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妹妹的鬼话》 1、泥头车开启新世界 死卫无声穿梭林中,他身负重伤,怀中抱着一只襁褓,襁褓内有一名女婴。 身后杀手无数,他专注逃跑不敢停歇,没注意到怀中那刚降生女婴脸上超脱常人的复杂表情。 愤怒、无奈到无语。 女婴,也就是金碎青。 她现在只剩无语。 她穿越了,穿到了这名女婴身上,与其说是“胎穿”,不如说是“穿胎”。 穿越的原因,是某些番剧异世界穿越最爱的锚点——泥头车。 金碎青和闺蜜白富美叶逐风在暑假一同自驾前往西疆旅游,在某网红国道上,迎面一辆逆行的高速泥头车,将叶逐风的奔驰大g创成了薄脆小饼干。 至于穿越到了哪个世界,熟知套路的金碎青大概也能猜到。 应该就是她在车上看的那本古早女尊小说《风临天下》,讲的是天才少女皇甫风奋斗厮杀,成为女帝的故事。 她看这本小说的原因有两个。 首先,《风临天下》这本书故事背景新颖独特:古代蒸汽朋克,皇甫风手撕仇人,升级“燃硫机”,一步步推动九州工业革命,登上帝位。 这个故事,极大的满足了电子机械工程专业“技术宅”,金碎青中二晚期病情。 其次,这本书的开端,有一段不算太长的真假千金剧情。真千金皇甫风回归,手撕十八线炮灰恶毒假千金。 巧合的是,这位炮灰的名字,和她一模一样。 金碎青。 三字,一字不落,一字不差。 这成功激起金碎青的逆反心理,她今天就要看看,炮灰“金碎青”怎么个恶毒法。 她看到了小说的一小半,真千金回归后,留在金家的金碎青嫉恨皇甫风,宴会上给她下“合欢散”,意图害人失贞。 结果人赃并获,逐出家门,没走几步远就被前亲哥金时玉追上,手起刀落,命丧荒野。 这段剧情看得金碎青一肚子火。 在生产技术快速革新,风气开放,女子都能继承帝位的世界,女配还用“下春药”这种下三滥手段,陷害女主失贞? 失贞?你风姐迫于绿丁丁文学规范的yin威没能面首三千,后宫满堂,还失贞? 搞笑。 作者脑子里究竟装的什么,设置出如此奇葩的背景,和如此令人高血压的剧情。 坐在副驾驶的金碎青忍不住叫骂:“啊啊啊是我蠢,我为什么要看这种白痴小说!” 带着墨镜,正在开车的叶逐风被她逗笑,外交家族出身的叶逐风言语风趣,她扒下墨镜扭头看她,“什么白痴小说,能把我们家好脾气的青青气成斑鸠……” 对话在泥头车的物理压缩作用下结束。 行车不规范,闺蜜两行泪。穿书就穿书,金碎青抱有一丝幻想:“不是炮灰女配就……” 脑海响起系统声音:“滴,宿主您好,欢迎使用炮灰女配任务指引系统。” 金碎青:…… 她不想活了。 系统继续,“因前女配成功觉醒离职世界,现职位缺失,在您完成【恶毒假千金:金碎青】剧情线后可离开本世界。” 假千金的结局是什么?是死。 她穿越的原因是什么?也是死。 呵呵。婴儿金碎青心中冷笑:“狗人贩子系统,这不横竖都是要我死?” “女配金碎青的任务是作死,”系统冷冰冰,忽略她的抗议,“任务:哭。倒计时十分钟,开始。” 金碎青瞬间明白,系统不拥有智能,只是一个派发任务的程序。 这一点成功阻断金碎青所有想要抗议的想法,朝一个既定程序抗议,那她是真蠢。 金碎青忽略系统,梳理当前情况。 她穿越成了婴儿时期的假千金,正在遭受追杀。 金碎青会成为“假千金”,都仰赖于皇甫风的亲生母亲,当朝女帝皇甫瑛的妹妹,青阳公主皇甫韶。 青阳公主野心勃勃,为了能获取争夺皇位的权柄,与当今九州最大的法器生产商金家家主——金贵忠暗通款曲,暗结珠胎。 不要怀疑青阳公主选择生子的决定。 在《风临天下》故事背景下,‘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的确是能有效捆绑金家,夺得皇位的手段。 只因金家在九州的地位实在太过特殊。 皇甫氏发际,与掌控矿石“硫底金”的开采密不可分。 硫底金为能源类矿物质,类似现代社会的石油,呈固体,金橙色,其中蕴含巨大法力,可驱使各类“法械”,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贯穿九州方方面面,极大提高生产效率。 论起如何发挥硫底金的法力,需要一种名为“燃硫机”的装置,同蒸汽机一般,充当法械的原动机。 整个九州能制造燃硫机的家族不多,能制造超级燃硫机的更少,只有金家。 超级燃硫机才能驱动部分特种法械,这些特种法械,贯穿九州命脉产业。 简而言之,超级燃硫机,无法被替代。 金家老祖聪慧近妖,采用加密手段设计超级燃硫机与它的生产机,并要求金家后人只记,不得绘制图纸;生产方式采用全一体式注模,拆开就会损毁爆炸,阻断外人模仿的任何可能性。 金碎青想,金家老祖真是个人才。 神奇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有人破解超级燃硫机的奥秘,也没有发明出其他原动机替代。 如此一来,想要驱动特种法械,就得使用金家制作的燃硫机。 金老祖的骚操作确保了金氏一族世世代代荣华富贵,也为金家带来危机。 皇甫氏,皇族的猜忌。 一个掌握国家命脉的家族,是一枚定时炸弹,管控不当,就会影响皇甫氏统治稳定。 皇甫氏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历经数代,不断约束金家: 金家后人世代不得擅自离开九州帝都。 金家后人世代不得参与朝堂管理。 金家后人世代不得私自向军队贩卖燃硫机。 …… 重重条款切断金家所有获取权力的渠道,只能乖乖当天下第一的富商。 当然,最严厉的是一条隐性条款: 金家后人,仅能有一脉,每代仅能有一人。 俗称强制一代单传。 这招狠啊,可太狠了,只能生一个,生多了就死,至于怎么死,你别管,皇甫氏有的是手段。 看到这里,金碎青不禁吐槽,逆天设定,不知道该评价金家爽还是窝囊。 至此,青阳公主选择与金贵忠产下一女的原因明了。 青阳公主就是想借“一代单传”,让自己的孩子继承金家产业,习得超级燃硫机技术。 有了超级燃硫机,加上皇甫氏的身份,不管是金钱还是军队,还是皇位,皆唾手可得。 想法很好,金贵忠也心动了。 青阳公主的计划周密,她隐瞒怀孕消息,临近生产时离开帝都紫薇城,前往湘南韶怀行宫秘密生产。 可百密固有一疏。 青阳公主穿着繁贵以掩盖孕肚,步行抵达午门。 她的侄子,当今太子,年仅六岁的皇甫黎,忽地亲昵凑近,当众抱住她,撒娇道:“小姨,你还会回来吗?小黎会很想你。” 数百双眼睛下,青阳公主隐藏眼底杀气,笑着摸了摸皇甫黎的头:“乖,要听圣上的话,小姨也会想你的。” 她在登上硫兽车后,马上道:“出城后立刻派替身乘坐夔龙,引开追兵,留下几个,易容后随我乘马车,走小道。” 夔龙遇袭,从高天之上解体坠落。 乘马车的青阳公主也没能躲过追杀。 令青阳公主感到意外的是,带领人马追杀她的,是在午门前与她亲昵撒娇的小侄子。 皇甫黎骑着暗金犀兽,拦在马车前,撒娇道:“小姨,不出来见见小黎吗?小黎可是很想您,和我的妹妹或者弟弟呢。” 皇甫瑛是狼,怎么可能养出乖顺的狗。 不过青阳公主也早有准备。 皇甫韶撩开车帘,身着粗布,肚子小了一半,脸色苍白,双腿之间鲜血直流的如此狼狈,皇甫韶仍威严不减,冷笑道:“小黎,你还是差点意思。” 这是皇甫氏血脉的秘辛——凝血疾病。 青阳公主已提早在马车上催产,命死卫带着婴儿返回帝都金家,同时向全九州散布小郡主出生的消息。 皇甫黎眼神一暗,留下大出血的小姨不管,命人去追带着婴儿离开的死卫。 那名死卫怀里的,就是金碎青。 为何是她这个假千金? 还是那句话,狼窝怎么可能生出狗,皇甫氏互相算计,早已超越大气层。 皇甫韶在皇甫黎意图不轨的拥抱后,瞬间启动c计划。 没错,都不是b计划,是c计划。 提前准备好一双男女婴,并在马车上催产。若生出女婴,死卫带走“假千金”,反之“假少爷”。 真正的孩子,由远离帝都村庄扎根多年的暗桩养育,等冒牌货吸引足够火力,局势稳定,真千金杀回金家,夺回她们母女的一切。 青阳公主,用自己的命,为女儿铺了一条能登大殿的血路。 死卫怀中的金碎青:…… 看这段的时候,金碎青在为皇甫韶死前周密算计拍手叫好,如今穿如书中,成为当事女配,金碎青只想死。 毁灭吧,天崩开局。 在金碎青思考无痛死亡的一千种方法时,系统再次提醒:“任务:哭。倒计时一分钟。” 哭!哭个屁啊! 夜深人静,后有追兵,叫她现在哭暴露位置,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她“不想活”只是无语至极的表达,并不代表她真的不想活了。 况且作为孤儿,没爹没妈,比起回家,金碎青更在乎叶逐风。 想知道她的消息,在哪儿,怎么样了,安全与否? 无良狗系统:“倒计时十秒。” 金碎青:“我就不完成,你能把我怎么样!” 系统:“倒计时三秒。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一种诡异的感觉猛然刺入金碎青脑袋。 又凉又疼,如一只非洲大蜗牛蚕食大脑,一边吃一边排粘液填充她的脑壳,胀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系统:“任务完成,处罚结束。” 不做任务,就会一直疼,不会死,只会疼。 真狠。 金碎青疼得鼻涕眼泪直流,即便如此,婴孩金碎青咬紧不存在的牙,一声不吭。 不能出声。 至少,不是现在。《 》 2、哭是个技术活 系统发出警报:“滴滴,剧情推进受阻。” 金碎青疼得白眼快翻上天,心里想的比村头大爷骂的还难听,打出来肯定是一连串优美的和谐词。 如此,她还是不出声。 死卫避开监守城墙的机雀——携带飞行器的小型巡查兵,寻到一处死角,袖中暗爪勾住墙面,飞身登上帝都城墙。 在跃上城墙的那一刻,九州帝都城繁华之景尽收眼底。 不愧古代奇幻蒸汽朋克背景的小说世界。 帝都比北上广还灯火辉煌。 远不止如此。 几架飘在空中,由燃硫机驱动的观光龙鸢周身冒火,流光环绕,宛如星夜银河;苍穹之下,古代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兴盛奢靡;宽广大道,仿照动物形象的燃硫座骑来往,与密集人流交错,人潮攒动,恍惚如万鬼夜行。 金碎青从未见过此等繁华魔幻的景色。 显然一个头疼至极的婴儿,一个身负重伤的死卫,没有时机会细细观赏奇景。 死卫抱着金碎青遁入人群。 金碎青呛咳一声,想着人潮能盖住哭声,刚要张嘴,被死卫捂住,狠道:“不许哭。”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带着青铜面具的人散在人群中,时不时强硬拉路人,检查怀中是否有婴儿。 得,还得忍。 系统一直叫,金碎青又疼又烦,快吐了。 死卫放开金碎青口鼻,转身闪进昏暗小巷,避光而行。 总算到了金府。 他绕过正门和蹲守的巡查,跃入府中,落在金府最偏僻的角落,此地栽满竹子。 快要昏厥的金碎能感觉到,抱着她的死卫周身滚烫似火。 他似乎也快要死了。 死卫快步窜出竹林,入一破败小院。小院与帝都风貌格格不入,简朴到萧瑟。 月光凉薄,院内铺一层寒光,宛如冰窖。 主屋前立一孩童,愣怔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从背影看,他一身灰布衣,脊背单薄,因营养不良,披在肩上的浅栗色头发如稻草般毛糙,身侧柴火棍一样的手臂正不停地颤抖。 死卫几步到男孩身后,一把将人掀过来,将金碎青塞到男孩怀中,极快道:“金时玉,这是小郡主,交给金贵忠。” 说罢,他咬牙压碎藏在齿间的硫底金。 精瘦的汉子忽然由内而外,剧烈燃烧,很快,烧成了一簇灰烬,被风一吹,不留一点痕迹。 有些事情,就不能留痕迹。 十八线何苦为难十八线,死卫小哥如此尽职尽责,金碎青敬佩。 心道,辛苦,好走。 现在她应该可以哭了吧?她快疼得昏厥过去了! 脑中系统忽然变调,平静解释:“宿主完成所有任务后,即可见到叶逐风。” 金碎青立刻接受系统画得大饼,毫不犹豫立刻开始哭。 放声大哭,哭得惊天地泣鬼神。只可惜婴儿金碎青不会说话,但凡会说话,旁人大概只能听到持续不间断的“哔——”。 脑海中,冷冰冰系统回归,一句“任务完成”,金碎青瞬间不疼了。 头疼止住,金碎青的哭声却一时半会止不住。 哭是婴儿的本能,加之金碎青无数负面情绪想要发泄,她哭得更大声,无数委屈心酸随尖锐啼哭声倾泻而出。 金碎青哭得投入,喘不上气,快要窒息…… 不对。 头不疼,怎么脖子开始疼了? 金碎青睁开双眼,与小孩儿打了一个充满鼻涕眼泪的照面。 他面目狰狞,双眼空洞,手死死掐住金碎青的脖子,折磨小动物一样缓慢用力,指甲陷入她稚嫩的皮肤。 男孩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诅咒般喃喃道:“你凭什么哭,你没资格哭。去死。去死。去死……” 金碎青视线因缺氧开始发黑,刚才那化成灰的死卫大哥说这小孩叫什么名字来着? 如果她没听错,是“金时玉”。 小说里,手起刀落,杀了炮灰女配的“哥哥”。 金碎青被他掐昏过去前,脑子里全是脏话和吐槽: 爸了个根儿的,哭还真是个技术活。 * 那日,婴儿尖利的哭声引来下人。 下人手忙脚乱地救出金碎青后,她过了一段还算宁静的日子。 婴儿行动不便,对于金碎青,收集信息的渠道,是她身边三个侍从。 年纪稍大的两个奶娘,和年纪小的丫鬟。 小丫鬟话不多,都是两位奶娘在说。 从两位的对话可以看出,金府内的环境还算宽容。 两人支走小丫鬟,聊道:“近两日,金老爷头大嘞,连花楼都不敢去。帝都风风雨雨,那位死了的没人敢提,却都恭喜金老爷喜得千金,金家后继有人。” 金碎青想,那金时玉呢,他不算金家人么? 两位奶娘没有聊到金时玉。 她继续道:“小郡主身份好在尊贵,坏也在尊贵。金家什么地位,青……死去的那位又是赛过天的贵姓,这两姓扯在一起。” 手指向天上:“那位能放过小郡主?” “呸呸呸,可不敢说谶,小郡主要出事儿,咱俩小命也不保!”另一个奶妈双手合十祈求,“现在暂时不怕,因为九州都知晓金家后继有人。若死了,那位做姨母的落个不仁慈的下场。加上金老爷可是承认了,死掉的那位送了他一副断子汤,这辈子,小郡主后,再无子嗣……” 说着说着,两奶妈噗嗤一笑。 金碎青也没憋住,差点笑出来。 金贵忠贪心权势,窝囊至极,命根子先祭了天。 可转念一想,对于他,断子绝孙保不准是好事,将来想怎么浪就怎么浪,还不怕背人命。 而且足够纨绔,难当大任,凭存在脑子里的超级燃硫机,性命无忧。 无论如何,都是躺赢。 金碎青暗啐一口。 如此,她收集总结诸多信息,缓慢梳理。 首先,金贵忠这个便宜爹靠不住。 她身上,最值钱的是“小郡主”身份牌,为了保命,她不能暴露假千金身份。 其次,按照系统的说法,完成女配任务,能见到叶逐风。 两者指向一点:她不能走,假千金她要当,炮灰女配作死任务她得做,还要想办法活到最后。 金碎青继续听。 “也是稀奇,咱习过面相,看着小郡主的长相,不大像大富大贵之人呐。你看这眼也忒大了,衬得小鼻子小眼耳朵也小。眼大漏光,看着没福气,一点也不像金老爷。” “你还会看相啊?你见过几面死掉的那个啊,况且小孩还没长开,女大十八变呐。” “也是,可能随娘,早死的没福分。” 金碎青泪流满面。 她没娘,那是她娘吗?紧赶慢赶着叫她送死。 至于福气?呵呵,那种东西是什么,能吃吗? 金碎青要闹了。 “哎呦哎呦,看,小郡主都不同意你说的话,闹起来了。” “这孩子痴傻,吃饱就不怎么哭闹,许是饿了,也该喂了。” 金碎青喝过奶,继续听两个奶妈聊天,聊了许多,总算又聊到金碎青想听的。 “说起来,从小郡主来那日算起,已有半月,金时玉的禁足是不是该结束了?” “哎呦,那孩子……小郡主到府那日,为啥他恰好在院子里,那是因为他娘亲顾小娘在他面前上吊自尽了,哎呦,吓人嘞!金时玉看着亲娘尸首,竟只是合上房门,跑院子里观景,还想动手掐死自己的亲妹妹,真冷血。” 金碎青心漏跳一拍。 奶妈怜悯道:“就是可怜顾涵江,无依无靠,因貌美跟了老爷,没名没分,好不容易有个孩子,为了保这么一个冷血的丧了命,到头来不过求上面的一句话……” “唉,是啊,上面的网开一面,明面上只给金家留了一个,实际上留了两个,也不知是福是祸……” “不好说,不好说喽。” 这两奶妈总算记起要积口德,闭嘴了。 金碎青知晓她们言下之意。 皇甫瑛工于心计,留金时玉一命,便是看中顾涵江的死,能在金时玉心头,种上一枚仇恨的钉子。 恨谁。 恨金家。 皇甫瑛绝不会放弃金时玉——一颗好用的,可以拆了金家的棋子。 顾涵江聪颖,料到了她的死,能让金时玉活。 金碎青不免叹息,帝都之中风起云涌,陆续出场的几位角色皆不是善茬。 大人物青阳公主机关算尽,为了野心和女儿死去;小人物顾涵江为了儿子,敢用命拼一把。 加之《风临天下》原文一笔带过,假千金总欺辱这个地位低下的哥哥。 也不难明白在假千金被赶出金家后,金时玉为何动手杀人了。 回想起金时玉狰狞的面貌,金碎青浑身起鸡皮疙瘩。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恶毒假千金的路不好走。 忽然,两奶妈噤声,循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齐刷刷看向房间外。 金贵忠推开门,装模作样,揽着金时玉进了屋。 不得不承认,金贵忠确实有一张好皮相,笑起来仪表堂堂,很容易让人忘了他是个人渣。 他假惺惺道:“时玉,当时昏了头,伤了妹妹,今日引你来妹妹这里,是为了什么?” 不似那日披头散发,金时玉栗色的头发梳成马尾,堪堪齐耳,露出完整一张脸。 这张脸,金碎青生生看楞, 小巧脸颊,肌肤似雪,额头光洁,五官立体;剑眉搭一双摄人桃花眼,琥珀色眼瞳似溪流般清亮,鼻梁笔直,孩童人中稍短促,紧接平直唇,轮廓清晰,虽薄,却饱满不干瘪。 最令人叫绝的是,金时玉初露锋芒的眉头微微压眼,眉眼分布透露着不可言说的邪性。 于此相对,眉心却落了一颗朱砂痣,它压住他美极近艳的脸,凭添端庄,周正不妖。 金碎青跟着叶逐风浪,去男模店花大钱点帅哥鸭子,全场叶女士买单。那般乱花过眼,也未曾见过如此好看的一张脸。 《风临天下》吝啬外貌描写,对十八线配角金时玉外貌仅用一句话带过。 “儿子随爹,凭一张好皮囊做了全帝都闻名的纨绔,出入花楼。听闻阴阳不忌,浪名流传,姐儿爷儿送了个花名,欢喜菩萨。” 亲眼见到欢喜菩萨幼年体,金碎青被震撼到了。 一张端庄菩萨脸,却是莲花座上欢喜佛,留恋肉、欲的纨绔郎。 长得真牛,金碎青在心中竖起大拇指。 此时,欢喜菩萨幼年体低头,冷冷盯着金碎青。 沉溺美色的金碎青瞬间抽离,冷汗骤起。金时玉狰狞面目记忆犹新,眼前这位“哥哥”可是差点杀了她的人。 大概未来也要送她剧情杀。 金时玉语气无虞:“是为了给妹妹道歉,是我糊涂,伤了妹妹,对不起。” 金碎青挑眉,心想,金贵忠是不是脑子有大病,婴儿这么小,懂个锤子的对错。 再看金时玉体格,比那日还瘦,显然是受了折磨,被逼着过来,同间接害死母亲的妹妹认错。 哇,虽然不该共情,但金碎青是真的有些心疼金时玉了。 蓦然,脑海里那沉寂已久声音忽然响起,系统冰凉道:“任务:哭。限时一分钟。” 与系统任务提示几乎同时响起的,是金贵忠做作的关怀,他摸着金时玉的头,作慈父样:“时玉去抱抱妹妹,哄哄妹妹。” 金碎青:…… 她大概能猜到,这狗系统在假千金婴儿时期,就把她派送到《风临天下》世界的目的了。《 》 3、我是你奶奶 金时玉低头盯襁褓片刻,在金贵忠的要求下,伸手托金碎青。 系统继续:“任务:哭。倒计时十秒。” 金碎青心中怒骂,系统任务是射了箭再画靶子! 未来金时玉要杀金碎青,因为金时玉讨厌金碎青,金碎青言行举止要惹金时玉讨厌,于是从小培养金时玉恨意。 这是什么逆天脑回路?! 无脑完成系统任务,金碎青她只有被金时玉弄死这么一个结局,根本不可能活着见到叶逐风。 脑子里,系统无情倒计时。 现实中,金时玉托起襁褓,将金碎青抱在怀中。 他的胳膊很细,却抱得稳当。 金碎青想起那简朴院子。 估计母子二人不受关注,下人不来伺候,生活琐事亲力亲为,干过不少粗活,力气大也正常。 金贵忠探头,眯眼笑道:“时玉,看妹妹多可爱,摸摸妹妹的脸。” 金碎青与金时玉面对面,看得清楚,他眼底飘忽,泄出一股杀意,很快又隐藏起来。 脑中系统:“三、二……” 金时玉抚上金碎青脸颊,指尖重茧划在她脸上。 糙糙的,有些痒。 在系统倒计时结束前一秒,金碎青挣扎着,从襁褓中抽出小手,抓握住金时玉手指,开始放声大哭。 脆弱的婴儿没比兔子大多少,更重些;比猫叫得声没小多少,更吵些。 金时玉小臂用力,箍住婴儿,怕她乱蹬。 就像杀类似兔子的小动物时要放血,动物挣扎,血会溅得到处都是。 他讨厌溅血。 不过怀中婴儿没乱动,只是攥着他的手指哭。 金时玉卷翘眼睫轻颤,收敛杀意,面无表情地看向金贵忠:“她哭了,她不喜欢我。” 金贵忠脸色一阴,示意奶妈抱走郡主。金时玉抬手送,奶妈伸手接。 结果,小郡主不放手。 小郡主都到奶妈怀里了,还抓着金时玉不放,大张着嘴,哭得声音更大,如何哄也哄不好。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良久,迟来的小丫鬟弱弱道:“少爷,小郡主不是讨厌你,是喜欢你。” * 金碎青又回到金时玉怀中。 握着金时玉的手指,金碎青一边嚎,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虽说敛了杀意,蜜杏儿一般的瞳仁依旧是冷淡的,没有理她,看的是被她攥住的手指。 金时玉用力,想要抽出,金碎青握得更用力,却停了哭泣,她得见好就收。 系统:“任务完成。” 金碎青松了一口气,这种方法果然可行。 程序性系统有个好处,在运行过程中容易产生漏洞。 系统要求是具体的,能引起金时玉反感的行为,并没有智慧到可以阻碍、规避切实行动过程中,金碎青以何种方式完成任务。 任务只是说哭,没说怎么哭,也没要求哭的时候不能做什么。 这给了金碎青“作弊”的空间。 金碎青抓住了这个漏洞,加入一些小动作,使任务作用南辕北辙。 细节决定成败,哭果然是个技术活。 金碎青高兴,攥着金时玉的手指晃了晃,俏皮地朝金时玉吐了一个口水泡泡,开始咯咯咯地乐,她期待,金时玉能被她逗笑。 可惜。 金时玉抽不出手指,就任由金碎青抓着。他既不笑,也不说话,木头人似得抱着她。 眼神依旧是冷的。 * 金碎青坚信“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 事关性命,不信不行。 金碎青一边喝奶,一边思考是否要做一个恶毒的女人,提早做掉金时玉。 系统不乐意,这次改放电,电得金碎青不停吐奶,险些吓死两奶妈。 她咳奶,心中叫骂:“只许他杀我,不允许我杀他是吧,回答我!” 系统不语,只是一味的警告,金碎青被迫打消这个想法。 金碎青不是一个被动的人。,法无禁止即可为,系统不让来硬的,来软的不就行了? 她试着梳理思路。 女配作死任务的目的,是惹金时玉讨厌,达成最后女配死亡的条件。 不能杀金时玉,那就要想法办让金时玉不杀她。 金碎青眼前一亮,快速确定目标:刷金时玉好感。 借助妹妹的身份,提高金时玉好感度,在未来假千金死亡的剧情节点,手下留情,给她逃跑的机会。 现在看,任务发布有时间限制,密度不高,系统拥有程序性漏洞,利用这些稍加变通,逆反系统刷好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金碎青开始尝试。 一日,金碎青刚睡醒就开始嚎,喂奶不吃,玩具哄不看,急得三人团团转,差点去请郎中。 忽然,小丫鬟福至心灵:“小郡主是不是想哥哥了?” 金碎青立马不嚎,开始咿咿呀呀叫。 不一会,金时玉出现在房间里。 金贵忠不在,奶妈抱着金碎青,指挥道:“金时玉,去拿起那个机猴鼓逗小郡主。” 直呼其名,实为不敬。 在富贵人家做下人,要长一双“有用”的眼睛,看清谁尊贵谁不尊贵,讨好谁疏远谁。 小郡主比金时玉重要,把小郡主伺候好,能叫小郡主喜欢才是王道。 奶妈是蹬鼻子上脸的人,伺候尊贵的人,便也觉得自己尊贵,能随意使唤人了。 另一个奶妈默认了她的行为,没有说话,甚至瞪了一眼想要开口的小丫鬟。 小丫鬟无法,只能稍稍行了一礼,将机猴鼓递给金时玉。 他沉默着,按照要求逗弄小郡主。 金时玉没见过机猴鼓,他小时没有这种精巧的机械玩具,不会用,操作半天,也没让鼓响起来。 奶妈骂了句“笨死”后,将小郡主递给金时玉,按一下猴子的天灵盖,机械小猴开始挥舞手臂敲鼓。 “小郡主,看,你最喜欢的机猴鼓。”她一手握着机猴鼓,另一只手悄悄摸到小郡主背后,语气不善,“金时玉,你抱稳了,若敢摔了小郡主……” 金时玉无言,一动不动,视线错开邦邦作响的机猴鼓,看向奶妈藏在婴儿背后的手。 奶妈嘴上不停地数落,手隔着襁褓,捏住金碎青皮肉,狠狠用力一拧。 正盯着机猴鼓,思索怎么刷好感的金碎青后背一疼,身躯一弹。 谁掐的她?! 金碎青看金时玉,清浅琥珀色眼眸古井无波。 几日不见,金时玉已能将情绪压得极好。 不是他,金碎青皱起眉头,大眼一转,看向另一侧奶妈。 奶妈笑意温柔:“小郡主,小郡主……” 金碎青不哭,奶妈拧着皮肉的手愈加用力。 疼得她又一震。 这手劲儿,给了普通婴儿,早就疼得哇哇大哭了。 可金碎青是套着婴儿壳子的成年人,一眼看透这俩奶娘心理的小九九。 青阳公主死得早,身份尊贵的小郡主没有娘,亲近的便会是贴身照顾的人。 奶妈们不光想混个脸熟,更想做金碎青的“亲妈”,保将来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她掐金碎青,哭却是在金时玉怀中。 婴儿懂什么,懂疼了饿了累了要人疼,哭了找奶妈。小郡主哭着找她,自然会在金府中有个小郡主亲近的好名声。 至于金时玉? 不受宠的人,赶不上金贵忠后院一条名贵的猎犬,刚好做垫子。 金时玉有前科,理由都不用找。 小少爷讨厌小郡主,伤害小郡主,奶妈英勇阻止,立大功。 金碎青忍痛瞪金时玉。 不是,哥,她都这样陷害你了,还不吭声? 只见金时玉盯着奶妈的手腕看了一会儿,默然将视线移到了机猴鼓上。 金碎青:“……” 他知道,但当没看见。 难不成,金时玉养过比格? 又一想,人都拧着她皮肉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了也没哭,她也是不遑多让的忍人。 金碎青思索片刻,决定不忍,襁褓里的身躯开始扭动。 奶妈见状尖叫:“金时玉,不是叫你抱好小郡主么,居然敢让小郡主不舒服!” 说罢,就要将婴儿抱回来,没料到金碎青挣脱襁褓,挥手拨开机猴鼓。惯性使然,小鼓从奶妈手中脱手,砸在她脸上。 奶妈:“哎呦!” 金碎青抬手,身体用力一扭,揪着金时玉的衣领,背朝奶妈,光着身子扑进他单薄的胸膛,露出青紫泛红的后背后,果断开始哭。 抱着金时玉脖子,贴着他耳朵大声哭。 金碎青势必以魔音穿耳之势,攻破金时玉耳膜。 让你不吭声,还要本姑娘亲自替你撒气。 装瞎,聋了也活该! 见状,小丫鬟惊叫,另一个奶妈急得要捂她的嘴。小丫鬟咬了她一口,扭身跑出去,边跑边喊:“她们伤了小郡主!” 一阵兵荒马乱,到两位奶妈都被请出去了,也没人能将哭嚎的小郡主从金时玉怀中抱出来。 最终,金时玉冷脸坐在床边,在小丫鬟教导下,有规律地轻拍金碎青后背,才将她哄睡。 他将金碎青放到摇篮中,转身要走,没走成。 金碎青抓着他的衣角,睡着了也不松手。 名叫卉红的小丫鬟柔柔道:“少爷,小郡主是真的很喜欢您,您留在这里,吃完午饭再走吧。” 金时玉顿一下,摇了摇头,没再犹豫,他拨开金碎青的手,快步离开房间。 直到过了很多年,金碎青才迟钝地意识到,金时玉为何会如此忍气吞声。 她还有一个小郡主的身份。 而无依无靠的金时玉什么也没有。 * 到一岁,小郡主还没有名字。 原因无他,无人敢起。 亲爹是不可靠,亲娘是不可说,姓金还是姓皇甫,没人能拍板。 金贵忠躲着拖着,拖到一岁多,连周岁宴,抓周什么都没有。 最后,还是皇甫瑛下谕旨,为小郡主操办周岁生日宴,以小郡主名义,大赦天下。 算是正式认了她的身份。 九州内无人不称赞女帝仁慈博爱,天家添丁恭喜云云。 为庆贺小郡主周岁,礼部詹事府放灯三日,敬天祈福。 金碎青冷笑,早干嘛去了,这时候想起大操大办了? 周岁宴当天,皇甫瑛带着皇甫黎亲临金府,阵仗之大,令帝都全城人哗然。 周岁礼物,填充一辆辆硫兽车,排满一街,围观之人退避三舍,不敢冲撞。 皇甫瑛着便装,牵着皇甫黎,迈入金府。 而宴席角落,金碎青赖在金时玉怀中,研究新的玩具。 是一只机械蝉,只要按后背翅膀,就会发出嗡嗡的鸣叫声。 专业使然,金碎青对这个世界的机巧都很感兴趣,左一下右一下地拆,研究它的构造。 她演得很好,让旁人觉得,就是一眼大漏光的熊孩子胡乱拆玩具。 金时玉习惯金碎青粘着,给她备了一个小口袋,专收被她拆开的机巧。 他面无表情,臂弯托金碎青屁股,另一只手熟练接她扔开的零件。 金碎青快要拆到机械蝉的核心时,机蝉被夺走了。 她抬头看始作俑者,是她另一个“哥哥”——皇甫黎。 皇甫黎与金时玉同七岁,稍微高壮些。 忽略金时玉,他拿着残缺机蝉逗金碎青:“这就是我的妹妹?” 金碎青看了一眼金时玉。 他没说话。 再看皇甫黎,似乎也没打算和金时玉说话,他专心逗金碎青:“以后,我就是哥哥了哦,妹妹。” 皇甫黎故意举高,不给她:“真可爱,眼睛比小姨和金贵忠的都大,是小姨亲生的吗?” 金碎青装傻阿巴阿巴。 是啊小混蛋,我是你奶奶,快把东西还给你奶奶。 皇甫黎叹气:“真可惜,没有见证妹妹的出生。” 金碎青白眼。 你是可惜没有杀掉你奶奶我吧。《 》 4、名字的含义是 皇甫黎:“给我妹妹,我要抱她。” 金碎青赶紧搂住金时玉脖子,心道,这小兔崽想干嘛。 极少见的,金时玉犹豫了,没有立刻将金碎青递出去。 金时玉视线轻扫过皇甫黎,仅一下就避开,将臂弯里的金碎青向上抱了一下:“她不想。” 皇甫黎冷嗤,朝金碎青张开双臂:“妹妹,皇甫哥哥要抱你,让我抱。” 金碎青不吭声,将脸埋进金时玉肩颈处。 她才不要让这个差点杀了她的小畜生抱。 皇甫黎眼角轻抽,耐心告罄,紫薇城中,除了母亲,只要他搬出皇甫这个姓氏,没有人敢拒绝他。 今天他必须要抱到妹妹。 皇甫黎拿着机械蝉,凑近金碎青,在她耳边摇:“让皇甫哥哥抱,哥哥就把机械蝉还给你。” 金碎青挪了挪屁股,露出小半张脸。 见状,皇甫黎会心一笑,小孩儿多好哄。 殊不知,在场的,年龄最大的,是金时玉怀中的金碎青。 金碎青扭头的原因并不是机械蝉,而是脑中沉寂多时的系统又开始作妖。 系统:“任务:闹,使皇甫黎受伤。倒计时一小时。” 金碎青心念黑心系统,转过脸,定定盯金时玉侧脸,开始思考对策。 亦如坏心眼奶妈掐她那日,她人在金时玉怀中,伤了皇甫黎,受罚的只会是照顾她的金时玉。 很好,系统居然会隔山打牛了。 金碎青想了想,松开金时玉,伸手去够皇甫黎手中的机械蝉。 没想到,金时玉手臂一紧,将金碎青抱得更紧。 金碎青不可置信地看金时玉一眼,金时玉朝她小幅地摇了摇头。 天,金时玉是在在乎她的安危吗? 金碎青心口咚咚乱跳,视线向上抬,对上金时玉双眼时,心跳又被她果断按了下去。 金时玉双眸冷淡,不含关切,只是单纯皱眉,明显是担忧生事端,将他牵扯进去。 金碎青撇嘴不管他,探出半个身体去抓机械蝉。 皇甫黎将金碎青强携进怀中,才把机械蝉给她。 皇甫黎不会抱,双臂箍住她,金碎青忍着难受,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稳稳靠在皇甫黎身上,专心玩蝉。 果不其然,她没等一会,皇甫黎的手就酸困了。 候在身边的金时玉适时伸手,毕恭毕敬道:“太子殿下,请将她还给我吧。” 皇甫黎也自觉无趣,妹妹虽然香香软软,到底是未来能和他夺权的人,而且抱孩子又累又无趣,便将人交了出去。 金碎青抓住二人交手时机,轮圆臂膀绕一圈,手中机械蝉翅膀划过皇甫黎的脸,狠狠砸向金时玉。 机械蝉翅膀虽薄,却不尖锐,只在皇甫黎脸上留下一道白痕。 金时玉就有些惨了。 机械蝉刚巧砸在他的额角,力气不小,挂开一小片皮肉,鲜血沿着光洁的额头,滴滴答答往下落。 金碎青心跳停一拍,坏了,婴儿身体不好控制,她没收住力气! 老天鹅,他疼不疼啊? 只见金时玉微滞,抬手摸额角揉捻伤口,微微刺痛,伤得不深,只是有些吓人罢。 皇甫黎怀中的小郡主似乎被吓到,指着金时玉的额头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挣扎,皇甫黎终于脱力,婴儿从臂弯中滑了下去,摔在地上。 这一摔,小郡主嚎得更大声。 这一闹,宴席上觥筹交错的贵人们终于注意到这片小角落,人们慌得不敢凑近,为赶来的皇甫瑛和金贵忠让道。 两大一小,金家的两个,一个坐在地上哭,一个捂着流血的额角发呆,就剩小太子看着完好无损。 一时间,发生了什么,众人心中自有定夺。 皇甫瑛皱眉,健步上前,扯过没反应过来的皇甫黎,抬手给人一耳光,又快又狠,扇得皇甫黎侧开脸。 因轻度凝血障碍,脸颊很快就红了。 皇甫瑛:“向小郡主道歉。” 皇甫黎捂着脸默了默,很快道:“对不起妹妹。” 妹妹二字,他咬得很死。 皇甫黎清楚,皇甫瑛打他的这一张,不是真关心小郡主。 而是在警告他,做事不够干净,就要受到惩罚。 女帝是在算他没能杀了小郡主的账。 金贵忠和稀泥:“就是孩童间的小打小闹,圣上莫要生气,不是什么大事,无需责怪太子。” 皇甫瑛凤眼凌厉,蔑金贵忠道:“做错了就要认,这便是规矩。” 用脚趾头也能看出,皇甫瑛在指谁。 金贵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两股战战,额头冒汗,他强装镇定,傻道:“您说得对。一个巴掌拍不响,郡主与时玉亦有错,回去我好好教训他们。” 金碎青一边嚎,一边眯着眼偷看她的“姨妈”和“亲爹”演戏。 演来演去,没人关心她和金时玉。 忽然,皇甫瑛余光一撇,扫了一眼金碎青。那视线之中,审视意味实在太浓,金碎青直觉危险,发出警报,滴滴作响! 皇甫家的都是狼,没有一个简单的。 皇甫瑛心想,皇甫韶尚在襁褓时,就通晓用哭来吸引母上注意力。更可贵的是,婴儿皇甫韶已能察言观色,可快速分辨母上情绪。 仅需一眼,皇甫韶便懂得分寸,见好就收。 她的女儿又如何? 皇甫瑛不着痕迹,余光凝金碎青。 女帝眼神实在犀利,金碎青畏惧,身躯轻颤,刚想要闭嘴。 一瞬,她心念一动,选择哭得更大声,眼泪鼻涕一起往嘴里流,看着要多蠢有多蠢。 皇甫瑛轻笑,不屑地收回视线,对金贵忠道:“今日是郡主的生日宴,听闻郡主还未取名。” 她招招手,女官呈上册子,皇甫瑛顺手扔进金贵忠怀里,“朕命詹事府,寻来好字,赐名小郡主。” 金贵忠恭敬,以他为首,金府上下齐齐跪地,打开册子,大字晃晃洒脱。 待金贵忠看清,他脸色一变,不得不强颜欢笑:“碎青,秋阳入竹碎青红,小郡主得名金碎青,好名,真是好名!” 刚得空喘口气的金碎青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碎青,碎青阳公主。 别人是胸口碎大石,她是胸口碎亲妈! 这名字原来这么晦气,金碎青抽了抽鼻子,彻底放弃读空气,嚎得声音更大。 反正现在没人理她。 * 一阵鸡飞狗跳,最终是金时玉抱着嚎啕大哭的金碎青离了宴席。 刚一进屋,满脸是血的金时玉将卉红吓了一跳:“哎呀!小少爷,这是怎么了?” 金时玉将抽噎的金碎青放在床上:“宴会上生了事端,无碍,都已经解决了,没什么大事。” 卉红赶忙出去取药打热水,房间内仅剩兄妹二人。 金碎青坐在床边,偷悄悄观察金时玉。 金时玉不避她,从袖子中抽出一块沾血的蚕丝帕子,他打量片刻,将帕子扔在桌上。 金碎青记得,那是二人离开宴会时,皇甫瑛身边的女官递给他的,那女官道:“金小少爷受了委屈,女帝心疼,差我给您送帕子,擦擦吧。” 金时玉点了点头:“圣上恩情,时玉没齿难忘。” 女官不做表,无言看他,直到金时玉用帕子沾了沾伤口,才转身离开。 金碎青噘嘴想,哥你那随便乱扔的态度,还说什么没齿难忘? 这帕子给得实在太巧,赶在大宴上,金时玉受了委屈,偏生皇甫瑛不当面给,非要背着人给。 金碎青打嗝,吹了吹额角的胎毛。 皇甫瑛不愧女帝,行事看人自有一套准则,拿捏人也是信手拈来,一眼就能看穿金时玉。 观察金时玉一年,金碎青发现,这人似乎与《风临天下》中,浪名帝都的纨绔不大一样。 金时玉为人还挺低调的。 平日沉默寡言,不多生事端,遇事也是能避就避,除过初见她险些被他掐死外,没见过金时玉同谁急过眼。 金碎青又想,对于金时玉现在的处境,低调确实没坏处,他也没什么高调的资本。 金碎青有些心疼。 不过仅一瞬,这点怜悯的苗头立刻被她按死。 她也没比金时玉好到哪儿去。 皇甫瑛那般敏锐,连一个刚满一岁的孩子都试探,眼神冷得吓人,金碎青险些就被她唬住了。 她敢打包票,如果今日宴席上,但凡她表现出一点机灵,漏出一点破绽,她绝对活不过今日。 金碎青悄悄扶了扶胸口,好在反应快,傻子装得很及时。 看来为了活命,她以后也得一直装傻子。 忽然,脑海中,系统提示任务完成。金碎青叹气,装傻子多简单,比绞尽脑汁完成任务容易多了。 金碎青望向金时玉,此时“哥哥”正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什么,竟抬手揉搓额角的伤口。 刚结痂的伤口又被他揉开,鲜血溢出,沾染食指。金时玉放下手,盯着血看,用拇指揉搓,待手指上血迹干涸,搓不开了,又去扣伤口。 如成瘾一般,如此往复,看的金碎青后背发凉。 他在干嘛?!不疼么? 她看着都觉的疼! 在不知第几个循环,金碎青实在是忍不住了,对金时玉背影开口叫:“噶……嘎嘎……” 金时玉终于停下动作,扭头看她。 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泛起一丝涟漪,金碎青看不懂,分不清其中含着的是什么。 很快,那一点点情绪消失了。金时玉平静问她:“你叫我?” 金碎青笨拙地点了点头:“嘎嘎……” 金时玉低头将帕子收进袖中后,朝床走来。 那张宛如艺术品的脸上,干涸发黑的旧血与鲜红的新血交汇,小小的金时玉如刚从炼狱里爬出的玉面修罗。 “你不怕我吗?”金时玉蹲在床边,与金碎青平视,盯着她的双眼看,“我差点杀了你。” 金碎青眨了眨一双大眼,咯咯地笑,大声叫:“嘎嘎!” 怕? 怎么能怕! 这可是刷好感的好时机! 金碎青贯彻时不再至机不再来,好感要刷到底的原则,挥舞肉乎乎的双手,腾挪身体靠近金时玉。 他伸出双手,支在金碎青身体两边,防她从床上摔下来。 妹妹似乎很蠢。 蠢妹妹伸手贴他脸上,朝额角撅起嘴,发出“呼呼”的气音。 金时玉又一怔。 她手掌湿乎乎,嘴里喷出的口水比呼出的气还多,她一边吹,一边用手轻轻拍他脸颊。 金时玉嫌弃金碎青的口水,捏住了她的脸,将人稍推远些。 金碎青坚持道:“嘎嘎!嘎嘎!” 金时玉轻哼。 金碎青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歪头看他。 “不是嘎嘎,”金时玉擦脸,“是哥哥。”《 》 5、三岁 三岁,一个神奇的年纪。 幼儿发展的分水岭,有的人展现出过人的天赋;而有的人,正花枝招展地展现过人的愚笨。 金碎青是后者。 她抓住这个年龄段,开始了愉快的装傻生涯。 比如,在其他小孩儿能说一些完整的话时,她说的最多的“嘎嘎”。天天“嘎嘎嘎嘎”,不知情的人进了她的院子,还以为养了鸭子。 不过“嘎嘎”本人不嫌吵,因为他听得少。 金时玉人长到八岁,已进入国学院学习,下学回家才会见到金碎青,又恰好饭点,金碎青专注吃饭,饭后“嘎嘎”不久,就到了睡觉的时间。 金碎青睡眼惺忪,扯着金时玉衣角:“嘎……嘎嘎。” 金时玉了然,点一盏昏黄的灯,坐床上,架小桌,留在在金碎青身边画图写作业。 初等学院教授一些基础性学科,不光有诗书礼易琴棋书画这种古代必备科目,甚至有基础法械设计原理与绘图。 她不想让金时玉走,为的就是看他画图。 金碎青翻身,她装得说话不利索,腿脚不方便自然也得跟上,走路跌跌撞撞,金时玉伸手扶她,金碎青借力,摔坐在双腿他腿中间,装懵懂地看金时玉画图。 有一说一,金时玉画的法械图…… 很烂。 一只要用翅膀飞的灵巧机械鸟,金时玉画得像蹲窝的老母鸡。 金碎青:…… 这,飞得起来吗? 金碎青仰头看金时玉,他眉头紧皱,大概也有所觉察,自己并没有什么法械设计的天赋。 平日里淡淡的金时玉,周身正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金碎青眨眼:“嘎嘎。” 金时玉不理她,擦掉鸟的右翅,冷道:“是哥哥。” 好吧,金碎青撇嘴,看在你这么可怜,连图都画不好的份上,这次叫准一点,于是她开口:“哥哥。” 金时玉停下笔,低头看金碎青。 金碎青嘿嘿一笑,又连着叫了他好几声,趁他注意力不在图纸上,一把夺过炭笔,在图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线条流畅,弧度优美,金碎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金时玉啧了一声,夺过金碎青手中炭笔,低头要擦,却发现,金碎青这一笔,不管是位置还是形状,恰好填在最适合鸟翅的位置。 他只要沿着这道弧线画,就能解决他鸟翅膀一直不能画对称的问题。 金时玉握笔,微微睁大眼睛,低头看怀中的金碎青。 金碎青手舞足蹈,高兴地拍手,作势还要抢他手中的炭笔。 他恍惚一下,意识回笼,将炭笔举高,避开金碎青霸道的小手。 大概是他想多了。 金碎青似乎还是那个迟钝又蠢笨的妹妹。 * 因为金碎青展现出的过于迟缓的发育速度,最先看不过去的不是亲爹亲哥,而是她宫里日理万机的姨母。 皇甫瑛不想让金碎青太聪明,但毕竟是皇甫韶,她妹妹的女儿,太蠢了也不是一回事儿。 金贵忠天天住花楼不着家,金时玉只管金碎青日常生活,其他一概不管不问,皇甫瑛从皇甫黎处挑了个老师,送到金府为金碎青开智。 自周岁宴皇甫黎后,金碎青可以名正言顺折磨的第二个人出现了。 法械宗法械师,柴子薪。 年少有为,听闻十几岁便展现出过人的法械设计天赋,留在紫薇城,干了十年,好不容易被皇甫黎选中作老师,迎来进升机会,结果转手被打包扔到金府。 作传闻中的笨蛋小郡主的开蒙老师。 第一日,柴子薪第一次见金碎青,笑着与她打招呼:“小郡主好。” 趴在金时玉怀中的金碎青:“嘎嘎。” 柴子薪以为金碎青喜欢鸭子,从他随身背的巨大工具包中取出玩具机械鸭,弯腰凑近金碎青,捏着嗓子道:“小郡主,看,是嘎嘎。” 机械鸭发出更刺耳的“嘎嘎”声。 金碎青憋笑,装糊涂,仰头看金时玉,金时玉面无表情道:“她是在叫我。” 金时玉再强调:“她在叫哥哥。” “哈哈”,柴子薪僵在原地,尴尬一笑,将机械鸭子递给金时玉,“送小郡主的礼物。” 金碎青要去拿,金时玉抱着她避开,道:“她不喜欢。” 金碎青:? 谁说她不喜欢的? 金时玉面色无虞,近一本正经,金碎青却看得清楚,他分明是嫌一个天天“嘎嘎”的妹妹已经够吵了,再加一只不停“嘎嘎”的鸭子,更吵。 金碎青悻悻收回手,向柴子薪投出一个略委屈的笑。 柴子薪心领神会,坚持将机械鸭塞进金碎青手中:“喜好可以培养嘛,刚巧试试小郡主对机巧的敏锐度,好因材施教。” 金碎青把玩机械鸭的动作一顿,很快,不着痕迹,继续研究。 人是皇甫瑛派来的,自然是向皇甫瑛负责,派什么老师来不好,偏偏挑了一个法械师开蒙。 又是明晃晃的试探。 皇甫瑛是要试探,这三年间,金贵忠有没有私下培养金碎青。 金碎青玩弄两下鸭子,忽然佛生气般,尖叫着用力将鸭子砸向地面,机巧遂即四分五裂,摔出内里小巧的燃硫机,细小爆裂后,烧成一摊黑泥。 金时玉见状敛眉:“柴先生,现在让她接触燃硫机驱动的玩具,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硫底金蕴含能量,比较危险,寻常给小孩玩的玩具,都是通过发条或轴承驱动,避免燃硫机受到碰撞挤压,自燃爆炸,致使幼儿受伤。 柴子薪笑得更尴尬,作揖道:“哈哈,柴某的错,忘了小郡主还小,柴某给小郡主赔不是。” 面前兄妹两个齐齐盯他,柴子薪冷汗直流。 他也不想,只是不得不做。 收拾包袱离宫前,虽然皇甫瑛没说什么,可这机械鸭,是皇甫黎给他的。 皇甫黎笑着说:“柴老师将这个带给妹妹,就说是老师送给她的礼物。” 鸭子落手一瞬,不正常的重量引起柴子薪警觉:“太子殿下,这鸭子是由燃硫机驱动,有风险,给小郡主玩,不太合适。” “柴老师说笑了,”皇甫黎道,“妹妹可是金家的孩子,生来就是要造燃硫机的人,怎么会有危险呢?若碎青妹妹喜欢,柴老师告诉我,我再给妹妹准新的玩具。” 柴子薪收下机械鸭离开,踏出东宫刹那,冷汗直流。 虽早有耳闻,年仅八岁的皇甫黎心眼比海深,紫薇城里的老师傅也点过,作太子的老师要留心,彼时柴子薪不明白,八岁小儿能有什么心眼。 今日一见,惊觉恐惧。 以前幻想,做太子老师能平步青云,现在看,离宫去金家任教,也不算坏事。 不出半日,柴子薪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在金碎青第十八次指着苹果,说出“嘎嘎”时,柴子薪感觉自己岌岌可危的发际线又向上挪动了三寸。 徐徐清风来,透彻凉爽。 柴子薪额角青筋暴凸,第十九次,强行耐心道:“小郡主,这是苹果。” 金时玉插着卉红切好的苹果块,送进金碎青口中,她嚼嚼吧咂嘴,以气吞山河之势,大声道:“鸭子!” 说完,金碎青眨巴双眼,看眼前的柴子薪要裂开了。 柴子薪深呼吸几次,蓦然起身,一句“我出去透透气”,离开房间,不一会,屋外传来压抑至极地低吼。 金碎青偷笑着张开嘴,等金时玉喂苹果。 意料中的苹果没来,金碎青疑惑扭头,正对上金时玉探究的眼神。金时玉盯着沈苌楚看了一会儿,才低头插起苹果,送进金碎青口中:“为什么要故意气他?” 正嚼苹果的金碎青一滞,眼巴巴地望金时玉。 金时玉比她想得要敏锐很多。 “嘎嘎,”金碎青不假思索,含着苹果大声说话,装作呛到,猛烈咳嗽,“咳咳……咳咳……” 金时玉放下果叉,将金碎青抱在怀中,熟练地拍打她后背,为她顺气。 趁他看不见,金碎青吐舌,将口中尚且完整的苹果吐了出去。 * 在一众人通过各种方式,得知金碎青可能是稀世罕见的笨蛋后,其中最开心的,是金碎青的渣爹。 金贵忠像得了什么宝贝,头一次,抱起金碎青在金府遛弯。他身后跟着一串下人,生怕金老爷一个想不通,把金碎青沉了池塘。 父女二人停在池塘边时,下人们都屏住呼吸。 金贵忠指着铺满荷花的池塘,逗金碎青道:“碎青看,是荷花。跟着爹爹念,荷——花——” “嘎嘎!” 金贵忠大手一挥:“小郡主喜欢鸭子,明日去寻两只,养在池塘。” 跟在身后的卉红悄然松口气,看着金碎青脸皱成一团,明显不大高兴,答道:“回老爷,小郡主不喜欢鸭子,她是在唤时玉少爷。” 金碎青心中冷哼,果然渣爹,孩儿都三岁了,还什么也不知道。 金贵忠脸皮比天厚,仰头大笑:“金时玉呢,叫他过来。” “回老爷,今日并非休沐,少爷上学去了。” 小的不知,大的不清,这爹可做得可太好了。 两次碰壁,金贵忠自讨无趣,便抱着金碎青进了自己的院子,身后的下人默契十足,齐刷刷停在院外,不踏入门槛一步。 金碎青还没弄清情况,已被金贵忠抱进房间,随手放在凳子上。金贵忠不管她坐没坐稳就放手,金碎青闪一下,用力抓住扶手才勉强摆正身体。 渣爹。金碎青差点厥过去,扑克脸金时玉都知道把人放好再松手。 金贵忠无知无觉,转头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鎏金琵琶,纵情弹奏。他闭上双眼,手指如飞,音弦流畅,宛如瀑布飞流从九天坠落。 不管渣爹弹得专注,金碎青的注意力被桌子上的图纸吸引,金贵忠宽阔的书桌上摆满各式法械图纸,尽是金碎青没见过的。 对于金碎青,同老鼠落入米缸有什么区别! 趁着金贵忠没空搭理她,金碎青抓起最边缘一张图纸细细端详。 这是一张机雀设计图,单从外形上判断,类似现代翼式喷气背包飞行器,透视图简洁,线条交错。机雀最中心有一个圆形空缺,贯链全部结构。 金碎青猜测,这应当就是安装燃硫机的地方。 过分关注图纸,她没注意到耳边琵琶声停,金贵忠上前夺走她手中纸张,并未生气,将它团成纸球,扔进竹篓:“碎青,莫要看这些心烦事,你爷爷当初逼我学法械,今日,你来随爹爹学音乐。” 仿若打开闸口,金贵忠絮叨着,挥手扫开图纸,让金碎青站在桌子上:“碎青,奏乐,跳舞,享受人生。法械,狗都不学!” 他架着金碎青,像操纵木偶一样胡乱摆动她的四肢。 隔着这诙谐又搞笑的一幕,金碎青似乎能看到,曾经的金老爷,是如何逼迫金贵忠学习法械。 怪折磨人的,金碎青想。《 》 6、熬老师 金贵忠玩累了,终于把金碎青放下来,专注研究琵琶去了。 金碎青一脸无语,抓过桌子上仅剩的图纸专心看,却发现自己看不懂。 虽然九州法械与现代机械工程学有部分共同之处,却更具有幻想色彩,对她来说,是一门崭新的学科,她得从头学起。 金碎青抬头看金贵忠,渣爹已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不可自拔。希冀他教,不如立刻求神拜佛,给她托梦,让她一夜通晓法械原理。 她脑海中出现柴子薪的脸。 很快,金碎青摇摇头。 上面有皇甫瑛盯着,柴子薪那种技术型中年男软弱,藏不住事,一旦她表现得感兴趣,肯定会暴露。 金碎青转得飞快的头脑里,忽然想起系统的声音:“任务:留金时玉陪学。倒计时一天。” 金时玉入国学院不久,与他来说,是打基础,建立认知的关键阶段,这时候拉人过来陪她开智,就是在故意浪费他的时间。 逆天系统,浪费光阴,谋财害命。 “时间”是所有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高中折磨的东大学生的执念。 而且,看金时玉平日对待作业的态度,图都画成那样了还没放弃,必然也是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 金碎青心中的罪孽感更重了。 低头看手中的图纸,金碎青又大又黑双眼转了一圈又一圈,思考对策。 如何才能在不阻碍金时玉学习发展的情况下完成任务,并且,她还能从中获利,不惊动皇甫瑛,提早了解法械基础? 金碎青攥着图纸,盯渣爹背影,忽灵光一现。 “爹爹!” * 黄昏,金时玉坐在饭桌前,身旁是金碎青。 彼时他正在上课,金贵忠不顾其他,匆忙将人从国学院接回来,劈头一句:“从今天起,你暂时不要去上学,专心陪妹妹。”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金时玉明白,金贵忠只是在通知他。 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桌子对面,卉红不敢说话,专心布菜,喂金碎青吃饭。 低气压下,唯有金碎青的碗筷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金碎青似乎很高兴,噘嘴示意,向卉红讨要一块鸡腿肉。 见金时玉筷子分毫未动,男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人又瘦,卉红不忍,压低声音宽慰他:“时玉少爷,莫要生气了,先吃饭,不要伤了身体。” 金时玉垂下眼睫,摇摇头:“我没有生气。” 金碎青嚼鸡肉,心想:真能忍,这时候,居然还能说出不生气。 金时玉平时不会留在她这里吃饭,今日是被金贵忠强行按在此处,同这他不能上学的罪魁祸首一起吃饭。 很明显,她“哥哥”什么也吃不下。 她悄悄观察金时玉脸色,纤长的眼睫盖住双眸,她不好探究,稍向前倾,想看仔细些。 蓦然,金时玉扫她一眼,金碎青虎躯一震,吓得差点从桌椅中间的缝隙滑下去。金时玉放下筷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金碎青紧张地小口喘息,方才金时玉的眼神来的又急又快,实在有些吓人。 里面藏着金碎青无以言表的东西,像一匹凶猛的狼,被硬生生塞进温顺犬类的皮囊中。 稍纵即逝的,金时玉收回视线,握着她小臂的手掌用力一捏,他没收力,金碎青感觉到钻心的疼。 金碎青疼得瘪嘴,眼中大滴泪水往外涌,抓住金时玉手背用力扣,指甲嵌进皮肉。 金时玉就像没有感觉,不阻止她,亦不松手。 过了好久,金时玉才开口:“金碎青。” 卉红端着碗筷,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你乐意,那今后我陪你,你最好别嫌我烦。”金时玉冷然,松开手,脱力般向后扯,金碎青指甲在他手背上拉出血痕,“我不吃了,吃不下。” 他摆好碗筷,起身离开,渐行渐远,隐入昏暗的院中。 卉红大喘气,赶忙撸起金碎青袖子问:“小郡主,疼不疼?” 金碎青吸了吸鼻子:“不疼。” “真……真的不疼?”卉红胆战心惊,小郡主是不是被吓坏了。 金碎青扭头看金时玉的碗,碗底仅躺着一片青菜,是金时玉金晚唯一动过的菜。 “不疼,”金碎青胡乱擦眼泪,示意卉红继续吃饭,“哥哥不吃,我吃。” 将人逼急了,总得有发泄的方式,金碎青想,现在不忍小痛,将来于她,是人头落地。 况且,她不吃亏,挠了几道血印儿。 她忽略隐隐作痛的小臂,一口吞掉卉红送来的小芋圆,伸出手给她看,委屈道:“哥哥,破了,要上药。” 卉红心领神会,饭后,端着一碗面,带着伤药,去了金时玉的小院——他与顾涵江一同居住的地方。 冷冷清清,卉红脊背发寒。 面前的屋子,就是曾经顾涵江上吊的屋子。昏黄光影打在窗户上。 好久,卉红才鼓起勇气去敲房门:“时玉少爷?时玉少爷,我是卉红,您睡了吗?” 投在窗棂上的影子微晃,稍后,破旧脱漆的木门被打开,金时玉披着薄衫,头发用一根泛着暗红光泽的木簪随意簪起,他立在门前:“怎么了?” 卉红端着药与面:“晚饭见您没怎么吃,手又受了伤,来给您送些东西。” 金时玉没说什么,侧开身体,让卉红进屋。 屋内布置也十分简陋,仅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桌面上一盏灯,灯下是摊开的书册和图纸。 放人进来后,金时玉回到桌前,继续看书。 卉红嗅到了微弱的血腥气。 她不敢做声,将盛着鸡腿的面和金疮药放在桌角,余光扫过金时玉手背,见他已将伤口包了起来,悄然退出房间。 待金时玉看完书,才扭过头看桌角。 他略过已经凉透的面条,取过小玉瓶,捏在手中把玩。 白玉瓶珍贵,盛放上等药,不会是卉红的东西,只会是他那个任性至极的妹妹差使人送来的。 此时无人,金时玉不再隐藏,他眼神阴鸷,拆开包裹严实的手。 原本零星的挠痕,被他用木棍划开,皮肤翻开,露出鲜红的肉。 这是金时玉的发泄情绪方式,开端是妹妹砸在额头上,令他头破血流的机械蝉。 母亲早亡,无人教导,他无师自通,用这种极尽严苛的方式,去加深恨意。 妹妹幼小脆弱,身上缠着他的血海深仇,似乎一合手,掐死金碎青,就能结束这些折磨。 可他需要忍,因为母亲说过,不该怨妹妹。 顾涵江捧着他的脸,昏暗灯光下,她眸子里折射出的光亮得灼眼,比见到金贵忠还亮。 她温柔地对他说:“时玉,不要恨妹妹,要恨金贵忠,是他害了我们!是金家害了我们!” “时玉,娘亲要你记得,活下去!为了恨,也要活下去!” 善良的娘亲给他指明了恨,只要他活着。 金时玉活着恨金贵忠,恨金家。 可金碎青姓金,他也是。 他不能恨妹妹。 所以,妹妹带来的痛,又成了他唯一的消解,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讨厌金碎青。 金时玉打开玉瓶,将药撒在伤口上,如火烧一般的剧痛令他生出一身冷汗,又痛又爽。单薄的衣料吸收汗水,黏在身上。 他端着那碗鸡腿面,到窗前倒掉,明日会有狗将其啃食殆尽。 总之,他不会吃。 吹了一会风,待汗吹干后,金时玉关上窗,不一会,屋内灯也熄灭了。 卉红快步回到金碎青房间,小郡主窝在被子里,听到响动,撅着屁股钻出被子,睁大双眼看她。 卉红颔首:“都送到了,就是……” 金碎青抱着被子,等卉红回话。 “就是,小少爷没有吃那碗面,全倒掉了。” 全倒掉了? 金碎青皱起眉头,思量片刻,又钻回被子,伸出小手,示意卉红熄灯。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剩下的,明日再说。 * 第二日,做足心理准备的柴子薪来到金碎青房间,等待他的,竟是兄妹二人。 柴子薪惊讶道:“金小少爷,你不是应该去上学吗?” 金时玉淡然:“今后不去学院了,父亲叫我陪碎青一同学习。” 柴子薪与金碎青皆看向金时玉,神色各不相同。 柴子薪是愤慨,气愤金贵忠如此不分轻重,好好的孩子被扣在家中,连学也不去上,成何体统。 金碎青是无语,金时玉这么一说,她在柴子薪那里的罪状,大概还要再添一笔“无理取闹”。 柴子薪叹了口气,将教具一一摆在桌子上:“那今日,小郡主随我安装拆解简易机巧?” 不上课还好,一上课,金碎青便开始昏昏欲睡。 任凭柴子薪如何催促,她手捏着机巧零件,双眼却已经要合上了,完全不听柴子薪指挥,随手搭在零件堆上。 不论猪牛马龙,统统堆成虫。 最后耍着性子,用力一推,统统扫到地上后,靠着金时玉呼呼大睡。 最终,是金时玉收拾残局,将教具机巧拼好,再替气得不轻的柴子薪收拾好,恭敬将人走。 第一天是这样,第二天也是这样。 金碎青生生熬了柴子薪一周,到第七天,柴子薪终于熬不住了。 不过几日,柴子薪愁得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整夜睡不着,挂着两个黑眼圈,如约而至。 柴子薪刚想开口请辞,话极少的金时玉主动开口:“柴先生,听说您是宫中有名的法械师,碎青不想学,您教我吧。” 金碎青乖巧坐在椅子上,抱着苹果啃,一边啃,一边观察柴子薪的表情。 柴子薪犹豫:“圣上那里……” 金时玉:“家中,我与碎青相处最多,若柴先生信任,碎青开智交给我,日后圣上问起,我来说。” 见柴子薪还在犹豫,金碎青决定火上浇油,拿着苹果朝着柴子薪砸去,口中喃喃:“要哥哥,不要你。” 煞时,柴子薪被气得气血翻涌,脸颊通红,看谦虚好学的金时玉无比顺眼,大腿一拍:“好!我教你!我也是国学院出身,院中学什么,我教什么,不学的,你想学,我也教,定不比学院教得差!” 金时玉躬身,恭敬地行了一个见师礼,定定道:“学生定不辜负老师期待。” 金碎青满意。 金时玉,孺子可教也。 半月余,金时玉听一对一家教课,金碎青不走,顺势赖在金时玉怀中,明面装傻,实为偷师。 柴子薪棱角都被金碎青磨平,即使金时玉在法械上天赋平平,也无比包容,可谓讲授细致,无微不至。 过了一整月,柴子薪要回宫述职。 临行前,他将一件由燃硫机操纵的小鸟送给金时玉,道:“初等学院内教具少,无法供给所有学生拆解,今日我单独给你一个,里面没有燃硫机,你多拆几次,试着独自绘图,待我从宫中回来检查。” 金时玉怀中的金碎青抢先夺了过来,自顾自地拆起来。 金时玉不管,送走柴子薪,任由金碎青拆痛快了,才取走小鸟。 * 夜半,金碎青悄悄钻出房间,捡起一根树枝,在院中砂石地作画。 她按照脑海中回忆法械鸟的构造,按照零件连接顺序,试着将它画了出来。 没有cad,没有参考图,纯手绘,有几个零件形状有些模糊,金碎青蹲在地上努力回忆,太过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金碎青。” 一瞬间,金碎青汗毛耸立,扔掉树枝,慌张转身,左脚绊右脚,一屁股坐在她绘制好的法械鸟上,趁机手脚并用,蹭掉地上的线条。 金碎青整个人被金时玉的影子笼罩,背逆光源,她仰头,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金时玉缓缓俯身,蹲在金碎青身前,她才看清。 金时玉勾唇,莞尔一笑:“妹妹在做什么?” 金碎青打了一个冷战。 这好像是金时玉第一次叫她妹妹。《 》 7、兄妹就是这样 坏了。 金碎青不敢动。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金碎青不敢移开视线,硬着头皮与金时玉对视。 金时玉笑意盈盈,蜜色双瞳发亮,他向金碎青伸出手:“妹妹摔疼了吗?” 金碎青屏住呼吸,手撑着地面起身,装作没看到他,绕过金时玉,迈步笔直,往房间内走去。 金时玉伸手,一把扯住金碎青小臂:“去哪?” 金碎青睁大双眼,目视前方,被他扯着,继续原地踏步。 我在梦游,我在梦游,金碎青催眠自己,死腿别抽筋快踏啊! 心中无限吐槽呐喊,都化作金碎青双腿的力气,越踏越又劲儿,即便手臂被扯到角度诡异,她照踏不误。 不能破功,不能破功。 金时玉蹲在地上,眼睫轻颤,冷冷嗤笑一声,松开金碎青,目送她推开门,一股脑钻进去。 在她回到房间,合上门前,金时玉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晚安,妹妹。” “嘎吱”一声打破夜色,终于吵醒睡在外侧的卉红。她起身,看到小郡主鬼上身一般,走向床榻,直挺挺地倒在被子上。 卉红被吓了一跳,赶忙去看人,见金碎青双眸紧闭,呼吸平稳,微微张嘴,发出细弱鼾声。 虽感到疑惑,卉红还是替金碎青掖好被子,披上衣服,推开门探查时,看到金时玉背身立在庭院中。 卉红更狐疑:“时玉少爷?” 金时玉背对她,正低头看什么。 见金时玉不回话,卉红又想到他那阴冷的小院,一阵后怕,怯生生地不敢动弹。 站了许久,卉红看到金时玉脚尖蹭两下沙地,才扭过头。金时玉瞳色浅,皮肤也白,月光下整个人白的发光,更像鬼,吓得卉红后退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时……时玉少爷!” “你睡得太死了,连小郡主走动都没发现,”金时玉说得平淡无波,“小郡主有梦游症,平日多注意些。” 卉红战战兢兢开口:“那……那要告诉老爷吗?” “你觉得,告诉他有用吗。” 卉红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头压得极低,死死攥紧双手:“我……知道了。” 金时玉转身离开。 卉红目送人走后,立刻逃回房间,撇一眼金碎青,逃命般钻进被子,不停打抖,半晌,她冰凉的手脚终于回了点温度。 一夜未眠。 * 柴子薪回宫述职,抓着师傅控诉金碎青罪孽快一个时辰,直到皇甫瑛派人传他才被迫终止。 临走前,师傅拍了拍柴子薪肩膀,提醒道:“圣上面前说话,开口前定要三思,尤其与小郡主有关的,更要警惕。” 柴子薪若有所思,等见了皇甫瑛,她正书案前批阅奏章,皇甫黎从皇甫瑛身后钻出,小跳着凑到他身边。 皇甫黎急切道:“柴先生,妹妹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柴子薪一顿,小心仰头,偷看皇甫瑛,斟酌道:“太子殿下,小郡主,不大喜欢法械。” “怎么个不喜欢?”皇甫黎道,“是我送的不合适嘛?难不成妹妹不喜欢鸭子,喜欢别的?上次看妹妹拿着一只蝉……” 皇甫瑛清清嗓:“小黎,老师教你的礼数呢。” 皇甫黎委屈退回皇甫瑛身旁,眼神却未曾从柴子薪身上挪开。 皇甫瑛:“郡主怎么个不喜欢?” 柴子薪:“回圣上,为小郡主授课月余,微臣发现,小郡主似乎天生厌恶机巧,不论何种授课方式,小郡主都会绝烦。” 皇甫瑛:“厌烦?” 与师傅交谈,柴子薪已能心平气和提起金碎青,他道:“小郡主她……似乎……” “但说无妨。” “小郡主她的确不大聪慧,开智极难,尤其在机巧法械上,没什么天赋,”柴子薪朗声道,“不光如此,小郡主性情刁蛮泼辣,缺乏礼数。” 皇甫瑛了然:“辛苦你了。” 又问了两句,皇甫瑛就继续专心公事,她身旁,皇甫黎作感兴趣状,天真道:“妹妹有那么笨么?万一是装的呢?” 柴子薪骤然警惕。 皇甫瑛也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宽袍大袖之下,柴子薪攥紧拳头,抑制发抖,回道:“小郡主年岁尚小,好恶表现尤为明显,尤其在亲近之人面前,依旧愚笨任性,不像是装出来的。” 皇甫黎:“金时玉?” 柴子薪颔首:“正是。小郡主离不开金时玉,甚至向金贵忠讨要,扣下金时玉,不叫他上学,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实在……。” 他隐去教授金时玉学识的事情。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妙。 皇甫瑛凛然,睨柴子薪一眼,道:“兄妹二人关系如何?” “不似寻常兄妹,”柴子薪回想金时玉金碎青相处,直言道,“若即若离,应当是小郡主单方面偏好金时玉,不过,在微臣看来,小郡主缺乏管教,虽在乎金时玉,却并未学会如何敬重金时玉。” 言下之意,小郡主是将金时玉当做一个亲近些的下人物件罢,不然也不会出现扣着人,不让人上学这种事情。 皇甫瑛满意地点了点头,按住还想再问什么的皇甫黎,叫柴子薪退下。直到他踏出午门,双膝依旧酸软,正午时分阳光暴晒,他双目发黑,摔了一跤,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柴子薪发现,他已经被抬回金府了。 柴子薪躺在床上,绝望地掰手指数数。 三年,还要熬三年,要熬到金碎青这小祖宗六岁,能上国学院,他才能结束这胆战心惊的生活。 柴子薪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子中,意图闷死。 另一边,金碎青正与金时玉一起坐在饭桌前。 金时玉说要留在这里吃饭,他取过卉红手中的筷子,塞进金碎青手中:“妹妹能自己吃饭,不要再劳烦卉红。” 卉红一怔。 等等。 小少爷叫小郡主什么? 留在金碎青身旁这么久,可从未听过时玉少爷唤小郡主“妹妹”。 卉红害怕不敢作声,默默等金碎青开口拒绝,没想到,一向懒得自己吃饭的小郡主,竟听话拿起筷子夹菜。 卉红彻底傻眼了。 金碎青噘嘴,昨晚,她小辫子差点被金时玉抓到,心虚得要死,生怕他提起梦游一事。 金时玉见她吃得心不在焉,曲起手指,轻敲金碎青的额头:“别走神,认真吃。” 金碎青小嘴快撅上天。 卉红以为,小郡主终于忍不住要闹了,没想到金碎青憋半天,憋出一个“哦”,竟真的低头乖乖吃饭了。 金时玉夹了一筷子茭白到她碗中:“妹妹多吃菜。” 脆爽茭白占据她的小碗,将金碎青好不容易划到碗边,要送进口中的滑肉压到碗底。 金碎青不爽,投去抗议的眼神,金时玉轻扫她一眼,低低笑道:“妹妹想吃肉?” “嗯。”金碎青郑重点头。 “自己夹,”金时玉又给金碎青夹一筷子芹菜,话音一转,“况且,肉食多了,夜晚易梦,妹妹这两日,梦是不是很多?” 金时玉似笑非笑地看她。 金碎青凉气倒吸,心快要跳到嗓子眼里,她眨了眨眼睛,茫然道:“哥,哥哥?” “嗯?”金时玉盯着金碎青,细嚼慢咽。 他吃相很文雅,吃得慢,不张嘴漏齿,咀嚼声克制极低,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到。 导致金碎青看着,像金时玉把她送进口中咀嚼一般。 该死的,还一直盯着她。 可怕。 《风临天下》落在女主视角,描写金时玉是风流纨绔子弟,出场极少,唯有皇甫风千金归来后,金时玉借机杀掉一直折辱他的金碎青。 金碎青穿书,一直将金时玉当做书本中的平面角色看待,直到此时,她才对这个便宜哥哥,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金时玉不是只会忍的闷瓜,画图那晚,他是在故意蹲她。 他直觉敏锐,能觉察出金碎青某些行为目的不良,并加以试探。 即使金碎青只是一个三岁小孩儿。 这本书里的人怎么都是人精! 金碎青苦恼地咬了咬筷子,心想,与其说是她轻敌,不如说,是金时玉隐藏得太好,她看不出破绽。 接下来该怎么办? 金碎青思量片刻抬头,毫不怯懦的对上金时玉的双眼,傻道:“哥哥,我要吃肉。” 她决定继续装傻,此时除了装傻,金碎青没有更好的选择。 金时玉浅浅一笑,继续给金碎青夹菜。等她碗中菜叶子垒成一座小山,他道:“吃完菜才能吃肉。” “哥哥一直夹,我吃不完!”她尖叫,扔下筷子:“不吃了,不吃了。” 还没跳下桌子,金时玉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去哪儿?” “哥……哥不管。” 金时玉头也不抬,右手抓她,左手往自己碗里夹菜:“吃完饭再走。” 金碎青用力扭动手腕,想要挣脱金时玉的束缚:“我讨厌哥哥,我不要哥哥!” “晚了,”金时玉冷哼,“我说过,以后我陪你,妹妹别嫌我烦。” 金碎青双眸圆睁。 一个巴掌拍不响,金时玉也是个记仇的。 金碎青抱起金时玉的小臂,凑到嘴边,避开他手背上的纱布,对准手腕,就咬了下去。 虽然咬,不过是含着,她的目的是撒泼装傻,又不是真惹人生气。 鼻尖药粉味儿混杂血腥气,金碎青稍疑惑,那日挠伤他,算算时日,伤口都该结痂了,怎么血气这么重? 金时玉只觉爽利,任由她咬,顺势将人提到怀中,他是左撇子,抱着金碎青一点也不耽误他吃饭。 等她含累了松口,金时玉用金碎青的筷子夹了块滑肉,塞进她口中:“吃肉,不要吃哥哥。” 金碎青恶狠狠地嚼,她竟能感觉到,怀抱着她的金时玉,似乎还挺愉悦的。 氛围良好,金碎青本着刷好感要抓住一切机会,趁机拿过筷子,插了一颗染肉丸递到金时玉嘴边:“哥哥也吃。” 金时玉脸色骤变,一掌拍飞金碎青的筷子。 金碎青呆住了:“哥哥?” 他又怎么了,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金时玉怎么这么难猜。 哥哥就是有病。 有大病。 金时玉脸色阴恻恻的,眸子冷冷扫过地上筷子,对卉红道:“去给小郡主换一双筷子。” 卉红收拾完地上的残局慌张离开,金时玉抱着金碎青,用自己的筷子喂她吃饭。 这顿饭,金时玉只管喂她,却再也没动过筷子。《 》 8、上学 金时玉着一身凝夜紫,身形挺拔,发髻高束,先下马车,撩开车帘,朝里面的人张开双臂。 金碎青摆了摆肉乎乎的手:“不用哥哥抱,我自己下马车。” 金时玉随她,静静立在马车旁,看浅紫团子走到车板边缘往下跳。 姿势标准,脚下一滑,金碎青朝地上摔去。 金时玉目不斜视,熟练一捞,转眼,金碎青就已经坐在他怀中了。 “啊……谢谢哥哥。”金碎青眨眨眼,似乎很委屈,“怎么老摔啊。” 金时玉将人放下,待她站稳才松手:“下次并拢腿跳,你个子不高,不要想着迈下来。” 金碎青慌不迭地点头,嘴上道:“知道啦,哥哥真好!” 心里想的,我故意的。 下次摔不摔,看情况。 金碎青抬手挡住阳光,仰头看向眼前的宏伟的玄青大门。 门与墙黑白二色配色,更凸显匾额气派。 硕大鎏金“国学院”三字挥斥方遒,悬挂门上,彰显帝都乃至全九州最好学府之地位。 金碎青年至六岁,终于要上学了。 在偷师法械原理后,她终于有机会接触真正的法械。 尤其特种法械,那可是支撑九州庞大军事工业的传奇产物! 钢*侠已经在她眼前飞了! 金碎青乐呵呵地往前跑,差点忘了金时玉,小跑回来,拉上他的手,一起走上台阶。 刚跨过门槛,迎面遇上拐出来的皇甫黎,金碎青的脸立刻耷拉下来。 国学院建在紫薇城明福门外,离东宫有一段路程,加之皇甫黎身边名师环绕,何必跑来国学院? 皇甫黎弯腰,张开手,朝金碎青笑道:“好不容易见到妹妹,快让皇甫哥哥抱抱。” 果然。 金碎青不情不愿地松开金时玉的手,慢悠悠晃到皇甫黎身边:“太子哥哥抱。” 一个金时玉,一个皇甫黎。 两个“哥哥”,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一个将来要杀了她,一个随时随地都要杀了她。 皇甫黎环抱金碎青,亲昵地蹭她的脸:“妹妹想哥哥么?” “想。”个狗屎。 皇甫黎一脸满足放开人,从身侧侍从手中接过法械鸭和一小碟点心,托在手上,摆在金碎青面前。 “皇甫哥哥给妹妹带了礼物,不过只能挑一个,妹妹自己选。” 来了来了又来了。 金碎青险些翻白眼,心道,皇甫黎天天这么试探,不累吗? 金碎青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手指点了半天,还是选了点心。 将点心抱在怀中,金碎青嘟嘟囔囔:“太子哥哥真坏,总是叫我选,就不能两个都给我吗?” 皇甫黎哈哈大笑,掐着金碎青的脸颊道:“妹妹喜欢,那就都给你。” “不要了,哼。” 皇甫黎飞扬凤眸眯起,挡住眼底冷意:“哥哥给你,你就要拿着。不过,现在妹妹没手拿,将点心吃完,我再将鸭子给你,如何?” 金碎青跟着笑,抓着点心塞进口中大嚼特嚼,抓起第二块凑他嘴边:“点心好吃,太子哥哥也吃。” 皇甫黎:“我不吃,妹妹吃。” 金碎青转身:“那我给时玉哥哥吃。” 皇甫黎抓着金碎青的手,眼疾手快,将点心送入口中。 金碎青拍掉手中碎屑,心道,小样儿,和你奶奶我玩训狗那一套,少来。 她训过的狗海了去了。 金碎青不怕皇甫黎下毒,他再怎么多疑,也不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只是每次见面都要变着法的试探金碎青,她实在嫌烦。 她要变着法的装傻不露破绽,还要表现得足够亲昵,对付皇甫黎,不比刷金时玉好感简单。 皇甫黎将鸭子给了金碎青,就带着人走了。金时玉将人送进堂内,转身就走。 “哥哥不对我说点什么?”金碎青睁大双眼,扯着金时玉衣袖,“就这么走了?” 金时玉面无表情,低头看她:“我也要上课。” “哦。” 国学院分高中低级三级,她刚入学,尚在低等,金时玉是复学,回中等学堂。 金碎青抱住金时玉,“我会想哥哥的。”好一会儿才放手。 金时玉面无表情,朝她伸出手:“鸭子给我。” 金碎青乖乖交出鸭子,看着金时玉头也不回的背影,暗自神伤。 这么多年了,金时玉还是这个样子。 照顾她,又疏远她,任她如何撒娇,也不见一点好感度增长的苗头。 系统也毫无作用,没有好感度可视化功能,只会派发任务。 忽然,脑中系统:“任务:当众羞辱金时玉。倒计时,三天。” 金碎青绝望。 她错了,她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提系统。 金碎青跺脚骂半天,骂够了才拐进学堂,先生简单介绍了一下,给她选了一个稍靠前的座位,便开始授课了。 金碎青听得神游天外。 她折磨柴子薪三年,跟着金时玉跳级学了三年,先生讲得她基本都听过。 先生甚至还不如柴子薪讲得好。 金碎青无聊托腮,研究起学堂内的学生构造。 国学院乃官设书院,负责教授紫薇城中担任要职的官员、工匠、乃至帝都富商后代。 还收一部分极富天赋,家室不够显赫的学生。 真女主皇甫风就是通过第二种方式入学国学院。 在皇甫韶旧部的培养下,皇甫风文武双全,法械亦深有造诣,十六岁时化名黄荼风,贵人推荐,以天才身份入学,开启复仇之路。 第一件事,就是手撕恶意找茬的假千金。 原书中,就算没有草包假千金降智,女主第一个手撕的,依旧是她。 毕竟身份已经摆在这里,手撕女配可是真假千金剧情的看点。 金碎青愁容满面,危机感骤然降临。 提升好感和装傻这两个办法仅针对金时玉和皇甫黎,显然不适用真女主。且无法避免系统剧情任务强制推进,金碎青必须设法“武装”自己。 金碎青没有害人之心,剧情不可逆,那攒点小钱,够她跑路才是真。 人会骗人,钱不会。 并且,这笔供她未来与叶逐风潇洒的钱,不能与金家有任何关联,否则在身份揭露后,这笔钱她带不走。 现在,她还有个限时三日的任务。 当众折辱金时玉。 简直是送命题。 金碎青焦虑地咬指甲,被先生抓住上课走神,点金碎青回答问题。 问题不难,先生为金碎青留脸面,考得是《九章算术》中最经典的勾股定理,验证即可。 金碎青作苦恼状,细细看好一会,张口却是一个理直气壮的“钝角”,惹得所有人发笑。 先生倒没有失落,只是不住地摇头,叫金碎青坐下。 金家的小郡主,果真如传闻中一般。 是稀世罕见的笨蛋。《 》 9、正直的柴子薪 金碎青没有选择继续苦恼,与其苦恼,不如探索国学院。 院中不光集结众多帝都富甲,还有未来各行业中流砥柱,趁此面生之际,刷一波存在感,朋友多了路子宽。 显然金碎青想简单了。 下了课,她游荡在国学院中,迎面来人就朝她打招呼:“小郡主好。” 连遇数人,皆是如此。 国学院有关系网,金碎青猜,她的画像,大概已经人手一份了。 躲在避阴处,金碎青环抱双臂,皱眉撇嘴,脚尖不耐烦地点地。 不用猜,一定是皇甫黎干的。 太子哥哥是要她身份足够透明,好活在所有人的监控之下。 “有够恶趣味的。”金碎青念叨,拍拍裙角,转身推了推院门,门没锁,她一溜烟钻了进去。 院内宽阔,没有假山潭水之类的造景,修饰极少,地面免去了青石砖,黄土外露。环顾一圈,金碎青知道,她来对了地方。 这里是敬械堂。 是国学院内,存放兵家之器的地方,学生们在此研学九州特种法械的课程。 从没来过国学院的金碎青能知道此处,全凭读了一小半的《风临天下》。 剧情中,草包假千金对真千金皇甫风嫉妒不已,冲昏头脑,向她邀战,比试法械拼装。 结局,假千金惨白,落荒而逃。 第二次,二人参加结课考核,假千金在皇甫风工具上动手脚,致皇甫风受伤,血流不止,意外撞破皇甫家族病患史——凝血障碍。 皇甫风回归,假千金身份败落,沦为家仆。 原书中,假千金在这里栽了两次,金碎青记忆尤深。 她推开门,飘扬的灰尘激得她连打好几个喷嚏,即便如此,仍挡不住她闪闪发亮的双眼。 她揉了揉鼻子,轻轻关上门,蹑步凑近最近的一只机兵,兴奋的张开双臂,吧嗒一声,金碎青如一只浅紫色史莱姆,粘在法械机兵上。 高*!e*a!