 第63章 敲诈逼迫 银屏唤来阿蛮将孙婆子拖走,青霜上前低声道:“小姐,钟嬷嬷那边,要不要现在动手?” 谢明月摇头。 “不急。今晚不太平,你们警醒些。” 青霜神色一凛:“小姐的意思是……” 谢明月没有解释,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掐算,片刻后,双眸微眯。 “陪我走走。” 她带着青霜银屏,在庄子里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从春晖院门口走过,她弯腰捡起几颗石子,随手丢在院门两侧。 青霜看得分明,那些石子落下的位置,隐约暗合某种规律。 “小姐,这是……” “没什么。”谢明月淡淡道,“随便丢着玩。” 青霜便不再多问。 一行人又走到缀锦阁外。 谢明月同样捡了几颗石子,看似随意地丢在几个角落。 丢完最后一颗,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回去歇息。” 青霜和银屏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小姐在做什么,却也不敢多问。 回到房中,谢明月没有躺下,而是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青霜银屏守在门外,红绡与阿蛮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夜色渐深,庄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连虫鸣都停了。 青霜心中隐隐不安,手按在刀柄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周。 子时三刻。 异变陡生。 “嗖嗖嗖!” 七道黑影骤然出现,直奔庄子而来。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目光阴鸷,正是上次在松云坞逃脱的杀手头目。 他落在一处屋顶,居高临下地扫视庄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都布置好了?” 身后一人低声道:“老大放心,这回带的都是好手,定叫那老虔婆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为兄弟们报仇。” 杀手头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香炉,打开盖子,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散开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睁开眼,目光落向庄子西侧的一处院落。 “那边。” 七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向西侧院落。 那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清荷院”三字。 此刻院内灯火已熄,一片漆黑。 杀手头目落在院墙外,闭上眼仔细嗅了嗅,确认那香气就是从这院子里传出来的。 “就是这里。”他低声道,“进去。” 七人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摸到正房窗外。 屋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显然人已熟睡。 杀手头目上前,轻轻叩响窗棂。 “谁?”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莫慌。”杀手头目压低声音,“在下是来收账的。” 屋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老脸。 正是钟嬷嬷。 她看清来人,浑身一颤,险些瘫软在地。 “你、你们……” 杀手头目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跨入。 其余六人守在门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钟嬷嬷踉跄着退到桌边,哆哆嗦嗦地点燃油灯。 “钟嬷嬷,怎么了?” 宋氏披散着头发坐起身子,当看到屋内情景时,一张保养姣好的脸瞬间血色褪尽。 “你、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杀手头目冷笑一声,在桌边坐下。 “夫人以为洗几回澡就能去掉那香味?” 宋氏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想起谢明月那日说的话,雾隐楼的杀手有一种奇香,但凡与他们接触的人都会沾染,人传人,数月不散。 她当时只当那死丫头在吓唬她,还特意让钟嬷嬷洗了好几回澡,换了好几身衣裳。 没想到…… “夫人有所不知,我雾隐楼的奇香一旦被染上,数月不散,即便洗漱亦是无用。” 杀手头目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翘起二郎腿,道:“不过夫人不必惊慌,咱们雾隐楼做生意,最讲信誉。上次的事没办成,是咱们理亏,这不,特意来给夫人赔罪。” 宋氏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威胁。 “你、你们想怎么样?” 杀手头目笑了。 “夫人这话问得不对。应该是,夫人想怎么样?”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上次的五千两,咱们认了。不过夫人也知道,折了那么多兄弟,总要有个交代。这银子,夫人得补上。” 宋氏凑近一看,险些晕过去。 一万两。 “你、你们这是敲诈!” 杀手头目脸色一沉。 “夫人这话,在下不爱听。”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氏,“咱们兄弟的命,难道不值这点银子?还是说,夫人想让那老虔婆知道,是谁要她的命?” 宋氏肝胆俱裂,双腿一软险些瘫倒。 谋害皇亲乃大逆之罪,若是这事传出去,她必死无疑。 当初便不该只想着让老夫人重伤,若是直接斩草除根,何至于落到今日骑虎难下的境地。 事到如今,后悔已是无用,她咬碎银牙,心中恶念陡生。 “我、我给你们银子。”宋氏颤声道,“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杀手头目挑眉:“说。” 宋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上次的事没办成,这回必须成功。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要那老虔婆死。” 杀手头目看着她,忽然笑了。 “夫人这是想一了百了?” 宋氏咬牙道:“她不死,我就得死。反正都要死,不如先送她上路。事后将一切都推到山贼身上,一劳永逸。”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如今被雾隐楼捏住把柄,老夫人若不死,往后将永无宁日。 到时候一把火烧了庄子,谎称山贼作乱,官府要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至于皇帝会不会追究…… 老夫人乃是罪王之后,当今陛下本就对其心存忌惮,即便真的死在庄子里,朝廷未必会深究,只会按山贼作乱草草结案。 杀手头目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夫人好魄力。不过,杀人的价钱,可不一样。” 宋氏心中一紧:“多少?” “再加一万两。” 宋氏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两。 她这些年从侯府抠出来的银子,加起来也不到四万两。 这一下就要出去大半…… “夫人若是嫌贵,那咱们就当没来过。” 杀手头目转身就走。 第一卷 第64章 落网 “等等!”宋氏叫住他,咬牙道,“我给!” 她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 数了又数,凑足一万两,递过去。 杀手头目接过银票,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 “夫人果然爽快。”他将银票揣进怀里,“夫人放心,这回定叫那老虔婆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宋氏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们最好说到做到。” 杀手头目哈哈一笑,推门而出。 七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清荷院,直奔春晖院。 宋氏跌坐在桌边,浑身冷汗涔涔。 她忽然有些后悔。 若早知雾隐楼贪得无厌,如此难缠,当初她就不会与雾隐楼接触,只弄出点小阵仗,如今也不会受制于人。 可她当初一心想着弄伤老夫人,顺带坏了侯府几位姑娘的名声,为宋明珠铺路,然后把自己撇清在外,让人误以为是山贼作乱,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没办成,自己却栽了进去。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 她只能祈祷那些杀手能得手。 只要老夫人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 杀手头目带着人直扑春晖院。 春晖院院门紧闭,院内一片漆黑。 他打了个手势,六人散开,将院子团团围住。 正要翻墙而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等你们多时了!” 杀手头目猛地回头,只见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面白无须,正是茂公公。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杀手头目脸色一变,随即冷笑起来。 “就凭你们这些老弱残兵?” 茂公公平静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试试便知。” 他一挥手,数十名护卫蜂拥而上。 双方瞬间厮杀在一起,兵刃相撞之声响彻夜空。 雾隐楼杀手招式狠辣,招招致命,可茂公公带领的部曲也绝非庸手,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 青霜银屏等女护卫听到动静,也赶来加入战团,杀手一方压力陡增,不过片刻便有人溅血倒地。 杀手头目越打越心惊。 上次他带的人不多,结果损失惨重,这次他特意挑了精兵强将,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 心知拖延下去迟早生变,杀手头目怒喝一声,撇开缠斗的茂公公,身形一展,施展轻功直奔春晖院。 只要杀了安乐郡主,任务便算完成。 茂公公脸色大变。 “拦住他!” 可杀手头目的轻功远超常人,茂公公奋力追赶,却始终差了数步之遥,心急如焚。 眼看那道黑影就要冲入春晖院门,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杀手头目身形猛地一顿,脚下如同踩进了无形的迷宫,左右冲撞,来回打转,明明院门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冲不进去,只能在原地疯狂绕圈,状若中邪。 在杀手头目眼中,他明明已经踏进院门,眼前却忽然一花,周围景象大变,竟发现自己不在院子里,而是在一片迷雾之中。 前后左右,皆是一片白茫茫。 “怎么回事?” 他惊骇地环顾四周,明明是月朗星稀的夜晚,怎么会有雾? 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迷雾。 “装神弄鬼!” 他心中发寒,抽出刀,胡乱砍向四周。 可砍了半天,什么也没砍到。 茂公公追到近前,看得瞳孔骤缩。 “怎么回事?” 再看杀手头目还在原地打转,他一咬牙,便冲上前去,想将其擒下。 然后,他也愣住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杀手头目的影子? “这是……” 他试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却发现周围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再走几步,还是一样。 他回头,想原路返回,却发现身后也是一片白茫茫。 茂公公心中骇然。 他跟随顺王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可这种邪门的事,还真是头一回遇上。 “鬼打墙?” 他喃喃道,又试着走了几步,依然被困在原地。 就在茂公公心慌意乱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夜色中缓缓传来,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公公往左走三步,再向右走两步,往前直进一步,便可出阵。” 茂公公浑身一震。 是大小姐的声音! 他来不及多想,依言照做。 三步、两步、一步,身形刚定,眼前的白雾瞬间消散,月光皎洁,春晖院的院门就在眼前。 而杀手头目还困在原地,像没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怎么也走不出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谢明月一身素衣,立在廊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茂公公瞳孔巨震,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传说中的鬼打墙,竟是大小姐布置的? 他自认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手段,这份通天之能,早已超出常人认知。 “茂公公。” 谢明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小姐。”茂公公抱拳,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敬畏,“这是……” “一个小阵法而已。”谢明月淡淡道,“困住他们足够了。” 小阵法? 茂公公一脸懵逼。 这世上,难道真有奇门遁甲存在? 大小姐这一手,简直闻所未闻。 “公公,该收网了。” 谢明月提醒道。 杀手头目还困在迷踪阵中,浑然不觉危险已至,直到被人按倒在地,卸掉四肢关节,才惊骇地发现自己已被擒获。 “你们、你们使了什么妖法?” 杀手头目挣扎着吼道。 没有人回答他。 护卫们将他拖到一边,再次合围而上。 不过片刻功夫,七名杀手,除去死去的两人,剩余五个,一个不少,全被擒获。 茂公公亲自上前,卸去他们的四肢关节,敲掉下颌,搜出藏在牙缝里的毒药,又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走到谢明月面前。 “大小姐,人已全部拿下。” 谢明月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杀手,最后落在杀手头目身上。 那人正用怨毒的目光瞪着她。 第一卷 第65章 杖杀 “看什么?” 谢明月淡淡道,“你们雾隐楼做的是杀人的买卖,就该有被杀的觉悟。” 杀手头目挣扎着想说什么,奈何下颌被卸,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谢明月不再看他,转身往春晖院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茂公公,祖母那边,你去禀报吧。” 茂公公抱拳:“是。” 谢明月迈步跨入院中。 身后,几名女护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大小姐这手段,简直神鬼莫测。 夜色浓黑如墨,春晖院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安乐郡主端坐于屋内,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宋氏身为朝廷诰命夫人,又是明月的亲生母亲,纵然下毒买凶,也不能随意处决,否则必然引来朝堂非议,有损侯府声誉。 只能先行关押,待返回京城侯府,再从长计议。 而雾隐楼的杀手,两次袭杀,已然结下死仇。 杀之,必引来雾隐楼疯狂报复。 放之,无异于放虎归山。 两难之间,饶是安乐郡主阅历深厚,也一时难以决断,枯坐直至天明。 翌日,春晖院。 安乐郡主端坐上首,面色沉如水。 下首跪着孙婆子,瑟瑟发抖。 旁边站着钟嬷嬷,脸色惨白如纸。 宋氏坐在一旁,强撑着镇定,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谢明月站在一旁,神色淡然。 “说吧。”安乐郡主看向孙婆子,“谁让你做的?” 孙婆子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是、是钟嬷嬷!她让老奴把食盒送到春晖院,给老夫人当宵夜,老奴只是听命行事啊!” “胡说八道!”钟嬷嬷厉声道,“我何时让你送过食盒?分明是你自己做的,还想胡乱攀咬!” “老奴没有胡说!”孙婆子急了,“那食盒里的银耳羹,是钟嬷嬷亲手熬的,老奴只是帮忙送去!” 钟嬷嬷脸色一变,还要再辩,安乐郡主已经开口。 “搜她的屋子。” 刘嬷嬷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主子,搜到了。” 她捧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正是几包药粉。 还有一包,已经打开,少了小半。 钟嬷嬷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不是老奴的……” “不是你的?”刘嬷嬷冷笑,“那怎么会从你屋里搜出来?” 钟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宋氏,眼中满是哀求。 宋氏脸色铁青,却不敢开口。 她心里乱得厉害。 昨晚那些杀手呢? 为什么老夫人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若是杀手失手被擒,会不会把她招出来?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翻涌,搅得她心神不宁。 可恨明明是她的庄子,她却如同聋子瞎子,半点消息也打探不到,这份未知的恐惧,快要将她逼疯。 “宋氏。” 安乐郡主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氏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媳、媳妇在。” “你有什么话说?” 宋氏嘴唇哆嗦着:“媳、媳妇不知……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安乐郡主冷笑,“那你说说,是谁有这般本事,能将药粉藏进你心腹嬷嬷的住处?又是谁能驱使孙婆子,胆敢往春晖院送毒食?” 宋氏哑口无言,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谢明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单凭这点证据,扳不倒宋氏。 钟嬷嬷会替她顶罪,就像前世无数次那样。 果然,钟嬷嬷忽然磕头道:“是老奴做的!老奴不忍心看着夫人日日被老夫人苛责,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与夫人无关!” 安乐郡主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倒是个忠心的。”她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按规矩办。毒害宗室,当乱棍打死。” 钟嬷嬷浑身瘫软,面如死灰。 “把她拖到园子里。”安乐郡主沉声道,“召集全庄上下,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刘嬷嬷领命,一挥手,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钟嬷嬷拖了出去。 钟嬷嬷挣扎着回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宋氏,眼中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片绝望。 宋氏脸色惨白,却不敢开口。 她甚至不敢与钟嬷嬷对视。 想到昨晚她听到外面的动静,刚要出去看看情况,便被青黛控制在屋内,根本不知道那些杀手是死是活,她心中就慌得厉害。 谢明月将她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除掉钟嬷嬷,不过是第一步。 从今日起,她要让宋氏日日活在惊惧之中,尝遍煎熬苦楚,为前世的所作所为,一点点付出代价。 钟嬷嬷被拖走后,厅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安乐郡主看着宋氏,缓缓道:“宋氏,你好自为之。” 宋氏垂着头,不敢应声。 “所有人,都去园子里观刑。” 安乐郡主起身,“看看害人的下场。” 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谢明月也缓步跟上,行至门口,忽然驻足回头。 宋氏依旧僵坐在原地,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躲闪。 谢明月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那一丝所谓的母女情分,她不稀罕,更不屑深究。 园子之中,杖刑已然开始。 钟嬷嬷被绑在长凳上,嘴里塞着布巾,眼睛瞪得老大,惊恐地看着手持木杖的茂公公。 “啪!” 一棍下去,闷响声中,钟嬷嬷疼得浑身抽搐,却被布巾堵着嘴,叫不出声。 茂公公亲自动手,一棍接一棍,每一棍都结结实实落在实处。 谢明棠三人站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大姐姐!”谢明兰扑上来,惊魂未定地道,“大姐姐,到底怎么回事,钟嬷嬷犯什么事了吗?” 谢明月点头:“你只需听话,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我听话,我都听大姐姐的。” 谢明兰疯狂点头,吓得不行却又不敢不看,眼泪都要出来了。 谢明棠强压着心头恐惧,凑到谢明月身侧,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大姐姐,这事是不是和昨晚的杀手有关?他们还会再来吗?” 第一卷 第66章 再无回头之路 “已经无事了。” 谢明月轻声道,“此事烂在肚子里,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回府后所有人都不得外出,等事情尘埃落定,再做打算。” 至于雾隐楼该怎么处置,她想,该入宫一趟了。 谢明棠先是松了口气,可听到后面的话,心中又是一颤。 那可是雾隐楼,招惹了这样的仇敌,真的能平安无事吗? 想到昨晚听到的动静,小姑娘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谢芳菲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此刻心乱如麻,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 昨日她被宋明珠使唤时,偷听到宋氏与钟嬷嬷的谈话,似乎听到她们提及下毒二字。 当时她吓得不行,没听清她们到底要给谁下毒,又怕被宋氏发现,便没有声张此事。 结果今早,钟嬷嬷便被杖杀,要说其中没有关联,打死她都不信。 她悄悄抬头,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谢芳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畏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庆幸自己昨日没有听宋明珠的话,去做什么事。 否则,今日躺在长凳上的,会不会就是她? “啪!” 又一棍落下,钟嬷嬷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 茂公公探了探她的鼻息,抬头道:“主子,断气了。”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 “拖出去埋了。” 两个婆子上前,将钟嬷嬷的尸体拖走。 园子里一片死寂。 丫鬟们低着头,瑟瑟发抖。 谢明兰把脸埋进谢明棠怀里,不敢再看。 谢明棠和谢芳菲也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都散了吧。” 安乐郡主摆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谢明月带着三个妹妹往回走。 走到缀锦阁门口,谢明兰忽然拉住她的手。 “大姐姐。”她小声道,“我怕。” 谢明月低头看她。 小丫头眼眶红红的,是真的吓坏了。 “怕什么?” 她问。 “怕……怕那个钟嬷嬷。”谢明兰道,“她会不会变成鬼来找我们?” 谢明月失笑。 “不会。”她道,“她害人,死有余辜。就算变成鬼,也只敢找害她的人。” 谢明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害她的人是谁?” 谢明月没有回答。 谢明棠扯了扯妹妹的袖子,小声道:“别问了。” 谢明兰虽然不明白,却也不再追问。 回到房中,谢明月让红绡去熬安神汤。 她身边的婢女都是得用之人,万一吓到就不好了。 阿蛮却道:“小姐,我不怕。钟嬷嬷是坏人,坏人就该死!” 谢明月看着她,心中叹息。 阿蛮自幼便父母双亡,与兄长相依为命,后来兄长又遭人劫掠,不知所踪,所以,对待恶人,她一向嫉恶如仇,恨不得天下的坏人都死绝。 …… 午膳刚过,秦长安又来了。 “谢姐姐!”他一进门就嚷嚷,“我今日又算了一卦!” 谢明月看他一眼:“这回没拿反?” “没反没反!”秦长安得意洋洋,“我检查了五遍!” 谢明月失笑。 秦长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谢姐姐,我听说昨日你们府上出事了?” 谢明月挑眉:“你消息倒灵通。” “那当然。”秦长安挺胸,一脸自得,“我别的本事没有,但打听消息的本事还是有的。” 谢明月看着他,忽然道:“你想学真正的卜卦吗?” 秦长安愣了愣,随即狂喜。 “想!当然想!” 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入门的东西,你先看着。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秦长安接过,如获至宝。 “多谢谢姐姐!” 谢明月摆手。 秦长安抱着册子,欢天喜地地跑了。 跑到门口,忽然回头。 “谢姐姐,你放心!等我学成了,第一个给你算卦!” 谢明月失笑。 这孩子,心性纯粹,倒是难得。 斜阳西垂,染红了半边天际。 谢明月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疏影横斜,神色平静。 青霜轻手轻脚走入房中,躬身低声禀报:“小姐,茂公公那边传来消息,雾隐楼的杀手扛不住审讯,已经招供,买凶袭杀老夫人一事,确系夫人一手策划。” 谢明月微微颔首,并无半分意外。 宋氏一向心狠,祖母要查账,雾隐楼的杀手也步步紧逼,杮子挑软的捏,她动不了雾隐楼,干脆朝祖母下手,来个一了百了。 只能说,当她选择朝祖母下手时,便已步入深渊,再无回头之路。 “还有。”青霜道,“表小姐那边,昨晚没有动静。” 谢明月眸光微动。 看来昨晚的事,宋明珠并不知情。 宋氏倒是将她保护的很好,可惜,她不会让她如愿。 “继续盯着。”她道。 “是。” 青霜退下,谢明月继续看着窗外的景色。 宋氏要是知道杀手已经落网,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很好奇。 晚膳谢明月是在祖母那里用的。 等丫鬟退下后,她问道:“昨日的事,祖母打算怎么处置?” 安乐郡主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觉得呢?” 谢明月沉默片刻,缓缓道:“宋氏不能杀。” 安乐郡主挑眉。 “不是因为她是我亲娘。”谢明月道,“是因为她死了,太便宜她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要害祖母,害几位妹妹,甚至要害我这个亲生女儿。这样的人,死了是一了百了,活着才是受罪。” 安乐郡主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狠得下心。” 谢明月没有说话。 狠? 那一世,她被宋氏母子三人害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那才是真的狠。 这一世,她只是让宋氏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而已。 “那你的意思是?” “先关起来。”谢明月道,“等回了京,再慢慢处置。