钢*侠! 是她这种技术型阿宅绝对拒绝不了的梦想! 眼前的机兵近两米高,暗金色,甲片轻薄坚韧,各部位由燃硫机贯通,前胸后背均有榫卯件,可拼接其他法械。 金碎青踮脚,猥琐地摸了半天,抬手掀开胸甲板,漏出甲械最核心部位——安装燃硫机的地方。 燃硫机是一枚正六边体,由暗铜色金属全密封,看不到内部构造。金碎青将它拆了下来,燃硫机将将比她的拳头稍大一圈。 捧着宝贝,金碎青翻来覆去的研究,兴奋地自言自语道:“这就是超级燃硫机?” 超级燃硫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它的体积。 占据极小的部分,却能带动法械整体运作,已跳脱力学之外,不在物理之中。 金碎青如痴如醉,拍了拍脸颊:“扔掉逻辑,这可是玄幻小说!” 敲了敲燃硫机,金碎青叩开底部暗匣,果不其然,本该放硫底金的地方,是空的,没有能源,机兵自然不会动。 国学院在紫薇城内,法械使用要批准,教具也不例外。 金碎青稍有失望,不过一瞬,很快,她提着裙子席地而坐,研究起了超级燃硫机。 正当她玩得正兴时,门外忽传来脚步声,从声音判断,是两个人。 金碎青一双大眼提溜一转,抱着燃硫机躲进桌子底下,压低呼吸。 她刚藏好,门就被推开了。 两男子钻进敬械堂,确定身后没有尾巴后,开始翻找堂内。一人环视片刻,昏暗堂屋内,一眼锁定了堪堪能藏人的书桌,快步逼近。 吓得金碎青连忙屏住呼吸,捂住口鼻,这人的手已经探进桌底,抓着桌布正要掀开。 就在金碎青眼前,是她吹口气就会暴露的距离! 另一人忽道:“不用检查了,今天敬械堂没有课,应该没人,说正事要紧。” 金碎青眼睛忽闪,看眼前的手抽了回去,才敢在心中悄悄松口气。 好险好险。 “谨慎点总没坏处。”那人直起身道,“你我二人要做的事,犯得可是杀头的大罪。” 金碎青喉头一紧。 靠,倒霉催的,她误入犯罪谋划现场了。 “我往紫薇城里送了多人,从未出过破绽,殿试之上,女帝都从未觉察,何必恐慌?” “哼。” “尽管放心。” 金碎青一阵警觉。 二人言语间提及殿试,按照小说套路,接下来讨论的一定是…… “我要今年法械科省试的试题。” 金碎青勾唇。 果然是科举舞弊。 九州科举制仿照唐制,凡就读国学院的学生,在通过高等学堂毕业后,会同取得乡试正榜,可直接参与会试。 这样做,一来为保证阶级利益;二来,在国学院就读的学生,院内考试不得减免,若低中高三等进阶考试通不过,要么退学,要么留级。 虽说竞争强度远不比从乡试一路往上考,可学院内部压力也不小。 帝都这么流传一句话:想做不学无术的纨绔,不要进国学院。 重点高中直升保送嘛,金碎青想,这个她熟。 没想到,国学院内居然也有舞弊现象。 还是异常敏感的法械科。 省试后,法械科单另一科,名为械举,前三甲不入朝为官,归法械宗管辖,待遇等同六部,直属圣上。 女帝用这种方式,确保顶尖的法械师不会外流。 法械师又是一个极吃天赋的行业。不少寒门学子,凭借天赋,完成了寻常人无法达成的一步登天。 单金碎青熟知所,寒门出身的柴子薪,便是如此进入法械宗的。 金碎青敛眉,静静地听,外面人又道:“械科试题,完全可以。” “好,价款你随意开。” “不不不,你既然找到了我,也应该知道,这笔生意,讲得不是价格,是交际,把柄。” 金碎青惊恐地睁大双眼,对面的人也沉默了。 如若要的是把柄,这件事可不是简简单单一个舞弊就能解释了。 他们是想要创造学阀,还是掌握国家核心科技的学阀。 未来呼风唤雨,岂不是轻而易举?若胆大些,要挟皇甫统治,也不是难事! 这人继续道:“我要的,是你亲手写一份文书,盖上英国公的章子,这样,我们才能完全信任彼此,不是么?” 英国公?此人居然是英国公家的公子。 金碎青好奇,这般富贵人家的,也要舞弊吗? 李公子:“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这人冷笑一声,“回报与风险永远并行,总不能你将来做了大人后过河拆桥,我也得留条后路。况且此时,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我不过一介棋子,扔了便罢,您价值可比我高多了。” “我不会过河拆桥。” “又再开玩笑,皆为小人,何必装君子?” 李公子思考了片刻,咬牙道:“可以,试题什么时候到我手中。” “不急,待试题出了,小聚醉仙楼,面对面,详聊。” “保真?” “放心……等等,有人来了。” 两人谈话停止,随着门被推开的“嘎吱”声,一个金碎青熟悉的嗓音响起。 竟是柴子薪,他道:“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 “柴……柴老师,哦哦,我们和同学玩闹,不知不觉就钻敬械堂了,这就走。” 金碎青往前爬了两步,从缝隙处,看到柴子薪扯住其中一人,一脸正气:“李公子,邪魔外道不可走,小心被骗。” 金碎青捂住双眼,一时无语凝噎。 柴子薪!这么正直不要命啦! 柴子薪身上有一种当代理工男的气质,该圆滑的时候不圆滑,该直接的时候又不直接。 尤其事关法械,柴子薪犹如泰山附体,直得南通退避三舍,可谓宁折不弯。 李公子冷冷扫一眼柴子薪,甩开他的手便走了。 柴子薪只听到试题,历年帝都有考生被骗,买假试卷的人不少,出于教师责任的角度出手无可厚非。 金碎青不这么想,望着那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为柴子薪默哀。 柴老师,不开口还好。 一开口,容易被灭口。 金碎青抱着燃硫机,悄不作声,盘腿坐地。 她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更何况涉及朝堂风雨,按她现在的身份,更不该干涉。 若干涉,也得能让她得到好处。 金碎青思量片刻,忽然想到一件事。 柴子薪来敬械堂做什么? 柴子薪如同听到金碎青心声一般,一边收拾,一边喃喃自语道:“本想着将课排到今天,明日回宗……” 金碎青了然,本月开始,九州元祖祭,纪念先祖发现硫底金,举国纪念,帝都城内有庆祝活动,公职人员和学生不参加。 毕竟一个加班,一个上学。 柴子薪离宫已久,高升任教国学院,宫中法械宗职位仍保留,排课回宗处理元祖祭事务,也说得通。 可谓又上班又上学。 老师是这样的,小时候吃学习的苦,长大更要吃学习和社会的苦。 金碎青本想偷笑,猛然想通什么,笑意僵在脸上,暗骂道:“他爹的,我该怎么出去!”《 》 10、人造案中案 现在出去,被柴子薪逮个正着不算大事。 关键是离开那二人。 国学院中必然有眼线,她贸然离开,暴露行踪,知道她从头听到尾,郡主身份恐怕也难保她周全。 可若是不出去,等敬械堂上完课再走,被迫逃课,皇甫黎知晓了,行踪一样会暴露得一干二净。 皇甫黎若知道她私自溜进敬械堂研究法械,辛苦装傻六年,全都白干。 总之,横竖都是死。 “怎么又是两难境地。”金碎青不免额间抽痛,用力敲了敲额头,低声念,“金碎青,真是好奇心害死猫,非要跑出来看法械,死脑子快动,快想能全身而退的办法!” 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片刻,金碎青果断将硫地机塞入荷包,藏衬裙下,她咬咬牙,小手抓住桌布边缘,用力一揪。 第一次没揪动,她再使出吃奶的力气,第二次,终于将放在桌子边缘处的头盔带了下来。 “嚓啪”声在寂静的敬械堂炸起,霹雳乓啷,滚多远响多大! 吓得柴子薪原地跳起,慌张抱紧怀中教具,猛地回头:“谁!谁在哪儿!” 静了片刻,柴子薪才战战兢兢一句,“大……大人?”柴子薪天怕地怕,容易破防,尿都快要吓了出来,挪着步子,凑近桌子,在上面轻敲四下。 柴子薪:“这……这里的法械……没,没见过血……,您,您要寻仇,去别……别处。” 金碎青难忍白眼,趁他将将松口气一瞬,立刻扯着嗓子开始哭。 哭了六年,金碎青练出炉火纯青的演技,哭商极高,撕心裂肺,鬼哭狼嚎,柴子薪魂飞天外,发出太监一般锐利的叫喊,“呀”地原地蹦上桌子。 门外,陆陆续续前来上课的学生听到尖叫,赶忙撞开门。 入眼,便是柴子薪顶天立地,瑟瑟发抖的丑态。 众学生:“……” 柴子薪欲哭无泪,指着桌下:“有……有鬼。” 学生们低头,看向桌下。 传闻中,无比蠢钝的小郡主揉着双眼,缓缓爬出桌底,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双眼大得漏神,哭得难看死了,上气不接下气,涕泪横流。 柴子薪惊掉下巴:“小郡主?!” 金碎青倒打一耙:“柴老师,我迷路睡着了呜呜呜呜你还吓我……” 柴子薪忘了丢脸,狠掐大腿肉,跳下桌子,蹲在金碎青前。 “小……小郡主,你怎么在这儿?” “迷路了!迷路了!我都说迷路了!”金碎青大叫,“你还说我是鬼!哇哇哇……” 柴子薪手足无措,被金碎青操练三年,得了“见到小郡主就会窒息”的病,险些厥过去,他用力掐人中:“说错了,小郡主不是鬼。” 然而,无用。 金碎青已然哭至忘我之境。 无人敢劝,无人能劝。 她身边,快晕过去的柴子薪竭尽最后一点力气,大喊: “快!快去搬救兵!”宛如去了势的太监大叫,“去中等甲班,找金时玉!” 一阵兵荒马乱,金时玉悠悠来到敬械堂。 学生们默契,夹道而立,略带怜悯地望着小少年。 金时玉视若无睹,他不觉得丢脸。 金碎青蠢事远不止一件,早就习惯了。 他先同柴子薪打了个招呼,才到金碎青身边,站着,静静看坐在地上撒泼的妹妹。 等金碎青从大哭转为抽噎,金时玉淡道:“哭够了没?” 金碎青扑闪短短的睫毛,仰头盯着金时玉,抽气道:“没有,哥哥,因为柴老师说我是鬼。” “你现在不是鬼。”金时玉道,“再哭,你就是鬼。” 金碎青瘪嘴:“我不是鬼,哥哥也欺负我。” “没人敢欺负你,金碎青。”金时玉蹲下身,抬手蹭掉金碎青下巴的泪滴,“只有你欺负别人的分。” 金时玉的手又白又冰,贴在她脸上如瓷玉,她激了一下。 他说得又轻又凉,冷到了金碎青骨子里。 金时玉的意思是,她欺负他么。 的确。 从小到大,让金时玉心烦,流血流泪的,似乎都是她。 那应该算欺负。 金碎青心虚,心中想的却是,金时玉是大笨蛋。 若是没有她,按原书,金时玉的日子,比现在要难过一百倍。 会吃不饱,穿不暖,天天给金碎青当狗骑,什么也不能学,只能当文盲。 金时玉还能说,金碎青该如何说,和谁说? 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落入两难境地,吊着性命,还要与系统斗智斗勇,设法关照眼前这个未来可能会要她命的人。 金碎青委屈。 原本假哭的金碎青生出了真哭的念头,豆大眼泪从眼眶里涌出:“哥哥就是欺负我,讨厌我,你走,别管我。” 金时玉竟笑了。 面如皎皎银月,眼波流转,美的令金碎青难辨他眼中情愫。 “我不管妹妹,谁来管?”金时玉声音微不可闻,“是爹爹,还是你的太子哥哥?” 金碎青永远分不清,金时玉望向她的眼中,是厌恶还是怜爱,于是她愣住了。 听得不太清,金时玉刚刚说什么? 是在关心她吗? 金碎青不可置信的侧脸看金时玉,试图探清金时玉的想法。 金时玉却避开她的视线,更用力掐金碎青耳垂:“别丢人了,爱哭鬼。” 金碎青参不透,只能装傻,她抓住金时玉捏她耳垂的手,温热柔软的掌心抱住金时玉冰凉的指尖,嘟嘴道:“我不是鬼……” “迷路,顶撞老师,还逃课,”金时玉由她抓着,单手托起,熟练将人放在臂弯处,“回家,妹妹不喜欢上学,以后就不上了。” “我没有不喜欢!” 她喊,金时玉不听。金碎青挣扎,不住地偷瞥向法械,“我要上学,我要上学,我要和哥哥一起上学!” 她还没研究够法械,不能不上学。 金时玉冷笑:“从小就不爱学,为什么要上。” 金碎青憋红脸,心里“以前那是装的”,嘴上却道:“因……因为,哥哥也上学,我想和哥哥在一起。” 金时玉脚步一顿,转头盯着她看,神色诡谲。 金碎青装模作样,又双叒叕溢出泪水,违心道:“我喜欢哥哥,只想和哥哥在一起。” 金时玉眉尾轻挑,用被她焐热的手指捏她脸颊:“哭,还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喜欢哥哥!我喜欢哥哥!” 金碎亲豁出去了,金时玉装聋,任由她喊,抱着人,穿过一众学生,往外走。 连喊几声没有回应,金碎青抱着金时玉脖子,环顾四周人看傻子一般的眼神,带着哭腔,大声道:“哥哥是大笨蛋!” 金时玉一言不发,故意般,将金碎青向上一颠,金碎青怕摔着,不说了,赶忙抱他抱得更紧。 金碎青脑中数声混蛋金时玉环绕,系统冰冷道:“滴,任务完成。” 金碎青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系统不怎么智能,这样也算“当中羞辱金时玉”,虽说还是没弄清楚金时玉到底怎么想,但好歹眼前的任务完成了。 一通装傻,皇甫黎那里,也有学生可以作证,小郡主胡搅蛮缠,痴傻得可以。 而且,关于舞弊一事,她带走燃硫机,不出几个时辰,柴子薪就会上报燃硫机失窃。 紫薇城内,燃硫机一机一码,皆登记在册,无法伪造,不可替代。贸然失窃,兹事体大,国学院一定会查明原因,找出失窃的燃硫机。 柴子薪不会怀疑她这个痴傻,只会怀疑那两个谋划舞弊的学生。两学生处境被动,接受调查时必然不会交代舞弊。 一是忌惮幕后之人;二是罪名轻重,他们清楚。 博弈之中,不管柴子薪是否主动提及敬械堂所闻,她和柴子薪作为证人,在燃硫机失窃有结果前,暂时性命无虞。 这段时间内,她必须设法揪出舞弊案主谋,拿到证据,反制一手。 也算救她和柴子薪一命了。 窝在金时玉怀中,金碎青偷偷望向敬械堂内,一脸疲惫的柴子薪。 希望柴子薪机灵点。 紫薇城内风风雨雨,清浊不明。 只有叫水澄清了,大王八无处遁形,会着急。 待其自乱阵脚,方可一击毙命。 * 果不其然,金时玉带她回府后,不出一个时辰,假寐的金碎青便被卉红叫醒。 卉红捏着绣到一半的荷包,小声道:“小郡主?小郡主?紫薇城来人了,气势不善,第一天上学,小郡主是不是犯事儿了?” 金碎青假装揉眼,黏黏糊糊,故作意外道:“没……没有啊。” 不光犯事,犯得还是天大的事。 金碎青不着痕迹,将藏在枕头底下的燃硫机往里推了推。 卉红脸色苍白,扶着胸口:“没犯事就好,禁卫来了,吓死我了。” 金碎青穿衣服时,注意到了卉红腰间的新荷包,绣着一双比翼鸟。 她多嘴问了一句:“没见你戴过这个荷包。” 卉红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嗯。” 比翼鸟这种花纹,不是什么可以随便送的纹样。 相处几年,金碎青与卉红亲近不少。 卉红十二岁生了场大病,家里就将她发卖给人牙子自生自灭。 幸运的是,卉红病好了,将过去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人牙子见她机灵,托送进金府,才有了现在。 回想原书剧情,假千金身份破败,是善良的卉红不计前嫌,与假千金亲近。 最后假千金被赶出金家,盘缠也是卉红给的,是她在金家多年攒下的钱。 金碎青自诩利益至上,却也不想为难太好的人。 希望送香囊的是个好人。 她没再吭声,穿戴好,到了前厅。 金贵忠不在,竟是金时玉出面,招待禁卫。 金时玉也换了衣服,从一身紫换成了更艳丽的橙,高高马尾搭在肩侧,还封了一道红色宝石抹额。 哥哥有些闲散地翘腿靠在椅子上,正悠闲地与禁卫说笑。 金碎青恍神,金时玉上午一个样,下午一个样,宛如在玩奇迹哥哥换装游戏。 而且金时玉身上的纨绔劲儿,竟就这么渐渐地透了出来。 金时玉注意到她来,朝她招了招手。 金碎青带着脑中繁杂思绪,在禁卫的注视下,扑进金时玉怀中,闷闷唤了一声哥哥。 金时玉轻笑:“吾妹来了,大人有什么话,问便可。” 禁卫稍漏难色:“金小公子,可否留小郡主一人,问话更方便。” 金碎青警觉,心中当然不愿,却不好表现,只将金时玉的腰环得更紧:“哥哥我困。” 她不想一个人被禁卫试探,隐隐散发求保护。 当然,她不抱希望。 按金时玉的性子,大概会推开她,留她一人接受问询。 不料,金时玉一开口。 禁卫愣住了。 金碎青也呆住了。《 》 11、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金时玉竟抱起金碎青,将人放好。 姿势是金碎青平日最熟悉舒服的。 金时玉歉声道:“那就不大行了,禁卫大人。妹妹自小跟在我身边,今日上学第一日又受了惊吓,现在恐怕身边离不开人。” 金碎青不禁纳闷,金时玉转性了?居然这般关心她? 禁卫回神,问了金碎青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无非是发生了什么事,来做什么,调查走到了哪一步。 金碎青一一回答。 见她还算配合,禁卫笑了笑,从怀中取出几块酥糖,在她面前晃了晃:“给小郡主糖。” 金碎青接过糖,毫不客气地拆开酥糖,塞进口中。 她没看到金时玉在她吃糖时眉头微皱。 禁卫:“小郡主,酥糖好吃吗?” “好吃。” 转眼,禁卫又掏出两颗:“小郡主还想要吗?” 金碎青忙不迭点头。 “那小郡主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再给您几颗,如何?”说着,他又添了三颗,“可若是答得不好……” 他手合拢,神色一凛:“糖没有,您吃进去的,也得还给我。” 金碎青面上似乎被吓,实则腹诽难忍,果真一颗甜枣一个棒子,哄小孩的套路也不过如此。 看来,并非走个过场,是真来审她。 见她配合,禁卫道:“听国学院的学生说,小郡主是迷路?” 金碎青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禁卫:“为何迷路?” 金碎青:“院门开着,想找哥哥。” 她试探地抬头看金时玉。 金时玉神色无常,笑容依旧。 他没反应,金碎青有些失望。 禁卫问:“那小郡主在敬械堂里面,做了什么?” 金碎青说:“找哥哥找累了,就在桌子底下睡着了。” 禁卫在金碎青面前挥了挥抓满糖的手,笑道:“小郡主再想一想,那时候真的睡着了吗?什么都没有听到?” “没听到,”金碎青故作思索,又气恼地噘嘴,“什么也没听到,只听到柴老师说我是鬼。” 金时玉忽然道:“妹妹没听到什么叮叮当当的声音吗?” 金碎青茫然:“什么叮叮当当的声音?” 禁卫说:“敬械堂丢了东西,被小偷偷了,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金碎青眨了眨眼:“为什么会发出声音?” 禁卫勾起的唇角一抽,显然是被她的问题蠢到。 金碎青继续追问:“小偷偷东西,不都是静悄悄的吗?” 禁卫笑着应和两声,摊开手掌,在金碎青要拿里面的糖时,又收回手:“小郡主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金碎青瘪嘴,快要哭了:“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禁卫不再追问,将糖给了金碎青,同金时玉寒暄几句,离开了。 厅堂只剩下兄妹二人。 金时玉看着怀中大嚼特嚼的金碎青,默了半晌,问道:“你当真什么都没听见?” “没……听见。” 糖酥喷了金时玉一身。 金碎青再拆一颗,也不怪金碎青贪吃,她爱吃甜,金时玉又总管着她,不让她吃太多。 趁机,她赶紧往嘴里塞。 金时玉皱眉从她手中抽走酥糖,举高,叫金碎青够不着,皱眉道:“有人说什么,你也没听到?” 金碎青一惊,心跳骤然变快。 金时玉问的,与禁卫重点全然不同。 禁卫的是“听”。 金时玉的是“说”。 听,是默认了,进敬械堂的人目的就是为了偷燃硫机。 说,却是在暗示,潜进来的人,为的是寻一个地方,讨论些什么不能让外人听到的内容。 这么一想,金时玉留下的原因,似乎也变得清晰。 不是担忧她这个妹妹,而是试探她是否听到那了二人交谈的内容。 禁卫能那样问,说明柴子薪并未提及舞弊,调查重点仍落在燃硫机失窃上;而金时玉这样问,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敢细想,也来不及细想。 如面对禁卫一般,金碎青反应很快,她委屈地握拳锤金时玉胸口,直腰去够他手里的糖,一双红肿未消的大眼满含怨怼:“我都说了,什么也没听到!别再问了!哥哥快把糖还给我!” 金时玉轻笑一声,手掌一甩,竟把剩下几颗酥糖全扔了。 “别吃了,小心长龋齿。” 不顾金碎青反对,金时玉抱起金碎青,将人送回了屋,正在绣香囊的卉红被他吓了一跳。临走前,金时玉叮嘱:“不许再给她吃糖。” 金碎青环抱双臂作恼怒状,等人彻底离开后,才呈大字仰倒在床上。 躺了一会,她翻身卷起被子,夹在腿间,伸手去探枕头下的燃硫机。 这烫手的山芋还在。 金碎青疲惫地阖上双眼,揉了揉僵硬的脸颊,不由感慨:“今天又是考验演技的一天。” * 金时玉竟真的不让金碎青上学去了,任她如何百般折腾,金时玉也不松口。 最后,甚至不见她了。 迫不得已,第三日,忍无可忍的金碎青祭出万能撒泼大法。 绝食,然后找渣爹。 金碎青深夜不睡蹲小门,抓住了喝得醉醺醺的金贵忠,饿得小脸刷白,眼中含泪,嘴瘪成倒三角,惨兮兮的。 “爹爹,”卉红手里的灯照亮金碎青脸庞,她哭道,“哥哥不见我了。” 渣爹最好装好爹,牵着金碎青,寻到金时玉院落。 迈入院落,金贵忠看清环境,竟生出怒意:“金府居然有这么破败的地方。” 金碎青细声细气:“哥哥从小就住在这里。” 金贵忠默了。 金碎青趁火浇油:“哥哥院里都没灶,吃饭都要去我那里。” 少见的,渣爹眼中,酒气散得无影无踪,生出几分难言的痛苦。 很快便消失了。 金贵忠抱起金碎青,敲开金时玉的房门。金时玉开门时,金碎青挣扎着跳下地,扑进他怀中。 金碎青哭唧唧:“哥哥,你为什么不见我。” 金时玉刚沐过凉水,浑身冰凉,下意识地用手轻抵金碎青,没抵住,金碎青抓着他的手,就拢进怀中:“哥哥的手怎么这么凉?” 金时玉没说话,金贵忠打了一个酒嗝,柔和道:“妹妹问你话呢。” 金时玉垂下头:“刚刚洗过澡,衣衫不整,不好接触妹妹。” 金碎青仰头看金时玉,实际上,他完全算不上衣着不整,一点肉也没漏,只有肩膀上被湿发沾湿的衣料勉强透出点肤色。 快抽条的少年不光冷,还瘦。 穿得少,肋骨硌金碎青胳膊。 金碎青装心疼:“爹爹,哥哥好冷,哥哥好瘦。” 凭着夜色与微弱的灯光,金贵忠看这个他没怎么关照过的儿子。 金时玉低垂眉眼艳丽,如同顾涵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在叫金碎青一唤,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歉意,混着酒液流了出来。 金贵忠柔声对他道:“从这院子中搬出来吧。” 金时玉发怔,垂下来的眼睫颤了又颤。 娘在世,从未见金贵忠来过这里。 更没听他说过任何关切的话。 他这个金贵的妹妹一撒娇,便轻而易举的都来了。 金时玉自顾自低着头,直直盯破败的门槛,被金碎青攥在掌心的手抽动了一下。 妹妹的手抓得更紧,掌心湿乎乎,是温热的。 金贵忠皱眉:“不愿?” 金碎青朝他掌心哈了一口气,眨巴眼睛帮腔:“哥哥是不愿意搬吗?” 哪里不愿意搬,原书里,金时玉在假千金露馅当天,就将人踢了出去,抱着顾涵江的牌位,自己搬进去住了。 她那院子坐北朝南,冬暖夏凉,比这里舒服多了。 这几年,金碎青实在不好提给他换院子的事情。 一是她年纪尚小,说话不顶事;二是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今日也不过撒泼打诨,抓住时机,顺带连刷好感一起做。 金碎青抱着他道:“要是哥哥喜欢我的院子,我腾出来,给哥哥住!” 反正她住哪儿都不会差。 金时玉摇头:“没有不愿。” 是太轻而易举了。 娘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那间院子。 因为那里可以晒到太阳,能把衣服晒干,散发阳光暖融融的气息。 每每娘亲带着他匆匆路过,双眸含着期许与艳羡,望上许久,再匆匆离开。 她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希冀。 人走了,被留下的金时玉不会忘记娘亲那时的表情。 金碎青不明就里,摇着他的手道:“那咱们走呗,哥哥。” 搬了院,就再也不能用住得偏这样的理由阻止她的骚扰,金碎青小算盘打得飞快,以后任务好做,好感也更好刷。 金时玉抽回手,搓了搓被暖热的手指:“今日太晚,不好搬。” 金碎青想了想,提起裙子就往他屋子里钻:“那好,明天搬,今天晚上我陪哥哥睡。” 卉红来不及阻拦,就看她跳跃几步,洒脱甩掉鞋,毫不客气地跳上金时玉的床。 竹板床嘎吱作响几声,金碎青蹬开被子,裹在了身上。 此时不睡更待何时?鬼知道她动作不快点,金时玉又要用什么办法赶她走。 金碎青就不信她软磨硬泡一晚,解决不了她不能上学的问题? 卉红急红了脸,又不敢贸然进屋,想等金贵忠发话,没想到金老爷见兄妹相亲,很是欢喜,任由金碎青去了。 叫下人散开些,金贵忠问金时玉:“你为什么不让妹妹去上学。” 语气中倒没什么责怪。 金时玉平静回他:“国学院燃硫机丢失时,妹妹在场,其中一人畏罪潜逃,反倒坐实罪名,只能暂时停了李公子的学,直到追回燃硫机才可复学,这段时间,妹妹都不适合去上学。” 金贵忠思索片刻,赞同地拍了拍金时玉的肩膀,金时玉微微皱眉,强压着身形,才没有躲开金贵忠的手。 金贵忠并未察觉:“保护妹妹,做得不错。不过,若燃硫机一直找不到呢?”金贵忠反问,“你能一直关着她?” 金时玉摇头:“不能。” 金碎青竖起耳朵,仔细偷听渣爹和金时玉的对话,金贵忠道:“怨不得今日饮酒时竟遇上英国公,想以元祖节为由办赏花宴,提及他小孙同碎青同班,顺带邀请同学,唯独碎青不在,只能找我。” 英国公有两孙儿,小的和金碎青同班,那大的,应该就是那日要买试题的李公子了。 被子里,金碎青翻了个白眼。 真是便宜爹,女儿不上学了,都是从外人口中知道的。 她看不到金时玉表情,只听金时玉问:“宴会设在何处?” 金贵忠:“醉仙楼。”《 》 12、醉仙楼 金碎青如同被踩到的猫儿一般从床上蹦起:“我去,我要去!” 正愁不知道怎么去醉仙楼探探情况,机会这不是送上门来了! 叫得太过兴奋,渣爹哥哥不约而同,向她投去诧异的目光。 金碎青才觉反应过大,需要补救,眼疾手快,冲过去抱住金贵忠的腰:“爹爹你就让我去吧,天天待在家里要闷死了。” 金贵忠:“你不是闹着要找哥哥吗?” 金碎青正色:“哥哥是哥哥,吃席是吃席,不能混为一谈。” 金贵忠捏了捏金碎青的鼻子,仰天大笑:“我看你就是嘴馋了,小馋猫。” 金碎青叉腰理直气壮:“对我馋了,想吃席。” 最好能吃到幕后黑手的席。 金碎青吐槽。 金贵忠应允了,金时玉自然也不能拒绝,倒是提出了陪金碎青一起前往的要求。 “我陪妹妹一起去,”金时玉面如平湖,“安全起见。” 陡然,金碎青脸拉了下去。 有推测出他知晓舞弊的前车之鉴,鬼知道他要随她一起去醉仙楼是为了什么。 肯定不是为了她的安全。 可细想,她好像也没有反驳的理由,也只能作罢。 跟着去就去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情急还能拉他做垫背,总归不亏。 金贵忠准许金时玉陪金碎青一道前往后,带着人离开这所又小又阴的院子。 金时玉面无表情关上门,转头看金碎青。 金碎青如临大敌,快步跳回他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团子,眯起眼睛:“爹爹答应了啊,今晚我就要在这儿睡,哥哥你不能赶我走。” 金时玉没说话,举着灯走到床边。 金碎青蹭蹭往后挪,“不要把我扔出去”刚要脱口而出,就听到金时玉问她:“冷不冷?” 金碎青没反应过来。 更准确的说,在阴晴不定的金时玉面前,金碎青不懂了。 他是在关心她? 他真的在关心她? 金碎青抓紧被子摇头:“不冷。”别赶她走,什么都好说。 金时玉点头,将灯放在床脚,重新点了一盏灯,回桌前继续看书。 不一会,金碎青弱弱道:“哥哥,现在开始冷了。” 金时玉认真看书,头也不回:“忍着。” 金碎青欲哭无泪,那他刚刚问她是做什么? 算她异想天开,居然又双叒叕的认为金时玉在关心她。 这小屋实在有些阴冷,金碎青仰头看房梁,想到顾涵江吊死在这里,金时玉还面不改色的住了六年。 今日她发现,他还会洗凉水澡。 怪不得一年四季手都凉。 放现代,不光要看心理医生,还得去看老中医治治体寒。 金碎青怕冷不怕鬼,心念几句她也无辜因果与她无关,团了团身子,将被角压好,不漏一丝缝隙。 无所谓,曾经六岁的她住的地方,和这里差不了太多。 不一会,被子里便传来细微的鼾声。 金时玉有些恍惚,屋里分明还算安静,却看不进去书,耳边像五百只机械鸟在煽动翅膀。 妹妹很吵。 他缓缓收好书册,起身,压低脚步声,往床边挪。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看向床铺上的那团,立了一会,金时玉才向前走,脚步有些刻意地踢踏,发出不小的声响。 到了床边,金时玉揪起一处松散的被角,轻轻掀开,露出被子里的金碎青。 妹妹头发不拆,衣服没换,在破床上睡得昏天黑地,没有任何身居高位小郡主的模样。 见光一瞬,金碎青似醒非醒,捂着眼睛轻唤;“哥?” “嗯。”金时玉微怔,小声说,“没事,睡吧。” “哦。”金碎青皱了皱眉,蜷缩成团,捂着眼睛接着睡。 金时玉看了她一会儿,纠结稍刻,上手,小心翼翼地给金碎青拆头发,将扭曲打结的头发分开。 手触上她头皮时,金碎青打了一个寒颤。 金时玉一顿,手贴上自己的脖颈。 头一次,金时玉觉得自己的手凉。 他贴着颈子,直到双手暖热了,金时玉才上手继续拆。 来回几次,拆好了,脖子也凉了,他用手包着微弱的油灯,烤了烤手,暖透了,才托着金碎青的脖子,将头发全捋到一边。 再将被子掖好,往里塞了塞。 之后,他灭了所有灯,又回到桌前。 * 金碎青牵着金时玉的手跳下犀车,看清眼前的建筑,不禁瞪大双眼。 醉仙楼乃帝都酒肆之最。 经营不过十年,规模远超帝都百年老店。 醉仙楼东家名唤秦香兰。 她神龙见首不见尾,见过老板的人少,流言蜚语可不少。 有闻秦老板貌美如仙,瓜果香车,不论男女,只要见过,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秦老板靠脸,在帝都混得风生水起,无人能敌。 金碎青虽然没见过她,但看醉仙楼,秦老板审美一定很好。 醉仙楼如“樊楼”实体化,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楼尖上,还有一只夔龙法械环绕着悬飞。 刚巧听到来人问那夔龙,小二道:“呦,您赶巧,那条夔龙老板用来邀请贵客,今日没约。” 空中包厢! 金碎青眼神没收住,盯着那冒气的夔龙一直看,看到小二都忍不住,凑过来问道:“敢问,这位可是小郡主与金小少爷?” 金碎青赶忙回神,点头应和,等了许久的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三楼:“英国公包下醉仙楼,办赏花宴,随来客吃喝,观评弹赏乐曲。” 竟然还是自助餐! 金碎青拉着金时玉要绕过屏风时,小二拦住她:“唉,等等,小郡主,您能进,金小少爷可不能进。” 金碎青不满:“为什么?他是我哥哥。” “英国公交代过,三层只允许请帖上的人进,至于不在请帖上的家仆家眷……您放心,英国公备了别处,一样可用餐歇息。” 虽说早猜到今日是鸿门宴,且落单对于金碎青来说更方便行动。 可做戏不做全套,会砍金时玉好感。 金碎青肉乎乎的脸一变,转身就要走。 金时玉扯住了她:“我去等你,没事。” 哼哼,金碎青面上不表,心中暗爽。 果然,在场两人,其实没有一个人想走。 她要查醉仙楼,金时玉也有关于醉仙楼的要事。 金碎青生出一丝警惕,局势尚且不明朗,于她而言,手中线索不过醉仙楼这么一条,还是偷听来的。 那金时玉手中关于醉仙楼的线索,又是从何处来的? 金碎青偷瞟金时玉,心中犯嘀咕。 金时玉又是哪一方的人? “哥哥,”金碎青假模假式,“分明是一起来的,我不想让你走。” 金时玉心不在焉:“无碍,去吧。” 看看看,金碎青心中咂舌,哥哥急得连好好回答都做不到了。 金碎青索性顺水推舟,松开金时玉的手:“好吧,哥哥,我会吃快些,早些去找你的。” “不用担心我,玩好。”金时玉先跟着小二走了。 金碎青讪讪一笑,低声吐槽:“金碎青,德性,你念着好哥哥,好哥哥心里可没你。” 她转身穿过屏风,醉仙楼三层光景尽收眼底。 藻井之下,直通一层舞台,红木阑槛前,轻纱薄幔随风摇曳,影影绰绰客人畅谈饮酒。 忽起激昂琵琶声,似碎珠,由金碎青对角处腾空跃出一技客,身负观赏用飞索法械,空翻数段,落舞台上,足下一弹,又跃于半空。 技客左右手交错投出飞索,机械钩抓阑槛,如蜘*侠一般荡于楼间,做出各种极具观赏性的滞空动作。 时不时有人投钱打赏,技客又如鸥鸟纵身衔食,一一接住,无一落地。 金碎青禁不住拍手叫绝。 刚想学着掏钱,想了想,她用力一拽,收紧抽绳。 还是算了。 为了将来离开金家后的生活,还是不能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眼疾手快,已荡到她身前的技客见她动作,冷嗤一声,鹞子翻身,去了别处。 金碎青汗颜。 难保赶明日,金家的小郡主除过傻再多一罪名——抠。 金碎青不看了,钻回宴厅,避开一众同学,寻了一处死角,抱着一捧瓜果蜜饯啃,观察陈设。 她在等人。 不出她所料,不一会,一个眉目和善,白白胖胖的老嬷嬷在人群中晃悠,眼见的就是在寻人。 金碎青放下盘子,挪到了窗帘与屏风夹角处。 嬷嬷找不到她,面上挂了颜色,又消失了,看方向,不是往楼下,而是楼上。 这层已是醉仙楼顶层,再往上走,没有楼层,可是要上天了,天上哪有人待的地方。 等等,天上? 醉仙楼上,还有一只飞在天上的夔龙,入楼前,小二说,老板用来宴请贵客。 在金碎青思考,要不要以身犯险,上去看看时,一楼技客表演结束,接棒的,是一名年轻男子的评弹,听着极其不熟练,断断续续,像根本就没学过的人。 不一会,楼下传来人们喝倒彩的声音。 金碎青听了一会,打消了出去的念头。 这男子说得不熟练,声音她却熟悉。 是那日敬械堂内,同李公子对话的人。 金碎青疑惑,这人不是畏罪潜逃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醉仙楼,表演他根本就不会的评弹。 思索片刻,忽然,某个钓鱼佬专业词汇闪现在金碎青脑中。 打窝。《 》 13、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醉仙楼老板用楼下那位打窝,为的是引她出来;而金时玉来醉仙楼,是用金碎青打窝,为的是引秦香兰。 金时玉关了她几天,吊秦老板的胃口,时间长了,秦老板自然会采取一些手段试探金碎青。 金碎青出事,金时玉适时出现,他背后的人便有了正当理由介入醉仙楼。 金时玉不是来醉仙楼保护她,而是来送她这个诱饵来醉仙楼。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有她金碎青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金碎青深呼吸几个回合,快速平复心情。对金时玉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若她猜的是真的,贸然咬钩,暴露她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便正面对上了醉仙楼的老板。 便宜了金时玉,且这不合她的目的,还会贸然陷入危险之中。 金时玉背后的人是谁,她暂不知晓,但从拿她打窝的手法来看,不能做朋友。 现在她不能坐以待毙。 窗帘后,金碎青回忆醉仙楼三层构造,快速谋筹出一条离开三楼的路。 方才那名技客表演结束后又回到三楼,钻入最角落一间房屋。金碎青猜测,那里应该是存放表演道具,技客休息的地方。 她仗着身量小,一边跑,一边脱下亮眼的鹅黄外衫,团在角落。 今早金碎青特地挑了件素净低调的内衫,还被卉红说笑穿上像小老太太,给她搭了一件亮眼的外衫。 一身暗绿的她几乎与醉仙楼纱帘融为一体,金碎青低头,贴着墙根跑,遇到人便躲在屏风后。 好在醉仙楼够大,她个子又小,虽然圆润,但还算好藏。 在三幢楼之间故意绕了几圈,金碎青终于摸到了道具室。四下张望没人,她钻进道具室,快速翻找一圈,胡乱扒出一套衣服换上。 在梳妆台上蹭两指胭脂,学着幼儿园文艺汇演流水线妆容,金碎青将脸颊涂红,眉心处按一个红点。 几乎是抹完瞬间,道具室门被猛地推开,吓得金碎青差点叫出来。 是方才表演飞索的男技客。 穿舞衣的男技客也被她吓了一跳:“你不在楼下候着,跑楼上干嘛。还把脸抹成这幅鬼样子!” 金碎青反应很快,随机应变,尴尬挠头:“这不是好奇三楼,想上来看看嘛。” “算了算了,省得我接你了。”男技客忙得晕头转向,熟练扒了外套,露出小麦色高耸胸肌和八块腹肌,壮如壁画上的男菩萨,他抓过一个福娃头套在金碎青头上,“楼下张兄评弹唱得太烂,催着咱们快点出场。” 男技客将花栏塞给金碎青:“一会机灵点,辨着点贵客,贵客给牡丹,一般的,给芍药就行。” 男技客套上臂套,捞起金碎青抱在怀中,用力掂了掂,纳闷道:“吃胖了?” 金碎青嫣然顾不上说话,透过福娃头双眼孔洞,满眼全是黑皮男菩萨乱晃的大奶。 男菩萨!求你不要颠了,我晕奶! 男菩萨管不了那么多,用细绳将金碎青在身上,推开门,大步跳出道具室,腕索一牵,在空中荡了起来。 失重感过于刺激,金碎青强忍尖叫,不禁伸手用力掐男菩萨nipple。 男菩萨嘶了一声,低骂道:“小兔崽子,给我放开!” 金碎青赶紧放开。 随曲子荡了几圈,金碎青勉强适应了失重感,男菩萨在她耳边催促:“机灵点,要送花了。” 金碎青摸了摸花篮,绢花被插在布包,又被固定在篮子里,防止绢花在游荡的过程中掉落。每靠近一次阑槛,她便拔出一朵,投给伸出手的人。 在此过程中,整个醉仙楼,她一览无余。 不管是在三楼孩童间匆忙穿梭,找她的人,还是在一二楼畅饮话事的贵客们。 当男菩萨荡到二楼最东侧时,风吹起包厢纱帘,露出里面的人。 头套下,金碎青睁大双眼。 她看到了金时玉。 包厢内仅有二人,绝不是容纳家眷的地方。 金时玉对面,还坐着一个女子,二人正交谈什么,金碎青看不到那女子的脸。 她用力掐男菩萨nipple,指着那包厢道:“那里有贵人,往那里荡。” “嘶!你个小兔崽子!” 金碎青催促:“快,那可是金家的小公子。” 菩萨轻笑:“啧,他啊,不过是金家的条狗罢了,算什么贵客。” 金碎青皱眉,自觉护短:“那也是金家的小公子。” “呵呵,我看你是听说他长得好看,想多看两眼吧。” 金碎青:“你管我。” 男菩萨低笑着荡了过去:“好好好,依你依你。” 两人带来的风将纱帘彻底掀起,金碎青终于看清那女子的面容。 是皇甫瑛的女侍官。 曾经在她周岁宴上,给金时玉递帕子的那位。 男菩萨维持滞空,见怀中小童似僵住了,调笑道:“怎么,近距离见到金小公子的面容,被震慑住了?” 金碎青心凉了一半,警铃大作,也瞬间明了许多。 在哥哥身后的,是皇甫氏,是不停试探她的姨妈,和随时想要她命的表哥。 是压在假千金头上,她无法反抗的,宛如命运的剧情! 金碎青不住地摇头,她虽然颜控,但此时在乎的完全不是金时玉的脸:“快离开这里。” 她竟有些畏惧,不自觉地生出了逃避之意。 别听,别看,别和他们掺上关系。 金碎青,金时玉不是你哥哥。 他终究会要了你的命。 “你花不扔了?”男菩萨敲敲她的头套。 金碎青不再沉溺于无用的难过,随手拆出一朵艳丽牡丹,用力抛向包厢内。 刚巧砸在金时玉手边。 金时玉警惕地向外看,也只看到技客与福童荡走的背影。 商亭芝虽一直在掖廷做官,对民间习俗也通晓一二,指着他手边的牡丹道:“那朵是大王牡丹,花童会送给这楼中最美的客人。” “是么。”金时玉垂眸,盯了一会,平静地将牡丹拨到了地上,“大概抛错了罢。” 商亭芝看着眼前的少年郎。 年纪尚小,却将心中的血海深仇压制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破绽。 胸中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 金时玉绝非池中凡物。 商亭芝低头,拾起大王牡丹把玩:“真沉得住气。” 金时玉安静喝茶。 商亭芝轻笑,手指轻弹,牡丹飞出阑槛,朝一楼坠去。 金碎青落地,被男菩萨抱着往休息屋走时,刚巧撇到方才唱评弹的人。 他戴着面具,抱着阮,一瘸一拐的从后面离开了。 金碎青赶紧挣扎道:“我肚子疼,要去上厕所,快将我放下来。” “嘿,今天你是怎么了?”男菩萨嘴上不满,快速解开锁链,“事儿怎么这么……” 话还没说完,人顶着头套,一溜烟跑了。 男菩萨挠头:“这么急,草纸都不带啊。” 他转身往休息室走,被拐角钻出来的小孩儿撞个正着,小孩揉了揉脑袋,看清人,叫道:“龚大狗!你能不能学会看路!” 男菩萨奇怪:“你不刚刚去上厕所了吗,这么快?” 龚小羊翻了个白眼:“哥你是不是脸盲犯了,又认错人了,表演开始了吗?” 龚大狗脸盲,不辨男女美丑,飞索只会接钱,不会送花,表演时便需要花童。 龚大狗:“表演已经结束了啊。” “啊?” * 金碎青扔掉头套,趁那人扶着墙休息时,用墙角的水缸洗了一把脸,听到响动,那人猛地回头看。 金碎青赶忙蜷缩身体,藏在水缸后面。 好在他碍于腿脚不便,只扭头观望片刻,就扶着墙继续往前走了。 金碎青扒着水缸边缘,露出半个头,看他一瘸一拐的身影。 在敬械堂时,他的腿分明还是好的。 他腿瘸了,金碎青倒是不觉得奇怪。 涉及舞弊,秦香兰不会让人走;李公子地位比他尊贵,他自然而然成了承担偷窃罪名的弃子。 这枚弃子发挥最后的余热,是用来试探金碎青是否知情。 令金碎青奇怪的是,背上罪名,腿被打瘸,他居然还可以不受约束,自由行动? 秦香兰不怕他跑了吗? 来不及多想,见二人之间已经来开些距离,金碎青起身追他。 金碎青把控距离,既不会因走远跟丢;借着身量小,又不会因为凑太近,轻易被发现。 他走得很慢,警惕心却很强,时不时回头张望。 金碎青装模作样,左右闪躲,才跟着人穿过闹事,钻入一条小巷。 进了小巷,他步伐明显快了很多。 又一个拐角,金碎青赶忙跟上,藏在墙后,正要看他住哪儿时,听到人叫了出来。 他摘了面具,压低声音道:“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怎么还来?!” 女子开口软软的:“余一哥,我听说你摔到腿了,想来给你送些药。” 又是熟悉的声音,金碎青蓦然睁大双眼。 卉红?《 》 14、孽 金碎青难以置信地探出头,就看到被称作“余一”的男子后退两步,指着卉红鼻子怒不可遏:“你走,你回去。” 卉红揪着他的袖子摇头:“你受伤了。” 余一:“与你无关,快滚!” “不,”卉红掉了两滴眼泪,擦了擦脸,“你不是说过吗,我们是同乡,在帝都无依无靠,要互相帮衬,余一哥,你受伤了,我不能抛下你一人。” 余一无言,抬头望天,不知想了什么,轻笑一声,挣开卉红的手:“那是我骗你的。” 卉红一愣:“你胡说。” 余一冷嗤:“你太傻了,卉红,旁人说什么都信,是我孤身一人来帝都,见你在金家,想找个靠山,故意说的。” 软饭男? 金碎青心中暗念,卉红眼光这么差? 卉红连哭都忘了,木木地说:“可……可我给你钱,你也不要……还,还给我……” “走人情要花钱,正常。谁知道你这么没用,没能在金府给我安排个活计。” 卉红:“可,可你没说过,你说要靠自己……” “客套话都听不懂?” 卉红瘪嘴,强颜欢笑:“余一哥,你要去金府我现在就帮……” “行了,你烦不烦啊,我有新的靠山了,不需要你了,你走吧。” “不走,”卉红颤抖地从腰间拆下香囊,颤颤巍巍递到他面前,哭道,“余一哥,你还送了我这个,你说我们要一起在帝都买宅子,一起生活的。” 余懿不过撇一眼:“就当我没说过,那东西,你留个纪念吧。”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进了院子,合上大门,再也不理哭得泣不成声的卉红了。 金碎青看得一肚子火。 她不做表,安静地等卉红。 卉红哭完了,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理好衣领,她摊开手,先扔下香囊。 片刻,她脸上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躬身捡起香囊,弹去灰尘,极珍惜地放怀里,又哭了好一会儿,才往外走。 走到巷口,金碎青伸手拽住了她。 卉红被吓了一跳,小叫一声,看清她,道:“小郡主,你怎么在这儿?今日不是在醉仙楼参加赏花宴吗?怎么连衣服都换了呀。” 金碎青:“感觉有些无聊,提前跑出来了。衣服……好看,喜欢,换上了。” 卉红揉了揉红肿的双眼,惊道:“少爷呢,他没和您一起出来?” 金碎青冷哼:“别提他。” 诡异的,卉红竟从金碎青身上感觉到一种“同病相怜”的境地。 姑娘们总是敏锐的,金碎青也是如此。都是被“渣男”们戏耍,周身散发出的不可名状的“哀怨”气场总是相似的。 卉红亦然:“你们两个,吵架啦?” 金碎青嘴一撇,“切”一声。 哪里是吵架那么简单的事情啊,金碎青心想。 有哥哥妹妹这层关系又如何,大概在金时玉心中,从小到大,想杀她的心从来没变过。 金碎青眉头紧皱,思来想去,一把握住卉红的手,正色道:“卉红,我能相信你吗?” 卉红也皱眉,更委屈道:“小郡主,您从来没相信过我,是吗?” 这一问,金碎青懵了:“不是,我没有。” 卉红:“那是什么。” 被渣男伤过的闺蜜开始质问你与她的感情。 金碎青汗颜:“是……” 金碎青牙关一咬,想要将身世一事和盘托出。 “我是假的”还未出口,她的嘴像被五零二粘住一般,如何也张不开,鼻子也一并被糊上,不能呼吸了。 卉红看金碎青莫名彤红,疑惑道:“是什么?” “唔……唔唔唔唔唔!” 见金碎青呼吸愈发微薄,白眼都翻出来了,卉红焦急:“小郡主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唔呼……咳咳……没,没什么,”金碎青深呼吸,“就是,就是气急了。” 金碎青心中已“哔”成一片了,将系统的爹系祖辈骂了个遍。 狗系统,不头疼,改窒息play了是吧。 狗东西还越来越变态了。 显然,系统用这种变态的方式警告她,不让她泄露剧情。 金碎青平复呼吸:“其实我不傻,都是我装的。” 卉红眨了眨眼,粲然一笑:“我从来没觉得小郡主傻啊。” 金碎青:…… 大概,就算她老年痴呆了,卉红也不会觉得她傻吧。 金碎青组织语言,避开剧情,将失窃案、舞弊案,以及紫薇城里那两位对她的态度,向卉红简略陈述了一遍。 卉红不懂,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她能明白的重点,惊恐地捂住嘴:“小郡主的意思,是醉仙楼的老板想要杀了您,您有性命之忧?” 金碎青摆手:“她现在还不至于动手,以后……就说不准了。” 甚至着急动手的可能不是秦香兰。 没准那两位皇甫为了钓鱼执法,率先动手嘎了她,再嫁祸给秦香兰可能性会更大。 卉红焦急:“我能帮您什么?” 金碎青思索片刻:“先回醉仙楼。” “还要回去?” 金碎青点头:“赏花宴未完,我已贸然缺席,不过碍于楼内局势,秦香兰暂时按下不表罢了,这个面子,我得给。” 见卉红听不懂,金碎青拉着她的手解释道:“就是这场戏,还得演下去。” 她既不能让女帝觉察出她装傻,也不能让秦香兰笃定她知晓舞弊案内情。 事件并不算复杂,关键在于在合适的时机,平衡她左右的势力。 而恰好,事件的关键,已经握在她手中了。 金碎青胸有成竹。 * 夔龙腹中,雕龙画凤,装饰尽显奢靡。 茶案前坐一华服女子,四十岁上下,闲适饮茶,她正是常人口中“貌若天仙”的秦老板。 秦香兰与流传的描述出入很大。 秦香兰并非貌若天仙,她长相极为普通,是落入人群中,任何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她也不似外人口中那般,如妖孽一般纤细妖娆,勾人心魄。 实际上,秦香兰出身低贱,早年被卖作矿奴,劳逸多年,身高八尺,练就一身腱子肉,比寻常男子还阔一圈,即便发迹后,她也没有停止锻炼,以维持健硕的身材。 毕竟这醉仙楼,可是曾经的她,一拳一拳,亲手打出来的。 用拳头替紫薇城里的人打点生意,洗点脏钱,租地皮,办酒肆。 一路走来,秦香兰握着不少贵人的把柄。 她野心勃勃,不仅想要钱,还想要权。 贱籍考不了官,那就送自己人当官。 怎么才能算自己人? 有了把柄,才能算自己人,这是秦香兰一惯的信条。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秦香兰面如静水,可她面前的英国公坐立不安。 英国公掏出帕子擦额上的汗,越擦越多,无济于事。他急切地对守在窗边等消息的人道:“还没找到金碎青?” 秦香兰粗硕的手指捏起紫砂壶,优雅地为他蓄茶:“找到了又如何?” 英国公一愣:“你什么意思?” 秦香兰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无趣罢了。” 英国公拍桌,“若不是你的人手脚不干净,我会费劲心思,冒着得罪女帝与金家的风险,来办这劳什子的宴会套金碎青出来?找不到那小兔崽子,你我都得死!” 秦香兰:“我的确没料到张余懿敢留备份,虽动不了,他身契在手,我也打断了他的腿,人跑不了,可日后再论。你又打算用什么方法审问小郡主?审出来审不出来一说,之后,拿小郡主怎么办?” “帝都谁不知晓小郡主是稀世罕见的蠢货,审不出来,找个意外的由头灭了罢。” “您当断必断的态度,我还是赞同的,不过,傻子?”秦香兰笑了笑,“若小郡主真是个傻子,会在张余懿评弹时,消失不见?” 英国公愣怔一下,陷入沉思。 秦香兰摸了摸新染的指甲:“若我猜得不错,小郡主此时应当已经回金府了。” 英国公:“不可能,金时玉并未离开醉仙楼,金碎青极亲近这个哥哥,不可能离开的。” 秦香兰嗤了一声,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窗边的人收到了消息,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 秦香兰脸色骤然大变。 “什么?找到小郡主了?” 醉仙楼,一层。 无数客人围在舞台前,低头看木质台架里哭得痛快的金碎青。 她的哭声比唢呐还嘹亮。 表演交替的安静时分,一楼大厅的客人听到舞台下发出“咚”一声巨响,紧随其后的,便是小郡主魔音穿耳的哭声。 这似乎对客人们实在有些折磨了。 先前还是如听仙乐,现在是耳暂鸣。 撩开布帘一看,金碎青捂着额头哭天喊地,嘴里还一直“哥哥哥哥”唤个不停。 看样子,小郡主是爬到不到半人高的舞台下,磕到了头,疼得哭天喊地找金时玉。 没人敢动她。 不一会,金时玉来了。 金碎青见他来了,双臂伸直,摆出幼儿哭闹要抱的姿势:“哥哥,我找了你好久,你去哪儿了!” 她嚎道:“我头好疼啊哇哇哇哇!” 在满楼贵客的观望下,金时玉站在舞台边,静静地看舞台里面大哭的妹妹。 那种他异常熟悉的看笑话的眼神,数不清第几次地落在了他身上。 金时玉知晓,他们想看他像狗一样,爬进台下,爬到他的蠢主子身边。《 》 15、账 金时玉垂下眼帘,默了不过半秒,撩起衣摆,径直往下跪。 这条狗,他当。 商亭芝撩开纱帘,看一楼的闹剧。 小少年清俊挺拔,即便是跪地伏趴如此带有屈辱意味的动作,也做得极好看。 忽然。 惊呼声中,跪到一半的金时玉,被从舞台下冲出来的金碎青拦腰砸中,跌坐在了地上,小郡主死死抱着亲哥哥,哭得昏天黑地。 小郡主舍不得她这个哥哥当狗。 今日计划,就此作罢。 商亭芝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纱帘,起身离开了。 金碎青噎着质问金时玉:“哥哥,我找了你好久,怎么也找不到。” 金时玉双手撑地,不敢看她,沉默不语。 金碎青打了一个哭嗝,盯着金时玉,泪眼婆娑:“哥……哥哥,是不是我死了,哥哥也不会来找我?” 妹妹的话戳中他阴暗的想法,如被雷劈中般,金时玉心悸,胸口中生出酸胀,他心虚地张了张口:“妹妹……” “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金碎青打断他,抹眼泪,瘪嘴道“是不是不想要我。” 金碎青止不住的哭声仿佛钟垂,一下又一下敲打在金时玉心头。 算不上震颤,也不是那么的微弱。 娘亲说不要讨厌妹妹。 他如何控制得住? 就像现在,他该如何控制住他慌乱摇摆的心。 没人教过他,该如何面对一个流着金贵忠血液,催死了他的母亲,却什么也不懂,百般相信依赖他的孩童。 金碎青是仇人们的女儿。 亦是他养大的妹妹。 金时玉无从解释,咬紧牙关,脸颊轻抽,他托住了金碎青,想把她抱起来:“我们先回……” 可向来粘人的妹妹推开了他,跌跌撞撞,哭着跑出醉仙楼。 金时玉手微微颤抖,他掌心有些疼,粗略检查一遍,并没有破损。 这让他有些失望。 金时玉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东侧的包厢,见那里没人,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跟着妹妹,出了醉仙楼。 金碎青蹬蹬跑到犀车前,金时玉快步追上,想像往常一样扶她。 她却哭着挣开他的手,双手撑着车板边缘,笨拙地跳了上去,不看他一眼,钻滚着进了车厢。 妹妹生气了,不想理他。 金时玉的手颤得更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金碎青哭着从车厢里探出头:“哥哥!你还走不走!我要回家!” 金时玉晃了下一神,定定看了一眼金碎青,她脸蛋红扑扑的,眼泪成串儿的往下掉。 他阖了阖眼,低头默声上了犀车。 车厢里,金碎青缩成一团,屁股对着他,她不嚎了,改成无声的抽噎,胖团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金时玉抬手想碰她,金碎青料到般的,骤然转身,朝他大叫:“哥哥不要碰我!” 金时玉面不改色,发凉的指尖轻轻盖在她红肿的额头上:“疼不疼?” 金碎青不愿开口。 金时玉轻揉,拇指在发际线的位置蹭了一下,擦出一抹红,他搓捻手指,凑近看很像血。 “磕破了?”金时玉伸手,要将金碎青捞怀里细看,金碎青推开他的手,小声道:“哥哥不要碰我。” 金时玉悬停的手指一蜷,蓦然攥紧拳头,他怔了几秒,收回手,规矩地放在身侧。 一路上,他的手,再没张开过。 听着妹妹小声抽泣,金时玉垂眸,无意识的用指甲剐擦掌心,很快划出一道又一血痕。 * 金碎青捂着脸冲进房间,扑在床上抽噎。 卉红赶紧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左顾右盼片刻,合上房门。 她走到床边:“小郡主?小郡主?” 扑在被子上的金碎青背着手,朝她比了个手势:“演得太投入了,让我缓缓。” 她和卉红从小道赶回金府,带上相似的衣服潜回醉仙楼换了,才爬进舞台。 演一出戏,同时骗过金时玉、商亭芝、秦香兰。 稍后,金碎青从杯子上爬起来,指挥卉红道:“去给我拿个木匣子,做工不要太细,越糙越好。” “小郡主要做什么?” 见金碎青没答,卉红觉得奇怪,还是听话的去找了,卉红找来自己的首饰盒递给了她。 金碎青深吸一口气,抱着首饰匣,朝自己的头砸去。 “小郡主!”卉红吓得肝颤,赶忙夺走匣子,检查金碎青额头,“干嘛要砸自己啊?” 金碎青呲牙咧嘴:“破了没?” “没破。” “没破就好,”金碎青用力揉了揉脸,心想,破了就完全糊弄不过去了,她解释道,“我没洗干净胭脂,被哥哥擦到了,他以为我磕破了,一定会检查我的伤口,不留些痕迹,说不过去。” 第一次不让金时玉碰是演戏,第二次不让他碰就是心虚了。 卉红:“小少爷会这样吗?” 金碎青揉着头,盯卉红看。 卉红仔细想了想,按金时玉和鬼一样神出鬼没的架势……她打了一个冷战,小郡主说得没错。 金碎青:“再热盆滚水,我得敷一敷。” 卉红摆手:“不行啊,热敷会加重淤青的。” 金碎青就是为了让淤青散出来,装作凝血障碍的样子,只是涉及剧情,她说不出口,催促卉红快去做。 卉红拗不过,给她打来热水,小心翼翼得给金碎青敷头。 憋了许久,卉红开口:“小郡主,小少爷真的想杀你吗?” “不知道。”金碎青摇摇头,也有些茫然。 若金时玉真的想杀她,照顾她的六年里早就动手了,何必非要等到现在? 从始至终,她都看不懂这个哥哥在想什么。 见金碎青落寞,卉红宽慰道:“或许小少爷只是身不由己,才不得不这样做?” 身不由己? 他以前没拒绝帕子,现在又同商亭芝吃茶,自由得很,不像身不由己的样子。 只能是真的非常恨她了。 金碎青揪着衣角想,若置身考虑,她唯一在乎的人被从天而降的妹妹间接害死,她也会恨吧。 可金时玉某些时刻,透露出的近乎暧昧的关心,让金碎青琢磨不透。 哥哥的心,似海深。 系统在上,任务要做,剧情要走,兄友妹恭的戏码,她还得继续演。 不过她要将攒钱独立的计划提前,武装自己,不能单纯地期待未来金时玉会手下留情了。 感情都是假的,钱和叶逐风才是真的。 金碎青叹气:“想不通,头疼。” 卉红按患处的手赶紧轻些:“那就不想了,以后我替小郡主防些小少爷……” “不用替我防,”金碎青摇头,“哥哥那边,我自己来。” 卉红无语,搞不懂这对兄妹,遂放弃理解,专心给金碎青敷头。 金碎青忽然想起来,小声道:“我想要卉红和我讲讲,你和那个‘余一’的故事。” 卉红的脸红了又白:“小郡主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金碎青关切地摸了摸卉红的脸,“我希望卉红能和我讲一讲,看看我能替你分担点什么。” 关切只是其中之一,其二,卉红和张余一的关系对她很重要。 卉红轻叹气,手上动作不停,将一切娓娓道来。 两年前,卉红外出采买时,遇上做搬车工的张余一,操着一口乡音,卉红很是亲切,便给他送了瓢水。 张余一皮肤黝黑,牙很白,笑起来有些诙谐,他喝完水,抹嘴道:“卉红妹子,你是怎么来帝都的?” 卉红笑道:“生了场病,爹娘不想养了,就将我发卖给了人牙子。好在命大,病好了,也进了金府。” 张余一听完,楞在了那里,满面感伤。 “你不打算回乡寻亲爹亲娘?” 卉红:“那场病太厉害了,以前的事情都烧忘了,只记得口音和大概方位,剩下的,什么都不记得啦,现在我过得也不错,就不回去了。” 余一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忘了好,伤心事忘了最好,脱胎换骨,重生一道。” 两人就算认识了。 张余一记挂卉红,总给她带稀罕小物件,卉红给他钱,他也不要。 后来,张余一问卉红想不想识字。 卉红这才知道,张余一是上过学,还过了童子试。 卉红奇怪:“余一哥为啥不继续读书,却来帝都做苦力?” 张余一:“读得心理不踏实,来帝都找人。” “找到没?” 他笑道:“没,想来,估计是再也找不到了,也好。” 卉红知晓别人家事不该多问的道理。 她看张余一实在亲切,没缘由的亲,她说不上缘由,一切从心,能出府就去见他,聊聊天,认认字。 相处惯了,卉红觉得时机到了,将攒下的钱递给张余一:“余一哥,想来想去,你还是继续去上学的好。” 张余一觉得这钱袋子烫手,不敢碰。 卉红道:“我想看余一哥上学,余一哥就该上学。” 没过多久,卉红再见张余一,他告诉卉红,他上了国学院。 卉红不了解国学院,只觉得高兴,他又能继续上学了,请他吃酒。 两人坐在湖边,就着冷风喝劣酒。 凭酒意,张余一拉着卉红的手道:“妹子,哥该带你过好日子,哥会给你赎了身契,咱们以后攒钱买个院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卉红脸颊发烫,二八年华,正是容易心动的时候,可卉红也不是糊涂人,不说话,只静静地听。 张余一将腰间的荷包给了她:“哥对不住你,拿好这个,哥一定带你过好日子。” 卉红牵着嘴角,艰难地笑了笑:“再后来,就听人说他腿瘸了,剩下的,小郡主都看到了。” 金碎青有些失望:“就……这?” 这么简单? 卉红迷茫:“那,小郡主还想听什么?” 金碎青挠了挠头,思量片刻,问道:“还记得你以前姓什么吗?” 卉红摇了摇头:“一场病全忘光了,管我得婆婆为了好听,就给取了卉红。” “哦,对了,”卉红道,“奴籍上大概写着,那时我不识字看不懂,现在识字了,也不记得了。” 金碎青若有所思。 * 是夜,金碎青的房门被推开。 月光皎洁,投出金时玉挺拔精瘦的影子,他关上门,走入屋内。 卉红翻了个身,金时玉停下脚步。 等卉红不动,金时玉才轻手轻脚,凑近金碎青床铺。 他撩开床帘,小心坐在床边,揪住被子一角,掀开妹妹的被窝。 团成一团的金碎青扭着脸,似乎睡得很熟,金时玉凑近,听金碎青的呼吸声。 平稳且悠长。 妹妹活着,她柔软的生命不对他设防。 看不到她的脸,金时玉不自觉抿唇,捏着金碎青的下巴,将人扭了过来。 细细打量金碎青,在看清她额角上,泛着黑紫的大片淤青时,金时玉眉头紧皱。 真受伤了。 金时玉取出药匣子,将手贴在脖子上,焐热了,扣出一块药膏,抹在她额头上。 药膏还是有些凉,激得金碎青眼皮轻颤,发出呓语:“哥哥……”《 》 16、哥哥夜袭 金时玉被她吓了一跳,收起药瓶匆忙起身要逃。 他走不了了。 金时玉回头,他的衣角被揪住了。 金碎青打了一个哈欠,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哥哥怎么来了,哥哥别走。” 金时玉嘴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他拨开金碎青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等门合上,金时玉脚步声离远了,金碎青一改刚才困顿模样,双眼如猫儿般折出锐利的光。 卉红也起身,蹭蹭几步到金碎青床边:“小郡主好厉害,怎么猜到小少爷深夜会来的?” 金碎青:“哥哥多疑,一定怀疑我怎么到的一楼,只不过……” “不过什么?” 金碎青嗅到药膏苦气,额头湿漉漉的,伸手触,沾满指褐色的药膏。 金碎青搓了搓:“哥哥什么都没问,就跑了。” 还跑那么快,连药也没留下。 卉红用帕子给金碎青擦手,还要给她擦额头,被金碎青制止了。 卉红狐疑:“您不怕药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金碎青摇头:“不担心,他不会那么做。” 卉红不懂,金碎青也不解释,挥手催促卉红,叫她睡觉去了。 金碎青躺在床上,盯着床帐看。 额间药膏冰凉,能缓解不少胀痛,皮底淤血,有些痒,金碎青克制住想扣它的冲动。 她还是猜不透金时玉。 真猜忌她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一楼,抓着她问就好,干嘛还要整“夜袭”这一出。 是真心还是假意? 想不通,更看不透。 金时玉心思太沉,又生一张扑克脸,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爆发过,她就再没见过金时玉失态。 金碎青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第二日,金碎青顶着额头上的淤青,跑到金时玉院子——她曾经的院子蹭饭。 金碎青觉得天气好,吵闹着要在院子里吃,她指挥下人,将桌椅布在凌霄花下。 凌霄花靠墙生,此地既好看又凉爽。 布置好了,金碎青跑到金时玉房前,推门而入:“哥哥,吃早饭!” 金时玉背对她,光着上半身,正在穿衣服。 小少年皮肤极白,连颗痣也没有;脊背精瘦,肌肉线条流畅好看,又白又滑,像经过打磨的象牙。 金碎青脸一烫,吓得立马想逃跑。 又一想,现在她才六岁,懂个屁的男女之间那档子事,立马跑了才不对。 秉持现代生活开放,既吃过猪肉,又见过猪跑的老流氓金碎青淡定站在原地,乐呵呵地上下打量金时玉:“哥哥在换衣服啊,快点换,要吃早饭了。” 金碎青可以装不懂男女大防。 将过十二的金时玉不行。 同班早有“春x图”,男同学间悄悄传,金时玉不免看过几眼,已知晓男女有别。 即便是自己的妹妹,也先是女子,再是妹妹。 金时玉侧头,余光看金碎青,皱眉:“出去。” 老流氓金碎青歪头:“为什么,不能等哥哥穿好衣服,一起出去吗?” “不行,出去。” “不要。”金碎青摇头,甚至作势要凑近他,“哥哥换衣服好慢,以前哥哥会帮我换衣服,今天我也要帮哥哥换。” 金时玉耳根一烫,胡乱套好中衣,连衣带都没系,敞着胸口,提起金碎青,将人扔出房间。 “砰”门摔在金碎青眼前。 金碎青捂嘴偷乐,不依不饶锤门:“凭什么不让我帮忙换衣服啊,哥哥小气,这不公平。” 她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没声,金碎青憋笑:“哥哥快点,粥要凉了!” 没过多久,穿戴整齐的金时玉和金碎青面对面,坐在凌霄花下吃早饭。金碎青偷看金时玉,衣领比平日拉得还高。 他吃饭静默,几乎不怎么说话,吃到一半,略显犹豫,低声道:“额头还疼吗?” 金碎青含着勺子:“哥哥……说什么?” 金时玉默了默,拧眉道:“不要含着勺子说话。” “哦。” 金碎青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在几道青菜之间游走,金时玉口味太淡,她不喜欢。 食之无味。 金碎青喜欢重口食物,尤爱辣食和甜食,可惜从小金时玉管得宽,能放开胃口吃的机会很少。 被他管成这样能吃成团子,也不是为一项技能,金碎青满意地想。 再看金时玉,他吃什么都是一个样,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吃得又慢又少,所以才那么瘦。 金碎青吃得无聊,想起第一次用筷子给金时玉夹菜时的状况,有了猜测。 存心试探,金碎青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进金时玉碗中:“哥哥吃这个,这个好吃。” “……”金时玉垂眸看碗中的白丝,和菜碟中没动几口的萝卜,“好。” 虽说好,他却不着痕迹地将萝卜拨到一边,连粥也不喝了,慢慢吃菜。 金碎青了然,嫌她口水啊。 她有点委屈,说到底还是讨厌她,要不然,金时玉也不会倒掉那碗鸡腿面。 鸡腿面里又没她的口水。 金碎青吃得更索然无味,喝完粥跳下凳子要走,金时玉放下筷子,叫住她:“等等,上完药再走。” 金碎青看着金时玉的碗:“哥哥还没吃完,我叫卉红给我涂就好。” 金时玉稍顿,面不改色拨完碗里的粥和菜,起身,弯腰捞起金碎青:“走吧。” 金碎青头支在金时玉肩膀,看着空掉的粥碗愣神。 难不成,她又猜错了? 呆滞间,金时玉抱着金碎青进了屋,将她放在床上,从枕头下摸出药瓶给她上药。指尖触到额头,金碎青轻嘶,金时玉轻声问:“疼不疼?” “疼,”金碎青瘪嘴,“疼死了,疼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其实还好,毕竟没破口,淤青看着摄人,不按就不会疼。 不过戏要演,哥哥要骗,气氛一来,金碎青眼眶立刻蓄上眼泪。 金时玉虽然问了,但动作不停,手指在淤青周围轻轻按压:“怎么从三楼跑到一楼舞台下的,还这么不小心。” 果然,金碎青心中冷哼。 什么上药关心白粥,说到底,还是想弄清楚她突然出现在一楼的原因。 金碎青揪着衣角道:“三楼人好多,都是我不认识的,有的长得还那么凶,我害怕,想找哥哥,就溜到楼下,楼下人也好多,我害怕,就躲到舞台下了。” 金碎青:“我找不到哥哥,哥哥是不是讨厌我,故意不想见我。” 金时玉动作一滞,用力握了握药瓶:“没有。” 金碎青感觉额头一凉,金时玉正朝着淤青处吹气:“这药一日敷两次,没几日,淤青就会散。” “那我拿回去,告诉卉红……” 金时玉拨开她要拿药瓶的手,随手塞枕头下:“近几日还不能上学,我陪你在家。” 金碎青疑惑:“哥哥不想上学吗?” 金时玉对上她眼答道:“你总找我。” 金碎青无语。 哥,那是演的,你不能当真。 而且,金碎青这两日想查些东西,设法与张余一建立联系,若金时玉一直守在身边,对她来说太不方便了。 金碎青拍着胸脯:“哥哥放心,我一定会忍住对哥哥的思念,你放心去上学吧。” 金时玉什么也没说,抬手用力按了一下金碎青额头的淤青。 “哎哎哎。”金碎青疼得脸扭成一团,“哥!” 金时玉勾唇轻笑:“想得再磕出一个?” 金碎青捂着头,气恼地瞪金时玉,跳下床,哒哒垫着小碎步跑走了。 金时玉目送金碎青离开,敛了笑意。 他到书桌前,着手写了张纸条,从抽屉中取出一只机械鸟,将纸条塞入鸟腹,打开窗户,将鸟放飞。 做完这一切后,他捧着书,坐在窗前认真看了起来。 * 金碎青在金府跑动,围着管家转了一天。 女管家明静五十岁出头,曾在宫中做事,出宫后寻了金家的差事,头脑灵光,办事利索。 金碎青怀疑过她是宫中的暗桩。 不过……暗桩就暗桩,不用白不用。 月末盘点,金碎青跟着一起进了库房,库房里的东西眼花缭乱,她道:“哇,明管家好厉害,这么多东西居然能点的清清楚楚。” 桌前,明镜抱着账簿和算盘清账,笑道:“那小郡主也学学算账,将来管家?” “不不不,”金碎青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逃一般得藏进货架后,“我不要,学习累死了,还是让哥哥学吧。” 明静满意地笑了笑,由着金碎青探索库房。 吃完晚饭,金碎青抱着机巧玩具小画册看了很久,不知不觉熬到了深夜,卉红催促,才熄了灯。 虽说熄了灯,金碎青仍没睡,摸出枕头底下的燃硫机,摩挲把玩,试着了解它的构造。 也就是夜深,她才敢拿出看看,卉红白天看着这个害怕,她说会爆炸。 金碎青勾唇:“会爆炸吗?有意思,研究研究。” 玩着玩着,金碎青总觉得她忘了什么。 直到屋门传来细微的“嘎吱”,她的房门被推开时,金碎青才恍然想起她忘了什么。 爸了个根儿的,忘记找金时玉上药了。 不,他怎么一言不合又夜袭啊?!夜袭成瘾症吗? 难不成是终于怀疑是她偷了燃硫机? 心怀成堆疑惑,金碎青慌乱地将燃硫机压进被子里,再不敢动,用力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金时玉的脚步声。 她一秒幻觉小学深夜偷看言情小说,阿姨查房狼狈藏书装睡时的囧态。《 》 17、马太效应 金碎青脸对墙,背朝金时玉,不敢睁眼,悉悉索索一会儿,她听到床帘被掀开了。 金碎青先屏住呼吸,又一想昨日金时玉夜袭,会凑近听她呼吸,赶忙装出熟睡的呼吸声。 果不其然,金碎青感觉到后颈凉风,夹着金时玉身上的乳香苦气吹来。 金碎青不忍腹诽,年纪轻轻,气味就如此老成。 金时玉还在靠近,呼吸悬在她耳边一指宽的距离,吹在她脸侧,颈侧。很痒,但她不敢动。 金时玉撤开,又是一阵衣料摩擦声,他的手指捏上她的下巴,将扭了过来。 与往常不同,金时玉手指温热,动作是轻的。他很快地涂完药,却不走,安静地坐在她床边。 他坐多久,她就得演多久。 装睡比装傻还累。 昨夜是为了吊人,提早猜到金时玉会来,主动权在她手中,“做坏事”当然不会觉得累。 今夜不同,金时玉是忽然杀过来的。 在金碎青快要憋不住的时候,金时玉冷了的指尖在她侧颈极快地抚了一下后,抽手起身,放下床帘离开了。 门合上的刹那,金碎青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反应了一会,她想到了什么,慌忙伸手碰金时玉触过的地方,探到的是她混乱急促的脉搏。 脉搏刚才也这么乱么。 不会是被他发现装睡了吧! 纠结到半夜,金碎青不敢睡,连燃硫机都无心研究,生怕金时玉杀个回马枪,被逮个正着,结果越想越精神,想睡也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熬出点睡意,脑中休眠已久的狗系统忽然炸了出来。 系统冰冷道:“任务:致使金时玉受伤,限时七天,倒计时开始。” 金碎青:…… 你听说过马太效应吗? 金碎青在一天内经历抢课满员、外卖被偷、机床因前一个同学撞刀被迫停课作业无法按时完成等事件后,叶逐风科普:“用最简单的语言论述马太效应,即好的愈好,坏的愈坏。” 叶逐风揉捏金碎青的脸,怜悯道:“我可怜的青宝儿,走,姐请你吃大餐。” 黑暗中,抱着燃硫机的金碎青鼻子发酸。 她想叶逐风了。 更睡不着了。 金碎青幽怨地望着外面睡到打鼾的卉红,睡眠质量真好,羡慕。 * 结果近两天,金时玉接连夜袭,每晚都来,从不缺席。 白天分明上过了药,金时玉还来,来了便在床边坐着,索命鬼一样盯着她看。 他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搅得金碎青想睡不敢睡,熬过点了又不会困,睁眼到天亮,极度缺觉。 她恨不得立马爬起来,掐着金时玉脖子,端起凳子往他脑袋上砸:“让你不睡觉,天天夜袭,直接砸昏,任务也能一并完成,一了百了!” 可惜不行,还是要忌惮些,她还不能自立,攻略计划暂时不能断。 金时玉夜袭这两日,金碎青提防他,养成了将燃硫机贴身携带的习惯,防止他忽然查房暴露。 每每看到金碎青往怀里塞装着燃硫机的荷包,卉红面露难色,总算憋不住道:“小郡主真不怕它爆了?” 金碎青连着两夜没睡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幽怨道:“爆就爆了吧,这狗屁人生不值得留恋。” 卉红:…… 半个时辰后。 艰难摆脱卉红热切心理关怀教育,金碎青窜到金时玉院子,没找到人。 洒扫院子的下人回道:“小郡主早,小少爷今日要去书肆买书,一早就出门了。听说还要去一趟国学院取作业,很晚才会回来。” 金碎青思索片刻,扭身又去了管家那里。 不在刚好,方便干活。 管家进库房点货盘点,这几日金碎青来得频繁,明静习惯了,便没管她,由着她在库房里玩。 金碎青循着这两日的摸索,找到了存放家仆身契的匣子,这架子明静点过,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点。 她小心翼翼,一面留意着明静动向,一边打开匣子翻看。 盘着盘着,明静觉得小郡主没声响了,抱着账册算盘找人,经过一幢幢货架,明静看到了团在地上睡着的金碎青。 她留意一圈,货架上没有变动,才上前拍了拍金碎青:“小郡主,醒醒,库房里冷,不要着凉了。” 金碎青哈欠连连:“库房里有些无聊。” 明静笑道:“当然无聊了,小郡主若想玩,去老爷工作间玩,那里好玩的多。” “不要不要,”金碎青忙道,“都是什么什么图纸器械,一个也看不懂,更不好玩,不喜欢。” 不学无术的小姐是什么样,她就演成什么样。 明镜满意地点头:“那下午,我请个机巧偶匠到府上,给小姐表演偶戏,如何?” 金碎青拍手:“好呀好呀,那个好玩。” 她吃了午饭,看了偶戏,晚上强打着精神找金时玉上药。 谁知赶她睡觉前,金时玉都没有回家。 金碎青难忍吐槽,保不准这位极难猜测的哥哥纨绔血脉忽然觉醒,正在外享受花天酒地。原书没写金时玉几岁开始厮混,不过按年龄推测,大概也到时间了。 金碎青狠狠诅咒金时玉,祝这个神出鬼没的“哥哥”早日烂x。 睡前,金碎青将白日偷偷取出来的,卉红的身契叠好,与燃硫机一起放进荷包,贴身束在腰上。 筹码齐全。 明日,就可以找张余一对峙了。 金碎青拍拍荷包,满意抱着被子翻身,卷了两圈,裹紧身体,蠕动了两下。 接下来,她的计划,就是趁金时玉夜袭前,速速补觉! 至于系统任务,往后靠靠吧。 现在,睡觉要紧,她可不想因缺觉猝死。 又是夜。 熟悉的“嘎吱”声响起,被迫养成精神记忆的金碎青嗖得一下睁开眼,又迅速闭上。 又来又来又来了,金碎青一口咬住被角,泄愤似得狠狠扯了两下。 等到了明天,她一定上让卉红插上门栓,谁也别想进她房间! 金碎青心中碎碎念,听觉时刻锁着身后人的动向。 开门、关门、走近床边、撩开床帘…… 金碎青熟门熟路,心中默念金时玉夜袭步骤,却在撩开窗帘这一步卡了壳。 不对。 床帘被撩开,沙沙作响,飘进来的不是她熟悉的乳香苦气,而是一股好闻,却诡异的脂粉甜香。 来人不是金时玉! 金碎青惊觉异常,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刚想大声呼救,粗壮大手已先一步,用力攥住了她的脖颈! 尖叫被尽数卡在喉咙里,金碎青叫不出声,她手无措地抓着扣在脖子上的手,用力扯出几道血痕。 极快的,一块散发诡异气味的帕子糊在她脸上,掐着她的人稍松手,生理反应作祟,金碎青吸入帕子上散发的气体。 这帕子上有迷药! 药效很快,金碎青想屏住呼吸时已经晚了,眼前一黑,脱力晕了过去。 晕倒前一刻,金碎青脑中全是不可名状的马赛克,心中将金时玉骂得狗血喷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金碎青悠悠转醒,一双大眼迷迷瞪瞪,转了几圈,好半天,意识才逐渐回笼。 下意识挣扎了一下,金碎青发现自己双手被负在身后,双脚也被绑了起来,动惮不得。 