至于雾隐楼的杀手……” 她想了想,道:“孙女想入宫一趟。” 安乐郡主眸光微动。 “入宫?” “嗯。” 谢明月点头,“雾隐楼的事,总要给陛下一个交代。孙女亲自去说,比让旁人转述更稳妥。” 安乐郡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想得周全。 “也好。”她道,“不过不必急,你回去收拾一下,咱们明日回京,你再入宫不迟。” 谢明月点头。 夜色笼罩大地,她略坐了会儿,起身回屋,离开时,她忽然转头,看向安乐郡主。 “祖母。” “嗯?” “往后,孙女会护着您。” 安乐郡主一怔,随即笑了。 “好。”她道,“祖母等着。” 等谢明月离开后,安乐郡主便让刘嬷嬷吩咐下去,第二日返程回京,让众人做好准备。 刘嬷嬷领命而去,整座庄子很快便忙碌起来。 奴仆们收拾箱笼、检查车马,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昨日钟嬷嬷杖毙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愿触了老夫人的霉头。 第一卷 第67章 肉疼 清荷院内,宋氏在屋中来回踱步。 自打从园子里回来,她便如坐针毡,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一会儿想起钟嬷嬷临死前那绝望的眼神,一会儿又想起昨夜那些杀手不知是死是活,心里像揣了七八只兔子,七上八下,搅得她坐立难安。 青黛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宋氏斜睨了她一眼,心中恨得牙痒。 什么女护卫,分明是老夫人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昨夜里那些杀手来了又去,她连门都出不去,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恨这青黛虽然是她名义上的护卫,却全然不听她使唤,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让她满腹怒火无处发泄。 实在坐不下去,宋氏起身往外走。 青黛跟上:“夫人要去何处?” “我去看看明珠。”宋氏冷冷道,“怎么,这也不许?” 青黛垂眸:“夫人请便。” 她是奉命保护宋氏,并非软禁。 只要宋氏不出庄子,她不会阻拦。 宋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青黛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宋氏回头瞪她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到了宋明珠屋外,青黛便停住脚步,守在门口。 宋明珠的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精致。 此刻她正靠在榻上,由丫鬟揉着腿腕,见宋氏面色仓皇地闯进来,连忙示意丫鬟退下。 “姑姑,您这是怎么了?”宋明珠撑着起身,眉头微蹙,“脸色这般难看。” 宋氏张了张嘴,忽然落下泪来。 “明珠……”她抓住宋明珠的手,声音发颤,“娘,娘这回怕是闯大祸了。” 宋明珠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娘别急,慢慢说。” 宋氏抹了把泪,压低声音,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雾隐楼的杀手顺着异香找上门,到被迫追加两万两银子,再到那些杀手冲出去后便再无音讯,以及今早钟嬷嬷被杖杀之事。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杀手是撤走了,还是被擒了。” 宋氏咬着牙,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惶恐,“老夫人今日只提了钟嬷嬷下毒的事,半句没提杀手,我心里七上八下,既怕他们被抓后供出我,又抱着一丝念想,许是他们见事不可为,自行退走了。” 宋明珠听得心惊肉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腿上有伤,精力不济,这几日睡得都早。 秋怜不知为何,也睡得特别沉,昨夜更是雷打不动,叫都叫不醒。 所以她们主仆二人,根本不知道昨晚有杀手来过。 直到今早被人叫到园子里观刑,看见钟嬷嬷被活活打死,她才隐约猜到出了大事。 可她万万没想到,姑姑竟然又找来了杀手。 “娘!”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气,“老夫人身边有人守着,你怎么能又去找人行刺?” “娘也是没办法!”宋氏哭道,“那些杀手知道是娘雇的他们,若是不给银子,他们就要把娘供出去!娘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那老东西,一了百了,没想到,这次又失败了!” 宋明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怒。 事已至此,说这些没用。 “娘先别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钟嬷嬷被杖杀,是不是跟杀手有关?” 宋氏摇头:“不是。钟嬷嬷是替娘办事,给老夫人下毒,事情暴露,才被责罚。跟杀手无关。” 宋明珠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道,“下毒之事有钟嬷嬷顶罪,您是朝廷诰命,又是侯府主母,老夫人即便疑心,没有证据,也不能拿您如何。 这番话点醒了宋氏,她眼底的慌乱褪去几分,渐渐回过神来。 她是正经的定远侯夫人,育有嫡子嫡女,纵然有过错,无真凭实据,老夫人也不能随意休弃,更不能取她性命。 只是想到为她赴死的钟嬷嬷,心头又泛起一丝悔意。 钟嬷嬷跟了她数十年,忠心耿耿,如今落得个乱棍打死的下场,实在凄惨。 若当初她肯放手,任由老夫人查账,大不了被收走管家权,看在孩子的份上,老夫人绝不会赶尽杀绝,何至于落到如今提心吊胆的地步。 “对了,那些杀手,万一失手被擒……” 如今她最担忧的便是刺杀一事败露,想想都寝食难安。 “不会的。”宋明珠打断她,“娘仔细想想,若杀手真的被擒,老夫人岂会善罢甘休?今早杖杀钟嬷嬷时,就该把您也拖出来了。” 宋氏一怔,细细一想,觉得宋明珠说得有道理。 老夫人若真拿了她的把柄,哪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你是说,那些杀手……撤走了?” “定是如此。”宋明珠笃定道,“那些杀手见事不可为,自然先撤为妙。娘放心,雾隐楼的人也要讲江湖规矩,即便任务失败,也不会出卖金主,否则往后谁还敢找他们?” 宋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可一想起那两万五千两银子,她又心疼得直抽气。 “两万五千两啊……”她捂着心口,“就这么白白给了人,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宋明珠也心疼。 两万五千两不是小数目,她在金陵时,一年的月例也不过百两,这笔钱足够她置办丰厚的嫁妆,如今竟白白给了江湖杀手,想想都让她肉痛。 可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娘,账目的亏空,您打算怎么办?” 宋氏脸色一僵。 给了杀手两万五千两,她手里现银只剩两万,就算全部填进去,也堵不住窟窿。 “娘也没办法。”她愁眉苦脸道,“实在不行,就先拖着,等以后再说。” 宋明珠摇头。 “拖不得。”她压低声音,“老夫人一回府就要查账,若查出亏空,您拿什么交代?到时候侯爷知道了,岂能饶您?” 宋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那你说怎么办?” 宋明珠咬了咬唇,低声道:“找我爹。” 宋氏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第一卷 第68章 入宫 “找我爹。” 宋明珠看着她,眼中满是认真,“这些年他拿了你多少好处?当初他生意做不起来,是娘拿银子给他周转。后来他要扩大铺面,又是娘帮他在侯府这边牵线搭桥。如今他生意越做越大,宋家也今非昔比,该是他回报您的时候了。” 宋氏震惊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明珠,那是你爹……” “那又如何?”宋明珠眼眶微红,“娘有没有想过,若老夫人真的查账,侯爷与您离心,咱们母女二人,在这上京城该如何立足?” 她垂下眼帘,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我都十七了,还未相看好人家。难道要一直这么蹉跎下去吗?” 她从金陵来到京城,就没想过再回去。 侯府的富贵,上京城的繁华,她一样都舍不得放手。 若宋氏倒台,她还有什么指望? 宋氏看着她落泪,心都要碎了。 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明珠这个女儿。 明明是她的亲生骨肉,却不能认,只能养在刘氏膝下,明面上是宋家嫡女,实则受尽刘氏的白眼。 好不容易接到身边,却连一声娘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叫。 眼看她十七了,还没人说亲,宋氏心里不是不着急。 “我可怜的明珠,是娘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她一把将宋明珠搂进怀里,哽咽道,“你放心,娘都听你的,这就给你爹写信要银子。等这事了结,娘立刻请诚宁伯夫人过府相看。” 宋明珠伏在她怀里,心中一阵不甘。 赵羡安只是个闲散世子,如何配得上她? 只是,他曾与谢明月青梅竹马,说过要娶谢明月。 若转而娶了她,那她便稳压谢明月一头。 一想到谢明月得知赵羡安变心后的反应,她心中就有种报复般的快感。 “我听娘的。” 她垂下头,故作娇羞。 宋氏见她破涕为笑,这才放下心来。 母女俩又密谋了片刻,商议如何写信找宋大舅要银子,又商量该如何应对老夫人查账,直到夜深,宋氏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走出房门,青黛依旧守在门口,神色平静。 宋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一夜无波,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收拾妥当,准备返程。 谢明月站在春晖院门口,看着护卫们将箱笼一一装车,神色平静。 她没有看到那些杀手的身影,便知祖母另有安排。 也好。 回京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谢明棠三人也起了个大早,脸色都比昨日好了许多。 谢明兰更是精神抖擞,拉着谢明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仿佛昨日园子里那场杖刑从未发生过。 倒是谢芳菲,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她们走得急,并没有通知秦长安,只吩咐小厮去越国公府的庄子上说了一声,便匆匆启程。 来的时候惊心动魄,回去时却风平浪静。 马车辚辚,一路无话。 午后时分,定远侯府的匾额终于映入眼帘。 下了马车,谢明月正要送祖母回明月轩安顿,却见她摇了摇头。 “去听雪堂吧。” 谢明月一怔:“祖母不想住明月轩了?” “总不好一直打扰你,听雪堂已经收拾妥当,该搬进去了。” 安乐郡主笑道,“你若无事,便来陪我就是。” 谢明月也知祖母不好一直住在明月轩不走,这不合规矩,传出去又是闲话。 “好,我送祖母过去。” 她没有再挽留,低声应道。 “我们一起过去吧,祖母搬院子,怎能无人庆贺。” 谢明棠笑着说道。 “祖母搬院子,有好吃的吗?” 谢明兰眼巴巴地问道。 这话一出,除了宋氏姑侄两个,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四妹妹!” 谢明棠忍不住扶额。 谢明兰自知说错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安乐郡主失笑:“今日舟车劳顿,明日到祖母这里来,想吃什么让秦忠去买。” 谢明兰天真可爱,心思简单,眼里只有吃的,她也愿意照拂几分。 一行人簇拥着安乐郡主朝听雪堂行去。 宋氏与宋明珠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都不大好看。 “你腿上有伤,先回棠梨院,我去看看就来。” 宋氏说道。 安乐郡主搬院子,她身为儿媳妇,不好袖手旁观,即便再不情愿,也得跟过去看着。 “姑姑有事就去忙,让秋怜扶我进去就行。” 宋明珠靠在秋怜身上,柔弱不堪地说道。 她心里明白,现在不能让老夫人抓到她们的错处,否则清算起来,宋氏讨不到好处。 只是她受伤一场,总要讨点好处,否则就真的白挨一刀了。 宋明珠垂下眼帘,默默想道。 “你腿脚不便,让秋怜喊人来抬你进去。” 宋氏不知她心中所想,吩咐了秋怜几句,便追着安乐郡主匆匆而去。 听雪堂的院子不小,处处精致,为了迎接老夫人入住,更是张灯结彩,看起来很是热闹。 二管事秦忠带着人搬运行李,行动间井然有序,看着比侯府下人还要有规矩。 谢明月暗自点头,将整个院子扫视了一遍,见无异状,这才带着谢明棠等人离开。 明月轩里,红绡已经带着人将屋里收拾妥当。 “小姐,热水备好了,您先沐浴歇息片刻?” 谢明月摇头。 “替我梳妆,我要入宫。” 红绡愣了愣,却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挑了件素净的衣裙。 谢明月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揣上龙纹玉佩,她带着青霜出了门。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皇宫朱红的宫墙上,更显巍峨肃穆。 宫门外侍卫持刀而立,目不斜视,守卫森严,寻常官员若无圣旨,连靠近宫门都不可。 谢明月走到宫门前,从袖中取出玉佩,正要递与守门侍卫验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嘲讽。 “我道是谁敢在宫门前挡道,原来是谢大小姐。怎么,无诏入宫,被拦在门外了?” 谢明月收回手,缓缓转身。 只见崔砚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锦袍,面色倨傲,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刺骨的恶意。 见谢明月回头看来,他嗤笑一声:“也罢,只要你给小爷磕个头,诚心认错,过往之事小爷便既往不咎,还带着你入宫,如何?” 第一卷 第69章 挤兑,打脸 崔砚没想到会在宫门前碰到谢明月,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哪还能忍得住,立刻出言讥讽。 他身侧的另一匹马上,坐着一位身穿茜红色襦裙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极为出挑,鹅蛋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打量谢明月,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三哥,这就是那个宁愿捅自己一刀,也不愿嫁你的谢大小姐?” 她上下扫了谢明月一眼,撇了撇嘴,“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崔砚脸一黑,瞪她:“阿英,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不愿嫁,小爷还不愿娶呢。一个破落户,当谁稀罕似的。” 谢明月认得这个少女。 承恩侯府三姑娘,崔砚的堂妹崔英,自幼便时常出入宫闱,养成了眼高于顶的性子。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挤兑,言语间满是轻蔑。 谢明月始终神色淡然,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如同看两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连半句辩驳都懒得说。 见谢明月不说话,崔英只当她是怕了,愈发得意。 她勒马上前几步,一脸不屑地看着谢明月,语气骄矜:“有些人啊,要有自知之明,明知宫门不好进,就不要挡道,否则徒惹笑话。速速让开,莫要挡了我的路,我还要入宫看望姑母,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谢明月收回目光,朝宫门望了一眼,忽然嘴角微翘:“我能不能进宫不知道,但你们今日,是铁定进不了。” 崔英一怔,随即捂嘴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笑得花枝乱颤,“我们自幼进出皇宫,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你说我们进不了宫门?简直笑话!” 崔砚也冷笑:“谢明月,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谢明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宫门方向。 崔英笑够了,正要再开口嘲讽,宫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哟,这不是崔三公子和崔三姑娘吗?”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福全大总管不紧不慢地从宫门内走了出来,面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崔英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行礼:“福公公,您来得正好,快带我们进去吧,我要去看望姑母。” 福全摆了摆手,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崔三姑娘恕罪,陛下有旨,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今日不见客。” 崔英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不见客?” “正是。”福全笑眯眯地道,“娘娘需要静养,陛下特意吩咐,今日谁也不见。” 崔砚也愣住了。 他们每次进宫都不用通报,今日居然不给进? “福总管,您是不是弄错了?” 崔砚上前一步,“我们是去看姑母,不是去打扰娘娘。” “老奴岂敢弄错圣意?” 福全依旧笑眯眯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谢明月身上。 他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 “谢姑娘,陛下宣您觐见。请随老奴来。” 什么? 陛下宣谢明月觐见? 崔砚与崔英同时僵在原地,满脸愕然。 谢明月微微颔首:“有劳福总管。” 福全笑着在前引路,经过崔家兄妹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崔家兄妹二人眼睁睁看着谢明月跟着福全走进宫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三哥,”崔英拉住崔砚的袖子,声音发颤,“姑母怎会突然病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刺杀,脸色刷地白了。 难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宫门方向。 可那道纤细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宫墙深处。 崔英咬了咬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嫉妒,不甘,还有一丝不可置信。 凭什么? 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凭什么能让陛下亲自宣见,而他们这些皇后的娘家人,却被拦在宫门外。 就因为她救过陛下一命? 她站在原地,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崔砚同样面色难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宫门缓缓合上。 …… 谢明月跟着福全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御书房而去。 沿途的宫人见了她,纷纷垂首行礼,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谢明月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到了御书房门口,福全停住脚步,轻声道:“谢姑娘稍候,容老奴通禀。” “有劳公公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进来。” 福全推开门,侧身让开。 谢明月迈步而入。 御书房内,宣和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 他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清隽,气度威严,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可谢明月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猛地一惊。 只见宣和帝面色隐隐泛青,眼窝微陷,精神明显不济,与半月前那个龙精虎猛的天子判若两人。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上前行礼。 “臣女谢明月,叩见陛下。” “起来吧。”宣和帝放下御笔,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慈和,“赐座。” 内侍立刻搬来锦凳,谢明月依言起身坐下。 宣和帝打量她一眼,笑道:“气色确实好了不少。朕听说你去了趟庄子上,怎么,玩够了?” 谢明月轻声道:“回陛下,臣女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禀报。” “哦?”宣和帝挑眉,“何事?” 谢明月抬起头,直视圣颜。 “雾隐楼的杀手屡次刺杀臣女祖母一事。” 宣和帝眸光一凝。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朕知道。”他道,“卢瑾那小子,昨日就上报了。” 谢明月没有意外。 皇城司直属陛下,卢瑾抓到雾隐楼的人,自然要第一时间禀报。 “那陛下可知道,那些杀手是受何人指使?” 宣和帝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说。” 谢明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是臣女的母亲,定远侯夫人宋氏。”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宣和帝没有发怒,甚至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明月,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与审视。 第一卷 第70章 宣和帝的决断 “你倒是坦诚。” 宣和帝道,“朕本以为,你会替她遮掩一二。” 谢明月摇头:“臣女不敢欺君。” 宣和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他道,“比你家那个糊涂娘强多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雾隐楼的杀手,是冲着你祖母去的。”他背对着谢明月,声音低沉,“安乐郡主虽是罪王之后,但这些年来安分守己,避世不出,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如今有人要杀她,朕不能没有表示。” 谢明月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可宋氏是你的亲娘。”宣和帝转过身,看着她,“若她获罪,会连累你的名声,甚至会影响你将来的婚事。” 谢明月垂眸。 “臣女明白。” 宣和帝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 这孩子,通透。 “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谢明月沉默片刻,道:“臣女听凭陛下做主。” 宣和帝点了点头。 “朕的意思,是不能从明面上处置。”他缓缓道,“你娘是诰命夫人,又牵扯到你。若公开定罪,你祖母的脸面不好看,你往后的路也不好走。” 他顿了顿,继续道:“让她抱病吧。” 谢明月抬起头,看着宣和帝。 帝王之威,在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显露无遗。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评判。 只是一句话,便定了宋氏的结局。 “臣女没有异议。” 她轻声道。 宣和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心狠。” 谢明月没有说话。 心狠? 她不觉得。 宣和帝回到御案后,重新坐下。 “雾隐楼那边,朕会处置。”他道,“你只管安心待在家里,准备嫁人便是。” 谢明月微微一怔。 嫁人? 嫁给谁? 宣和帝见她这副模样,哈哈大笑。 “怎么,没想过嫁人的事?”他笑道,“你如今也十五了,马上就要及笄,是该相看起来了。若是看上哪家的儿郎,只管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谢明月垂眸,轻声道:“臣女不急。” “不急?”宣和帝摇头,“你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 他又问了些庄子上的事,谢明月一一作答。 说着说着,她忽然抬头看了眼宣和帝的面色。 那隐隐泛青的气色,不像是寻常病症。 倒像是…… 她心头微动,却没有声张。 “陛下。”她忽然开口。 “嗯?” “臣女斗胆,想替陛下诊一诊脉。” 宣和帝愣了愣,随即笑了。 “怎么,你还懂医术?” “略通一二。”谢明月道。 宣和帝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也罢,让你诊诊。” 谢明月上前,指尖搭上宣和帝的脉门。 片刻后,她心中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如何?” 宣和帝问。 谢明月收回手,轻声道:“陛下操劳过度,需多休息。” 宣和帝不疑有他,摆了摆手。 “行了,你退下吧。雾隐楼的事,朕会处理。” 谢明月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她的面色才凝重起来。 宣和帝的脉象,分明不是病。 有人在皇帝身上下了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这事,不能声张。 至少现在不能。 她想起了那一世,就是这个时候,宣和帝大病一场,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断断续续的总生病,她以为是皇帝太过操劳国事,影响了寿数。 没想到,竟是中了蛊。 看来有人不想皇帝活下去。 会是谁? 她抬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眸光幽深。 宫门外,崔家两兄妹早已不见踪影。 谢明月登上马车,闭目养神,红绡拿了条薄毯,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腿上。 青霜坐在车辕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马车缓缓前行,驶入暮色之中。 路过翠轩楼时,谢明月突然开口:“停车,去找秦公子,就说我要见他。” 车夫勒住缰绳,红绡跳下马车,进了翠轩楼。 翠轩楼是近几年才兴起的酒楼,楼高三层,生意极为火爆,刚到晚膳时分,楼里便座无虚席。 不多时,红绡返回,禀道:“小姐,掌柜的让咱们先回去,人多眼杂,秦公子晚些时候再来找小姐。” 闻言,谢明月挑了挑眉。 这人倒是谨慎。 “走吧,回侯府。” …… 谢明月从皇宫回到定远侯府时,天色已然擦黑。 马车刚刚停稳,便有管事嬷嬷上前躬身回话,言老夫人已将晚膳设在听雪堂,因今日从庄子返程,又迁居新院,特意摆宴庆贺,阖府主子皆要入席。 谢明月颔首示意知晓,随后便回明月轩换了一身素净软缎衣裙,往听雪堂而去。 听雪堂位于侯府东侧,是三进的小院,虽不如正院宽敞,却也清幽雅致。 安乐郡主从庄子上回来后,便直接搬了进去,连正院的门都没踏一步。 谢明月到时,厅内已坐满了人,堂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桌椅陈设皆换了新制,透着几分乔迁之喜的热闹。 安乐郡主坐在上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二夫人三夫人坐在一旁,正低声说着什么。 