尝试挣扎多次,绳子绑得很牢,她一时半会挣不开,金碎青放弃挣扎,保留体力,先观察所处环境。 一盏微弱昏黄的硫底灯立在金碎青眼前,勉强照亮她所处的室内。 房间内饰布置繁华奢靡,落地门窗大开,墨绿色纱帘随风漂浮,含混夜色,阑槛外,能看到夜空和屋顶。 金碎青快速判断,不是一楼,她处在某幢高层建筑内。 高层建筑,内饰风格奢靡眼熟,加上那极有辨识度的墨绿色纱帘…… 她背后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同样耳熟:“醒了?” 声音实在熟悉,金碎青一顿,没搭话,疯狂腾挪身体,蠕动着远离说话的人。 “别躲了小郡主,您回头看看,我不是绑您的人。” 金碎青思索片刻,才警惕地扭头看。 身后的人正是张余一。 只不过他也被绑了起来,和她同一个姿势。 张余一坐在地上,对上金碎青视线,尴尬一笑:“我也是被秦香兰绑来的。”《 》 18、只剩一个 金碎青躺在地上,沉思了片刻,很快接受现实:“这狗屎一般的人生不能再烂了。” 张余一一口白牙在黑暗中闪了闪:“您也这样认为,真好。” “真好哈哈,”金碎青发出无语的笑声,张余一放松的状态完全不像是被绑过来的,像自己跑来等待鞭挞,“亏你还能笑出来。” 金碎青蠕动着坐起来,与张余一面对面,不再废话,开门见山:“那什么,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国学院的燃硫机是我拿走的吧。” 张余一点了点头。 金碎青:“你也知道,赏花宴跟踪你的人是我,你故意气卉红,演戏给我看,让我相信你是个渣男,对吧。” 张余一睁大双眼:“您能看出来?” 金碎青嘚瑟地吹一口气:“当然,要你真是渣男,在被国学院通缉,腿被打断的境地下,绝对会抱紧卉红的大腿,跪地痛哭,求卉红带走,藏金府里。” 他咧了咧嘴嘴,没说话。 “你这样,更像卉红了,”金碎青道,“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们长得很像。” 说道这里,金碎青思维跳跃了一下,会有人好奇,她和金时玉长得不像吗? 张余一顿了顿,失神道:“原来您看出来了呀,我以为我晒黑了,长壮了,就没人能看出来我是卉红的哥哥了。” 金碎青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张余一,想到怀中卉红的卖身契。 “岭南张家村张经保,为大儿子举办升学宴,自愿将小女儿典十两银钱典当,死期,再不赎回。” 死期,给得钱更多。 卉红生老病死,与张家再无瓜葛;人牙子将卉红做什么用,是两脚羊还是两脚鸡,张家再不过问。 十两银钱,只为一场博面子的升学宴,是卉红在父母和人牙子眼里的价值。 金碎青沉默了。 良久,张余一轻声道:“我本名张宗昌,岭南张家村人,家中有爹娘妹妹四口人,于本县考取秀才,爹娘为庆祝,举办升学宴,家穷,遂典当尚且病重的妹妹求财。” “家母求高僧赐名,去宗昌,留于懿,求留得美好之意。恍如命运嘲笑我,我丢了妹妹,只剩一人,再不能忍,更名余一,愤然离家,寻找亲妹。” 他将他的过去总结,短得像墓志铭。 张宗昌与妹妹差三岁,恰好是能照顾妹妹的年纪。 爹娘外出耕地,他便在家,一边念书,一边照顾妹妹。 妹妹多可爱啊,粉嘟嘟的,比刚出生的小羊还可爱。 那时,张宗昌还不懂血脉联系,只觉看着妹妹,那名为灵魂的缥缈之物都被补全了,他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妹妹那么可爱,捏着生辰得到的唯一一颗熟鸡蛋,跑到他面前:“哥哥,这鸡蛋给你吃,娘亲说了,你要考功名,将来是要作大官的人,要吃饱吃好,才能学好。” 当晚,张宗昌抱着那颗鸡蛋哭了。 他缩在墙角,怕吵醒同屋的爹娘与妹妹,鼻涕眼泪一起流。 自此,支持张宗昌刻苦学习的,不是沉重又缥缈的“宗昌”。 而是妹妹。 他想让妹妹过好日子。 不是娘亲口中的,成为谁家的好妻子,好母亲。 是妹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好日子。 州县试前半月,主屋破了洞,妹妹睡得地方漏雨,她不说,还偷偷将铺盖盖在他身上,直到几天后发高烧,干活时晕倒在地里,才告诉他。 妹妹烫得像块碳,却笑得很烂漫:“修屋顶会影响哥哥考试,着凉也会影响哥哥考试,哥哥要考试了,不能休息不好,不能着凉。” 张宗昌参加考试前,百般叮嘱父母照顾好妹妹,写考题时满脑子都是妹妹,得了甲等一名的成绩。 他匆匆回家,没看到活蹦乱跳的妹妹。 他的爹娘数着钱,喜笑颜开道:“宗昌,消息已经传开了,你可是我们张家村第一个秀才,咱家面上有光,从明日开始,要请全村人吃席庆祝呢。” 张宗昌:“妹妹呢?” 张母轻飘飘道:“哦,病得太厉害,死掉了。” 张宗昌脸色苍白:“骗人,妹妹说要等我回来。” 张经保一把拨开欲言又止的妻子,怒道:“为了你给凑钱,卖给人牙子了。” 张宗昌丢了魂:“妹妹病重,怎么能买了。” 不提还好,一提,张经保炸了锅:“说起来,要不是那小兔崽生病,我会卖给人牙子吗?同村都是有田有牛的单身汉,一听病妮子,都不要,不然能给家里贴补很多的钱!没用的废物,卖了便买了。” 张宗昌晕倒前,听到张经保说:“妈的,赔钱玩意,还不如一只小羊羔子值钱。” 病来如山倒,土大夫不管用,张母用买妹妹十两银子的一半请了高僧。 并非高僧,五两银子请不起高僧,不过是个乡野老和尚,连戒疤都没有。 老和尚老神在在:“张公子命途顺遂,只是名字太重,压不住,换个轻些的最好。” 张母急道:“换什么?求大师赐名。” 老和尚道:“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张宗昌张了张口,他失了声,说不出话。 他有,有一个妹妹。 张母果断:“没有,就他一个。” 老和尚闭上眼:“那便余懿。懿,美也。” “好名,好名!”张母连连叩首,带着张宗昌回了家,领着人,去张家破败的祠堂改了名,压着虚弱的张宗昌给祖宗灵位磕头,“列祖列宗保佑,独子张余懿,定能金榜题名。” 那一刻,极度的羞耻与悔恨填满了张余懿缺失的另一半灵魂。 村里人说他病好了,将野和尚捧得高高的。 实际上只有张余懿知道,他已病入膏肓。 趁着夜色,张余懿离开家,去寻妹妹。 以后,找到妹妹前,他叫余一。 他没钱没势,是个秀才,可以办学堂教书,可教书要留在一处,不便走动,他便隐了学识,做能走南闯北的苦力。 他沿着人牙子的路一直走,入了一个开采硫底金的私矿。 他知道私矿违法,可这里给的多,能支持他去帝都。 就在这个私矿,他摊上了事儿。 私矿塌了,埋了好多人,死人的家人闹到了官府,要找个人顶罪。 人都跑了,而张余一自愿留下帮写诉状,被抓,做了替罪羊。 他似乎要死了。 可他还没找到妹妹。 张余一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香兰凭关系接手私矿,随县官来狱中探视旧矿主。 张余一跪在秦香兰面前,虔诚道:“我并非私矿矿主,我只是一个矿工。” 秦香兰冷嗤:“我知道,你是不是矿主,与你无关。” “我知晓,”张余一哭道,“我想活,求您救救我。” 秦香兰脚尖勾起张余一下颌:“你识字?” “不光识字,我还是甲等一名的秀才,原名张宗昌,更名张余懿。” “甲等秀才?为何做了矿工?” 张余一抱着秦香兰的腿:“欠了黑市赌债,还不上,只能逃命。” 他装成一个赌徒,有文化,惜命的。 走投无路的赌徒,可以做伥鬼。 秦香兰思量三天,提走了张余一,让他签了身契,将他带到帝都。 第一日,做苦力的张余一便遇见了卉红。 卉红皮肤白皙,亭亭玉立,衣着华贵,通晓礼仪,张余一以为是谁家的小姐,不敢接近。 卉红却给了他一瓢水,说她是金家的丫鬟,十岁被卖到了帝都。 张余一的心又跳了起来。 他的灵魂,找到了另一半。《 》 19、不能说的哥哥 张余一庆幸卉红忘了过去,那样最好,不要记得那些苦日子,妹妹该过好日子。 以前妹妹是他努力读书的理由,现在是他想留在帝都的理由。他要做妹妹的靠山,要努力赚钱,让妹妹不用再继续伺候人。 妹妹说,他就该读书。 那他便去读。 秦香兰铺了好多年的路,养了好多“伥鬼”,她捏着这群伥鬼的罪证和身契,以此为要挟,操控伥鬼替她做脏活。 秦香兰有了钱,现在,她想要权。 秦香兰通晓,她不能一直依仗他人的权。 她手握多名权贵把柄,法械宗内也有她的人,能拿到考题,她着手送人入朝,要养独属于她的权。 文化人爱惜自己的羽毛,就算她抓住把柄,未经大难,胆小如鼠,也不敢做这种诛九族的事。 寻觅多时,秦香兰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张余一这个有文化的赌徒做伥鬼,是计划最后一块拼图。 他入学,负责联络想要获得试题的学生,不管什么背景,皆需订立纸质契约,作为日后“合作”契机。 张余一深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首次联络,张余一便伪造文书,私留备份。 他平静的完成了。 那日下学后,张余一想送妹妹礼物,挑礼物时,他却紧张地手抖。 张余一想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不管用什么方法。 …… 金碎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问为什么一直不找她,转念一想,张余一手握证据,估计等着她拿卉红的身契和燃硫机换呢。 都是聪明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又想问为什么送的香囊纹样是比翼鸟,想了想,金碎青将这种涉及伦理的问题咽进肚子里。 这里是,还是算了。 张余一笑得洒脱:“我自知兑现不了诺言,在小郡主眼前演那么一出戏,是想让小郡主可怜卉红,照顾好卉红,只是没想到小郡主并非外人口中那般蠢笨,是绝顶聪明之人。” 金碎青砸吧砸吧嘴:“谢谢你夸我。” 张余一宁静道:“不客气。” 金碎青又问:“事情败露后,你怎么要挟秦香兰留你性命的?” 张余一:“我告知她我留有眼线,如果眼线不能确保我活着,就会将证据送到女帝枕边,她不能要我的命,又怕我跑,于是打断了我一条腿。” 金碎青睁大眼:“你的眼线还有这本事,牛啊。” 张余一谦虚道:“救过他弟弟一命,他还人情债罢了。” 综合双方交流信息来看,张余一捏准她尴尬的地位,给她一个机会。 如果她早点拿着卉红身契去见张余一,醉仙楼大概早就被一锅端了。 当然不能怪她,要怪就要怪关着她的金时玉。 “哼,”金碎青冷道,“我没想明白,秦香兰怎么忽然沉不住气,将咱俩掳来了。” 张余一:“有人给她施压,秦香兰名下铺子庄子产业被封了不少,损益不均,不得不断尾求生,她想带着字据离开帝都。你我二人,一个握有物证,一个就是人证,及时灭口,伪装成我因仇杀了你后自戕,暂绝后患,便利日后卷土重来。” 两人不约而同没问谁给秦香兰施压,只是看了看天花板。 皇甫姨妈手段彪悍,疯狂钓鱼执法,逼着秦香兰绑人。 绑架小郡主乃是大罪,犯了罪就要受查处,便有了拔除秦香兰势力的理由。 打窝料金碎青有些无语。 张余一安慰她道:“刚开始还好奇您为何装傻,仔细想您的身份,装傻似乎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金碎青鼻酸,忽然感觉这世上有了知音。 她对原书中假千金的歇斯底里有了感同身受。 不管金碎青如何表现无害,她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都在将她当做工具。 惨。 金碎青叹了口气:“沟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怎么办?” 总不能真的坐在这里等死吧。 张余一摇了摇头,被绑起来的手腕一扭,漏出指尖夹着的一块金黄色的石头。 一枚断面尖锐的硫底金。 张余一朝她眨了眨眼:“小郡主不会死,也不能死,我还想让妹妹活呢。” 聪明人果然早有准备。怪不得秦香兰喜欢,她也喜欢! 金碎青大喜,若他们能活着走出醉仙楼,她一定要将张余一收入麾下! 张余一要给她割绳子,一阵急促敦实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动作,他手指一勾,藏起硫底金。 甚至来不及观望来人,金碎青便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又掐她脖子! 金碎青手脚被束,这次连挣扎都做不到,她被提着到了阑槛外,悬在半空中。 月华下,她终于看清了掐着她的人的面庞。 这是她第一次与秦香兰面对面。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有些沧桑,没有反派失败后歇斯底里的狰狞,清丽衣物下,宽阔的肩膀延伸结实的肱二头肌,稳稳的掐着她。 抖都不抖一下。 “秦香兰是一名魁梧的女子,她身形高大,双臂有力,身躯好似一堵墙……” 哇,要不是情势不和,金碎青真想赞叹一番。 妈咪级别的哦。 秦香兰看着金碎青,淡然道:“没想到,我会栽在你个小姑娘身上。” 金碎青快喘不上气:“我也……没想到……秦老板原来长这样……” 秦香兰轻笑:“长得丑?” “不……”金碎青苦中作乐,勾唇调笑道,“爱死了……妈……妈咪。” 秦香兰:? 秦香兰眼神一阴:“你在调戏我?” “不,妈咪,”金碎青道,“我在崇拜你,秦老板,你好厉害,凭一己之力,能在帝都混得风生水起。” 秦香兰:“你以为你夸我,我就会放过你?” 金碎青艰难摇头:“凭几句夸奖就能让秦老板放过我?便宜买卖。” 秦香兰愣了片刻,不知是被气笑了,还是被逗笑了:“虽交手不过几势,我还挺喜欢你的,小郡主,若你是我女儿,我一定竭力教导你成为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 金碎青甜美一笑:“不,秦老板,按你的野心,你只会在我展现过人聪慧的那一瞬,就立刻将我掐死,你更适合研制长生不老药。” “哈哈哈,还挺懂我的”秦香兰仰天长笑,“有趣,可惜了。” 不再废话,秦香兰手指快速收紧。 金碎青窒息,又被吊在半空,双眼只能死死锁着秦香兰身后,努力割绳子的张余一。 张余一,快割啊,快点割! 她死了卉红也要死! 窒息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头脑发胀,涕泪横流,天旋地转。金碎青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混着喉咙反上来的血腥气。 脖子又被掐住,想吐又吐不出来,连喘息缓解都做不到。 金碎青虽为随时随地发癫的现代青年,嘴上天天“想死”,但她真的一点也不想死。 生活不那么美好,但总有金碎青在乎的东西。 比如叶逐风。 比如金时…… 这个还是算了。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混蛋?金碎青竭力驱散脑海中的走马灯。 她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 谁来救救她! 金碎青快要完全昏暗的视线中,张余一终于割完了绳子,手脚并用地朝秦香兰扑去! 秦香兰被张余一砸得一个跌列,膝盖撞倒阑槛,手中又提着金碎青,身形不稳,翻了出去。 秦香兰迅速松开金碎青,抓住栏杆! 捆绑时间过长,手脚麻木的张余一也翻出栏杆,挣扎间,死死抱住了秦香兰的腰! 二人吊在半空中。 而被秦香兰扔出去的金碎青,以自由落体加速度,朝地上摔去。 因窒息,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风凉凉的,脑袋昏昏的。 这就是坠楼的感觉吗? 刚刚挥散开的走马灯又聚了起来,金时玉那张逆天俊脸又浮现在她眼前。 走开啦,叫叶逐风来,她才不要在死前看到金时玉。 结果金时玉不光没走开,还出声了。 少年变声器前特有的清冽嗓音划破夜风,如一柄尖刀,钻入金碎青的耳朵。 “金碎青!”《 》 20、峰回路转 夜风停了。 紧接着,金碎青身体一沉,她嗅到混杂这些许酒气的乳香苦,气味愈发浓重,将她包裹了起来。 金碎青睁开眼。 她被金时玉抱在怀中,两人吊在空中。 金碎青抬仰头看,金时玉腕间飞索扎进三楼阑槛后飞身,单手接住了她。 金碎青:“哥?” 金时玉额头很快贴一下她的:“嗯,不怕。” 她忽然特别想哭,很快,金碎青的双眼便糊满泪水。 她没死。 没死太好了! 劫后余生的疲惫迅速席卷金碎青,她深吸一口气,喉咙滞塞粘液,开始不停地咳嗽。 金时玉托着金碎青,一动也不敢动。 金碎青咳完了,沙哑道:“谢……谢谢哥哥救我,哥哥怎么在这儿。” 金时玉呼吸有些急促:“我去你房间……” 啊。 金碎青一双大眼与金时玉四目相对,他顿了一下,主动错开视线,转移话题:“你现在少说话。” “哦。”金碎青木木点头,心想,天天夜袭也有好处,她被人绑走了也能及时发现。 金碎青稍缓了片刻,立马看向同样吊在三楼的张余一和秦香兰,语无伦次道:“哥,哥,秦……秦老板,那个小哥为了救我……” 金时玉皱眉,扭动手腕:“飞索卡住了。” 他们被困住了。 一时不能动,金碎青只能焦急地看纠缠在一起的张余一和秦香兰。 见金碎青没死,秦香兰“啧”了一声,抬脚踹她腰间的张余一。秦香兰连踹数脚,下脚极重,都落在张余一胸口。 金碎青看到张余一唇间划出道血线。 不能叫张余一的名字,金碎青急道:“哥……哥哥,救,救救他,我不想让他死……” 不能让金时玉知道她认识张余一。 金时玉扭动手踝,试着激活飞索,可惜无济于事,方才飞得太急,里面的零件似乎被卡住了。 金时玉暗骂一句,将金碎青抱得更紧:“别看。” 金碎青却无法移开视线。 因为张余一在朝她笑。 张余一满嘴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牙,如一只拴着脖子,吊在屋檐的鸡,在半空中晃呀晃。 他盯着金碎青,啐一口混着血的唾沫,如从炼狱中爬回的鬼,张余一咧嘴道:“小郡主,哥哥就是要为妹妹死的。” 金碎青倏然睁大双眼。 她听懂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张余一不想活了。 与张余一的对话顷刻涌入金碎青脑中,不论是被绑时极其洒脱的态度,还是那短得像墓志铭的叙述。 从始至终,他就没想过要活。 张余一那么聪明,明了她为什么不能叫他的名字,更明了若他和秦香兰活着落到女帝手中,秦香兰出于报复,一定会咬死金碎青。 金碎青暴露,女帝起杀心,作为她贴身侍女的卉红,也无法独活。 他要卉红活,就必须死。 豆大的眼泪从金碎青眼中溢出:“余……” 张余一笑弯了眼:“嘘。” 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攀着秦香兰的腰往上爬,死死夹住秦香兰的双腿。 秦香兰也意识到了什么,再不理会背上的张余一,疯狂挣揣,想要攀上三楼平台。 然而,再结实的双臂也无法支撑两人的重量。 她爬不上去,终于惊恐出声:“张余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冲动!” “钱……地位,人!你要什么,都给你!” 张余一无言,双臂锁着秦香兰的肩膀,又如方才,变魔术般的,指尖变出一颗硫底金。 伥鬼听老虎的话,是因为他们的命,在老虎手中。 张余一不是伥鬼,他的命从来不是他的。 他的命是妹妹。 哥哥就是要护着妹妹。 哥哥为妹妹死,天经地义。 轻松得像吃一颗花生米,张余一将硫底金扔进口中,如说家常话般的,他愉快道:“我要你死,秦老板。” 说罢,他咬碎硫底金,含混着血液,吞入腹中。 腾的一瞬,由内而外的火焰吞噬张余一,他紧紧抱着秦香兰,两人化作灼目熊熊燃烧的光团。 灼烧的疼痛折磨秦香兰,她发出尖利的叫喊,回荡在空寂的醉仙楼。 在她一手打造的酒色帝国前,秦香兰疼得松开了手,庞大的身躯砸向地面。 “啪”得一声。 如一摊烂肉。 景象过于惨烈,金时玉眉头紧皱,对金碎青道:“别看,妹妹听话,不要看。” 不要看人死去,他知道,那会很难过。 金时玉想捂住金碎青的双眼,却空不出手,于是他托着金碎青,侧脸将她的头夹进颈窝。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妹妹乖”他贴着金碎青汗湿的额头,颤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 良久,金时玉颈间,传来妹妹小声的啜泣。 压抑至极,像小猫的嘤咛。 * 金时玉勾指尖撬了一会儿机关,终于,卡死的飞索能活动了。 带着金碎青缓缓落地,金时玉利落拆掉护腕,蹲在她面前给她解了绑,指着小巷道:“我要去醉仙楼里找点东西,你沿着这条小巷回家,不论遇见谁,立刻躲起来。” “是要被抓住了,原封不动复述我的话。”金时玉低头,看到金碎青没有穿鞋,他脱下自己的,托着金碎青的脚,给她套上,“秦香兰死了,你们要的东西在哥哥手中,如果我出了什么差池,别想拿到。” 金碎青低头看大了一圈的鞋子,轻轻抽了抽鼻子。 还有人想要她死,她知道。 金碎青愤然抹去眼泪,对上金时玉琥珀色双瞳。 内里没有慌乱,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很明显,金时玉也知道,甚至他也是计划一环的参与者。 虽然不知为何,金时玉选择了救她。 现在,金时玉再入醉仙楼,应该是要找秦香兰留下的凭证。 他不知道张余一手中有备份,冒着风险去取,或许是与两皇甫达成什么,用这些东西做置换。 蓦然,金碎青的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紧,有了些许胀酸。 她又想到了张余一死前的那句话。 “哥哥就是要为妹妹死的。” 金时玉不会。 金碎青也不能奢求,毕竟他不是张余一,更不是她的亲哥哥。 弑母之恨,血海仇深。 “哥哥”怀着恨意,尽是算计。 她这个“妹妹”,亦是虚情假意。 金时玉难猜,她索性不猜,金碎青抽噎,关心道:“哥哥会不会有危险?” 金时玉没有回答,起身,拍了拍她头:“快走。” 说罢,金时玉光脚翻墙进了醉仙楼。 金碎青抹了一把脸,惧色神伤瞬间消失。 演戏结束,掰掰了您嘞。 趿着鞋子,金碎青绕开金时玉指着的巷子,朝金府的方向跑去。 她贴着墙,跑得小心,忽然,她听到乌泱泱的脚步声,金碎青迅速藏进墙角,抓起一旁装烂菜的竹篓扣在头上。 一行共计人数半百,大多面露凶光,他们没空检查周围,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怎么忽然这么多人? 帝都后半夜有宵禁,就算是从酒肆饮酒出来的客人,也不该如此密集。 金碎青掀起竹篓,看向那些人去的方向。 是醉仙楼。 金碎青恍然大悟,这些面露凶光的大汉,大概就是秦香兰养的伥鬼。 伥鬼们身上多负有命案,时时刻刻关注“老虎”动向。秦香兰一死,控制他们的人没了,能包庇他们罪行的人也没了,伥鬼们便一拥而上,取回身契,分食剩余利益。 不知金时玉找到他要的东西了没,他一个人,恐怕对对不了这么多的人。 so,所以呢? 金碎青低头思索几秒,将竹篓踢到了一边,毫不犹豫地继续朝金府的方向跑。 开玩笑,金时玉对付不了,她就能对付得了? 她跳起来都打不到那群凶汉的裆。 自求多福吧,哥哥! 忽然,金碎青脑海中响起电流的滋滋声,她翻着白眼,停下脚步。 完了完了完了,狗系统上线了,准没好事。 如她所料,狗系统无情道:“检测到金时玉生存威胁度正在上升,请确保任务目标存活。” 金碎青脑中嚎叫:“不是!他自己找死,我没杀他也没动他!关我屁事儿啊!” 系统:“请确保任务目标存活。” “不救,不管!” 电流声骤起。 “救救救我救!别电我!”金碎青向前跑,“我去找帮手行不行?” 电流声逐渐变大。 金碎青瞪眼:“不是,狗系统,找帮手都不行?!” 系统:“时间紧张。” 金碎青气急败坏,发疯甩头泄愤。 很快,发泄够了,她一撩头发,长舒一口气,悲壮转身,沿路返回。 她跑得专注,没注意到前方十字路口处,闪过一个与差不多高的身影。 等她看清了,也刹不住车了,“砰”得一下,金碎青被撞,结结实实,她屁股落地,摔得七荤八素,眼前白光乍现。 “呀呀呀呀呀大狗我撞倒人啦!” 小男孩一溜烟爬了起来,蹭蹭几步跳到金碎青面前,小声碎碎念:“没事儿吧你没事儿吧你没事儿吧。” “闭……闭嘴”金碎青躺在地上,“你再念,我就真的要出事儿了。” 小男孩儿不念了,“咦”了一声:“你是金碎青?” 金碎青支起脖子:“你认识我?” “嗯,”小男孩兴奋地点了点头,朝不远处喊道,“哥,她就是小郡主!” 没等金碎青回应,一双大手掐着她的腋下,将她架了起来。 金碎青正对上了男子小麦色的面庞,看清他长什么样后,她震惊,这不是那大扔男菩萨吗? 男菩萨表情也有些诡异。 只见他把金碎青抱在怀里,掂了掂后,猛地低头瞪她:“你就是那天,在醉仙楼冒充我弟弟的小兔崽子!” “啊?”金碎青更为震惊,“男女你都分不清?” 金碎青衣袖一重,扭头看,是男孩拽她。 “回小郡主的话,我哥哥他脸盲,”龚小羊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男女不分的那种。”《 》 21、爆炸 人脸盲能盲到这种到这种程度? 金碎青好奇:“男菩萨,你怎么认弟弟?” 龚小羊也好奇:“男菩萨是什么意思?” “那不重要,”金碎青的视线迅速从龚大狗高耸的胸脯移开,“他怎么认你?” 龚小羊:“脸上只要不画油彩,他还是能认出我的,认不出来也没关系,我认他就好。” 龚小羊的话,更显得她和金时玉兄妹情塑料。 不意外。 她头上还有个更逆天的哥哥皇甫黎,在皇甫黎的光辉照耀下,金时玉都顺眼不少。 虽说气氛有些尴尬,三人也算相识,趁机龚小羊拉着龚大狗自我介绍一番。 兄弟二人父母早亡,龚大苟带着弟弟龚小羊出来讨生活,靠着炉火纯青的飞索技艺,四处表演混口饭吃。 同时,龚大苟还兼职做掮客。 龚小羊认人准,龚大苟飞索快,两人互补,替帝都一些老板送。在这个过程中,二人意外结识秦香兰。 秦香兰欣赏龚大苟,以盗窃为由陷害龚小羊,想收而二人做伥鬼,是张余一出面摆平,龚大狗只签了卖身契,并未留下把柄。 龚大狗欠张余一人情。 兄弟二人深夜出没,一是为了前往醉仙楼取回卖身契。 二是应了张余一的委托,给金碎青送东西,将人情还清。 龚大狗放下金碎青,龚小羊摘下腰间的竹筒递给金碎青:“余一哥说了,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个东西给小郡主。” 金碎青愣了好久,才接过竹筒,她打开竹筒,倒出厚厚一沓字据纸张。 皆是关于科举舞弊,白纸黑字,章签俱全。金碎青粗略过目,有闻名帝都的世家子弟,亦有籍籍无名小卒。 能搅动帝都风雨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竹筒最底部,还有一枚钥匙,钥匙上抱着地契和一张字条,是张余一留给她的。 “余一全部家当已换作近郊小院一间,价值不高,作微薄报偿,与家妹一同托付小郡主,不论她作何选择,全仰仗小郡主照顾了。” “其余的,休要与她言说。” 张余一的字很好看,字体透露着与他朴实外貌完全不同的刚毅。 倒是同他的性格很像。 金碎青默默撕碎纸条。 委托完成,龚小羊道:“小郡主,既然东西已经送到,我们就先走啦。” “等等,”金碎青取出钥匙,其余的放回竹筒中封好,“接下来,你们打算做什么?” 龚小羊道:“哥哥的身契已经找回来了,就继续讨生活吧。” 金碎青果断朝着龚小羊伸手道:“你们有兴趣为我工作吗?” 现在是boss直聘时间! 皇甫剧情金时玉三座大山压在头顶,金碎青早有养自己人的想法。 她没有问鼎的野心,但必须有自保的能力。 都是秦香兰精选,意向职员张余一没了,眼前兄弟二人,她自然不能放过! 龚大狗警惕,抱起龚小羊:“没这个想法,告辞。” “哎,等等”,金碎青道,“我不是秦香兰那种无良资本家,不签卖身契,提供住所,工钱月结。” 龚大狗脚步不停。 金碎青尔康手:“还可以解决龚小羊上学难题。” 人才引进三件套,待遇、住所、落户政策,一套组合拳下来,谁能拒绝? 果不其然,龚大狗停下脚步,转身看金碎青:“属实?” 金碎青拍胸脯:“包的。” 龚大狗和龚小羊对视一眼,兄弟心有灵犀,一同点头:“成交。” 金碎青将竹筒绑在身上,指着醉仙楼道:“契约回去和你们签,第一项工作,去醉仙楼,把我哥哥救出来。” * 金碎青欲哭无泪,拖着鞋,踢踢踏踏地朝醉仙楼方向跑。 刚才,龚大狗义正言辞表示,拒绝接受工作内容。 “我脸盲,要救你哥哥,就必须带上小羊。”龚大狗挑眉,“现在醉仙楼内不光有伥鬼,英国公的人也在里面,人太多,对小羊危险,我不去。” 龚小羊惋惜地望着金碎青:“新老板,抱歉啦,哥哥不去,我也没办法。” 兄弟二人沆瀣一气,拒绝boss金碎青派发的任务。 到头来,还得金碎青自己去捞人。 金碎青无语,将竹筒给了两人:“把竹筒送到金府,这个总可以了吧。” 嘱托大狗小羊要神不知鬼不觉,不能惊动他人。二人拿走竹筒,毫不犹豫,闪身离开。 她这个老板当的真窝囊。 金碎青踩着箱子,笨拙地爬过矮墙,摔入醉仙楼。 快速爬起,金碎青拍拍身上的灰尘,钻入草丛蹲下,观察楼内情况。 醉仙楼内灯火明明灭,攒动交叠的人影投在纸窗上,时不时响起几声不堪入耳的叫骂。 金碎青小心翼翼地爬上平台,贴着墙,从一处大开的窗户翻进楼里。 这扇窗户背靠楼梯,金碎青猫着腰,几步窜到楼梯下的视觉死角里。 一楼满地凌乱,已经被翻了个遍,没什么人,大多数都去了二三楼。 金碎青听到汉子叫骂:“妈的,秦香兰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怎么找不到!” “二楼也没有!” “去三楼,三楼有间包厢,可悬停夔龙,平时她就喜欢呆在那里。” 金碎青冷哼,要不说秦香兰能制住这群伥鬼,头脑都不是一个等级的。 秦香兰不会选择乘夔龙逃生。 夔龙目标大,速度稳定性又比不过官式夔龙,傻子才会选择,她一定会选择更低调的方式。 易容。 秦香兰身材壮硕,易容成男子,再趁乱混出帝都。 金碎青蹑手蹑脚地离开楼梯背面,朝着西侧角走去去,那里是技客舞女的休息间,既能换衣,又能化妆。 龚大狗和龚小羊的身契,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她相信,金时玉一定也能猜到。 金碎青贴着墙,摸黑穿过蜿蜒的走廊,因为看不见,她走得并不快,走得提心吊胆,生怕半路窜出个大汉。 走过最后一个拐角,金碎青看到尽头的休息室内透出微弱的光,心却凉了一半。 窄门缝隙透出金时玉背影,正蹲在地上翻看什么,全然没注意他身后,一名瘦得如同麻杆一般的男子手持匕首,正朝他扑去。 “哥!” 这声惊叫,金碎青几乎是脱口而出。 金时玉猛地回头,他反应迅速,躲开匕首,猛力一掌拍掉。 匕首脱手,男子仍不依不饶,掐上金时玉的脖子,将他按在了地上。 他胸如风箱,嘶哑喊道:“把东西给我!给我!” 即便瘦成麻杆,成年男子爆发的力量,也不是年仅十二的金时玉能敌的,连踢带踹无用,金时玉用力一甩,握在手中的凭证连带身契砸向这人,一瞬间,纸张漫天翻飞,散落一地。 男子嚣叫着松开手,如戒断的瘾君子,扑在地上,全神贯注翻找:“我的,我的,我的在哪……” 金时玉趁机一脚将人踹开,打挺起身,看向门外。 他绝对没有听错,刚刚喊他的是妹妹。 此时门外却看不到她。 他扫视一周,迅速找到匕首,走过去脚尖轻挑,凶器落入手中,双手握紧匕首,金时玉果断朝男人后心扎去。 匕首锋利,扎穿伥鬼胸口,一击毙命。 金时玉拔出匕首时,脸上溅了一两滴血,他抬指用力蹭。 金时玉讨厌沾染别人的□□。 很脏,很恶心。 再不管散落地上的凭证,他提着匕首钻出休息间,朝妹妹的方向赶去。 这边金碎青喊完就后悔了。 深夜,楼里还都是粗野汉子,金碎青声音尖细稚嫩,瞬间暴露,她头顶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已经有人找她了。 金碎青心跳很快,却还算镇静,她没有慌不择路,转身朝着一楼大厅跑去。 一边跑,金碎青一边取出系在腰间的荷包,取出里面的超级燃硫机。 金碎青捧着燃硫机念叨:“借个火,一会自毁的时候,千万要对得起超级燃硫机这个名字。” 她抠开燃硫机暗匣,施蛮力掰下匣盖。 燃硫机没什么反应,这点损伤没有影响它的构造。 金碎青将暗匣看做电池仓,恰好,电池仓通常是电子机械构造物中较为脆弱的部分。 她再次躲进楼梯后,用力将盖子塞进暗匣,当做杠杆撬燃硫机。 燃硫机依旧没什么反应。 她的力气太小了。 楼上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人快要到楼梯口了。 金碎青咬牙,将盖子斜插入暗匣,尖角对准匣子底部,用力往地上砸去。 撞击过后,金碎青手中的燃硫机发出撞针般的轻响。 瞬间,燃硫机开始迅速发烫! 成功了! “真可惜,还没有好好研究你,”金碎青惋惜地抚了抚燃硫磺机,“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好机,记得来找我哈。” 她将烫手的燃硫机塞到角落里,顾不得其他,狂奔撤离。 从二楼下来的人看到她的背影:“是姓金的杂种郡主,快追!抓住当人质!” 她是这群伥鬼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们挤上楼梯。不怕死的直接从二楼往下跳,场面堪比丧尸片经典追逐战桥段。 不等伥鬼们落地,“轰”的一声巨响,燃硫机爆炸了! 弹指之间,火光冲天,楼梯上的伥鬼不及反应,瞬间被炸成碎片! 金碎青傻了眼。 她不过想炸断楼梯,再顺便借火封路,好趁乱逃跑,结果那么小的玩意,居然能炸出这种大当量效果。 怪不得这么多年没人能参破超级燃硫机的奥秘 这种级别的防剽窃手段,谁敢拆! 不敢多想,金碎青迈腿跑,趿着金时玉的鞋,她没跑出多远,爆炸的冲击波就朝她卷来。 她捂住耳朵,一个鲤鱼打挺,猛地扑倒在地上。 走廊尽头的金时玉匆匆赶来,险些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掀翻,他扶墙支撑身体。 强忍热浪,金时玉眯起双眼。 他看到滔天火光下,妹妹倒在临近厅堂的走廊,不省人事。《 》 22、妹妹受伤了 金时玉张了张口。 妹妹? 他知道,他现在说不出话,发不了声,金时玉很熟悉这种感觉。 娘亲走的时候,他也说不出话。 所有情绪瞬间被清空,人像木头,只会不停回想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交集。 金碎青喊他,不是撒娇,不是无理取闹。 而是在提醒他小心身后。 他不怕死,可妹妹小小的,胆子分明不大,却一个人跑了回来,闯进漆黑又满是凶汉的醉仙楼,只是为了救他。 救一个不怕死的人。 金时玉胸口像遭了一拳,一阵闷痛。 钝痛愈发变得尖锐,化作一根根银针刺入金时玉胸膛。 娘亲说过,负心之人,要吞一千根银针。 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金时玉缓了缓,抬脚走了两步,顿一下,才快步跑起来。 地板在爆炸中变形,金时玉又只穿着袜子,跑几步,他膝盖一软,跪在她身前。 “金……碎青?”金时玉往前爬两步:“妹妹?” 金碎青面朝下倒在地上,背后丝绸制的牙白色中衣被熏黑扭结,散落的发尾烧焦卷曲,长短不一宛如狗啃,挡住了她的脸。 “妹妹?”他小心翼翼唤她。 金碎青没有反应。 他慌了神。 娘亲因妹妹出生而死,金时玉必须恨妹妹。 可到头来,抓住他手的人,也只有妹妹,只有金碎青一个人抓住了他,不让他走。 他该如何恨。 又该如何偿还? 没人教过他,金时玉自暴自弃,脑子里只有几个字。 别死。 妹妹不要死。 没了妹妹,谁去还会去牵他的手。 金时玉竭力压制慌乱,强装镇定起身,伸手要抱起金碎青:“妹妹乖,我们去找郎中。” 金时玉有些抖:“别死,是哥哥做错了,妹妹别死。” 他后悔了,不该…… 趴在地上的金碎青猛地抬头:“啥?” 金时玉睁了睁眼,卷翘眼睫颤了颤,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瘫坐在了地上。 金碎青没注意他,皱着脸掏了掏耳朵,大喊道:“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虽然她爆炸时及时张开嘴巴,捂住耳朵,防止耳膜破裂,但音浪对于听力的损伤还在,她现在听什么都是闷闷的。 面前的金时玉没张口,应该是没说话,好看的眸子直愣愣地盯着她,跟个智障似得。 怎么了,被爆炸吓到了? 金碎青又提高音量:“哥哥!你刚刚!说了什么!” 因为听不清,金碎青先前声音已经很大了,现在更大,像耳背的老太太,说话跟喊似得。 金时玉依旧没反应。 真傻了? 金碎青赶紧爬起来,不知为何脱了力,一屁股摔在金时玉面前,她倒吸口气,在金碎青眼前挥手:“哥!哥!你怎么了!哥哥!哥哥!” 金碎青叫魂似得,叫的金时玉瞳孔缩了一下,失神的眸子恢复清明。 金时玉抓住金碎青乱晃的手:“呼,没事……没事就好。” 金时玉的声音褪去冰冷,很温和,微微发颤,满是藏不住的庆幸。 金碎青听不到,只能看见他嘴动,她斜着身体凑近金时玉:“哥哥又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金时玉闭了嘴,金碎青只能试着通过他的表情判断他的情绪。 他方才的失神迅速消失,又恢复往日的平板无波,甚至因变化太快,显得有些淡漠了。 看清了,金碎青有些扫兴。 本以为豁出命救他,好感能飞速提升,有机会看到金时玉情绪激动,抱着她大声哭喊;又或者毫不犹豫背起她,四处找大夫之类。 再不济,金时玉表现出一点点超越日常的关心也行。 似乎都没有,他镇静得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阿强。 看来好感还是不够。 金碎青委屈巴巴:“也不关心关心我,哥哥心好冷。” 她忘了她听不到,说话声音大,原本碎碎念像说话一样,直直砸进金时玉耳朵里。 金时玉垂眸,松开金碎青的手:“没……我没有。” 金碎青没看到他说话,自顾地双手撑地,想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尘。 还没站直,她腿一软,朝旁边摔去。 金时玉眼疾手快,将人捞进怀中,知道金碎青听不到,他直接上手检查她的腿。 挽起金碎青裤腿,她右侧小腿被火浪灼伤,燎掉了巴掌大小的一层皮,又红又肿。 伤得很厉害,可能会留疤。 金碎青看到创口,才后知后觉,呲牙咧嘴地喊疼,金时玉起身,一把横抱起金碎青。 金碎青叫住他:“哎哎哎哥先把鞋换了!” 金时玉皱眉,有些急道:“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鞋?” 金碎青中气十足:“哥哥说什么?你现在是光脚,穿上鞋跑得更快啊,快点,我不想留疤。” 金时玉无语,忽略金碎青要求,抬腿要走,结果怀里的人像出水的鱼,开始胡乱扑腾。 金碎青叫道:“哥哥快点换,快点!” 要不是这双鞋,爆炸的时候她能跑得更快,根本不会受伤。 鞋不合脚,果然晦气,破鞋,换掉! 金时玉挂念着金碎青的伤,拗不过她,放下人,迅速换上鞋后,俯身蹲在金碎青前:“上来。” 虽然听不到他说话,金碎青能看懂,跳上金时玉并不宽阔的后背。 金碎青满意,这比公主抱怀里舒服多了,那姿势就是看着好看,被抱的人还要找重心,累死了,还是背着更稳当舒服:“走吧。” 金时玉小心翼翼避开金碎青腿上的烫伤,捞过她的腿弯,尽力压制慌张,稳着步子很跑起来。 * 爆炸惊醒了全帝都城。 人们顾不上宵禁,纷纷披着衣服走出院门,站在街巷里,望着帝都最高最繁华的酒肆剧烈燃烧。 武侯铺的机雀飞在空中疏散人群,指挥火师灭火。火势巨大,一箱接着一箱的水泼入醉仙楼,也掩盖不了醉仙楼焚毁的颓势。 金时玉背着金碎青,错身挤开拥挤围观的人群,钻入一条人少些的巷道,朝金府的方向奔去。 金碎青扭头望熊熊燃烧的高楼:“哇,烧得还怪好看的。” 金时玉喘息:“还有心思看火。” “什么?”金碎青好像能听到一些声音了,“哥哥说火怎么了?” 金时玉:“没什么。” “说嘛,”楼里她就没听到他说什么,胡搅蛮缠道,“哥哥所有说过的话,都再和我说一遍嘛。” 她倒要听听,楼里金时玉顶着冷脸,是怎么念叨她的。 可能没好话,但她还是想听。 金时玉脚步一顿,往背上颠了颠她:“我没说什么。” 金碎青挑眉:“胡说,我明明看到那时候你嘴动了。” 金时玉:“没有,你看错了。” 金碎青环抱住了金时玉的脖子,亲昵地来回摇晃:“说嘛,哥哥说嘛,我好奇死了。” 金时玉道:“我要你走,为什么又返回醉仙楼?” 啊? 楼里面他问的是这个? 金碎青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巴掌,叫你多嘴,叫你多嘴,自掘坟墓,她连忙装聋作哑:“啊?什么,哥哥说什么,我没听见。” 本以为金时玉会放过她,不料他侧过脸,提高音量:“我叫你回家,为什么又回醉仙楼?” 见糊弄不过去了,金碎青如实道:“看到一群长得很凶很凶的人往醉仙楼去了,担心哥哥有危险,我就又回去了。” 金时玉头转回去,目视前方:“为什么不找人帮忙。” 金碎青汗颜,她不是没找过人,是找的人不干,她再不去救,系统就不干了。 金碎青小声道:“一时心急,就忘了。” 她以为金时玉还要问什么,金是玉没问,默了良久,才开口:“以后遇到危险,要跑,别管我。” 金碎青眼前一亮。 这不就是提升好感的关键对话吗? 金碎青抱着金时玉脖子,脸贴脸道:“那不行,不能不管哥哥,扔下什么,也不能扔下哥哥。” 金时玉扭头躲开她,金碎青追着贴上去,还肆无忌惮地蹭了蹭。 得了趣,金碎青才重新趴回他肩膀上。 好歹是名动帝都的“欢喜菩萨”的脸,细皮嫩肉,不蹭白不蹭。 金碎青预备着金时玉下一句问什么,答什么更好听,她等了又等,都没等到金时玉开口。 金碎青顿感无趣,失落地靠在金时玉背上,金碎青道:“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很认真的回答我吗?” 快到金府前,金时玉脚步更快:“你说。” “哥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觉得我能回到金家,就是个错误。” 金府前,守在外面的卉红提着灯,焦急地来回踱步,远远看到金碎青和金时玉,眼泪刷得冒了出来。 卉红扑向二人,看着灰头土脸的金碎青,哭得更凶:“小郡主,是……是我的错,我睡得太死了……什么也没听到……” 她说着,要从金时玉身上接过金碎青。金时玉避开她:“妹妹腿被烧伤了,快去叫郎中。” 金碎青安慰:“没事,我不怪你。” 卉红鼻子一抽,提着灯跑开了。 金时玉背着金碎青,穿过大半个府邸,金碎青看方向不对,轻拍他:“哥哥,我们换过房间,那不是去我院子的路。” “我知道,”金时玉道,“我屋里有伤药,很好用,不会留疤。” 金碎青不解。 为什么金时玉会随时备着驱疤的伤药,他很容易受伤吗? 她没来得及问,金时玉一脚踹开房门,将她放在床上,抽身要去找药。 他转身一瞬,金碎青抓住了他的衣角:“哥哥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金碎青抬头凝他:“哥哥恨我吗?” 月光冷冷,破门而入,照入无灯的房间,它吝啬至极,仅照床榻前,二人间的一隅之地。 金时玉背对房门,逆光而立,金碎青看不清他隐在阴影中的脸,更辨不出,他现在又是何种神情。 金碎青只知。 金时玉亦在看她。《 》 23-30 第23章 换药 他默了很久,安静得似乎连呼吸都隐去了。 慢慢地,金碎青收起倔强,松开了金时玉的衣角,很轻的“哦”了一下。 金 时玉静默转身,到书桌前翻箱找驱疤的药膏。 他嗜痛,诡异的,他嗜痛的对象,也只有金碎青一人。 一只砸破他额头的机械蝉作为开端,金时玉病态的“享受”来自妹妹的痛。 痛不够,他会沿着妹妹留下的痕迹,再磕碰、刺伤、划开,收不住力,经常弄得到处是血。 他喜欢通过这种方式,加深对妹妹的厌弃。 用这种方式,金时玉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 金时玉应该讨厌金碎青。 有了这个习惯后,他准备如此多的伤药,为的就是能随时处理伤口。 金时玉低头,在药箱中翻找伤药。 近两年,妹妹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不知轻重地弄伤他了。 这箱药,他用得也很少了,甚至近几天,用在妹妹身上的次数,比用在他身上还要多。 金时玉的手悬在药瓶上滞了片刻,避开他最常用的一种,选了角落里的。 他擦净小瓷瓶上的薄灰,这瓶有镇痛效果,他不喜欢,很少用。 金时玉捏着药瓶,顺带取了一把剪刀回到床边蹲下,将金碎青的裤腿剪开:“可能有些疼。” “嗯。” 金时玉净了手,往她的伤口上涂药膏,金碎青小腿弹了一下,他抓住她的脚踝,固在自己的腹间:“不要动。” 金碎青嗓音细细的:“疼。” “忍一忍,”金时玉低头专注伤口,“越疼,疤痕越淡。” 金时玉:“烧伤不能包扎,不能见水,药膏要用湿……” 一滴眼泪落在金时玉手背上。 金时玉愣了一下,才抬头看金碎青。 金碎青两眼蓄满泪水,包裹着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形成了一个很夸张的弧度,积在眼皮间,将落未落,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妹妹抑着哭腔,慌忙擦去眼泪,闷闷道:“知道了哥哥,谢谢哥哥。” 金时玉偏头看她:“很疼?” 金碎青摇头:“不疼。” 金时玉呼吸停了一拍。 妹妹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流泪,擦眼泪的动作没停过,很快,她用袖子挡住了眼睛。 她没有大哭大闹,没有无理取闹,她很懂事,不停地小声说不疼。 金时玉再一次慌乱起来,他抓住金碎青的手:“脏,不要擦眼睛。” 金碎青没有理他:“哥哥你讨厌我。” 金时玉不敢错开视线:“乖,一会就不疼了。” “哥哥讨厌我,没关系的,都是我的错。” 金时玉不敢呼吸,强扯下金碎青的手:“不要揉眼睛!” 金碎青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怯生生地看他。 “对不起,对不起,”金时玉低下头,“哥哥太着急了,哥哥不是故意的。” 平复呼吸,金时玉抬头,抬手擦她的眼泪:“我……我,哥哥不讨厌你。” 金时玉听到自己的胸口传来“叮”得一声响轻响,微末又清脆,像从空谷中传来的鸟鸣。 他讨厌妹妹吗? 金碎青吸了吸鼻子:“真的,哥哥不骗我?” 他在骗妹妹吗? 金时玉不敢看金碎青眼睛,他错开视线,将金碎青捞进怀中:“我不骗你。” 他不知道。 妹妹无知无觉,回抱住了他,又哭又笑:“我就知道!哥哥不会讨厌我!” 金时玉拍了拍金碎青后背,像妹妹婴儿时哄她睡觉那样轻。 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哄好金碎青,卉红也带郎中回来了,郎中检查了金碎青伤口:“处理得挺好,有经验?” 金时玉专注收拾药瓶,没有回他的话。 郎中看这貌美小少年实在无趣,作出同金时玉相差无几的嘱托:“忌辛辣荤腥,防伤口发秽,不要见水……” 卉红战战兢兢努力记,可郎中嘴太碎,卉红抓着他不放:“您给我写张单子,将嘱托都写在上面。” 卉红扯着郎中走开了。 金碎青看着金时玉挺拔单薄的后背,深吸一口气。 别笑,千万不能笑金碎青,要是现在笑出来,前面精湛的演技就全白费了。 没错,从醉仙楼出来开始,她就演上了。 以前她面对金时玉,总是有些“肆无忌惮的谨小慎微”,拿捏着度,不敢直白说,生怕惹这人生气。 趁着今天醉仙楼事件,金碎青采取手段,一举打破金时玉对假千金情感愚钝的刻板印象。 适当告诉哥哥,妹妹或许蠢笨,但情绪敏感,可以觉察出他的恶意。 有道是“不破不立”,刷好感度也应该适用。 从行为上来看,金时玉似乎有那么一丢丢,不怎么讨厌她了。 至少会用谎话糊弄她了,好事。 金碎青欣喜,又不敢表现出来,为防破功,只能加速进入既定好的流程,指着桌子上的竹筒道:“哥哥,那是什么啊?” 金时玉也注意到了,但没作表。 从进入房间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桌子上的竹筒了。 那不是他的东西,是有人偷偷送进来的。 金时玉面不改色,收拾好药箱,到床边抱起金碎青:“那是我从国学院取回来的作业。” 金碎青咳了一下,装傻道:“哦,哥哥怪辛苦的,还要作作业。” “你将来也得做,”金时玉哼了一声,“别想躲。” 金碎青:“啊,不要,我只想玩,不想写作业。以前上课看见柴老师,我浑身难受。” 金时玉:“那就不上学。” 金碎青果断:“不要,还是做作业吧。” 金时玉轻笑一声:“三天一换药,记得来找我。” 金碎青忙不迭点头,心中已经开始腹诽了。 如果不来找你,是不是又要每晚夜袭? 还是准时找金时玉换药吧。 一个阴森森的冷面男子天天坐在床头,实在太可怕了,觉都不敢睡,她才不要再经历一次。 “好的哥哥!”金碎青欢快地答道。 送回金碎青,金时玉快步返回房间,拿起竹筒检查一圈,确认没什么机关,他打开了竹筒。 是醉仙楼内,他没能带出来的凭证的拓本。 金时玉有些意外,他依次翻看凭证,从中落出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一句话:“偷盗燃硫机为秦香兰所指,愿将功补过。” 金时玉再倒了倒竹筒,里面没有东西了,又盯着纸条看了片刻。 送竹筒的人是携带燃硫机逃跑的张余懿——也是同秦香兰同归于尽的那名男子。 这张字条,倒是将两桩案件的罪责,都推到了死人身上。 张余懿恐怕早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将所行之事做好备份,只待将功补过之机,好脱罪立功。 结合妹妹说得,张余懿为了救她,才同秦香兰同归于尽,似乎能说得过去。 若按这种猜测,他应当不会选择自戕,张余懿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更让金时玉疑惑的,是张余懿死前那句话。 “哥哥就是要为妹妹死的。” 念出这句话时,金时玉胸口狠狠一颤,蓦地收紧手指,将纸条团成一团,扔了出去。 他撑着桌子缓了一会,待心跳平息,才将竹筒收了起来。 * 金碎青听闻金时玉要出门,晚上才会回家,清晨上药时就同他报备道:“我想和卉红出门买衣服。” 金时玉抬眼:“叫明管家请裁缝到府上量衣不可么。” 金碎青扭捏半天,捞起狗啃样的头发:“其实……不光要去买衣服,主要是因为头发被烧得太丑了,听说城里有家首饰铺,修剪梳理头发很好,我想去看看。” 姑娘有爱美之意,也是人之常情,金时玉了然:“改日我陪你去不好?” 金碎青瘪嘴:“不要。” “为什么?” 金碎青:“别人家的姑娘都是小姐妹们相伴着一起去,只有我带着哥哥去,像话嘛。况且……” 金时玉又挖了一勺药膏按在金碎青伤口上,金碎青发出“嘶嘶”的痛呼。 她呲牙咧嘴道:“哥哥!哥哥那么好看,肯定所有人都要围着看,我才不要哥哥被别人看!” 金时玉轻咳了一下,上药的力道轻了些,良久,他才道:“好,早点回家。” 金碎青高兴应 好,等目送金时玉出府,她拉上卉红,坐着犀车就出了府。 兜了几圈,路上吃吃逛逛买买,才到首饰铺前,拉着卉红一起进了铺子。 首饰铺老板是个干脆飒爽娘子,高高竖起的发髻上簪着一根翠玉,脖颈又白又长,一身红衣,身形丰满。 季赛玉撇到金碎青,细眉一皱,忍了忍道:“大狗小羊后面等你呢,去吧。” 金碎青直勾勾地看季赛玉,怎么看怎么喜欢,看的季赛玉生了烦:“快去,回来了再给小郡主理头发。” “哦哦,”金碎青笑道,“季老板太好看了,一下移不开眼睛。” 季赛玉不扭捏,高兴了便笑漏一排贝齿:“小郡主夸得好听,这声老板我爱听,快去吧,我给你多备几套首饰。” “谢谢季老板!” 金碎青又扯着卉红去了后门,一溜烟钻进辆马车里,赶车的龚大狗一句坐稳了,一甩缰绳,马车启动。 车厢里,龚小羊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卉红仍在懵,车厢里居然还有个同小郡主一般大的男孩儿,不解道:“小郡主,不是理头发吗,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第24章 烧伤 金碎青:“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晃出了城,走了没多远,渐渐停了下来,金碎青推着卉红,跳下马车。 “哒哒,”金碎青张开双臂道,“我买了进院子,要开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卉红疑惑,“那是什么?” 金碎青没说话,拽着卉红往院子里走,小院宁静,坐北朝南三间屋,大狗小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按金碎青要求,又将院子扩了不少,用篱笆围着,现在就缺两件家具,但已不影响使用。 卉红瞪大双眼,转瞬忘了之前的疑惑,惊道:“天哪小郡主!这院子真大!” 金碎青咧嘴:“你肯定喜欢。” “喜欢!特别喜欢!” 卉红得了金碎青首肯,先迈进院子,这摸一下,哪儿碰一下,一会儿张开双臂,说要在这里圈一块地;一会儿指着一块,说在那里搭个鸡棚,撒欢一般的跑来跑去,好不快乐。 卉红是在府里憋坏了,她不喜欢富贵人家的锦衣玉食,更喜欢这种农家生活。 金碎青望着她,悄悄叹了口气。 这就是张余一留下的那间院子。 她喜欢便好,金碎青不在乎死人如何想,她只在乎活着的卉红是否快乐。 卉红闲不下来,说要开锅做饭,先去收拾厨房。 屋子里,龚小羊指了指厨房,问道:“卉红姐姐什么也不知道?” 金碎青:“张余一早在驿站留了信,算准时间送到卉红手里,说他去南方了,再不要挂念他。” 龚小羊点了点头,似乎有些难过。 她猛地一瞪大狗小羊,恶狠狠地用手掌划脖子道:“你们两个,谁敢跟她说,让卉红心中有了负担,我撕了他。” 金碎青人小鬼大,虽以六岁孩童样貌说狠话看着威胁不大,不过大狗小羊心中也懂,对视一番,竖指保证,绝不泄露。 不一会,小羊被卉红叫走帮忙,龚大狗问金碎青:“竹筒就那么给你哥哥了,里面可都是能搅乱帝都的证据。” 金碎青托腮,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要我留着,随时准备送死?” 龚大狗憨厚一笑:“当然不是,咱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金碎青解释道:“我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小郡主,无钱也无权。没有权力作为立身之本,那种重之又重的东西落在我手中,只会给我招来杀身之祸。” 龚大苟若有所思,还想开口,被金碎青打断。 “别被它诱人的外表迷惑,”金碎青摇手指,“他们怕的不是证据,而是怕拿证据的是有能力扳倒他们的人。” 金碎青:“与其留在我这个了无权势,又没野心的人手中当废纸,不如将它交给能发挥它价值的人手中。” 龚大狗懂事,抬手制止她继续说:“懂了小郡主,我去厨房帮忙。” 说罢,一溜烟跑了。 金碎青噘嘴,吹了吹额前参差不齐的刘海,喃喃道:“我才不要做第二个张余一。” 泄了气,金碎青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虽说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但有一件事,金碎青还是觉得奇怪。 那个导致金时玉受伤的任务。 居然莫名其妙的就完成了。 * 武侯铺的工匠带着起吊法械,正在拆除醉仙楼的残垣断壁,大火侵蚀,结构已成黑炭,抓钩一碰便化作灰烬。 工匠叹息,这么好的楼,就这样被烧毁了。 而且听说里面还死了不少人,拆死过人的楼如同拆人坟头,沾了业障,最不吉利了,不过听说出钱的是个大人物,工匠想,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总归还是要吃饭。 忽然,工匠背后发毛,如同有谁盯着他似的,他环顾四周不见可疑人影,顿觉后怕,双手合十晃了晃,念叨了些什么后赶紧继续工作。 醉仙楼残骸对面,一幢新起的,同规模的酒肆即将竣工。 金时玉依约登上三楼,楼层空旷,仅在靠窗的位置摆了张茶桌,令他感到意外的,三楼居然有两个人。 皇甫黎托腮望着窗外,专心致志地看工匠拆除醉仙楼,全然没理会垂头跪在桌前的英国公。 英国公忏悔:“太子殿下,我……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才,才同秦香兰……” “没关系,借你大孙子勾出秦香兰,你也算戴罪立功了。”皇甫黎头也不回,语气调笑,“不,可是立大功了。” 英国公大喜,连连叩首。 英国公利欲熏心,未经允许私自开采硫底金,没曾想突发矿难暴露,本以为及时脱身,却没料到被太子抓住了把柄,太子捏着证据三年,消息瞒得极好。 到英国公以为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太子竟带着证据,和金家的那条狗找到他,要他引出操控科举的人。 好在按着太子的要求,协助着拔掉了秦香兰,醉仙楼化作火场,该留的不该留的,都随爆炸和大火销声匿迹了。 此时,一身冷汗的英国公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皇甫黎忽道:“听说爆炸那晚,你的人也在醉仙楼?” 英国公一哆嗦:“是,是有。” “去干吗?跟我说说?” “就……就是,就是想……” “想什么?”皇甫黎把玩折扇,低头思索片刻,猛然合上,“算了,无趣,你走吧。” 皇甫黎这么一说,英国公反倒不敢走了。 太子喜怒无常,难以捉摸,小小年纪城府深得可怕。 他害怕。 英国公害怕皇甫黎这十二岁的娃娃,生怕他手中有抖出点什么他干过的要命事。 皇甫黎蔑了他一眼:“还不走?” 英国公身躯一颤,赶忙爬起来,僵硬转身,颤颤巍巍抬腿。 没走两步,皇甫黎又嬉皮笑脸道:“英国公,记得提醒公子复学哈。” 英国公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不敢再停,英国公头也不抬,擦着金时玉肩膀,下了楼。金时玉回头瞥英国公一眼,老头走得很急,差点滚下楼梯。 皇甫黎见他来了,笑着挥手:“看那老东西干嘛,快来陪我喝茶。” 金时玉静静地看皇甫黎。皇甫黎行为亲切,极钟爱他似得。 金时玉做到了皇甫黎对面,将竹筒扔在了桌子上,此番动静不小,震得杯中茶水乱晃。 金时玉冷道:“不是说你的人会照看好碎青,怎么出尔反尔。” 皇甫黎嗤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金小公子,吓死我了。碎青,叫妹妹叫得那么亲切?” 见金时玉避开视线,皇甫黎后仰,假惺惺道:“是,是我对不住妹妹,让妹妹吃苦了,金时玉你装什么,当初拿碎青妹妹当诱饵的提议不是你提出来的吗?” 金时玉拧眉不语,悄然握紧了拳头,落在右侧小腿上,狠狠按了两下。 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裤腿下,他右侧小腿,一块巴掌大小的皮肤红肿扭曲,很是骇人。 是金时玉用烧红的木炭烫的。 与金碎青的伤,在同一侧。 皇甫黎冷笑着问他:“你忘了你的目的了?” 金时玉侧目:“没有。” 他想扳倒金家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 皇甫黎:“我看你是忘了,妹妹也姓金。” 又按了几次伤口,在剧烈的疼痛中,金时玉竟诡异地平静了下来:“我没忘。” “那你还……” 金时玉抬眸,从容对上皇甫黎:“我也姓金。” 皇甫黎一滞,所有讥讽的话都被金时玉这句话顶了回去,他烦躁地摇了摇扇子:“罢了罢了。” 终于注意到竹筒,皇甫黎道:“这是什么。” 金时玉捻起茶杯道:“你想要的东西,秦香兰与各世家、紫薇城内官员勾结的凭证备份。” 皇甫黎不急着检查竹筒内容,打量金时玉一番:“呦呵,厉害,从哪儿来的?” 金时玉饮茶,淡道:“楼里捡的。” “对面那楼?”皇甫黎好奇道,“听说爆炸时,你和妹妹都在楼内,你知道是怎么爆炸的吗?” 金时玉垂眸,看一两枚茶梗飘在水面,等它们落下去,他才道:“武侯铺通报,是遗留在醉仙楼内的超级燃硫机引发的爆炸,残存碎片编码与敬械堂内丢失的那只对上了,张余懿也留下承认偷窃的行为字条,结果清楚明了。” “醉仙楼火灾以元祖月表演用烟花爆炸结案。”金时玉挑眉,“太子殿下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吗?” 皇甫黎愣了片刻,用折扇堵住了脸,笑了好一刻,才道:“当然没有问题,都对上了。” “我还要谢谢妹妹,”皇甫黎拿着竹筒晃了两下,“仅仅受点小伤,就换到了这个,能帮她太子哥哥掌控紫薇城的宝贝。” 说罢,他观察金时表情。 他故意说这话,是想激怒金时玉,若金时玉再有任何维护金碎青的表现。 这条狗便不能用了。 只可惜,金时玉面容沉着,押了一口茶:“这茶不错。” 皇甫黎收回审视,冷哼:“你真无趣。可羡慕死我了,笨蛋妹妹居然会为了救你这么一个白眼狼孤身返回醉仙楼。哎,说起来,我也想在这里建个酒楼,你看……” 如听耳旁风,金时玉无言,藏在茶案下的手又用力按两下烫伤,他的眉头不着痕迹地轻抽。 为了救他,孤身返回险地的妹妹的确是个笨蛋。 不知道笨蛋妹妹现在在做什么。 金时玉看向窗外。 大街上,来往百姓已然习惯醉仙楼黑黢黢的遗筑,甚至对它对面,几日内快速立起的大厦都不觉得奇怪。 不过是间奢华些的酒肆罢了。 总归会有下一间,填上它的空缺 * 吃饱喝足,龚大狗想到了什么,从角落中提出一个手臂长,巴掌宽的匣子,提到金碎青面前。 龚大狗:“说起来,秦香兰死前派了差事,叫我把这个匣子送到城西一个法械匠手中,现在人死了,法械匠也连夜搬离帝都,这箱东西在我这儿没啥用,小郡主你看看,你要不。” 金碎青疑惑地打开匣子,待看到里面的东西,一双大眼如同点灯般亮了起来。 全是法械图纸。 金碎青用力抓住龚大狗的手:“做得好同志,这是好东西!” 卉红凑了过来:“小郡主,你现在接触这些,是不是有些早啊?” 金碎青铺开图纸投身研究:“不早,一点也不早,这些东西可都是能赚钱的宝贝。” 法械师可售卖设计图,价值千金。 因民间法械师需要登记在册,接受工造所管控审核,流程繁琐严格,也变相导致了法械图纸在黑市售价更高,也更抢手。 金碎青早有想靠画图纸卖钱,发家致富,攒钱跑路,关键缺乏学习渠道。 这些图纸是极好的参考资料。 虽说攻略金时玉计划初见成效,可两位皇甫咬死了她。金碎青做无害化吉祥物,也不能让那两位手下留情。 醉仙楼舞弊案教会金碎青,个人事业必须提上日常,用硬通货武装自己。 为了能活下来,不要相信哥哥们。 赚钱才是王道。 六岁的金碎青拿起炭笔,专心研究起眼前的图纸—— 作者有话说:换了新工作,工作时间很长,下班时间很晚,对不能及时回复小天使的评论而抱歉(陈醋鞠躬) 但每一条评论醋都会看,非常感谢小天使们的留言! 第25章 打屁股 十六岁的金碎青放下炭笔,托腮,唉声叹气。 卉红喂完院子里的鸡鸭,看到金碎青要用黑黢黢的手托脸,忙走过来:“哎呀,小郡主,手脏,不要碰脸。” 龚小羊递湿帕,金碎青擦完手递还给卉红,继续托腮叹气,龚小羊顺势取过卉红手中的帕子,还了句“卉红姐姐少碰凉水”,说得卉红有些不好意思。 卉红问:“小郡主怎么了,今天一天都这样六神无主。” 龚小羊拧干帕子插嘴:“评测考了倒数第一。” 他是金碎青的伴读,同在中等学堂念书,虽不在同班,消息是互通的,卉红问:“小郡主不次次都考倒数第一,也没见过愁成这样啊。” 他们几个人都知晓金碎青在国学院装傻,实则聪明绝顶,自学法械图绘制,金碎青的设计图在黑市上十分抢手。 “这次不一样,”龚小羊噗嗤一笑,“她哥可是发话了,再考倒数第一,回去吃教训。” 提起金时玉,卉红害怕,默默闭上了嘴。 龚小羊又道:“哦,对了,柴老师发话,叫金时玉来聊聊,她连拖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金碎青抄起炭笔,朝他砸了过去:“就你嘴多!” 龚小羊躲开,临走前道:“金碎青,我哥说了,现在黑市上有两批人在找你。一批人财大气粗,广撒渔网收你画的图纸;另一批人低调,只是在打听你的名号,小心点哦。” 金碎青:“哦。” 找就找呗,歇两天半不画就好了。 龚氏兄弟拉上了季赛玉入股,季老板易容技术了得。金碎青不暴露身份,使用化名,都是龚大狗龚小羊易容后抛售图纸。 足够谨慎,从未漏出过破绽,金碎青丝毫不愁。 她更愁金时玉那边该怎么办,虽说每次考试,她次次靠压分考倒数第一是故意。 可这次真不是。 金碎青估好分,只要写道算术题,她就能十分顺利的比平时多一分,成为倒数第二,结果考试时,那道题被对手抄走答案,对手拿了倒二,她又变成了倒一。 现在不光控分失败,还要回去面对金时玉。 她那个管得极宽的哥哥。 今时不同往日,曾经纯良尚且的欢喜菩萨,终究还是成了帝都有名的纨绔郎。 金碎青不知晓确切时间,莫名其妙的,金时玉接了金贵忠的接力棒,混迹花场,满身脂粉酒气,谁人不知金家的少爷随爹,待人接物温文尔雅,行为举止又放浪形骸,生张谪仙好脸,将男男女女迷得五迷三道。 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唯独一点。 金时玉不会夜不归宿,不论多忙,都会回家。 外人不知他总要回家作甚,但金碎青知道。 金时玉要回家辅导她的功课。 二十二岁的金时玉什么都变,唯独对她这个妹妹的态度始终如一。 金时玉冷视金碎青的成绩单:“我记得我教过你这道题。” 金碎青咂嘴:“我……我忘了。” “什么都忘了,连答案也没记住?” 金碎青 揪着衣角嗯嗯啊啊半天,金时玉将成绩单拍在桌上,语气轻巧:“若下次还是倒数第一,我会惩罚你。” 至于怎么惩罚,他没说,金碎青向来猜不透他,自然更不知道他要怎么罚。 只是每每回想起,金碎青不受控制地打抖,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她不怎么怕金时玉,小打小闹不是没有,就是感觉很怪,金时玉顶着那张欢喜菩萨的脸,自然而然地说出“我会惩罚你”这种话。 很怪,太怪了。 卉红咬了咬嘴唇:“小郡主,那……那怎么办?” “凉拌,早死晚死都得死,”金碎青苦笑,在图纸上落‘逐风’二字,这是她绘图用化名。 金碎青拍桌而起:“回家!” 从小院回了金府,金碎青吃完晚饭,掐着点,到府门前堵金时玉。 金府门前挂两盏硫底长明灯,金碎青坐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开始酝酿情绪。 天气稍凉,卉红抱着袍子,要给她披上,被金碎青拒了:“冷就冷点吧,显得更可怜。” 卉红:“我怕您着凉。” 金碎青摇头:“不会,放心。” 金时玉肯定会给她披披风。 话音刚落,不远处,街道上响起犀车响动,金碎青连忙起身,小声道:“快把袍子扔了,一会儿机灵点,就说我等了很久。” 说罢,她抬手将眼揉红,拽下两缕头发,低下头,将脸藏在阴影中。 金碎青听着动静,犀车停在了府邸前,她双眼含泪,猛地抬头。 赶着点,金时玉从车上下来。 仅一眼,金碎青愣了。 金时玉身形挺拔,发髻高束,一身牙白,绛红色衣襟贴着颈子掐了一圈,衬得肌肤愈白。 下车时,金时玉微微低头,灯影下,眼睫扫出一片又浓又密的阴影,难遮他朗目星眸,面如冠玉。 夜色,人美三分,美人更甚。 金碎青慌神,生怕破功,不敢再看,又将头低了下去。 金时玉刚巧抓到她低头,没有朝她走来,而是扭头从车里拿出了披风,搭在臂弯处。 金碎青心中连念数声美色误事时,金时玉已走到她身边,将披风盖在了她肩上:“妹妹在想什么,想得如此投入。” 金碎青抽气,没嗅到脂粉酒气,结巴道:“就……就……就想哥哥。” 此男不合套路! 这时候不该问,怎么在外面等他之类的,怎么上来就问她想什么? 金时玉低了低头,抬眼看她:“想我?” 金碎青刚想答,就听到金时玉冷道:“还是想又倒数第一的事情?” 坏菜。 金碎青大眼一睁,脑子转得飞快,即刻对上金时玉双眼,含泪道:“原来哥哥已经知道了,我不是故意考成倒数第一的。” “次次你都说不是故意的。” 这次她真的不是,金碎青欲哭无泪,她道:“我脑子没哥哥那么好使,就是做不会,能怎么办。” “那就不要上学了。” “不要。”金碎青摇头。 又来,金碎青无语,不管说什么,最后金时玉总用这句话堵她,笃定的像是捏准了金碎青绝对不可能不去上学。 金碎青无数次怀疑金时玉早就看出端倪,她却依旧看不透金时玉。 就连试探,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不到一点波澜。 金碎青破罐子破摔:“我没话说了,哥哥你罚我吧。” 金碎青从小装傻,丢脸丢到大,脸皮在日复一日的历练中变得坚韧厚实,她若是向往日一样撒泼打滚,就不信他金时玉能真罚她? 金时玉点了点头,没看她,也没说话,走在前面,引着金碎青到了她的院子里。 将她晾在一边,他搬了张藤椅坐下来,拍腿道:“过来。” 金碎青这才感觉有些不对。 乖乖,他真要罚? 金碎青嘟囔:“你要怎么罚?” 金时玉盯着金碎青,眉间隐隐透出些玩味,眼神示意她快点。 居然还不说。 金碎青心中打鼓,转头想跑。 金时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想清楚,金碎青。” 被他连名带姓地叫,金碎青紧张:“我……我需要做准备。” 金时玉挑眉:“考试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做准备,叫柴老师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做,晚了。” 金时玉已经撂下狠话,金碎青知,今日她是如何也跑不了了。 她心中嘟嘟囔,早知有今日,就不该给金时玉和柴子薪牵线搭桥。哥哥和老师相熟,家访都如此理所当然,连供她想胡话的时间都没了。 磨磨唧唧磨蹭到金时玉面前,金时玉朝她伸手,金碎青以为是要打手心,松了口气,将手递了过去。 “哥哥别打右手,我还要写……哎!” 怎料金时玉一把抓住她的腕子,用力一扯,托着她的腰,将她按在了膝盖上。 这动作过于眼熟,金碎青每次上房揭瓦,福利院的阿姨就是这样预备着要…… “哥,别!” 一巴掌不轻不重,落在金碎青尾骨上。 打屁股。 金时玉下手不重,又疼又痒的羞耻感感顺着金碎青脊椎往上爬,她脸颊一红,险些尖叫出声。 她听到衣袖摩擦声,以为金时玉又要打,刚想呼救,发现卉红已经捂着脸跑了。 靠不住的家伙! 金碎青含泪握拳:“停停停哥,哥,我知道错了,我错了,别打了!” 金时玉:“哪错了?” 金碎青眼泪刷刷地往下流,委屈道:“说好不考倒一,还是考了倒一。” 耳畔衣料摩擦,金碎青闭上眼睛,做好了接下一掌的准备,没料到金时玉托着她的腰,将她扶了起来。 金时玉摆正她,看她脸:“哭了?” 金碎青捂着脸不理他,又羞又恼。 装哭装惯了,如今情绪一激动,眼泪就容易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她壳子是十六岁,芯儿里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十六岁都嫌弃被打屁股,更不要说成年人被这样对待。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太羞耻了。 金碎青不说话,心里已经将金时玉扒光,挂在房梁上吊起来,用皮鞭抽个不停。 金时玉碰她手背:“真哭了?” 金碎青虽然羞恼,却一直在想她不能吃亏。 好感什么的吃狗屎去吧,反正她不能吃亏。 这时候,金时玉已经起身,要掰开她的手,金碎青率先拍开他的手,漏出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不由分说,放声大哭。 哭嚎极尽委屈之意:“金时玉你就是个大混蛋,谁家哥哥打妹妹啊,传出去我就是世上最丢人的人了。” 金时玉被她逗得勾唇:“这里除了你和我,没有第二个人,谁会传出去?” “我不管,”金碎青道,“你,你转过去,你也得丢人。” 金时玉见她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叹了口气,听话转身:“这样可以吗?” “再低点。” 金时玉膝盖弯了些。 金碎青吸了吸鼻子,搓了搓手掌,作势要往他臀上打。即将落上去时,她手掌改为两指,捏住金时玉一块臀肉,用力一拧。 她掐得突然,力气又不小,金时玉并未设防,腰向前一挺,险些闪了出去。 金时玉低叹:“金碎青。” 金碎青见好就收,跳上金时玉后背,夹着他的腰道:“你让我做的,扯平了,不能再予以追究。” 金时玉轻甩了她两下,没将人甩下来。金碎青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扒在他背上。 良久,金碎青往下滑,金时玉怕她摔下去,伸手捞住她的腿,往背上掂了掂。 金碎青:“你打了我,我岂能忍让,那是吃亏,哥,你看道理是不是这样。” “到底是谁吃亏,”金时玉偏头看她,“难不成考倒一的是我?” “是是是,我哥特别厉害,次次第一,不像我,脑子笨,回回倒一。” 金 时玉莫名来了一句:“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当然是……”金碎青顿了一下,“就……就这水平,哥你多给我补补,就从明天开始。” 金时玉忽道:“明天不行。” “为什么?” 金时玉背着金碎青,推开她的房门,转身半蹲,将人放进门槛另一侧,没往里走。 隔着门槛,金时玉面对金碎青,将她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圣上设灯宴,明日要去赴宴。” 一听要入宫,金碎青兴趣平平:“哦,设宴做什么?” “不知。”金时玉避开金碎青双眸。 牵扯到了紫薇城和皇甫,金碎青警觉。 该不会,又没什么好事吧。 第26章 宴会 果然没什么好事。 金碎青站在府前,看着朝招手的皇甫黎想。 皇甫黎青色底衣,外罩栀子色游龙暗纹外衫,凤眸长眉,气场十足。 前提是不笑。 本来看他就不怎么顺眼,一笑,在金碎青眼里和没憋好屁的精神小伙一个样。 还是个有事儿没事就要阴她一下的下三白笑面虎。 更不顺眼。 皇甫黎笑着摇了摇折扇:“妹妹,今日我亲自来接你入宫,感动吗?” 感动个屁。金碎青羞涩一笑:“嗯,谢谢太子哥哥来接我。” “哎哟妹妹今天真可爱,”皇甫黎张开双臂,“快让哥哥抱抱。” 金碎青装模作样的扑进皇甫黎怀中,趁他看不见时不停翻白眼。 真不知道这兄友妹恭的戏码皇甫黎什么时候才会演腻歪。皇甫黎一见面就问东问,当朝太子嘴碎得很,她又倒一的消息居然是他捅给金时玉的。 金碎青退开,左右张望:“我哥呢?” 皇甫黎拉下脸:“哪个哥,我不是你哥?” 真是有够离谱的,金碎青想。 眨了眨眼,金碎青戳他:“别逗我了太子哥哥,我说的是金时玉。” “哦,他呀,”皇甫黎道,“母亲找他有事,他就抛下妹妹不管,提前进宫了。” 实则不然,金时玉本想来接金碎青,结果被皇甫黎截了。 明知金碎青不知,皇甫黎偏要这样说。 他悄然观察金碎青的表情。 金碎青眼里的光灭了:“好吧。” 他笑了笑,揽着金碎青的肩膀:“妹妹不生气,今夜九州池设了灯会,宴后还可以登上画舫赏灯,好玩又好看。” 金碎青装低落,跟着皇甫黎上了车。 皇甫黎满意她的失落,却不知他误打误撞,正中金碎青下怀。 醉仙楼后,她笃定金时玉与两位皇甫建立联系,皇甫黎又多疑,她不能表现得过于谨慎,让皇甫黎发现她已经有所觉察。 一天天的,无时无刻都在读空气,累死个人。 * 入紫薇城,到西隔城,金碎青下了马车,被眼九州池场景吓了一跳。 夕阳垂日,湖面潋滟,华灯之下,九州池上游着四条双层画舫,画舫两侧如水车般的巨大黄铜齿轮旋转排水,时不时冒出绚烂的烟火。 舫上男女成对,放飞孔明灯,赏花赏月。人群络绎,灯火辉煌,很是热闹。 本以为是小宴,没料到竟集中了如此多的人,金碎青皱眉,总觉得这氛围有种莫名的熟悉。 