谢明棠三个坐在下首,见她进来,眼睛都是一亮。 谢德昌坐在安乐郡主身侧,一身锦袍,面容疏懒,自顾自抿着清茶。 宋氏坐在他身侧,一身华服也掩不住眼底的惶惶不安。 她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目光时不时瞟向婆母,一颗心悬在半空,生怕老夫人在宴席之上突然发难,当众揭穿钟嬷嬷下毒的真相。 她比谁都清楚,钟嬷嬷是替她顶罪,一旦旧事重提,她这侯夫人的位置便岌岌可危。 此前因犯错被禁足的谢西洲也被放了出来,坐在下首,垂着头不敢言语。 上回晚宴闹出的不快还历历在目,他如今收敛了所有骄纵,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连说话都格外谨慎。 谢明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随即恢复如常。 “明月来了。”安乐郡主招手,“过来坐。” 谢明月上前行礼,在祖母身侧落座。 “人都到齐了,摆膳吧。”安乐郡主吩咐道。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各色菜肴。 鸡鸭鱼肉,时鲜蔬果,摆了满满一桌,香气四溢。 可这一顿饭,吃得却格外安静。 第一卷 第71章 帝王逆鳞 听雪堂内,气氛出乎意料的安静,除了推杯换盏时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其余时间众人都在沉默地吃菜,碗筷碰撞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安乐郡主一言不发,似真的在专心用膳。 见她如此,二夫人三夫人更加谨言慎行,只偶尔给女儿夹菜,并不多言。 侯府几位姑娘,除了谢明兰一心只顾着扒拉饭菜,谢明棠与谢芳菲两人小心翼翼,连筷子都不敢多伸。 谢西洲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吃饭,偶尔抬眼扫过谢明月,目光复杂。 气氛越发微妙,宋氏越来越紧张,几乎食不知味,她小口咀嚼着饭菜,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煎熬。 钟嬷嬷被杖杀的场景不断在她脑中浮现,那一棍一棍,像是打在她心上。 她抬头看向安乐郡主,却见对方面色平静,正慢慢吃着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氏心中稍定,却依旧不敢放松。 不说话,反而更可怕。 她宁愿婆母当众骂她一顿,也好过这样悬着一颗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把刀会落下来。 谢德昌倒是什么都没察觉。 他自顾自吃着菜,偶尔还与二老爷说几句闲话,全然没注意到席间的暗流涌动。 出乎意料的是,整场宴席之上,安乐郡主只字未提庄子上的事,既未问责宋氏,也未说起杀手夜袭之事,只是偶尔叮嘱几个姑娘多吃些,语气平和如常。 一顿饭,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慢慢结束。 “都散了吧。”安乐郡主放下筷子,“奔波一日,早些歇息。”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宋氏脚步最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听雪堂。 谢德昌酒足饭饱,打了个哈欠,随口叮嘱了两句场面话,便自顾自回了前院书房。 谢明月却没走。 待众人散尽,她随祖母进了内室。 刘嬷嬷亲自端上茶来,又退出去守在门口。 “如何?” 安乐郡主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谢明月身上。 谢明月将入宫的情形一一道来,包括宣和帝的决定。 安乐郡主听完,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盏。 她看着谢明月,目光深邃,“宋氏犯的是谋害宗室的大罪,按律当诛。陛下却只让她抱病,已是法外开恩。” 还有一句她没说。 雾隐楼早前便行刺过帝王,宣和帝本就欲将其连根拔起,宋氏偏偏与这等逆党勾结,等同于触碰帝王逆鳞。 可陛下最终念及明月,并未对宋氏明正典刑,而是选择暗中处置,这份情面,已是格外厚重。 谢明月点头:“孙女明白。” “你不必替她求情。”安乐郡主摆手,“她做下这等事,就该承担后果。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谢明月,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陛下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倒是我没想到的。如此处置,也算保全了侯府与你的名声,再好不过。” 谢明月没有说话。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今日的恩宠,未必是明日的护佑。 她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祖母,雾隐楼那边,陛下说他会处置。”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她冷笑一声,“雾隐楼刺杀过陛下,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如今宋氏撞上去,正好给了他由头。”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既然说了,你就不必再操心。回屋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 谢明月起身告辞。 走出听雪堂,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 她抬头望天,月色朦胧,星子稀疏。 明月轩内,灯火通明。 红绡已经备好了热水,青霜守在门口,银屏在院中巡视,只有阿蛮,不知去了哪里,不见踪影。 谢明月进了屋,由红绡伺候着洗漱更衣,换了身轻便的寝衣,披了件外袍,坐到窗前看书。 红绡知她夜里喜欢安静,便退到外间,只留一盏灯在案头。 夜渐深,万籁俱寂。 谢明月翻过一页书,忽然听见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唇角微勾,没有抬头。 不多时,阿蛮蹑手蹑脚地从外面溜了进来。 她猫着腰,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正对上谢明月似笑非笑的目光。 阿蛮的动作僵住了。 “小、小姐……”她讪讪地站直身子,眨巴眨巴眼,“您还没睡呢?” 谢明月放下书,打量她一眼。 这丫头,一回到明月轩就不见踪影,如今身上又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阴气。 不用说,又去找那女鬼了。 “过来。” 谢明月道。 阿蛮老老实实挪过去,垂着脑袋,一副认错的模样。 谢明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阿蛮等了半天,没等来责骂,忍不住抬头,对上谢明月平静的目光,心虚地眨了眨眼。 “小姐,我、我就是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待在井里,怪可怜的。” 谢明月依旧没说话。 阿蛮又眨了眨眼,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她也没害人,就是偶尔跟我聊聊天,她说她以前也是侯府的丫鬟,被人害死的……” 谢明月叹了口气。 这丫头,心软得跟什么似的。 “我没责怪你。” 她道。 阿蛮眼睛一亮:“真的?” 谢明月点头。 阿蛮顿时松了口气,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理直气壮地道:“小姐,您该睡了。这么晚了还看书,对眼睛不好!” 谢明月失笑。 这丫头,倒是会顺杆爬。 “不急。”她摇头,“有人会来。” 阿蛮一愣,随即瞪大眼睛。 “有人会来?” 她压低声音,凑到谢明月跟前,一脸紧张,“这么晚了,小姐您要跟谁私会?这可不行,万一被人看到,影响您的名声怎么办?” 谢明月抽了抽嘴角。 这丫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红绡端着一盏新茶进来,正好听到这话,忍不住捂嘴轻笑。 “阿蛮,你瞎说什么呢?”她扯了扯阿蛮的袖子,“是秦公子,小姐与他有事商议。” “哦~” 阿蛮恍然大悟,脸上紧张的神色一扫而空,拍了拍胸口,“是秦公子啊,那没事了。” 谢明月挑眉,故意逗她:“什么叫没事了?” 第一卷 第72章 夜会 阿蛮理所当然地道:“秦公子是好人啊,他又不会害小姐。再说了,他不是经常跟小姐见面吗?我都习惯了。” 谢明月:“……” 红绡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红绡拉着阿蛮往外走,“咱们去外间守着,别耽误小姐谈正事。” 阿蛮被拖走,还不忘回头叮嘱:“小姐,您谈完正事早点睡啊,明天还要早起呢。” 谢明月无奈地摆了摆手。 两个丫鬟退出去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明月继续看书。 约莫过了一刻钟,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谢妹妹。” 秦长霄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谢明月放下书,推开窗。 月光下,秦长霄一身玄色劲装,负手立在窗外,眉眼间带着笑意。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他道。 谢明月侧身让开:“进来吧。” 秦长霄翻窗而入,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点头。 青霜说得没错,这人身手确实极好。 “坐。” 她指了指桌边的椅子,红绡立刻奉上热茶。 秦长霄落座,目光落在她脸上。 “红绡说你找我?”他道,“出什么事了?” 谢明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消息灵通,可曾听说最近宫里有什么异常?” 秦长霄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轻轻点头:“要说异常,还真有,陛下近几日病了,已经两天不见外人。” 他顿了顿,又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明月看着他,缓缓道:“陛下不是病了,是中蛊。” “噗!” 秦长霄刚入口的茶水险些喷出来,猛地放下茶盏,身形骤然坐直,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殆尽。 他盯着谢明月,瞳孔微缩,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此话当真?陛下龙体康健,宫中御医日日请脉,怎会中蛊?” 蛊术诡秘,多流传于南疆蛮荒之地,京城腹地怎会出现这等阴邪之物? 谢明月点头,道:“今日我入宫觐见,观他面色泛青,脉象有异,是中了蛊毒之兆。” 秦长霄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不信谢明月的话。 正因为知道她的本事,才更清楚这话的分量。 这件事若传出去,足以让朝堂翻覆,让天下震动。 “你确定?” 他沉声道。 谢明月点头。 秦长霄沉默了。 他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明月。 “为何告诉我?” 这个问题很重要。 谢明月完全可以不告诉他,甚至可以说,告诉他这件事,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可她还是说了。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暖流一般,悄然淌入心底,让他生出一丝隐秘而滚烫的欢喜,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谢明月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你是秦长霄。” 这话答得简单,却让秦长霄心中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他是合作伙伴,也不是因为他能帮忙。 只是因为他是他。 秦长霄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谢明月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宫里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比如新进的人,或是突然得宠的妃嫔?” 秦长霄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定了定神。 “新进的人倒是有一个,是南诏国来的公主,被封为丽妃,近来颇为受宠。” “丽妃?” 谢明月眸光微凝。 她想起回京那天,正是南诏国使节来访的时间。 当时为了迎接南诏国使节进城,城门还晚关闭了一刻钟,她也趁着这个时间进了城,避免与崔砚碰面。 “有。”秦长霄道,“她入宫时带了几个陪嫁的侍女,都是南诏人。不过这些人极少出宫,也从不与外人接触,很是安分。” 谢明月若有所思。 极少出宫,从不与外人接触,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南诏以蛊术闻名,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你觉得是丽妃?”秦长霄问。 谢明月摇头:“是也不是。” 秦长霄一怔。 “丽妃只是棋子。”谢明月道,“真正动手的,是控制她的人。” 前世丽妃的下场也不好,在宫中突然暴毙,至于她身边的侍女下场如何,那时她已经身死,魂魄进不了皇宫,并不知晓。 不过秦长霄已经明白过来。 南诏以蛊术控制人,是出了名的。 “南诏国主。” 他沉声道。 谢明月没有说话,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长霄深吸一口气。 这事太大了。 大到他们两人,根本无力应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明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她道,“是你打算怎么办。” 