皇甫黎看她皱眉,道:“妹妹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金碎青摇头,她哪知晓,最近正愁倒数第一的事情,没时间关心其他。 皇甫黎抬扇,轻敲她额头:“红线节,男女持灯夜游,共度良宵,寻适婚对象的日子。” 帝都经济发达,民风开放,婚嫁相对自由。 虽仍难摆脱门当户对,不过能入紫薇城内参加灯会的,也决计不是什么等闲人家,都是什么权贵世家,当朝新贵,新科进士。 相亲大会啊,金碎青了然,怪不得眼熟。 等等。 既然是相亲大会,叫她来做什么? 皇甫黎笑道:“想来碎青妹妹也快到年龄了,就像母亲提了一嘴,带妹妹来玩玩……” 金碎青在心里比了凸。 小兔崽子,你姑奶奶钱没赚够,不想找对象;怨气很足,更不想看别人找对象。 好死不死,皇甫黎问她:“好玩的很多,妹妹正好散散心,开心吗?” 开心你个大头鬼,金碎青笑着点头:“开心。” 对话间,侍从迎上两人,默默在前带路。 皇甫黎在世家公子小姐间很受欢迎,一路上招呼不断,他笑着一一回应,举手投足显教养良好,风流倜傥。 金碎青揪着他衣袖,凑近他耳朵小声道:“太子哥哥,姨母是不是催着给你婚配,要给我找个嫂嫂?” 皇甫黎偷笑,贴她脸道:“妹妹猜错了,你姨母急得不是我。” 刚巧到瑶光殿,皇甫黎的话戛然而止,有人围上寒暄,皇甫黎朝金碎青挤眉弄眼,指挥侍女引她入座。 金碎青跟着侍女,一面寻自己的座位,一面在男席间张望金时玉身影。 席位空缺不多,并未见金时玉。 看来人还未到。 金碎青拒绝靠前的席位,挑了最边角一处,除过桌子上的瓜果点心,又问侍从多要了两盘酥点。 忽略旁人异样眼光,她抱着糕点啃了起来。 趁金时玉不在,赶紧挑甜的吃。 * 前几年,她在近郊小院,无人管束,背着金时玉吃不少糖。结果生了虫牙,忍了好些天,眼见脸肿了起来,金时玉发现,她被他按着拔牙。 九州机械工业发达,医疗水平依然持平古代,拔牙只在牙龈上糊一层黏糊糊的药粉,麻不了牙根。 钳子夹住金碎青后牙生,疼得她险些蹦起来。 “哥哥疼疼疼,”金碎青扑腾,“不拔了,等新牙长出来不就顶掉了吗。” 届时金时玉正长个子,又瘦又高,力气不见小,用麻绳似得双臂将她捆在怀中,下颌抵着金碎青头顶:“现在不拔,烂一片,还想长新牙。” 任由金碎青如何求饶,金时玉不为所动。 在拔牙时,金时玉低声道:“我知道妹妹疼,忍一忍,不拔会更痛。” 金碎青早就疼得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郎中拔掉的大牙,昭示金碎青与金时玉单方面冷战的开始。 为什么是单方面。 因为金时玉不厌其烦,每天两次,盯金碎青洁牙。 金碎青在院子里刷完牙,扭身就要往房间里钻,金时玉眼疾手快,按住人,捏住她的两颊,无情道:“张嘴。” 金碎青反抗无用,只能张口让他细细检查完,等金时玉那双冷招将她口里扫遍,点头满意了,才放人离开。 两个月,金碎青拒绝与金时玉进行任何形式的沟通,全是金时玉单方面的,仅围绕在牙齿上的对话。 冷战结束于某日,金碎青睡前,金时玉取出一包枣花酥:“妹妹可以吃甜了。” 这两个月,金时玉克扣她甜食零钱,还叮嘱卉红不许投喂,卉红又告诉了大狗小羊,导致金碎青彻底与甜食告别。 看见枣花糕,金碎青馋得两眼发绿。她咽了咽口水,有骨气地撇过头不看他和糕点。 金时玉无奈扶额叹气:“是我错了,别再生气了。” 金碎青什么时候见过金时玉主动认错?她掀起眼皮瞥他:“真的?” 金时玉点头。 金碎青:“我不信,哥哥哪儿错了。” 金时玉有些头疼:“我不该不经过妹妹同意,按着你拔牙。” 金碎青鼻子翘上天,挑眉:“还有呢?” 金时玉:“……” “金碎青,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金碎青瞬间认怂。 这两个月她也想清楚了,毕竟不认真刷牙的确是她自己的问题,虫牙确实该拔,冷战不说话也只是因为她不爽金时玉的管教罢。 眼下能吃甜食,要赶紧抓住机会! 正当金碎青大快朵颐时,金时玉忽道:“吃完洁牙,我要检查。” 什么绝世貌美老爸子。 * 想到这里,金碎青没憋住笑,糕点渣喷了一桌,她满不在意的扫了扫,继续吃。 结果,这一喷,耳边姑娘们的碎碎念停了,纷纷试探地捏 起金碎青正吃的糕点,咬了一口。 金碎青笑弯了眼:“嘿嘿,好吃吧。” 姑娘间的氛围松快了些,看她眼睛大脸圆,十分讨喜,离金碎青近的,悄悄抓起酥糖往她桌子上抛。 金碎青照单全收:“谢谢姐姐们。” 忽然间,嬉笑和细碎谈话声戛然而止,容纳百人的大殿一片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来人上。 金时玉与皇甫黎不过落半个身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十分吸睛。他仍穿着早晨出门的青灰圆领袍,和一众子弟比素色太多。 金碎青就着稍有些密集的吸气声,用力咬了一口糕饼,大嚼特嚼。 不管穿啥,就算是光着,那张脸都是艳压全场。 要光着,金时玉大概会被看杀。 金碎青幸灾乐祸地偷笑,结果金时玉扫过一众人,视线快速锁定坐在最后一排边角的她,飞来一记冷眼。 少吃甜食,他眼刀。 金碎青放下糕饼,缩了缩脖子避开他的视线。趁金时玉转身落座,金碎青捞起小半块糕饼,全塞进口中。 这一口有些大,金碎青呛咳,连忙找水喝,水没找到,惊到了小跑来的女子。 女子面貌不施粉黛,眉目英飒。她拍打金碎青后心:“小姑娘,你没事儿吧,我去给你要一壶果子露。” “没……没事儿,姐姐,”金碎青艰难咽下糕点,道,“姐姐不用管我,宴会快要开始了,先落座吧。” 女子为难:“小姑娘,不是我不坐,是你占了我的座。” “啊?” 她小声道:“我是淮安侯独女殷如是,此前刚从清江到帝都,这里是我的位置。” 金碎青惊讶地瞪大双眼。 她是竟然是殷如是! 原书剧情,淮安侯之女殷如是回到帝都,入国学院学习,并举荐一名学生。 那名学生,便是主角皇甫风。 殷如是看金碎青顺眼,很是喜欢,掐着她的脸道:“给姐姐让开位置,如何?” 金碎青回神,讨饶道:“殷姐姐,我已经坐了这位置,还将这里折腾成这样,就这样让殷姐姐坐也不好,我们换个位置可以吗?” 金碎青嘴甜,眼睛又大又水灵,长相纯良无辜,殷如是拒绝不了,就允了,顺着金碎青指着的前排位置落座。 望着她的背影,金碎青抓起酥糖往嘴里塞,用力咬着泄愤。 心想,乖乖,怪不得狗系统这么多年没动静,原来是在憋大的。 殷如是的出现,意味着要进主线剧情了。 殷如是回帝都途中遇险,皇甫风偶遇,化名黄荼风出手搭救,在山中避难几日,两才女惺惺相惜。 殷如是不明个中,只心疼满腹学识的黄荼风长在山村,便提议举荐她入国学院学习。 这便是《风临天下》小说的开端。 殷如是出现在紫薇城,意味着她恶毒女配的剧情任务要来了。 真是令人感到绝望。 金碎青想得忘我,吃得纵情,全然没注意到金时玉一直在看她。 金时玉表情微冷,直勾勾地盯着妹妹动个不停的嘴,他搭在桌案上的手指轻点,正暗暗算她吃了多少甜食—— 作者有话说:两万字施工完毕,下周见[比心] 第27章 死系统能不能安生点 金时玉手指点了有一阵,眉头越拧越紧。 金碎青吃糖没有节制,她吃完盘中的,周围的小姐们又继续投喂,甚至要来了一壶果子露,摆在她手边。 金时玉闭了闭眼。 金碎青已经换完了牙,再长龋齿,没牙可换。而且,上次拔牙,她觉了痛,两个月没跟他说过话。 金时玉试了试,钳子夹住牙齿用力拽,他没用麻药,很疼。 一天不管,金碎青换位置,喝酒,吃糖,不让她做的事情轮着做了个遍。 今晚回家得看着她刷牙。 金时玉轻捏眉心,睁开眼,唤来侍从,本想嘱咐人将小郡主桌上的甜食果饮全撤了,换一碗清口的汤水,没来得及说,皇甫瑛珊珊来迟,宴会开始了。 金碎青酌了杯果子露,刚一饮而尽,含着酒同众宾客站起来,没憋住,呛了一口,小声咳嗽。 此时瑶光殿内十分安静,更显她咳嗽清晰。 皇甫瑛落座后笑道:“郡主急什么,又没人抢你的酒。” 金碎青捂着嘴,眨了眨眼。 好在皇甫瑛并未问她为何换座,看了眼她,便让她坐下了。 在外人眼中,女帝言行举止很宠溺小侄女。 可金碎青看得清楚,皇甫瑛眼中满是嫌弃,大概已经在骂她上不得台面了。 太好了,金碎青偷笑,她就要这个效果。 形象仁慈爱民的姨妈越觉得她蠢钝,她就能多安稳一段时日。 金碎青刚坐下,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一转头,对上了金时玉的视线。 金时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 金碎青咀嚼的动作恍然滞住,睁着一双大眼,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良久,金时玉食指轻轻碰了碰嘴唇。 金碎青心虚地移开视线,金时玉在提醒她最后一块,不能再吃了。 她不爽地放下蠢蠢欲动的手,都离她这么远了,话都说不上,还要管她。 金碎青郁闷,连喝两杯果子露,酸酸甜甜,尝不出酒味,很好喝。 吃不行,喝总行了吧。 不一会儿,一个侍从弯着腰靠过来:“小郡主,给您把吃完的东西撤下去。” 金碎青疑惑:“我还没吃完啊。” 侍从恭敬道:“金少爷说您吃完了。” 金碎青远远瞪了一眼金时玉。 金时玉没有丝毫闪躲之意,隔着几排席位,眈眈地凝视她,看得金碎青打了个寒颤。 满腔怨懑被金时玉眼神无情压制,抗拒不了,她决然闭上眼,拒绝面对侍从端走她桌子上所有的甜食的残忍场景。 果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金时玉在两位皇甫处受了重用,都能使唤人管她了。 侍从撤掉盘子,给她上了碗澄澈清亮的鸡汤,和装着白灼鸡腿与蘸料的套碟,才退了下去,候在她身边。 金碎青扫了一圈,别人的桌子上并没有这几样。 想到了什么,她又望向金时玉。 这回金时玉不看她了,他侧头,似乎是在专心听皇甫瑛说话。 哼哼,算他识相。 金碎青一边啃鸡腿,一边听皇甫瑛说场面话。女帝言语间没什么过于严肃的内容,翻译过来就是,大家都是人才,吃好玩好,趁着这个机会,互相认识,培养培养感情。 末了,皇甫瑛居然当众道:“金家乃九州重族,多年来人丁稀缺,算一算,时玉也到了该求娶的年纪了吧?” “吧嗒”。金碎青啃了一半的鸡腿掉到了汤里,溅起几点油花。 宴会前,皇甫黎说什么来着? “女帝急得不是他。” 言下之意,今晚主角另有其人。 她还纳闷,除了皇甫黎,谁这么大牌,能成为今晚的主角。 原来是哥哥啊。 金碎青低头捞起鸡腿,边啃边想,女帝如此青睐金时玉,无非在敲打金贵忠,未来该将家业交给谁。 也是因这么多年不见金贵忠有传授的意图,女帝才会借着相亲给金时玉抬身价。 虽然金碎青也很想学,她很想弄清楚,超级燃硫机在没有硫底金的情况下,是如何造成醉仙楼那种规模的爆炸。 不过不是现在。 毕竟学术诚可贵,保命价更高。 金碎青胡乱抹了抹粘在手指上的汤水,听到金时玉道:“圣上关怀备至,恩德如山,时玉感激涕零。” 皇甫瑛道:“时玉多礼了,今夜无需良多规矩,天地同乐。” 一来一回间,足以证明二人关系亲近。 女帝话锋一转,又道:“听闻今晚淮安侯之女殷如是也在?” 殷如是起身行礼,落落大方:“拜见圣上,圣上万安。” 金碎青留意到因她与殷如是换了座位,殷如是刚巧与金时玉面对面。两人对相而 立,郎才女貌,好不搭对。 金碎青顺势嗦了嗦鸡骨,怪不得姨妈不过问她为何换座位。 一段简短寒暄,同时提及两位,姨妈你撮合之意不要太明显哦。 弄明白今晚宴会与她没什么干系,金碎青更松散,窝在后排,望着壁人般的‘哥哥嫂嫂’,专心啃最后一点腿肉。 嘿嘿,男俊女靓,怪养眼的。 金碎青一阵胃口大开,刚抬手想再要一个鸡腿时,某个该死东西忽道:“任务:搅乱相亲。限时一个月,倒计时开始。” 金碎青气得差点拔地而起,心中骂道:“狗系统,都要进主线了,不能让我多消停会儿?” 系统如死了般,回复她的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侍从凑过来道:“小郡主有何吩咐?” 金碎青竖起的手指一根变两根:“我要一个鸡腿,不两个。” 化悲愤为食欲,吃饱再做牛马。 侍从恭敬道:“不行小郡主,金少爷嘱咐过,只有一个,再要就没了,他怕您吃积食,晚上睡不好。” 金时玉预判了她的预判。 左右受气的金碎青见讨食无望,抱着脑袋趴在了桌子上。 皇甫瑛饮了几杯酒,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了瑶光殿,将宴会场交给了小辈们。 世家新贵们三三两两,饮酒寒暄,互有好感的男女相伴携行,去画舫放灯去了。 金碎青百无聊赖,本想再向邻座姐姐讨两颗糖,结果看到男子席间金时玉忽然起身,要往她这个方向走,吓得她赶忙托腮装走神。 不过他还没走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金碎青看到商亭芝拦住他,在他耳边嘱咐了什么,稍后,金时玉垂眼点头,方向一拐,停在了殷如是桌前。 人声吵杂,金碎青听不到金时玉说什么。 不过看他风度翩翩,与殷如是保持舒适的距离,嘴唇轻勾,温和恭敬地摆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殷如是也点了点头,随着他一同走出大殿。 临走前,金是玉回眸,扫了金碎青一眼。 金碎青看懂了他眼底的警告。 不能再吃糖。 她回以一个无辜假笑,心道,哥你都被姨妈按头强制相亲约会去了,居然还有心思管我。 吐槽归吐槽,任务还是要做的,从今天开始,金碎青就是变态哥控“金珊珊”! 酒意壮人胆,她果断起身,悄悄跟在金时玉和殷如是身后,只见二人说笑着上了幢双层画舫。 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 夜景甚美,男女欢笑,唯独金碎青一人,如同角落里的小鼠,从柳树后钻了出来,蹑手蹑脚钻入画舫。 文人浪漫,九州池内画舫以四季为题,此条为春,舫外黄铜齿轮被漆成了桃色,舫内轻纱为幔,屏风相隔,其间坐了不少人。 舞台处,一对男女正弹唱《牡丹亭》。 金时玉与殷如是选了靠窗的位子,而金碎青坐在隐蔽的角落里,偷偷观察二人。 金碎青小算盘打得飞快。 估计皇甫瑛派人盯着金时玉和殷如是,要是她贸然杀出当电灯泡,很快就会被带走。 如果等二人亲近些,有些暧昧小互动时忽然出现,上演一出兄控妹妹撒泼,定要让他们只要想起今日,就尴尬地脚趾扣地。 最好流传出去,让金时玉落入永久相亲黑名单。 当然,她还要把握尺度,真情流露恰到好处,不能让皇甫瑛怀疑她存心搅局。 “噗。”金碎青效出了声,一旦想到她一会儿要做什么,她就想笑,实在憋不住,金碎青趴在桌子上,笑得不停抽动。 正笑时,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金碎青猛地抬头:“谁?” 金时玉躬身,离她脸一掌宽的距离,微微颔首,视线上抬,勾起唇角,有些玩味地看着她。 他身后,殷如是探出头:“我说那姑娘肯定是小郡主,哈哈,果然是。” 金碎青张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坏菜。 * 三人一桌,金碎青尴尬得能用脚趾扣出五里地。 金时玉抬手,要了壶清水。 三人中,最放松的反倒是殷如是。 她笑着将蜜饯推到金碎青面前,爽利道:“小郡主,宴会时没认出你,真是抱歉,看你爱吃甜,来,多吃些。” “谢谢殷姐姐!”金碎青伸手要取,没拿到蜜饯,却撞上了身旁金时玉微凉的手心。 他推开果碟:“殷小姐有所不知,妹妹容易起龋齿,今夜她已经用了不少甜食,不宜再食。” 收手时,金时玉顺带轻抽金碎青的手背。 金时玉没用什么力气,看着更像抚了一下。 金碎青却捂着手背瘪嘴,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金时玉小腿,喃喃道:“哥哥多嘴。” 金时玉挑眉:“什么?” “没什么。”金碎青看向别处装傻。 殷如是笑着给金碎青倒茶:“茶呢,吃不了甜,茶总可以喝吧。” 喝过酒,金碎青口干舌燥,乐意道:“嘿嘿,殷姐姐真好,我要喝。” 那边,金时玉拦住殷如是:“也不好,她喝茶晚上不好入睡,不劳烦殷小姐,我来就好。” 说着,金时玉给金碎青倒了杯清水。 酒意逐渐上头,烧得金碎青委屈,她慢慢收回要接茶的手,瘪着嘴,木楞地望着向殷如是。 殷如是努力忍笑,关切道:“小郡主怎得了,脸色那么难看。” 金时玉也转头看金碎青:“妹妹困了?”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 金碎青垂着头,一句话也没说,默默站了起来,远离金时玉,坐到殷如是的身边,她小声道:“就是,晚上喝了些果子露,有些晕,殷姐姐不用担心,” 金碎青咂嘴,告状似地说:“还有,哥哥管得好宽,我已经长大了,不要哥哥管那么多。” 随她话音一落。 登时,金时玉的脸冷得透彻——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妹宝打了一个酒嗝:“哥,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哥:? 妹宝傻乐:“像我未曾谋面的亲妈。” 哥:…… 我肥来了!本周一万五,gogogo出发喽! 第28章 电灯泡 金碎青毫无畏惧之意,对上金时玉的眼,慢悠悠地打了一个酒嗝。 他那是什么表情?被她打断相亲,不高兴了? 金时玉冷得令人生畏的表情转瞬即逝,他站了起来,对殷如是道:“妹妹大抵是喝醉了,时玉告辞,今夜就不赔殷小姐了。” 殷如是没说什么,金碎青反倒开口:“哥哥要与殷小姐多聊聊天才对。” 醉酒之人总会倔得像驴,她晕乎乎的,脑子里全是:要等金时玉和殷如是稍亲密时,她再做碍事的电灯泡搞砸相亲。 殷如是劝她:“若不舒服,小郡主回去吧。” 金碎青挥开金时玉,双手缠住殷如是,不停摇头:“不,不回!” 金时玉:“金碎青,你别胡闹。” “我哪里胡闹了,”金碎青贴着殷如是嘿嘿傻笑,“夜晚多好,哥哥嫂嫂……要趁机培养培养感情。” 一时间,三人静默,牡丹亭悠扬婉转。 殷如是默了,同金时玉对视一番后,抿嘴忍笑,别开了脸。 金时玉黑着脸,不好将金碎青从殷如是身上撕下来,重新坐回殷如是对面,端起水杯接连押了几口。 金碎青发现两人不说话,这怎么行,如果他们不说话,还怎么推进感情,她还怎么阻碍相亲。 金碎青抬头看殷如是兴奋道:“咱们去放灯吧,来的时候就看到好多人在放,真好看。” 放花灯多好,那可是言情小说男女主感情推进的经典桥段。 金时玉果断拒绝:“不行,回家。” 趁着酒劲,金碎青顶他:“问哥哥了吗,我问的是殷姐姐。” 金时玉牙关一紧,颊侧动了一下。 金碎青记仇,心念让你打我屁股,转头朝殷如是撒娇道:“好不好嘛殷姐姐,可 漂亮了,走嘛走嘛,我可是超级无敌巨——想看花灯呢。” 殷如是看金时玉,笑道:“若小郡主喜欢得打紧,不如去吧,或许放完灯,吹吹风,小郡主酒醒了,就同意回家了呢。” * 金碎青扶着阑槛眺望远方,迎着夜风,闭上了双眼。 酒醒后,她的心中只有荒芜与绝望。 她刚刚都做了什么啊啊啊! 金碎青趴在阑槛上,为了将脸藏起来,半个身子都探出阑槛,身旁的殷如玉怕她翻出去,赶忙拉住她:“小郡主,醒了些没?” “醒了醒了。”金碎青捂着脸哭道,“我真是个蠢货,居然没意识到自己喝醉了。” 是她低估了果子露的威力,酸甜可口背后可是满满的杂醇…… 殷如是安慰她:“果子露虽然可口,醉人最快,小郡主第一次饮酒没防备,不应当怨自己。” 金碎青欲哭无泪:“殷姐姐,我方才是口出狂言,随意诳你和哥哥的关系,都是我胡说,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系统没提示,说明任务还没完成,千万不要把她的话当真。 更万一,殷如是从未有过想法,她那句“哥哥嫂嫂”就是在折辱她。 金碎青连连道歉,殷如是终于又掐上了金碎青脸颊,刚想说什么,回来的金时玉打断了她。 金时玉提着灯和笔墨,冷道:“殷小姐,家妹刚醒酒,莫要折腾她。” 殷如是磨蹭片刻,才松了手。 金碎青见殷如是全然不在意她口误,很是感激,蹭到了金时玉身边,抬手肘他。 她揪住他衣袖,贴在他耳侧小声道:“哥你不要那么无情,殷小姐人那么好,刚刚怕我翻下去,一直拉着我呢。” 金时玉默然看她良久,金碎青不解,还想再开口时,他已越过金碎青,到殷如是身边。 金时玉托着灯:“殷小姐,灯取来了,帝都习俗,可以将期许写在灯上放飞,以求心想事成。” 殷如是接过笔道:“这习俗有趣,斗胆问金公子会在灯上写什么愿望?” 眼见粉泡泡冒了出来,金碎青赶忙挤到金时玉身边,伸手问他讨笔:“哥,我也要许愿。” 金时玉取出了第三只笔,侧身将灯面让给她。 金碎青不爽,三人一起写灯才叫尴尬,她将金时玉揪了回来:“哥别走啊,一起写。” 到画舫二层放灯的男女,哪个不是成双成对,隔灯相望,唯有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写同一盏灯。 旁人视线齐聚集,金碎青脸不红心不跳,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偷看金时玉和殷如是,两人竟也面色淡然地往纸灯上写字。 金碎青道:“殷姐姐写了什么愿望?” 殷如是柔声道:“愿亲友安康,小郡主你呢?” 金碎青本想写发大财,可金时玉在侧,她只能道:“殷姐姐愿望真好,我也想写。” 她又侧头看金时玉:“哥哥你呢,你又写了什么?” 金时玉专注灯面,没看她:“愿妹妹不考倒数第一。” “哥!” 殷如是呵呵笑地弯了腰,金碎青气恼:“那我写祝哥哥早日……” 金时玉:“早日什么?” 金碎青嘿嘿一笑:“我不说。” 金时玉偏头要看,金碎青用手堵上,不给他看:“哼,想看,没门儿。” 实际上她还没写,想了想,既然不能随心所欲,金碎青就胡乱写了个愿望上去。她率先写完,刚往后退了一步,就撞入一人怀中,被拦腰抱了起来,抗在了肩上。 金碎青被吓了一跳:“谁啊!” “你太子哥哥!”皇甫黎笑着凑近灯面,将她写的大声念了出来,“希望哥哥永远能陪着我。” 金时玉听得清晰,一怔,提笔书写顿挫,墨汁晕开一片。 金碎青捂皇甫黎的嘴:“别念出来啊。” 皇甫黎抬头,笑着看她:“成啊,太子哥哥陪你,就从现在开始。” 说罢,皇甫黎扛着金碎青,径直跃出栏杆,稳稳落地,带着金碎青往瑶光殿的方向走去。 金碎青挣扎几下:“太子哥哥要干嘛。” 皇甫黎道:“瞎捣什么乱,送你回家。” 一瞬,金碎青了然,是她搅乱相亲的行为被皇甫瑛知道了,让皇甫黎来支走她。金碎青装傻撒泼道:“不,我要回去,我还要和殷姐姐聊天呢。” 皇甫黎扛着金碎青,吸引无数视线,他满不在乎道:“吃醉酒还说上胡话了,快点回家,早点睡觉。” “哼,还说要陪我,”金碎青坐在皇甫黎肩上道,“太子哥哥分明是嫌弃我。” 他笑道:“少撒泼,快点回家。” 皇甫黎扛着她走出九州池,来到犀车旁,将金碎青塞上车,坏笑道:“少坏你亲哥的好事,保不准那是你将来的嫂嫂呢。” 金碎青眉头轻皱。 皇甫黎分明“知晓”金碎青在乎金时玉,为什么会主动将这件事告诉她? 难不成,在这件事上,皇甫母子二人有分歧,皇甫黎并不同意撮合二人,却碍于皇甫瑛身份,不能明说? 按这个思路,皇甫黎实际是在暗示她,搅乱相亲喽? 那也不怪今日皇甫黎非要她来,金碎青试探他,佯装委屈道:“殷姐姐要做我嫂嫂?我不要。” 皇甫黎刚放下帘子,听她的话,又掀了起来:“你不喜欢殷如是当你嫂嫂?看你们相处还算融洽,还以为你挺喜欢她的呢。” 金碎青噘嘴,闷闷道:“当……当然啦……不要她做嫂嫂。” 皇甫黎生性多疑,精明赛过狐,金碎青自然也能借他的多疑,诈出他的真实想法。 皇甫黎低笑几声,道:“碎青妹妹讨厌去吧,没用的,将来,殷如是肯定要做你的嫂嫂。” 呵,激将法。 金碎青趁势顺杆爬,慌张抓住皇甫黎哭闹:“太子哥哥,那该怎么办,帮帮我,我不想有嫂嫂。” “这件事,全由母后定夺,太子哥哥帮不了你多少,得靠你自己”皇甫黎想了想道,“不过,给你透点消息该是可以的。” 金碎青眨了眨眼:“什么消息。” 皇甫黎:“过两日,双稷山设围场马球游猎,众多世家子弟都会去,金时玉殷如是也在其中,太子哥哥给你争取个名额,剩下的,妹妹自己努力,如何?” “当真,太子哥哥不骗我?” 皇甫黎拍胸脯:“当然,我向妹妹保证。” 金碎青伸出从小拇指:“拉钩。” 皇甫黎作宠溺状同金碎青拉钩后放下帘子,脸上挂着笑,盯着犀车看了半晌,挥手示意车夫启程。 正巧此时,一侍卫模样的人凑了上来,正声道:“太子殿下,近两日‘逐风’又出了张新图……” 皇甫黎瞥了他一眼,侍卫立刻止声。 这一眼,看得暗位冷汗直流。 等犀车有了些距离,皇甫黎才道:“不论价格多少,收回来。” “是。” “还有,”皇甫黎转身,皮笑肉不笑,“以后机灵点,下次再敢当着金家人面说,你的舌头就别留了。” 侍卫低头恭敬应答,闪身消失。 车内,金碎青悄然收回手指,放下车帘,平静地坐回座位上。 皇甫黎与侍卫的对话,她偷听到了大半。 黑市寻她的人有两拨,不出意外,其中一拨人应当就是皇甫黎的人。 这算意外之喜。 那另一拨人又是何方势力?皇甫黎找她又是为了什么? 思量片刻,因线索不足,金碎青想不通,她轻轻咬了咬指甲,心下决定:“还是暂停绘图避避风头吧。” * 犀车走得不快,平稳行至金府前,金碎青跃出车厢,望到了卉红,毫不犹豫地跳进她怀中。 卉红接住她:“听说小郡主喝醉了,刚备了醒酒汤,小郡主喝些,第二天不头疼。” 金碎青问:“你怎么知道我喝醉了呀,还有,醒酒汤咸的甜的?” 卉红:“咸的。” 金碎青抱着卉红蹭了一会,撒娇道:“不要,我想喝酸酸甜甜的。” 卉红向来心软,金 碎青求着要,卉红总会给。 结果这次卉红吸了吸鼻子,心虚道:“回小郡主,今晚只有咸的。” 卉红说话怎得忽然如此恭敬?金碎青狐疑:“为什么,我不想喝咸的。” 话音刚落,金时玉从大门后迈了出来。他更了衣,额角也是湿漉漉的,立在台阶上,金时玉居高临下,盯着她,淡淡道:“今晚,只有咸汤。” 金碎青惊恐地睁大双眼。 他不是应该在画舫上陪殷如是吗?怎么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妹宝:我要哥哥永远陪着我! 哥:我当真。 现在的妹宝:攻略计划初见成效,好! 未来的妹宝:一点也不好,我腰疼…… 第29章 温暖的妹妹 金碎青赶忙松开卉红,躲在她身后:“哥,你怎么比我回来还早。” 金时玉环抱双臂:“送完殷小姐,骑马回来,没想到还能快你一步。” 金碎青看卉红,卉红轻点了点头。 都城内的犀车强调平稳,速度并不算快,若金时玉真快马加鞭,比她快似乎也正常。 可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金时玉回来得太快了,他不和殷如是呆着,策马回来是想要干甚! 金碎青从卉红身后挪开,拉着她,错开金时玉要往里面走,边走边道:“那哥哥早点休息,我也要去休息了。” 金时玉出手,抓住了金碎青手肘:“别走,”金时玉道,“睡前洁齿。” 金碎青忙不迭点头:“刷,我肯定刷,哥你放心,先放开我。” 金时玉手向下滑,拉住她的手,不容拒绝道:“我看着你刷。” 说罢,他扣着她的手用力,无情将金碎青牵回了院子,金时玉抬手指了指桌子上的洁齿粉:“刷吧,我会读时,不准偷懒。” 金碎青看他东西都准备好了,只能不情愿地端起洁齿粉往嘴里倒。 洁齿粉由药材粉末,同草木灰搅拌一起,味道苦不说,厚厚地糊在舌头上吸口水。金碎青忍着恶心,将马尾毛牙刷塞进口中,蹲在痰盆前刷牙。 金时玉坐在石凳上,盯她道:“含着,别吐。” 金碎青差点把洁齿粉咽下去,她表情扭曲回头看他,含糊道:“哥……” 金时玉挑眉。 金碎青泛恶心,到底是不想多说话:“拴了,没……蛇默。”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老司机金碎青腹诽。 看哥哥无知无觉,显然是不知道。 洁齿粉味道实在不好,金碎青不再多想,专心刷牙。得金时玉首肯后,赶紧漱口将口中黑乎乎的玩意呸呸呸吐了个干净。 金碎青扔下牙刷水杯:“刷完了我去洗漱睡……” “等等,”金时玉道,“过来,我要检查。” 小时候检查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要。 金碎青嫌他管得太宽,立在原地,不情愿过去,金时玉也不催促她,手搭在石桌上,指骨分明的手依次敲击桌面,漂亮得像是在弹琴。 金碎青站了好一会儿,以为蒙混过关,转身要回房间,金时玉忽然开口道:“今晚画舫上,记得你说的话么。” “哥……指的是哪句?”金碎青心虚地挠了挠头,她晚上说得逆天话海了去,谁知道金时玉指的哪句。 难不成是那句“哥哥嫂嫂”? 金碎青解释:“那不是喝醉了吗,醉言醉语,哥哥不要往心里去。” “人道是酒后吐真言,或许妹妹说的是真心话。”金时玉掀起眼皮凝她,略自嘲道,“是妹妹长大了,是哥哥管太多了。” 金碎青一愣,怎么是这句话? 金时玉冷冷一笑,悠悠起身:“既然如此,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罢,金时玉径直向院外走去。 金碎青这才反应过来,金时玉这分明是在放狠话。 靠靠靠靠! 为什么啊?他究竟在生什么气?她到底做了什么气到了金时玉! 她脑袋要爆炸,金碎青眼前仿佛出现了金时玉的好感条,正以跳水的速度直线下降! 看着金时玉的背影,金碎青瞳孔震颤。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金碎青拼思考对策,却横竖想不出办法。 只能随机应变了! 她低下了头,酝酿片刻,在金时玉将要迈出院门时,眼泪夺眶而出。 金碎青啜泣:“果然,太子哥哥说的对,你就是要找嫂嫂了,开始嫌弃我了,不想要我了。” 听到妹妹的哭泣声,金时玉脚步一顿,立在原地。 金碎青假模假式擦眼泪道:“我就是喝多了,说错了话,你就不想要我,哥哥果然开始讨厌我了。” 金时玉:“我没……” 他话说了一半,终究没说下去,叹了口气,大步回到金碎青身边,抬手给她擦眼泪,“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碎青挂着眼泪头看他,委屈道:“那哥哥是什么意思。” 金时玉垂眸:“你晚上吃太多甜食,对牙齿不好,还喝多了。” 真的吗?我不信。 金碎青当然不能这么说。 “我刷牙了,不信哥检查。”反制成功,点到为止,她张开嘴让金时玉看,金是玉细细扫了一圈,迅速避开,“很干净。” 金时玉又问:“下次还喝吗?” 金碎青向天举起三根手指:“绝对不喝,再喝天打五雷轰!” 无所谓,反正都让泥头车送到小说里了,还会在乎什么天打五雷轰? 除了面对叶逐风,金碎青从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金时玉大了一圈的手包着金碎青的,将她的手指包了起来:“不要说这么重的话。” 金碎青弱弱道:“那我以后再也不喝了。” “可以喝,但喝酒会不舒服,”他道,“以后要提前叫卉红给你备好醒酒汤。” 金碎青破涕为笑,手抚了抚金时玉的胸膛,连念数声“哥哥最好”却腹诽道: 小样,治不了个你。 见气氛缓和,金碎青又装无辜:“听太子哥哥说,过两天双稷山有马球游猎,我想去,哥哥带我去。” 金时玉脸色骤凉:“你不会骑马,很危险。” “不会骑可以现学,哥可以教啊。”她说得理直气壮,加之方才二人对话内容,金碎青现学现用,叉腰道:“我要哥哥管我,哥哥就得无条件管我。” 金时玉默半响,无奈,扶额答应了她,过了片刻又问她:“找嫂嫂,还有双髻山马球游猎,是太子殿下和你说的?” 金碎青嘴上“是啊,太子哥哥特地和我说,要我陪哥哥一起去呢。” 金碎青在心中给自己比了一个大拇指。 瓦解敌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直观展现他们的利益差。 皇甫黎想拆皇甫瑛指定的童男玉女,还想让她当出头当枪?呵呵,想的美,她不拉皇甫黎下水,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搞内讧去吧。 金碎青心中偷着乐,却还要装出愁容满面的样子,金时玉见状,轻弹金碎青的额头,道:“早点休息,别瞎想了。” * 金时玉回到他的院子。 沾了妹妹的光,换了院子,可自他搬进来之后,原本温暖阳光的小院变得昏暗又阴冷。 更何况他儿时熟悉自给自足,如何也习惯不了身边有下人伺候,院内更没什么人气。 它变得更冷,冷到连妹妹留下的满院花草,都在为院子的阴森添砖加瓦。 金时玉曾动过铲除掉植被的念头,却被妹妹一句“春天有花开,哥哥就不会冷了”打消了念头。 他花了些心思照顾,花却如何也比不上金碎青在的时候繁盛。 再后来,随着妹妹的成长,她再依赖他,也懂了男女有别,妹妹来的次数愈少,这里就愈发冷清。 花也彻底不开了。 现在,这里没比旧院子好到哪去。 金时玉轻而易举就认了命。 他天生就是冷的,不论住在哪儿,都是捂不热的冰。他更应当知晓,从始至终,暖和的从来不是妹妹的院子。 金 时玉推开房门,冷风扑面,习惯不了他熟悉的阴冷,金时玉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承认,金时玉想,还是妹妹那里更暖和。 金时玉喉头轻滚,咽下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他想,今日他失控了两次。 一次,是听到金碎青说不要管她;二次,是不顾大局,抛下殷如是策马狂奔回府。 金时玉低骂:“狗一般的蠢货,该罚。” 他向自己发难,摔上房门,拐向书房,书房比卧房还冷,发苦的墨汁味浸了满屋。 点了灯,金时玉熟练打开墙角的箱子机械锁,拿走压着纸张的经书,随意翻开一页,就着昏黄的灯光,立在桌前,誊抄经文。 妹妹再不伤他后,抄经是金时玉找到的新的排解方式,无所谓写哪一章,只要能让他静下来,忘却柔软和温暖便好。 刚巧,翻开的一页:“妄想既生,触情迷惑,便归浊海,流浪生死,受苦地狱,永与道隔。” 金时玉握着笔的手用力,指节发白,纾解良久,才如刀割纸张般落笔,入木三分。 穿堂夜风卷入书房,他未合上箱子,又无镇纸,布满密集经文的纸如万蝶振翅,瞬间卷满金时玉的书房。 他咬死牙关,落笔:“妄想既生,永与道隔。” 了了几字,金时玉写得满头是汗。 旁人抄静心经,是为了平怨火;他抄静心经,是为了掀起仇恨。 恨,是金时玉的道,是他能支撑到如今的骨。 夜风发烈,渐进渐邪,金时玉没按住经书,呼啦啦书页被风翻动,他放下笔,找东西去压,手落上去的一刻,静心经停于一页。 金时玉惊恐,骤然松手,烈风亦停。 遍地经文,桌面狼藉,他方才抄的那句话,也被狼毫上的墨水洇开,难辨其形。 唯剩经书大开,上写:“清心清镜洁无碍,无碍无心心自在。” 金时玉周身近湿,如从刚从冷水中钻出一般,脱力跌坐在椅子上。 心脏跳的极快,几近狂乱。 方才夜风骤起时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夜风如此凉,妹妹可否关好了门窗,可否盖好了被子,她头一次饮酒,身体发热,邪风容易入体,不要着凉。 妹妹着凉,会难受。 忽胃中一片翻涌,金时玉躬腰,呕出一摊清水,洇湿了地上的“心既自静,神既无扰”。 字迹逐渐模糊,再看不清。 今夜他只顾着盯金碎青,除了酒液,滴水未进,吐得他口中发苦,胸中发闷,喉间腥气翻涌。动惮不得,金时玉吊着胳膊,重又趴回桌子上。 歇了片刻,金时玉起身净手,同什么也没发生过般,缓缓起身,收拾满屋狼藉。 * 被窝里,金碎青望着卉红关窗户的背影,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 卉红忙道:“酒热体凉易生寒,我去给你煮些姜汤。” 金碎青赶忙叫住了她:“不用,我就是鼻子有些痒,不会感冒的。” 卉红犹豫好半天,还是硬气道:“不行,必须喝,夜风太大。” 金碎青无奈道:“好吧,那多煮些。你喝,顺带给哥哥送些,他晚上也喝了酒。” 不一会而,卉红端着姜汤回来,金碎青一口气喝光,辣得她直皱着眉头,她手背蹭嘴,含糊道:“哥哥呢,他喝了没?” 卉红难堪:“少爷许是睡了,没开门。” 金碎青有些不悦,懒道:“那就不管他了,卉红,把妆篦背面暗匣里的法械虫给我找出来。” 那是金碎青亲自设计拼装,用来与近郊通信的小法械。她摸透了市面上普通燃硫机的构造,手搓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装在法械虫里做原动机。 卉红嫌弃:“一定要用那个吗?” “就用那个,”金碎青点头,“那个长相奇特,大狗小羊一眼就能认出。” 卉红赴死般取出法械虫,扔到金碎青怀中。 金碎青一脸坏笑。 卉红嫌弃并非毫无理由。 为了让虫子显眼又惹人生厌,金碎青将它设计成了“美洲大镰”,还涂了生物伪装,使得肉眼看上去更活灵活现。 广东特供版,会飞的那种哦。 金碎青将写好的小纸条塞进大镰腹部,拍了拍它的后背启动。虫子煽着翅膀飞出房间后,卉红用力摔上窗户,表情扭曲,小跑着洗手去了。 金碎青钻回温暖的被窝,团了团被子。 法械虫会通知大狗小羊放缓黑市图纸交易,接下来,就是安心等待双稷山马球游猎。 她倒要看看,亲爱的太子哥哥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金碎青和金时玉刚睡一张床时,规规矩矩的盖两张被子。 第二天醒来通常是一个裹着被子,一个隔着被子抱着人。 后来…… 闲置被子+1 第30章 咬人的马不能骑 双稷山山顶平坦,水肥草盛,绿草茵茵,东侧为原,西侧生林。 法械纵横九州,战马被机兽替代,这里变成了休闲养马,游猎打马球的好地方。 无垠草甸上,金碎青正与一匹枣红色母马对视。 皇甫黎本要给她挑一匹小公马,美名其曰骑马就要骑烈马。最后那匹马被金时玉牵走,换成了更温顺的母马。 金碎青非常感激,于是抱住金时玉的腰:“哥哥得教我骑马。” 金时玉笑了笑,将人和马送到了帐篷后的平坦处:“好,在这里等我。” 目送金时玉离开后,金碎青拿着一根萝卜递给眼前的枣红色母马:“一会儿能温柔一点吗,我怕屁股疼。” 骑马前先主动和马搞好关系总没错。 小母马喷了口气,吃掉了金碎青手里的胡萝卜,沾了她一手口水。金碎青嫌恶,要往马脸上蹭,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殷如是,她道:“小心,它要咬你。” 说罢,殷如是抓着金碎青往后一扯,将金碎青揽入怀中,避开了张开的马嘴。 母马没咬到金碎青,摇了摇头,转身,屁股对着她吃草去了。 金碎青大惊失色,听闻马咬人极狠,啃下一块肉,咬掉一根指头都是常事。逃过一劫,金碎青一阵心悸,抓着殷如是说:“谢谢殷姐姐!殷姐姐好厉害,能看懂马想作什么。” 殷如是笑:“骑得马多了,也就了解了,算不上多厉害,不过熟能生巧。” 殷家教育自由,养出的殷如是这般英气,也不意外她与皇甫风意气相投,相见如故,成了引皇甫风入帝都的贵人。 殷如是说:“马胆子小,记仇,今日这匹马你大概不能骑了,我们来换吧。” 她牵来一匹通体漆黑的马,黑马乖顺地低下头,在殷如是的指示下,蹭了蹭金碎青的肩膀。 金碎青摸了摸它:“他好乖哦。” 殷如是:“这是匹老马,脾气性格更温顺些,适宜新手。” 金碎青第一次骑马,一天内就受到如此多的关照,光马就换了两回。一想到皇甫黎和金时玉给她的马,一匹烈,一匹随随便便就要咬人,对比之下,金碎青看殷如是亲切万分,她抱着殷如是胳膊撒娇,姐姐长姐姐短。 又转念一想,反正今日如何都要拆开金时玉和殷如是,两人谁教她骑马都一样,跟着殷如是还能远离金时玉和皇甫黎,安全系数显著提升。 金碎青耍性子道:“那殷姐姐好人做到底,别去打马球了,教我骑马好不好?” “好呀,”殷如是答应地很痛快,调笑道,“我可是很严格的,一会千万别和我哭。” “保证不哭。” 金碎青嘿嘿傻乐,却没注意到牵着马的金时玉正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看。 金时玉手中提着特制的软垫马鞍,那是他在得知金碎青要骑马第二日找人定做的。 骑马会隔得腿疼,妹妹怕疼,垫着些最为保险。 他心中勾勒数次如何教授妹妹骑马数日,结果她转头就抱着相识不久远的殷小姐撒娇,要殷小姐教她骑马,那撒娇的姿态,同平日里对他的有何不同? 恐怕金碎青早忘了她还有个哥哥。 金时玉垂眸侧眼,盯着草皮看了片刻,提着马鞍翻身 上了马,刚巧碰见骑着马来的皇甫黎,金时玉没好脸色,将马鞍扔给皇甫黎。 皇甫黎匆忙接住,佯怒道:“抽什么风?” 金时玉:“用不到了,送你。” 皇甫黎提着马鞍看了片刻,嫌弃道:“娘们儿兮兮的玩意,谁骑马用这个,还铺这么厚的垫子……” 皇甫黎料到什么,眼睛一亮:“送妹妹的?” 金时玉不理他,双腿一夹,驾马离开。 皇甫黎看着马鞍若有所思,顺了一下固定马鞍的皮带,刚用力扯了扯,金时玉就又转了回来,要从他手中夺走马鞍。 皇甫黎避开他的手:“我看你就是有病,怎么,又舍不得了?我刚打算给妹妹呢。” 金时玉脸色不大好看:“我给。” “切,小气。”皇甫黎无趣,将马鞍扔给金时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和金碎青殷如是嬉闹的画面,低声念了句“倒是有趣”。 金时玉在不远处下了马,浅笑着插进相谈正欢的殷如是和金碎青中间。 他面朝殷如是,将金碎青挡在身后,彬彬有礼道:“我来教碎青骑马便好,不劳烦殷小姐了。” 不等殷如是开口,金碎青扒着金时玉胳膊,探头道:“是不劳烦哥哥才对,我就要殷姐姐教。” 废话,当她是瞎子吗? 方才金碎青余光瞥到金时玉和皇甫黎交谈,鬼知道两人凑在一起在聊什么,不躲远点,她就是又瞎又傻。 “况且,”金碎青指着远处马场道,垫脚凑近金时玉耳畔,羞赧道,“我后悔了,那天晚上只顾着说出口,却没想到今天来了如此多,我这么大了,还和哥哥黏在一起,说出去好羞。” 金时玉眸中神色冷了一瞬,他低下头:“你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金时玉的呼吸直往金碎青脖子里钻,很痒,金碎青摇头避开,震惊道:“想什么呢,是我怕给你丢人!我笨,万一没学会,大庭广众之下摔了,哥哥就是帝都天大的笑话了。” 金碎青的话让他眼神软了几分,金时玉道:“所以,你就让殷小姐看你摔?” 金碎青没想到金时玉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金时玉居然会揪着不放,她心想,先前的话都是糊弄你的,金时玉你不要当真啊! 金碎青只能抱着金时玉脖子胡搅蛮缠:“我不管,我就要殷姐姐。” 金时玉身形凝了一下,有些许不自然,他拧眉,将金碎青的胳膊扯下来:“金碎青你不要给殷小姐添……” 金碎青捂住金时玉的嘴,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哥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给殷姐姐找麻烦。” 殷如是适时道:“无碍,我与小郡主一见如故,我也相信,小郡主不会给我添麻烦的。” 金时玉静静地凝她双眸,到金碎青心虚,快要坚持不时,她手掌下的嘴开开合合:“好,都随你。” 这话实在耳熟,金碎青心中警铃作响:“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金碎青上下打量金时玉,他情绪总是藏得那么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金碎青更奇怪,若真是生气,他为什么生气,不就是不用他教骑马,还省他麻烦,有什么可气恼的。 “我没有生气,”金时玉将马鞍提起来,给金碎青看,“那我给你将马鞍换了,如何?” 说话时,金时玉居然在笑。 这么多年,金碎青摸准了一个定律,金是玉开心时可能不会笑,但笑了,一定不是因为开心。 看着金时玉如玉面庞,金碎青反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敢拒绝,忙道:“换,换,谢谢哥哥。” 金时玉要拆枣红色马的马鞍,殷如是拦住他:“我同小郡主换了马,金公子给黑马换吧。” 金时玉顿了一下:“妹妹换马了?” 金碎青点头:“嗯,那匹马要咬我,就同殷姐姐换了。” 金时玉舔了舔唇,轻笑道:“它还未咬到你,你便要换了它?” “不然呢,”金碎青道,“一次它没咬到我,心里记挂,必然会有下一次。这次有殷姐姐,我躲过了,那下一次呢,下下下次呢?” 金碎青觉得金时玉似乎有些上纲上线,金时玉又一直笑着看她,她连忙松快道:“管他黑马白马红马,能让我学会骑马的,就是好马,哥你快换,殷姐姐还等着我呢。” “好,我帮你换。” 金时玉没听进去多少,换马鞍时也一直在走神,心中想得全是:不光换了人,连马也换了。 因那是一匹咬人的马。 那他呢,妹妹又是如何看一个婴孩时差点掐死她,孩童时害她险些葬身爆炸的哥哥。 金碎青知晓趋利避害,远离危险,今日是殷如是,是一匹黑马,明日又会是谁? 妹妹已经长大了,她会渐渐地将他这个危险的哥哥排除在外。 妹妹最终会不要他这个哥哥。 不,他在想什么。金时玉自乱阵脚,动作乱了一拍,快速换好了马鞍,叮嘱金碎青两句:“注意安全,不要给殷小姐添麻烦”。 他迅速离开了,背影略显匆忙。 目送金时玉离开,金碎青隐约觉得有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难不成他是在责怪她随意干涉,导致没有办法和殷如是单独相处,培养感情? 好像不对,金时玉完全可以提出二人一同教她,没必要揪着,非要一个人教她不放啊。 哥哥的心思好难猜,金碎青左思右,想不明白,索性不想,认真跟着殷如是学骑马。 殷如是教她上了马,引着她走了两步,简单教授口令与手势,金碎青本就聪慧,学得很快,除过在刚上马时没掌握好平衡摔了一跤,好在地上草皮厚实,一点也不疼。 即便摔到了屁股,金时玉的马鞍软软的,就算再骑上马背,马匹奔跑起来,也不会颠屁股,很是舒服。 金碎青得了趣,忘了疼,顺势将金时玉抛在脑后。蹬着马镫的脚一夹,马从散步改为小跑,金碎青喊道:“殷姐姐,你快看我,我学会骑马了!” 殷如是翻身上马,追上金碎青,夸赞道:“小郡主悟性很好,学得很快呢。” 金碎青一个机灵。 不好,她太得意忘形,忘记装笨了。 若旁人说她笨,完全没问题,算对她演技的夸赞。可一旦夸她悟性好,不管是谁,她都有暴露的风险。 更何况是殷如是,原书中真千金皇甫风的贵人。殷如是对她亲近是好事,可一旦她觉察出她装傻,在未来剧情中为了女主,选择透露两位皇甫,她就要彻底完蛋。 装傻是金碎青的盔甲,也是她的软肋。金碎青心中暗暗思考对策,忽咧嘴大笑道:“既然殷姐姐夸了我,那我就再快些!” 说罢,脚下用力一踢,金碎青将蠢笨而不自知的人演得淋漓尽致。不解气似得,还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霎时间马如离弦的剑,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东侧马球场的方向飞了出去。 殷如是一惊:“小郡主,别骑那么快!” 金碎青全当没听见,哈哈大笑着冲向一众打马球的世家子弟。 黑马扬起草皮,穿过人群,带着姑娘洒脱如银铃般的笑声。速度太快,皇甫黎没看清,将球杆抗在肩上,笑道:“那是哪家的姑娘,好生洒脱,看马匹,是殷小姐吧?” 而金时玉定睛片刻,立刻扔了球杆,鞭子狠抽,追黑马而去。 殷如是也穿过人群,紧追其后。 皇甫黎终于看清黑马背上的人究竟是谁,他心中冷嗤,面上却扔下球杆,佯装关切,不停大喊“妹妹”,也追了出去。 一阵兵荒马乱,金碎青见洋相出够了,双手攥紧缰绳,拉着马减速,装出一副掌握不了平衡,要摔倒的样子大声尖叫:“啊啊啊啊啊要摔了摔了摔了!” 嘴上喊着,金碎青仍旧拉着缰绳,夹紧双腿,控制马速,待速度足够慢时,她趁机侧摔落地。 来时她在马场上踏了一圈, 双稷山草足够茂盛柔软,只要多滚两圈,受伤的可能性为零。到时候喊两声疼,搅得殷姐姐金时玉心中亏欠,停了今日的骑马游猎,既扮了蠢,又搅了相亲,两全其美。 马速延缓不少,同一开始的小跑差不了太多,金碎青心道“好机会”,顺势演出了体力尽失,失去平衡的样子。 她闭上双眼,毫不犹豫地朝着身侧倒去。 耳畔的风没停,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袭来,没有落地,金碎青不信邪地蹬了蹬腿,竟是双腿悬在了空中。 金碎青只觉得她腰间贯了一条铁,死死勒着她,逼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刚想问是谁坏了她的好事,忽而鼻尖嗅到乳香苦气。 金碎青心中警钟作响:爸了个根儿的,居然是哥哥! 战战兢兢睁开眼,金碎青发现自己正被金时玉单手挟在腋下。一阵天旋地转,金时玉箍着她按进怀中,单手勒停了马。 金时玉贴着她的后背,鼻尖快要抵上她侧脸,他粗重的呼吸直往耳朵里钻。因为贴得够近,金碎青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清楚听到金时玉后牙咬紧,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金碎青心跳骤停:“哥……哥?” 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她才敢回头看金时玉。 金时玉今日穿着统一的红色劲装,窄袖高领,束飒爽高髻,额间绑着同色发带,将碎发裹了起来。方才他在烈日下打马球,脸上颈子上满是晒痕,大片红色晕了开来,红得扎眼,一时间金碎青竟分辨不出他是晒伤了,还是在生气。 直到金时玉虚虚拢着她的前颈,她的脊背贴上他的胸膛,逼着她仰头直视他。 金碎青肯定,他生气了。 金时玉生气不会像旁人那般激烈,他只会将声音压得极低,轻轻道:“金碎青,我和你说过什么,又忘了?” 近乎气音钻入金碎青耳道,平静得令金碎青毛骨悚然,她看见金时玉眼中似乎又流出十六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神色。 是几尽歇斯底里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妹宝挥拳:他生气了吗? 哥:没有。 妹宝耍赖:他生气了吗? 哥:没有。 妹宝摔倒:他不该生气啊? 哥:生气了。 妹宝:? 本周一万五放送完毕,宝们下周见。《 》 30-40 第31章 跌下悬崖 他是真的气狠了。 可金碎青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金时玉为什么生气。 就在她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殷如是骑马赶到了他们身边,急切道:“小郡主没受惊吧?” 金时玉极快地换了表情,自然松开金碎青,柔声道:“无碍,反倒是碎青过于调皮,惊到了殷小姐。” 金碎青眨了眨眼,眼睛在金时玉和殷如是之间乱瞟,心中了然。 哦,金时玉生气,大概是因为她没听他的话,给殷如是添麻烦了吧。 而且她不光拆了金时玉和殷如是相处的时间,还险些受伤害殷如是背锅,表现宛如一盏泡着白花的绿茶,势必要毁了这门姻缘。 那现在,她是不是该应景嘤嘤嘤两声,和金时玉撒娇,说她不是故意的,不要怪殷姐姐? 一想到可以当绿茶,乐子人金碎青心动了,结果赶来的皇甫黎打断了她的施法。 “妹妹没事吧?”皇甫黎颇有几分口不择言,转头对上殷如是,微嗔道:“殷小姐为何如此不慎,放任不会马的小郡主一人独骑,害她险些坠马重伤!” 金碎青:…… 她彻底无语了。 要知道,主动当绿茶和被动当绿茶带来的乐子全然不同。 看架势,皇甫黎又要拿她当枪使。 锅虽然是金碎青的,但她绝对不背锅! 金碎青当机立断,嘤嘤嘤道:“太子哥哥,我好笨,又好怕,幸亏殷姐姐同我换了马,哥哥又及时救了我,要是骑着太子哥哥送的白马,今日我大概就见不到太子哥哥了……” 金时玉和殷如是同时看向皇甫黎。 殷如是先发制人:“太子殿下竟然要给小郡主骑烈马?” 金时玉不语,眼神透露着不赞成。 金碎青先前无意透露,皇甫黎在他相亲一事上与女帝二心,利益相左,金时玉静观其变。他心中又十分后怕,若没有与金碎青换马,追不上她,妹妹还能完整的回到他身边吗? 金时玉不敢想,掐着金碎青腰的手更重了些。 金碎青捂着脸作哭泣装,藏在手里的表情却如夜*月计划通一模一样。 皇甫黎,想利用你奶奶我,做梦去吧。 她窃笑,可箍在腰间的手愈来愈紧,箍得她很不舒服,快要到疼的程度了。金碎青渐渐笑不出来,挂着眼泪,手搭在金时玉的手背,小力气地挠了挠,撒娇道:“哥哥松松,好疼。” 金时玉回神,如甩开粘在手上的泥一般,迅速松开了手。 金碎青不忍挑眉,金时玉讨厌她,她是知道的,可也没必要表现的这么明显吧。 “哥哥,”金碎青演技上身,可怜巴巴望向金时玉,“要不你放我下来吧,我这么大了,还和哥哥同乘一匹马,一定有人要笑话我了……” 在皇甫黎的“谁敢这么说妹妹,太子哥哥去抽了他的皮”的背景音中,金碎青宛如烫手的山芋,被金时玉抱扔下了马。 金碎青呆愣在原地,心中呐喊,金时玉你不按套路出牌! 这么多人面前,寻常人怎么也要装一装,宽慰宽慰亲妹子,就连皇甫黎这样的伪人都知道嘴上嚎上两句。 金时玉,你是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金碎青瞪了金时玉半晌,金时玉却避开她的视线,气得她转头朝着不远处的黑马走去。 路过皇甫黎,皇甫黎笑道:“金时玉不带妹妹,太子哥哥带如何?” 金碎青郑重摇头:“不要。” 好歹金时玉还是在马停时将她扔下马,上了皇甫黎的马,鬼知道这人要什么时候将她扔了。 金碎青装笨拙样爬上马背,扯着缰绳,刚操着马走了两步,金时玉就拦在马前:“今日你不要骑马了,回帐篷去。” 她不解地看向金时玉,似乎在太阳下晒的时间太长,金时玉脖颈比刚才还红。 金碎青越看他越觉得不爽,顶道:“不,我就骑。” 她一人回去,放任金时玉和殷如是相亲? 做梦去吧。 金时玉语气软几分:“听话。” “不。” 金碎青来了气,金时玉厌她,管她管到严苛,又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今日还当众中将她扔下马。 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吗?金碎青噘嘴叉腰一气呵成:“哥哥,今天,我就要骑!” 一旁,殷如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愈发放肆。 金碎青郁闷:“姐姐笑什么。” 殷如是道:“哈哈哈哈,我是独女,极少见兄妹拌嘴,没想到如此有趣,怨不得太子殿下一口一个妹妹,我要有个小郡主这般的妹妹,也得日日记挂。” 金碎青心中白眼,她两人精哥哥都是装的,殷如是你还真信啊。 面上,金碎青娇憨道:“殷姐姐你不要笑了。” 殷如是反倒笑的更大声了,良久,她才止住笑。 “既然金公子不放心小郡主一人骑马,小郡主又不想与哥哥们同乘。”话音刚落,殷如是跳下马,几步跃到黑马旁,翻身上马,揽住金碎青,道,“小郡主与我同乘,可好?” 金碎青惊的睁大双眼。 殷如是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贴上她后背,清利又不失温柔的女香扑了过来,将金碎青包裹起来,惹得她的心脏扑通乱跳。 乖乖,殷姐姐也太撩了吧!金碎青忘了跟金时玉置气,只顾脸红心跳,羞 涩点头:“好……殷姐姐。” 对面,金时玉的脸色黑了一瞬。 皇甫黎捂着胸口:“妹妹不选我,太子哥哥受伤了。” 金碎青摇头,伸出食指嘚瑟地来回晃:“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 皇甫黎也笑了起来。笑够了,他提议:“既然妹妹想骑个痛快,我们也不继续打马球了,去打猎如何?” 皇甫黎提议,必没好事。 可这边金时玉又盯着,若金碎青拒绝,难保金时玉立刻将人掳回帐篷,不能留在两人身边,搅乱相亲任务完不成,金碎青要完蛋。 还是去吧。 “双稷山南侧树林为猎场,都是人饲养放出来的猎物。射中了也不必下马。”皇甫黎命人取来弓箭匕首,分给三人,他指着箭羽道,“箭羽颜色不同,届时按猎物身上箭羽色彩计分。” 金碎青:“我呢我呢?” 金时玉抛给她一柄小匕首:“用这个。” 匕首十分小巧,金碎青挥动两下,还算趁手,仍不满道:“又不用下马,匕首无用,我也想要猎弓。” 殷如是将猎弓塞给她:“小郡主试试能不能拉开。” 金碎青兴奋接过弓箭,在殷如是认真的指导下,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有拉开多少,她指间的羽箭如屁蹦,虚弱脱手,落在马脚下。 黑马还嫌弃的踩了一脚。 金碎青放弃挣扎,递回猎弓,萎在殷如是身前。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体力值为0的她都只能做脑力值选手。 殷如是宽慰道:“小郡主不要灰心,我们比他们多双眼睛,定能拔得头筹。” 金碎青悻悻点头。 * 树林茂盛,遮天蔽日,三人沿路闲散慢走,全然没有狩猎本该有的激烈景象。 金碎青知晓殷如是是为了照顾她,另外两人又是为何? 金时玉和皇甫黎一前一后夹着她们,偶尔拉弓射一两箭,说笑居多,皇甫黎负责说,金时玉负责听。 皇甫黎有一搭没一搭道:“听闻殷小姐已入国学院,我代女帝问你适应的如何?” “回女帝恩情,”殷如是道,“适应得很好,高级学堂内老师关切,补了不少落下的功课,虽有些疲惫,十分充实。” 皇甫黎调笑:“圣上还说,若还有什么不习惯的,问我或金时玉都好,闲来无事,还可以去金府逛逛,他那里稀罕玩意儿可多呢。” 见皇甫黎往金时玉身上引,金碎青赶忙插嘴:“殷姐姐有什么不习惯的,找我更好,我闲,而且比哥哥会玩。” 金时玉:“就知道玩,下次考试再考最后……” “哥哥!”想起那晚,金碎青只觉尾骨发痒,红着脸颊道,“不要说了。” 殷如是不知其中缘由,皇甫黎笑着解释后,两人当金碎青因考倒数第一而羞愧。 却不知金碎青羞的另有原因。 一想起那日场景,金碎青就觉得牙痒,混蛋金时玉,迟早有一天她也要按着金时玉,狠狠抽他的屁股! 为转移话题,金碎青手指一闪,指着前方掠影道:“殷姐姐,兔子兔子,快放箭!” 殷如是反应极快,搭箭拉弓,一箭射中那只兔子。 金碎青刚想拍手叫好,皇甫黎眼底寒光闪过,抬手抓住一枚朝他飞来的羽箭。 羽箭箭尾,与三人颜色迥异。 皇甫黎轻啧:“林中还有他人狩猎?如此不长眼?” 岂料他话音未落,又一只羽箭飞来,擦过皇甫黎侧脸,金时玉按着金碎青脑袋,将人按了下去:“趴下,是冲着我们来的。” 殷如是又搭一箭,朝着出箭方向射去。只听一声闷哼,不远处树丛后翻出一黑衣刺客,左眼中箭,暴毙而亡。 这血腥的场景没有逼停刺客,反而引出更多的箭朝三人投来。 金时玉干脆喊道“散开”,三人驾马跑向不同方向。 殷如是抱紧怀中金碎青,双脚狠夹马腹,黑马跃起,纵身跳进树林,化作一道黑影,很快就不见踪影。 金碎青紧张地握住匕首,心中吐槽难忍。 这都能遇上刺客? 金碎青说不上兴奋还是害怕,声音打抖道:“殷姐姐,两支箭都对准了太子哥哥,我们应该安全了吧。” 殷如是却沉声道:“不见得。” 嗖一声,一只羽箭扎在黑马脚边。 金碎青大惊,他爹的,居然是奔着她们来的! 刺客如鬼魅,数道羽箭紧追不舍,沿着她们的行动轨迹一路射箭,殷如是护着金碎青,握紧缰绳,在地形复杂的树林中来回穿梭。 “抓住。”殷如是将缰绳塞给金碎青,腾出双手,她搭弓射出数箭,又扎倒两名刺客。 可刺客数量却不见少。 金碎青收好匕首,握紧缰绳,好在老马经验足,纵使金碎青再不熟练,黑马跑得还算平稳。 二人一路跑,刺客一路追,忽而前方视野一片开阔,金碎青惊觉危险,迅速拉紧缰绳! 她们跑了一路,竟跑到了山崖边。金碎青还未庆幸缰绳拉得及时,耳边骤然响起绳索挣断之声。 缰绳竟断了! 金碎青殷如是两人身形一闪,失去平衡,跌落马背,翻身朝山崖摔去。 关键时刻,殷如是扔掉弓箭,扯过断开的缰绳,环抱着护住了金碎青。 金碎青尖叫夺口而出,只觉一阵天昏地暗,她再睁眼,竟上下颠倒,她的脚别在马镫上,以倒挂金钩之势挂在悬崖边。 更一阵锐利的牵扯状疼痛从她脚踝处传来,金碎青恍惚去看,是黑马灵性,正挣扎着将她往山崖上拉。 不光脚踝疼,她手肘也疼,她的手肘与缰绳钩挂在了一起,另一端吊着额头冒血,神志不清的殷如是。 殷如是为护她,翻滚过程中头磕到了岩石,血如泉涌,沿着她的侧脸往下流。 殷如是有脑震荡的征兆,瞳孔放大,呼吸浅慢,即便如此,她虚弱道:“抱……抱歉,连累了小……小郡主……松,松开缰绳,马……拉不了我……我们二人……” 金碎青咬牙,不用等马拉,她的脚踝就先断了! 她毫不犹豫拔出匕首,要划断缠在手肘的缰绳,却不想这危机时刻,系统居然开始滴滴作响:“检测到殷如是生存威胁度正在上升,请确保任务目标存活。” 该死! 金碎青心中破口大骂,爸了个根儿的,她的命比谁都贱是吧! 系统装聋作哑。 时情紧急,反抗无望,金碎青卯足了劲儿,咬牙弓起身,拼了命的划链接脚蹬的皮绳,她边划边对黑马道:“去找……” 金碎青眼前阵阵发黑,心中讥讽,这种性命攸关之时,她居然只能向金时玉求救。 皮绳断掉那一刻,金碎青竭力高呼:“去找金时玉,引他来这里!” 金碎青与殷如是一同坠下山崖。 * 马蹄声缭乱,金时玉追着黑马,来到山崖边。 与殷如是散开后,金时玉发现刺客并没有追来,迅速返程,遇上从树林中奔出的黑马。 黑马嘶鸣,身上缰绳不见踪影,马镫也丢了一只,金时玉焦急,追着黑马来到山崖边。 他跃下马,勘察四周,不见妹妹和殷是玉身影,地上留有一滩血,稀稀落落蔓延至山崖边。 皇甫黎姗姗来迟,飞身快步到金时玉身边:“妹妹和殷小姐呢?” 金时玉并未理会他,望着山崖,牙关合紧,颊侧肌肉起伏,身侧拳头紧握,似竭在力遏制怒火。 “她们不会掉山崖下了吧?”皇甫黎焦急转身,“我这就派人去寻她们。” 金时玉倏然拦住皇甫黎,揪起他的领子:“你在装什么,分明是你做的。” 皇甫黎冷哼:“什么我做的,金时玉你在说什么?” 金时玉眸子空洞洞,呼吸急促:“我说过,金碎青绝对不会威胁你!” “哈哈,”皇甫黎笑意烂漫,“你多虑了金时玉,我可是极为坦诚地表示过在乎妹妹,何时针对过她。” 他不屑地拍了拍金时玉脸颊,嘲笑道:“可蠢妹妹非要骑殷如是的马,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金时玉扬起拳头,作势要落下,皇甫黎毫无闪躲之意:“受着吧金时玉,走这条路,别什么都想要。” 金时玉一怔。 拳头举了良久,终于还是生生压回身侧。 皇甫黎冷嗤,挣开他的手,理了理衣 领:“现在去找,运气好,或许还能找到妹妹的全尸。晚了,山中饿狼就要饱餐一顿了。”—— 作者有话说:本周无榜,七千字奉上。[比心] 第32章 不做嫂嫂 金碎青倒吊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在背后弹簧的牵拉下不停地上下晃动。 天旋地转,天地倒转,她快要吐了。 即便如此,金碎青仍旧死死地抓着缰绳,生怕不省人事的殷如是摔下去。 金碎青胳膊很疼,她忍痛咬牙:“殷……殷姐姐……千万别……别摔……” 殷如是要是摔死,她的小命也不保。 好在随着晃动渐渐停止,金碎青看清殷如是离地面不过半人高,她挣开了缠在胳膊上的缰绳,将殷如是抛在了铺满落叶的地上。 赶在系统“滴滴滴滴”警告前,金碎青道:“别滴,她没死,就是晕过去了。” 系统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不多时,它停止了警报。 金碎青悄然松了一口气,她摩挲向后背腰间轻按,听腰间卡扣发出轻微响动,从树上落了地。 受身滚了两圈,金碎青仰躺在地上,眯眼看吊在树枝上的飞索。 自从醉仙楼后,金碎青害怕再遇高空坠落,拆了龚大狗的手腕飞索发射器,研究半天,发明出了危急时可以救命的飞索发射器plus版。 平时她将发射器绑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万幸,今日用到了这款保命神器。 金碎青抬头看,链接腰部绑带和绳索之间,用来缓解冲力的弹簧因无法承受两人重量而严重变形,回收使用几乎不可能,只能回去再她再手搓一个了。 金碎青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慢慢坐了起来,试着理清思路,梳理当前状况。 从始至终,双髻山之行就没那么简单。 女帝连设两场,明交际实相亲的活动,想要借机撮合金时玉和殷如。又恰好,太子皇甫黎与女帝产生歧义,对金时玉和殷如是的关系持反对的态度。 这是金碎青在红线节当晚推测出来的关键信息。 由此也能推导出,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皇甫黎并不想金时玉继承金家家业。 将利益关系梳理清楚,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些刺客目标直指殷如是,是皇甫黎想借殷如是的死,给金时玉再添两条烂名,一刀斩断金时玉所有通过婚姻提升地位的方式的途径。 按这个思路,她金碎青就是个误入阴谋的炮灰? 金碎青想了想,瞥了一眼身旁昏迷的殷如是,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今日起,从一开始主动接触她,与她换马,顺水推舟留下教她骑马,到同乘一马…… 大概都是殷如是故意而为之。 殷如是早意识到当朝太子的敌意,主动同她这个小郡主拉近关系,当皇甫黎有什么行动的时候,郡主金碎青,传闻中太子关切的妹妹,能随时随地当她的“人质”。 想到这里,金碎青沉默了。 她扯过扔在一旁的缰绳,观察断口处。一个能支撑两人从山顶摔到山崖的缰绳,不该平白无故断裂。 不出所料,缰绳断口有一半是整齐的,是人为切断的痕迹。 恐怕殷如是早猜到马匹有异,以马咬人为由,主动提出与金碎青换马;方才遇刺时选择带着金碎青先跑,也是为确保她这个人质在手,皇甫黎会忌惮三份,令刺客停止追杀。 只是她没想到皇甫黎就是个畜生,嘴上妹妹不停,根本从未将金碎青死活放在眼里。 这便能解释落崖前,殷如是那句没头没尾的抱歉了。 想通了,金碎青更觉郁闷,姐姐长姐姐短半天,根本没有叫到姐姐心坎里去。 金碎青长叹了口气,扶着树慢慢站起来,脚踝和肩膀传来钝痛,她“哎呦”两声,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她受伤了。 金碎青粗略检查,肩膀还好,应当只是肌肉拉伤。 脚踝却肿了一大圈,问题有些大,她的脚踝在落马时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光荣脱臼。 金碎青思索片刻,快速做出决定,捡起树枝横咬口中,抓着脱臼的脚踝用力按了回去! “呃!”瞬间,金碎青满头大汗,生理泪水往下落,她宽慰自己,“忍……忍一忍,长痛不如短痛。” 金时玉来救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皇甫黎谨慎,必定会令人到山崖下确认,到时候,生死恐怕由不得她们了。 金碎青扯下挂在树上的飞索,与木棍栓在一起,做了一个简易的固定器,将脚踝固定好,起身走了两步。 虽然还是很痛,至少可以忍。 走的时候,金碎青破天荒地想,金时玉在就好了。 哥哥在,就可以耍赖要他背。 金碎青挥手用力拍打两颊:“醒醒,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金碎青。” “梦谁也不能梦金时玉。”金碎青雄赳赳气昂昂地大踏两步,弯腰抱着脚踝呼痛,“靠靠靠靠靠疼疼疼……” 叫着叫着,她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金碎青瘪嘴:“疼……疼死了。” 金碎青眼泪流得愈发汹涌,想着荒山野岭也没人看,金碎青刚想放声嚎两嗓子,被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地狼嚎吓了回去。 山里有狼! 她手脚并用,狼狈起身,拔腿钻入草丛,没一会金碎青嘴里骂着“狗系统”又蹦了回来。 金碎青艰难架起殷如是,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 找了许久,金碎青寻到一处山洞,藏在林间,地势不低,离水源又有一段距离。 进洞前,金碎青用发射器遗留的硫底金燃了火,扔到山洞里,火把滚了两圈,落在最深处,火把没有熄灭。 烧了好一阵,确定氧气充足,没有野兽跑出,金碎青才架着殷如是进了山洞。 将殷如是平放在地上,金碎青又去山洞前架好火堆,回来检查殷如是的状况。 刚一近身,殷如是嗖地睁开双眼,翻身张嘴,哇地吐了出来。 金碎青脚面一阵湿热。 金碎青:…… 殷如是吐了好一会,捂着嘴虚弱道:“对……对不起,实在没忍住哕……” 金碎青嘴角下拉,默默挪到了火堆旁蹲着。 “小郡主?”殷如是看清是金碎青,惊讶道,“是你救了我?” 金碎青,脱下了鞋,扔在火边烤干:“嗯,一路摔了下来,挂了好多树枝,最后吊在了树上。” 殷如是头晕不止,勉力打量金碎青,发现她行动笨拙,脚踝绑着木棍和绳子固定,显然受伤不轻。 是个子小小,连弓都拉不开的小郡主救了她,没抛下神志不清的她,带着伤将她挪到了此处。 殷如是心中热血翻涌,因先前刻意牵扯金碎青的歉意更甚,挣扎着要爬起来:“小郡主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金碎青气鼓鼓地挪了过来,按着她肩膀往下压:“殷姐姐躺好不要动。” 殷如是听话躺平,看金碎青表情有些扭曲,狐疑道:“小郡主……在置气?” “嗯。”金碎青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由于她承认得过于坦荡,殷如是蒙圈:“小郡主为什么生气?气我什么?” 金碎青低头检查殷如是伤口,胡诌道:“气殷姐姐摔下山崖前要我割绳子,要我独活。” 金碎青委屈:“殷姐姐把我当成什么了,见死不救的奸佞小人吗?” 金碎青揉了揉眼睛,佯装擦泪,实际上是心虚。 其实她是,要不是系统,她已经是成功见死不救的小人了。 殷如是不知,她惊讶地睁大双眼。 “小郡主,”殷如是十分感动,“是担心我有性命之忧?” 金碎青轻轻吹殷如是额角的伤口,点了点头。金碎青心道,其实不是,是担忧我有性命之忧。 殷如是哽咽,含着热泪,抱住了近在咫尺的金碎青,昏昏沉沉道:“对不起,对不起小郡主……” 被她抱住的金碎青轻哼,听着也像快哭了似得。 要不是系统拦着,缰绳早就被她割断,怎 么可能跟着殷如是摔下悬崖,又被她吐了一脚,还被抱着哭,衣服都湿了一大片。 倒霉的金碎青也想哭,她抽了抽鼻子,事已至此,真哭也没用。 不过既然殷如是是重要女配,她现在又是殷如是的救命恩人…… 那就刷好感吧。 人造火葬场,不刷白不刷,万一能用上呢。 又到了拼演技的时候,金碎青拍了拍殷如是肩膀,跟着抽噎起来:“只要殷姐姐活着,就没关系。” “我的朋友很少,殷姐姐是第一个,我很喜欢殷姐姐,绝不会留殷姐姐一个人。”金碎青深吸气,语气笃定:“要死,也要和殷姐姐一起死。” 金碎青小声音发颤,微弱却不失力量,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殷如是听了,心中愧疚更甚,感动得眼泪直往外流,她断断续续道:“是我妄信传闻,误以为小郡主被宠坏了,笨拙不良……” 看来传闻中,她的形象是非常标准的恶毒女配。金碎青抽泣:“原来我名声这么差啊,殷姐姐是听谁说的。” 这很重要,哪个小兔崽子造的谣,被她找到得挨她一顿夸。 殷如是头昏脑涨,失了防备,实话脱口而出:“听……她说……只要哄得小郡主高兴……她什么都会信……” 她浑浑噩噩,没说几个字,就昏了过去,金碎青完全没听明白,叫了她两声,没有回应。 金碎青立刻止住眼泪。 “殷姐姐才是好骗,”金碎青小心翼翼放平殷如是,小声道,“我还没开始演呢……” 殷如是忽抬起眼皮,眼底闪过一丝犀利:“演什么?” 金碎青大惊:“殷姐姐?” 殷如是又变得迷迷糊糊的,眼睛睁开又合上,“我……好像听到你说……” 金碎青冷汗直流:“我什么也没说,殷姐姐你大概是因为摔到脑袋,听错了。” “是……是吗?” 金碎青用力地点头。 殷如是不说话,呆愣愣地望金碎青,将金碎青看得汗毛倒竖,她忽然没头没尾道:“小郡主……我不想做你嫂嫂。” “啊?” “别……多想,我不会……抢走你的哥哥。” 殷如是虚弱笑道:“我对……男……金时玉不感兴趣。” 说完,她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金碎青吃了教训,蹭蹭几步退至洞口,离殷如是老远,蹲在地上抚胸口。 好险,今天险些成她演技生涯的滑铁卢了。 金碎青挑出烤干的鞋,实在有些嫌弃,可思索片刻,还是选择穿好鞋。林中毒虫多,若被咬一下,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金碎青席地坐在火堆旁,抬头望天。 粗略估算,距离她们摔下来已经过了四五个时辰的时间,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殷如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在山洞过夜已成必然。 金碎青最该思考的是,在没有食物,没有水,且随时可能出现狼和刺客的密林里,仅靠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该如何安然度过今夜—— 作者有话说:妹宝到处刷好感,给自己刷成了团宠。 本章发发小红包,让我看到宝子们的留言啦~ 7000字放送完毕,下周见[猫头] 第33章 剩她一个人 金碎青将发凉的手指靠近淡蓝色火焰,火簇跃动,带来些许暖意。 她思索片刻后缓慢起身。 不行,不能坐等天黑。 虽说有火可以防身,但火也总有烧完的时候,若不趁着天还亮做些准备,一旦天黑,危险成倍增加,万一遇到豺狼虎豹刺客杀手才思考对策,那就晚了。 金碎青拔出匕首贴在胸口处,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走出山洞。 绕着山洞,她一边作记号,一边捡拾地上干燥的树枝,时不时警惕地张望远处,慢慢阔大范围。 金碎青念叨:“柴火要够,还要试着找找干净的水源……” 只有一个人时,自言自语时最好的加油鼓劲的方式,金碎青也不例外。她看到什么,就会小声念出来,在心中思考是不是需要的东西。 “食物……没有,”金碎青用小匕首划树根,沮丧道,“连虫子都没有。” 金碎青叹了口气,珍惜地擦拭匕首,将泥土都抹去:“至少有匕首……” 有哥哥给的匕首,但没有给匕首的哥哥。 “想什么啊金碎青,”金碎青自嘲一笑,“金时玉估计要高兴死了。” 讨厌难缠的妹妹消失,任谁都会高兴吧。 金碎青握着匕首在树上挥舞两下,嘴里叨叨着“咻咻咻来一个我杀一个”壮胆,顺带留下标记,她再向前走,看到了一节笔直的矮树。 金碎青眼前一亮,猛拍额头,恍然大悟:“武力值不够,我可以用智力来补充啊。” 她可是名震黑市的法械师,正面不敌刺客野狼,手搓两个陷阱,侧面放放冷箭还做不到? 金碎青说做就做,用小匕首砍树枝。 刚砍了两根,天色就几乎完全暗下来,金碎青不敢再继续逗留,抱着干柴树枝,摸着记号,匆匆赶回山洞。 刚到山洞口,金碎青停下了脚步。 不太对。 原本在洞口的火竟然熄灭了。 她做的火堆木柴还算充足,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熄灭。 没有下雨,木柴充足,走时殷如是还昏迷,即便醒来也应当知道野外火源的重要性,绝不可能主动熄灭火焰。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是除过她和殷如是的第三人熄了火。 很可能此人还未离开,还蛰伏在山洞中,等她回来。 失去火光,眼前黑黢黢的山洞宛如吃人的野兽,正巧一阵夹杂着水汽的冷风吹来,吹得金碎青汗毛倒数,打了一个冷战。 金碎青清楚,现在她应该立刻扔下东西,毫不犹豫地往山林中跑。 她没动。 金碎青脑子转得飞快。 不跑的原因有二。其一,她若贸然往山林中跑,没有避身之处,留给她的极大概率只有一条死路。 其二,她有个猜想。 从始至终,系统都没有发出关于殷如是人身安全的警告,从这一点可以充分推断出殷如是安全的结论。 依照这个猜想,金碎青想赌。 她要赌,此人对她的威胁也不大。 金碎青眨了眨眼,尽力平缓呼吸,装作什么也没料到的天真模样,大声道:“殷姐姐,我回来了。” 她用被汗浸湿,湿漉漉的手掌死死地攥住匕首,将匕首藏在胸前的柴火后,缓慢靠近殷如是:“殷姐姐,好不容易升起的火,怎么熄灭了……” 人在暗她在明,金碎青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脚尖一点点往前探,嘴上娇憨地叫着“殷姐姐”,实则身体紧绷,胸前的匕首随时准备刺出。 陡然,金碎青耳畔一动。 黑暗中,一只手掌破风袭来,金碎青想要躲开,此人速度极快,手腕一转,利爪一般的手掌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颈! 金碎青被狠狠贯在了岩壁上! 颈间手掌收紧,窒息袭来,金碎青手腕一转,锐利匕首划开此人手腕,对方吃痛,松了手,金碎青用力将木柴尽数扔在了他头上,趁机退开,拉开距离。 金碎青抓着匕首,喘气道:“别过来。” 金碎青看不见,但知道这人正盯着她看。 金碎青警惕地又向后退了两步。 方才两式,金碎青已探出此人身手极好,正面交锋,她断然不是对手。 而两人交手见血,也不见系统警告响起,金碎青快速判断局势,不假思索道:“我对殷如是没有恶意,放心。” 此人听后,呼吸慢了下来。 金碎青知晓她赌对了。 黑暗中,紧张气氛有所缓和,金碎青继续赌,她改为两指提着匕首:“这是我用来防身的,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扔掉。” 她果断抛下匕首,抬脚踢向远处。 “如何?”金碎青歪头,笑道,“能相信我了吗?” 那人没说话,不久后,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金碎青听到了殷如是的嘤咛声,是那人将殷如是抱了起来。 金碎青刚想开口阻止,那人道:“不想死,就别动。” 女的? 出乎金碎青预料,此人居然是女子, 金碎青并未放松警惕:“你要带殷姐姐去哪儿?” “她会很安全,放心,”女子默了片刻,道,“今日,你就当没有看见我,如果说出去,我会挖了你的舌头。” 金碎青眯了眯眼,她怎么这么凶。 说罢,女子抱着殷如是,跃出山洞,留下一句:“回见”。 回见? 没看清女子长相,金碎青一头雾水,追着人走了两步。 她心想,这人究竟是谁,是如何找到她和殷如是,又为何莫名其妙地留下一句“回见”,意思是她们未来还会见面? 金碎青摇了摇头,将疑惑抛掷脑后。 系统没有阻止,她也不该再继续深究,既然殷如是已经安全,那么对于她来说,当务之急,就是设法度安然过今晚。 然而,最后一块燃硫石已经被她用了,升起的火却被陌生女子灭了。 她再不可能生火了。 金碎青找到匕首,弯腰捡起,自嘲一笑:“现在,我只有你了。” “真是搞笑,”金碎青自嘲一笑,“殷姐姐根本不需要我救,救着救着,结果自己跳了火坑……” 金碎青扫开干柴,抱膝坐在洞口,就着山洞外一点微弱的光,摊开双手,她的手上满是粘腻的鲜血,方才划那名女子的一刀应当很深,出血量有些大。 金碎青没心思关心她,越想越心酸,瘪着嘴张开手胡乱往衣服上擦:“也不给我留点什么……” “还要挖我的舌头,”金碎青委屈极了,“狗世界,狗系统,都是坏人,倒霉死了。” 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金碎青哭着握住金时玉给的匕首,捞过树枝开始削,如对仇人一般用力劈砍,“混蛋,都是混蛋。” 金碎青时不时用手擦眼泪,将手上的血擦的满脸都是,看着很是骇人,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慢下来,她必须趁有光,还能看见时,做好防身的陷阱。 因为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金碎青只能靠自己。 金碎青哭的有些不能自已,手上却利落地将树枝削尖,拆下腿间的固定器,将绳子与富有弹性的树枝结合,快速搭建一个简易弩,她哭着试了试,只要扯动绳子,尖锐的树枝就会射出,速度足够快,可以轻松将皮肉捅穿。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只要抓住时机,即便简易陷阱不能命中对方致命部位,让对方受伤同样也能为她争取时间。 金碎青将弩箭藏在山洞阴影处调整角度,确定能辐射整个洞口,没有死角后,便小心翼翼地抓着绳子,退到最深处,摸黑蜷缩在无光的角落中小声哭泣。 “别哭了!”金碎青扇了自己两巴掌。 脸上留下了红印,眼泪却如何也止不住。 金碎青鬼话连篇,死得能说成活的,坏的可以说成好的,聪明的可以说成傻的,骗得周围人围着她团团转。 但她一个人,不能将自己的怕说成不怕。 现在她很怕,非常害怕。 她害怕一个人躲在黑漆漆的山洞里,害怕死,更害怕死后野狼将她撕咬粉碎。 金碎青又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想逼着自己不哭,可哭声却像开洪泄闸一般,不受她控制得流了出来。 金碎青趴在膝盖上哭,洇湿那小块布料,泪水渗入手指和膝盖上的擦伤,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疼得金碎青咬着嘴唇仰头哭。 山洞空旷,金碎青的呜咽声兜了好几圈,回声响彻其中,听着像女鬼嚎叫,金碎青憋屈地眨了眨眼睛挤掉眼泪,没再继续哭。 金碎青冒了个鼻涕泡。 好可怕,还是不要哭了。 在她数不清的人生信条中,有一条很重要:能屈能伸。 既然横竖都是怕,还是不要继续制造恐惧好。 金碎青竖起耳朵,仔细听山洞外的声音,微风吹着叶子筛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不一会儿,能屈能伸的金碎青有些无聊了。挂着眼泪,金碎青将小半张脸藏在臂弯间,喃喃道:“还不如来点什么呢……” 话音刚落,昏黑树林中,发出“咔嚓”轻响。 金碎青立刻噤声,捂住了嘴。 乖乖,她就是随口一说,不是真的想要有人来的意思啊! 心中默念千万是她听错了,结果又一声“咔嚓”响起,像落脚踩碎树枝的声音彻底打消了她的希冀。 瞬间,金碎青惊出一身冷汗。 她连忙屏住呼吸,握紧匕首和绳子,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心中不停祈求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快点离开。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进山洞,更不要发现她。 然而,事与愿违,匆忙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来人目标明确,直直朝着她藏身的山洞而来! 金碎青呼吸颤抖,睁大双眼,一眨不眨,直愣愣地盯着洞口。她紧张到完全失去思考能力,满脑子都是:只要看到人影,她就拉绳——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好,本周无榜,7000字奉上。 抱歉小宝们,醋真的很想,非常想,特别想入v稳定更,以完成妹宝和哥的故事,可攒收实在太困难,小作者不攒字数不争取v几乎等于死路一条,醋只能选择一而再再而三的压字数,委屈了追更的小宝。 在此,因周更新字数太少向看文的小宝们道歉,对不起。 同时本周更新的两章,只要留言都会有小红包。 感谢各位小宝们的支持(诚挚鞠躬) 第34章 是哥哥 随着洞口处人影不断逼近,金碎青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里。 她不停战栗,却仍旧逼着自己睁大眼睛去看。待她能看清那身影脊背挺拔,身形精健,是个男子时,金碎青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用力扯下来绳子。 弯曲的树枝瞬间绷直,瞬时推力驱动锐利的木箭划开空气,在“咻”地破风声中,朝那男子飞去! 男人被射中,发出一声闷哼。这声闷哼化作金碎青起跑的讯号,她立刻蹦了起来,拔腿朝着山洞外跑去! 她还未踏出山洞,男子坚实臂膀横捞,金碎青双脚悬在了空中,她害怕极了,尖叫着胡乱蹬腿。 可金碎青用尽力气的挣扎于男子而言不过跳蚤抚发,他用力一拐,金碎青便毫无回旋余地的被贯进他怀中。 “放开我!放开我!”金碎青惊恐,被迫蜷缩在他怀中,她下意识地用力锤他的胸口:“混蛋!放开我!” 他却没有放开她,贴在她后背的手收得更紧,用力裹着她。 等金碎青挣扎累了,慢慢安静下来,他抬起受伤的肩膀,托住金碎青:“是我,是哥哥,别怕。” 金碎青停止了挣扎。 金时玉感受着她的战栗,用拇指细细密密地摩挲她后颈安抚:“对不起,我来晚了。” 金碎青陷在金时玉怀中,流着泪小声唤:“哥?” “嗯。”金时玉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是哥,哥哥在。” 一瞬,金碎青脑子空空,只剩两眼泪流个不停,她在金时玉怀中,看不到他的脸,却能嗅到他身上很多味道。 有她熟悉的如同庙宇内焚烧的乳香;有男子蒸腾出的热乎乎的汗水;有夜露裹着杂草,落在衣料上的清香。 还有浓厚的血腥气。 在这血腥气里,金碎青脑子转得很慢,混乱的想法兜着圈子在她脑子里晃。一会儿害怕,一会儿是觉得委屈,一会儿又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上下都疼…… 金碎青赖在金时玉怀中, 仿佛回到了儿时,她缠着他,闹着要哥哥抱,因为金时玉体温微凉,怀里很舒服,隔开四季,冬天不会冷,夏天不会热。 金碎青抽噎渐缓。 折腾这么久,她很累,开始犯困,头有些重,搭在了金时玉肩膀上。 金时玉皱眉,金碎青压在了他伤口上,泄出痛呼:“呃……” 瞬间,金碎青醒了。 她恍然惊醒,现在金时玉受伤了,被她布置的陷阱伤到了。 她从金时玉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受伤的肩膀,尖利的木枝扎得很深,鲜血咕咕地直往外冒,染红了半个肩膀。 金碎青张张口,说不出话。 金时玉低头,望着她红肿的双眼,喉结滚了滚,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似得,脸颊微红:“没关系,不疼。” 胡说,金碎青知道他很疼。 金碎青抽噎得更厉害,将将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溢。她再清楚不过,为了好感,她应当立刻表示关心,做出一副心疼金时玉的样子,并笑着感激哥哥能来救她。 可金碎青笑不出来,她揪着金时玉衣袖,她哭得咧开了嘴,金碎青完全变成了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捂着眼睛嚎啕大哭。 到头来,来找她救她的。 居然是她最不抱希望的金时玉。 金碎青重新撞回金时玉怀中,抱着他失声痛哭:“哥,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金碎青眼泪断了闸:“我怕死了,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 金时玉梦到过妹妹。 他无数次梦到过手刃金碎青。 一开始,梦中他双手沾满妹妹的鲜血时,金时玉似笑非笑,会恍然梦醒,周身冷汗尽湿,睁着眼睛,再难入眠。 到后来,金时玉逐渐习惯那样的梦境,他会在梦中找个温暖的地方,抱着妹妹冰冷的身体,慢慢等待梦醒。 醒来了,金时玉会去看看妹妹。 不像小时候那般没有隔阂,妹妹长大了,锁了门,不让随意他进门,金时玉贴在窗上,仔细去找妹妹的呼吸声和呓语。 金碎青落崖后,金时玉不顾他人阻拦翻下山,宛如无头苍蝇般扑入密林。他最恨别人将他称做狗,此时却恨不得真做一条狗,闻嗅金碎青的踪迹。 他知道,这个名为金时玉的哥哥生了癔症,裂成了两半,一半的他要恨妹妹,一半的他要在乎妹妹。 发现血迹时,金时玉被在乎金碎青的那一半灵魂夺舍,也就是这一刻,金时玉终于明了久久纠缠在他脑海中的那句话。 哥哥就是为妹妹死的。 一半灵魂逼迫他找妹妹,如午夜梦回时,他贴在金碎青窗前窃听,听不到她的呼吸,他会瞬间坠入冰窟,周身冰凉,慌乱不堪,守在金碎青房门前直至天光大亮。 此时,金时玉的肩膀分明在流血,他却觉得身体在回温,金时玉柔声宽慰金碎青:“我没事。” 金碎青缓和了些:“对……对不起,没认出来是哥哥……肩膀真,真的没事吗?” 金时玉摇了摇头,他真的还好,身体温暖,脉搏跳动。 因为找到了金碎青,就像每晚贴在妹妹房间的窗户上,听到了她的呼吸才会离开。 听不到,他就会一直等,等到天亮妹妹睡醒,在被窝里发出最娇憨的低吟。 金时玉当然不会说,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变态,他将波涛汹涌的疯欲遏制在柔情下,用拇指轻蹭金碎青眼角的血渍:“受伤了?” 金碎青本想摇头,一想到那无名女子的叮嘱,不能暴露血迹真正的主人,金碎青点了点头,指着右脚踝:“跌落山崖时划伤了,右脚踝也脱臼了。” 金时玉哽了一下,他有些急道:“疼吗,还能走路吗?” “我接上了”金碎青自豪地挺起胸膛,胡说道,“现在脚踝一点也不疼。” 金碎青说完,见金时玉愣了片刻,以为怎么了,刚想开口询问,就见金时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用力拔出肩膀上的树枝,温热的血液溅在了她嘴唇上。 金碎青短短地叫了一声,金时玉看了她一眼,食指抹了她嘴唇上的血,背朝她蹲了下来:“上来。” 金碎青没动,她盯着地上沾血肉的短枝,咽了咽口水,怯怯开口:“哥……哥哥不痛吗?” 她在削那节树枝时,特地学着羽箭模样削出几根倒刺,贸然拔出只会阔大伤口,加剧疼痛。 现在,那几根倒刺上不光有血,似乎还有几丝皮肉组织。 “不疼,”金时玉说,“上来,我背着你回家,那样速度更快。” 金碎青撇了撇嘴,金时玉说得对,现在不是她矫情的时候。 若金时玉说可以,那便可以吧,他也需要看郎中。 金碎青小心翼翼避开金时玉的伤口,趴在了他背上,怎料到金时玉拖着金碎青大腿向上一托,将歪斜的金碎青又颠正了。 金碎青迅速挪开不小心按在金时玉肩膀上的手:“哥!” “坐正了,掉下来,我概不负责。” 金时玉哑着嗓音,笑着说略带俏皮的话,惹得金碎青脸红眼睛红。 她没有亲人,更没有哥哥,金碎青不懂兄妹相处时会是什么样,过去她无法定义和金时玉的关系,直觉告诉她,那样的关系不像兄妹。 而此时说俏皮话的金时玉,又好像真的变成她的哥哥了。 刚止住眼泪的金碎青又有些想哭了,她听话地揽住金时玉的脖子,头埋在他颈间:“好,哥哥。” 金时玉背起金碎青走出山洞,他的肩膀一直在流血,金时玉生不出任何一点想止血的念头。 金时玉希望金家的血流净了,他就背着金碎青,寻一处花团锦簇,温暖宜人的小院,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晒太阳。 金时玉知道那不可能,他不贪心,能有片刻妄想就好。 她听着金时玉略急促的呼吸声,有了安全感,金碎青逐渐困顿:“哥哥,我好困……” 金时玉侧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困了就睡吧,等你醒了,我们就回家了。” “家?”金碎青似醒非醒。 金碎青绝不会说她没有家,她也不属于这里,想了想,金碎青将金时玉抱得更紧了些:“有哥哥在的地方,才是家。” 金时玉没有回答,金碎青便当她从未说过。 此话真假,无从拷问。 * 金时玉背着金碎青赶回双稷山山脚时,因失血过多,脸色惨白,脚下一软,险些带着金碎青摔在地上。 他撑着身体,先将金碎青放在已经备好虎兽车上,盯着她坐稳了,才踉跄地跌进车厢,摔在了车板上。 金碎青惊呼:“哥!” 金时玉虚弱道:“离开双稷山,回金府。” 金碎青顾不上脑子里密集的警报声,赶忙爬到了地上,将已脱力的金时玉抱在怀中。 金时玉说得对,他们现在必须快速离开双稷山。 皇甫黎生性多疑,必定留有后手,准备随时灭口,必须快速离开双稷山,将她和殷如是坠入山崖,奇迹生还的消息传出去,皇甫黎才没有动手的机会。 可金时玉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金碎青用匕首割下里衣给金时玉止血,法械虎近乎以直线距离行进,速度是犀车的三倍,却十分颠簸。金碎青用力抱着金时玉,蜷缩在车厢角落充当肉垫,不停小声道:“哥哥,再坚持一下,已经入帝都城,很快就到了。” 金时玉满头冷汗,将要失去意识,他伸出食指,轻轻勾住妹妹的小拇指:“今日……哥哥,还你一命。” “我不要哥哥的命!” 这话还真不是金碎青真情流露,她脑子里那哔哔作响的玩意就是这么警告她的。 系统:“任务目标生命威胁度正在上升……任务失败,惩罚倒计时……” 金碎青反手抓住他的手,将妄图反手按死系统的力气全使在金时玉身上,她嗔怒道:“哥敢死,我就给哥哥陪葬!” 金时玉眸底有光闪了闪,他笑了一笑,慢慢阖上了眼睛。 金碎青心中慌乱,不等虎兽车完全停下,一脚踹开车门,顾不上脱臼肿胀的脚踝,她一骨碌跳下车板,脚踝一歪,金碎青滚在地上。 她急得都忘了站起来,四脚着地,连滚带爬地冲向金府大门—— 作者有话说:本周七千字结束,评论区小红包撒撒撒,宝子们下周见! 第35章 我嘞个无毛擎天柱 金碎青:“我能下床了吗?” 卉红摇头:“不能。” 金碎青鼓了鼓腮帮,无语道:“我都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天!再躺下去我就要长蘑菇了卉红,郎中都说我能下地了,究竟是谁不允许我下床!” 卉红拿着跌打肿痛膏来到床前,示意金碎青伸脚,金碎青顺势扯过床边的凳子,等卉红坐下,听话地将脚搭在她膝盖上,卉红一边抹药,一边道:“是时玉少爷。” 金碎青瞬间就蔫了。 好久,她喃喃道:“哥不是前两天才醒吗?” 卉红叹气:“头天郎中来处理伤口的时候,时玉少爷醒了一会儿,特地叮嘱看好小郡主,脚踝好彻底前不能出府,不能下床。” 霎时间,金碎青一点火气也没有了。 毕竟归根究底,金时玉受伤,失血过多昏迷数天这件事是因为救她而被她的陷阱所伤。 至少在这件事上,是她亏欠金时玉。 金碎青下意识地咬指甲,又想起从双稷山回来那天的情景。 她从虎兽车上翻下来,连滚带爬到大门前拼命敲门,在凌晨十分大声哭叫着让人开门请郎中。 不明所以的下人们吓坏了,顾不上许多,手忙脚乱地将金时玉抬下车送回房间。慌乱之中,寻回神智的金碎青扯住家丁:“去医馆路上一定要大喊大叫,就说金家的小郡主坠落山受伤奇迹生还,时玉少爷重金寻医为小郡主检查。” 寻常傻兮兮双目无神的小郡主此时眼中精明流露,家丁从未见过这样的金碎青,愣了片刻,金碎青神色犀利,佯怒道:“消息传得越远越好,快去。” 家丁被她镇住,猛地回神,忙不迭点头,撒腿窜了出去。 再后来,迷迷糊糊的郎中被架进了金时玉的房间,再满手是血的出来,叮嘱几句后,指着金碎青道:“小郡主脚踝脱臼了,将她架回去,我要给她正骨。” 守在金时玉门前的金碎青:? 不等她问出“哥哥怎么样”“伤势严重吗”“大夫你是怎么知道我脚踝脱臼”,金碎青就被家丁卉红联手架回房间,关了七天,再没出来过。 金碎青郁闷,金时玉流了那么多血,人都快休克了,居然还能分心指挥别人管她。 果然天生老爸子,管七管八,什么都管。 金碎青被卉红揉得呲牙咧嘴:“那今日我能去看看哥哥吗?” “小郡主,要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卉红要继续往下说,金贵忠进门打断了她,“能,当然可以!妹妹想见哥哥,何须束缚?” “爹爹。”金碎青假装惊喜叫道。 卉红慌忙起身,向金老爷问好,金贵忠笑着摆了摆手,撩起衣摆,坐在了卉红的位置上,笑眯眯道:“要不,爹爹给碎青柔脚?” 金碎青将脚藏进被子里,笑笑嘻嘻地摇头:“不要,不劳烦爹爹。” 金碎青心里想的却是,一双儿女卧床这么长时间才想起回来看看,渣爹名副其实。 金贵忠道:“说起来,太子这两日接连关切,询问你伤势如何,碎青要见见他吗?” 金碎青恍然大悟,渣爹大概是得到消息,多半已经知晓二人受伤与皇甫黎有关,不看望兄妹二人,避了两日嫌。 金碎青疑惑,这时他不去更明事理的金时玉那里问,反而跑她这儿来打探消息了。 将怀疑藏得天衣无缝,金碎青天真地摇了摇头,答:“还是不要见了。” “碎青能告诉爹爹为什么不见吗?” 金碎青不好意思道:“女儿不敢见。” 金贵忠佯装不解:“何来的不敢见?” “这次游猎是圣上起头,全权交给太子哥哥负责,结果因为女儿不小心坠崖,将好事稿砸,估计太子哥哥被问询受罚,要来找女儿泄愤……”金碎青声音越来越小,凑到金贵忠耳畔道,“女儿对外宣称是我受伤不是哥哥受伤,是为了用这种蠢办法躲避太子哥哥呢。” 金贵忠似乎是信了她的话,仰头大笑:“碎青和你爹我简直一模一样,小时候我就总用称病这一招躲你爷爷的鞭子。” 金碎青羞涩地挠了挠脸。 金贵忠笑够了,从怀中取出药瓶:“说起来,淮南侯家的殷小姐也关切你的伤势,托我将这个给你,说是江浙特产的药物,效果极好。” 金碎青看着他手中的白瓷瓶,她这一周虽都在屋内,消息却不闭塞,有大狗小羊一直给她递双稷山坠崖案的风向。 双稷山坠崖一事最终是以山匪寻仇结案,殷小姐与小郡主同时坠下山崖,又都奇迹生还。 女帝说:“冥冥之中似乎是青阳公主托梦于朕,她会护佑小郡主和殷小姐周全,朕实在思念青阳,剿了山匪后,将修缮她寝陵计划尽快提上日程。” 如此,女帝一句话,算得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光将皇甫黎摘了出去,又给皇甫家挣了“姊妹情深”好名声。 除了受伤的三人和莫名其妙背锅并被抄家的山匪,似乎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金碎青因系统任务选择和殷如是一同落崖,虽算不上完全无辜,但得知因太过信任殷如是而被当了工具人后,还被一个人扔在山洞里,不免心中一阵膈应。 她面上不显,接过瓷瓶。 瓷瓶到手那一刻,系统提示:“搅乱相亲任务完成。” 金碎青立刻眉开眼笑,这药怎么膈应了,这药可太好了,她道:“请爹爹替我谢谢殷姐姐!” 金贵忠摸了摸她的头道:“等上学了,碎青亲自同殷小姐说吧。” 金碎青郑重点头:“我能探望哥哥了吗?” 金贵忠大手一挥:“爹爹准了,我看谁敢拦碎青。” 金碎青腹诽,爹爹有所不知,拦的人就是哥哥。 她提着裙子跃下床铺,金贵忠伸手接她,竟弯下腰为她穿鞋,低头时凑在她耳边小声道:“碎青大了,或许该和哥哥拉开些距离。” 分明是说教意味很浓的话,金碎青却从中听出了几分提醒,叫她瞬间明了渣爹不去问金时玉,反到来问她的原因。 渣爹是渣,人还窝囊,却不傻。 金贵忠或许早对金时玉的立场有所了解,碍于金家特殊地位和对金时玉的亏欠,选择了装傻充楞。 而方才金贵忠开口提醒令她感到意外,没想到渣爹最后的良知居然用在了她身上。 金碎青细细思索,渣爹的建议值得采纳。 双稷山金时玉涉险救她已能证明这十六年间的攻略计划有成效,金时玉将她看做妹妹,是将来她离开金家的情感保障。 逃家剧情节点后,若金碎青想要安然自立门户,就要远离《风临天下》的风暴中心金家,那么她从现在开始,在维持兄妹感情的基础上,逐渐与危险的金时玉保持距离,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要哥哥不提防她,和他打打感情牌,下药打晕调虎离山,有的是办法逃跑。 跑出帝都,她就不信金时玉还能找到她? 穿好鞋,金碎青笑着回金贵忠道:“爹爹说得对,碎青记住了。” * 记住了,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站在金时玉门前,金碎青默念:“好歹是照顾了你十六年,而且救了你的人,送个药应该的。” 如此,金碎青敲了敲门:“哥?” 没人应,金碎青又敲:“哥,在吗?” 金碎青等了片刻,耐心耗尽,推了推门,发现门并没有锁,于是对着门缝隙小声道:“我进来了哦哥哥。” 没人应,金碎青就当金时玉默认了。 明明是她曾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房间 ,金碎青却怀着做贼的心,熟门熟路地从门缝钻入屋内。 金碎青抽了抽鼻子,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金时玉最常用的乳香苦气,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奇怪气味,说不上好闻还是难闻。屋内窗户关得严实,这种奇怪的气息和汗湿一般的热气被囚在室内,一团一团的往她鼻子里钻,没一会,金碎青就感觉有些晕乎乎。 金碎青皱了皱眉:“哥?” 她看到床的那一侧拉上了屏风,金碎青往那里靠了靠,听到了“嗡嗡翁”的奇怪声响,这种声音很耳熟,像电动剃须刀剃胡子的声音。 原来在刮胡子啊,怪不得听不到敲门。 关于电动剃须刀,金碎青倒不觉得奇怪,九州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电动小玩意儿,因为零件过于精细,工厂无法生产,只能工匠手搓,手搓会产生误差,导致产量低价格高,通常有钱人才能用得起。 当然,金家不缺这种小玩意儿,且金时玉二十啷当岁,正是荷尔蒙分泌最旺盛的时候,睡一觉就会冒胡茬,剃胡子也不奇怪。 金时玉平时收拾得又很干净,从来没见过他有胡茬,她听说男人剃胡子时性|感又脆弱,最不禁吓,这时候吓金时玉一跳,会发生什么? 如此想,金碎青坏心大起,心中计划着先藏在屏风后观察片刻,等金时玉收尾时,蹦出去吓他一跳。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靠近屏风,透过由层层暗红色轻纱交叠的屏风向内窥。 轻纱虽薄,可层叠数量一多,视物就有些困难了。红纱经纬线宛如迷蒙水雾挡在眼前,金碎青尽力眯起眼睛向里探,好久,才勉强看清。 不看清还好。 一看清,金碎青险些叫出了声。 金时玉哪里是在刮胡子,他分明是在剃毛! 剃某些不可言说之处的毛! 红纱后,金时玉坐在床边,上半身除过被白纱布包扎的肩膀,别处都衤果着。精瘦薄肌块垒分明,线条流畅,隐入中裤边缘。他双腿分开,一只踏在床上,一只踩在地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暗金色的圆柱状剃须刀,贴在皮肤上来回滑动。 金时玉剃得认真,小腹上和腹股沟处都没有放过。每几下,他就会拿起搭在旁边的湿帕子拭掉碎毛,如此往复,直到露出洁净的皮肤。 这件事似乎已经到了结尾,原本覆满毛发的位置露出大片白皙细嫩的皮肤,光滑细嫩,久不见光,如豆腐一般。加之金时玉足够白,有些剃不干净的,扎在皮肤里的毛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为了检查,他漂亮的手时不时来回拨弄,那东西以一个不可言说的角度半卧在他小腹。 不众所周知,有些东西,没了毛,往往会显得更大。 若它原本就很大呢。 又白又粉又大…… 金碎青惊的张了张嘴。 我嘞个无毛擎天柱。 欢喜菩萨剃毛,场景过于香艳,视觉冲击太强,金碎青差点叫出声。 她赶忙捂住嘴,却忘了手中装药的瓷瓶,一下没握住,甩了出去。 “叮——” 瓷瓶落地,清脆声盖过了剃须刀嗡嗡,在室内回荡。好死不死的瓷瓶质量极好,居然没碎,咕噜噜地滚出了屏风,朝着金时玉滚去。 金碎青“嘤”一声捂住脸颊转身要跑,没成想跑得太急,脚踝一阵刺痛,失去平衡,左脚拌右脚趴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本周无榜,7000字更新,醋虔诚地奉上小红包[比心] 第36章 金碎青完蛋了 屏风后叮呤咣啷一阵响动,她头顶响起金时玉略显急切的声音:“金碎青?” 金时玉听到金碎青摔在地上的,衣衫不整冲了出来,头发松散,衣襟大开,裤缘上还挂着几根来不及收拾得毛发。 金碎青不敢抬头,生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闷闷嗯了一声,反倒叫金时玉误会成她摔重了,疼得正捂脸哭。 知晓金碎青怕疼,急得金时玉顾不上衣衫不整,连忙躬身,将金碎青捞入怀中,将她放在臂弯处,抬头道:“是不是磕到脚踝了?” 金碎青害羞紧张,她不敢张开双眼看金时玉,生怕看到他那张脸,那不该看的东西又浮现眼前。 她匆匆盲着伸手推,遇坚实弹性的肌肉沉甸甸压住手掌,吓得金碎青赶忙收手,身形一晃,又将金时玉吓了一跳,也不管姿势动作,他掌心回勾,扣住她的膝盖内侧。隔着衣物,金碎青感觉她大腿内侧软肉被金时玉按凹了下去,又疼又痒,不自觉膝盖夹住他的手大叫:“哥!” 手手手! 拿开你扒过白粉大的手啊! 金时玉又误会这姿势压到了她的脚踝,匆忙换成挽她腰,没收住力气,稍用力捏了一下,金碎青腰肢一颤,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软在他臂弯处,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金时玉还在纠结:“是不是脚踝的地方很疼,忍一忍,哥这就带你去找郎中。” 说罢,就要抱着金碎青往房门外冲。 这一举动着实给金碎青吓得不轻,睁开眼睛焦急道:“哥!哥,不是,不是!” 金时玉以为妹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脚下生风,到了房门口,腾出手要开门。 可金碎青心中想的是,若让金家上下看到她们这幅样子纠缠在一起就完蛋啦! 为她早已经岌岌可危的名声考虑,金碎青终于是彻底豁了出去,顶着满脑子的白粉大,伸手捧住金时玉脖颈,将他的头掰着朝向她:“哥快穿好衣服啊啊啊啊……” 一撇,她又看到金时玉裤缘上的卷曲,金碎青瞬间泄气,结结巴巴:“毛……毛毛毛毛毛……” 金时玉愣住了。 两人就这般僵在了原地,尴尬对视。 金碎青脸红呼吸促,手捧着金时玉颈脸,肌肤相贴,瞬间同步金时玉的反应。 金时玉细腻的皮肤在溢汗;体温快速升高,逐渐变得烫手;贴在他颈动脉的小指被剧烈波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的顶起,跃动有愈发凌厉之势。 若人能预测死亡,他们绝对是尴尬的爆体而亡。 她回神,如甩开烫手山芋一般松开金时玉的脖颈,重新捂住脸:“哥,放我下来。” 金时玉梗着脖子,硬着膀子,端着金碎青,将她放到地上。 又良久,金时玉似乎安定了情绪,四平八稳道:“妹妹来是有什么事?” 金碎青不敢看他:“听说哥哥醒来,想给哥哥送药。” “好,”金时玉冷静地说,“我知道了,等我换好衣服,就来见妹妹。” 人分明在眼前,金时玉一句“来见”分外丝滑,如同两人正隔门说话似得。 金碎青这才听出他的语无伦次,装傻道:“好,我会等哥哥开门。” 金碎青要离开房间,不知先摆手臂还是先迈脚,等动起来,却是连门都忘了开,直直往门上撞。金时玉给她打开门,金碎青脑子空空,一个猛子往外冲,险些被门槛绊倒。 金时玉赶忙抓住金碎青小臂,滚烫的掌心如同烧红的烙铁,将金碎青将将压制的羞耻又燎出来。 手手手别碰我! 白大粉别回到大脑里啊救命! 金碎青羞得抬手肘用力甩,想将不能明状的东西赶出脑海,没成想没甩动金时玉,他的手反而收得更紧。金碎青发懵,扭头看金时玉,反被他眼中的阴鸷吓了一跳。 金时玉声音压得很低:“妹妹嫌我脏,对不对?” “哥?”金碎青不解,“什么……什么脏?” 金时玉恍了一下,松开了收:“抱歉。” 说罢,用力摔上了门。 门险些砸中金碎青,她愣在原地,脸色发白。 很快,她又回想起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红着脸蹲在了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金碎青用手背覆在脸上,心跳得如同翻来覆去打年糕。 不能怨金时玉当 着她的面摔门,要是她在做一些私密事情时忽然有人闯进来,一定也会忍不住摔门,难保摔得比金时玉还响。 而且她还是偷摸进去的,简直比不敲门直接闯还罪恶! 金碎青朝着房门双手合十,心道:“哥哥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好不容易攒够的好感掉了一丝一毫我都会心痛死的……” 正当她百般诘问自己的时候,房门开了。 金时玉搭理好头发,穿戴整齐,低头看蹲在门前的金碎青:“妹妹在做什么?” 金碎青收起收,嗖地站起来:“没……没什么。” 金时玉皱眉:“伤还没好完,动作轻点。” 他不提还好,一提,两人在屋内的经历又浮眼前,金碎青老脸一红,手掌朝脸颊扇风,小声说道:“知……知道了。” 金时玉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妹妹来找我做什么?” 金碎青低头着头:“想给哥哥送药。” 金时玉打量她:“药呢?” 金碎青一阵搜寻没找到,才想起药瓶被她抛在房间里了,挠着头对上金时玉,嘿嘿尴尬一笑:“忘……忘了,我再回去拿一下。” 还是再拿一瓶药吧,她真的不想再进金时玉的房间了。 金碎青害怕今晚做梦会有那玩意儿。 转头就要跑,半步没出,金碎青手腕一紧,金时玉抓住她,捏着瓷瓶道:“是这个吗?” 金碎青呼吸一紧,心中尖叫:我的亲哥呦,找到了还要问,把她当猴耍? 金碎青道:“哥哥找到了啊。” 金时玉点头:“嗯。” “既然哥哥找到了,”金碎青扭动手腕挣扎道,“药送到了,我就走了哦……” 金碎青心中大骂,既然找到了就松手啊,她要走,她这个月都不想再踏入这间院子! 金时玉不但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盯着金碎青片刻,脸上忽然露出和善的微笑:“妹妹虽然送了药,可我不知道如何使用这种药……” 金碎青挣扎半天,无法从金时玉铁掌中挣出,又听他说了一半的话,心中警铃大响,暗叫不好。 笑了笑了金时玉居然笑了。 他绝对又要说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了! 金碎青挣扎更甚:“哥,哥哥,回头我差人给你送方子……” 金时玉置若罔闻,继续道:“妹妹留下,替我上一次药吧。” 还未等金碎青摇头拒绝,金时玉补上:“以前给你上了那么多次,如今一次也不愿照护我吗?” 金碎青连忙解释:“当然不是,只是……” 金时玉自嘲轻笑道:“只是嫌哥哥脏,对吗?” 金碎青停止挣扎,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望着金时玉,看了许久,金碎青阖上双眼,无情棒读:“我不嫌哥哥脏,既然哥哥不知道如何用药,那我就帮哥哥上药。” 金时玉松开了她的手腕,侧身让开,眼神无声催促金碎青进屋。 哥哥是逼死了她,连一点逃跑的机会都不给她。 意识到这一点的金碎青悲壮地挺起胸膛,如被枪抵着后背奔赴刑场般,迈入屋门。 * 金时玉坐在床边,看向立在屏风前扣手的金碎青:“接下来呢?” 金碎青懵:“什么接下来?” 金时玉翘起二郎腿:“妹妹要给我换药,药在你手里,我该怎么做。” 金碎青无语凝噎。 干什么,大爷你究竟想干什! 金碎青心中呐喊,开口结结巴巴:“脱……脱……” “脱什么?”金时玉歪了歪头。 金碎青咬牙切齿:“脱衣服。” “好,”金时玉听话,如褪去点心酥皮一般拔下层层衣物,露出受伤的肩膀,“接下来呢,妹妹?” 她豁出去了! 金碎青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床边,却在临近床边时脚步一缩,停了下来,金碎青小声说:“劳烦哥哥自己把纱布拆下来。” 金时玉拆了两圈再不拆,道:“后面的就够不到了。” 金碎青傻眼:“哥……哥哥什么意思。” 金时玉笑弯了眼:“劳烦妹妹帮我拆。” 金碎青脑中的小人抱着脑袋不停尖叫,边尖叫边抱着脑袋往地上撞,“金时玉长得真的好看,今天他怎么那么能笑,又怎么完全听不懂人话,那么好看的人怎么会长了个驴玩意儿……”云云飘过,她脑中掌握理智的最后一根神经终于崩断,金碎青破罐破摔,冲向金时玉,三下五除二将他肩膀上的纱布拆了个干净。 站着弯腰不得劲,金碎青膝盖一抬,顺势抵在金时玉腿间,金碎青按着金时玉结实的肩膀,咬开瓶塞,将粉末状的药粉往金时玉的伤口上倒,含糊道:“有些痛,哥忍一忍。” 金时玉盲目倒拔木箭,扩大了伤口,又因失血过多,恢复很差,新长出的嫩肉围着黑洞洞的伤口,随金时玉的呼吸不停颤动。 伤口实在骇人,金碎青忘了尴尬,有些心酸,小声道:“哥还会疼吗?” 金时玉盯着为他上药的金碎青,妹妹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心中那些阴暗的想法将要无法掩盖。盯了良久,金时玉伸出两指,扣出金碎青咬在齿间的瓶塞。 他淡道:“不疼。” 他没有说谎,他真的不怕疼,甚至因为妹妹主动贴着他的皮肉的而隐隐感到兴奋,汗毛倒数,身躯战栗。 妹妹似乎觉得他痛,动作更轻了些,像羽毛。 金时玉有洁癖,他讨厌粘腻不堪的液体,讨厌卷曲无序的毛发。 金时玉觉得那些东西很脏。 别人的脏,他的更脏。 除了她的。 在金碎青甩开他手的那一刻,被撞破私密的羞涩瞬间烟消云散。 金时玉只觉得愤怒。 他必须承认,他非常在乎她的想法。 果然,强逼着金碎青进屋,就是他今日做的最正确的事情。 没有之一! 现在,金时玉知道了,不管他做什么,妹妹都不会嫌他脏。 而金碎青无知无觉,她轻轻吹他的伤口,含糊道:“吹……吹吹好得快。” 金时玉盯着她撅起又放下的唇,片刻,金时玉悄然移开视线,哑声道:“嗯,谢谢妹妹。”—— 作者有话说:哥本性暴露ing…… 本周7000字结束,收藏评论来来来,红包发发发~ 下周见[红心] 第37章 复学 又是熟悉的国学院大门前,金碎青坐在犀兽车内,手搭在膝盖上,屁股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可谓坐立难安。 面对面的金时玉正闭目养神:“妹妹怎么了?” 金碎青低头:“没怎么。” 她心想,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大少爷养伤养得无聊,居然主动提出要和她同车上学。 金时玉睁开眼,撩起车帘先下了车,金碎青等了好一会儿,预估着人走远了,才下车,没想到刚抬起车帘,金时玉就立在车前,定定看她:“怎么这么慢?” 金碎青睁大双眼,心道,当然慢,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才出来的,她结巴道:“感觉头发有些乱,就理……了理仪容……” 金时玉凑近,抬眸打量金碎青,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不乱,妹妹很漂亮。” 金碎青:? 金时玉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应该没有吧,早晨她上药的时候没拿错药啊? 金碎青不自在,本想用力拍开金时玉的手,临近皮肉相贴时她生生收住了力气,改成了指尖点着金时玉的手心,小心翼翼地推开。 令金碎青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金时玉顺势朝金碎青微微张开双臂,金碎青一脸懵:“哥哥这是要干嘛。” 金时玉:“抱你下来。” 金碎青摆手,伸手要拨开金时玉:“我自己能下。” 金时玉一动不动堵着她,淡道:“再摔一跤?” 金碎青脸色一变:“不要抱,扶可以吗?” 金时玉伸出一只手,平放在金碎青面前,金碎青生怕他反悔,赶忙握着他的手,轻轻跃到地上。 结果,落了地,金时玉非但没有放手,反握住她的手,牵着人往国学院里走,引路人频频回首。金碎青屡屡挣扎无果,遂放弃,面无表情被金时玉牵着走。 一边走,金时玉一边叮嘱:“避免剧烈运动,活动时要注意脚踝……” 金碎青没忍住:“哥,你好啰嗦。” 金时玉停下脚步。 危机感瞬间腾起,金碎青忙道:“不多,一点也不多。” 接下来的路,金时玉再没说过话,只不过到了学堂门口,金时玉松了金碎青的手,转身离开。 金时玉走得很快。 望着他的背影,金碎青撇了撇嘴:“说不得,还生气了。” 忽然,金碎青想起什么,心道不好,从小荷包里拿出创伤药粉,拍额头一巴掌。 居然又忘记把药给金时玉了! 金碎青觉得她和上药这件事八字不合。 她受伤时被金时玉逼着每天找他上药;金时玉受伤时又被他逼迫,每天给他上药,可谓日夜兼程风雨无阻。 以至于来往的次数过多,在金时玉房间里发生的尴尬事都消化了个干净,金碎青脸皮厚度成功地更上一层楼。 她想趁复学,将药瓶塞给金时玉,找个由头逃了上药的活计,没成想被金时玉拿捏,乱了阵脚,又忘了这桩事。 金碎青捏着药瓶暗自咬牙,发誓今日一定要甩掉它。 她转身穿过回廊,往学堂内走时,竟碰到了殷如是,她亲自提着大包小包立在学堂门前,在看到金碎青时眼前一亮,眉开眼笑:“小郡主!” 一想到山洞里的见闻,金碎青警惕地后退半步:“殷姐姐。” 殷如是看出金碎青的闪躲,脚步一顿,笑意刹时变得有些勉强,她低头看到金碎青手中的小药瓶,忙道:“小郡主用过这药了,好用可否?” 虽说没用在金碎青身上,不过看金时玉伤口恢复速度,这药是好用的,金碎青点了点头:“很好用,谢谢殷姐姐。” 殷如是喜出望外,几步到金碎青身边,将手里的大包小包都塞给她:“那就好,前几日就想去见见你,却总被金时玉拦住,想来不便打扰你养伤休息,就想了这么一个笨办法,上门来堵小郡主。” 殷如是提及金时玉可谓咬牙切齿,仿佛不叫她见金碎青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一般。 金碎青听着生趣:“哥哥是怎么拦姐姐的?” 殷如是嘴角一抽,狠道:“他叫家丁在门前泼水杂扫,只道今日有事,客人改日再来。” 金碎青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殷如是见她笑了,又补道:“不光有我,还是太子殿下。” 金家果真地位特殊,虽不担半个官职,可有些面子还是可以驳的。尤其小郡主受伤与皇甫黎脱不开干系,金家恼些,倒也正常。 只是听说这事是金时玉办的,就很想笑。 金碎青更没想到,金时玉和殷如是两人前脚还是相亲对象,后脚就敢给殷姐姐甩脸,哥哥当真无情。 想了想,金碎青将东西递还给殷如是:“殷姐姐,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殷如是急道:“为什么不行?我已经绕过金时玉,都是些你喜欢的点心甜点,还有我托爹娘从江浙送来的首饰,小郡主救了我,是我欠你一条命,若碎青不喜欢,我再给你带新的,你看我身上什么东西你喜欢,拿走就好……” 一连串话兜头而来,将金碎青砸晕,她愣了又楞,总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大一样了。 金碎青盯着殷如是若有所思。 她是不是顺带把殷如是的好感刷满了? 见金碎青不说话,殷如是急得快要哭出来:“小郡主你就说,若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摘给你!” 金碎青战术后仰,摇头道:“殷,殷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殷如是:“那你是什么意思!” 金碎青心中打鼓,撬了女主的墙角,未来剧情女主会不会加倍报复她? 不久,金碎青甩头,将念头甩出脑袋,管他,多个朋友多条路,她环抱住殷如是,安慰她道:“没有,能救殷姐姐,碎青不求回报。” “只求将来,若碎青遇难,”金碎青后退半步,粲然一笑,“殷姐姐能帮我一把就是了。” 语罢,殷如是两眼又挂上眼泪,她吸气道:“是我走眼误判小郡主,小郡主是顶好的人。” 金碎青脸上羞涩,连连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演的,千万别当真。 两人关切片刻,金碎青以上课为由拒了殷如是的礼物,实则若她提着东西见金时玉,按金时玉那老爸子,又什么都管的性子,绝对会问东问西问到底,能累死她。 临走前,殷如是拉住金碎青:“今日我有一好友……”顿了片刻,她又道:“算了,小郡主去上课吧。” 殷如是话说一半,惹得金碎青一头雾水,人已经走了,金碎青不好追问,只能进教室慢慢想。 刚一落座,她后座的龚小羊将一摞作业搬到了她面前:“小郡主大人,这是这两日的作业。” 金碎青睁大双眼,揪着龚小羊的脖子扯近,咬他耳朵佯怒道:“你不帮我写了?” 龚小羊:“自从小郡主不知第几次考倒数第一后,你家那个哥看的贼死,我若帮你写了,交差归交差,你猜你哥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检查你作业?字迹不同,咱俩一起完蛋咯。” 金碎青翻了个白眼:“装什么装,你模仿字迹手笔一绝,替我写了又如何,我就不信我哥能认出来。” 龚小羊搓了搓手指,奸笑道:“那是另外的价钱。” 好老板金碎青眨了眨眼,果断松开龚小羊,开始研究作业。 龚小羊拍手:“好好写,别糊弄。” 金碎青踹了龚小羊一脚,被刚进门的先生发现,明里暗里点了她两句,末了先生一句“告过金时玉,盯着你补作业,记得按时交”,将金碎青的脾气磨了个一干二净。 拿捏,一个个都用金时玉拿捏她! 金碎青趴在桌子上怄气时,先生清了清嗓,朗声道:“今日,我们中等甲班,将迎来一位新同窗。” 周围同窗象征性鼓掌以表欢迎,金碎青则不以为意,张嘴嗯嗯啊啊地糊弄,低头专心桌案上的作业。 直到脑子里那该死的系统忽然开始乱叫。 不是警报,而是货真价实的乱叫,滴滴嘟嘟混着呜呜嗷嗷,疯了一般狂响,期间夹杂着诡异的电子故障音,如数字炸弹一般在金碎青脑中炸了开来! 剧烈疼痛逼得金碎青眉头紧皱,猛然跳起。 刚巧。 对上了那位刚走进教室的新同窗。 * 高等甲班。 先生讲课激昂,唾沫星子乱飞,到兴奋时,低头看学生,个个双目无神,东倒西歪打瞌睡,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憋好半天也没撒出火。 先生承认,他的课确实无趣,他又不愿这般灭自个威风,于是低头,在阶梯一般的大教室内点名挑人回答问题,巡视一圈,看到似乎低头专心研究什么的金时玉。 他遂点金时玉起立,这位玉树临风的学生思索片刻,便细细回答了他的问题,先生大喜:“回答的好!看你低头思索样貌认真,可否再向大家分享分享你的见解?” 金时玉颔首微笑:“先生谅解,方才学生在补论文,实在没听太多。” 教室内一阵嬉笑,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抬手将要骂,教室大门忽然被人撞开了。 撞门的是个正读中等班年岁的学生,他跑得太急,趴在门上气喘吁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先生一转攻势,开口要骂他不长眼,余光却瞥见金时玉冷脸撑着桌子翻出座位,不打招呼就离开了教室。 开口不及,没骂上人,先生气急败坏,指着中年级的学生道:“什么东西,来这里做什么?” “先……先生,”中年级的道,“我,我来找金时玉。” 先生:“金时玉呢,站起来!” 有人插嘴说:“先生不知?方才离开的那人就是金时玉。” 先生更怒:“找他什么事?” 中年级的喘气道:“他妹妹金碎青,就……就是郡主莫名与新来的同窗杠上, 要比法械拼装,我们如何也拦不住,只能来唤他。” 老先生虽迂腐,却也对这种学术对垒行为生了兴趣,问道:“新入学堂就敢与老学生比试,胆子如此之大?那新同学唤什么名字?” 中年级的:“名唤黄荼风。”—— 作者有话说:本周无榜,7000字奉上 现代小剧场: 高中妹宝被追求者围追堵截,妹宝:“你走吧,我要高考,不谈恋爱。” 追求者:“那我等你考完。” 妹宝白眼,胡诌:“我还要出国,不回来了。” 追求者:“哪个国家,我去找你。” 妹宝无语:“我有一个哥哥。” 追求者:“哪儿?我去和哥打好关系。” 妹宝指向他身后:“在你身后,打好关系不太可能,但他应该会打断你的腿。” “?” 追求者回头,西装革履的金时玉正以和谐号的速度提棍冲来。 妹宝笑眯眯:“还不快跑?” 第38章 不是天才 敬械堂。 庭院内挤满了围观的学生,学生围着两张长桌,两张桌上零零散散堆了成山的零件。 金碎青与黄荼风相对而立,各自占据一张桌,侧耳听柴子薪宣读比试规则。 柴子薪朗声道:“两位桌前摆放相同数量、相同种类法械零件,比试者需要筛选出法械犬的零部件进行拼装,率先完成拼装的人获胜。” 柴子薪继续宣读注意事项,金碎青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望着黄荼风挺拔的身影,将系统骂得狗血淋了头,思绪天外飞仙。 在黄荼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金碎青将与她对视,还未看清她的容貌,系统瞬间炸缸,疯狂作响: “任务:言语挑衅女主,限时一分钟。” “任务:向女主提出比试要求,限时五分钟。” “任务:继续言语挑衅女主。” …… 一连串任务倾斜而出,紧跟着系统电流疼痛交替释放,金碎青毫无反抗之力,不得不被迫完成一系列惹人生厌的剧情任务。 等狗系统终于消停,金碎青已经被起哄的同班同学胁着到了敬械堂,立在了桌前,金碎青来不及后悔,比试已是板上钉钉,脑中系统冷冰冰:“任务:输掉比试,限时两个时辰。” 结果也给她提前安排好了。 龚小羊挤开人群,到金碎青身边,他焦急道:“小郡主认识那黄荼风,还与她结仇了?方才是吃了枪药,竟那般咄咄逼人,哇,你那样子可是人嫌狗厌,小人嘴脸尽显,方才听旁人聊天,都评价你是无理取闹,看不起人……” 金碎青一想到之前被系统任务强迫说的话:“国学院真是落魄了,居然什么人都能进”“还敢瞪本郡主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人,有本事和本郡主比比?” 可真难听,她都听不下去。 金碎青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点了点头:“大概认识。” “认识?”龚小羊惊道,“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结仇的?” 金碎青眸光扫过黄荼风垂在身侧的左手,袖口露出一抹白,并不显眼,要仔细看才能看到的,布料透气,是用来包扎伤口的纱布。 在双髻山悬崖下的山洞里,被她划伤,救走殷如是的人,正是黄荼风。 怨不得山洞那一刀,她根本就没怎么用劲儿,出血量居然那么大,原来来的是带有皇甫血统debuff的真千金。 “那个不重要,”金碎青无精打采道:“反正我应该是和她有仇。” 龚小羊狐疑,上下打量金碎青:“什么叫应该是?先前看你情绪激昂,的确像有仇;现在看你这蔫儿样,不大像了。” 金碎青:“因为刚才的我太蠢了。” 龚小羊捂嘴:“天,原来您知道啊。” 金碎青无语白了一眼龚小羊,默了默,软道:“抱歉啊小羊,刚才那些蠢话,我没有想针对你。” 当然也不是故意针对黄荼风,都是系统逼她的。 “嗐,”龚小羊摆了摆手,无所谓道,“与你相熟这么些年,小郡主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 “真的?”金碎青眨了眨眼,“我当真了。” 龚小羊眼睛滴溜溜转,搓手指道:“假的,客气客气罢,老板给点补偿。” “财迷。”金碎青撇了撇嘴,揪下腰间荷包塞给龚小羊,在他伸手要拿时,金碎青又将荷包提了起来,“等等。” 龚小羊不爽:“等什么?” 金碎青挤眉弄眼:“想不想赚更多?” 从小跟着金老板肯定有肉吃,龚小羊忙不迭点头。 金碎青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小声道:“去煽动煽动,开个盘口,就赌我和黄荼风谁能赢得比试。” 龚小羊了然:“懂了,赌你赢是吧。” 金碎青摇手指:“不,押黄荼风。” 龚小羊拧眉质疑:“不对吧,肯定是你赢啊,且不论你的身份是黑市的法械师。机械拼装可是国学院必修,你怎么可能比不过一个山寨里出来的野……咳黄同学呢?” “若我要故意输给她呢?” 龚小羊纳罕:“你图啥?” 图不完成任务,系统会要她命。 金碎青没办法解释,将钱袋子扔给龚小羊,白眼道:“图钱还不行?快去,所有钱都押黄荼风赢,钱二八分,我八你二。” 龚小羊又说:“若输了赔钱呢?” 金碎青拍着胸脯哼道:“说的好像你会出钱似得,不可能输的,放心。” 龚小羊掂量荷包,看重量不小,便朝金碎青比了一个大拇指以示敬佩:“在下佩服您嗜钱如命,毫不在意名声的态度。” 语罢,龚小羊如一尾鱼般灵活钻入人群。 金碎青重新拾起目光,看向黄荼风。 黄荼风长相寡淡平庸,书中交代,青阳公主旧部请医师为她整骨改变样貌,若仔细看,唯有那双极透彻明亮的黑眸看起来与皇甫黎有几分相似。 除此之外,从外表上很难看出她与皇甫或金家有任何关系。 样貌能变,血脉变不了。 她是皇甫风,金家真千金,皇甫氏真血统小郡主,《风临天下》的真女主。 一连串头衔,闪得金碎青眼冒金光。 金碎青上下打量黄荼风,虽说样貌不怎么稀奇,可对于十六岁的少女而言,她的身高可不稀奇,黄荼风生得很高。 金碎青伸手粗略比划两下,黄荼风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粗略估计要到一米七五,看着精瘦,却能在受伤的情况下抱着殷如是安然离开双髻山,可见她力气也很大。 金碎青羡慕极了。 黄荼风仿若感知到了金碎青的打量,也抬头看金碎青。 四目相对,金碎青立刻昂起下巴,装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挑衅:“看什么看,零件研究清楚了吗?” 黄荼风没做出任何回应,只是淡然地看着金碎青。 金碎青叹服,果真大女主,面对挑衅,如此能沉得住气。 不明所以的众人更亦叹服,黄荼风不卑不亢,衬得郡主愈发轻浮张扬,气势反而弱了下来。 龚小羊游移人群中,逢人就问:“开盘口,赌不赌?”不缺钱的同学跃跃欲试,掏钱时便立刻忘了为黄荼风打包不平,钱全押在金碎青头上,美名其曰: “不是不相信黄同学,是实在没得比啊。” 龚小羊冷笑,说到底还是不相信呗,装什么。 龚小羊才不装,他这个叫平衡利弊,及时止损。 心中如此想,龚小羊要掏一份钱偷押金碎青,肩上一重,他扭头看,险些吓得跪在地上:“柴……柴老师。” “国学院内不允许开设盘口,”柴子薪严肃道,“知道吗?” 龚小羊讨好一笑:“哈哈老师……知……道……” 正当他想破脑袋阻止语言设法搪塞时,柴子薪从怀中取出一锭银两,压在龚小羊掌心:“我押黄荼风赢。” “啊?” 柴子薪双手握拳,义正言辞:“我相信凭黄荼风的能力,一定能 战胜小郡主!不过,下不为例,别让我再看见你搞这种上不得台面东西!” 龚小羊连声应和。 待柴子薪转身离开,龚小羊望着他并不怎么伟岸的背影,默默收回了押金碎青赢的银两,探究地观察黄荼风。 她居然能得到柴老师这番评价,难不成真有两把刷子? 柴子薪回到庭院中央,他负手站定,抬手大喝:“安静!” 敬械堂院中瞬间鸦雀无声。 柴子薪:“比试即将开始,小郡主,黄荼风,做好准备了吗?” 金碎青与黄荼风四目相对,同时点头。 柴子薪举起手臂,用力挥动:“开始。” 话音刚落,二人瞬间低头寻找零件。 紧张氛围无声蔓延。 金碎青一点也不紧张。 对于国学院的学生,拼装法械犬并非难事,难的是从众多零件中辨认筛选,并正确拼装。 这是金碎青提出的,增加趣味性和挑战性的方法。灵感大概来源于某何姓现代战争神剧主角与战友比赛枪械拆解组装的片段。 金碎青有自己的考量。 零件多,装傻不就更方便了嘛。 金碎青到底同法械打了快十年的交道,闭上眼都能拼好一只法械狗还能顺便来一套改装。 在这种熟练度加持下,她要装故意输难免会出现因过于刻意而表现不自然的情况。 于是她想出了通过提升数量来增难度的方法,可以假装找不到零件来拖延时间。 这点挑战应当难不倒天才女主皇甫风。 金碎青漫不经心地翻弄眼前的零件山,时不时拿起两个很相似的对比,犹豫半天,挑出一个放在旁边,踌躇一会儿,才选下一个零件。 果不其然,金碎青几番操作,那些投了钱的同窗很快心生不满,在人群中连连喝倒彩。 如此正中金碎青下怀,她轻浮道:“着什么急,我这是让着她,若传出去,叫别人知晓我身为郡主,居然欺负一个乡野来的野人,岂不丢人?” 经她一番“解释”倒彩声不停,愈发厉害起来。乐子人金碎青过了一把戏瘾,置若未闻,她一边观察黄荼风,一边耐着性子装找不到零件。 可没过多久,金碎青乐不出来了。 对面的“真千金”“天才法械师”黄荼风速度居然并没有比她快多少,金碎青磨磨蹭蹭的都快将狗头拼完了,黄荼风居然连犬身一半都没完成。 金碎青疑惑,这对吗? 原书中,这段剧情分明是黄荼风展现出过人的天赋,以极快地速度拼好法械,狠狠将看不起她的金碎青踩在脚下,狠狠打脸假千金啊。 金碎青用余光观察黄荼风拼装过程,黄荼风安装逻辑正确,速度也算不上慢。 只是…… 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身为法械师的金碎青却能辨出,黄荼风的实际熟练度非常一般,每拿起一枚零件,黄荼风就要思考稍刻,就像是在按图索骥,照着说明书拼装法械犬。 天才真千金的水平只有这样? 金碎青思索缘由,很快,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金碎青脑海中,她瞳孔一缩,偷偷看向黄荼风。 莫非,黄荼风也是穿越者? 此时的黄荼风也在按照系统指示,完成剧情任务。 若按照这个猜想,便能轻而易举地解释她与殷如是坠崖后,黄荼风很快找到她们,救走殷如是,并且没有伤害金碎青的原因。 因为挚友殷如是和假千金金碎青,都是推动剧情的重要人物。 想到这里,金碎青一阵暗爽,总算不是她一个人被狗系统的变态任务要求硬控,不由得望向黄荼风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怜悯。 分明不了解法械,还被狗系统按在这里装天才。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思绪回收,金碎青低头专注眼前时,将自己吓了一大跳: 方才光顾着可怜黄荼风,一下忘了装样子,手速过快,她的法械狗已经要接近尾声。 再看对面的黄荼风,金碎青不光追上了方才故意拖延出的进度,甚至还反超了她半个零件。 若按照这个速度,金碎青可能会赢得这场比试。 金碎青抓狂,不行,她不能赢啊!—— 作者有话说:本周7000放送结束,我们下周见! 第39章 被打脸现场 可现在装慢已经晚了,金碎青余光快速扫过围观同窗,他们已经看到过她骤然提起的拼装速度,以为她因黄荼风优秀的实力而有了压力,不再傲慢,要加速赶超。 加之投了钱,期许金碎青能赢,打气声浪一声盖过一声,金碎青不需要深究,便能猜到这群同窗心中所想。 她赢,钱能回来,而黄荼风这个新手输个一秒半秒也不丢脸,回头安慰两句,同窗情谊不减,总归两全其美,结果不算难看。 在这个节骨眼上,金碎青放慢速度装输,那就太过刻意,容易露馅。 金碎青必须想其他的办法输掉比试。 她思考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金碎青从成堆的零件中翻出燃硫机——法械犬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零件时,人群中爆出巨量喝彩! “郡主做的好!” “郡主大人天赋异禀,天才下凡!” “我们没有看走眼,郡主大人最厉害了!” 金碎青振臂回应:“谢谢大家的支持!” 手中燃硫机随着她的动作甩开,重重落在了地上,没人在意,金碎青弯腰捡起燃硫机,将其快速装在法械犬后颈处,用力一拍桌子:“装完了!” 话音刚落,黄荼风拍桌:“我也装完了。” 仅比金碎青慢半秒,却无人关照,学生们一拥而上,围着金碎青高声祝贺。 在这声声祝贺中,柴子薪面色有些难堪。 难不成,他压错宝了? 黄荼风凭介绍函入国学院,入学考核负责人是柴子薪。 黄荼风虽出身乡野,自学成才,但考核成绩各方面都很优异,尤其在法械上,不论理论还是实践,都是令人惊异的满分。 当之无愧的奇才。 柴子薪实在喜欢,在她出身问题上与其他教师吵了数天,力排众议,将黄荼风引入学堂。 而此时,柴子薪犯起了嘀咕。 难道是因为黄荼风是自学,实践上有所亏空,故遇到今日这种特殊情况,会处理不来? 柴子薪摇了摇头,走向黄荼风,拍了拍她肩膀道:“没关系,不要气馁,未来老师给你补几节课,多练练拼装实操,速度快慢并不能决定你能力的高低。小郡主性格古怪,她说得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黄荼风摇头,淡定道:“柴老师,我不可能输。” 柴子薪以为她因受挫,逃避承认结果,想开口再安慰她两句,对面的金碎青拨开人群,挺胸抬头,昂着下巴走了过来,嘚瑟道:“如何,野人,认输吗?” 黄荼风低头,无言,静静地看着金碎青。 柴子薪有些生气:“无关身份,她是你同学,郡主说话礼貌些。” “输了就是输了,柴先生你还替她说话,我问的是她,”矛头一转,对准黄荼风,金碎青尖利道,“你,黄荼风,今日比试结果在此,你认不认输!” 黄荼风依旧不说话,只盯着金碎青看。 金碎青看她不搭腔,明面上趾高气昂,实则心中的她已乱成热锅上的蚂蚁,来回乱窜了。 脑中系统催命般报着倒计时,警告她不出十秒,任务惩罚将至。 “果然是输不起的家伙……”金碎青冷哼,心里哭诉道,“姐,主角姐,快说你不服输,求求了,快来打我的脸啊啊啊啊啊……”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倒计时即将告罄。 黄荼风忽然笑了笑,道:“郡主,我 不服输,我没有输。” 金碎青:“哦?” 她心中立刻叫停系统倒计时:“还没完还没完,这个任务我能完成,等等再电!” 金碎青冷笑道:“比试已经结束,如何一个没输法?” 黄荼风淡定:“法械犬还没有启动。” 金碎青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般扬天大笑:“难不成拼好了,过程大家也都能看到,国学院内,除了你,那个没学过法械拼装,过程中有问题早就提出来了,还能不会动?” “是啊。” “小郡主说得对,过程我们都看着呢。” “黄同学你就认输吧,输给郡主……噗……不丢人。” 黄荼风无言,躬身拍了拍法械犬头部启动,法械犬被激活,快速冲向人群。 法械犬常用于战场清爆,身负火药,撞击到障碍物时,就会爆炸,这两只虽未负有火药,半人高的狗冲过来,还是将学生们吓个半死,纷纷退散。 黄荼风礼貌道:“轮到你了,小郡主。” 金碎青瞪大眼睛,气冲冲地冲向她的法械犬,张开双臂大喊道:“都给我散开,撞倒人不可不管!” 说罢,学生散得更开,金碎青手掌用力拍在法械犬头上。 法械犬没动。 金碎青不信邪,又用力拍了好几下,拍到额头溢出汗水。 法械犬仍旧不动。 周围弥漫起难听的低语。 法械犬久久不动,金碎青似乎是气急败坏,抬脚就朝它踹去,柴子薪大惊“别踹”还未出口,法械犬就已经倒地滑了出去,金碎青还不解气,小碎步跟上继续用力踩,边踩边骂:“废物,不中用的东西……” 柴子薪吓坏了:“小郡主,千万不能踩,燃硫机会爆炸的!” 金碎青能不知道吗? 系统:“任务完成。” 她就是故意的。 “砰!”的一声响起,吓得众人闭上双眼,再睁开眼睛,法械狗零件四散,黑雾弥漫,金碎青面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了地上。 柴子薪脸色苍白惊慌失措,抬腿要往金碎青身旁赶,身旁的黄荼风却快他一步,已大步跨到金碎青身边,将她扶了起来,轻晃道:“小郡主?小郡主?” 金碎青脸被熏得黢黑,睁开双眼,看清是黄荼风时,愣住了。 爆炸她熟,以前研究燃硫机炸了不知多少个,自然伤不到她,只是金碎青没想到,第一个来扶她的人居然是真千金。 金碎青再一次发出灵魂质问。 这对吗? 金碎青张了张口,思索片刻,将乐子人精神贯彻到底,戏精附体,一把推开黄荼风,怒道:“谁让你扶我的。” 黄荼风没作声,围上来的人输了钱,介于金碎青的身份,多少也有敢怒不敢言,只得压下火气,好言道:“小郡主,你已经输了比试,荼风扶您……您这样对她,不好吧。” “是啊……” “多好的人啊,小郡主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有好事者检查金碎青的法械犬:“咦,小郡主,你燃硫机方向装反了,怪不得启动不了呢。” 上了这么多年学,燃硫机方向居然能装反,果真笨蛋郡主,闹出了天大的笑话!转瞬,人群默了片刻,传出几声低笑。 金碎青恼羞成怒,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力拨开人群跑出敬械堂后藏在被影处,稍等片刻,伸手一把将追着她跑出来的龚小羊薅了进来,问道:“如何,多少钱?” 龚小羊比出三根指头,金碎青切了一声:“才三百啊。” 龚小羊叫道:“是三千呦我的大老板。” 金碎青瞪大双眼:“三千?!” 龚小羊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盘,边打边算道:“除了你和柴先生,所有人都是投你赢,大票不少。我没敢和柴先生说有多少钱,他清高,直接和我说不要了,他没看错人。” 金碎青兴奋道:“他不要都归我,你二我八,填我工作室账里。” 金碎青才不会嫌钱多。 钱要越多越好。 金碎青从小长大将自己养活的很好的秘诀就是搞钱。 管他是替同学跑腿买写作业陪玩,还是打工代课代签到代跑,只要不违法能赚钱,她都做,忙到叶逐风心疼她,开玩笑说要养她,金碎青很果断就拒绝了,她说:“你不懂赚钱的快乐,看着小账本里数字刷刷刷地涨,钱多了买想要的,看存款还有很多,再听着月光族嗷嗷叫,哇叶子,爽爆了。” 经叶逐风认证,金碎青就是个不折不扣,视财如命的乐子人。 龚小羊殷勤点头同意,两财迷嘻嘻哈哈点钱。 忽然,龚小羊僵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揪着金碎青的袖口拽了拽,打扰到数钱在兴头上的金碎青,她不耐地甩开他的手:“怎么了,拽我干嘛?” 龚小羊低声道:“你哥。” 金碎青也僵住了。 “哪个哥?”金碎青压低声音,看龚小羊表情惊恐,战战兢兢问,“金时玉?” 龚小羊小幅点头。 金碎青连呼吸都凝固了。 他来干嘛,按时间,他不是该上课吗? 金碎青听着金时玉快速接近的脚步声,赶忙扒开龚小羊衣领,将银票尽数塞进去,硬着头皮装作没听到,直到金时玉抓住她的手腕扯过她,金碎青转身,先惊讶抬头,再委屈流泪低头啜泣声音软软一条龙道:“哥哥。” 金时玉端详她一会儿,半蹲下来,弯腰歪头看金碎青黑黢黢的脸,皱眉道:“脸怎么这么黑?” 金碎青心头一跳,她忘擦脸了,只能含糊道:“就,就不小心弄脏了。” “怎么弄脏的?”金时玉有些不依不饶,双手捧起她的脸细究道,“又摔了?” 冷不丁,金碎青对上了金时玉蜜色双眸,一时失神,她嘴唇一动,实话差点脱口而出,才恍然回神,继续支支吾吾。 金时玉能赶来,应当是知道比试一事。 她脸上这么黑,硝烟味又那么浓,肯定不是摔得,多半与火有关,金时玉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而现在故意问她,实在引导她同他说实话。 领地被入侵般,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席卷而来,金碎青不禁汗毛竖起。 难道,金时玉已经对她满口谎话的行事作风有所觉察了? 一时间金碎青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搪塞金时玉。 金时玉没等到金碎青的解释。 他继续耐心等候,阴恻恻地看向金碎青身旁的龚小羊,这男孩儿他认识,是金碎青吵着闹着要留在身边的伴读。 方才两人凑得是不是有些近了。 而龚小羊被盯的浑身难受。 龚小羊见过金时玉几面,印象实在不好。 龚小羊自小混迹三道九流,什么人没打过交道,唯独不会应付金碎青的哥哥,他的笑意总浮在表面,看似温文如玉的外表下藏得东西很多,被他盯着,就仿佛被一只阴冷的鬣狗盯上,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咽喉。 实在难熬,龚小羊急于脱身,要替金碎青回答金时玉,成不想刚动了动嘴,还没出声,金时玉竟轻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龚小羊又一阵战栗。 每次面对金时玉,当以为他要扑上来而提起防备时,他又会投来一个看似友好的笑容,却依旧是皮笑肉不笑,难辨善恶,将人吊着,上不去又下不来。 吓得龚小羊冷汗直流,赶忙噤声。 金时玉轻飘飘地收回视线,藏起阴鸷,双眸关切地锁住金碎青,温柔道:“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 他不要别人说。 以后关于妹妹的事。 他都要妹妹一字一句,亲口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本周无榜,7000字奉上。 正在努力攒有效收,期待日更与宝们见面的一天! 小剧场: 妹宝在研究燃硫机,好巧不巧又炸了。 历经洗洗涮涮,回家前揪着卉红问:“还有怪味吗?” 卉红仔细嗅,果断摇头。 晚上吃饭,金时玉给妹宝夹菜,面色无虞:“今日去看烟火了?妹妹身上有火气。” 妹宝:“啊?啊,对对,看烟火了。” 金碎青心中呐喊:靠他真属狗啊! 第40章 拉钩 金时玉纤长眼睫微颤,心想,该如何让妹妹主动开口。 金碎青仍在思考如何应付金时玉,金时玉却缓缓松开了手,直起腰,向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金碎青疑惑看他,见金时玉笑了笑道:“妹妹不想说?” 金碎青心叫不好,金时玉又来那一招。 她急得去拉他的手, 金时玉不着痕迹地躲开:“无碍,长大了,自然有了自己的心思与想法,不与哥哥说,哥哥心中不该有怨言。” 金碎青忙叫他:“哥,不是不想说。” 金时玉垂头,眼神轻飘飘地睨她,金碎青很熟悉这种眼神,这是金时玉又在用以退为进的方法拿捏她。 明知是陷阱,金碎青却不得不跳:“哥,是我与新同学比试法械拼装,输了,法械犬炸,糊了我一脸灰。” 金时玉取出帕子,塞进她手中:“伤到了吗?” 金碎青赶忙摇头。 金时玉柔柔笑道:“那好,擦一擦,若无碍,哥哥就继续回去上课了。” 金时玉毫无留恋转身,金碎青望着他宽阔地背影,愣了又楞。 这还是老爸子金时玉吗? 怎么不立刻纠缠她问东问西,也不立刻胁着她回家检查伤情,就给了她一块帕子让她自己擦? 金碎青有所觉察,他似乎不信她的话,慌张脱口而出:“哥?别走。” 金时玉继续往前走,就像早晨离开时那样决绝。 危机感更甚,金碎青拔腿,蹬蹬几步追上金时玉,用力抱住他腰,手掌在他腰腹部扣死:“哥!” 金时玉又在用这种办法逼她,现在的金碎青说不出胡话,她只能实话道:“是,是我挑衅了新同学,又……” 金时玉侧头:“又?” 金碎青埋在他后背,金时玉腰间的线条很好看,金碎青见过,见过很多回,腰两侧肌肉围起深壑,漂亮得能盛酒。金碎青用脸贴着那道沟壑,深吸气,金时玉身上的苦香熏得她泛晕,就像喝了藏在那里的酒,金碎青借着晕眩说实话。 她闷声道:“借这件事开了盘口,赚了点钱。” “你是故意输的?” 后腰,金碎青软软地颊肉揉了揉,他有些痒,也知道金碎青是在承认。 金时玉垂下眼睫,于他而言,这不算难猜。 妹妹性子嚣张却不跋扈,不会无缘无故做出挑衅人的举动。没受伤更会缠着他用撒娇卖惨搪塞他,不会像方才那样呆呆地看他,问什么答什么。 金时玉不了解那新来的黄荼风是什么水平,金碎青又是如何故意输掉比试,却莫名联想到发现金碎青儿时梦游,看到他后慌乱擦去地上的线条。 他知道妹妹梦游是装的,却看不懂当时妹妹蹲在地上画的是什么。 今日一点,金时玉似乎有了些眉目。 似乎是某种机械结构。 气血上涌,刹那金时玉有些头晕,他低头怔怔地看环在腰间的手臂,言语染上冰霜:“放开。” 金碎青猜不透金时玉怎么想,只想着不要拼了命养成的好感就这样飞走,金碎青更用力:“不放,放了哥哥就要走了。” 金时玉捏住她的手腕,用力扯开,要继续往前走,金碎青慌了,大跨步跑到金时玉面前,张开双臂,噙着眼泪:“哥哥不许走。” 金碎青哭道:“哥哥说我做错了什么,我改,哥哥不说,总是这样一句话也不说扭头就要走,早上是这样,现在也要这样,哥哥总是这样!” 看着泪眼婆娑的金碎青,金时玉闭眼,藏起盛怒,叹了口气,俯身蹲在金碎青前,抬手给她擦眼泪。 他意识到了。 妹妹有事瞒着他,很多,非常多,从小到大,多的数不清。 可看到金碎青的眼泪,金时玉又会心软,他叹了一口气,捧着金碎青脸道:“我总是这样?” 金碎青点了点头。 金时玉抬眼:“妹妹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吗。” 金碎青被他问得愣住了。 她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直觉告诉金碎青,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安全的,金碎青汗毛竖起,躲开金时玉的注视,小心翼翼地摇头:“不……我不想知道,我只是不想让哥继续这么做。” 他心中不禁冷笑,妹妹竟就那么说了出来。 金时玉强硬托着她的脸,强迫金碎青与他四目相对,引导她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又不要我这么做,妹妹真霸道。” 金碎青听出来了,金时玉还是想听她说实话,却误以为是上一句实话没有令他满意,说了又怕他转身离开,金碎青赶忙环住金时玉脖子,锁住人不让走。 犹豫稍刻,金碎青小声道:“因为想要钱,所以故意输给同学。” 这不是金时玉想听的实话。 但他知道,今日足够了,将妹妹逼得太死没有好处。 美味珍馐要细尝,琼浆玉露要慢品。 顺着金碎青的动作,金时玉将人揽在怀里,金碎青知道这是金时玉不再追究的意思,更用力抱着金时玉撒娇:“哥哥我错了。” 金时玉餍足轻哼:“哪错了?” 金碎青绞尽脑汁:“不该故意输?” 金时玉笑了笑,姿势使然,呼吸吹的金碎青脖子痒,她缩脖子,侧脸又蹭到金时玉鼻尖,凉凉的。金碎青想躲,却被他按着后脑勺,让金时玉蹭了个够。 金碎青傻了,一动也不敢动,金时玉何时主动与她亲密? 金时玉道:“缺钱了与我说,我给你。” 金碎青呆愣愣:“多少都给?” “多少都给,”金时玉肯定,“妹妹是我养大的,以后自然也会养妹妹。” 金碎青晕乎乎地想,钱什么就算了,金时玉说这话,是不是意味好感度更上一层楼了? 趁此情此景,金碎青思索片刻,下定决心,后仰着与金是玉错开,金时玉不放,她只能抵着他的肩膀。望向金时玉的双眼,金碎青做最后的试探:“哥哥,若我不是你妹妹,你还会养我吗?” 金碎青想知道,若未来剧情节点,她的身份暴露,金时玉这番话还作数吗? 金时玉心口一沉,又痛又酸。 不是妹妹? 那会是什么。 若不是妹妹,金碎青会与他是什么关系?他又该如何遇上金碎青?如何养大金碎青?又如何借血缘锁住金碎青! 不行。 金时玉心中波澜尽压眼底,咬着牙,却故作轻松道:“妹妹说笑了,你不是我的妹妹,那谁是?大概就不会了。” 金碎青眨了眨眼。 说不伤感是假的,不过金碎青并不奢求,甚至保持现在的关系,对金碎青而言更加安全。 怨恨不深,关切稍浅,断开时也不会有什么执念。 这样刚好。 如此想,金碎青的心情稍松了快些。 面前,金时玉伸出小指,朝她点了点:“拉钩。” 金碎青的心又提了起来,犹豫道:“拉钩?” “对,”见她不伸手,金时玉等得没了耐心,抓着金碎青的手比作拉钩状,挂住她小指摇晃,勾唇道,“哥哥绝不会抛下妹妹,妹妹也不能离开哥哥。” 