秦长霄愣住。 “陛下中蛊,是国事。”谢明月道,“你是宗室子弟,是陛下的臣子。这事该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清楚。” 秦长霄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回头。 “谢妹妹。” “嗯?” “多谢你信我。”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间,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认真。 谢明月看着他,微微颔首。 “去吧。” 秦长霄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谢明月望着窗外,久久未动。 她想起那一世,宣和帝大病之后,太子愈发嚣张,三皇子暗中蓄力,二皇子隐忍蛰伏。 夺嫡之争,由此而起。 而今帝王中蛊,朝局将乱,这场风波,不知会卷进多少人。 这一次,她提前知道了真相。 思及前世宣和帝为她所做的一切,谢明月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帝王的这份维护。 窗外,夜风拂过,带起一片沙沙声响。 谢明月收回目光,关上窗。 红绡轻轻推门进来。 “小姐,您该歇息了。” 谢明月点头,躺到床上。 红绡熄了灯,退了出去。 黑暗中,谢明月睁着眼。 宋氏的事,算是有个了断。 接下来,她要尽快修复肉身,争取多挣点功德。 第一卷 第73章 买药,遇见 晨光透过明月轩雕花窗棂,洒下细碎的金辉,落在谢明月素净的床幔上。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已无半分睡意。 红绡早已候在屋外,听得屋内动静,轻手轻脚推门而入,伺候她起身梳洗。 阿蛮也凑在一旁,手脚麻利地铺展衣裙,小脸上满是好奇。 “小姐,你昨晚跟秦公子说啥了?” 她年纪小,胃口又大,晚上又吃了顿宵夜,结果没抵住困意睡着了,根本没见着秦长霄的面。 红绡瞪了她一眼,嗔道:“谁叫你睡那么早的,有些事,小姐没告诉你的就不要问。” “不问就不问,哼!” 阿蛮撇了撇嘴,气哼哼地去收拾床榻。 红绡无奈摇头,将一只白玉簪插在谢明月发髻上,嘴里说道:“小姐,今早老夫人那边来传话,说让您不必去请安,好好歇着。还说您身子弱,这几日就在院里养着,外头的事不必操心。” 谢明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祖母这是让她避开府里的风波。 也好,她正好需要时间。 用过早膳,谢明月打了一套拳,又吐纳调息片刻,才觉精神稍振。 “红绡。”她唤道。 红绡掀帘进来:“小姐有何吩咐?” “拿纸笔来。” 红绡连忙捧来文房四宝,又细细研了墨。 谢明月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百年人参一两、百年灵芝五钱、雪莲三钱、首乌二钱、龙涎香一钱…… 这是培元丹的丹方,上面的药材是她结合凡间药材重新整理过的,疗效没有灵丹好,但应付她目前的状况足矣。 她写写停停,不时凝神思索,又写了一份复颜丹丹方,才放下笔。 “这两份单子收好。”她将纸递给红绡,“另外打听一下,京城哪家药铺的药材最好,信誉最可靠。” 红绡接过,小心收好,应声去了。 谢明月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荷塘。 五千两银子,听着不少,可真要买药材,尤其是培元丹所需的那几味珍品,怕是买不了多少。 百年人参与灵芝,随便一味都是天价。 复颜丹的材料倒是寻常,药铺里都能买到,可要大规模制作,需要的量也不小。 得先赚银子。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微翘起。 复颜丹这东西,一旦面世,必定引起轰动。 能让容颜回春的丹药,哪个女子能拒绝? 到时候,银子自然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而她真正想要的培元丹,就能有足够的药材去炼制。 至于护肤膏脂,不过是炼制复颜丹时的边角料罢了,但这玩意儿长期涂抹下来,效果同样惊人。 前世,她靠着这两样,赚了不少女修的灵石。 可以说,无论哪个世界,都是女人的钱最好赚。 午后,红绡回来了。 “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她道,“京城最大的药铺有两家,一家是济仁堂,在城东,据说药材齐全,价格公道;另一家是回春堂,在城南,专做高门大户的生意,药材品质最好,但价格也最贵。” 谢明月点头。 “走,去回春堂看看。” 红绡一怔:“现在?” “现在。”谢明月起身,“去禀祖母一声,就说我出门采买些东西。” 红绡应声去了。 不多时,她便回来了。 “老夫人说了,让小姐早去早回,带上青霜银屏。” 谢明月点头,换了身颜色淡雅的衣裙,留下阿蛮守着院子,带着其余三个丫鬟出了门。 回春堂位于城南朱雀大街,三层门面,气派非凡。 谢明月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药堂里客人不多,几个伙计正在柜台后忙碌。 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姑娘要看些什么?” 谢明月取出单子,递过去。 “上面的药材,可有?” 伙计接过一看,笑容更深了。 “有有有,都有。”他道,“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取。” 他转身进了后堂。 谢明月在厅内等候,目光扫过柜台里陈列的药材。 成色都不错,确实是好东西。 不多时,那伙计捧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摆着几样药材。 “姑娘请看,这是您要的当归,这是雪莲,这是何首乌……” 他逐样介绍,“都是上等货色,您瞧瞧。” 谢明月一一看过,点了点头。 “都要了。”她道,“多少钱?” 伙计飞快地拨了拨算盘,道:“一共四百四十七两,这些药材年份久一些,价格确实不便宜,您要是觉得不划算,也可以买年份短点的,只是药效可能稍差一些。” 谢明月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掌柜的,那支紫灵芝还在吗?” 谢明月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三十许的妇人站在门口,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色褙子,发髻只簪了支碧玉簪,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奢华,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她面容清秀,只是眼下一片青黑,像是许久未曾睡觉般,眉眼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憔悴。 伙计见了她,连忙迎上去。 “李夫人来了。”他赔着笑,“那支紫灵芝还在,只是……这位姑娘也要了。” 李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谢明月,微微一怔,随即上前,福了一礼。 “这位姑娘,冒昧了。”她温声道,“那支紫灵芝,可否让与我?” 谢明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夫人咬了咬唇,轻声道:“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可,可我儿病重,大夫说需要紫灵芝吊着一口气,才能等到续命的药。我已经找遍了京城所有药铺,只有这里还有一支。” 她顿了顿,又道:“姑娘若是愿意相让,我愿意补偿姑娘一千两银子。另外,姑娘今日在回春堂买的药材,我全数替姑娘付了。” 谢明月眸光微动。 一千两银子,加上她今日的药材钱,就是近一千四百两。 只为换一支紫灵芝? 这紫灵芝虽珍贵,却也值不了这么多。 她仔细看向李夫人的面相。 这一看,心中便是一动。 这位夫人眉目温和,面相端正,并非奸猾之人。 可她的子女宫,却大有问题。 第一卷 第74章 扎小人 从谢明月看出的面相上显示,李夫人确实有一子,但母子早分离,此刻并不在她身边。 那她口中的儿子,又是谁? 有意思。 “夫人贵姓?”她问。 李夫人一怔,随即道:“我姓方,夫家姓李。” 谢明月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来了。 这位李夫人,是卫国公的嫡亲妹妹。 卫国公府乃开国功勋之后,一门忠烈,这一代卫国公执掌京营,权柄赫赫。 而李夫人当年下嫁给寒门出身的状元郎李廷玉,生有一子。 她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一世,这位李夫人下场凄惨。 据传言,李夫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根本不是她亲生的。 她的亲生儿子,刚出生时就被李廷玉抱走,与外室生的儿子调了包。 外室头一天生产,她第二天生产,婴儿都差不多大,她生完便晕了过去,所以并未发现孩子被调包。 她养了那孩子十几年,倾尽心血,最后那孩子却为了让生母上位,亲手给她下了毒。 而她真正的儿子,被外室养在城外庄子上,长大之后,成了一个粗鄙不堪的农家子。 等她发现真相时,一切都晚了。 不过那是几年后才发生的事,如今李夫人并不知道这一切,还在为她所谓的儿子求药。 谢明月收回思绪,看向李夫人:“夫人,这紫灵芝,你不必买。” 柳夫人一怔,以为她不肯相让,语气更添恳切:“姑娘若是嫌银子少,我可以再加……” “并非银子的事。” 谢明月打断她,目光直视柳夫人面门,淡淡道,“夫人面相子女宫昌隆,亲生儿子身体康健,且不在你身边,你眼前卧病之人,与你无半分亲缘,他也并非生病,而是被人下咒诅咒,若不解咒,今夜三更便会气绝身亡。”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站在一旁的掌柜与伙计皆惊得目瞪口呆。 柳夫人脸色微沉,涵养再好,也被这番胡言乱语惹得不快:“姑娘休要胡言,我儿自幼养在身边,怎会不在我身旁?又何来被人诅咒一说?” 她只当谢明月是故意刁难,不愿让出药材,便编出这番鬼话。 她身边的侍女也道:“我们少爷跟老爷长得一模一样,怎会不是夫人的儿子,你休要胡说!” 谢明月没再解释,只是静静看着李夫人。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李夫人心头莫名发慌。 她想起这几日儿子的病来得蹊跷,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忽然就昏迷不醒,太医换了三四个,都查不出病因,只说气血两虚,需要好生将养。 可不管怎么养,儿子的身子还是一日日弱下去。 李夫人咬了咬唇,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若这姑娘说的是真的…… 不,不可能。 她儿子是她的命根子,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万一呢? “姑娘。”她声音发颤,“你、你凭什么这样说?” 谢明月道:“夫人若不信,那便与我打个赌。若我说的是真的,这紫灵芝夫人让与我,再给我一千两银子做报酬。若我说的是假的,分文不取,紫灵芝双手奉上。” 李夫人愣住了。 这姑娘的条件,对她没有任何坏处。 若她说的是假的,自己白得一支紫灵芝,分文不花。 若她说的是真的…… 李夫人不敢往下想。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她问。 谢明月道:“定远侯府,谢明月。” 李夫人一怔。 “你就是那个替陛下挡箭的谢大小姐?” 谢明月点头。 李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听说过这位谢姑娘的事。 三年前替陛下挡了一箭,救了圣驾,后来听说去了药王谷养伤,前些日子才回京。 那药王谷谷主林清源林道长,道医双绝,名声在外。 若这姑娘跟着林谷主学了本事…… 她心头猛地一跳。 “姑娘是否跟着林谷主学过歧黄之术?”她问。 谢明月点头:“正是”。 林道长的名头太好用,好用到她都不需多废口舌,就有人自动往他头上安。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好。”她道,“我信姑娘一回。” 李府离回春堂不远,两刻钟便到了。 李夫人带着谢明月进了府,直奔正院。 正院上房内,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躺在床上,面色青灰,气息奄奄。 谢明月上前看了一眼,便知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眉心有一股黑气萦绕,分明是被人下了咒。 她转头看向李夫人。 “夫人可信我?” 李夫人咬着唇,点了点头。 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晃,符纸自燃。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 谢明月将符灰化入一碗清水,递给李夫人。 “让这孩子服下。” 李夫人接过,小心翼翼地喂给儿子。 片刻后,那孩子忽然睁开眼睛,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李夫人吓得浑身发抖,正要扑上去,却见儿子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这就好了?” 谢明月道:“这只是暂时压住。要彻底解咒,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李夫人急问。 “下咒之人的心头血。” 李夫人愣住了。 “可、可下咒之人是谁?” 谢明月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屋角,抬头看向房梁。 “夫人,这房梁上,有东西。” 李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变。 “哪里来的木盒?” “取下来。” 李夫人连忙吩咐丫鬟搬来梯子,从房梁上取下一个小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布偶,上面扎满了针,布偶背后写着姓名与生辰八字。 李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是我儿的名字!谁放的?” 谢明月拿起布偶,仔细看了看。 “这布偶上的针法,夫人可认得?” 李夫人接过,仔细辨认,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柳姨娘的手艺……” 柳姨娘,是李廷玉三年前纳的妾。 