金碎青做不到,自然有些不情愿,小指轻抽。 不知是故意还是凑巧,金时玉顺势用力勾,修长漂亮的小指压住了她的,不让她逃脱。 金时玉用手,用眼锁死了金碎青:“一百年,不许变。” 在他无声催促下,金碎青不得不开口:“一百年不变。” 金时玉阴恻恻:“妹妹不会骗我,对吧?” 金碎青趁机甩开与他钩挂的小指,向天起誓:“我以逝去娘亲青阳公主名义起誓,不骗哥哥。” 这句话对金碎青而言,无疑等于放了个屁。 她娘亲又不是青阳公主,骗金时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差这么一下。金碎青来不及观察金时玉表情,金时玉就裹着她的手起身:“走吧。” 金碎青不解:“哥哥不回去上课了?” 金时玉:“今日算了,先带你回家,洗洗脸,换身衣服。” 一日内遇上系统炸锅,接连剧情任务多如狗屎淋头,金碎青巴不得躲女主远远的,一听能回家,乐得连蹦带跳。她走前不忘回头找龚小羊,然而这位没良心的优秀员工早已跑路,不知去向。 * 城郊工作室内,金碎青抱着账本拨算盘。 当意识到本月几乎颗粒无收时,金碎青拍案跃起,将正在洒扫的卉红吓了一跳,赶忙围了上来:“小郡主是怎么了?” 金碎青垂头丧气道:“自从停了黑市图纸交易,工作室有两月没进账了,看着分文不动的数字,我焦虑。” 正替金碎青补作业的龚小羊将身旁的凳子推给卉红,待她坐稳,又将金碎青手边的点心扯到她手边,全程不看金碎青,他道:“焦虑什么,又饿不死。” 金碎青愁道:“你不懂攒钱发现数字不动的痛苦。” “是是是我不懂,”龚小羊白眼,转头捏起一块枣花酥递给卉红,柔声道,“既然小郡主愁得吃不下,卉红姐你吃。” 卉红不好推脱,接过点心开始小口啃,龚小羊扔下笔,转头又忙着给卉红倒茶。 卉红听说龚小羊年纪小小就没了爹娘,很是心疼,怕龚大狗那样的糙汉照顾不好小羊,便将小羊当做亲弟弟一般照顾。 龚小羊这个弟弟很是妥帖,连给卉红的茶水都是温的。金碎青见状指挥龚小羊:“给我也倒一杯。” 龚小羊坐定,翘起二郎腿,拾起毛笔在指尖打圈:“不管,自己倒。” 金碎青白眼,冷哼:“德性。” 卉红生怕两人吵起来,转移话题道:“小郡主不如问问大狗,黑市现在情况如何?” 金碎青摇头:“不管黑市情况如何,都必须售卖图纸。” 龚小羊皱眉:“我总觉得你变急躁了,有那么缺钱吗?” 金碎青欲哭无泪。 进入主线剧情后,金碎青危机感直线上升,剧情任务宛如一把刀子悬在她头上,随时随地都可能落下。 鬼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逐出家门,金碎青担忧地点头:“缺,特别缺,再没有钱赚,我小命不保。” 龚小羊略带调笑:“你哥不是说养你吗,担心什么?” 金碎青没说话,苦笑着摆了摆手。 金时玉说要养妹妹。 但她不是他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7000字放送完毕,本周哥的阴暗爬行结束,宝们下周见! 小剧场: 现在哥:我会养妹妹。 未来哥:我会养老婆。 上帝哥:丸辣,凭借青青的搞钱功底,她根本不需要我养。[小丑]《 》 40-50 第41章 搞点钱 饿了有人端饭,口渴有人送水,金碎青正愁时,龚大狗迈进工作室,憨厚一笑:“嘿嘿,都在呢?” “来的正好,”金碎青跳下凳子,挤进龚小羊和卉红中间,挤开龚小羊,朝龚大狗招手道,“刚好开个会。” 龚大狗毫不犹豫,一屁股坐在龚小羊和卉红中间,山一样的体格挡住龚小羊的视线,龚小羊左看右看看不到卉红,托着腮闷闷不乐。 龚大狗大手捞过卉红面前的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道:“有个消息必须现在说。” 金碎青示意他讲,龚大狗道:“黑市递来了消息,前一段时间找你的两拨人,一拨人没了踪迹,余下一拨正在散讯息,有人重金要买你的图纸。这两日他广撒网,说只要能将消息递给逐风,就能得到五两银子。” 龚小羊:“嗐,我还以为有多少呢。” “我还没说完呢,”龚大狗道,“我亲自一试,确有其事,不论消息是否传达,这银子都给,更甚,若递送属实,逐风有所回应,再加这个数。” 龚大狗又比了个五。 龚小羊:“五十两?” 龚大狗摇头:“五十两黄金。” 卉红小羊异口同声:“多少?!” 还没完,龚大狗继续道:“若能与逐风见面,可得五百两黄金。” 金碎青险些爆粗口,她勉力压下震惊,皱眉道:“可有人得了五百两黄金?” 龚大狗欲言又止,三人也不敢说话,皆默然,良久,龚大狗叹气:“有是有,不过又吐出来了,不光吐了出来,连命都没了,暴尸荒野。五百两黄金悬赏着实诱人,引几人做局伪装逐风赴宴,当晚就拿到了黄金,还未过第二日,便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尸首。金主没事儿人一般继续抛消息,当众晒出的金条上沾满血迹。” 卉红惊惧:“小郡主千万不能蹚这趟浑水,来者不善啊!” 金碎青思忖片刻,却摇了摇头:“这趟浑水,我必须蹚。” 卉红又想说什么,被龚小羊劝了下去,示意金碎青继续讲。 金碎青心不在焉地打算盘,嘴里蹦出惊天地泣鬼神的话:“重金悬赏,看似只求逐风青睐,实则是广而告之,以后逐风的事情他都要插手。今日他有能耐杀了伪装逐风的人,你猜猜他日后会不会对逐风的合作对象动手?行事风格如此狠辣,若不面对他,将来我们别想在帝都混了。” 龚大狗摸了摸下巴:“听小郡主的意思,多半已经猜到对面是什么人了?” 金碎青俏皮一笑:“当然是我亲爱的太子哥哥呀。” 这套路她可太熟悉了,笑面虎皇甫黎最好先礼后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大概是自从红线节后金碎青不再售图,皇甫黎找人无果,便使出这样阴险招式。 提及皇甫黎,三人沉默,良久,龚小羊道:“很早就想问了,太子殿下找你干嘛?” 金碎青自恋道:“招贤纳才啊,说到底法械宗实际掌控人的皇甫瑛,如此重要机关,皇甫黎却插不上一点手,手里若是没有一两个核心法械师,将来如何斗得过*#@……” 系统发力,皇甫风这三个字终究还是念不出口,气得金碎青狠狠将盘子里的枣花糕吃干净,她用力擦嘴,含糊道:“总之,我敢打包票,这人就是皇甫黎。” 三人面面相觑,无奈摇头,普通人对皇室兜兜转转大乱斗实在不感兴趣,遂龚大狗问:“小郡主打算怎么办?” “既然太子哥哥如此想见我,当然是亲自去见他喽。”金碎青狡黠眨眼,“五百两黄金呢,不拿白不拿。” * 十年前醉仙楼意外焚毁,近百人莫名葬身火海,听闻都是身负人命的要犯,被帝都人视为不详,化为一段诡谲的都市传说。 而十年后的又一夜,醉仙楼旧址对面。 都市传说的罪魁祸首金碎青从犀车向外看,对着瞻星楼啧啧道:“乖乖,同醉仙楼相比,这瞻星楼规模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到底是背景更硬,实力更雄浑,瞻星楼比醉仙楼更大更阔,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可谓奢靡;正值夜晚,楼内更是灯火通明,乐曲与嬉闹声交叠入耳,好不热闹。 她身旁的龚小羊不自在地揪衣服,金碎青要求他穿女装,当时有卉红姐在场,龚小羊只得半推半就换上。 为天衣无缝,他胸前又被塞了两颗橘子,龚小羊背着竹筒又托着橘子,羞愤极了,小声道:“您还感叹上了,快走吧,我胸要掉了!” 金碎青着与他完全相同的襦裙,在季赛玉鬼斧神工的易容术下,借相似身量化身同胞姊妹,与季赛玉一行三人,头带帷帽,共同赴约。 已有易容,又扣帷帽,绝非多此一举,金碎青有自己的考量。 九州架空唐制,带帷帽的多为宫女或贵女,且三人帷帽均为牙白丝绸,用料珍贵,外人一看便知,更能混淆视听。 金碎青想,皇甫黎多疑,不管相信与否,回去多半会将宫中筛个遍,宫中女子最是能人异士,暗线也多,消息传播的快,一定能惊动皇甫风。 正好给太子哥哥找点事做,省得一天到晚给她找麻烦。 下车前,金碎青道:“按计划,龚大狗藏作接应,商谈过程中但凡觉察有所不对,我就会以上厕所为借口尿遁,你们再想办法离开。” 金碎青定这种计 划并非贪生怕死,抛下同伴求生。 而是作为一个跑两步就喘的技术型人才,不先跑路,就会成为大伙最大的累赘。 金碎青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尤其是你,”金碎青叮嘱龚小羊,“你与我身量相同,又穿同样的衣服,若有意外,更容易被针对,跑得时候机灵点,飞索带了吗?” 龚小羊夹住橘子,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飞索器:“放心,跑路我是专业,比你在行。” 金碎青连忙道:“呸呸呸,别立这种flag。” 金碎青总喜欢说一些奇奇怪怪地话,龚小羊疑惑:“佛……赖格是什么?” “就是谶话,小心一语成谶。” 这下龚小羊听懂了,连呸好几声,还撩起帷帽掌嘴。 季赛玉看两人闹腾,想起什么,指尖一挑,勾出一枚小丸递给金碎青:“这是散魂香,无色无味,可融于水,服用后晕厥,一个时辰才会清醒,清醒后与常人无异,若三个时辰未服用解药则会暴毙而亡,以延迟毒发之法甩脱嫌疑。若小郡主在楼中遇险,用此物防身。” 金碎青郑重点头,将毒丸藏在了袖子里。 三人下了犀车,季赛玉为主在前,小羊碎青为仆相挽随后。早早候在门外的仆从迎了上来,什么话也没说,恭敬地将三人往楼里引。 金碎青很熟悉这番流程,与紫薇城里的宫人的接待没什么区别。 这倒是与她猜对应上了。 那时醉仙楼刚倒,瞻星楼起势极快,刚巧在醉仙楼对面,几乎是瞬间吞吃秦香兰的生意。运营十年,从未见过执掌人露面,叫龚大狗探探消息也探不出,身份隐藏如此好,多半就是太子哥哥。 又或者,若足够顺遂,今日她便能见到皇甫黎? 仆从敏锐捕捉到金碎青的探索,回首看了她一眼,金碎青不惧,帷帽轻晃,朝他点了点头。 一来一回间,仆从微愣。 这蒙面姑娘落落大方,是见过大场面的,看穿着打扮言行举止,与前几日冒领黄金的一伙人气质完全不同,莫非真是从宫里出来的? 细细思索,他更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引着人到了包厢,轻声轻语道:“烦请贵客们在此等候片刻。” 说罢,手一挥,陆陆续续涌来一群男男女女美娇人,托着酒水菜肴,摆上桌后簇拥着离开了,只留满室馨香。 包厢门终于合上了。 龚小羊撩起帷幔,瞪大双眼:“乖乖隆滴咚,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季赛玉轻弹他帷帽,龚小羊听话地放了下去,他用手托了托胸前的两颗橘子,听季赛玉道:“试探咱们呢,沉住气,别露马脚。” 昨夜龚小羊百思不得其解,那伙人究竟是如何暴露的,今日一见,问题不攻自破。 三教九流混迹于世,多半是道听途说,见到此等奢靡阵仗,加之几口黄汤下肚催化,飘飘欲仙之间还能找到东南西北? 龚小羊打了一个寒颤,没了吊儿郎当,正襟危坐起来,金碎青适时拍了拍他肩膀,贴在他耳旁道:“别太紧张,更容易被发现。” 龚小羊点头,连连咽口水。 帷帽第二个作用就来了,金碎青早猜到龚小羊会紧张,刚好挡着点。 没等龚小羊瑟瑟发抖多久,包厢门被推开了,一个大腹便便,衣着华贵,金光闪闪的白面男人晃进包厢。 他见到季赛玉两眼放光,蹭蹭几步挪了过来,一把抓住季赛玉的手殷切道:“您就是逐风?” 金碎青认得他,季赛玉带回金主的画像,画上就是这位肥得流油,满面横肉间挤着一副小眼镜的李涵。 季赛玉飘飘然地抽出被李涵捏紧的手,扶了扶身子:“李老板好。” 李涵被拂了面子,也不恼,笑着招呼几人落座,又唤来仆从倒酒。 这次来的全是美男,面带香风,倒酒时专往季赛玉身上凑,季赛玉帷帽抖都不抖一下,推开一男子凑上来的酒杯,道:“李老板,今日是来议事,若是喝酒,不如改日再聊。” 李涵扶了扶眼镜:“议事是议事,喝酒是喝酒,两不误嘛。”说着,勾手指挥美男继续往上凑,势有逼着季赛玉摘下帷帽的架势。 金碎青见状,款款起身,凑到了季赛玉身边,搭在她肩膀上,佯恼道:“女士的手是握笔画图的手,不是与您喝酒的手。” 季赛玉了然,拍了拍金碎青的手背,安抚道:“无碍,一杯两杯,不碍事。” 李涵打趣:“这小姐当真关切您啊。” 季赛玉按照金碎青嘱托道:“自小跟在身边教养长大,早如女儿一般亲昵,关切也正常。” 李涵老鼠一般的眼睛一转,不知想什么,指着正襟危坐的龚小羊道:“那位呢?” 季赛玉:“教养的姑娘多了,从中挑出的最亲切的两个,那个孩子不爱说话。” 在帷帽的遮掩下,龚小羊紧张到佁然不动的模样反倒化作宠辱不惊,悠然自得,加之身材凹凸有致,引得李涵多看了两眼。 了了两句,倒是将三人从紫薇城里出来的身份演了了个九成像。 “女士果真大有来头,只是……”李涵挥了挥手,又一串美娇男奉着摞满黄金的托盘鱼贯而入,照得屋子烨烨生辉,李涵眼神一凛,笑着说,“这个朋友我们是想交的,此乃五百两黄金,分文不少,您又该如何证明您是逐风呢?” 季赛玉刚要出声,金碎青藏在她背后的指尖不着痕迹地敲了敲,季赛玉改口,淡淡道:“只是黄金?不诚心。” 李涵脸色一变:“女士,您这是什么意思?” 季赛玉跟着金碎青敲打的节奏,一字一句道:“你要知道,多少商人掷千金只为与逐风见上一面,逐风从未出面。而今日却来了瞻星楼,为的自然也不是五百两黄金。” 金碎青敲打节奏快慢缓急,她教授过几人摩斯密码,唯有季赛玉快速掌握,这也是今日宴请金碎青选择让季赛玉做“逐风”的原因。 季赛玉吐出字字句句,分外清晰:“如果真正想见逐风的人还不出现,那逐风真假,也是无所谓证明的东西。” 季赛玉抬手,龚小羊取下身上的竹筒递给季赛玉,季赛玉笑道:“若您真心想见我,露个面,我就将竹筒里的图纸送给您,如何?” 李涵睁大双眼,连忙伸手想接竹筒。 金碎青落指,季赛玉抬手,离李涵汗湿的手面不过半寸,嗤笑道:“不是你。” 李涵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 愣了好一阵,他才晃悠悠地起身,声音骤然变得尖细:“得,还是被您识破了,耗了这么多日,总算等到正主,我给您唤我主子们去。” 金碎青心想,是个太监啊。 李涵带着一顺美娇男出门,很快,随门外蹬蹬脚步声一同传来皇甫黎的说笑声。 皇甫黎持折扇迈入包厢,不面对包厢内三人,却朝身后人嘚瑟道:“真的果然气度不凡,你看,我没说错吧。” 他身后那人随手合上包厢门,轻笑道:“的确。” 听见他的声音,金碎青双膝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靠靠靠! 金时玉!—— 作者有话说:本周无榜,7000字奉上。 第42章 交战 金时玉怎么也在! 季赛玉觉察到金碎青的慌乱,拍她手背安稳她,主动起身同二人打招呼:“太子殿下,金小公子。” 皇甫黎开怀大笑:“看,一眼便能认出我们,同那些招摇撞骗的家伙完全不同。” 金时玉看向季赛玉,视线在她身后的姑娘身上停了片刻,很快又移了开来,赔笑道:“是啊,所以有些在坑底躺着,贵客在上席坐着。” 季赛玉不卑不亢,按着紫薇城里的礼制躬身道:“久闻太子与金小公子乃帝都最为风流,无人可匹,今日一见,传闻果真虚假偏多。” 皇甫黎入座:“怎么,是夸张了?” 季赛玉:“是过于低调了。” 皇甫黎捧腹大笑,举起酒杯:“今日之举对逐风女士多有得罪,近来冒名之人实在太多,只能用这种办法来试探,抱歉抱歉。” 说罢,他连饮三杯,一旁的金时玉也赔了三杯。 季赛玉再不能太子的驳面子,端起桌前的酒杯轻抿了一口,自此皇甫黎试探的神色终于消失。 季赛玉松了口气,但金碎青提起的心从未落地。 不声不响,金时玉面带笑容,正盯着她看。 金碎青一动也不敢动,该死的,金时玉不会是认出她来了吧! 皇甫黎忽道 :“说起来,今日能见到逐风,也算沾了时玉兄的光呐。” 季赛玉回问:“我倒是好奇,您是如何沾金小公子的光啊?” 接下来的话震得金碎青腿根软的像豆腐,完全靠在了季赛玉身上。 皇甫黎:“时玉兄乃瞻星楼实际掌权人,五百两黄金可是出自他手,没有时玉兄的盛情邀约,我如何能借到东风,见到逐风女士啊?哈哈哈。” 如有一道天雷落在金碎青头顶,劈得她外焦里嫩。 什么?皇甫黎说什么? 谁是瞻星楼的真老板?谁出的主意吊逐风?谁出钱攒的这局饭? 皇甫黎说是金时玉? 她那个美镇帝都,脾气古怪的哥哥,明面上天天泡花楼,实际上是在天天打卡上班,在当瞻星楼CEO?! 她百般不得而知的瞻星楼老板,其实就在她身边,每天下班还要检查她的作业? 书里没说啊? 金碎青心头大乱,眼神乱扫,恰好对上金时玉那似笑非笑的眸光,比在家时的冷冰冰还可怕。 那目光成功唤起根本不存在的血脉压制,金碎青身躯一歪,叫季赛玉悄无声息地托住了。 爸了个根儿的,她懂龚小羊为什么怕金时玉了。 季赛玉稳如泰山:“金小公子果真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能将如此大的酒楼打理的井井有条。” 金时玉笑着摆了摆手:“不值一提,逐风女士才是,画得一手好图,为了能见您一面,耗费颇多啊。” 金碎青胸口肉又一颤。 花钱摆阵,杀人助势。 金时玉耗费确实不少。 金时玉抬眸,温和调笑道:“逐风女士,我看您带的两位小姐似乎是站不住了?我差人来上两张凳子可好?” 未等季赛玉拒绝,金时玉拍拍手,很快就有人托着凳子进门了,很是贴心的,圆凳上还带上了软垫,仆从略过要坐凳子的人,按照金时玉的吩咐,设在了他身旁。 金时玉笑:“坐?” 沉默许久的龚小羊这时反应倒是快了,先一步抢到靠着季赛玉位置,给金碎青留下那张贴着金时玉的。 帷帽下,金碎青快要咬碎后槽牙,回去她一定撕了龚小羊。 金时玉将凳子向后挪,为她腾出空地,温雅道:“小姐请坐。” 场景实在似曾相识。 当初被金时玉逼着进他房门也是如此。 金碎青闭上了眼,绝望地坐在了他身边,还必须按人设装矜娇宫女,她压低声音冷道:“多谢金老板。” 金时玉又笑了笑,没为她斟酒,手腕一转,竟拐向茶壶给她倒茶,推到了她手边:“听姑娘嗓音沙哑,喝些水可好?” 金碎青忍住颤抖,点了点头,带着帷纱轻抖。 对面的皇甫黎坏笑道:“小姐可曾听闻帝都传闻,金家小公子荤素不急,男女通吃,对小姐如此殷切,可要小心哦。” 皇甫黎荤腔开得如此明显,令金碎青感到不适,她心中也不免疑惑,金时玉真如传闻所言一般秽乱? 金时玉没有回应,也没再继续看她。 疑惑得不到解答,再纠结也无意义,金碎青悄无声息地垂下手,敲了敲龚小羊的手背,示意继续这桩交易。 季赛玉重将竹筒取出,放在桌上:“按约定,这将这图纸送给太子殿下。” 皇甫黎不急:“今日请女士来,自然为的就不是这么一张图纸。” “当然,这么大阵仗,只为一张图纸也说不过去。”季赛玉道,“不如太子殿下直说?” 皇甫黎:“女士放心,说是交朋友,那便是交朋友,再无他求。” 金碎青不住地翻白眼,交朋友?交你个大头鬼的朋友,要皇甫黎说的是真话,她跟皇甫黎信。 身旁的金时玉接过仆从手中用作布菜的公筷,为金碎青夹了一枚蟹粉团子,忽然凑到她耳边说:“小姐,可尝过瞻星楼的菜肴?” 忽如其来的动作将正腹诽的金碎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一闪,金时玉出手,将要摔下凳子的金碎青拦住,宽大掌心盖着她的后腰,将人扶正了。 点到为止,金碎青连忙坐正,金时玉的手立刻抽离,打趣道:“小姐真不禁吓,像极了我相熟的人。” 金碎青抽鼻子,金时玉身上的苦香被脂粉气掩住了,闻不出来,金碎青只觉陌生。 这似乎才是原书中描绘的金时玉。 风流倜傥,知趣得体,如渣爹一般天生情种,挑逗男女欢心。 那自小照顾她,带着伤,背着她翻身越岭,离开山洞的哥哥是谁? 哪个才是金时玉? 金碎青压下因陌生带来的恐惧:“像金小公子的谁?” 金时玉低哑道:“妹妹。” 一声妹妹如叩击她灵魂,金碎青忍着震颤,又听金时玉道:“妹妹和我报备,说今晚要出门逛夜市,不叫我陪着。” 她确实报备过。 金碎青冷静道:“能像小郡主,还真是我的荣幸。” 金时玉登时敛了笑意,他退了开来,没再看身旁帷帽蒙面的姑娘,转而盯她骨瓷碟里躺着的蟹粉团子,捏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入门后,那姑娘身上扑面而来的既视感令金时玉疑惑,令他差点脱口唤出。 妹妹? 身高相仿,身材相仿。 金碎青是他带大的,裁缝送来的衣服他都会亲自丈量,从里到外,确保送到金碎青手中的衣服绝对舒适。 当然,他不会碰过于私密的衣物,金时玉只会看。 一寸一寸地细细看,约出她长了多少,下次又该宽松多少。 故,他不会看错。 只需一眼,就该认出。 只是现在,金时玉试探几次,戴帷帽小姐均不为所动,他不禁拷问自己,或许世间真有形体完全相似的人? 皇甫黎觉察金时玉走神,看向他身旁的姑娘,也觉得熟悉,又扫过身旁那个不爱说话的,笑道:“两位姑娘可是同胞姊妹,虽看不到面庞,竟给人感觉如此相像。” 金时玉饮了一口酒,歪头看向身旁的:“像吗?我怎么觉得一点也不像。” “不如我们打赌?”皇甫黎道,“若不是同胞,今日瞻星楼由我包场;若是同胞,金老板陪我一月酒钱如何?” 金时玉拧眉:“怎么听着都是我亏呢?” 皇甫黎笑道:“赌不赌?” 金时玉看向金碎青,颔首抬眸,用一个近乎询问的表情道:“不如小姐说,我是赌还是不赌?” 金碎青心中怒嚎,问她个大头鬼。 你们爱干嘛干嘛,别牵扯她啊! 季赛玉已然不快,拂了拂衣袖起身:“我看太子终究还是信不过我,存心找两位小姐难堪,是同胞如何,不是同胞又如何,有碍两位的雅兴吗?” 如此一点,恍惚的金碎青瞬间清明了,两人一唱一和哪里是在拿她和龚小羊取兴?分明是皇甫黎多疑病又犯了,要逼着他们摘下帷帽露脸罢! 果不其然,皇甫黎拍了一下大腿,故作歉声道:“得罪得罪,是我和时玉兄失了分寸,只是实在好奇三位帷帽之下是何种相貌。你看我与时玉兄无遮挡之意,赤条条来,若交朋友,总不能让我们一个照面也不打罢。” 季赛玉招手,示意金碎青龚小羊过来,厉声道:“这是我逐风的规矩,交友最看中一个尊重,若连这也不能尊重,交朋友就免了。” 皇甫黎示弱:“女士说的对,尊重固然重要……” 金时玉抬眸,死死锁住金碎青,道:“只是女士应知,尊重也是相互的,对吧?” 皇甫黎眼底闪过一丝不快,桌下抬脚踹金时玉,低骂道:“适可而止,你想干什么!” 金时玉起身,似乎与季赛玉平视,实则死死盯着金碎青,冷道:“若我说,或许一 开始,逐风女士就没有交友这个意思呢?” 气氛骤冷却。 季赛玉知,按计划到了离开的时候,她拉上二人要转身,却感觉到金碎青在敲她手背。 金碎青敲道:“不能走,现在走,金时玉不光会怀疑,还会咬死不放。” 至少在这方面,她了解金时玉,哥哥若是怀疑,就一定会挖地三尺,将他们挖出来。 届时,帝都恐怕没有留他们的地方了。 接受讯息,季赛玉嗤笑道:“我没交朋友的意思?” 三人重新回到桌前,同时抬起帷帽,露出面庞。 季赛玉画了三张清秀却寡淡的面庞,多是见一眼就会忘的脸,落入人群也是最难找的三张脸。 季赛玉蹙眉:“如何,太子殿下,金小公子,可见我们诚心?” 皇甫黎愣了一下,连忙笑道:“看来玩笑的,没想到逐风女士居然当真了,这二位小姐果真同胞,如何,金老板,这一月酒钱,你必须赔!不光如此,你还需同逐风女士道歉,我提议,以后三位来瞻星楼,分文不得取!” 金时玉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碎青,盯到金碎青怀疑他要将皮面看穿了看透了,要认出她,来抓她了,却见他轻笑一声,低头斟酒,痛饮三杯,手腕一翻,将空杯展示给三人看:“是我愚钝白痴,冒犯逐风女士,给女士赔罪。” 季赛玉:“赔罪免了,今日就到此吧,我们也该走了。” 皇甫黎挽留:“不再聊聊了?” 季赛玉放下帷帽:“交友亦讲究轻重缓急,今日相见相谈,心中自有定数,图纸我留下,黄金也希望太子殿下能按约送达。” 有交易便还有机会,皇甫黎稍宽心:“女士不留个联络的方式?” 季赛玉道:“太子静候便可。” 皇甫黎笑着挥手送客,目送三人离开包厢一瞬,他猛然提起酒壶就朝金时玉脸上砸去:“金时玉,你又在犯什么病?!” 金时玉不躲,青玉酒壶砸中他右颊,砸出一道红肿,壶盖翻起,酒液飞出,溅他满胸口的酒渍。 皇甫黎气得来回踱步,不解气,指着他鼻子骂道:“你想干就给老子干,不想干,就给我趁早掐死金碎青给我滚蛋!” 金时玉头脑清明,清明到满脑子都是那倒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是金碎青。 那分明就是金碎青。 他不该犹疑,就该上去拔了她的皮,看她内里究竟是谁! 金时玉深呼吸,冷静道:“抱歉,太子殿下。” 皇甫黎看他那样,气得笑了出来:“金时玉,我看你就是被妹妹勾了魂了。” 金时玉微愣,不可置信地看向皇甫黎。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金时玉侧过头,没说话。 皇甫黎冷笑着到他面前,带着玉扳指食指用力叩击他肩膀,狠道:“是妹妹又如何,那重要吗?金时玉,你想想你惨死的娘亲,你对得起她么?” 提及娘亲,金时玉闭上了眼睛。 看他痛苦的模样,皇甫黎又笑出了声,指着门外乐道:“我看你心早就不在这里了,去吧,去追,拔了她的皮,若那姑娘真是妹妹,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总之别让她再出现在我眼前。”—— 作者有话说:兄妹上线对抗路,试探正式开始咯。 7000字放送结束,宝们下周见! 第43章 私房话 三人离开包厢,刚走两步,金碎青便拽着龚小羊与季赛玉藏到了走廊的背光处。 金碎青撩起帷帽,颤声道:“金时玉怀疑我,很快就会追出来。” 季赛玉皱眉,龚小羊虽讶异,反应却很迅速:“等他出来,我们分开跑,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你趁机回金府。” 金碎青摇头:“来不及了,金时玉知道我今晚出门,恐怕能认出我,必须设法打消他的疑虑。” 季赛玉松开眉头:“小郡主心中已拿定主意了?” 金碎青道:“今晚我留在瞻星楼,你们先走,龚小羊假扮我,同卉红赶回金府,一定要装作我回家后整夜未出门的样子,而龚大狗守在瞻星楼外,听我消息,随时准备送我回家。” 指令明确,季赛玉龚小羊没再过问,留一句保重,便步履匆匆快速离开。 金碎青深呼吸,摘下帷帽,转身混入一群待客送酒的莺莺燕燕之中,她揉了揉脸,嬉笑着凑上队尾,看准那最内向的姑娘道:“姐姐,给我,我来吧。” 内向的姑娘憋红了脸:“我……我没见过你。” 金碎青笑嘻嘻:“姐姐,我是新来的,领班姨娘让我跟着你学学呢。” 内向的姑娘打量她,犹豫片刻,终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将酒杯递给了她。 金碎青就这样混入队伍之中,内向姑娘大抵也是新人,只管将酒往包厢门口送,里面自有陪酒的男男女女来取,不多时,酒送完了,那内向的姑娘终是松了口气,拉着金碎青快步往一层的宿舍里躲。 她推开门,里面是轮休的两位姐姐,姐姐们笑道:“青青回来啦,呦,你身旁的姑娘是谁呀,没见过呢。” 青青鼓起勇气道:“是……是新来的妹妹,姨娘托我照顾……” 姐姐们相视一笑,指着里面那张床道:“去吧,那张床大,两位妹妹挤一挤,说些体己话也好。” “千万别叫我听了去哈。” 笑声有些刺耳,但没什么恶意,金碎青能听出来,便朝姐姐们笑了笑,任由青青拉着她去了那张床。刚坐下,青青就去换衣洗漱,将脸上的脂粉洗干净后,从衣柜里取出一身新里衣,抱在怀中揉搓半天,怯声道:“你有换洗的衣物吗?” 金碎青摇头:“没有。” 青青将里衣递给她,什么也没说,便僵硬地倒在了床上。 金碎青心想,挑了一个内向的,没想到竟能i到如此程度。 金碎青换好衣服,还算合身,便主动开口:“姐姐如何来的瞻星楼?” 青青硬邦邦回:“卖身来的。” 金碎青当然知晓,想了想,卖惨道:“我是爹娘卖进来的。” 青青干巴巴道:“好可怜。” 金碎青:“其实我也叫青青。” 青青眨了眨眼,犹豫片刻,直白道:“好巧哦。” 彻底冷场。 金碎青没再开口,仰倒在床上,擦着青青滚进了床铺内侧,青青缩了缩,给她腾出更大的地方,小声道:“你没洗脸,不……不洗脸会烂脸。” 金碎青敷衍道:“一会儿洗。” 青青安静一会儿,又道:“要洗的。” 金碎青扭头看青青,将青青看的不好意思了,梗着脖子道:“睡……睡觉吧。” 金碎青答了声好,继续看青青,竖起耳朵听外面那两姐姐嬉闹聊天。 不知哪位姐姐笑道:“金公子今日又来了,可曾去看了?” “看了看了,只要他来,咱们楼里的男男女女哪个不去围观,漂亮的人谁不爱看?” 金碎青想,看来金时玉是瞻星楼真老板这件事瞒得很好,楼内的人也不知晓,只以为他是常来光顾的普通纨绔。 几声嬉笑,又道:“人好看,听闻他……床上也玩儿得花哨呢。” “哎呦,你可问对人了,别小看姐,姐早就将他拿下了。” 这边没聊起体己话,那边倒是聊起私房话,尺度之大,内容之劲爆,加之主角是金时玉,听得金碎青双眼瞪大。 “快与我讲讲,听闻他厉害呢,如何?” “啧啧啧,就一个字,猛。” “哦呦呦,”对面姐姐拐着弯地笑,“听说男人毛多,床上就厉害,我可近距 离看过金小公子的手,没什么毛啊?” “见过的都说,他脱了衣服,里面多。” 听到这里,金碎青差点被口水呛住。 那边继续:“又黑又密……”再往后那些更不堪入耳的,金碎青也就没再继续刻意听了。 她也懂,成了年,有了那方面的需求,不论男女,免不了攀比吹嘘,今日见了哪个明日摸了哪个,哪个身材好,哪个是极品,都是谈资。 更何况金碎青活在有互联网的现代,在平台有监管机制的情况下,评论区外放的兄弟姐妹们都能变着法地‘脱裤子’,人嘛,古往今来总是一样的,在这方面吹吹牛也是人之常情,理解理解。 只是金时玉就没毛,要多白净有多白净,哪儿来的又黑又密? 如此又联想起那日,金碎青骤然脸颊涨红,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外面的姐姐听到,便笑着出了门,背着她们继续聊少儿不宜的话题去了。 青青红着脖子,小声道:“你别听。” 金碎青好奇:“为什么?” 好久,青青结巴道:“那样……那样的男人,不干净。” 金碎青想了想,赞同道:“你说得对,不干净,脏。” 青青又不说话了。 静了好久,到金碎青以为青青睡着了,青青又小声道:“去洗洗脸吧。” 似乎她今天不洗脸,青青就不会睡。 金碎青认命起身,想撩几下水意思一下,好叫青青早点睡,没想到刚下床,门外的姐姐们脸色煞白,仓促地冲向床边。 一姐姐一把拉住金碎青厉声道:“你根本不是楼里的人,姨娘要带走你,快走,别连累我们!” 金碎青没觉得意外,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因金碎青的目的是打消金时玉的疑虑,便没有故意隐瞒行踪,只要稍加盘问,金时玉就能找到她。 金碎青猜得到,为了消息不外漏,金时玉不会说清缘由,只会下令找人。 如此,可操作空间就比较大了。 金碎青捏了捏夹在指根的毒丸,她可以借此物与金时玉打个时间差。 散魂香致金时玉昏厥,后由龚大狗带她赶回金府,一个时辰后金时玉转醒,发现她不在,定会第一时间赶回金府查看。 届时所有人都能证明金碎青回家时间且再没出过门,谅金时玉如何怀疑,猜忌她便没了正当理由,总能拖延到她离开金家。 三个时辰内再给设法他喂个解药,只要他安然无恙,系统也不会惩罚到她头上。 时间足够。 金碎青将药丸藏起,要与她们离开时,青青从床上跳起来,拉住了她,叫道:“不能走,危险。” 姐姐们尖叫:“放开,她会连累我们的!” 青青倔强摇头,瘪嘴道:“我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楼里的人,我想……我想,我想她是有难言之隐,所以才不得不骗我,我带她回来,就是怕她受苦。” 金碎青睁大双眼,没料到青青是这样想的。 她利用的人,竟早就识破她,还在为她着想。 姐姐急切地说:“你个傻姑娘,你会害惨我们的!” 青青两眼含泪:“那就要害了她么。” 见青青倔强极了,一姐姐默了默,咬牙对金碎青道:“你跑,赶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另一姐姐:“我,我们就说没看住你,叫你跑了!” 青青抹了把眼泪,抓住金碎青的手将她往窗边拉,打开窗要把她往外面推。 金碎青鼻头一酸,反手抓住青青的手腕:“没事儿,我跟她们走,我会没事儿的。” 青青道:“别骗我了,我不相信你的话了,你走吧。” 金碎青摇头:“我不骗你,我真的不会有事儿,放心。” 青青推不动她,两位姐姐见金碎青不走,又急又气,抓过她就要门外走。青青连忙拦在三人面前,将腕子上用红线穿的珠子拽了下来,塞到金碎青手中。 青青认真道:“你说你也叫青青,我认了,这珠子里面是蒙汗药,是楼里给我们这些姑娘防身用的,给你罢,你用。” 姐姐们见状,也将腕子上的珠子摘了下来,塞给金碎青:“我们的也给你,这珠子楼里每月都发,我们再要就好,若人多,都用了!” 分明是金碎青不需要的东西,惹得她眼睛发胀。 握着三颗珠子,金碎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连句感谢的场面也编不出来,很久,她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便跟着两位姐姐离开了。 * 金碎青被人带着离开了主楼,又穿过一个个庭院,带入一进荫蔽小园中。 空气很闷,好像要下雨了。 园子足够安静,建筑同瞻星楼比朴实不少。金碎青撇到墙角的凌霄花树,略眼熟,不等她深想,就被人推着后背,客气地提到了通透的亭屋前。 押她的人将她推到台阶下,金碎青背后一重,踉跄着上了一半的台阶,堪堪停下,身后的人就走了。 亭屋四面通透,面前是数层垂地白纱,内里情形挡了个严严实实,唯能映几簇似星的明灭灯火。金碎青看不到,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攥紧手心里的三颗珠子。 恰好一阵夜风穿堂入,拂起白纱,金碎青向内望去。 金时玉盘坐桌前,一身白衣,似乎是因夜露沾身,轻薄衣物紧贴着胸膛皮肉,而他下颌湿漉漉的在滴水,又打消了金碎青的猜测。 金时玉大概洗凉水澡了。 金碎青壮胆,视线顺着微微透着肉色的胸膛往上看,对上金时玉视线时,即便有准备,却还是心头一跳。 一双蜜色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金时玉眼底什么也没有,似乎又什么都有。 亦如往常,金碎青什么也看不出来。 对视良久,金时玉先低头道:“过来吧。” 金碎青抬脚,又听到金时玉说:“小心台阶。” 金时玉的语气太过熟稔,与在金府一模一样,惹得金碎青心又漏跳一拍,她咬牙忍住,大步朝他走去。 等到了桌前,金碎青才注意到桌上的东西。 是一碟枣花酥—— 作者有话说:无榜无榜, 七千奉上。 有效收少, 醋很感伤。 涨涨收藏, 撒撒红包~ 哥os:备枣花酥,抓住妹,和妹过七夕。 第44章 骤雨 金碎青强装镇定,收回视线,坐在了他对面的软垫上。 金时玉垂眸,泛潮的手指勾起茶壶,替她倒水,举起茶杯递给她:“方才小姐在餐桌上滴水未进,嗓音嘶哑症可好些了?” 金碎青双手接杯:“并非嘶哑症,嗓音本就如此罢了。” 杯中水液透明温热,这次连茶都不是了。 金时玉似乎是累了,懒得抬起眼睛,视线落在她手指上:“是清水,小姐尽管放心。” 金碎青也有些口渴,抬杯凑向嘴边,又听金时玉道:“家妹晚上喝茶睡不着,长此以往养成了习惯,没有给小姐备上好茶,招待不周,抱歉。” 金时玉说得不假。 她嗜甜,现代时就离不开奶茶一类的小甜水,穿入书中只能自己折腾调配,某日睡前一不小心喝了不少茶,整夜未眠。 也不清楚金时玉是如何知晓的,从那日起不光克扣她甜食,茶叶也跟着克扣,睡前她喝的也都是白水和补汤了。 金碎青饮完水沾了沾嘴角,淡道:“金公子对小郡主还真是事无巨细的关照。” 金时玉掀起眼皮,盯了她片刻,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挡住那蜜色的瞳孔,浓长眼睫颤了颤。 亭屋又吹过一阵风,夹着厚重的潮气。 金碎青嗅了嗅,快要下雨了。 她知晓,金时玉此番试探无果,定会用其他法子去试她的身份。 她必须先发制人。 金碎青道:“公子对小郡主情真意切,与外界传闻全然不同。” “如何说?” “外面传得风风雨雨,言说您生母的逝去与小郡主出生关系密切……”金碎青迟疑片刻道,“人们都说您恨透了小郡主,恨不得她死。” 忽一声闷雷响起,金碎青身躯一震。 她思绪空了半拍,一时间忘了防备,晃然看向金时玉,那阴恻恻地眼神吓得她瞬间脖颈发凉。 金时玉目光直直盯她,冷笑道:“传闻?” 金碎青强装淡定点头。 “传闻还说我是个浪荡子,小姐可信?” 金碎青抿了抿唇。 从金时玉那些生涩矛盾的反应看,他断绝不是。 什么欢喜菩萨,什么荤素不忌,男女通吃,不过是为他瞻星楼老板身份打掩护罢了。 只是她绝不能摇头,金碎青露出犹疑的神色,对着金时玉眨了眨眼。 金时玉嗤笑:“看小姐的模样,是相信?” 金碎青:“不好说。” 金时玉似笑非笑:“既然小姐信,就该知道我从楼中挖你出来,又引到这里,是想做什么吧。” 按常理来说,寻常人听到这番具有暗示意味的话,多半会觉得恶心厌恶,金碎青没有。 她分外清楚,金时玉仍在试探。 她也知,金时玉上钩了。 一个装作风尘的雏儿,怎么能赛得过她这个真正的老司机? 不就是恶心人嘛,谁不会啊。 回到金碎青的舒适区,她捂着嘴吟笑片刻,手臂松松交叠撑在桌上,一手托腮道:“金公子可知我未跟随女士离开,选择藏在楼中又是因为什么?” 金时玉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转瞬即逝,他冷道:“不知。” 金碎青托腮的那只手轻敲脸颊,露出一个痴痴的笑容:“小女未曾见过金小公子如此俊美之人,心中渴求,想着留在楼中,或许有机会能再见一面,共度良宵。” 金时玉眉头狠狠一皱,眼角重重抽了一下。 此时又一声闷雷,听着比方才近了很多。 金碎青捕捉他的神色,心中窃笑,伸手想要去触他面颊,她装痴道:“我何曾见过如此貌美的面庞,比画上的神仙还漂亮……哎呦。” 金时玉抓住她的腕子用力甩开:“小姐想法还真是胆大包天。” 她都装傻骗二位皇甫那么些年,欺君罔上的罪都犯了,有点色心就算胆大包天了? 给金碎青一个火箭,捅破天的事情她都敢干。 金碎青笑着揉了揉手腕,婉转道:“公子好粗鲁。” 她一开口,金时玉脸色更难看。 金碎青心中快笑癫了,面上她镇静道:“若公子实在喜欢的打紧,一会儿我也能开口唤您爱听的……” 金时玉料到什么一般急声呵斥:“住口!” 金碎青置若罔闻,柔柔开口:“哥哥?” 金时玉的表情如同吃了黄连,难看到了极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试探许久,面前女子行为浑然天成,似乎没有伪装的痕迹。 莫非,真的是他看错了?世界上真的有身形完全相同,性格却截然不同的人? 金碎青性格没有这样……轻浮? 金时玉扪心自问,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从国学院比试那日后,妹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成了金时玉近来最想不通的问题。 细细回想,从小到大,试着分辨妹妹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有是假话,这样简单的事情,他竟完全做不到。 思绪不通,金时玉有些头疼,扶了扶额头,余光瞥到对面的女子捏起一块盘子里的枣花酥,鼓着腮帮大嚼特嚼。 又一声闷雷,暴雨终究是下了起来。 人的喜好如同落雨,下了便下了,总是骗不了人的。 狂风骤雨,溅起的雨水打湿帷幔,金时玉强忍心中几近癫狂的笑意,盯着大嚼枣花酥的女子,低声道:“小姐,好吃么?” 她笑道:“还不错,公子备的都好。” 金时玉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慢些吃,小心噎。” 金碎青得意忘形,顺了一口水,等她吃完这片枣花酥,还想再拿一块时,金时玉道:“小姐与妹妹真像,妹妹也爱枣花酥。” 金碎青搬出早准备好的理由:“爱说不上,只是宴席上顾忌逐风女士约束,不好进食,饿了一夜实在难耐,一想要与金公子共度良宵,不填补点什么,一会儿晕过去可不大好。” 说不喜欢太过刻意,说喜欢又正中枪口,如此回答不算刻意,还能顺带再恶心一下,何乐而不为? 而且折腾一夜,她是真的饿了。 拿糕点间错,金碎青悄悄瞥了一眼金时玉,响雷炸起,拿糕点的手指一缩,金碎青惊恐地收回了手。 金时玉眼中的厌弃没了,他眼底闪光,无法压抑地兴奋即将破壳而出。 她露馅了。 金碎青不明了她是哪里漏了陷,手指紧张地搓了一搓,小动作落在金时玉眼中,他低低笑了两声:“小姐怎么不吃了?” 金碎青:“饱……饱了。” 金时玉挑眉:“不合小姐胃口?” 金碎青慌张点头:“没那么爱吃。” “小姐爱吃什么,我唤人去取,天南海北,山珍海味,飞禽走兽,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金时玉起身,绕过矮桌,款款靠近金碎青,坐在离她半掌宽的位置偏头看她,“只要小姐别走,留下来可好?” 皇甫黎所说,也是他所想。 藏起她,不让别人看见。 金家不安全,便藏在瞻星楼;瞻星楼关不住,那便找个能关得住的地方;若找不到,他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建一个,搭一个只能容纳两人的小院。 她说有哥哥的地方才是家,那家里只有他和她,再容不下第三个人。 金时玉柔声道:“小姐当真不爱吃?” 金碎青她咬了咬唇,藏在桌下的手勾出藏在袖子里的散魂香,捏在指尖,转头对上金时玉,定定道:“不爱,公子下次可以备些别的,” 金时玉笑弯了眼,笑得愈发灿烂:“不爱?也好,小姐爱什么,以后和我说,我好为你准备。” 不爱好,不爱最好。 妹妹偏爱枣花酥,她不爱,那她今晚就不做他的亲妹。 金时玉倾身贴近金碎青:“共度春宵?小姐说的话可还作数?” 骤雨筛筛,金碎青心跳得狂乱,金时玉越凑越近,近到金碎青都能闻到他腌入骨髓的乳香,此时他身上的气味比寻常都浓重,又苦又呛,惹得她鼻尖发痒。 皇甫黎究竟给他承诺了什么,金时玉为了逼她承认,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亭屋边的蜡烛熄灭几根,电闪雷鸣,金碎青故作淡定,抬手挡住金时玉:“公子不急,当然作数。” 金时玉微恼,要捏她手腕,金碎青轻飘飘躲开:“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只是没些玩意儿助兴,也是无趣。” 金时玉闻言皱眉,下意识地用上了平日管束金碎青的口气:“你从哪儿学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金碎青:“见多了,自然就会了。” 这句话不算胡诌,现代社会足够开放,确实常见。 金时玉眯眼:“见多了?何处见多?如何见得多了?细细说说?” 语气又过于熟悉,金碎青腕子一抖,险些没捏住散魂香,她一面心中想着胡诌些什么好,一面指尖用力,要捏碎小药丸往金时玉脸上撒。 不料金时玉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罢了,是你就好。” 金时玉楞神,指尖一松,散魂香脱手,咕噜噜滚远了。 虽说知晓当下金时玉种种言行,多半是试探,可听金时玉说出这话,金碎青仍旧感到诧异。 这话听着,像金时玉渴求她似得。 不敢深想,金碎青赶忙抖出青青给的蒙汗药,取过桌上的茶杯,趁着风又吹熄几根蜡烛的昏暗,将药丸碾碎填入杯中,顺势倒满了水。 金碎青将水杯凑近金时玉唇边,笑道:“公子可曾见过这样的床笫乐趣?” 美人口哺要酒,金碎青很急,只能就地取材。 金时玉垂眸看颤动的水面:“寻常是美 人哺君子,今日怎么得反了过来?” 金碎青笑道:“小女美不过金公子,只能屈居当君子。” 金时玉喉结轻滚,就着她的手,将水尽数含在口中,他扔开茶杯,一把揽住金碎青后颈,按着她凑近,金碎青顺势一挡,手掌按住他的嘴道:“公子不要那么着急嘛。” 闪电划过,他金时玉看清眼前近乎交颈之人,她额角布满汗珠。 金时玉心跳更快,气血朝一处涌动聚集。 时年二十二,金时玉何曾有过此等冲动? 金时玉将口中水液咽下,手掌用力拉近她,偏了偏头,靠上了她的额角,湿咸汗水沾湿他的唇角,金时玉哑声道:“小姐还要等什么?” 金碎青腹诽,当然是等药效发作啊我的混蛋哥哥! 金碎青豁了出去,拨开他的手,横跨坐在金时玉身上,直起上半身,将他抱在怀中,捧着他的脸低头看他:“公子再来一次,如何?” 瞻星楼的蒙汗药起效很快,加之金时玉今夜又饮了酒,此时已然眼神迷离。 他晕乎乎的,全以为是气血翻涌的原因,露出略痴迷的笑:“你替我倒,可好?” 金碎青抱着他脑袋:“公子困了就睡吧。” “不……困……” 金时玉疑惑,心中不安冒尖,想要抬手去抱她的腰,却发现手臂如注铁一般,如何也抬不起来了。 金碎青怕他脱力倒下摔伤,抱着他的脑袋,不敢看他的眼,盯着他眉心的朱砂痣道:“睡吧。” 金时玉挣扎着不肯闭眼,吊着眼皮的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金碎青努力忍笑,却没料想金时玉竟挣出了最后一点力气,将她掀翻在地,覆在金碎青身上,张嘴咬住了她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耗尽了,榨干了,升天了。 妹演疯了,哥憋疯了,醋写疯了。 太棒了。 本章撒十个红包,感谢小天使的阅读。 第45章 偃旗息鼓 金碎青推不开一个成年男性,无力地张了张口,她等待疼痛的侵袭,却迎来了意料之外,比撕咬还尖利的对待。 金时玉收了牙齿,拱开金碎青衣领,在她肩膀上狠狠一吮。金碎青嘤咛险些脱口,慌乱捂住嘴,身上的金时玉艰难地撑起身子,与她鼻尖相抵。 闪电亮起,照亮他盛满阴沉的双眸,他紧紧囚着她道:“我会抓住你。” 说罢,金时玉终是昏了过去。 好一阵电闪雷鸣交杂,混乱的雨终究是小了。 金碎青大气不敢出一口,挣扎着从金时玉身下爬了出来,瘫坐在了地上。 不知是冷还是怕,金碎青止不住的瑟瑟发抖,金时玉那宛如从齿缝中钻出的话令她生畏,好一会儿,她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从地上爬起,冒雨跑到了墙边,放出了藏在发包里的大镰。 大镰飞出墙,不一会,壮硕的龚大狗便翻进墙内:“小郡主!” 金碎青狠咬嘴唇提神,厉声道:“快走,回金府。” 龚大狗不敢拖延,背起金碎青,袖中伸出飞索,抓着墙边的凌霄树,翻身飞出了瞻星楼。 飞索交叉,龚大狗带着金碎青在细雨中飞荡,他忍了半晌,终于开口:“你哥已经怀疑你了,还回金府?” “回,”金碎青道,“必须回。” 不回,变态系统大概会撕了她,金碎青揉了揉发痒的肩膀:“不回他更会怀疑。” 龚大狗点头,不再多问,专心荡索。很快二人就到了金碎青的小院内,她将将落地,房门便被打开,卉红匆匆上前,用斗篷将她包裹严实,左右张望着将她扶进了屋内。 身着女装的龚小羊与金碎青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走出了她的房间,同龚大哥一同离开金府。 卉红连忙关上门,问金碎青道:“小郡主?情况怎么样?公子认出你了吗?” 金碎青撒谎道:“不用担心,没有,去睡吧。” 卉红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今夜可真的要吓死我了。” 金碎青脱衣服:“水和菜油都准备好了吧?” 卉红打着哈欠,将金碎青拉到梳妆台前:“都备好了,我伺候您卸妆。” 金碎青摇了摇头,叫卉红先睡。卉红担惊受怕一晚,又累又困,拗不过金碎青,就先睡了,不一会儿响起平稳的鼾声。 金碎青点了一盏灯,没急着卸易容,她掀开衣领,就着灯光,看肩膀上金时玉留下痕迹。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那一块乌黑泛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暧昧。 金碎青叹了一口气,拿起粉扑,往肩膀上按去。 雨至清晨才停,亭屋内,金时玉悠悠转醒。木板又潮又凉,他却不觉冷,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来。 回想昨夜,她如狡猾的狐狸,挠得心头又酸又痒,金时玉低头嗤笑,揉了揉酸困的脖颈,便起身去换衣服了。 半个时辰后,金时玉穿戴整齐,乘犀车离开瞻星楼。到金府前,等候一夜的明镜管家迎金时玉下车,问道:“公子一夜未归,可需要醒酒的汤水?” 金时玉打量明镜片刻,答非所问,“太子殿下将昨夜的事情告诉你了?” 明镜颔首,“公子说什么,奴听不懂。” 金时玉哂笑,抬眸看向大门,“妹妹呢?” 明镜道:“小郡主昨晚归家后就早早睡了,现在还未起床。” 金时玉心中念了几遍明镜的话,笑了一笑,“我叫她起床,正好一起吃早饭,明管家去准备吧。” 明镜退开,命人准备餐食,金时玉又道:“餐品照旧,额外备一碟枣花酥。” 金时玉嘱咐完,直奔金碎青小院,走得有些急,金时玉绊了一脚,险些摔倒,顾不上拍打衣角的灰尘,金时玉大跨两步到屋前,顿了顿,抬手敲她的房门。 “笃笃笃”,听到卉红小声问了句谁,金时玉应了。又听屋内一阵窸窸窣窣,咯噔一声门栓抬起,门张开一道缝隙,金碎青顶着一头乱发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她揉眼睛道:“哥?大清早的怎么来了?” 金时玉揉了揉她毛乱的头发,手掌顺势插入门缝,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拉开了门,让金碎青完整暴露眼前,“吃早饭,好久没一起吃了。” 金碎青贪凉,仅着吊带,肩上披着薄衫,软若无骨般靠在门上说:“哥吃饭太清淡了,没意思,不如我自己吃。” 金时玉视线扫过金碎青肩膀,金碎青披着外衫,刚好遮住肩头。 他招了招手,示意金碎青靠近些。 金碎青迷迷糊糊晃到他面前,金时玉摘下挂在她肩膀上的外衫,轻轻抖了抖。 做这些动作时,金时玉偏过头,指尖更没触到她的肌肤。他只余光瞥一眼金碎青的肩膀,皮肤白皙,金时玉不着痕迹收回视线,将抖好的外衫套在她肩膀上,用力一拉,包住了她的胸口。 金碎青被他扯得一跌趔,金时玉微凉的手隔着薄衫抓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扶稳了她。 等金碎青站稳,金时玉的手很快便抽离了,身躯却向前,影子将她盖了个严实。金时玉倾身凑近金碎青,在她耳边冷道:“妹妹可知,哥哥也是男子?” 迷迷糊糊的金碎青骤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他,“当然知道,不然我早就不叫你哥哥,改叫姐姐了。” 金时玉垂眼看她白皙的脖子,悄然抽了抽鼻子,没闻到脂粉气,还是清爽的女儿香。 他果断抽身,“既然知道,下次就别穿成这样在我眼前晃。” 金碎青微急,抬脚踢他小腿,在粘灰的衣袍上又添脚印,“还不是哥大早上敲们扰人清梦,还怪我了,哼,道歉。” 金时玉躬身拍衣角的灰,在金碎青看不到的地方,将眼底的阴鸷尽数释放出来,手掌力气不自觉的大了些,将衣物拍的啪啪作响,他道:“穿好衣服吃饭,今日早餐有枣花酥。” 他侧耳听金碎青动向。 妹妹高兴地拍手:“好呀,算哥还有些良心,我去换衣服。”说罢,就拍上了门。 金时玉手一歪,拍在了腿上,震得手阵阵发麻。 拍完灰,他直起身,立在门前,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不住地颤抖。金时玉攥得用力,指尖快要嵌入掌心,强忍着不去推开门。 他站了好久,直到疼痛将肮脏的冲 动尽数压制。 金时玉转身离开。 门内侧。蹲在门前的金碎青朝卉红点了点头,道:“他走了。” 卉红跌坐在了地上,松了口气。卉红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一晚上都睡不好。” 金碎青笑着轻锤了卉红一拳:“胡说,大半夜听卉红姐鼾声震天响,现在面色红润,气色极好,哪里是一晚没睡好的样子。” 卉红羞愤难当,捂住了脸,谁家仆人比主子睡得还死。 金碎青掰着卉红肩膀,将她推向衣柜:“快帮我找今天穿的衣服。” 卉红翻找衣服:“小郡主今日穿什么?” 金碎青一夜未合眼,哈欠连天:“随意,能露肩膀就行。” 卉红应了一声好。 * 紫薇城内。 趁着夜色,李涵手里提着一只半人大的鸟笼,鸟笼盖着黑布,他行色匆匆,夜风中不停地晃荡。 到了东宫,李涵不敢停歇,憋着一口气,冲到了明德殿前,“太……太子殿下。” 皇甫黎没有抬头,专心桌案上公文,李涵又道:“东西做好了,给您取了回来。” 皇甫黎这才抬头,眼底露出喜色。 李涵将鸟笼放在了台子上,这才有了大喘息的时机,滚硕的身子弯了下去,扶着膝盖,豆大的汗滴如雨般往地上砸。 皇甫黎见状生笑,“这物间很重?不过从法械宗提过来罢了,竟惹得你如此劳累?” 李涵喘息道:“东西不重,轻得很,就是咱这老胳膊老腿实在不中用了,走两步路就喘得慌。” 皇甫黎听闻立刻起身,却不是关照李涵,而是急得要揭盖在笼子上的黑布。 李涵说它轻?有多轻? 寻常法械真金白金堆叠,一个赛一个的重,能让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太监说出它轻,那就是稀罕物件了。 皇甫黎欣喜好奇不加掩饰,他对李涵道:“那不刚好,你正给你李涵减减身量。” 李涵知晓太子殿下这是高兴了,闭上了嘴,退到一旁候着。 皇甫黎揪着黑布边缘用力一展,布料翻飞而去,露出竹编笼子里的法器。 乃一只其貌不扬的法械孔雀。 是按照逐风的图纸做的法械孔雀。 皇甫黎提着笼子试了试,李涵说的不假,确实很轻。在用料相同的情况下,逐风省去了诸多不必要的通路零件,设计如此轻便的玩意儿。 皇甫黎细细看孔雀,不禁感叹,“果真逐风,设计思路非常人能匹敌。” 李涵也觉稀奇,远远观望,好奇道:“轻是轻,可它能动吗?” 皇甫黎思索片刻,按着寻常开启法械的方式,打开笼子拍了拍鸟头,这鸟却是一动也不动。 李涵颇有些沮丧,“假的?” 皇甫黎抬手示意他闭嘴,心中亦在打鼓,为仔细观察,他绕着笼子打圈转,在绕到迎光处,笼中孔雀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孔雀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李涵大惊,“动了动了!” 皇甫黎又绕到笼子正面,他的影子投在孔雀上,孔雀又闭上了眼睛。 皇甫黎找到破绽,“给我递盏灯来!” 李涵连忙将灯递过去,人也不走了,同皇甫黎一起凑在笼子前看。皇甫黎将灯罩拆去,流底金供能的法器灯烨烨生辉。 笼中孔雀宛如开了灵智,睁开了眼睛,抖了抖金属翅膀,发出了筛筛摩擦声。皇甫黎将孔雀托离笼子,放在了地上。 法械孔雀站稳,琉璃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灯看,不一会便张开翅膀,忽扇两下,蹦跳着原地起飞了。 李涵惊叫:“飞!飞起来了!” 不光飞了起来,法械孔雀盘旋,围着灯,在空中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佛如一只真孔雀一般活灵活现! 皇甫黎与李涵满眼都是孔雀,皇甫黎看着孔雀翩翩飞,李涵双手合十作揖,贺道:“恭喜太子殿下得此宝物!” 皇甫黎没搭腔,捧着灯又玩弄了一会儿,等李涵弯得腰都快断了,皇甫黎手指一抹,将硫底灯关了,孔雀即刻失去指引,从空中跌了下来,摔得稀巴烂。 李涵惊异,“这……” 皇甫黎欢笑着踢了踢零件,道:“是个宝贝,收拾了吧。” 李涵战战兢兢,要招呼人来收拾,不料皇甫黎道:“等等,我亲自收拾。” 皇甫黎拿出一个木匣子,将地上的零件一点点收集其中。他不忘查缺补漏,一寸寸摸过地板,确定没有遗漏后,皇甫黎将木匣合起,锁入柜中。 只有贴身的李涵知道那柜子,皇甫黎从小到大喜欢的一些物间都在里面,角落里摆着一只沾着血迹的法械蝉。 李涵更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口。 皇甫黎看了柜子一会儿,笑道:“今晚见过图纸的工匠可处理了?” 李涵忙说:“处理了,且都打理好了。” “图纸呢?可有备份?” 李涵:“的确有,工匠悄悄留了一份,已经让奴搜出来,烧掉了。” 皇甫黎扬天大笑,“好,太好了,这世间除了我和逐风,不该有人有这宝贝,你能明白吗?” 李涵忙不迭点头。 皇甫黎满意地挥了挥手,驱离了李涵,如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得,重又坐会书案前批画公文,批了一会儿,他便不批了,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消片刻,纸上满是两个字。 “逐风。” 皇甫黎谁都不信,女帝皇甫瑛都不信,他只信他自己。 若将来与要与人分庭抗争,不管逐风是谁,他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没榜,想鼠。 可怜的社畜醋留言:白天想夜里哭,做梦也想涨收藏。 第46章 唱衣会 三日后,城郊工作室内。 四人围桌而坐,正中间的金碎青托腮算账,愁眉苦脸,闷闷不乐。 龚大狗跑完活计,刚进门,就看到这景象。百思不得其解,他朝龚小羊疑惑发问:“四百八十两黄金进账,小郡主怎得还如此不高兴?” 龚小羊摊手,同样一脸稀奇。 黄金分次埋入城郊,再由四人秘密挖出,熔炼后再入票号,虽有二十两火损,但能断了皇甫黎的追踪,算不上亏。 只是金碎青知晓剧情,一想到现在吃进来的钱将来还要吐出去,就觉得浑身难受,她无精打采,“将青青赎出来了?” 龚大狗点头:“照你的嘱托,将另两位姑娘也一并赎了出来,一人给了一百两银子作身家盘缠,已经送离帝都了。” 金碎青听完,满意地趴在了桌子上。 卉红忧心忡忡,“若小郡主不开心,那咱们现在回城吃冰?” 卉红还将她当小儿哄呢。金碎青摇了摇头,将脸将脸埋入臂弯,完全藏了起来,她闷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四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视线向金碎青聚集。 金碎青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将来要离开帝都,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卉红不假思索,“愿意,当然愿意,小郡主待我如此好,小郡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龚小羊见状,话如同不经大脑一般丝滑地流了出来,“卉红姐姐要走,那我也跟!” 龚大狗鄙夷地瞥龚小羊。季赛玉思索片刻问金碎青,“听这话,小郡主是有离开帝都的打算了?” 话音刚落,万籁俱寂。 季赛玉一点,三人也终于是预料道了什么,不约而同地看向金碎青,眼中神色各不相同,卉红与龚小羊是奇怪,而龚大狗则是担忧。 龚大狗忧虑地说:“小郡主不是要做什么玩命的事情吧?” 龚小羊:“三天前那事还不算玩命?” 龚大狗闭上了嘴。 卉红担忧地挽住了金碎青的胳膊,龚小羊抓耳挠腮,唯剩一个压场子的季赛玉,她嘴唇动了又动,终究没开口。 金碎青叹了一口气。 卉红对她很好,离开金家时她一定 会将人带走;龚小羊年轻,满腔热血,冲动上头,也一定会跟着。 唯独季赛玉和龚大狗,二人到底年长得多,也见多识广,心中留着一杆秤,会不会向她这里偏移,需另当别论。 金碎青只能道:“的确有,不管什么结果,都不会亏待你们的。” 合作良久,龚大狗季赛玉了解金碎青秉性,嘴上虽没正形,但好处也没少过两人,既然老板做出了承诺,便也点头应好。 如此,金碎青直起身,正色道:“大慈恩寺高僧圆寂,会举办一场唱衣会,其中有一件拍品,我必须买下。” * 唱衣会,寺院处理僧侣遗物或布施衣物的制度,乃现代拍卖会的起源之一。公开拍卖,由僧众或信众所拍,所得纳入寺院公产。 这是正常的唱衣会。 小说剧情怎么会安排正常的唱衣会呢? 女主的逼格要通过跌宕起伏的剧情凸显,能纳入剧情的唱衣会,就不可能正常。 大慈恩寺的唱衣会,本质是一场挂着仰头卖狗肉的拍卖会。看似拍出的是僧人随身物品,实际上,每件物品背后都对应黑市都难一见的“货物”。 其中一件女主黄荼风非常中意,传闻是金家老祖设计超级燃硫机时流传出的草图。 此物是女主参加唱衣会的目的。 剧情舞台搭建完毕,自然需要人上台去表演,有主角,当然就需要丑角来衬托女主光辉。 唱衣会的丑角,就是恶毒女配金碎青。 按照剧情,游手好闲的小郡主游荡街头,偶然发现黄荼风进入大慈恩寺,没有邀请的情况下硬闯唱衣会,在不知真正拍品的情况下,用钞能力与黄荼风作对。 简单来说就是,女主拍什么,女主就抢着拍什么。 而黄荼风略施小计,引金碎青高价拍下一座已经被采空了的黑矿山,致使金碎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欠巨额贷款。 女配自讨苦吃,掏空金库都无法偿还;又因拍品特殊,对于金家而言,名下有黑矿等于要造反,女配不得不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只能以贷养贷,耗空口袋。 这也是金碎青近来愈发急躁的原因。 虽说她有个人产业,口袋充裕,不至于落到借贷的地步,可刚赚进口袋的钱就要被掏出去,谁能不着急? 任务不做,头顶系统大山,等待她的不是憋死就是电死。 金碎青刚捋清楚思路,脑中系统就道:“在唱衣会中与女主作对,拍下矿山,限时一天,倒计时开始。” 刚巧,载着她和卉红的犀车抵达目的地,停了下来。金碎青接了任务,气定神闲地跳下马车,对上卉红满是担忧的双眼,她安抚道:“无事无事,我大概晚上就回来了,不用担心。” 卉红揪着手绢点头,金碎青刚走出两步,卉红也跳下了犀车,揪住金碎青,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金碎青定睛看,是个褪色的荷包,里面装满了碎银子。卉红忧心道:“小郡主,这钱没多少,你收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打点用。” 这些钱不算多,却是卉红从入金府就攒的,今日能这样一口气取出来给她,是真担心她钱不够。 沉甸甸的压手,是卉红实打实的关切。 金碎青很是感动,反手就将荷包塞回去,“卉红你放心。咱们有存款,加上从太子哥哥那里捞的黄金,足够我应付今日的唱衣会,钱你收着,将来我们用。” 金碎青一句“将来我们用”安抚了卉红。卉红郑重点头,一步三回头,重又回到了犀车上。 金碎青扣上帷帽,朝她招了招手,才晃悠悠地走出巷子,混入人流。 今日街上人很多,大多是往大慈恩寺的方向涌。大慈恩寺唱衣,重头的香客获得邀请函,而寻常信徒只能跪在寺前,以祈求佛光护佑。 本该是最为虔诚纯净的地方,实则铜臭聚集之所。入场门票是钱,有钱的进去搞黑产,没钱的却当真以为里面在做什么神圣之事,跪了一大片。 寺内点燃用白花花银票锻成的线香,香息笼在大殿顶尖上,经久不散,如面神迹,催外面的人,跪得更厉害,嘴里“阿弥陀佛”念得一个赛一个的快,着实壮观。 裹着袈裟的僧人捧着功德箱,说什么可以为圆寂高僧写经,引他位归西方极乐世界,引得虔诚者一个铜板接一个铜板地往里扔。 金碎青嗤笑,支持高僧的粉丝打call上演佛学101在线打投,西方极乐世界高位出道是吧,她熟。 大慈恩寺是蚊子腿肉都不肯放过。 金碎青隐在人群中向寺门前张望,一个个身着丝绸绫罗的人手持形似度牒的文书,递给守在大门前灰袍僧人过目后便可进入寺院。 现场作假几乎不可能。按剧情,金碎青入寺庙不光要露脸,还要出一笔不小的钱。 财迷金碎青问系统,“我该怎么进去?” 系统:“走进去。” 金碎青:“废话,我当然知道,不走进去难不成爬进去?我是问,怎么合理合法,免费进去。” 系统想了想,道:“走进去。” “#¥%@##爸了个根儿的,狗系统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在你头上开个洞。”任凭金碎青如何谩骂,系统选择装死,拒绝回应。 金碎青无可奈何,余光一扫,远远看见队伍末尾,黄荼风手持度牒,走向守门僧人,准备入寺。 她一个激灵,赶忙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等黄荼风进了寺,寺门快要关闭时,金碎青小跑过去,一把拽住守门僧人的衣袖:“我也要进!” 僧人见她穿着华贵,说话便客气,“今日乃大慈恩寺唱衣会,参与唱衣的人均有邀请函,女施主可有邀请函?” 金碎青理直气壮,“没有。” 守门僧人摇头,“那您便不能进去,还请离开。” “等等,”金碎青一把掀开帷冒,仰头倨傲道,“我是九州的小郡主,姨妈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谁成想半路杀出一个小郡主,守门僧人瞬间犯了难。 金碎青为速战速决,从袖中取出一百两的银票,塞入守门僧人的掌心,大眼睛眨呀眨,小声道:“门票钱香火钱我都出,不够我再给罢。师父让我进去,我就是稀奇,想凑个热闹,不给您添麻烦。” 剧情里女配不愿低头,与守门僧人扯皮,致使门票钱水涨船高,金碎青脸皮比天厚,只要能省钱,小屈大伸而已,信手拈来。 一百两,可是比剧情入门五百两少了五分之一呢。 僧人摸了摸银票,淡淡地踹入袖中,“稍等,我去通报一声。”没过多久,僧人匆匆赶来,面上还带了些喜色,朝金碎青行礼道,“您跟我来,我引您入场。” 金碎青大喜,花小钱办大事,系统也没报警,还没得罪人,可谓两全其美。 僧人引着金碎青绕过大雄宝殿,走了一条静道,金碎青奇怪,“师父,我们不进大殿吗?” 僧人恭敬道:“您是贵宾,入上座,已经为您整理出单间了。” 金碎青更稀奇,不过为了省钱低个头而已,怎连待遇都变了? 她不禁多了些警惕,重新戴上了帷冒,跟在僧人身后。 穿过回廊,灰袍僧人将她带入一间客房内,引她坐好,客房内洒扫的小沙弥等候多时,等她落座瞬间,就拉来屏风为她挡面,又推开了落地纸窗。 隔着纱屏,大殿里通天大的金身佛坐像金光灿灿,直晃得人眼疼—— 作者有话说:七千结束,十个小红包撒撒。 求收藏动一动,快熬不动了。 第47章 哎? 大殿那尊金身 大佛晃得金碎青更不敢摘帷冒,惹得小沙弥来送吃食时,双手合十,朝金碎青鞠了一躬,“小郡主,有纱障相隔,无人可见您容貌,您大可以安心摘了帷冒。” 金碎青不语,低头看他送来的吃食,除过各样瓜果,甚至几道猪油开酥的点心,金碎青言笑道:“原来寺院内还供给这样的点心?” 小沙弥笑回:“专为您准备的。” 此话一出,金碎青是吃也不敢吃了。 等小沙弥退出房间,金碎青一个箭步冲向门前,插上门栓,晃了晃门,确认推不开,才又回到座位前,将帷冒摘了下来。 又观察了有一会儿,金碎青将包厢里里外外都摩挲个遍,连万一出事的逃跑路线都拟定好,才坐定,趁唱衣会还未开始,快速复盘自己的计划。 金碎青要拍下黑矿山。 她有这样的想法,并非剧情任务所迫,而是有了自己的考量。 待她离开金家,获得自由身后,事业绝对不能停滞不前,金碎青必须提前布局,贩卖图纸赚钱已经填不满金碎青的胃口,她想要开工厂,设计生产具有竞争力的法械。 古往今来,想要做一番事业,尤其是实业,永远避不开的第一步: 如何获得一块优良的地皮。 同住宅考量完全不同,开办工厂的地不光要大,还要考虑诸多要素,需要靠近水源,靠近原料地,以及有充足的劳动力。 如果按正常流程申报,她不仅需要耗费巨额银两买地,还需要花费金钱同九州官僚要员打通关系,费时费力费钱。 而最大的阻碍,是目前她的身份。 她仍顶着金家千金和郡主的名号,身份制衡,购买地皮这种要深挖上下九代的事情一旦爆出,难保她能在亲爱的女帝小姨和太子哥哥手下,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于此相比,废弃黑矿,三不管的灰黑地皮,对她而言反倒是一张安全牌了。 废矿靠山背水;有遗留的依赖矿产生活的居民,自成聚落;位于江南道,可走水路运;离城市不远,不愁销路。 思虑良多,金碎青拍板钉钉,准备跟着剧情顺水推舟,拍下矿产。 唱衣会瞬息万变,不便计划,金碎青需要现场快速判断,随机应变,让废矿价格更低廉。 金碎青环顾四周,现在可能还多了一个问题。 得搞清楚她入寺待遇为何与书中不同,变得如此之好。 * 小沙弥离开小郡主单间,要去回禀差他办事的师兄。还未进门,就看到师兄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停叩首。 小沙弥不敢动了,赶忙藏在门后,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男子嗓音磁性清爽,淡道:“只有一百两?” 师兄惊惧,“只有一百两,真的只有一百两,是小郡主要给我的,我没敢多要。” 小沙弥知晓灰袍师兄今日负责守门,听这问责,是因他收了钱。一百两决计不算多,今日能进门的拍客都是几千几万两的往庙里送,更何况是小郡主要给的,应当算赏钱,怎会让师兄如此害怕? “没敢多要?”男子笑了笑,难辨喜怒,“听你的意思,若有机会,还想多要?” “不敢不敢!不……不敢,我我一百条命也不敢向小郡主……”灰袍僧人瞳孔颤了颤,“向您妹妹收钱。” 听他说完,金时玉冷淡的面容之中竟透出些春风拂面,他勾唇,指尖点了点桌子,语气松快不少,“将钱放下,你走吧。” 灰袍僧人连忙掏出银票,双手捧着,跪在地上磋磨到金时玉面前,等他拿走银票,才抖着身子起身,转身要走,又听金时玉道,“门口那个,是你师弟?” 小沙弥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出声。 可灰袍僧人出门,果断将门后的小沙弥提了出来,按着人一同跪在金时玉面前,慌张道:“抱……抱歉,师弟,快同金公子道歉。” 小沙弥无语:“抱歉,不该偷听您说话。” 金时玉上下打量小沙弥,语气冷硬,“方才听到什么了?” 小沙弥机灵,瞥一眼灰袍僧人,低头道:“师兄昏了头,收了郡主的钱,不过……不过师兄立刻意识到他错了,差遣我给郡主送瓜果点心后,便急立刻来找您认错了。” 听到瓜果点心,金时玉皱眉,眼神却是彻底软了下来,“都是甜的?” 小沙弥头更低,“是。” “去换了,换成……”金时玉顿了顿,本想嘱托换成咸食,转念还是作罢,眼下情况特殊,不好露面干涉,干脆回家后盯着她刷牙。 一想到有了理由去金碎青的院子,金时玉冷眼中冽散了个干净,屋内似乎都暖和了些,他柔声道,“做得不错,唱衣会快开始了,去忙吧。” 小沙弥松了口气,带着两股战战,快尿裤子的师兄离开了房间。往大殿走时,师兄后怕不减,走路都要扶着墙,不一会追上来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师兄那泡摇摇欲坠的尿终于落了下来。 眼见师兄无用,小沙弥鞠躬道:“侍卫大人,有何嘱托?” 侍卫见怪不怪地瞥一眼灰袍僧人,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递给小沙弥:“金公子给的赏钱。” 小沙弥定睛一看,有二百两,他等了片刻,师兄不敢收,他才不紧不慢地收了起来,低头道:“多谢公子,是我们该做的,我们定会伺候好金小姐,今日之事,也当没发生过。” 侍卫赞叹一笑,“机灵。”说罢,他绕着**洇湿的灰袍僧人走了。 小沙弥叹了一口气,扶起师兄道,“师兄今日好不容易担了一次事儿,怎么胆子还是如此之小。” “没……没见过这样的人,如同啖食人血的菩萨盯着你,实在害怕。” “以后可要多见呢,师兄练胆吧。”小沙弥道,“今日大殿差事我替师兄做,师兄去换条裤子,就别出来了。” 灰袍僧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小沙弥问道:“师兄负责的拍品在哪儿?” 灰袍僧人如劫后余生,虚弱道:“就是块刻有经文的木牌,听说相比袈裟衣物,不大贵重。” 小沙弥心中嗤笑,师兄到底上不得台面,什么也不。他听说了,今日可是太子殿下的“销赃会”,从太子殿下手里流出来的东西,哪件不贵重? 小沙弥不语,笑着告别了师兄后,走进陈列拍品的屋子,端起放木牌的托盘,同其他僧人一并候着。 唱衣会要开始了。 金灿灿的佛像下,唱衣会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金碎青锁定大殿人群中黄荼风的身影,时时刻刻关注着她的动向。 小说剧情有详略,这导致金碎青仅知晓两件真正拍品。一件是高僧圆寂时穿的袈裟,代表超级燃硫机草图,价格昂贵的抢手货;另一件则是檀木金刚经平安牌,代表废弃矿山,价格昂贵,却无人问津。 小说中的唱衣会情节,女配与女主在拍卖会上缠斗许久,金碎青咬死黄荼风,在此过程中消耗了黄荼风不少拍卖金。 最后,是黄荼风利用拍品顺序,废矿在草图之前,吊着金碎青花重金拍下没有人愿意买的矿山,彻底耗空金碎青的口袋,才成功拍下图纸。 结局显而易见,图纸是假的。 也正是因为这场拍卖会,进一步深化了女主和女配的矛盾,直接导致不久后女主回归金家,失去郡主身份的女配怀恨在心,将女主引入矿山,伪造矿难,蓄意谋害的情节。 金碎青望着大殿内黄荼风的背影飞速思考。 如果按照先前猜想,黄荼风也是身负系统的穿越者,那她此时应当也承担着与女配发生冲突的剧情任务。 这是不变的。 发生变化的地方,是金碎青所处的位置。 小说中女配与女主同处大殿内,明面争锋相对;而如今她入了上房,身处暗中,并未露面。 剧情任务除与女主作对和买下矿山外,并无其他要求。 那她能否利用“在暗”这一点,诱导黄荼风博弈,借机低价拍下废矿? 此时,大殿内的黄荼风开始举手,金碎青没有贸然追价,转而观察黄荼风的动作。 黄荼风举起手,随着住持报价声响起的同时,黄荼风以极其微不足道的幅度,左右晃了晃头。 她微小的动作没逃出金碎青双眼。 黄荼风在观察。 显然,黄荼风在寻找金碎青的身影。 这正中金碎青下怀! 几乎是瞬间,金碎青心中快速敲定博弈计划,跟着举起了手。 住持看到上房中金碎青的动作,提高了报价,悠悠道:“青瓷罗汉钵,东上房叫价,白银八十两。” 大抵是念经念多了,住持报价也像颂经。加之大殿上慈眉善目的镀金卧佛,本该紧张刺激的竞价环节竟诡异的缓和了不少,处处透露着一种淡然的佛系。 黄荼风朝西上房看了一眼,她反应很快,也意识到金碎青不在大殿内。除过大殿,唯有东西两间上房,答案不过二选一,黄荼风举手开始试探。 住持:“八十五两,可有人追价?” 金碎青没再动。 她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黄荼风见她并未举手,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显然是在怀疑她的身份。 这便是金碎青要的效果,博弈如同钓鱼收放鱼线,得有来有回。 而她的目的,就是在完成任务的同时,还要让黄荼风猜不到她是谁,减少叫价频次,低价拍下废矿。 正当金碎青窃喜时,对面的西上房内,屏风后的人影动了一动,他慵懒地举起了手,将敲铜钟止拍的住持眼前一亮,放下小锤,“西上房叫价,九十两。” 金碎青以为是其他买家心仪拍品,流程正常,便没当回事儿。看黄荼风举手试探西上房身份,住持继续叫价。 然而,西上房的人举牌跟价,紧随其后。 “西上房叫价,一百两。” “一百零五两。” “西上房叫价,一百一十两!” “一百一十五两!” …… 二人互相咬死不放,价格水涨船高,方才还庄严安宁的大殿内,此时氛围愈发剑拔弩张,似有争斗到不知东方既白之架势。 而本该是当事人的金碎青,似乎完全被排除在唱衣会外了。 金碎青纳罕:“这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无榜,七千。 又是孤单寂寞冷的一周。 第48章 他在想什么 金碎青瞪大双眼,心中讶异:“这是什么情况?这不是我的活儿吗?” 西上房的仁兄是谁,怎么和黄荼风对上的?这分明是她的剧本啊?