李夫人浑身发抖,心中涌起滔天怒火。 她待柳姨娘不薄,月例银子从不短缺,吃穿用度与旁人无异,没想到,柳姨娘却要置她儿子于死地! “来人!”她厉声道,“把柳姨娘给我绑来!” 第一卷 第75章 破咒,身世 不多时,一个娇媚女子被押了上来。 她一进门,看见谢明月手中的布偶,脸色瞬间惨白。 “夫、夫人,这是……” 李夫人上前,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贱人!”她浑身发抖,“我儿哪里得罪了你,你要下此毒手?” 柳姨娘捂着脸,眼泪簌簌落下。 “夫人冤枉啊,妾身没有……” 谢明月打断她。 “要解咒,需要下咒之人的心头血。”她道,“夫人,取她一滴血便是。” 柳姨娘脸色大变,拼命挣扎。 “不要!不要!” 李夫人一挥手,两个婆子按住柳姨娘,取出一根银针,扎破她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碗里。 谢明月将那滴血融入符水,让那孩子服下。 片刻后,孩子睁开眼,轻轻叫了一声。 “娘……” 李夫人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泪如雨下。 “儿啊!我的儿啊!” 柳姨娘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谢明月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若是真的母子,这场景倒也令人感动,可这孩子,到底身份有异。 李夫人抱着孩子哭了半晌,看着怀里孩子与丈夫格外相似的脸,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可谢明月刚才破了诅咒,显露的身手又让她犹疑不定。 这位谢姑娘看起来有点本事,更何况自家与她无怨无仇,总不会特意拐这么大个弯来害自己吧? 可她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谢明月算错了。 “姑娘,我儿与夫君长得如此相像,怎会不是我亲生的?要不,你再算算?” 她抬起一双泪眼,满怀期望地问道。 闻言,谢明月摇了摇头:“面相如此,夫人若不信,便当我未说过。” 话已至此,信与不信都是个人缘法,若不是看着李夫人为人还不错,卫国公府一门忠烈的份上,她才不会多管闲事。 听到这话,瘫在地上的柳姨娘猛地抬起头,盯着谢明月,眼中满是恨意。 “是你!是你坏了我的好事!”她尖声道,“你以为你帮了她,她就会感激你?你知道她那个儿子是怎么来的吗?” 李夫人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柳姨娘冷笑一声,看向谢明月。 “她不是会算吗?你让她算算,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李夫人脸色大变。 “你、你胡说什么?” 柳姨娘笑得张狂。 “我胡说?哈哈哈,你那个儿子,根本就不是你生的,老爷早就把你的儿子换走了,现在养在外面的那个贱人,才是你儿子的亲娘!” 李夫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不、不可能……” 谢明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姨娘继续道:“你生完孩子就晕了过去,根本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个什么东西。头一天那外室产子,第二天老爷就把你的孩子换走,抱了外室的孩子给你。你养了这么多年,养的是别人的种!” 李夫人脸色惨白,厉声喝道:“你入府不过三年,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不信!” “不信?” 柳姨娘面容扭曲,“那天老爷喝醉了,到我屋里说了些胡话,我心中起疑,便套了他的话,这才知道真相,你若不信,便养着这贱种好了,看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如花般姣好的脸上满是恨意。 那天她刚刚得知自己有孕,本想等李廷玉回来再告诉他,结果李廷玉喝得酩酊大醉,还说了那么一番胡话,她震惊之余也趁势问出了真相。 本以为李廷玉喝醉了会老实睡觉,没想到,他居然兽性大发,折腾了她一整晚,她盼了三年,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大夫说过,她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 她恨。 凭什么连外室生的贱种都能让老爷如此重视,为了给他一个嫡子身份,不惜与嫡子调换。 而她的孩子,刚刚托生到她肚子里,连这个世界都没能看上一眼,就这么没了。 她不甘心。 既然你让我没了孩子,那我也要让你尝尝这种锥心之痛。 她很想看看,当李廷玉看到自己最重视的子嗣没了的时候,是个什么反应。 会不会也像那天一样,只轻飘飘地来一句孩子命里福薄。 李夫人身子一个踉跄,身后婢女立刻上前扶住她。 她浑身发抖,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哀求。 “姑、姑娘,她说的是真的吗?” 谢明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早已说过,夫人身边这个孩子,与夫人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李夫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泪如雨下。 “我、我养了他八年……” 那孩子吓得直哭,紧紧抱着她。 “娘,娘你别哭……” 李夫人看着他,心中又痛又恨。 这孩子是无辜的。 可她的亲生儿子呢? 她的儿子在哪里? 她猛地抬头,盯着柳姨娘。 “说!我的儿子在哪里?” 柳姨娘冷笑:“我不知道。那是老爷的事,我怎么知道他把那孩子藏在哪里?”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来人!”她厉声道,“把这贱人关起来,等我回来处置!” 她又看向谢明月,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她道,“姑娘的大恩,我铭记于心。只是眼下……” 她咬了咬唇,“我要让人回一趟方家。” 谢明月点了点头。 “夫人请便。” 李夫人命身边的心腹嬷嬷立刻赶往卫国公府,又让婆子堵住柳姨娘的嘴押了下去,这才想起招待谢明月。 “让姑娘看笑话了,今日实在失礼,我本名方玉研,若不介意,便叫我一声方姐姐吧。” 她眼眶微红,满怀歉意地说道。 “方姐姐。” 谢明月从善如流,表示理解。 任何人碰到这种事,都不可能保持镇定,李夫人没有当场发疯,还知道让人搬救命,已经让她刮目相看了。 方玉研如坐针毡,谢明月也不说话,气氛格外凝重。 那被方玉研养在身边的孩子名叫李存思,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偷偷听了半晌,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脸色一阵惨白,看着谢明月的眼神带着惶恐与恨意。 见此,谢明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孩子肯定早就知道真相,说不定已经与那外室相认,否则又怎会在几年后亲手毒死方玉研。 彼时卫国公正带兵与南诏国打仗,得到消息后,悲恸震怒下,一时不察,被敌人钻了空子,险些酿成大祸。 虽然后来卫国公力挽狂澜,将敌兵击退,可他也失了一臂,再不能上战场,威名赫赫的卫国公一脉,至此沉寂下去。 而卫国公,是皇帝格外倚重的心腹大将。 谢明月垂下眼帘,默默喝茶。 第一卷 第76章 真相 方玉研身边的嬷嬷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护卫,为首的是个三十许的男子,面容冷峻,目光锐利。 正是如今的卫国公,方玉研的亲兄长方如渊。 “妹妹,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卫国公沉着脸,大步跨入厅中,目光如电扫过屋内。 他方才接到口信,只说妹妹这边出了大事,心急如焚赶来,此刻见妹妹双眼红肿,心中便是一紧。 看见兄长,方玉研一直强撑的心神骤然松懈,泪水再度滚落。 “大哥!” 卫国公扶住她,面色愈发凝重。 “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方玉研哽咽着,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从去回春堂买紫灵芝遇见谢明月,到谢明月看出儿子被诅咒,以及破咒后柳姨娘爆出惊天真相。 她养了八年的儿子,竟是被调包的野种,而她亲生的孩子,被丈夫李廷玉藏在外面,不知下落。 卫国公听着,面色越来越沉。 待妹妹说完,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谢明月身上。 方才他心急如焚,只注意到妹妹,此刻才发现厅中还坐着一位少女。 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素净衣裙,面容清冷,此刻正端着茶盏,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卫国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姑娘,好定力。 换作旁人,卷入这等腌臜事,早就坐立不安了。 “这位是?” 方玉研连忙道:“大哥,这位是定远侯府的谢大小姐,今日多亏她,否则存思那孩子……” 她顿了顿,想到那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心头又是一痛,“否则那孩子早就没了。” 卫国公看向谢明月,目光中带着武将特有的审视与怀疑。 定远侯府他知道,三年前替陛下挡箭的那个姑娘,他也听说过。 可这姑娘会看相算命? 他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武将,不知杀过多少人,煞气极重,对玄门相术一类,向来半信半疑。 更不信有人能单凭面相就断人亲缘。 只是妹妹伤心欲绝,他不便当场驳斥,只沉声道:谢姑娘好本事。只是这相面之说,虚无缥缈,我卫国公府世代忠烈,只信手中刀枪,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方玉研急了:“大哥!谢姑娘她……” 卫国公抬手制止她,目光仍盯着谢明月。 “不过,既然玉研信你,我也给你几分面子。” 他顿了顿,沉声道,“你既然算得如此清楚,那能否算出,那外室,到底在哪儿?” 卫国公这话问得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他倒要看看,这少女是真有本事,还是信口开河,故意诓骗他妹妹。 谢明月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 这位卫国公,果然是个只信刀枪不信鬼神的主儿。 不过她也理解。 沙场老将,见惯了生死,最信的就是手里的刀。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罢了。 “国公爷信与不信,是国公爷的事。”她淡淡道,“我只是应方姐姐之请,出手相助而已。”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那外室的下落,我倒是可以指个方向。” 方玉研猛地看向谢明月。 卫国公挑眉。 “说。” 谢明月闭目,指尖轻轻掐算。 片刻后,她睁开眼。 “城西柳树胡同,第三家。” 就这么简单? 卫国公看向谢明月,目光中满是惊疑。 这姑娘,随口就说个地址,万一不准呢? 方玉研却已经抓住他的袖子。 “大哥,快去!快去救我的孩子!” 卫国公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一软。 “好,我去。”他道,“你在这里等着。” 他一挥手,带着护卫大步离去。 谢明月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这位卫国公,嘴上说着不信,动作倒是诚实。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方玉研坐立不安,不停地朝门口张望。 谢明月端着茶盏,慢慢品着。 李存思还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目光躲闪。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这孩子才八岁,却已经知道真相,甚至可能已经与那外室相认。 前世他亲手毒死方玉研,如今方玉研已经知道真相,此子的命运,就不好说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玉研猛地起身,冲了出去。 谢明月也起身,缓步走到门口。 只见卫国公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护卫,护卫中间押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面容姣好,此刻却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衣衫破旧,目光怯怯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方玉研一看见那孩子,眼泪就下来了。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与她的亡母一模一样。 “我的儿……”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孩子。 孩子吓得直躲,却被她死死抱住。 “别怕,别怕,我是你娘……” 孩子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眼中满是茫然。 那妇人见势不妙,想要挣脱,却被护卫死死按住。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她尖叫道,“妾身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老爷让妾身做的!” 卫国公冷冷看着她。 “什么都不知道?你养着我的外甥养了八年,把他养成这副模样,还敢说什么都不知道?” 那妇人瘫软在地,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卫国公冷冷看着她。 “说,怎么回事?” 那妇人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招了。 原来她是李廷玉的远房表妹,名叫孙凝香,与李廷玉一同长大,两人早有婚约在身。 当年李廷玉高中状元,被方国公看中,将妹妹许配给他。 李廷玉贪慕国公府的权势,却又舍不得表妹,便让她做了外室。 孙凝香先方玉研一步怀孕,为了让孩子有个好出身,她便对李廷玉软磨硬泡,想让李廷玉将她们母子接回李家。 可李廷玉害怕事情败露得罪方家,正好第二日方玉研也产下一子,他便设下毒计,趁妻子生产昏迷之际,将两个孩子调了包。 这些年,方玉研的亲生儿子被养在城外庄子上,过得猪狗不如。 而那个外室之子,却被她捧在手心,锦衣玉食,百般疼爱。 方玉研听完,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些年她对李廷玉掏心掏肺,为李家打理中馈,连嫁妆都拿出来补贴家用,助他打通同僚关系。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亲生孩子被调换,是彻底的失望与背叛。 她抱着孩子放声痛哭,哭声压抑又悲怆,八年的错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第一卷 第77章 卫国公的感激 卫国公看着眼前母子相认的场景,再看向谢明月的目光,已然彻底变了。 怀疑尽去,只剩下郑重与敬重。 他上前一步,对着谢明月郑重一揖。 “谢姑娘,方才是方某鲁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险些错过恩人。姑娘大恩,我方家上下,没齿难忘。” 他是沙场老将,从不轻易低头,今日这一拜,是真心感激,也是彻底信服了谢明月的本事。 这一礼,沉如千斤。 谢明月侧身避开,淡淡道:“国公爷不必多礼,我只是恰逢其会,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卫国公直起身,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惊异。 这姑娘,不骄不躁,宠辱不惊,倒是个难得的。 “姑娘日后若有用得着卫国公府的地方,尽管开口。”他道,“我方如渊说话算话。” 这话,等于给了谢明月一道卫国公府的护身符。 京中勋贵皆知,卫国公方如渊一言九鼎,又深得帝心。有他这句话,日后在京中,寻常人等,再不敢轻易招惹谢明月。 谢明月微微颔首:“多谢国公。” 瑟缩在一旁的李存思见亲生母亲被押来,自己身份彻底败露,再无往日温顺。 不大点的孩子,看向谢明月的眼神里,竟满是怨毒与狰狞。 谢明月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种白眼狼,方玉研养他八年,他长大后却恩将仇报,亲手害死对方,害得卫国公一脉元气大伤,连朝堂军力都受到波及。 今生,她提前拆穿一切,便是断了这桩祸根。 卫国公何等眼力,一眼便看穿李存思眼中的阴狠,当即冷声道:“把这孩子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柳氏与那外室,一并关押,等候发落。” 下人不敢怠慢,立刻来拉李存思。 “娘!娘你不要我了吗?” 李存思慌了,冲上来要扯方玉研的袖子。 好在被一旁的婢女及时拉住,没能得逞。 方玉研撇过头不去看他。 她知道自己心软,可这件事,已经触到她的底线,让她无法原谅。 孙凝香母子俩被押了出去,屋内终于清净。 方玉研抱着亲生儿子,心绪渐渐平复,对谢明月感激不尽,当即命人取来一万两银票,亲自送到谢明月面前。 “谢妹妹,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妹妹收下。若无妹妹指点,我这一生,都要活在谎言之中,连亲生孩儿都不能相认。” 谢明月没有推辞,坦然收下。 她正缺银两购置药材炼丹,这笔银子,来得正是时候。 “既然姐姐盛情,我便收下了。” 卫国公在一旁看着,心中更是赞许。 不故作清高,不矫揉造作,行事坦荡,这般心性,远比许多名门贵女还要出色。 没想到,下一刻,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递给方玉研。 “方姐姐,这符给你那孩子贴身带着,可保他平安。” 方玉研接过,感激涕零。 “多谢妹妹。” 谢明月摇了摇头,转身告辞。 方玉研连忙送出去,一路千恩万谢。 走到门口,谢明月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方玉研。 “方姐姐,容我劝你一句,那外室子颧骨高耸无肉,耳后见腮,脑生反骨,四白眼,鹰钩鼻,覆舟口,是典型的白眼狼面相,望姐姐莫要心慈手软,徒留遗恨。” 方玉研心善,可也正是这份善良,容易被人利用,若不强硬一些,未来依旧难以改变结局。 方玉研一怔,良久,似想到了什么,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多谢妹妹提醒,此事,我会做出决断。” 谢明月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方玉研与卫国公亲自送到府外,看着她登上马车,才转身回府。 马车上,红绡忍不住问:“小姐,那外室子有问题吗?” 谢明月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真相。”她道,“而且,已经认了那外室为母。” 红绡倒吸一口凉气。 “那李夫人还养着他?” 谢明月没有说话。 养不养,是方玉研的事。 她只是提个醒,至于方玉研?信不信,怎么做,那是她的缘法。 “走吧,先去回春堂,把剩下的药材尽数补齐。” “是。” 马车径直驶向回春堂,有了充足银两,谢明月将炼制培元丹与复颜丹所需的药材,一次性全部购齐。 回到明月轩,谢明月吩咐红绡将药材放在耳房,不准任何人靠近打扰。 耳房内放着一尊古朴三足丹炉,是她拜托秦忠从清风观寻来的,有祖母的面子在,实际上没花费多少银子。 这时阿蛮迎了上来,说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秦公子让人带话来,说那边已经有眉目了,让您放心。” 谢明月点了点头。 铁矿案的事,她不担心。 秦长霄办事,她放心。 “还有,老夫人那边也派人来问过,说您回来了就过去一趟。” 谢明月换了身衣裳,往听雪堂去。 听雪堂内,安乐郡主正坐着喝茶,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听说你今天去回春堂了?” 谢明月在她身边坐下,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安乐郡主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爱管闲事的。” 谢明月摇头:“不是管闲事。方玉研为人不错,卫国公府一门忠烈,不该落得那般下场。” 安乐郡主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倒是看得远。”她道,“卫国公是陛下心腹,手握京营,若他家出了事,朝堂必乱。” 谢明月没有说话。 她想的,比这个更深。 卫国公若因妹妹之事分心,在与南诏的战争中失手,损失的不仅是一臂,而是整个大庆的防线。 南诏。 又是南诏。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还不确定。 “祖母。”她道,“孙女想打听一个人。” “谁?” “丽妃。” 安乐郡主挑眉。 “南诏那位公主?” 谢明月点头。 安乐郡主沉吟片刻,道:“丽妃才入宫,看起来很安分,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顿了顿,“不过你既然问起,我便让人查查。” 谢明月点头,又说道:“过几日,孙女可能要入宫一趟。” 第一卷 第78章 搞钱,必须搞钱! 安乐郡主看着她,没有多问。 “去吧。” 谢明月起身告辞,回到明月轩。 入夜,万籁俱寂。 谢明月独自进入耳房,取出今日从回春堂买来的药材,一一查看。 回春堂不愧是京城最大的药店,这些药材都是上等货色。 那支紫灵芝,也被方玉研硬塞给了她,分文未取。 她拿起灵芝,仔细端详。 这灵芝年份虽不足百年,但也有五六十年,炼制培元丹虽不够,炼制其他丹药却绰绰有余。 有了丹炉与药材,炼丹正式开始。 她点燃炉火,将药材依次投入丹炉。 一味味药材投入炉中,在高温下渐渐融化,融合成琥珀色的液体。 谢明月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丹炉。 火焰的强弱,药液的状态,每一步都需要精准把控。 她现在没有灵力,只能依靠强大的精神力来分辨丹药状态,不敢有丝毫分心。 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后,炉中传来淡淡的药香。 谢明月松了口气,放缓火焰,开始温养。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熄灭火焰,打开炉盖。 炉底静静躺着十几颗龙眼大小的丹丸,色泽温润,药香扑鼻。 复颜丹,成了。 她取出一颗,仔细端详。 成色不错,药力应该能达到五成。 对于凡人来说,足够了。 她将丹丸装入玉瓶,又开始炼制培元丹。 培元丹比复颜丹复杂得多,需要的药材也多,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谢明月一连炼了三日,终于炼出五颗。 五颗培元丹,每一颗都耗费了大量心力,虽然药效远不如以灵药练出来的正版培元丹,但对目前的她来说,正好能用。 她迫不及待地取出一颗服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她闭目调息,引导这股气息在经脉中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三个时辰后,谢明月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脉处的旧伤,明显好了几分。 她伸手,轻轻握拳。 力气也大了些许。 培元丹果然有效。 她又服下第二颗。 这一次,药力更猛,冲击的经脉隐隐作痛。 她咬牙忍住,继续调息。 又是三个时辰。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起身,打了一套拳。 拳风呼呼,力道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谢明月缓缓收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两颗培元丹服下,心脉旧伤好了三成,内力也修炼出了一丝。 虽然微弱,但总算有了。 只要继续炼制培元丹,她的身体迟早能恢复。 …… 这日用过晚膳,月亮刚刚挂上柳梢,红绡进来禀报。 “小姐,秦公子来了。” 谢明月点头。 片刻后,秦长霄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谢妹妹,铁矿案,要爆了。” 谢明月眸光微动。 “怎么说?” 秦长霄压低声音:“今日早朝上书,弹劾京郊铁矿私采一案,涉案官员二十余人,牵扯银两百万之巨。陛下震怒,下旨严查。” 谢明月点了点头。 前世,这铁矿案直到三年后才爆发,牵连数位皇子,最终成为夺嫡之战的导火索。 这一世,提前了三年。 “太子那边有什么反应?”她问。 秦长霄冷笑一声。 “太子那边乱成一团。涉案的官员里,有好几个是太子的人。” 谢明月若有所思。 这一场风波,会越卷越大。 “你这边呢?”她问,“南诏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秦长霄摇头。 “没查到什么。”他道,“丽妃那边一切如常,她那些侍女,也从不与外人接触,每日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 他这几日发动一切力量想要调查丽妃,可丽妃身处皇宫,又格外谨慎,仅凭他手上的力量与人脉,竟什么都没有查到。 这让他感到十分挫败,觉得辜负了谢明月的嘱托。 不行,他的力量还是太弱,搞钱,必须搞钱! 谢明月沉吟片刻。 “越正常,越有问题。”她皱了皱眉,“继续盯着。” 秦长霄点头。 他瞅了谢明月一眼,忽然道:“我听说,你救了卫国公的外甥?” 谢明月挑眉:“消息倒是灵通。” 秦长霄笑道:“满京城都传遍了。卫国公亲自带人去城西抓了李廷玉的外室,把亲外甥接了回来。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谢明月没有说话。 秦长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谢妹妹,你这本事,当真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谢明月道:“怎么?” 秦长霄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认识你,是我的福气。” 谢明月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秦长霄也不在意,踌躇片刻,试探着问道:“谢妹妹,你那护肤膏脂,研究得怎么样了?” “已经研制出来了,这就拿给你。” 谢明月点头,让红绡取来几个瓷罐,递给秦长霄。 “目前只有这些,下一批要等几天,你可以让人先试试效果再定价。” 秦长霄接过瓷罐,打开一闻,一股淡雅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怔住了。 之前答应与谢明月合作开店,不过是看出她缺银子,想借这个名头送银子给她用,顺便报答救命之恩罢了。 他心里清楚,一个侯府嫡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研制出什么好东西? 那些所谓的护肤膏脂,多半只是些寻常脂粉,他早就做好了卖不出去、自己贴钱分红的准备。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罐,里面的膏体细腻莹润,香气清雅自然,不似市面上那些脂粉那般刺鼻俗艳,只一闻便知是上等好物。 “这真是你做的?” 他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惊讶。 谢明月看他一眼:“不然呢?” 秦长霄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忽然想到谢明月那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期待。 也许,这店还真能开起来? “行,我回去就找人试试。”他将瓷罐小心收好,“若效果好,咱们就定价高些,专做高门大户的生意。” 谢明月点头。 这些事,秦长霄比她懂,交给他打理便是。 秦长霄收好瓷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长安那小子托我问你,你们什么时候得空?他想跟他娘一起上门拜见。” 谢明月一怔。 秦长安他娘? 越国公夫人何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