戏精金碎青猛然意识到她貌似失业了,眯起眼睛倾身,想要探寻西上房的是何许人也。 只可惜屏风质量太好,根本看不见一点,金碎青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为完成任务,只能趁二人缠斗间抽空举牌,然而住持还没来得及报价,就被西上房压下去了。 “西……西上房三百两……”住持气喘吁吁,“三百零五两……西上房举牌两次,三百一十五两!” 金碎青不知此拍品为何物,但看拍客表情,俨然已经超过它本身的价值。 价格虚高,大殿内的黄荼风也不再举牌,住持终得喘息,死里逃生,赶忙敲钟:“青瓷罗汉钵,三百一十五两,西上房得!” 金碎青呆愣住了,心中吐槽:“此番缠斗太过于精彩,原来真正的有钱人大战是这番景象,叫价果断,毫不犹豫。话说,她是不是得给对面的仁兄鼓鼓掌?” 西上房内。金时玉对守在身边的禁卫道:“将罗汉钵和白雀羽衣都收回来。” 既然妹妹举牌子,那多半是喜欢,明物暗物,都带回去给她好了。 且又多两件儿逗弄她的玩意儿,金时玉想,若妹妹认那青瓷钵,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还演那哥哥妹妹的把戏。 若不认,还同他说谎装傻? 金时玉回想起瞻星楼的雨夜,搭在桌子上的食指轻点。良久,金时玉忽然口舌生燥,他直起腰来,翘腿搭在膝盖上,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 清了清口,金时玉支着手撑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屏风后的人影。 这边,金碎青脖颈一凉,伸手抹了一下,摸出一手汗淋淋。她不得不承认,模糊不清的局势已经让她生了惧意,却还得硬着头皮坐在椅子上。 着实难熬。 一人室内焦灼,坐立难安,金碎青钻研更甚,便愈发好奇西上房对面是什么人?唱衣会幕后之主究竟是谁,待她如此好? 不能细想,一细想,金碎青后背冷汗直流,咬牙决定拍下废矿立刻离开上房,不能多留。 歇息了片刻,唱衣会继续进行。 西上房与黄荼风缠斗可谓酣畅淋漓,金碎青只得间歇举牌子以求浑水摸鱼,却如何也插不进去手。 最终二人交手过的拍品都被西上房高价买走,金碎青摸鱼也似乎成功,系统提示任务倒是完成了一半,还没被大殿内的黄荼风怀疑。 金碎青心想,她坐收渔翁之利,临门一脚,就差拍下废矿。 正巧此时,小沙弥托着金刚经平安牌走了出来,住持已快要背过气去,一看是此物,挥了挥手,叫小沙弥自己念介绍词去了。 小沙弥照本宣科地念完了,道:“紫檀金刚经平安牌,起拍价三千两白银,每拍增价五百两!” 霎时间,大雄宝殿又恢复宁静。 参拍者多半知晓实际拍品为何物,眼前这平安牌底下的东西,可不太平安。 一座已经被开采殆尽的废矿,听闻还与十年前离奇死亡的醉仙楼秦老板有关,属实晦气。 说句难听话,抛开怪力乱神不谈,此山没矿可采,还有一堆等待赔款安置的矿民,不赚钱反而赔钱。除了藏粮藏兵,实在想不到其他用途。 更何况藏粮藏兵,那可是意图谋反,大逆不道的死罪。三千两一座废山,一不小心还会要命,傻子才买。 更遑论接来下的可是压轴的宝贝,听闻是超级燃硫机的草图,在场有多少拍客,就有多少人是为了这张草图来的,谁会在着座破山上浪费时间? 此时此刻,无人举牌子竞拍。 黄荼风时刻盯着西上房的动向,没有贸然举牌。而西上房里的金时玉又盯着东上房里的金碎青,金碎青不举,是不喜欢这东西,他自然也不感兴趣。 金碎青则是盯着黄荼风,看她何时举牌子。 住持见此情形,也僵住了。 此次唱衣会,西上房与大殿拍客互斗,大慈恩寺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他知晓这拍品棘手,又一想到压轴拍品在后,也不希望它浪费过多时间,赔点钱,他亲自给太子殿下补上便是。 于是他朝小沙弥伸出手,手心朝下,隔空按了一按。小沙弥懂了,朗声道:“金刚经平安牌,起拍价两千两白银,每拍增价五百两!” 金碎青眼睛一亮,焦灼之际不增反降!书中原本要到五万两的废矿,现在仅需两千两!此时不拍更待何时? 她强压心绪,淡定举牌。小沙弥叫价:“东上房,两千两。” 金碎青紧张极了,生怕二人又抢价,死死盯着黄荼风的背影,心中默念:“千万别举牌千万别举牌……” 西上房火力十足,拍品累算已远远超过剧情中女配砸出去的银两,只需粗略计算,黄荼风就应该知,西上房已经没有能力与她竞拍草图了。 果然,黄荼风没再动。 而对面,金时玉也没动。 金时玉垂下眼睫,纤长眼睫挡住瞳孔,不见神色,似有几分心不在焉。 两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妹妹应当出的起,无人竞拍,他不出手,她完全可以拿到。 紫檀金刚经平安牌,一个如此不起眼的物件儿,是如何吸引妹妹注意力,让她不惜花费两千两也要拍下? 莫非妹妹知晓平安牌背后的拍品,吸引她的是那座废矿? 金时玉眼底泛出阴鸷,如丝丝缕缕的细线缠绕东上房,缠在纱屏后那道身影上。 废矿能藏粮藏兵,按这么想,莫非她想要的,是女帝的位置? 想到这里,金时玉低低笑了两声。倒不是笑金碎青稚嫩的野心,而是自嘲。 他根本看不懂金碎青,从小到大。 妹妹的行为愈发超脱他的认识,倒是将一个与蠢钝单纯全然相 反的的人,完完整整的构在他面前。 妹妹不笨,妹妹聪明得很。 傻是她装出的,装得很好,从小就骗他,骗了他十六年,骗得他团团转,反而显得他天真了,以为编一个舒适的笼子,就能锁住金碎青。 金时玉阴恻恻地想,笼子恐怕害得更大些,更牢些,牢固到金碎青离开他就活不了。 废矿山倒是个不错的囚笼。 一个攥在他手里,随时随地会被引爆的罪名。 金时玉阴暗地想,若妹妹真想要那女帝的位置,并非不可,她想要,他帮她就好了。 只是在那之前,金碎青必须留他在身边,哥哥才是妹妹最亲的助力。若金碎青要弃他而去,他便要抖出她私拥矿产,欺君罔上,狠力将她扯下来了。 死罪也无碍,将她藏起来,抛下一切,带着她离开,找个仅能容纳两人的地方就好。 金时玉又想,一起死也好。 惜为兄妹,生难同寝,死能同穴,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他勾起唇角,手指在桌子上打转,画了一圈又一圈的圆,迟迟不抬手。听着小沙弥喊了三声,再无人加价,小沙弥道:“金刚经平安牌,两千两,东上房的。” 金碎青大喜,西上房不知何人提她金碎青背了锅,回头她一定烧两柱高香,好好拜一拜这位活菩萨在世! 这时系统也道:“任务完成。” 废矿到手,任务完成,双喜临门之际,金碎青拔地跃起,径直冲向房门,抬门栓跑路,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跑得心急,没注意到大殿上,猛然站起来的黄荼风。她略带震惊地看向东上房,直到方才系统任务提示响起,黄荼风才意识,金碎青根本不在西上房。 她似乎是被金碎青摆了一道。 很快,黄荼风又坐了回去。 金碎青不多纠缠,拍下矿山迅速离场,她并未因此蒙受损失,这么算,反倒是她占便宜了。 黄荼风低头笑了片刻。既然金碎青知晓废矿危机,仍不惜与她博弈,低价拍下废矿,必然是有了其他用途。金碎青足够聪颖,定能安排妥当,她无需担心。 黄荼风又看向西上房。 只是仍她不解,西上房内究竟是何许人,出于什么理由与她作对? 更令黄荼风更疑惑的是,西上房内的身影,也随东上房里的金碎青一并消失了。 * 金时玉推门离开西上房。 若按他所猜,妹妹意图女帝的位置,又了解唱衣会实情,最末尾两件拍品,她应该都要。废矿藏兵粮,而草图则可尝试研透超级燃硫机,掌控特种法械生产。 甚至于妹妹的野心而言,草图合该比废矿重要的多。 即便金时玉知草图是假,只要金碎青想要,即使它到倾城之价,他不眨眼拍下。 可金碎青拍下废矿就跑了。 居然就那么头也不回的跑了! 金时玉两颊紧了又紧。方才刚建立的掌控,被金碎青了无头绪的行为彻底击碎;他自以为知晓了妹妹心中所想,金碎青却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 金时玉永远猜不透金碎青。 她究竟在想什么? 金时玉步履如风,穿过挂满佛幡的静廊,一路上,金时玉浅笑,礼貌地连问几位僧人,用手在胸口处比了比,“可否见过这么高的姑娘路过?” 僧人纷纷摇头,有僧人问,金时玉笑道:“是家妹,有些调皮,与我闹了些脾气,走散了,劳烦师父们帮忙,若找到了,带回到我身边。” 他深沉的脾性随年龄渐长,颇有几分静水流深的癫狂,连出世的僧人也被他那张脸欺了,真以为是兄长担忧失踪的妹妹,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帮他找人。 找了许久,毫无音讯。再听她的消息,已是唱衣会结束,金碎青竟是连拍款都缴清,将平安牌领走了。 金时玉不禁冷笑,看来妹妹不光跑得快,路线也选得十分刁钻。 又一次从眼皮子底下消失,她究竟有多擅长逃跑? 尚有事务在身,金时玉只得暂且按捺。等着将唱衣会清点至收尾,他果断交由他人处理,快步从后门离开大慈恩寺,金时玉拒绝了犀车,借了禁卫的烈马,翻身上马,双腿一夹,要往金家赶。 他心想,抓不住她现行,那回家将她掳回屋内,按在床角处,用那些拍品叩问她一番可好? 兄友妹恭的把戏,他早不想演了。 胸口如浴火,烧得金时玉呼吸愈发急促,却没料到身后竟响起一声叫唤。 金时玉一愣,猛地勒紧了缰绳,烈马原地踏几步,马头转了个方向。 只见金碎青怀里捧着各类经书,手中捏着那块价值两千两的平安牌,可怜巴巴地蹲在后门的石狮子旁。 金碎青蹲在地上,眨巴着一双大眼望着他,娇憨十足,似委屈道:“哥,等你好久,等得我腿都麻了,站不起来,快来抱我。” 夕阳金红交错,金时玉滚烫的身躯骤然冷了下来,身躯一震,竟是打了个寒颤。 金碎青没有跑,还留在这里,一直等他—— 作者有话说:本周七千结束,撒十个小红包。 第49章 真话与假话 金碎青当然没跑。 她不忘初衷:拍下矿山完成任务,顺带调查清楚,她的待遇为何与书中不同,前一个完成得过于顺利,自然更要弄清缘由。 金碎青离开东上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按照之前规划好的路线,在大慈恩内晃了一大圈。她躲着人,如逛景点般,寺院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游荡时刚巧看到金时玉从西上房匆匆离开,四处寻她的模样,隐在角落的金碎青瞬间明了,嘟囔道:“唱衣会主使原来是两位哥哥啊。” 这是小说中没有提到的。 现在想想,文中有不少线索隐晦地指向皇甫黎。唱衣会后,皇甫黎莫名对拍下图纸的黄荼风多了戒备,期末考核亲自到场围观,误打误撞,见证了皇甫风身份的曝光。 可谓一环扣一环。 皇甫黎不在,金时玉到场负责,金碎青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打了明牌,才有了入寺的多得关照。 金碎青皱了皱眉,在瞻星楼当夜,她就已经领教过金时玉的多疑,又一想今日他拍下的拍品,她都举过牌子,若不清不楚地回家,被金时玉按着用拍品要挟,恐怕又一阵难缠的磋磨,人赃俱获,她是如何也跑不了。 想到这里,金碎青不由后怕,脊背冒汗。 她不能坐以待毙。 思来想去,金碎青晃出角落,背着寻她僧人,将拍款付清,取走了平安牌,又抱了几本经书,借助飞索翻出大慈恩寺,在后门堵金时玉。 既然她在明,金时玉在暗,不如打破平衡,一起明牌,打他个措手不及,见招拆招,随机应变,顺势化解危机。 金碎青等了一下午,等到昏昏欲睡,终于抓住金时玉身影,连忙开口叫他:“哥!” 金时玉回头,除了呼吸急促,面上倒是淡定,金碎青心中暗骂他扑克脸,面上装可怜,“哥,等你好久,等得我腿都麻了,站不起来了……” 金碎青眨了眨眼,顺势挤出两滴眼泪,委屈道:“快抱我起来。” 只见金时玉面容略错愕,他顿了顿,才迅速翻身下马,快步往角落里走去。他伸手要拉她,金碎青摇了摇头,躲开了金时玉的手,伸直手臂道:“哥抱我起来。” 不是假话,蹲太久,她的腿是真麻了。 金时玉不动了,金碎青催促他,“快点啊哥,我又渴又累又饿,想回家。” 金时玉仍旧没按她的意愿伸手抱她,他低下头,一半脸隐在阴影中,她看不清,只听他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金碎青眨巴双眼,“你抱我起来,我就告诉你。” 金时玉又愣,好一阵儿才弯腰,双臂穿过金碎青腋下,扣着她的脊背,将人抱了起来。 金碎青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哎呦哎呦”连连唉叹好几声,嘴上念着“麻死了麻死了”,人全挂在金时玉身上,等稍能站直了,松开了金时玉的脖子,还赖在他身上,道:“我当然是在等哥哥出来啊。” 金时玉低头,看着靠在他胸口处的金碎青,好一刻才回神 ,妹妹是在回答他为什么在这儿。 是在等他。 金时玉身躯震颤了一下,满腔怒火未烟消云散,化作了又热又软的东西填在他胸口处,妹妹软软的脸压在那处。 金时玉瞳孔轻晃,金碎青脸颊柔软丰润,软得堆在了一起。舍不得推开,就任由她靠着,金时玉捏了一下她的脸,软声道:“你是如何知晓我在里面的?” 金碎青蹭着他的胸口抬头,笑弯了眼道:“当然是看到哥哥在里面啦,当时哥哥在和一个和尚说话,我怕打扰到你,就想着出来等你。” 她的这句话是真话。 “等了多久?” 金碎青作势轻锤他胸口,佯装愤怒,“等了一个多时辰,哥哥好慢。” 这句话也是真话。 金时玉觉得他胸口更热了些,抓住了金碎青乱动的手,又问,“来大慈恩寺做什么?” 金碎青嬉皮笑脸,“听说今日有唱衣会,里面有想要的东西,就来看看。” 这句话仍旧是真话。 听到她说这话,金时玉呼吸一滞,强咽下无数声质疑,勾起唇角,故作轻松道:“买的什么,可否让我瞧瞧?” 看着金碎青亮晶晶的双眼,金时玉心想,若她肯与他实话实说,她要什么,他给什么。 要金家的燃硫机,他帮她抢;要帝位,他帮她去夺;要他的命,他可以给。 他什么也不要,只要金碎青一直这样看着他。金时玉屏住呼吸,强镇定道:“下次可以直接同哥要,哥给你买。” “那不一样,”金碎青摇了摇头,推着金时玉的胸口退了开来,双手捧着金刚经平安牌给他,垂眸道:“我一眼就看上了这块平安牌,买下它,送给哥作礼物,希望保佑哥能平安顺遂。” 这句话,是假话。 金时玉望着平安牌,喉结一滚。 过几日签租契的人就会找上她签字画押,废矿产权转移,她再无后悔余地,金时玉应当及时提醒。 可现在,他说不出,金时玉满心都是金碎青柔软的面颊。 他不想让金碎青靠在别人身上。 金碎青害怕露出马脚,佯装苦恼,眉头轻皱,“不喜欢吗?” 金时玉舔了舔嘴唇,忍了下去,“为何送我这个?” 听他这样问,金碎青解开眉头,坦诚道:“我不想再让哥哥受伤了。” 她心想,这句是真话。 她讲话总是真假参半,若提出她说过的话,贸然让她去认哪句是真话,恐怕她也需要思索一下。 但在当下,不想让金时玉再受伤,是真话。 从金时玉将她从山洞背回金家起,金碎青就不想再让金时玉受伤。 金碎青捧着平安牌,往他眼前凑,抬头直直地对上金时玉的双眼。金时玉也回看她,他蜜色的双眸折光生辉,像清澈的静海,又冷又亮。 静海晃了晃,泛起微小波澜,金碎青不懂他在想什么,但金碎青猜,他应当是信了。 金时玉应了声“好”,后退一步,退离了屋檐投下的阴影,走到阳光下,笑着张开双臂,露出腰际,认真道:“妹妹亲自给我系上可好?” 今日的金时玉穿了身福色圆领阑衫,还带着幞头,大概今日事物繁忙,鬓角微乱,冒出几根碎发,他发色浅,在夕阳下像乱飞的金线。 金碎青忽然觉得金时玉这个名字特别好,他俊美近艳,漂亮得似精工的金镶羊脂玉,金光闪闪,靓而不俗。 爸了个根儿的,世间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还不来?” 听他催促,金碎青恍然回神,快步上前,埋头在他腰间系牌子,嘟嘟囔囔道:“怎么能长得那么好看……” 金时玉听清了,却装没听清,盯着她的发旋道:“说什么?” 金碎青扬起头,脸颊微红,“我说,哥哥长得怎么能那么好看!” 如此直白,金时玉眼睫颤了颤,心想这张脸还有些用处,刚放下去的唇又翘了起来,“将来找郎君不能找比哥丑的。” 金碎青大惊,“那就没有了。” 金时玉道:“没有就别找了。” 金碎青质疑,“要我孤独终老?” 转念一想,没有男人可太行了,有钱就行。 金时玉果断道:“我陪你。” 金碎青又低下了头,专心系平安牌,系好了,金碎青满意地拍了拍金时玉的腰,“祝哥哥长命百岁。” 金时玉无言,低头盯着她看,等她的回答。 金碎青硬着头皮端详木牌子,心想两千两的木牌就是好看,油光锃亮的。 为继续回避他的视线,她装摇头晃脑,端详得愈发认真。躲了好一会儿,快将木头牌看出洞了,也没见他有一丝收敛之意。金碎青无奈,几番深呼吸,主动拉起金时玉的手,朝马走去。 金时玉定在原地,没有动。 金碎青又用力扯了扯,金时玉还是没动。金碎青仰头装可怜,“哥,蹲了一下午,我好累,想回家。” 她话音刚落,金时玉反手抓住她,大步走向马匹,将人抱了上去,待她坐稳,立刻踩着马镫翻身上马,环抱住她道:“好,回家。” 金时玉骑得很快,又很稳。迎着晚风,金碎青悄悄地捏了捏微烫的耳垂,松了一口气,庆幸唱衣会的剧情会应当算糊弄过去了。 按剧情,接下来她该面临的,就是本书中第一个小高潮——掉马。 黄荼风发现唱衣会拍得的草图为假,彻底砍断从外部获得超级燃硫机图纸的可能性,在期末考核时,借女主金碎青的暗算,揭露真实身份,回归金家。 而她也要从金枝玉叶的小郡主,变成金家的家仆,身份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不知会遇到什么事情。 金碎青摇了摇头,将杂念通通甩出脑袋。 身份暴露也意味着剧情任务将要结束,她要恢复自由身,和叶逐风潇洒度日了。与其思索那些有的没的,不如专心当下,规划布局,让工厂快速投产,步入正轨。 这么一想,白花花的银钱已经在同她招手了。 金碎青想得过于投入,默了一路,以至于到家门口,金时玉抱她下马时问她:“怎么看着有些不高兴?” 金碎青心中全是工厂怎么建,兀自摇了摇头,自个儿撑着马背跳了下来,将金时玉一人撂在马前,自顾自地往府里走。 金时玉怔在原地,手都忘了收回去,就那样伸着,扭头盯金碎青。 好半天,快要登上台阶的金碎青见身边没人,终于有所觉察,赶忙回头,提着裙子蹬蹬两步跳到金时玉身边,抬手用了些许力道,郑重拍在他手心。 “啪”一声,比他小了一圈的手落在金时玉掌心,像小时候那样,他下意识合拢手指,将金碎青的手扣住,不让她乱跑。 人落在手中,跑不了,金时玉的心也总算静了下来,冷道:“在想什么,如此投入,连你亲哥都不管了。” 金碎青慌乱解释:“这不是过两日,哥哥要毕业,我也要期末考试了,正想着怎么复习功课。” 金时玉眸色一暗,手指合拢,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还要考倒数第一?” “不敢不敢,”金碎青拉着他的手,作撒娇状乱晃,“这次绝对不。” 金碎青没有说谎。 毕竟,这次期末考试,真假郡主闹剧一出,她会被国学院除名,何来的考倒数第一? 到那时,金时玉再不是她哥,也没有管束她的理由了。 想到这里,金碎青握紧了金时玉的手,朝他笑了笑:“哥,尽管放心,我再也不会考倒数第一了。” 第50章 长兄如母 在金碎青一日又一日的忙碌中,金时玉毕业和她期末大考的日子逐步接近。 国学院将高级堂毕业典礼与中级堂大考放在了同一天。上午毕业,下午开 始大考,第一科,便是剧情中,她暗算黄荼风时的科目: 法械综合实践。 毕业典礼前一日。金家不得考官,金时玉不会留校待考,便放过金碎青,不再看着她复习,回校收拾东西去了。 临走前,金时玉对她耳提命面:“明日就要考试了,好好复习,不要乱跑,听到了吗?” 金碎青忙不迭点头答应,等他一走,立刻孤身一人窜到近郊工作室处理善后。 工作室内陈设大体没发生什么变化,鸡鸭鹅蔬菜仍旧在院子里欣欣向荣乱叫乱长,只是叫龚大狗处理了屋里绘图的工作台和工具。乍眼看,真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了。 屋内,龚小羊和季赛玉正在整理遗留的图纸,见金碎青风风火火进门,季赛玉道:“赶得正巧,小郡主,这些图纸草图该怎么处理。” 金碎青粗略过目,大手一挥:“都卖掉。” 龚小羊:“都卖掉!一张也不留?” 这些图纸均属有逐风之名,数量不小,质量良莠不齐,若一股脑流入黑市,掀起一轮纷争不说,恐怕逐风的名声也要跟着一起烂掉。 金碎青道:“逐风这名字以后再不能用,留着干嘛,通通卖掉。” “这……”龚小羊试探,“好不容易打出的名号,当真不用了?” 金碎青睁大眼睛,怎么能用?要继续用逐风这名字,将来开厂保准让皇甫黎闻着味儿寻来喽,她躲这几位还来不及呢,还敢继续招惹? “说不用就不用,名字就是个虚头,画图的是我,我在江山在,何必发愁?”金碎青揽住龚小羊的脖子画饼,“等将来厂子一开,银两进账,跟着姐吃香的喝辣的,愁什么愁?” 龚小羊瘪嘴,打开金碎青的手。 金碎青签了红契,龚大狗携契文先一步前往江南道探路,赛玉姐也把首饰铺托管给了可靠的人,将来卉红姐跟着金碎青去了江南道,他呢,就留他一个人在帝都,怎么想都高兴不起来。 金碎青猜透他所想:“龚小羊,你身上肩负大任,除了你,谁也做不到。” 龚小羊眼前一亮:“什么什么?” “留守帝都。” 龚小羊眼里的光瞬间消失:“我不想留在帝都,我想跟着你们去江南道。” 金碎青正色道:“我要去江南道开厂,人在江南,帝都一线消息滞涩,想来想去,与其花时间再搭掮客,还是用自己人靠谱。我们几个,只有你在国学院内,留在帝都,既能完成学业,又能知悉消息,多好。” 龚小羊沉默许久,脸红道:“卉……卉红姐呢?你把她也留在帝都好不好?” 他话音刚落,金碎青脸色骤变,宛如操心的妈,横竖看他不顺眼,“卉红要去哪儿得她自己决定,我不干涉。” 龚小羊:“你不是她主子吗?” 金碎青撸袖子要打他:“嘿,我还是你主子呢!” 龚小羊瘪嘴,金碎青揪着他的领子道:“我警告你,别觉得卉红身契在金府,她就低人一等,能任人宰割。卉红是我的恩人,是我的朋友,我从不敢用主人架势去逼她,哪轮得到你?若你当真想待她好,就得奔着让她过好日子去,要你留在国学院,也是希望你能出人头地,谋求个功名,在帝都站稳脚跟,正经八百的有个家。” 龚小羊点了点头,道理他都懂,就是不想离开卉红身边。 卉红年长他好多,去了江南道,万一碰上比他更合适的,敲定婚事,他人在帝都,连阻拦的份儿都没有。到他升高阶堂还要两三年,再谋个官职,还要等多久? 他等不了。 可金碎青说的对,若按他现在的样子,不奔着给卉红姐过好日子奋斗,他如何能和别的男子竞争? 龚小羊低低道:“好,我知道了。” 金碎青再警告道:“卉红怎么想我不干涉,若卉红想嫁,我现在给她备好的嫁妆可不比一般小姐少,要是你的身家连我给的嫁妆都比不过,想都别想。” 谁能比得过财迷金碎青赚钱?龚小羊顿感无望,又一想卉红姐,龚小羊斗志满满:“我必定能过了你这一关。” 季赛玉知趣,没往两人身边凑,等两人聊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都收拾好了,小郡主点点吧。” 金碎青仔细点过,转手将装草图的箱子推给龚小羊:“这箱图纸,算我给你的起步资金,留在帝都,别让我失望。” 龚小羊认真点头,抱着箱子离开了工作室。 “小郡主,现在你我二人,我也不与你兜圈子,有话就直说了。”等人走了,季赛玉心中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小郡主身份特殊,女帝有令,金家家眷非必要不得离开帝都,你又该如何去江南道?” 金碎青低着头,季赛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道:“现在不能说,赶明日,季老板就知道了。” 听她语气,含着些若有若无的兴喜,更令季赛玉好奇了。 * 金碎青思来想去,花重金挑了些鲜花,像模像样地包了一包,作捧花送给金时玉。 有道是毕业嘛,人生新阶段,要正式成为牛马遭受社会的毒打了,值得一束花默哀一下;同时也算提前给“亲哥”打个招呼,告别最后的兄妹时光。 就剩半天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花不是白送,九州风俗延用盛唐,以花寄情,今日送金时玉花也是为将来跑路时,更能念她的好。 等她不是他妹妹了,以前那些被系统挟持被迫所做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千万别再提。 金碎青捧着花,郡主身份在此,免了喊“让一让”狼狈挤入人群的过程,周遭人不敢拥挤,纷纷左右退开,给她让开一条通道。她乐呵呵地蹦到了金时玉面前,将花递给金时玉,“哥哥毕业快乐!” 登时,周遭一片寂静,有道是折花寄情,这亲妹毫不避讳,送亲兄花束…… 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金时玉倒是很自然的接过了花束,“亲自选的?” 金碎青嘚瑟道:“每朵花都是我亲自挑的。” 金时玉不看花,柔软地望着金碎青,弯了腰,与她平齐,凑近她道:“下午就要考试了,复习得如何?” 金碎青瞪大双眼,好啊,她好心送花,金时玉这个老爸子又操心上了,专挑不好听的问,她猛地扭头,对上金时玉那双笑意盈盈的双眼,实在人比花娇,将脱口顶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该怎么回答,是好还是不好? 金时玉看她一脸心虚,将坑挖得更深了些,“昨日妹妹分明是又出去玩了,却骗我在复习,若考不好,是不是该加倍罚?” 金碎青一想,乖乖,不会又要打屁股吧,她可没有这样的爱好,连忙红着耳朵拒绝,“这次一定不让哥罚。” 金时玉:“带兵打仗有军令状,郡主的话也能随便说?” 金碎青心想,她随便说的话多得海了去,你指的是哪一句,她道,“我以郡主身份立誓,绝不考倒数第一。” 金时玉笑着打量她,“好,再考倒数,就不是上一次打屁……” 金碎青连忙捂住金时玉的嘴,脸颊红了一片,嗔怒瞪他,一双大眼里满是羞恼的水色,“哥你别说了!” 他轻笑两声,拉开金碎青的手,直起腰来,余光扫了一圈周遭围观的人,冷得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的移开目光。 人人都知道,金时玉虽然出身不好,但上有太子殿下重视,下有郡主妹妹喜欢,在国学院里横着走都不为过,谁敢惹? 散了散了散了,有宴席不去,还在这里围观兄妹亲昵,瞎眼。 见人都散了,金碎青不明所以,疑惑道:“怎么人都走了,哥不和同窗们再聊聊了?” 金时玉捏了捏她的后颈,看她缩颈子躲的囧态,难忍勾唇道:“都在帝都,抬头不见低头见,世家间邀约繁多,免不了再见面,没什么可聊的。” 金碎青 瞥嘴,心中暗道,本想送个花,眼下似乎有些甩不掉了。 “稍后宴席缺席也无妨,不如我带你去瞻星楼吃中饭?”金时玉提着花道,“听闻瞻星楼上了新菜式,妹妹或许会喜欢。” 一听瞻星楼,金碎青肩膀上一小块皮肉连着后颈酸痒无比,她连连摆手,“还是算了,让我回学堂再温习两遍题吧。有道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能拿一分是一分,再叫哥罚,那太丢人了。” 金时玉眼底阴鸷一转瞬而逝,心中念几分不能勾引她考前走神的遗憾。 妹妹悄默无声的聪颖,懂得藏巧于拙,想着去瞻星楼灌点酒,晕乎乎地上考场,能少一分是一分,好找理由光明正大的使些手段。 眼下她婉拒,多半是再难有罚她的机会了。 无碍,同居一府,日子还久,总能让他找到亲近的机会。金时玉摸一把她脑袋,轻声道:“去吧。” 如仙人抚顶,来的不是长生命符,而是该死的狗系。它冷冰冰道:“在考试中陷害女主,害其受伤。限时六个时辰,倒计时开始。” 她强忍吐槽欲,拉着金时玉的手从头顶拽了下来,轻轻晃了晃:“哥哥,我走了哦。” 金时玉照顾金碎青已成习性,不由嘴碎了两句,“记得吃饭,要午休,不温习也没关系。” “嗯。”金碎青转头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抱住了金时玉的腰,金时玉愣了一下,曼声道:“怎么,舍不得哥哥?” 到底叫了十六年的哥哥,终于要到了告别的时刻,金碎青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伤感。 可她暂时没什么翻天覆大志向,更对权力和地位没有兴趣,最大的梦想是做一个富人,天天画画图,再吃喝玩乐。 从小藏巧于拙,匿名画图赚钱,再到策划办法械工厂,她所有行动付诸于实践的目的,就是为了活着远离金家这个权力旋涡。 哥哥血管里流的是金家的血,他再恨,也姓金,他离不了帝都,逃不开皇甫,最终的结局不过女主皇甫风成长之路上最不起眼的炮灰。 金碎青一点也不讨厌他,还怜他。 从小到大,目睹了金时玉对她态度的转变,从想杀了她到处处管着、惯着、护着她。金时玉是极好的哥哥,忽略血缘仇恨,一路将她带大,真正做到了长兄如母。 可那又如何呢? 人各有志,人各有路。金碎青看着他腰间晃荡的平安牌,点了点头,很快松开金时玉,认真道一句,“哥哥再见。”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作者有话说:下班了看到宝们的留言,万分感谢,请收藏再涨一涨,有效收够了我立马入v,日更! 本周有榜,更新一万五 附赠小剧场: 妹:“哥哥可否听过,长兄如母?” 哥:……? 金时玉百思不得其解,不是长兄如父吗,怎么成母了?可开口纠正又觉得不对。 于是金时玉沉默了。 他既不想当金碎青的爹,也不想做她的娘。 一点也不想。《 》 50-60 第51章 淡定的女配 金碎青站在敬械堂前,心想,任务归任务,女主光环那么大,将来可是要做女帝掌握天下的人,而她将来恰好又要在人眼皮子底下混口饭吃,总不好真按剧情伤得“皇甫风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那就真的没有回转余地了。 反正狗系统任务只要求女主受伤,又没说弄伤标准,人有凝血障碍,收着点来啦。 金碎青钻进敬械堂,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找到黄荼风的工具箱,在上面鼓捣了片刻,便离开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金碎青午休小憩一会儿,考官们便来叫人。 金碎青这边竟是柴子薪亲自来的,他提醒金碎青道:“郡主同黄荼风比试,我可是看了全程,郡主手速极好,就是粗心。今日考核心思细一点,千万别再搞出燃硫机安反了此等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了。” 金碎青忙不迭点头,心想大概又是金时玉老爸子,同柴子薪说了些什么,特地考前亲自提醒她细心。 柴子薪顿了顿,迟疑道:“听有同学说,午休前小郡主一人去敬械堂了?” 呦吼,目击证人都有了。金碎青佯装心虚道:“就……就是想着下午的考试,午睡前就又检查了一遍工具。” 柴子薪目光不可置信,上下打量金碎青。 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笨蛋小郡主居然知道考前检查工具了!柴子薪欣慰点头,“做得好,去吧,您一定能考好。” 若方才是假心虚,此时的金碎青就是真心虚。望着柴子薪那经年被她折磨到日渐稀疏的头发,也是真正做到“琼树之轻婵”了。 如此,金碎青抬手拍了拍柴子薪的肩膀,宽慰道:“柴先生辛苦,以后不用受这样的折磨,好生歇息吧。” 在柴子薪一脸问号中,金碎青昂首挺胸,再度迈入敬械堂。 她到的有些晚,同级学生已基本就位,金碎青到了位置,刚一抬眼,就看到黄荼风又被安排在了她对面。 黄荼风没看她,低头端详桌子上的工具箱。 金碎青也看黄荼风的工具箱。 按照剧情,女配在黄荼风工具箱锁处装了弹簧刀,只要她打开工具箱,飞出的刀片就会划伤她的手腕;刀片力道大速度快,奔着要割断黄荼风手筋去的。 女配仗着郡主身份,以为没人能拿她如何,黄荼风此等小人物只能忍气吞声离开国学院,从此蹉跎一生。 此等行为无疑主动撞大运,正巧大慈恩寺唱衣会,女主验明草图为假,正着手回归金家夺产,女配暗害反成最大助力。 黄荼风借女配学艺不精安装失误,故意不躲,飞出的刀片仅划开了手背,因流血之状吓人引来太医诊断,以奇特病症恢复郡主身份,正式进入权力圈。 反观女配,从郡主变成家奴,心存歹念,倒将自个儿给害了。 金碎青还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当然不会下那么狠的手。 她将刀片摩钝了,还在刀尖上缀了一枚血包。刀片至多划开一道极小的口子,再由血包弥补出血量,既完成了任务,又能卖女主一个人情,两不耽搁。 考试前,主考官将主桌清腾了出来,自门口涌入一大批太监宫女,又是搬凳子又是铺垫子,为首的也是熟人,李涵抖开太子令:“太子殿下奉陛下之命,亲临国学院,为表爱人,作一日临时考官,一切从简,烦请诸位考生正常参考。” 布置完了,人尽数撤了出去,留李涵将皇甫黎和金时玉迎了进来。 皇甫黎进门前先是看了一眼黄荼风,才将视线转向金碎青,用扇子挡着脸,笑着同她对口型道:“妹妹,太子哥哥给你撑腰了!” 戏精金碎青登时泪流满面,感激得痛哭流涕,作口型,“谢谢太子哥哥……” 个狗屁,装什么。 来看她还是来监视黄荼风,狗太子这时候还要装好哥哥心疼假妹妹,以后可就是亲妹妹要你命。 她视线向皇甫黎身后看,金时玉衣服没换,领口簪了朵花,定睛看,花是从金碎青送的捧花里抽出来的,本娇嫩欲滴的花被他那张脸一比,逊色不少。 金时玉看向她,抬指尖抚花,朝她露出粲然笑意。 乖乖,美人一笑,那花瞬间就不香不美了,是又臭又丑!听着身后姑娘们倒吸一口凉气,金碎青默默低下了头。 此时此地,金碎青与金时玉四目相对难免心虚,只能一直躲着人双眼,低头鼓捣桌上的器具,自然无知无觉,见金碎青躲开他 的一瞬,金时玉嘴角便僵住了。 她等金时玉已经跟着皇甫黎落座,才再抬头看。金碎青看他将领口的花扯了下来,正捏在手里把玩。 金时玉先用指尖挑拨花心,花被他扣得一晃一晃,掉了两片花瓣,他捞起花瓣攥在手中不放;又用指尖将花茎掐得稀碎。金碎青离他很近,连金时玉指尖染上绿色的汁液都能看清。 金时玉一下又一下,将花掐弯了腰,悬吊在空中,再直不起来,他也终于玩够了,一把裹住花朵,用力揉捏,糜烂的汁液溢出指缝,更显他双手白皙。 如此,金时玉也没想着清理一下,攥死了手掌,随意地搭在了膝盖上。 汁水鲜红,更衬手指瓷;使的力气不小,他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鸦羽样的眼睫倒是无辜地垂下,眨了又眨。此番景象,看的金碎青恍了神,却也忘记移开视线,被金时玉抓了个正着。 金时玉勾唇,又朝她笑了笑。 这次的笑不一样,他藏在眼底阴翳似乎洇出了湿意,似落雨溅出旋涡,圈圈圆圆,绕着金碎青转。 他直勾勾地盯,盯得金碎青脊背发凉,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她不敢再躲,悻悻地抬起手指摇了摇,悄悄与金时玉打了个招呼。 金时玉眼底阴云顷刻消散,笑意更甚,也学着她方才勾手指的样子,同她打招呼。 金时玉脾气她着实琢磨不透,一来一回吓得金碎青双膝发软,若不是用手撑着桌子,她就要跪到地上去了。 好在皇甫黎发话关切考生,将金时玉的注意力引走,金碎青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她捂着胸口腹诽道:“感谢亲爱的太子哥哥,也祝你长命百岁。” 皇甫黎鼻尖瘙痒,到嘴的话一顿,赶忙收尾,“请诸位考生认真对待测评,测评开始。”说罢,用扇子捂着脸,打了一个喷嚏。 考试开始了。 金碎青低头,装出一副专注手头考试器具的模样,余光则瞥向对面的黄荼风。只见黄荼风检查完桌子上的机械零件,手已经往工具箱的方向伸。 到工具箱前,黄荼风忽然停了下来,抬眸看向金碎青。 金碎青眨了眨眼,抿了一下嘴唇。 想来她应当知道工具箱内有机关了。 系统作怪,金碎青不能提醒,只能在黄荼风的视线下勾过工具箱,径直打开,开始法械拼装。 黄荼风思索片刻,打开了工具箱。 一瞬间,及其细微的弹簧飞出的声音后,金碎青听到了同窗的惊呼声。 考官闻讯赶来,先看了一眼黄荼风的脸,才看向她满是鲜血的手,问道:“怎么割破的?” 黄荼风脸色发白,语气却平静异常,“开工具箱时不小心划破的。” 考官没将她的话往心里放,见血太多,摆了摆手叫她放下考试,先去看太医。在场的考官里唯有柴子薪上心,赶忙推了工作,要带黄荼风离开。 皇甫黎看了两眼黄荼风,听柴子薪解释,了解实情后,摆出一副忧心关切的模样,叫人好好治伤,考试以后再说,还派了个贴身太监跟着。 骚乱平息,考试继续。 金碎青放下手里的零件,法械师爱惜工具,她心想,一会儿闹起来,工具撒一地就不好了,开始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金时玉却误以为是她因不会而感到挫败,主动放弃了考试。 正当他心中窃喜妹妹少考一科,分数更少时,方才跟着黄荼风离开的太监竟不顾考试,跌跌撞撞冲回敬械堂,险些撞翻几张桌子。小太监咣当一声跪在地上,惊慌失措道:“太……太子殿下,不……不好了!” 皇甫黎皱眉,厉声道:“看不到敬械堂此时正在考试,还如此随随便便地闯进来?成何体统!” “不……不,奴不是故意的……兹事体大,”小太监不停磕头,脑袋砸在地上咚咚作响,“方才,方才那名学生……她……她她她……” 提及黄荼风,皇甫黎坐了起来,面色严肃三分,“那学生怎么了?” “那……那……那学生伤口不大,却……” 皇甫黎微怒,“磨蹭什么,快说。” 小太监知悉小命悬在了这条消息上,喊出了哭腔,嘶哑道,“却血流不止,太医用正常办法是如何也止不住血!” “什么!” 惊呼乍然,众考生疑惑太子为何失态,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皇甫黎。 皇甫黎脸色登时煞白,腾得一下站了起来:“血流不止?太医没有误诊?” 皇甫氏凝血障碍乃秘辛,除过陛下太子的身边人,应当无人知晓。小太监不敢当众说,只得颤颤巍巍点了点头,“已用特制的止血粉止血,虽……虽无性命之忧,太医已禀告陛下,陛下遣我,唤……唤您,立刻到紫宸殿。” 听完消息,皇甫黎竟闪过一刻六神无主之相,伪装尽褪,低垂眼眸中阴狠忽现,毫无寻常的温雅和善。 金时玉顿感不详,慌乱起身冲向金碎青桌前,想将她带走,又听小太监开口道:“陛下要您,带上小郡主一同前往。” 一时间,众人又齐齐看向金碎青。 刚巧,金碎青收拾完了工具,将所有物件码放整齐后,她没有丝毫慌张,不紧不慢地绕过金时玉,走向皇甫黎,淡淡道:“太子殿下,我们走吧。” 她早就准备好了。 事不关己一般,金碎青淡定到了极点,离开国学院前,她将所有人都扫了一遍。 唯独没敢看金时玉—— 作者有话说:感兴趣的宝可以看看我的预收《太子》,计划下本开,1v2,求感兴趣的宝点点收藏,感谢!(鞠躬) 第52章 真假郡主 紫宸殿内,金光璀璨之下,三方呈相对之势。皇甫氏、金氏与黄荼风…… 现在不能叫她黄荼风了,应当叫她本名皇甫风。 三方各居一角,居高临下的看着立紫宸殿中的金碎青。大殿内灯火辉煌,晃得金碎青双眼半阖,有一搭没一搭地眯上那么一下。她心想,那些臣子见天子时害怕到不敢睁眼,大概不是怕,是晃的。 想到这里金碎青差点笑出声,她赶忙撇嘴强行压抑,可从上往下看,像快哭了一般。皇甫瑛身边的商亭芝皱眉,要让金碎青跪下,还未开口,皇甫瑛抬手制止,“不跪就不跪吧,做了那么多年的郡主,这一遭,恐怕一时受不住。” 商亭芝鞠躬,言圣上仁慈,金碎青耳朵一动,听得清楚,便来了劲儿,发力哭了两眼,憋了两滴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砸。 金时玉大腿一紧,发力就要站起来,金贵忠用力将人按在凳子上,道:“陛下,碎青当真不是青阳公主的孩子?” 皇甫瑛眉头紧蹙,闭上眼睛,“不知。” 她身旁的皇甫黎两眼死死锁着皇甫风,一言不发。 金贵忠也看着皇甫风,脸色又青又白,眉头亦拧成了麻花,他横竖观察皇甫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门道。 可这长相极普通的女子脸上,除过因失血带来的苍白外,什么也看不出,可谓滴水不漏。 没有拜见女帝的畏惧,更没有身份翻转的欣喜,就淡然地立在那里,眼神淡漠。 金贵忠希冀能捕捉到她眼中有一丝一毫的波动,这决定了他未来,乃至金家能否安稳度日。 可惜没有。 女帝闭目养神,吐息却吹立了他的汗毛,不过眨眼一瞬,金贵忠冷汗从额角上冒了出来。此时竟无比怀念金碎青儿时,肉乎乎的傻团子安稳坐在怀里的感觉。 他更不敢放开金时玉,生怕他发狠,做出什么哗众冲撞皇甫瑛之事来。 金贵忠早年酒色空耗身体,正值壮年却老态龙钟之相冒头。年龄愈大,愈是渴望膝下儿女关怀,心中对这一双儿女的悔意也愈发压不住。 实话而言,因亏欠顾寒江,金贵忠最是不敢压这个狠厉儿子,以前不敢,现在是压不住。金时玉后槽牙咬紧之声已传到他这个当爹的耳朵里,听得真切,他怕极了,此时更是后悔以前瞎了眼,逼着他与金碎青培养感情。 年轻时他哄骗顾寒江,相处下来便知他娘就是个情种。儿子像娘随娘,叫这个儿子养妹妹,养着养着,恐怕是养歪了! 皇甫黎冷笑一声,打破宁静,“儿臣已命人唤太医携刀具止血药赶来,只需在金 碎青手腕子上划上一刀,便可验证她究竟是真是假。” “不用。”金时玉压抑至极,“若皇青阳公主血脉之中有隐疾,妹妹儿时曾磕到额头,虽未见血,皮下淤血却几日不散,我可证明,无需开刀。” 金贵忠:“时玉闭嘴!” 皇甫黎无情道:“口说无用,眼见为实。” 金时玉倏然抬头,眼神如母狼护崽,透着野性的凶狠,“她自小怕疼……” “金时玉!”金贵忠怒而鹊起,抬手用力扇金时玉一掌,掌风声厉,将人打得头侧了过去,金贵忠狠道,“不得顶撞圣上!” 金时玉呆滞了,安静了下来。金贵忠压低声音,颤道:“忍住。” 金时玉忍不住。哪里忍得住? 他在乎的妹妹从小到大就怕疼,现在却要被人按着开刀子,他如何能忍得住? 此时金时玉在心中唾骂,什么生时不能同寝死后同穴为美事,都是他龌龊的心放出的狗屁!金碎青开刀都叫他如入炼狱样煎熬,若再让她受更多的苦,他要将那人咬碎了,剁了,再烧了都不解恨,如何能忍! 金时玉恶狠狠地瞪着皇甫黎,若他敢对金碎青动刀子,他半夜提刀,冒死杀入紫薇城也要将他砍了。 想着大逆不道的事情,金时玉竟轻笑着点了点头,“儿子知错。” 金贵忠下手极狠,打得金时玉嘴角鲜血如注,他将狠意压在心底,转头时却看到立在大殿的金碎青挂着眼泪望他。 金时玉呼吸促了一刻,腾至顶点的狠意,又诡异地落到了地上,化作有胳膊有腿拿刀的人,套着他的皮,宁静地端坐在椅子上。 他垂眼想,不用等半夜了,只要金碎青挨刀子,他立刻冲上去弄死皇甫黎。 金碎青演过头了,感觉鼻涕流了下来,赶忙抬袖子擦了擦。 她望着金时玉,心想,可能身份变化太快,金时玉接受不太良好,渣爹一巴掌,让他想通了,也就清醒了,除过嘴角挂着的血渍,金时玉看着同往常没什么区别。 说到底还是命更重要,放在谁身上也一样。 金碎青默默收回视线,心想反正横竖一刀,躲又躲不过,早割早省事,与其挣扎,不如和太医使使眼色,挑不大疼的地方割。 大殿诡异寂静中,沉默良久的皇甫风忽然开口,“陛下,那一刀,不必割了。” 金碎青震惊:啊?不割了? 皇甫瑛睁眼,“为何?不割如何检验她的身份?又如何证明你体质不是唯一?” 皇甫风与皇甫瑛对视,不卑不亢道:“血脉无法更改,凝血之障已向诸位展示,亦有太医可作证,绝无造假,若陛下不信,我大可以当着陛下的面再割一刀。我能如此笃定,自然是有佐证之物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皇甫瑛凤眸微眯,“什么证据?” 皇甫风平静道:“与青阳公主一母所诞,先帝曾命人打造一对白玉所制法械匙,陛下于青阳公主各持一枚,相合即可令瑶光殿内百鸟朝凤法械钟运作。” 听她的话,金碎青下巴快跌地上去了。 这故事节奏对吗? 剧情不是女配被割了一刀,验明其没有凝血之障,皇甫瑛明了二人身份互换,女主顺势装委屈,直指受伤并非意外,是有黑手作祟,女帝勃然大怒,即刻下令调查皇甫风受伤原因,连夜将国学院师生拉来问话,将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后,才会亮出的东西么? 这东西是最关键的佐证,是讨怜爱的物件,更是在提醒皇甫瑛,皇甫风归来并非两手空空,背后仍有青阳公主遗部的证明。 怎么现在就亮出来了? 现在亮出来,少了打脸恶毒女配的剧情,女主逼格、剧情爽度都会少一大半啊! 皇甫瑛神色一凛,坐起身来,身旁商亭芝道:“那法械钟正在运作。” “非也,若它真运作,其报时声整个紫薇城都能听到,如今这钟,有十六年没响过了。”皇甫风从胸口勾出一半法械匙,“现在将至酉时,陛下可愿一试,叫天下人聆听万鸟齐鸣之响?” 皇甫瑛眼神中杀意显现,这小妮子归京,竟是有备而来,连此等宫中隐秘传闻都知晓。 看来这个她这个妹妹死得并非毫无防备,狸猫换太子,用一个假郡主诈了她十六年,卧薪尝胆,将真的藏在山里,命人养大了她的狼崽子。 好沉不住气的一个狼崽子,尚且稚嫩,不足为惧,皇甫瑛轻漫道:“不必试了。” 皇甫黎愤恨难忍,委屈高呼道:“陛下!” “闭嘴,”为他幼时做得不干净的事情善后,皇甫瑛不快,母爱全无,蔑了他一眼,“凝血之症已验明,不必为再为难碎青。郡主归家,为大喜之事,当九州同乐。” “亭芝。” “臣在。” 皇甫瑛振袖,威严道:“拟诏,昭告天下,感念青阳公主在天之灵庇佑,郡主归家,举国欢庆,帝都设宴月余;休沐一月,前往湘南韶怀行宫祭奠青阳公主,特释金家家眷可离帝都一同前往;大赦天下,非十恶罪之犯,死罪流放,轻罪释放。” 语罢,商亭芝退下,皇甫瑛俯视皇甫风,她招手道:“孩子,来,让姨母好好看看。” 皇甫风走了过去,皇甫瑛主动拉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慈爱道:“样貌怎得如此奇怪?” “儿时生了场大病,容貌也因它扭曲了。” 皇甫瑛拧眉似心疼,片刻又问:“可有名讳?” 皇甫风柔顺道:“单字一个风。” 皇甫瑛眼底冷色转瞬即逝。历代皇甫氏族取单字,排字辈,到他们这些小辈这里,顺沿‘黎风云逸,月照江海’。 她的好妹妹青阳公主,连这都为她准备好了。现在看,先前那些做出来的假仁慈,如今反倒成了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叫这狼崽子顺顺利利地回来了。 皇甫瑛面露心疼之色,抚着皇甫风的脸道:“好孩子受苦了。” 皇甫风摇头,“不受苦,养我的嬷嬷待我极好,看我将成年,这才告知我身份,要我自己选择。我想看看母亲,看看姨母,才回来,可否给姨母添麻烦了?” “亲人回家,何来麻烦?”皇甫瑛故作慈爱,“回家便要自在,这天地下恐怕没有比紫薇城更自在的地方了,我年纪大了,也念青阳公主,就在宫中陪我住下,可好?” 皇甫风低下头,“念陛下恩情,只是如今并未归入皇甫族谱,随意搬入紫薇城,反倒容易落人口实;郡主已在金家居留十六载,我也十六岁了,按规约,也该搬离金府,入郡主府,非召不得入宫。” 皇甫瑛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入v,尽力放个二合一肥章。 如果爆不了也请原谅醋,可怜的社畜通宵码文白天上班,大概是要死了(叹气) 第53章 金时玉不敢(二合一) 不入宫,住金家? 呵,真是天大的好事。 金贵忠至今都未向一双儿女传授超级燃硫机的图纸。金碎青憨傻不学,金时玉心怀仇恨,暂时站皇甫一侧,学了也不屑用,她不担忧这二人能掌握九州命门。 如今真郡主归来,还是匹野心勃勃的狼崽子,带着金家的血和青阳公主的旧部,是有能力造反的人,不留在宫中,恐怕控不住。 可皇甫风话说满了,也没了将人扣在紫薇城内的理由,皇甫瑛收了冷色,抚了抚她的额头,装慈爱道:“都依你,过几日,阿风便会是真正的郡主。” 皇甫风有礼有节,颔首谢过皇甫瑛,抬头时瞥一旁的皇甫黎,看他分明气到咬牙切齿,还强装笑意,勾起唇角道:“太子……哥哥,往后,还多关照。” “当然,”皇甫黎深吸气,微笑道,“妹妹漂泊在外多年,受苦了,哥哥定当将你缺的,都补给你。” 金碎青看那一家子奇葩貌合神离,分明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却还要装出其乐融融,天伦同乐的样子,仿佛看某著名连播十几季仍登顶收视冠军的霉国综艺,与xxx同行的在线直播。 她险些没绷住,忙咽了咽口水,脑中系统忽道:“任务完成。” 金碎青惊讶,居然就这么完成了? 她不光没挨刀子,皇甫风弯道超车,径直将女帝拐跑,被暗害受伤一事只字不提,居然直接丝滑过度到相认环节,将她这个本该有恶 毒高光的女配就这样晾在一边。 啊? 那她呢? 震惊过后,金碎青细思,更觉狐疑。同为穿越者,皇甫风人好,帮她有回报,为金碎青免去一刀皮肉之苦,金碎青感激。 只是牺牲对女主有益的重要剧情来帮她,于皇甫风而言是否有些得不偿失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金碎青不信奉利他主义精神,事出反常必有因。可线索太少,无法疏通其中原委,找不到符合逻辑的解释,实在好奇,金碎青偷偷观察皇甫风,想从那张寡淡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另一边,金贵忠快按不住金时玉。 眼下皇甫风拒了入宫,听着还要在府上住,金家已然被这杀回来的亲闺女吊在钢丝上摇摇欲坠,若此时再按不住金时玉,任他冲撞圣上,日后的日子恐怕更难过,金贵忠赶忙道:“陛下,我有事想问。” 皇甫瑛已然装好姨母装累了,懒声道:“说罢。” 金贵忠踌躇片刻,道:“金碎青该怎么办?” 金碎青两眼含泪,感激地望向前渣爹。 终于有人想起她了! 皇甫瑛扫一眼金碎青,轻漫道:“虽说她的名字为我所赐,可到底姓了金,住了十六年的金家,如何处置,看你们。” 皇甫瑛一句话,轻飘飘地将金碎青扔了回去。 金贵忠听女帝之言,总算松开了按着金时玉大腿的手,酸困至极,他悄然扭动手腕,作安慰状,小声询问金时玉:“你意下如何?” 听到金碎青能完好无缺,金时玉的愤恨才刚抽离,炼狱一遭重回人间,他胸膛一鼓一鼓,良久不得平复。金贵忠听他压在喉咙里的喘息,比破风箱还难听,心中担忧。扭头看金时玉,想开口关切,金时玉嘴唇率先动了动,“藏起来。” 金贵忠没听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金时玉双眸钉死金碎青不放,虚弱笑道,“寻一处舒适的房产,将她送到那里可好?” 金贵忠惊厥:“送那里做什么?” 金时玉脑子里全是“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无数“藏起来”交叠,长出了翅膀,如恼人的蝇虫般,绕着他腐烂的脑袋飞。 金时玉想现在他就是个活死人,为能藏起金碎青死了又活。这糟烂的帝都,烂透了的金家,他要带着金碎青远离这里,任何人都别想伤害她。 金时玉思索片刻,收敛了笑意,认真道:“既然她不是郡主了,和这里没了瓜葛,那她就该好好过日子。” 金贵忠看着儿子虽面貌平静,眼底却狂癫倾泻,心道不好。 若是气血方刚的年轻人还好,压不住心性,爱恨情仇都泻出来,无非引人笑话两句,酿不出祸端。 可坏就坏在,金时玉是年轻人,却不是什么热血之人,时玉年幼便极会隐忍,如今更静水深流,行事已不可预测。 同是男人,金贵忠知男人那些龌龊想法大抵相同,压抑极了就爱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好好过日子,是她想过还是他想过? 眼见碎青现在似乎并无此意,若是落在金时玉手中,关一日两日还好,若说不清,关一辈子,那就真难有回转余地了。 “碎青在府上生活多年,还是留在府上生活吧。”金贵忠反驳,招手叫金碎青过来,与她平视,柔声道,“碎青做了我十六年的女儿,若离开,我舍不得。不如留在金府,吃穿用度如往常,都归金家管。” 金贵忠想,将人先留眼皮子底下,既能保证碎青安全,也能稳住金时玉,两人培养培养感情,倘若日后若碎青有意,他再给两人主持婚事,未尝不可。 若她不想,他再设法将人送离帝都,离金时玉远远的。 金贵忠害怕金时玉开口,忙追问金碎青,“碎青,你看可好?” 金碎青两眼放光,行啊,可太行了,她后续还有两个大剧情任务,正发愁如何能名正言顺留在金家呢。 金贵忠发话,既能留在金家,还不用受苦,何乐而不为?如今她和金家没了关系,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谁也不能拦她。便宜不占王八蛋,金碎青挂着眼泪,感激地点了点头。 金时玉头脑停摆,藏起金碎青的念头快冲破躯壳,他眉头紧皱,要开口驳斥时,金碎青扑闪着一双大眼看向他,可怜兮兮地来了一句:“金公子以后不是我亲哥哥了,可……可我不舍得,我能叫你时玉哥吗?” “轰”的一声,金时玉脑袋里裂地劈天,辟出一道深渊,劈得嘴离了脑子的掌控,开口道,“可以。” 金碎青装怯生生道:“那时玉哥以后叫我碎青就好。” “好。”金时玉抿了抿唇,念着还是将她藏起来好,嘴又比脑子快了一步,“碎青。” 金碎青笑着回:“时玉哥。” 这一声时玉哥哥叫得脆甜,金时玉原本心中零零落落一大堆癫狂尽数憋了回去,人空泛了,木然了,直愣愣地盯着金碎青看。 金碎青叫他时玉哥,仍叫他哥,可连着姓,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面上不表,金时玉心中却混杂着两股情愫,他觉得不自在,可又觉得轻松。 不自在是因他再也不是她亲哥,眼前这女子,是与他毫无关联的人;轻松也是因为她与他没了血缘关系,那道横贯在他身前的锁链不见了。 金时玉从未将世俗枷锁看在眼里。若说,还是不自在更多些。 因他与金碎青没有关系了。 金时玉恢复了冷冽,他垂眸不敢看金碎青。生怕再看一眼,就要受不住,要将人锁起来。 金时玉不敢。 因他再也不是她哥,没了立场和理由,关了她,她一定会不高兴。 回过神来,金时玉倒有些感谢金贵忠了。 * 皇甫瑛还想与金贵忠皇甫风父女聊聊,将二人暂时留在宫中,留宿一宿,明日才回,命人遣犀车将金碎青和金时玉送回金府。 从紫薇城回府的路上,犀车内。金碎青和金时玉相对而坐,金时玉沉默不语,似乎是在低头想什么,金碎青也不搭话,趁着安静,思索接下来的打算。 身份揭晓比春晚包饺子还顺遂,疑惑之余,金碎青开始盘算离开金家需要做的准备。 首当其要的,就是低调。同金家所有人保持距离,少说话少交流,降低存在感,避免一切经济上的纠纷,到时跑路身上没官司。 安安静静做坏人,安安静静办坏事,安安静静跑路,便金碎青是一个月来的打算。心中有了思量,到了金府,犀车一停,金碎青就立刻跳下犀车往府里窜。 安静做人第一步,收拾行李,给皇甫风腾地儿,搬去更小的院子住。 小院子有好处,搞事情不容易引人注意,没事儿还能画画图,装装小玩意儿,让她过两天清闲日子。 金碎青跑得过于投入,全然没注意到背后那道宛如鬼魅的身影,跟着她下了犀车,跟着她进了金府,跟着她入了院子,望着她进了房间,就站在院子里,看她欢天喜地地收拾行李。 金碎青趴在床上,捞起左边的布偶抱在怀里,金时玉认得那个,那是他给金碎青的。 他骗她是街边买的,实际上是他亲手缝的。 金碎青又拆掉挂在床帐子上的香囊,捏在手中,金时玉也认得那个。 他从制衣匠那里取了几块金碎青喜欢的布料,在瞻星楼办公,闲暇时绣几朵小花,填上好的香材,混在她的新衣里。 出自同一块布,好搭衣服,金时玉知道,金碎青总会留下来。 金碎青又去收拾首饰盒 了。 她拿起编花的手绳、珠花头钗、璎珞、耳坠……那几个她爱不释手的,都是他做的,挑的。 好多好多。 只见金碎青挑挑拣拣,选出几条看上去不大值钱的手绳银钗,单另放在一个小布袋里,又看了看剩下的,都是最贵重的。 金碎青满意抬手,利落拍上大号螺钿首饰盒子,抱着盒子就要往外跑,正巧与院子里的金时玉打了照面。 金碎青慌忙敛了笑意,“时玉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金时玉眨了眨眼,他总觉不对,从紫宸殿时就有感觉,刚刚看金碎青收拾东西,那说不上来的感觉愈发鲜明,金时玉直愣愣问道:“你在做什么。” 金碎青将盒子递给金时玉:“我已经不是小郡主,那这些本该给小郡主的东西,也该还回去,我本想着给明镜管家,既然时玉哥来了,给您也是一样。” 她用的您,金时玉楞道,“不要了?” 金碎青摇头:“不是不要了,是不该要。” 金碎青想着,把这些贵上天玩意儿赶紧还回去,省得系统犯神经按着剧情逼着她做偷鸡摸狗惹人讨厌的任务,打乱她低调做人的计划。 盒子不轻,金碎青举得手累,再往前举了举。金时玉却不接,歪了歪头,“给你的,为什么不该要?” 金碎青有些急了,“太贵重了,应该给真正的小郡主。” 金时玉怔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那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了。 那种感觉拉长延伸,从上午金碎青送他花的时候就开始了。 金碎青看他毫无反应,急得将盒子塞进金时玉手中,转头钻入房间,从床下提出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绕过金时玉就要走。 金时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去哪?” “去偏院,”金碎青道,“今晚郡主就要回来了,我早些收拾出来,去偏院住,不给下人添麻烦。” 金时玉捏着首饰盒的手用力,将合页捏得嘎吱作响,他扣着金碎青的腕子,用力到指关节都泛了白,金碎青皱眉,叫嚷道:“时玉哥,好疼,放手。” 听到她喊疼,金时玉松了松劲,却没放手。 从上午的那束花,到考试时刻意避开他,再到大殿上,她只顾着哭,行为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就连方才收拾行李,都在笑。 仿佛身份从天上落到地下,这种当头一棒的泼天大事,她就早知道了。 不光早知道,还早有准备。 不然怎么就带了一些小玩意儿,从床底下拖出早备好的小布兜,立刻就要走。 金时玉低低笑了一声,猛然狠力将人扯到身前,定声道:“碎青,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很早就想离开这里了?” 金碎青蓦然瞪大双眼,心头一震,他怎么看出来的! 是她演技不精,还是什么地方露破绽了?金碎青忙摆手,“没有,当然没有。” 金时玉嗤了一声:“乖,和我讲实话,不要再胡说了,好不好?” 如遭晴天霹雳,金碎青愣在原地,心中大呼老天鹅啊,怎么办,说胡话诓不住金时玉了! 见骗不到他,还被人径直戳破了,金碎青瞳孔震颤,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话,金时玉垂眸,越过肩膀,看她憋平的包囊,道:“要去偏院?” 金碎青六神无主,只得慌乱点头。 金时玉抬手扯过她肩上包囊:“偏远不好住,又冷又潮,去我院子里住可好?” 金时玉扯着人的手腕往院外走,他个子高,步幅大,走了两步金碎青跟不上,还一直在挣扎。金时玉气急,弯下腰,单手横捞她的膝弯,将人扛在肩膀走。 金碎青口不择言,挣扎高呼:“肚疼肚疼,你肩膀膈得我肚疼!” 金时玉每走两步,金碎青就叫唤两声,跟橡皮鸭似得,金时玉老爸子本性难改,气急败坏了还怕人肚子疼的厉害,环着她的膝盖,将人往下放了放,托在他臂弯处。 金碎青嘟囔,“谢谢,这姿势好多了。” 金时玉气得额角青筋都要冒出来。 金时玉走得极快,风声呼呼作响,金碎青又嘟囔:“时玉哥,我饿了。” 金时玉深吸气,“到了我屋里吃。” “不要,”金碎青摇头,“你屋里的饭难吃。” 她是装都不装,连一句快慰人的胡话都不想施舍给他了!金时玉气到失语,便走得更快,走到他的房间前踹开门,将人稳当当地扔进屋里,连带她的小包盒子都放在了桌子上,咣得一声用力合上了门。 金碎青蹭到门前,听着外面叮呤咣啷一阵,响动停歇后,她推了推门。 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叹了口气,再没挣扎,找了张凳子靠门坐下,心想好歹也给盏灯,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便站起来摸灯。 摸来摸去,在他床头找到一盏小灯,金碎青摩挲灯的底座,按亮了灯,看清灯的模样,又是一愣。 这台法械灯,貌似是她的作业。 因装笨,她挑了最简单的秋水仙,还故意做得歪七扭八,本该在机械结构下控制张合的花瓣纹丝不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干响。方才她抬起的动作,花瓣稀稀疏疏快要落精光,空余几片氧化发黑的金属片吊在灯上。 金碎青记得这灯她堂上交了,就再没收回来过,以为被当做警示案例留在柴子薪那里了,没想到居然在金时玉这里。 上次来的时候,她怎么没见到? 金碎青不想细想,细想好多事情都得完蛋。 她放下了灯,捡起了花瓣,整齐地码放在他床头边,折腾一天,她早已饿过劲儿,余下就剩困顿,她看着金时玉的床,心想反正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不如借他的床睡觉。 金碎青拍了拍床,喃喃,“真硬,怪不得他腰背直。” 心想以前又不是没睡过他的床,金碎青毫无负担,在金时玉床上滚了两圈。滚热乎了,拽过身侧的被子,将自己从头到尾裹了起来。 金时玉端着吃食进门,就看到一条“大肉虫”横在床上。 金时玉刚下去些许的恼火又蹭上来,闹着搬家的是她,闹着吃饭的也是她,现在将饭给她端来了,转头呼呼大睡的还是她! 他本要将食盒砸在桌子上,脱手时却还是轻轻地放下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金时玉坐在凳子上看那条大肉虫片刻,牙关咬紧,恨不得上去扒了她身上所有的布料。深呼吸几个来回,金时玉起身,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快到床边时,金碎青哼唧了一声,在床上蠕动,金时玉立刻站定,带着试探意味,冷声道:“吃些东西再睡。” 金碎青不知是醒来还是没醒,一边调姿势,一边哼哼唧唧道:“不嘛……哥,再……再睡一会儿。” 金时玉声音冷硬,却不知他的表情却柔和许多,看她的眼神像羽毛轻飘飘落了地,“一天没怎么吃,身体耗不住,吃完再睡。” 等了许久,不见金碎青回应,金时玉直愣愣地站了许久,他仔细听金碎青平缓的呼吸,身体向前倾,视线跨过滚圆被褥,看床内侧。 金碎青没像小时候那般将脸也埋被子里,许是嫌弃憋闷,她在被子与床的罅隙处挖出一个洞,将脸嵌在了那里。 她最近轻减不少,金碎青脸上的肉没了,下巴变尖,出落得像女子,越发离少女远。金时玉回想将人往屋里抗时,压在他肩膀上有了又圆又软的两团肉。 金时玉耳根腾得一瞬变红,匆匆蹑手蹑脚出门,在院外踌躇半晌,脑海里不干净的东西越想越清晰,**二两肉大有与他同归于尽至死方休的架势,金时玉仰头望月,长呼一息烫口的热气,又快步回了屋里。 他蹬蹬走到床边,挖出被褥一角,将人扯得露出来。扯到一半,金时玉发现拽到 人头发,再用力一点就会将人拽醒,又忙将她的头发轻轻抽出来。 金时玉再往下拽,露出她完整的后脑勺,一截洁白光滑的脖子,小巧玲珑的耳朵钻出发丝,毛茸茸的,有些红。 金时玉不自觉想它的口感,顿感腿间的物什要炸。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将被子卷起,坐在床边,伸出手托人后颈,轻缓地将人扭过来。 借着这贴得极近的姿势,嘴唇蹭了一下她软凉的耳垂,金时玉颤了颤,不想退开,灼热呼吸扑入她耳道。 金碎青皱了皱眉,躲了一下。 金时玉忙屏住呼吸呼吸,手指发力固住她的后颈,不叫她乱动,顺势扯过枕头,垫在了她脖颈下。 金时玉收回手,却无处安放,看着金碎青毫无防备地躺在他床上,他浑身燥热。以前隔着门偷听,现在人在面前,他想上手触她。 她的额头想触,睫毛想触,鼻尖想触,嘴唇他也想触。 若用手触了,他一定会更贪心,就想用呼吸去触,用唇去触,用别的地方去触。 金时玉脖颈发烫,人在气头,又攀在欲、望尖上,心中暗骂两声。骂虽骂了,不过隔靴搔痒,用人伦道德规束,不如脱了衣裳真做一只野兽畅快,如此更有了骂自个儿的理由。 心中反复鞭策,金时玉再不敢看金碎青,起身时带了些不自在,微弓着腰,到院子里打凉水洗澡去了。 等他纾解完,用凉水浇透再不会起,金时玉着中衣,湿漉漉地回了屋,又坐回到床边,焐热了手,照例给金碎青拆头发。 拆着拆着,金时玉更气恼了。 他这才发现,金碎青今日头发极素净,发型简单不说,竟连只像样的朱钗都没有。 许是早就知道血缘实情,计划好了要跑路!—— 作者有话说:金时玉,一款男妈妈属性>阴湿属性的男鬼。 第54章 过夜 金碎青觉热,睡梦中迷迷糊糊蠕动半天,如何也离不开被窝。 再忍耐一会儿。 没一会儿,实在热得心慌,她又扭动了片刻。这回不是离不开被窝那么简单,而是身上像捆了几圈手腕粗的铁链,大有越勒越紧之势。 金碎青喘息困难,骤然睁开眼睛,入眼是金时玉的姣好菩萨面。 金时玉隔着被子环着她,人眼底青黑,脸色发白,没枕头,他空着脖子,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再往下看,他衣着完整,估摸着整宿没换衣服,衣襟还被她折腾得凌乱。 那么长一条人围着床边侧躺,金碎青估量,只要她再稍微动一动,金时玉就能掉下去。 在被热死和踹金时玉下床两个选项中,金碎青秉持着良好的沟通是成功的开始,果断选择or,小声道:“时玉哥?时玉哥?” 金时玉本就皱起来的眉心拧得更紧,没睁眼。 金碎青热得喘不过气,心想热死他,朝他颈子哈气,继续叫,“金时玉。金时玉。再不放开我,我就要热死了。” 听到她说死,金时玉登时睁开双眼,眼底发红,布满血丝,吓得金碎青赶忙将后面更难听的话憋回肚中。 她忘了热,眨眨眼,小心试探,“时……时玉哥没睡好啊?” 金时玉通红的眼睛盯了她半晌,轻哼,暧昧不明,意为回答。 岂止没睡好,金时玉近乎一晚没合过眼。 给金碎青拆完头发,金时玉离了床,坐在凳子上守着人,守到半夜些许犯困,想着闭目养神片刻,一闭眼全是金碎青背着小包袱渐行渐远地模样,吓得金时玉立刻睁眼,确认金碎青是否还在。 见人依旧熟睡,金时玉再闭眼,再睁眼,反复几个来回,精神再好,也受不了此等反复无常,他穿好外衣,占了床外缘,隔着被子抱着金碎青睡觉。 谁知这才是折磨的开端。 自十二岁夜袭偷偷上药后,金时玉再没在金碎青睡时进过她房间,他要偷听,但不敢偷看。 以前没明白心中怯懦来源,如今明了,是因他对金碎青有欲、望,畏惧打破兄妹和谐,故不敢肆意与她亲近。 变故忽如其来,身份变化来的过快,打得金时玉措手不及,心念的那些细水长流没了机会。按做生意的手段,应当果断出击。 可情愫哪像做生意那样简单。 他怕太快,金碎青害怕;又怕太慢,金碎青背上包袱早跑了,他抓都抓不住。更遑论金碎青身份成谜,说过的胡话太多,回想起来,金时玉竟变得患得患失,比话本里的深宫女子还幽怨。 他想了许久,却得不到解答,破罐破摔,锁不住人的心,先实打实锁住人。 床上,金时玉将人抱得更紧,前半夜不敢闭眼,盯着金碎青看;后半夜心终于得到了滋养,贴着金碎青要睡。 金碎青开始不安分了。 他从不知,金碎青睡觉居然如此爱动,在怀里左扭一下又扭一下,压了整夜的**又有抬头之势,金时玉再一次陷入不可调和的矛盾。 松开人怕人跑,抱着人受折磨。 金时玉盯着金碎青的睫毛,和嘟嘟囔囔的小嘴,心想,睡得真丑。 早晚也得折磨折磨她,要她整夜也不能睡。 而此时,金碎青看金时玉陷入某种不可名状的出神当中,迟迟不肯松开她,金碎青真的要受不了,悻悻道:“不骗你,我真的快热死了。” 金时玉总算松开他两段钢筋一样的手臂,翻了个身,背对着金碎青坐在床边,弓着腰,手肘搭在膝盖上。 看他歪斜的肩膀,和不自然的坐姿,金碎青猜,他应当是手麻了。 抱那么紧,手不麻才怪。管他手麻不麻,金碎青迅速蹬掉被褥,空气清新却不够凉爽,金碎青不过瘾,眯眼看向金时玉的背影。 他凉。 往日亲昵习惯难改,却没了兄妹关系限制,金碎青肆无忌惮,挪着屁股凑近金时玉,脸颊贴在了他背上。 金时玉身上果然清凉,她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一瞬,金时玉脊背僵住了。 金碎青不管不顾,贴着他的后背来回蹭,仰头看他,小声道:“时玉哥。” 金时玉弹动了一下,金碎青继续道:“我饿了。” 也就那么一瞬,金时玉萌生出要将金碎青重新按回被子里的冲动,他忍住了,垂头道:“桌子上有吃食,去吃吧。” “好嘞,”金碎青越过他,蹦跶到桌前,打开食盒,看清桌子上的菜是荷叶馍夹蜜汁肉,挑剔道,“早上吃这个啊,好油腻。” 金时玉闭上眼,默念清心经,在心中来回滚了两遍,腰还是没直起来,“你不是嫌我屋里的饭清淡,怎么,换了又不乐意?” 金碎青:“那好歹也得是热的啊。” 金时玉险些被她气笑,心想那碟昨晚是热的,因你睡了才凉了。 他转念一想,空着肚子睡了一夜,她肯定饿,万一情急真凉的吃了,闹坏肚子可就不好了。晨欲难解,火气未消,金碎青又无知无觉,恨得金时玉牙痒痒。 恨又能如何? 金时玉自暴自弃,径直起身,天热衣料薄,不该显现的玩意儿连晃动都能看清晰,他走向金碎青,立在她身前,定定凝视金碎青半晌,两腮凹了又凹,才提起食盒,推门离开。 走前还不忘锁门。 落锁即刻,金碎青的脸“砰”下一就红了。 金碎青捂脸,兄妹当得太久,习惯了那些过界的小动作,如今已无伦理关系,她居然忘了金时玉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健康男人早晨都是会有生理反应,她不光忘得一干二净,那样使唤人不说,还蹭人 后背! 天雷滚滚,劈头盖脸照金碎青头顶来,劈了不消三息,她揉了揉脸,很快恢复如常。 经历过现代社会职场毒打,她已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最大的技能就是快速接受现状,迅速降低底线,保证工资流回收顺畅。 反正之前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见了,光的她都看过,隔层皮怎么了?从此以后,金时玉在她眼里就是行走的大卫雕像。 PS比大卫更雄伟款。 金碎青呆愣许久,脸颊又一红,决心不再自欺欺人,抱着脸哀嚎,嚎了好一会儿才停止,为了找点事情转移视线,金碎青决定梳头。 金时玉屋子里的镜子扣在桌子上,将镜子翻转过来,金碎青发现铜镜光亮,不像常用的样子。 仔细想,金时玉那般好看的人不爱照镜子,多半是讨厌那张的脸。 毕竟长得同金贵忠挺像的,讨厌也正常。 金碎青对着镜子,一边梳头,一边想入非非。或许从儿时至今,金时玉对她逐渐改观,也与这张谁也不像的脸脱不开干系。 她咬着头绳编发时,金时玉开了门,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金碎青没出声,从镜子里偷窥金时玉身影。 肉眼可见,金时玉慌神了,他将食盒摔在桌子上,来回踱步找她,平日里总是淡淡的表情也有了一刻的碎裂。 直到他看到镜子前的金碎青,才松了口气。金时玉皱眉,似乎在恼火,却什么也没说,捞起桌子上的首饰盒,朝金碎青走了过来。 他放下盒子,自然地接过金碎青的头发,“我给你梳头。” 金碎青想拒绝,要将头发扯回来,金时玉大手一包,笼住了她的发根处。 这样,她既扯不走,也不会扯疼自己。 金时玉看着镜子里的金碎青,拽头发拽到脸红脖子粗,最后拗不过他,只能乖乖地将梳理头发的权利移交出去。 末了,金碎青撇嘴,耍嘴皮子,“梳梳梳,给我梳得好看些。” 从前金时玉给金碎青梳过头。或者说,金碎青六岁以前的头发都是金时玉梳的,金碎青信任金时玉的手艺。 但她不该信任金时玉。就像不能信任理发店的托尼,你说剪短些,不给他比划出精确值,那他永远不会剪到你满意的长度。 她同金时玉说梳得好看些,直到金时玉将首饰盒里近一半的东西全上了她的头,金碎青脖颈承受不良,赶忙叫停,“停停停,干嘛搞这么多头饰啊?” 金时玉放下梳子,双手绕前,托起她的脸,免了她脖子的压力,勾唇道:“不好看么?很适合碎青。”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金碎青无语凝噎。金时玉梳的头,让她宛如天神下凡盛装出席,站起来走两步路都得浑身用力顶着千斤重的脑袋,一个不小心,定会摔个狗吃屎。 托尼不听话,嘴还硬。 金碎青无奈,“好看,可用不着这么隆重,脑袋太重了,脖子不舒服。不要这么多饰品,梳个简单些的头发就好。”说罢,她抬手就要拆头上的繁琐饰物。 可她的手还未触到头发,就被金时玉抓住了,“别拆。” “为什么啊,”金碎青有些不高兴,挣不开,抬起另一只手去拆,金时玉顺势将她这只手也包住,左右交叠着按在她胸前,叫她不能动弹。稍用力往后一压,金碎青就靠在了他身上。 从镜子里看,金时玉环住了金碎青,二人亲昵如新婚燕尔。 他从未有过如此爱照镜子的时候。透过镜子,金时玉细细密密地看金碎青,没有回答她为什么,只在心中想:“笨重了,便能跑得更慢了。” 他还要给她套上最华贵的裙子,叫她跑得更慢,他就好追了。 金时玉抓住了金碎青,再也不想放过她。 金碎青疑惑他为何不开口,想抬头看他,可繁重的发饰阻挡她,被迫陷在他怀中不能动弹,只能不爽地来回扭动。 金时玉呼吸一滞,被她蹭的又弓起了腰。金碎青脊背触到硬弹的东西,未开口问那是什么物什,屋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敲门敲得很急,大有不开门不停的架势。 金时玉额角跳个不停,低头喘息,平缓了片刻,才松开金碎青去开门—— 作者有话说:章标题本来想叫丁丁受难记,实在不符合本章调性,遂改。 第55章 连吃带拿 金碎青松了口气,人终于来了。 金时玉缓缓开一道门缝,见是卉红,他瞳孔轻晃,稳道:“你来做什么?” 卉红焦急,手不停推门,想要挤进去,可金时玉死死卡在门前,她推不开,只得斜眼往里看:“小……碎青呢,快放碎青出来!” 金时玉神色一凛,结了一层冰霜,冷道:“她不在这里。” 屋内金碎青撇嘴,她是把好孩子带坏,金时玉也开始上赶着说胡话喽。思及,金碎青蹭蹭几下拆了头上的发饰,重新抓了个最简单的辫子。 金时玉余光瞥到她的举动,几个焦急眼神示意她坐回去,金碎青装傻,当没看懂,蹭蹭几步到门前,傻乐道:“别他听胡说,我在呢。” 金时玉侧将她往身后藏,金碎青踮脚趴在人肩膀上,露出一双眼睛,“卉红等我一会儿,等我都收拾好了,就和你走。” 她转头拾起包囊,金时玉手捏着门扉,微弱木头碎裂声响起,他狠视一眼卉红,“你不能带走她。” “为何不能?” 皇甫风从门口踏出,淡道,“我要带走金碎青,你不能阻拦我。” 这回,门前的金时玉一愣,门后的金碎青也一愣。 怎么又是皇甫风? 昨天晚上睡前她放大蠊知会卉红,先去收拾偏院,等第二天金贵忠从紫薇城回来了,引人来捞她出去。 金碎青从没愁过出不去,金贵忠不来,她还能找机会拆窗出去,金时玉根本关不住她。 只是来的人居然是皇甫风,这倒令金碎青有些诧异了。 皇甫风抬手推门,金时玉抵死不放。金碎青发觉皇甫风力气竟与金时玉相当,二人在门前僵持不下,皇甫风歪了歪头,轻松道,“你心中不服,不若问问金碎青,她想留在这里吗?” 问题抛给金碎青,金时玉顿了顿,松开了手,回首望金碎青,眼中是他从未曾流露过的希冀。 金碎避开看他的双眼,嘿嘿一笑,背上小布囊,从金时玉的腋下钻了过去,夹在二人中间,朝他招手,“时玉哥再见,下次我们再一起早吃饭啦。” 说罢,她转身要走,金时玉心底荒芜,手已先一步抓住了她的腕子。 金时玉记得她说疼,动作很轻,轻到金碎青一挣扎就能甩脱他的手。 即便他想用力,此时的他也没了力气,金时玉垂下眼眸,语调掺杂一丝微不可闻的哀求,“一定要走?偏院很冷,很潮,那里并不好住。” 他住过,他知道。 “嗯,我知道,”金碎青点了点头,轻轻抽出手,心中吐槽这究竟是什么虐恋情节,她说来他屋头串门吃饭,是真的会来啊。 金贵忠虽说按原样照顾她,可如今金府乱成一锅粥,谁知道又会有什么变故导致她待遇降低。金碎青小时候在福利院挨过饿,苦了什么也不能苦了她的胃。 一想他说的没错,偏院确实冷,金碎青仰头装可怜道:“可以多给我张被子吗?” 金时玉一瞬忘了心酸,表情崩坏。金碎青趁势蹬鼻子上脸:“我不挑,你床上那张就行。” 金时玉愣怔怔地点头,金碎青欢天喜地,又从他腋下钻回屋子里,将床上被子团了团抱在怀里,顺手捞起桌子上的食盒,可谓连吃带拿。 到他身边,金碎青大言不惭,“时玉哥,让一下呗,你堵在门口,我出不去。” 卉红和皇甫风差点没憋住笑,侧过头,不看门里的二人。金时玉阖上双眼,侧身让出通道,金碎青便将食盒塞进卉红手中,拉着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留皇甫风与金时玉相对无言,片刻,金时玉要将门合上赶人 时,皇甫风勾唇轻松道:“金碎青和你很亲近,她应当挺喜欢你的。” 金时玉明了她言下之意,此喜欢非男女之欢爱,不过金碎青尚未从血缘亲昵中完全抽身罢。 只是这话从皇甫风口中说出,无比刺耳。 金时玉讨厌眼前这个杀回来,夺走金碎青身份的人,他冷声道:“说这话,仿佛你与她亲密,了解她一般。” 看他果真双标,碎青面前一套,别人一套。皇甫风对他的讥讽并不在意,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旋身离开了院子。 金时玉关上门。 环视一周,原本热乎乎闹腾腾的房间变得寂寥无声,他思量片刻,竟不知心向何处,仅凭着涌上来的疲惫,慢慢挪到床边,轰然仰面躺在床上。 到人走了,心里空落落的,金时玉才对金碎青已不是他妹妹这件事有了实感。 金时玉忽身体发冷,伸手摸被子,没摸到,才想起金碎青将她被子抱走了。 不知为何,被子没了,他心底却多了几分慰藉,身体跟着有了回暖之意。 金时玉起身,看到桌子上的食盒也没了,紧皱着的眉头也松了开来。 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视线一转,扫向铜镜,热起来的心登时又凉了下去。 金碎青的首饰盒大敞着,他亲手制作,簪在金碎青头上的饰品歪七扭八躺在里面,她收拾得急切,步摇金丝凌乱,悬吊在盒子外,同其他金银丝缠在一起,好不狼狈。 她不要,说不要就不要,都留给他了。 一时间,心中那为数不多的暖意,随着金碎青在他胸口处凿出的裂缝溜走,向上飘散,散在这件阴冷的屋子里了。 方才回暖了多少,现在就成倍的冷。 金时玉眼睫颤个不停,伸手摩挲床铺,空落落的。 眼下,被子还被她拿走了。 * 昨夜收到美洲大蠊,卉红震惊之余,按照金碎青的嘱托,先一步去了偏院,将偏院收拾了出来。 她晕晕乎乎,跑了一路,等被金碎青拉着进了偏院的屋里,卉红看她将掳来的被子铺在木板床上时,才恍然大悟,“小郡主叫我今早再带人来,是为了让我有时间收拾屋子?!” “不然呢?”金碎青拍被子,乳香渗出,赶了赶屋里的潮气,她道,“昨晚上又不能住人,不如先找个舒服地儿住下,等收拾好了再搬过来。更何况卉红也是要休息的的嘛,在哥……不,金时玉那里待一晚上又不会少块肉。” 金碎青中间还打趣,说卉红要改口,不能再叫她小郡主了。 卉红愣怔,围着床边的金碎青上上下下地看,突然感觉一晚上的心白操了。 金碎青坑蒙拐骗功底了得,去哪儿也不会受苦。看着她的背影,卉红恍然委屈,“金碎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不是真郡主。” 没了系统束缚,金碎青毫无负担道:“对,早就知道了。” 金碎青将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似乎唯独她自己是世界上最清醒的人。卉红心中五味杂陈,气恼憋闷委屈,却唯独没有埋怨,她挤开金碎青,恼怒道:“起开,收拾个被子都笨手笨脚,我来!” 听着像生气,实则外硬内软,末尾几个字儿软心儿都要流出来了,分明是撒娇埋怨。 金碎青赶紧顺杆爬,可怜兮兮地抓着卉红衣角道,“别生气嘛卉红姐姐。” “我不光是生气,”卉红收拾被褥动作干净利落,开口软趴趴,“我还委屈,这么大的事情,小……金碎青你居然瞒着我们,昨晚,你知道我、塞玉还有小羊有多担惊受怕吗?” 被瞒着的滋味着实不好,金碎青知错,忙不迭主动认错,“是我错了,对不起大家。” 她侧头认真观察卉红表情,看穿了她担忧大过生气,应当能听进去她的解释。金碎青抛去系统干涉缘故,开口道:“虽然我知晓错了,还请允许我解释一下。身份变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我提前和你们说了,你们会如何看我?” 卉红急得瞪她,“当然还是帮你!” 金碎青摇了摇头,“不,大抵我连认识小羊大狗,季老板的机会都没有,或许连卉红也会掂量三分,不敢与我交心;倘若有一日,身份消息不小心散了出去,即便我们关系再好,我也会怀疑;若我不能平稳落地保住性命,你们这些知情者的立场就危险了,明知郡主是假还替她做事,我自身难保之时,又如何关照你们的性命?” 卉红傻眼了,金碎青继续道:“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反驳,而是为了证明,我知道你们的担忧,也为引起你们忧虑感到抱歉,只是揭露身份这件事,我亲自去做最合适。” 卉红犹疑半晌,点了点头。 金碎青以为结束了,没想到转头,卉红用力抱住了金碎青,严肃道:“你今日和我说这些话,说到底,根源还是在于不能完全信任我,也是为了保护我,折算抵消,我不生气,毕竟我能力不足,不能帮你,是不争的事实。只是下次,有需要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 金碎青很是感动,一时不知开口说什么好。卉红以为她不愿答应,稍用力拍打金碎青后背两下,佯怒道:“听到没有。” “听……咳咳咳……听到了听到了,”卉红力气不小,快将金碎青拍撅过去,她赶快抖开卉红,转移话题,“昨晚递消息让你摇人,怎么没摇来金贵忠,将皇甫风摇来了?” 卉红迷迷糊糊道:“昨夜府上已经大乱过一回,好多人都说府上的郡主是假的,真郡主要回来了,我当时在收拾偏院,压根儿就没听全。心里乱得不行,收拾好了就一直守在府门前等人。虽说等到金老爷,可他似乎被吓坏了,双腿发软一身虚汗,被家仆围着架回屋了,我根本没机会说。” 卉红道:“就刚才那人,个子高高,自个儿走了过来,似乎认出了我从小陪在你身边,见我慌乱便问了我两句,说能将你带出来,我就引着她来了。” 又是皇甫风主动帮忙?金碎青眨了眨眼:“你知道那是谁吗?” 卉红茫然摇头。 金碎青存心逗弄,故弄玄虚,半天不说,跨步到破木桌前坐定,打开食盒,狡黠道;“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郡主本尊哦。” “什么!”晴天霹雳,卉红睁大双眼,惊讶道,“她她她她就是真郡主?我我我还带着人来救……救假……碎青……” “没关系,直接叫我假郡主也好,我不在意,”金碎青窃笑,“先别管那么,来吃早饭,吃完早饭好好睡一觉。” 她这才低头看食盒,待她看清里面的吃食,人愣住了。 食盒里面,躺着一碟枣花酥——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哥:半夜冷,扯被子,没摸到,遂想起,白天被子被妹卷跑了。 问:为何不取一张新被子? 哥:…… 气过头,忘了。 第56章 生病 金府这两日不大太平,事故接二连三的发生,上上下下乱成一片。 其一是真郡主回府,上下一片哗然,伺候了十六年的笨蛋郡主竟是假郡主,正主杀了回来,堂堂正正入住金府,干涉金府上下运作。 皇甫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见了明镜管家一面,打点府内事物。她明里暗里,将明镜经手之物问了个明白,问得明镜满头是汗。 掀起了波澜,却也没再深入,点到即止,反将更多更广的实务交给了明镜。不知是喜是悲,反正再没见明镜管家眼下的黑眼圈消失过。 其二,金老爷在宫中留宿一晚,回来便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连床也下不了,身边离不开人,只能日日夜夜伺候着。生病之余,他想见见金时玉,结果少爷不见他,老爷险些背过气去。 实则不然。 这便是其三,金时玉也病了。人似乎着了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光不出门,来送餐食的不让人进屋门,放门口;来送汤药的连院子都别想进,滚出去。 因此不见,说怕将病过给渣爹。 如此看,金时玉反倒是一家子里折腾最少的那一个。 而早早搬入偏院的金碎青成了金府的边缘人,提前完成人生目标,每日扫扫卫生画画图,偷偷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远程了解江南道矿山布局,为建厂作前期准备。 金府闲散人员金碎青听说金贵忠和金时玉病了,犹豫片刻 ,先去看了金贵忠。 身份原因,她进不了门,更见不了人,金碎青也不恼,直往金时玉院子里拐。正巧赶上吃午饭,金碎青来了兴致,借机去厨房混了两个菜,捎带金时玉的药和病号餐来看人了。 金碎青敲门,里面道:“饭菜放门口。” 金碎青不开口也不出声,将汤药的气味往屋里扇,金时玉鼻子灵,立刻开口骂道:“送药的给我滚出去!” “滚出去!”金碎青捏着嗓子道,矫揉造作地又重复了一遍,“送药的给我滚出去!” 几乎是瞬间,门就开了。 本以为金时玉会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萎靡不振,没想到他除过脸色有些苍白外,竟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看着像病过了,但病得不重,面若玉冠外,还因病平添几分脆弱易碎,更美艳动人。 金碎青提起食盒药盒,笑意盈盈,嘚瑟道,“那我滚?” 金时玉眉头一紧,后退半步,掩住口鼻,“你怎么来了。” 金碎青地痞流氓般靠在门上,道:“来你屋头吃饭啊,我不是说过,下次一起吃饭嘛。” 金时玉一愣。 那句话居然是真话,不是她随口诌出来诓骗他的。 不过金时玉心中又开始矛盾,他想让金碎青进来,同她一起吃饭;可他又怕将感冒未好全,将病过给她,怕她难受。 犹豫间,金碎青软软道:“金时玉,来搭个手,两个食盒,我要提不动了。” 一碰到金碎青,金时玉身体养成惯性,总比脑子快一步,立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食盒,谁知金碎青根本不客气,两食盒一左一右都扔到他手中,趁着他两只手都被占着,顺势推门,钻进屋里。 左右打量,见没什么限制级场景,金碎青安然坐定桌前,反客为主,“愣什么,快坐啊,坐下喝药吃饭。” 金时玉险些被她气笑,“我让你进来了吗?” 金碎青吹胡子瞪眼,“那我现在就走?” 金时玉果断关上了门,放食盒时,金碎青看着他背影嘚瑟,小样,小孩子耍脾气,看姐不拿捏你。 她转头笑嘻嘻地将桌子收拾好,打开食盒,将餐食和药端了出来。 金时玉又后退一步,背靠房梁环抱双臂,冷声道:“我不与你一起吃。” “谁说我要与你同吃了?”金碎青作震惊状,挥手给他展示桌上菜色:清淡粥水新鲜素炒,辣椒炝锅蜜酱烧肉,中间相隔楚河汉界,摆得泾渭分明。她道,“我是与你同桌吃饭,又不是与你吃一碗饭,分菜而食,不会将病传染给我的,快趁热吃,吃饱了才有精神养病。” 金时玉心口一热。 相处十六年,他从未知晓,金碎青是如此妥帖之人。 又转念一想,从小到大,金碎青总能精准踩着他的底线步步逼近,叫他连厌恶都来不及生出之时,扑入他怀中。 此时,他才有意识,看似是他养大金碎青,实则是金碎青在塑造他。 一步步,将他塑造成了离不开她的样子。 犹豫不下片刻,金时玉落座金碎青对面。 正当他端起碗喝粥要喝粥时,金碎青放下筷子,制止他道,“哎哎,问了大夫,这药是益补的,得饭前喝。” 金时玉将将回暖的脸色登时拉了下来,冷道:“不喝。” 生病的人都是小孩儿性子,金碎青拿捏人讲究收放自如,白他一眼,“不喝就不喝。” 金时玉又一愣,见金碎青毫无负担,继续大口扒饭,连看他一眼的想法都没有,他不由暗自闷火。 从前金碎青病了,他盯着人吃药,虽说不出什么哄人的话,却也给她找来蜜饯糖果,喝完药便能吃糖,怎么到他吃药的时候,她连哄都不哄他一下? 金碎青吃饭吃到一半,见对面人不动筷子,问道,“不喝药,连饭也不打算吃吗?” 金时玉别扭半天,拿起筷子却不动筷,眼神不住地瞥手边的汤药碗,时不时看金碎青一眼。 等了片刻,见她仍不开口,金时玉默默放下筷子,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金碎青这才满意点头,“喝完了,苦吗?” 很苦,金时玉摇了摇头,“不怎么苦。” 嘴硬,金碎青心中暗乐,悄悄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甜梅子,起身跨过桌子塞他嘴里,“乖,吃饭吧。” 口中梅子酸甜,将苦味驱散,酸甜意蔓延开来。金时玉原被苦涩刺激,皱紧的眉头松了开来,愣怔地看对面的金碎青。 金碎青:“早备好的,不苦了吧,快吃饭。” 金时玉上睑半垂,浓长的眼睫投下阴影,掩住他紧锁着金碎青的余光,慢慢含着梅子,将梅核儿咬得嘎吱作响。 咬了好久,他又用舌尖舔抵片刻,才吐了梅核儿,拿起筷子吃饭。 金碎青知他习惯食不言寝不语,便安静埋头苦吃,酷酷一顿猛炫。金时玉时不时抬头看她,想她从前吃饭没这么急,许是搬到了偏院,家仆不给她好好送饭,这两日饿着了? 回想起幼年时,与娘亲住在偏院,吃穿用度的确不大好,看向金碎青的目光不由地多了些心疼。 因病不好替她夹菜,刚想开口关切两句,来他这里蹭吃蹭喝无碍,还没开口,金碎青就站了起来。 金碎青一摸嘴,“吃饱了,我的碗筷收拾收拾带走了,你的叫下人收拾吧。” 金时玉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等金碎青收拾地差不多了,他终于憋出一句,“就……这么走了?” “我就是来吃饭,顺带看着你喝药,吃完了当然要走,多谢款待……” 金时玉望着她,虽说眼神依旧冷清,金碎青却能从里面咂摸出一些味道了,细细捕捉,猜测他或许是不想让她走?金碎青挑眉,“那我再坐会儿?” 金时玉面色沉寂,眼睛却亮了起来,点了点头,“随你。” 嘴真硬,金碎青重新坐下,托腮看他吃饭。 金时玉吃饭很好看,除过夹菜送口这一步他会张嘴外,其余咀嚼不会随意开口,就连吞咽都没什么声响,轻轻悄悄地吃饭,筷子撞瓷壁的声音都被他最大程度的隐去了。 以前金时玉也要求她这么吃饭,憋了十六年的叛逆一朝爆发,金碎青托腮坏笑道,“近来天气也不凉,时玉哥,你时怎么着凉的呀?” 本想着能勾他破戒,逼着人以后吃饭都陪她说话,没想到金时玉看她一眼,将口中食物咽下,才淡淡道:“那日你拿走被子,我便着凉了。” 自觉理亏,金碎青选择乖乖闭嘴。 好久,金碎青觉察不对,他肯定有备用的被褥,怎么可能会因为她拿走被子而感冒呢? 金碎青作势开口要问,怎么料两人如心有灵犀一般,金时玉也抬头看她一眼,眼中尽是警告。 十六年压制依旧未散完,金碎青就闭上了嘴,再想开口,已没了合适的机会。 金时玉垂眸,安静吃饭,心中却翻来覆去。 那日他的确病了,却也并非全赖那张被子。 他刚一夜未眠,风寒侵体,周身发热,他以为是心性所至,又去洗凉水澡。 压制不过短暂,热症反扑极为剧烈,呈排山倒海之势,将过往二十二年因凉水入体的寒气,都烧了出来。 烧得他不知天昏地暗,昏迷间如抱着一捧点燃的柴薪走在天寒地冻间,恍惚间又觉柴薪就是他。身体分明灼烧得难受,却又侧身蜷缩在床上,冷得不停打抖。 等他有所意识时,已是第二天傍晚了。 挨上一日,烧掉了金时玉半条命,当他仰头躺在床上端看床帘,竟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 大病一场,也将他心中烦闷烧通了。 他带着汗湿的衣料起身,点着了床头的秋水仙灯,橙黄色的灯焰印在他琥珀色的眼底,宛如珠玉鎏金,瑰丽无比。 这盏灯,金碎青做得粗糙极,他用了数载未曾更换,硫底金发能不稳,焰心摇摇欲坠。 他盯着招摇的灯焰看了片刻,金时玉想,不是妹妹,那也好。 只要她是金碎青就行。 他渴求金碎青能再等等他,等他病好了,就学着像寻常郎君那样追求她。望她心中能生出些心意,只要她愿意,他便向她求亲。 金时玉贪慕温暖,他什么也不想管,只想和金碎青好好过日子。 愿金碎青能给他这个机会。 如此想,金时玉也觉餐桌上过于安静,想开口说些体己话时,金碎青站了起来,提着收拾好的食盒就要离开。 金时玉心尖儿一颤,后怕极了,将心底的脆弱和盘托出, 说了实话,“我还未吃完,去哪儿?” 金碎青道:“来看时玉哥是顺道,下午有安排。” “什么安排?” 他问得如此详细,金碎青有些不快,看在病人的分上耐着性子道:“郡主下午想与我聊聊,大抵还会带个朋友来。” 金时玉追问:“朋友?她的?” 金碎青思索片刻,回道:“应当算我们共同的朋友。” 听完,金时玉更为惊慌。 金碎青究竟是何时与皇甫风生出的亲近? 在身份翻转后,她们会约定相见,竟还有共同的朋友? 第57章 肉刺 实话而言,金碎青也疑惑。 虽说都是穿越者,秉持“老乡见老乡两人泪汪汪”,或许她与皇甫风应当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怒斥系统狗屎。 可转念一想,就算两人同乡,剧情还没走完,现在应当还算敌对阵营。就如和同乡同公司但不同项目组,两项目组还是竞争关系,就那么暗戳戳的互相帮忙,怎么想怎么怪。 更何况,按现在的情况,貌似还是皇甫风帮她多一些。 她究竟是谁? 可能是她认识的人吗? 金碎青怀揣满腔疑惑,按与皇甫风的约定来到花园晚枫亭相见。 亭内,想见她的人已早早在等她了。 是殷如是。 虽说皇甫风提前告知她来的人是谁,可当面对面时,还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尤其殷如是一脸忧心忡忡,远远忘见金碎青,立刻起身,步履急切地迎了上来。 殷如是主动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心疼道:“瘦了,碎青妹妹这两日受苦了。” 殷如是一口一个‘碎青妹妹’,叫得她身躯一颤,浑身冒鸡皮疙瘩。金碎青心想,没有,她一点都没瘦,每天吃好喝好,无事操心,还胖了二两。 “没受苦,”金碎青摆手,她看向皇甫风,感激地点头道,“郡主大人从未亏待过我,待我很好。” 殷如是白了一眼皇甫风,“哼,这会儿觉得碎青好了?一开始同我说碎青肆意妄为,矜娇倨傲的究竟是谁。” 皇甫风打趣,“是我错了,向碎青小姐道歉。” 金碎青:? 这诡异的和谐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心中吐槽无数,略窘迫地垂下脑袋。 那日为救殷如是坠下山崖,黑暗中遇上皇甫风,划了人一刀,也不知道那一刀让皇甫风受了多少苦,眼下她又不能表现出早推测出人的身份,只能不停喝茶缓解尴尬。 “怎么光喝茶不吃茶点?”殷如是将各类稀奇古怪的点心往金碎青面前推,笑道,“今日碎青放开肚子吃,吃饱了再回去,若不够,我再给你送。” 她转头,又佯警告装对皇甫风道:“听到没,若日后我给碎青送东西,但凡入金府的哪一道环节出了问题,我将你吊起来抽鞭子。” 乖乖,金碎青往嘴里塞点心,心道,能跟刚归朝的郡主说如此强硬的话,两人关系好可不是一般的好。 皇甫风道:“当然,我保证,你给青青的,我定完好无损,亲自交给她。” 金碎青愣了一下,咬在唇间的点心忘了咀嚼,震惊地望向皇甫风,“你叫我什么?” 皇甫风笑道:“碎青啊,怎么了?” “没什么,”金碎青摇头,“大概是我听错了。” 三人后续聊天中,明显的,金碎青话少了很多,多半是两人问什么答什么,情绪也低落些许,殷如是见她说似乎没什么精神,主动提出结束今日的相谈。 领走前,殷如是抱住金碎青,摸了摸她的头,“记得你在国学院说过的话吗?” 金碎青茫然一瞬,只见殷如是低头,从腰间摘下一枚水润清脆的阳绿翡翠祥云平安扣,塞到了金碎青手中。 金碎青掌心按压其上,翡翠扣表面光滑圆润,无雕工痕迹;内里则被掏空,填入一圈黑金转轴,状如奇异钥匙。 其设计精湛,技法巧夺天工,加之翡翠色彩艳极,不论是当做饰品,还是当做机巧,是质量都是顶级的。 殷如是握着她的手,正式道:“那时你说你不有所图,只要落难时,我能帮衬一把就好,如今,也是我偿还恩情的时候了。这枚玉扣虽非价值连城之物,却能代表我,代表淮安侯,若你将来有了打算,想离开金家,我助你一臂之力。待你离开帝都后,寻任一夔龙驿站,你想去哪,都能立刻送你去往目的地,一年四季,岁月更迭,皆畅通无阻。” 金碎青看着手中的平安扣,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这可是superpluspower任意飞专机通行证! 有了这个,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连棘手的证件都不用办。单不论不久之后能迅速跑路,了无踪迹;未来工厂成型,开通空路运输法械也有了敲门砖,于她而言,可比倾城之价! 金碎青大喜,顾不上什么礼法规矩,径直抱上殷如是原地蹦跳,“多谢殷姐姐,这物件帮了我天大的忙,不胜感激!若将来碎青能顺利发家,定不会忘记殷姐姐的恩情,定成倍偿还,不叫姐姐做亏本买卖!” 殷如是毫不在意,大笑道:“碎青可要苟富贵,勿相忘。” “当然!” 见金碎青欢喜,皇甫风朝殷如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殷如是摆了摆手,口型道:“我心甘情愿。” * 花园外,奉命来收拾晚枫亭的丫鬟捧着托盘,低着头走路,为专注前方,径直撞上一人。她低头仅能看到一双鞋,暗纹绣面,决计不是家仆能穿得起的。 她困惑,这条通往花园的小路,因路面窄小风大料峭,寻常也只有家仆丫鬟求近会走,哪位主子会走这条不大舒服的路? 心中打着小九九,丫鬟缓缓抬头,待看清人脸,托盘“咣当”落了地。 丫鬟慌忙跪地:“我不知少爷在此,冲撞了少爷,还请您赎罪。” 她战战兢兢,心中更疑惑,少爷这两日称病不出门,今日怎得出来了? 还穿了一身黑,脸色惨白,从下往上看,乍一下以为飘来的鬼混,吓得人好险没丢掉半条命。 金时玉无言,扫了她一眼,便越过人离开了。 丫鬟还未松口气,就听金时玉冷戾道:“今日之事,若敢传出去,就别留在府上了。” 她不敢应答,更不敢看,被人吓得跪在地上不停啜泣。金时玉已踩着冒出石台的杂草,冷着脸走远了。 金时玉走得极快,步履匆匆,脚下带风,周身逸散出一股压抑至锐利的怒意。气至极顶,他停下脚步,额角青筋凸跳,隐忍片刻,一拳锤在了白墙上。 在听闻皇甫风约见金碎青后,金时玉心中无比慌张,终究难以遏制龌龊之心,绕小路紧随她身后,藏匿在不远处繁茂树后,将三人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甚至,最令他恐惧的不是殷如是给金碎青的东西,而是皇甫风与殷如是待其极为亲昵的态度。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是有人看到了金碎青的好。 甚至其中一人,是混杂着他最厌恶的两人的血脉,抢夺金碎青妹妹身份的皇甫风。 皇甫风凭什么同金碎青那般亲?他都不敢叫她青青,皇甫风这个肆意妄为的侵入者便那样叫了! 皇甫风抢了碎青妹妹的身份,现在连妹妹也想抢走。 金时玉病未好全,胸口内心跳慌乱至极,顿挫不平,振聋发聩。他不自觉手甲间相互磋磨,不一会,拇指甲片与指缝相接处,便被他扯开了。 如感觉不到疼一般,金时玉继续撕扯,血染了一手,直往地上落,他阴 阴咂唇,稍用力甩了甩,血点甩在白墙上,艳如红梅。 金时玉深吸一口气,垂眸盯不停溢出鲜血的指缝,看了片刻,他不禁冷嗤,眼底一片阴鸷。 如今面对金碎青,疼痛是不大顶用了。 金时玉自嘲更甚,娘亲要他好好活,他却活成了什么样子。 想要的得不到,都被他人抢了去,真令人发笑。 * 金碎青仍在怀疑皇甫风的身份。 只是近来,整个金府,真清闲的人只有她一个。 皇甫风时不时就要进宫同皇甫瑛叙旧,又听闻近来紫薇城内正筹归朝宴,昭告天下郡主归来的消息。 大到封地建宅,小到体量制衣,哪一件不是需要皇甫风亲自到场。 加上风姐还有个名叫皇甫黎的表哥,这两日净给皇甫风添乱,忙着呢,大多时候连府都回不来,金碎青想找皇甫风,总是扑空,只能作罢。 于是金碎青选择继续骚扰金时玉,去他那里蹭吃蹭喝。 傍晚十分,她又跑人屋里蹭饭。 金碎青一边扒饭,一边观察桌对面的金时玉,稀奇这人变化怎么这么快。 金时玉恢复往日冷淡,生病那两日展现出来的脆弱如金碎青的幻觉。那个好拿捏的金时玉消失了,又变成金碎青才猜不穿,看不透的哥哥。 变化过快,以至于怀疑他是否罹患人格分裂。 虽疑惑,却也无法阻挡金碎青混饭的决心,连吃带拿,吃完顺带还能给卉红打包带回。 偏院缺什么,金碎青就在金时玉屋里捞什么,从他这里拿比去管家那里讨快得多,来回几次,也渐渐将走风漏气的破屋填得温馨了些。 金碎青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打量金时玉背后那面屏障,心中打算盘,洗澡好像还缺个屏风,不如一会儿饭后问他要这个吧。 金时玉猜到了她的心思般,放下了筷子,询问道:“想要我背后那盏屏风?” “嗯嗯,”金碎青要说话,金时玉看了眼她,她闭上嘴,乖乖将嘴里的东西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偏院晚上洗澡有风,有个屏风挡一下就好了。” 等着金时玉同意,她就立马回去叫卉红来搬屏风。 见金时玉点头,金碎青起身要叫人,却被金时玉叫住了,“不用搬。” 金碎青以为金时玉要唤下人来搬,想着省了力气,坐回去继续吃饭,刚夹起一个酱肉包咬了一口,金时玉开口了。 他说得话差点呛死她。 金时玉吐掉漱口的温茶,轻笑一声,垂眸道:“上次生病后,忽觉身边没人照顾实在不利,便想讨个女使。自知脾气不好,恐寻常女使不舒心,思来想去,碎青最了解我,你来做,可好?” 说着,金时玉轻抚长合过半的拇指,撕裂的肉分出倒刺,又僵又硬。粉嫩的新肉暴露在外,用力按,比带血的伤口还疼。 虽疼,他也从没想过要拔掉肉刺。 第58章 女使 金贵忠病体未愈,皇甫风又被皇甫黎缠着,近乎久驻紫薇城。到头来,偌大一个金府,金时玉成了最大,他定下事情,没人敢反驳。 金碎青这才发觉,她太过轻视金时玉,前两日太过肆意妄为,现在被指做他的女使,眼前连能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了。 做了金时玉的女使后,金碎青稍有警觉。 按原剧情,这时的女配也做了金时玉的女使,日日夜夜收他鞭打折磨,金时玉以前受过的罪,都一一还了回去。 当然,书中一笔带过,不多赘述。 不过,金碎青搬入他院子偏房几日,她待遇并非书中那般难堪,甚至实话而言,居然还挺舒服的。 说是女使,实际上,金碎青每日能睡到日上三竿,快午饭才醒;说是要伺候人吃饭,实际上,金碎青刚进主屋,金时玉碗筷都替她准备好了。 要遵守的,就是他一句“吃饭”,金碎青要坐下一起吃,先吃完也不能走,得等他吃完。 期间说话看书,什么都可以做。 唯独人不能走。 吃完饭,金时玉也不让金碎青收拾,打发人回去睡午觉,又或者拉着人到院子里晒太阳看书。 如今他也不克扣人茶点了,想吃什么点什么,全天候无限量供应,不过像以前那样,晚上主动盯着人刷牙罢。 金碎青捏着腰间逐渐溢出的一圈肉,狠狠瞪坐在对面,捧着书的金时玉,心想,这哪里是给金时玉当女使,分明是金时玉把她当猪养。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若说有什么变动,大抵就是今日。 皇甫黎来了趟金府,找金时玉喝茶。 二人谈论时竟也不避着金碎青,皇甫黎直言道:“逐风在黑市销声匿迹,想找个称心的法械师当真不易。” 金时玉淡然饮茶,看皇甫黎在金碎青面前做戏。 皇甫黎眼神一转,看向金碎青,“碎青妹妹可有认识厉害的法械师,帮太子哥哥引荐一下?” 已经不是妹妹,却围着她一口一个妹妹,金碎青知这人是故意诈她身份,滴水不漏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我以前在国学院就是出了名的笨,哪有本事认识那样厉害的人。” 皇甫黎眼睛一转,笑了笑,“我看未必,听说碎青妹妹曾与皇甫风比试,虽皇甫风赢,可听学生描绘之景,似乎是险胜半子,碎青妹妹可否透露透露,进步神速。师从何处啊?” 从这几句话来看,似乎皇甫黎虽怀疑她,但并不认为她是逐风,大概觉得她见金贵忠并无教授之意,心存野心,拜师从逐风。 如今她身份不同以往,皇甫黎的试探和过去比少了不少弯弯绕绕,可见敷衍了许多。 金碎青挪谕道:“若太子殿下口中的进步神速,是指将燃硫机安反喽,那确实也能理解殿下为何要背着法械宗,寻法械师了。” 听懂了金碎青言下之意,皇甫黎仰天大笑,“有趣有趣,以前怎么不知碎青妹妹这般口舌如簧,可惜以后不能与你拌嘴,多少失了乐趣。” 金碎青心中暗暗翻了白眼,心中愤恨,让皇甫黎盯上,看以后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心中愤恨比不过融融日光带来的困意,午饭后,金时玉带她出来晒太阳,金碎青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手中的书都拿不稳了。 金时玉软道:“困就去躺椅上歇息会儿。” 金碎青爬上躺椅,心想就小憩一会。 没过多久便睡熟了,发出沉沉的鼾声。 金时玉放下书,望着躺椅上的金碎青看了片刻,起身回屋那了一块薄毯,轻轻抖开,要往金碎青身上盖。 看着金碎青的睡颜,他垂眸,手堪堪停在半空。 很快,他收回了手,将薄毯搭在躺椅扶手上,小心抱起金碎青,让她趴在他身上,双臂同薄毯一同裹住了她。 金碎青随着他压抑的呼吸缓慢上下起伏。 睡梦中,金碎青像睡在船上,水面平稳极了,浅浅摇晃。无光无梦,她睡得很舒服,再一睁眼,天都快要黑了。 从躺椅上爬起来,她身上的薄被垂落,弯腰捡起,她茫然地攥在手中,才反应过来,是金时玉盖在她身上的。 心想他为何不早将她叫醒,金碎青抬头寻人,主屋昏暗,唯有书房亮着灯。见状,她将毯子随意扔在躺椅上,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大开,金碎青仅探入脑袋,斜趴在门上偷看金时玉作甚,见他左手提笔,誊抄一本书上的东西。 金时玉头也不抬,“不敲门么?” 看人已经发现她了,金碎青不矫情,从门后跳了出来,先到桌前看金 时玉在抄什么。定睛看,金时玉在誊抄《静心经》,手边摞一打法械草图。 金碎青纳罕,心想他抄这个干什么,未等她开口询问,金时玉对她道:“太子殿下寻不到心宜的法械师,拿我开涮罢,说再找不到人,要把我关牢里天天练习,到逐风的水平才可出狱。心中烦闷,唯有抄经文静心。” 金碎青打量他,一张俊脸古板无波,哪里有愁苦样,估摸着又是太子催促,试探她罢。 果不其然,金时玉指着那摞乱七八糟的图纸,问道:“可会绘图,代我画些?” 金碎青果断摇头:“不会。” 金时玉早有所料,反问道:“小时候不画得挺好的?” 他记得鸟翅完美的弧线,和地上擦去一半的法械鸟。 那只是他看到的,一定有他看不到的。 金碎青装傻,“你说什么,小时候的事多半都忘了,我只记得我差点气死柴先生。” 金时玉看着她,轻笑两声,“那罢了,替我研磨吧。” 来了女使干的活计,金碎青端看墨条砚台半天,想到画本上那些‘女子磨墨,男子书画’所谓琴瑟和鸣的景象,有些许膈应,侧头看金时玉,“可否我写,你来研磨?” 金时玉提笔手一顿,看金碎青神色严肃认真,他道:“抄经枯燥,你真要抄?” “不大想,”金碎青道,“只是相比抄经,更不想研磨罢。” 金时玉叹了口气,侧身将台面让给了她,金碎青擦着金时玉身前跻身桌前,虽提起了笔,余光却仍看金时玉。 金时玉手指夹着墨条,墨条与砚台夹角倾斜,修长的食指搭在墨条上,浓黑与雪白相衬。他稍稍用力,手背经络显现,指尖甲面处理得短而圆润,有种说不出的…… 盯着盯着,她看直了眼,金碎青不自觉吞咽口水,脑中黄澄澄一片,是秋天丰收的麦田。 见色起意,不分男女,人之常情。 金时玉看她迟迟不落笔,仗着身量,沿着金碎青视线审视,见她是在看他的手,垂眸思量,少顷,蓄意开口勾她,“是不会写吗?” 被抓了个正着,金碎青心头一跳,慌张提笔写了两个字,均歪七扭八,不忍直视。金时玉见状笑道:“碎青这两个字丑得一如既往。” 金碎青脸红反驳,“胡说,明明比以前好看多了。” 她低头看,那几个字在金时玉工整字体的衬托下,更像鬼画符。 写字丑这件事真不能怨她,现代人常用硬笔,穿书以来装傻充楞,怠于练字有了正当理由。加之绘图多用炭笔,定稿勾线金碎青又只用她自己做的钢笔,多年下来,这种笔尖软塌塌的毛笔,她真驾驭无能。 金时玉拾起帕子,擦净墨条和砚台边缘,净了手,绕到了金碎青身后,“我来带你写,可好?” 看似开口询问金碎青,实则已经靠近她后背,浓苦气味包围了金碎青。 她慌忙低头,入眼是她方才想入非非的手,正撑在桌子上,还朝她的方向移了移,金时玉的拇指快要贴上她小指了。 有些近了。 金碎青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还未来得及后退,身后的人已先一步包住了她的右手,几乎贴在她耳边道:“首先,要将笔竖起来。” 他右手用力,带着她的手立起笔尖,让他靠得更近,双臂微收,将金碎青完全困在了身体与桌子之间。 此时还能留有一丝余地,若金碎青再敢动一下,便要与金时与完全贴在一起了! 金碎青脸颊通红,“金时玉……太,太近了……” “嘘,”金时玉偏头,借着说话的口型,对着她耳畔吹一股热气。金碎青脖子一缩,引金时玉追得更紧,继续道,“抄经,需心静。” 金碎青闭上双眼,心静,静个大头鬼啊! 金时玉看她颤个不停的眼睫,全然忽略怀中人的窘迫,带着她的手,抄录下一句,边写边逗弄她,“碎青看看,写到哪一句了?” 金碎青支支吾吾不敢睁眼,耳边金时玉忽恨戾:“不愿看,那我们便耗着吧。” 吓得金碎青立刻睁眼,不敢细看,左手指向该誊录的那一句,金时玉鼓励她道:“念出来,边念边写,不容易写错。” 本想飞速念过,可待她看清那列字,是如何也不敢开口了! 金时玉催促:“碎青,念。” 金碎青摇头,金时玉欺身贴得更近,以示警告,金碎青只得颤颤巍巍念道:“男……清女浊……” 金时玉带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写得极慢,若没写到她念得地方,又会叫她返回去重读。 他突兀打断她说:“这句不好,碎青随我再念一遍。” 金碎青人烫得快融了,有被他身躯胁迫,只得颤声道:“男清……女” “不对,来,随我念,”金时玉左手点着经书,已完全圈着她的腰,他忍住将人扣入身体里的冲动,带着她的手,着墨最后几字的最后几笔。 他低沉道:“男浊女清,男静女动。降本流末,而生万物。” 金碎青终于受不住了,再不等写完,慌忙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用力推开他,大喘着气,沉着脑袋,不敢看金时玉。 金时玉歪头看她,喉结颤了颤,发出低哑的笑,他甩手将毛笔砸在宣纸上,沾染黑墨的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凌乱粗粝的的痕迹。 飞墨四溅,他大步上前,将她抵在书架上,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挖出金碎青,捧着她的脸,咬牙道:“金碎青,你可知此时,我的女使该做些什么?” 不容她开口,金时玉低头,欺身不断压近她,“不论什么事情,都不要瞒着我,做过哪些事,或有什么感受,都需如实说。我给你什么,你也得承受着……” 金碎青瞬间清醒,金时玉是领了皇甫黎的命,要瞻星楼故技重施,又用这种法子来逼她说实话! 此时手头没有蒙汗药,金碎青想躲,又无处可去,阅花阅草无数,此刻她却怕极了,她哪里见过此等病态,眼前这人分明是一朵食人花。 正当二人仅隔半寸,相触之际,门外有人杀了进来,卉红破声大呼:“金少爷,郡主有事找您!” 金时玉一顿,金碎青终得了空,扯开他的手,躬身弯腰,一气呵成,从金时玉腋下钻了出去,擦着卉红的肩膀,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金时玉暗啧,扶着书架,侧头狠道:“谁叫你进来的?” 卉红母鸡护崽,毫无畏惧,“当然是郡主大人叫我来的。” 金时玉视线越过她,看向门外良久,不见人影,他闭上了双眼,开口语气含着深深的不满,“找我有什么事情?” 卉红:“后日紫薇城为郡主举行归宫宴,老爷身体不便,需要您代为出席,有些事情需要商讨。” “知道了,我稍后就去” 卉红不动。 金时玉嗖地睁开眼睛,“还不快滚。” 卉红身躯一颤,顶着惧意,为金碎青拖延时间,硬声道:“郡主说后日宴会,叫碎青也一同前去。赶明日碎青就不住您这儿了,让她回去,叫您和碎青都能好好休息。” 金时玉:“说完了吗?” “说完了。” 金时玉已疲惫:“你走吧。” 卉红又道:“碎青东西在哪儿,我去帮她收拾收拾。” 金时玉揉了把脸,哑道:“没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若没些金碎青的贴身物件做慰藉,那他就真的要疯了。 这句话本来在末尾,醋想留个白就从正文里删掉了,放在有话说。 感谢各位的支持,多多留言,本章留言抽三十个小红包。(鞠躬) 第59章 身份险遭暴露! 忙碌起来,也不过眨眼间。到入宫参宴的日子,皇甫风如有先见之明般,提早唤了金时玉进紫薇城,又单派一辆车来接金碎青。 等金碎青入宫,到瑶光殿,宴席已准备妥当,宫女已着手迎接宾客入座。见金碎青来,引着人去了靠后的位置,就在栏槛旁被半张花屏挡着,寻常人都不大会注意的地方。 宫女也不在她身上投入过多,引着人落了座,便走了。 金碎青倒是无所谓,趁着宴席还未开始,不拘礼数,盘腿坐在垫子上,转了个身子,看栏槛外九州池夜景。 皇甫瑛重视此次归朝宴,比上次红线节隆重得多。 天 上悬夔龙,布满彩旗,烟火从夔龙脊柱中喷射;九州池设浮岛,岛上植花树,花树上又设连花灯,同焰火相交,齐齐点亮映照水面,天上人间。 她循着乐声,仰头观察瑶光殿顶端藻井上的百鸟朝凤法械钟启动,叮叮当当,发出洪亮辽阔的乐鸣。 果然凝集法械宗几代工匠之手设计制造,声响却不刺耳,白鸟悬空,一对赤凤扇翅浮空,似乎用了磁力悬空,谅金碎青如何看,也找不到连接痕迹。 金碎青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立刻掏出小本,爬上藻井测绘,良久才将这种冲动压下来,人都有些萎靡不振了。 不久,宫女送来碗杏仁豆腐,金碎青疑惑,“我没要,这是谁送来的?” 宫女道:“郡主大人看您烦闷,特地给您送来的。” 金碎青暂时未搞清楚皇甫风身份,心中存疑,叫宫女放下,并未入口。 不一会,那宫女又来,送了碗温薯汤,金碎青觉离奇,怎么,皇甫风见上一碗杏仁豆腐她不吃,就要换个口味继续送? 宫女道:“这碗是金少爷差我送来的。他还叮嘱您,这个温补,要饭前用;今晚宴会时间不短,叫您垫垫,记得少喝果子露。” 金碎青:?这话怎么这般耳熟。 书房经历历历在目,金碎青脸颊生出绯色,又恼又羞,推开温薯汤,一口不动。 又隔了没一会儿,宫女又送来一份荔枝酒酿酥酪,金碎青不等她介绍了,主动开口:“这次又是谁送的?” 宫女笑笑:“是淮安侯千金殷小姐,她说这荔枝新鲜,沁人心脾,特地挑了一份,让您尝尝。” 这个可以吃。 金碎青刚要拿起勺子挖一勺酥酪时,宫女又笑盈盈地来了,这次端着一份要比托盘还大的酥山,道:“金小姐,这次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叫您快点吃,免得化。” 这个更不能吃,她嫌恶心。 金碎青无语至极,看着堆满桌的甜点,思索片刻,还是选择抱着酥酪大口吃了起来,她吃得很非常快。 因金碎青知道,若不快点吃,一会儿一口也吃不到。 果然,不出所料,那宫女又来了,蹲在金碎青身侧面露难色,尴尬道:“金小姐,这些还未动的甜食,都得给您收走了。” 金碎青了然,“哦,你收吧。” 见她接受良好,提前准备好哄她的话都不用说了,宫女意外道:“您不问问是谁要收您的东西。” “不问,”金碎青大口用完酥酪,主动将空碗放在了宫女托盘上,“我知道是谁,金时玉对吧。” 宫女干干笑了笑,金碎青继续道:“劳烦给我一碗鸡汤,加一个鸡腿。” 是连接下来要给她上的菜色都预判了,宫女微震,忙端着托盘离开,迅速将鸡汤给金碎青送了过来。 金碎青毫不客气,又问宫女要了碟辣油,啃起鸡腿。反正她就是来蹭饭的,才不管那么多,吃饱为主。 座位藏在花屏后,前排寒暄并不会影响到她,皇甫瑛来了她都不在意,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 无非什么郡主在外受苦了,一同回忆青阳公主,再拽着朝臣介绍一番,伴着男侍女侍舞乐觥筹交错,宴会也就如此。 只是看似和谐的宴会,暗潮汹涌不减,太子与归朝不久的郡主暗暗较劲,金家的小公子相助其中,凶险十足。 金碎青对这种较劲更不感兴趣,吃饱喝足,绕着花屏,借宫女来往上菜得走道溜走了。 边缘人就是好,提前离席都无人在意。 她问太监讨来几张纸,几双木筷,和一盏燃硫灯,找了个既能藏身,又能观察到瑶光殿内白鸟朝凤钟的地方席地坐好,将筷子插入燃硫灯里,烤至碳化,开始描摹钟表。 描摹完外部轮廓后,又试着推测钟表的内部结构,她画得认真,燃硫灯昏黄的灯光投在脸上,眼底放光,除了图纸,她眼里什么也容不下。 全然没注意到出现在她身后的人。 皇甫黎也看得认真,不过并没有看图,而是在看人。 与皇甫风缠斗实在耗心,皇甫黎借故离席,不愿心烦脆弱之状暴露,寻了一处隐蔽地儿透透风。 竟意外遇上了金碎青。 相较于难缠的皇甫风,皇甫黎还是更喜欢以前的笨蛋妹妹。本想悄声走来逗弄她,没料到竟然抓到了她偷偷画图的场景。 他看金碎青专心致志,对着图纸写写画画,手捏着根烧黑的木筷,工具要多粗糙有多粗糙,却用得顺手,不曾挑破轻薄的纸张,线条虽有断续,弧线却优美至极,比法械宗那群老东西画得还好看。 皇甫黎心头狠狠一跳,视线扫过金碎青的右手,中指甲床下面留有厚厚的茧肉,可不是什么爱偷懒的笨蛋该有的东西。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 皇甫黎觉身体里的血液在灼烧,朝胸口那处奔腾翻涌,不由地想起那日瞻星楼内,与金碎青极其相似的女子。 他记得金时玉回报来的消息是,虽人跑了,但能确定那人不是金碎青。 皇甫黎当然不信,却也没将她放在心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看透了金碎青缺乏野心,只要她离不开帝都,就只能在他的掌心打转,皇甫黎确信,有金时玉在,他能轻而易举地制住金碎青。 那是过去,如今呢? 她再不是郡主,她与金家没了关系,恢复了自由身,他引以为傲的把柄都没了作用。 皇甫黎看着她画图的手,再深思些…… 瞻星楼之约算起,再到逐风在黑市大量抛售图纸后销声匿迹,这些关键时间节点,貌似与金碎青身份暴露严丝合缝了。 再大胆些,若金碎青就是逐风呢? 皇甫黎被这道猜想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踩到了金碎青团成团的废纸,金碎青警惕扭头,“谁?” 皇甫黎心中狂笑,凤眸微眯,踢开脚边的纸团,单膝跪在金碎青身前,柔软道:“碎青妹妹,是我。” 金碎青又惊又惧,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图纸上。 皇甫黎怎么在这! 皇甫黎用这有些折服意味的姿势靠近金碎青,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流连,露出仿若看到极喜欢的玩具的痴态:“碎青妹妹在做什么?在画什么?画得如何?我好喜欢看,可以给我看看吗?” 金碎青蹭蹭往后躲,手掌不停摩擦纸张,将图样擦糊,强行镇静道:“太子殿下,我嫌宴会闷热,出来透气罢,随手胡乱画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给我看看。”皇甫黎执着道。 金碎青咬牙,心道绝不能让皇甫黎看到图纸,果断将屁股下的纸抽了出来,她故意将动作放的极大,用力撞翻了燃硫灯。 硫底金星屑飘出,登时点燃她手中的图纸,金碎青假意害怕,将火团扔向皇甫黎。 皇甫黎不恼,他起身错开,任由图纸落在地上,看着泛着蓝光的火焰,将余下的所有草图,烧了个一干二净。 好一出毁尸灭迹。 这动静将宫女吸引了过来,下意识走水将脱口而出,皇甫黎扫了她们一眼,食指抵在嘴边,“嘘”了一声。 皇甫黎笑得开怀:“谁喊了,我就拔了谁全家的舌头。” 宫女害怕,只得捧着盛满水的盆,将火泼灭了。灰黑色的灰烬飘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流向金碎青脚下,她想躲开,却动弹不得。 皇甫黎搭着金碎青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在了原地。 他不住地看金碎青侧脸,一路向下,目光锁定在她后脖颈上。金碎青后颈的汗毛均竖了起来,毛茸茸的,皇甫黎又捡起了 儿时第一次见到金碎青的场景。 她很可爱,金碎青一直很可爱。 他怎么没发现呢? 皇甫黎凑近金碎青,小声道:“太子哥哥做的如何,有帮到碎青妹妹吗?” 金碎青硬着头皮答道:“我不明白,我分明没什么要太子殿下出手帮助的。” “真的没有?”皇甫黎斜眼看她,“难不成碎青妹妹想要惊动陛下?” “好啊,我再帮帮碎青妹妹好了,”说罢,他扯着金碎青就要往大殿走,金碎青惶恐挣动,“太子殿下,请您放开我!” 皇甫黎佛若未闻,抓着人继续往前走,“让我想想,一会儿我该与母后说些什么好呢?”皇甫黎故作苦恼道,“我是该说,碎青妹妹瞒着所有人,学了一手法械绘画的好技艺;还是说,金贵忠或许早将超级燃硫机的图纸,传给了意想不到的人?” 金碎青挣扎道:“太子殿下,我真的只是画着玩闹的,那……那盏法械灯实在太好看了,我便想画着试一试……” 皇甫黎回首,浅浅笑道:“我要妹妹给我看,为何要烧掉呢?” “我不是故意的。” 皇甫黎歪头嗤笑,“瑶光殿内走水乃大事,既然碎青妹妹不是故意的,我会在母后面前,为碎青妹妹恳切求情。” 爸了个根儿的混蛋皇甫黎! 金碎青急得扒住栏槛,心想干脆跳入九州池游走算了,在她试图付诸实践手脚并用爬上栏杆时,忽然从拐角处传出一道淡然的女声。 “太子哥哥,莫要为难她了。”皇甫风笑道,“国学院之争实在不大过瘾,我想与青青再比试一番,央求她画的图。” 这回,金碎青听得十分清晰。 皇甫风叫她“青青”—— 作者有话说:收藏和营养液都过了1k,就加一更 第60章 奇妙的命运 叫她青青的人很多,叶逐风是其中一个。 却是叫金碎青“青青”最久的人。 现代社会,节奏快通常从出生就定好了,连金碎青这种福利院长大的孩子都无法避免。身边的小孩换了一批又一批,很多叫她青青的,没叫几声就会被领走,将这个青青埋藏在逝去的悲伤回忆中了。 若这些孩子能成功,每个人都写本回忆录,“青青”光荣登场的几率恐怕比刷短视频刷到“大壮和小美”的几率还高。 起初金碎青还以为只有福利院的孩子才会经历很多分别,还会哭两眼,后来看加缪的《鼠疫》,开篇一句:由于缺乏时间,也缺乏思考,人们不得不相爱而又不知道在相爱。 金碎青大彻大悟,擦掉眼泪,成为了满口胡话的恶毒女人,继续投身于各种浪费时间的快餐文化里。 有什么错?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件事在现代社会早已不是真理。毕竟牛马的工作时间量化后按斤出售,恐怕连猪肉的涨幅都无法覆盖,更别说追赶黄金的价格了。 想通了,金碎青又一次大彻大悟,从初中就开始做点小生意,选择在老师口中时间最值钱的年纪追赶还未飙飞的金价。 在她揣着五瓶可乐鬼鬼祟祟上楼时,目睹高年级的一群男女,将一位长相端正的姑娘逼入楼梯拐角,上演校霸情节。 金碎青迅速嗅到一丝邪恶的气息,选择蹲在楼梯角吃瓜,不顾成本,她开了一瓶可乐,边喝边看。 吃瓜讲究吃完整瓜,金碎青从几人对话中了解:为首校霸看不惯这位刚转学来的女同学家世好,天天摆着一张冷脸,还不给他女票好脸色,决定堵墙角,给她点教训。 金碎青刚心想家世有多好,为首男子道:“不就是狗屁的外交家的女儿吗,吊什么吊。” 她喝可乐的动作顿了一下,心想,外交家的女儿啊,不光有钱,又红又专又正,确实厉害。 看小团体越凑越紧,大有动手的架势,金碎青默然吃瓜,想看这位“外交家”同学如何口舌如簧战群熊,谁知这位同学仰头观察片刻,抬脚就将为首的男子踹下了楼。 这一脚干净利落,极为镇静,看得金碎青一口可乐险些喷出去,生怕浪费,她忍住呛咳生生咽了回去。 感情小姐姐不是在找救星,是在看有没有监控啊。 校霸外强中干,被踹下楼后,捂着骨折的小腿大哭大闹,胡乱叫嚷着“我爸xx我妈xxx”“报警”“打120”“快找老师校长主任,要将叶逐风的腿也打断”云云。 看,关键时刻,妄想站在规则之上的校霸最后也要仰赖规则撑腰。 金碎青心中骂他一句傻吊,嗅到商机,揣着五瓶可乐跳出,小叫一声:“呔,这里没监控,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你是被女同学踹下楼的,我是好学生,给我二百,我就给你做证人。” 校霸指挥着小弟,手忙脚乱凑出二百给金碎青,金碎青点好钱,拍胸脯保证道:“交给我吧,证言证词一定让你满意。” 在一连串手忙脚乱,老师尖叫着带走校霸去医院打石膏,回来后将当事人们都召集起来,清算一切。 校霸指着金碎青委屈道:“老师,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金碎青吧,她可是总考第一的好学生。” 老师扶了扶眼镜,疲惫地问金碎青:“你目睹到了叶逐风同学将人踹下楼梯了?” 金碎青双眼含泪,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她眼睛又大又圆,我见犹怜,老师也温柔地说:“都说出来,没关系,不管说什么,老师、校规、法律都会给你撑腰。” “真的吗?”金碎青哭唧唧,“我怕……” 校霸拄着拐,“金碎青你别怕,你如实说,我也会给你撑腰!” 金碎青心中白眼,心想你能比法大?她装模作样犹豫半响,从口袋里掏出湿乎乎的五块,朝着老师摊开掌心,哭道:“老师,他在胡说,分明是他要欺负叶逐风,一不小心自己摔楼底下的,硬塞给我五块,要我作证,不然……不然他说,他连我也要一起打。” 众人大惊,没想到金碎青同学顶着一张纯良的脸,说起胡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师立刻相信金碎青说的话,驳斥校霸,校霸气急败坏,指着金碎青道:“老子给你二百,你就这样替我说话?” 金碎青哭着说,“老师你看,他还要勒索我。” 校霸阴沟翻船,这辈子也是开了眼,见识到金碎青的下作之处。 老师勃然大怒,涉及好学生和好家世学生,再无大事化小的想法,拽走校霸叫来家长开批斗会,引出一大批受害学生。 经受害者控诉证实,校霸还真打断过别人的腿。 当天晚自习后,金碎青和叶逐风坐在学校操场看台上聊天。 金碎青递给叶逐风一瓶可乐,“喝吧,我金扒皮还没请过人喝可乐呢。” 叶逐风笑纳,两女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复盘今日遭遇,金碎青深知两人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率先开口,“叶同学为什么选择动手不动口啊?” “你叫我逐风就好。”叶逐风笑着解释,“学校是一个规则社会的缩影,有未成年保护法,这个规则社会缺乏合理的惩罚机制,家长和老师的强制性管束不到位,那样的学生发现不遵守规则,遭遇的惩罚并不严厉后,社会性动物本性使然,就会试图在这个小社会建立新的规则,自立为王。想让他服气,就必须冲破他的规则,将新的规则凌驾在他头上。” 金碎青一头雾水,不懂装懂:“俗称……打服?” 叶逐风看她一知半解,也不沮丧,追问她说:“你呢,当时立刻走才是最优解,怎么选择站出来了,不怕他报复你?” 金碎青大大咧咧道:“嗐,有什么报复不报复的,我这是正义之举,替天行道。” 叶逐风 盯着她看,金碎青心虚,将一百九十五块当中的五十取出,塞给叶逐风:“好吧,我承认你那一脚很帅,但是我在的地方有监控,事情发生了,老师肯定会找我来问话,藏又藏不住,暴露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候被校霸揪住,反而会因没有替他发声而被堵墙角,与其等着被欺负,不如主动出击,坑他一笔。” “手起刀落,”金碎青打开掌心,用力向下劈,“借老师的信任咬死他,先把他赶出学校。” 叶逐风问:“出了学校呢?” 金碎青答:“我又不怎么出学校。” “你不回家的吗?” “我没家,”金碎青不觉冒犯,坦诚说,“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叶逐风沉默了片刻,“抱歉。” 金碎青摆手,“没事儿,我是孤儿是事实,不说也改变不了什么,接受就好了。” 叶逐风有些心疼,悄悄往金碎青的方向靠了靠,把五十块钱送了回去,“还给你。” 金碎青不客气,重新揣回兜里,“我说了我的,那你又是什么样的?” 叶逐风:“幸福美满,人生目标明确,我以后也会做外交官。” 金碎青点头,“嗯,从刚才的话看得出来,你很适合。” 叶逐风很高兴,笑着说:“我喜欢这个职业,这将是我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 金碎青捧哏,“不错,有追求!” 再后来,叶逐风动了些家里的关系,和校霸父母聊了聊,将问题和后果都讲清楚,校霸再没出现在她们面前。 用叶逐风的话说,脱离小社会,大社会规则体系会教他做人。 两人就此相识,结下深厚友谊,叶逐风将金碎青介绍给父母。叶爸叶妈虽忙,在听说女儿要介绍朋友时,大老远从国外赶了回来,很郑重的和她们一起吃饭。 餐桌上,叶逐风父母提出资助金碎青上学,财迷金碎青拒绝了,“叔叔阿姨,谢谢你们的好意,我靠奖学金上大学完全没问题。我也不说虚话,有些东西,还是自己赚更有趣。” 叶爸和叶妈尊重她,临走前,叶妈抱了抱金碎青,感谢她和叶逐风做朋友,为逐风有她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骄傲。 两人厮混,称呼从碎青到青青,从逐风到叶子。她们轨迹相似,升高中,考大学都奔着顶尖去。本科毕业,逐风去特定国家学习国际局势,金碎青留在国内硕博连读,钻研机械。 好不容易叶逐风回一次国,将金碎青从厂房里挖了出来,一手促成西疆之旅。 也正是这次西疆之旅,两人遇上了车祸。 半挂撞击时金碎青抓住了方向盘,朝左侧猛打,致使越野车临时偏移,副驾驶位受损严重,驾驶座受损较轻。 叶逐风活了下来。 她昏迷数日,清醒后,第一件事,问的就是金碎青怎么样了。 在叶爸爸和叶妈妈的首肯下,医生遗憾道:“当时送来医院的,只有你一个人。” 叶逐风很冷静:“她呢?” 叶爸爸担忧道:“碎青现在还在……殡仪馆,她没有父母亲人,我们希望送别这件事,由你来做。” 叶逐风:“谢谢爸妈。” 叶逐风伤还没好全就选择了出院,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殡仪馆见金碎青。 见过金碎青,她回了家,数夜无法合眼,叶爸叶妈但又,要带着她去看心里医生。 叶逐风知道她患上了PTSD,需要医生干预,她答应了爸妈。服用了医生开具的药物后,叶逐风在出院后第一次闭上了眼睛。 她梦到了金碎青。 金碎青从一栋古色古香的楼上掉了下去,叶逐风想醒,又不敢醒,她怕醒来就再也见不到金碎青。 此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道:“你想救金碎青吗?” 叶逐风不假思索,“想。” 那个声音道;“完成剧情任务,你就可以将金碎青带回来。” 叶逐风仍没有犹豫,“好。” 系统发问:“那你要为之一生奋斗的目标呢?” 叶逐风犹豫一下,也仅一下,“等将青青带回来,我的人生目标依旧可以继续,她们并不互斥。” 系统告诉她,时间虽有代换,但梦境很长,很危险,一不小心丧命,就有回不来的风险。 叶逐风答应了。 系统给了她一天准备的时间,叶逐风同父母告别,说她找到了接金碎青回家的方法,只是要睡很长时间,希望父母能准备好呼吸机等急救装置,及时维持她的生命体征,她的人生目标还没完成,她一定会回来的。 看女儿无比认真的神情,叶爸拍了拍她的肩膀,叶妈抱了抱她。 戒烟许久的叶爸去抽烟,叶妈拉着她,含着眼泪说:“一定要把碎青接回来,如果回不来,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 别墅内,叶逐风在医生的指导下,带好呼吸机和监测仪,躺在了床上。 系统问她:“准备好了吗?” 叶逐风:“准备好了。” 穿书不过眨眼间,她有些因失重引起的头晕,睁开眼,她在树林中,拉着殷如是奔逃。 叶逐风反应很快,奔袭间拉弓搭箭,射穿数十个山匪的胸膛。 两人安全后,殷如是问道:“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叶逐风思索片刻,回答,“我叫黄荼风。” 殷如是问:“谢黄姑娘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姑娘有什么需求,尽管与我提,只要我能做到,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叶逐风冷静极了,甚至到了有些兴奋的程度,她手指发颤,问道:“你可否认识一个叫金碎青的姑娘?” 殷如是稀奇,“那不是小郡主的名字吗?” 小郡主? 叶逐风很谨慎,她需要试探这个小郡主是否是她认识的金碎青。 她借殷如是试探小郡主。叶逐风藏在山洞里,山洞中黢黑一片,夜幕沉降,洞外泛着深蓝色的暗光,洞口的金碎青个子小小,抱着木柴,双眼闪闪发亮。 和她从角落里杀出来,问校霸要钱时一模一样。 叶逐风难以抑制兴奋地颤抖,她知道,她找到青青了。 * 瑶光殿内,叶逐风挡在金碎青身前,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掰开的皇甫黎的手,“太子殿下莫要为难她,这张图,是我要与青青比试,央求她画的。” 青青在车祸中保护了她。 现在,她要一直将青青护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从头到尾,一直是好闺闺。《 》 60-70 第61章 他又被金碎青骗了 皇甫黎偏头询问皇甫黎身后的金碎青:“碎青妹妹和她约定好了,是这样吗?” 看似是在询问,实则逼迫意味十足,仿若被他抓到一丝破绽就会被撕咬殆尽。 金碎青不敢有一丝犹豫,硬声道:“对,没错,国学院比试,我和郡主大人都有些意犹未尽,便约定了以绘图作比试,目标就是白鸟朝凤钟。” 皇甫风笑着补道:“太子殿下现在知道原委,还要怪罪碎青,就有些不太讲理了吧。” 皇甫黎阴狠地看皇甫风片刻,冷嗤一声,靠近皇甫风,针锋相对之际,他视线轻轻扫开,忽视皇甫风,越过她的肩头同金碎青笑着说:“当真?” 金碎青挺起胸膛:“当然保真。” 皇甫黎:“那碎青妹妹何必那般心虚,还故意烧毁了图纸?” 金碎青撇嘴,原本高昂的嗓音萎了下去:“我烧了图纸,就是怕她说我提前画,耍无赖……” 皇甫风冷嘲热讽:“金小姐就算提前画,也赢不了我。” 金碎青双眼含泪,用力瞪了去,皇甫风则笑着回望她。二人四目相对,叫皇甫黎这个外人看出些似剑拔弩张,又惺惺相惜之感。 他心中怀疑渐涨,可皇甫风掺和进来,当下揭露金碎青身份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皇甫黎寻找逐风的目的是为了参透超级燃硫机,彻底剔除金家,架空法械宗,方才所谓告知皇甫瑛走水,也不过吓唬金碎青的手段。 若真闹到女帝面前,以皇甫瑛雷厉风行的手段,他这个太子之位,是坐不稳了。 不得已,皇甫黎只能就此作罢。 皇甫黎阴鸷地望着金碎青片刻,忽然笑了出来,他快 步错身绕过皇甫黎,靠近金碎青,将金碎青逼退至阑槛上,无路可退。 金碎青惊惧,吓得她眼泪都憋了回去,“你干嘛!” 皇甫黎眯眼笑道:“不干嘛,碎青妹妹。”在金碎青警惕的目光中,皇甫黎朝她耳朵吹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听好,你与她换了身份,从此便是云泥之别了,从天上落到地上的感觉不好受吧?” 金碎青皱眉,心想这人又犯什么癔症,皇甫黎却以为他说到了金碎青心上,继续道:“皇甫风夺走了你的一切,若你想报复她,欢迎碎青妹妹随时来找我。” 皇甫黎抱着金碎青摇了摇,亲昵地说了一句,“碎青妹妹好可爱,我们下次见。”说罢,离开了此处。 金碎青像被狗屎沾了般,筛糠似得拍打皇甫黎碰过的地方,皇甫风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看着金碎青笑出了声。 金碎青瞪她,瞪着瞪着,眼泪流了下来,哽咽道:“你笑什么。” “青青好可爱哈哈哈哈,”皇甫风笑得打嗝,很快,眼泪也流了下来。金碎青哭得气短,抬手往皇甫风胸口乱锤。 锤了好久,金碎青越哭越厉害,到最后,开始嚎啕大哭,“臭叶子,混蛋叶子,你笑什么,你凭什么笑……” “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这里这么危险,你怎么来了啊!” 叶逐风为金碎青擦掉眼泪,将她抱在怀里,温柔道:“我早就来了。” 叶逐风高了很多,轻而易举地将她完全包裹在怀中,金碎青更气恼,将鼻涕眼泪全抹在她衣服上,怒道:“那你为什么不和我相认,要我等了这么久,还……担心这么久。” 叶逐风:“以为我是坏人?” 金碎青皱着鼻子,在她怀中流眼泪。 叶逐风默了默,认真道:“如果我提前和你说了,你还能对我下得去手吗?还能完成系统任务吗?” 金碎青从她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思索片刻,懵道:“你说得好像很对。” 金碎青在煽情时刻一针见血讲道理的习惯,是从叶逐风这里学来的。 叶逐风又道:“就算我和你说了,能阻碍剧情任务吗?” 金碎青摇头。 叶逐风挑眉摊手,神情欠打。 金碎青这才反应过来,她满怀潸然泪下的感动全被叶逐风带跑,气得用手指狠戳她腰间的痒痒肉,叶逐风躲,她追着戳,边戳边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快说,不然我戳死你!” 叶逐风咯咯咯地笑,“还没到帝都前,我查到了两个名字,一个金碎青,一个逐风。” 金碎青恍然大悟,“原来那会儿黑市四处打探我的人是你啊!” 叶逐风点头,继续道:“后来借殷如是试探,在山洞里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认定,你一定是青青。” 说道这里,金碎青焦急地扒开叶逐风的袖子,担忧道:“刀伤呢,厉不厉害?是不是很疼啊?我那时不知道是你,下手太重了。还有手背上的伤口,那刀子我摩顿了,是不是还很疼啊?” 叶逐风如实道:“也还好,你力气太小,刀口并不深;期末测试那天留在手背上的伤口已痊愈,刀尖上的血包帮了大忙。” 她们双髻山坠崖时,叶逐风接到二人坠崖的消息,就立刻动身前往山洞救援。 带走殷如是后,叶逐风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守在山洞旁保护金碎青。 叶逐风发现金时玉,为避免过早暴露身份,她利用伤口的血,引着嗅觉灵敏的金时玉去了山洞,直到确认金时玉将金碎青背走,才带着殷如是离开。 叶逐风留学的国家纷乱不断,为此她受过专业培训,熟知各种伤口快速处理方法,又随身带着止血药,不过做路引时多撒了些血,并未危急生命。 而开工具箱时,叶逐风都做好了被划伤的准备,没想到还没感觉到痛,已经满手是血了。 青青聪明,机关飞出刀片时角度把控的很好,血包排上了大用场。 金碎青听到力气小二字,气鼓鼓地又瞪一眼叶逐风,扒开她的腕子,摸着那道伤疤,心疼坏了,道:“我去哥……不,金时玉那里拿伤药给你,他的药膏好用,肯定不会留疤。” 叶逐风挑眉:“用金时玉的?” “啊,”金碎青点头,“最近做他的女使,拿这些东西很方便。” 叶逐风顿时有种自家白菜叫别的猪拱了的感觉,皱眉道:“青青,你和金时玉……是不是走得有些太近了?” 金碎青又想起前一日被金时玉按在书架上,羞恼道:“别提他,想起来就来气。” 是你先提起他的,叶逐风无言,默默移开视线。 心想金碎青还没开窍,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概更不会知道她从中作梗,多次捣毁金时玉咬白菜的不法计划。 “不提就不提,”叶逐风抓着金碎青肩膀,肩负守护大白菜的任务,严肃道,“以后一定要和他保持安全距离。” 金碎青想了想,苦恼道:“金时玉某些行为可能有些过激,但我暂时没觉得他特别危险。” 得,叶逐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完蛋了。 好闺蜜聪明才智全长在了耍心眼上,大脑里的某些模块根本就没发育。 甚至可能不是没发育,是金碎青在刻意逃避,不想面对。 登时,叶逐风忽觉金时玉命苦。 转念一想不能对意图拱自家白菜的猪怀有怜悯之情,遂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对金碎青道:“乖宝,我不干扰,你自己掌握节奏就好。” “什么节奏?” 不及回答她,叶逐风眼神陡然降温,冷冷看向金碎青身后:“猪……不,金时玉来了。” 金碎青张嘴,“啊”字还没脱口,腰间一紧,向后一倒,含混着酒气的苦涩已经包围她了。金碎青仰头,入眼就是金时玉高挺的鼻尖,“金时玉?” 金时玉低头,对上金碎青懵懂的双眼,不悦道:“不叫我时玉哥了?” 金碎青眨了眨眼,“你居然觉得那个好听?” 金时玉愣了一愣,酒意作祟,他不再忍耐,摇头说:“不好听。” 金碎青咧嘴笑,心想,她就是故意那么叫他的,听着像质朴乡土文学。 当时她乐子人附体,不过为了好玩,连着叫了两日,没感觉多顺口,反倒感觉她脸上长出晒红,要去田里捡红薯,叫出了莫名的喜感。 趁着这个机会,金碎青道:“那以后我直接叫你金时玉,可以吗?” 阑槛外,一只夔龙低空飞过,炸开一朵灿金色的烟花,一瞬光华照亮金碎青的脸,金碎青笑着询问他,她眼底炸开烟花,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 金时玉呼吸一滞,视线不由自主下滑一寸,从金碎青发亮的眼睛,滑向了她的唇。 她的嘴唇红红的,许是方才哭过,又说话多了,金碎青口干,卷着舌尖舔了舔。 添一层水光,像裹了一层蜜糖。 金时玉喉结一滚,感觉刚才宴会上饮下的酒液杀了回来,晕眩感如滔天巨浪,向他奔涌而来。 他似乎醉了,好想咬一口。 见金时玉眼神不对,皇甫风清嗓打断,“金时玉,该回宴会了,不要让女帝久等。” 金时玉点头应答,视线却从未离开金碎青,又一朵烟花,他发现她眼底红了一片,还有些肿。登时旖旎消散殆尽,金时玉皱眉询问:“你哭过?” “啊,是,哭过了,”金碎青无辜道,“刚才险些点了瑶光殿,被太子殿下抓住训斥了两句,若不是郡主大人替我解围,他就要将我押到女帝面前兴师问罪了。” 叶逐风憋笑,好一招祸水东引。 金时玉担忧,将金碎青掰正,面对面,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检查了个遍,“没伤到吧?” 金碎青眼皮一转,心念叶逐风的伤疤,胡诌道:“烧到了。” “哪儿?快让我看看!”金时玉作势要扒金碎青的衣袖仔细检查,金碎青赶忙制止,“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伸出被木筷染黑的十指,仗着夜晚看不清,金碎青道:“就手指上有一点,真的不厉害,可能连皮都没破呢。” 金时玉要上手细细检查,还未碰到她,金碎青躲开了,“不用担心,宴会还没结束,你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我知道你的药箱在哪儿,回家我自己抹就好。” 金时玉垂眸,虽心中因不能亲自给她上药而不满,却也因金碎青受伤后,第一时间想到翻他药箱而感到愉快 。 可到了第二天,当金时玉看到金府花园内,金碎青拉着皇甫风的手给人涂药,她手中捏着的药瓶,正出自他的药箱。 金时玉知道,他又被金碎青骗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撒十个小红包! 第62章 狗系统不让人闲 金碎青抓着叶逐风的手,一丝不苟地往她腕子疤痕上抹药,噘着嘴往她的伤口上吹气,逗得叶逐风哈哈大笑:“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哪里会有感觉,青青你在吹什么啊。” 金碎青娇嗔,嘴上一点不让,“我乐意。” 叶逐风笑道:“那你吹吧,吹得认真些,别把口水喷我手上。” 金碎青伸手指,用力一戳叶逐风腰窝,两人又闹在了一起,闹了片刻,金碎青终于做好了思想准备,开口问叶逐风为什么要来救她。 叶逐风不答反问,“车撞上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抓方向盘。” 金碎青乖乖地闭上了嘴,窝在叶逐风怀里,很快,眼泪又溢了出来。 不再嚎啕大哭,金碎青安静地流泪,她贴着叶逐风,衣料淅淅索索,一点点地讲来到这个世界受到的委屈。 叶逐风也静默地听,时不时抚金碎青的额头,在她哽咽时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说了很久,金碎青说得甚至有些累了,她窝在叶逐风怀里,慢慢阖上了眼睛,想小憩一会儿,忽然听到叶逐风道:“金时玉呢?青青怎么看她。” 金碎青从她怀中窜了起来,认真看了叶逐风片刻,垂眼道:“好哥哥,男妈妈,将我带大,他还怪不容易的。” 叶逐风挑眉,看来以后走剧情线,得设法放他一马了。叶逐风看金碎青,又问:“只是好哥哥,男妈妈?” 金碎青思索片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也说不上那种感觉。 金碎青望着叶逐风,如今她找到了叶子,心中的迷茫却如骤然升起的晨雾,厚厚地笼在她心上了。 她未来该做什么?要留在金家吗?又该如何看待金时玉? 她心慌,捏着药瓶的手紧了紧。青色的小瓷瓶原本凉凉的,她包在手中,渐渐也变得热乎乎,温度似乎赛过了她掌心,金碎青觉她烫手了,不自觉手一抖,要将小药瓶甩出去。 思量过后,她还是抓住了,规规矩矩将它放在桌子上。可手臂大袖一带,药瓶仍是叮叮当当落了地,金碎青赶忙弯腰捡起来,瓷瓶依旧温热。 金碎青又一次将它摆好,摆在了靠里的位置,再不会被她的袖子扫下来。 金碎青不敢看瓷瓶,低声道:“我想要金时玉这样的哥哥,可从头到尾,我都清楚,他不是我哥哥。” 语罢,她不说话了。 见状,叶逐风不再追问,主动换了个话题:“青青,你说你想要开一个法械厂?” 金碎青眼前一亮,点头道:“对,厂址都选好了,已经派人去打探情况……”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金碎青说着说着,逐渐走神,听叶逐风问她地址在哪儿,她刚想开口。脑中系统先一步道:“任务,引女主入废弃矿山,致使女主陷入矿难,限时一个月,倒计时开始。” 金碎青惊恐地睁大眼睛,“厂址我选在了废矿山,我居然忘记矿山有剧情任务!” 殷如是没看过《风临天下》,女主系统女配系统配置不同,任务内容也不同,她不明所以,更疑惑金碎青为何表现的如此害怕。 * 金碎青告别了叶逐风,回到了偏院,因被剧情震得魂不守舍,全然没发现主屋关着门,卉红却直愣愣的站在院子。 卉红疯了般给金碎青打手势,金碎青神游天外,熟视无睹,径直推开了堂屋大门。 破烂门轴“嘎吱”一响。 金碎青抬眼,与正对门端坐的金时玉对上了视线。 金碎青倒吸一口凉气,咣当一声拉上了门,慌忙侧头问卉红:“他怎么在这儿?” 卉红头摇得像拨浪鼓,看着门上逐渐放大的黑影,不敢出声,头摇得更快。 还未等金碎青试图内心建设一下时,门被猛地从内里拉开了。金碎青仍拽着门环,人被扯得没站稳,直直往房间里倒去。 正正砸在金时玉胸膛上。 事已至此,金碎青撅着屁股,贴在他身上仰头傻笑,“嘿嘿,哥,你怎么来了。” 金时玉没料想,她这声“哥”就这样脱口而出,心绪复杂,眉头紧蹙,“哥?” “叫错了叫错了,”金碎青忙扶着他胸口要起身,“以前叫哥哥叫习惯了,抱歉金少爷。” “少爷?”金时玉心中怒意燎原,反倒松了眉头,抬手用力揽住了她的腰,将人按在身上,冷道:“昨晚说好了,叫我金时玉。” 姿势实在不舒服,金碎青扭了扭腰,“忘了忘了,看我这记性。” 金时玉冷哼,不像忘了,是根本没往心里去过。 金碎青心骂喝酒的人记性居然这么好,挣不开他的手,索性跨过门槛,贴在他身上掰他手臂,边掰边问,“来偏院做什么?” 任由她掰,如何用力,他都纹丝不动,“碎青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女使了吗?” “没忘没忘,当然没忘,”金碎青咬牙切齿用力,心道这人力气也忒大了,敷衍道,“这不是打算晚上再去找你嘛。” 金时玉反问:“若这期间我有事情找你呢?” 金碎青停了下来,平日里就没什么事情,少个一天半天又能如何?她脸上挂着笑意,疑声道:“什么事情?” 金时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缓缓抬起一直垂在身侧右手。 金时玉握着拳,干涸乌黑的血液爬满他的五指,稍用力握一握,似乎还有粘稠状的赤红要从他指缝中溢出。 金时玉淡淡道:“手破了,需要碎青包扎。” 金碎青脸上笑意即刻消失,她尖叫一声,急着去够他的手,“这是怎了,疼不疼,伤得厉不厉害在哪儿破的,什么东西伤的,那东西有没有生锈?” 出血量大,肉眼见伤口不浅,千万别是被什么生锈的东西划伤,万一他得了破伤风,金碎青可炼不出青霉素! 看她焦急的样子,金时玉很是受用,他慢悠悠地答道:“伤到了,不疼,不厉害,在院子里破的,那东西没有生锈。” 她问了一连串,他一一对应着回话,唯独跳过了是什么东西伤的。 金时玉垂眸,细细打量金碎青的脸,她急得生动,眉毛横飞,眼睛乱眨,一双大眼紧紧盯着他的右手,想碰又不敢碰,生怕他觉得疼,嘴唇时不时张开一下,急得小口喘息。 金时玉愉快,心想,这一刀划得很值。 他看到花园里,金碎青拿着他给她的药膏,亲自为皇甫风上药,心脏妒得发疼。金时玉逃回院子,想像往常那样通过抄经缓解,进门看到的是那晚未曾收拾的笔墨。 男浊女清,男静女动。降本流末,而生万物。 墨迹干涸,他随手砸下的横贯一笔丑陋至极,将万物二字笼盖。 金时玉哑忍,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他耐着心将桌子上的凌乱收拾干净,收起金碎青摹写的那张纸,认真叠好,压在箱低。 推开门通风,金时玉从箱中抽出数张笔纸铺在脚下,左手提起摆在桌子上的 纸刀,在右手掌心用力划了一刀,鲜血涌出,砸穿纸张。等伤口狰狞,血液干涸,他衣袍仍一尘不染。 金时玉自然垂手,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起身前往偏院。 路上问候下人仆从看不到他的手,第一个知晓他受伤的人,唯有眼前的金碎青。 他垂头看她,金碎青脸上赫然是怕,怕极了。 昏涨的头脑骤然清醒,果真吓到她了,他的手不自觉向上抬了抬,一时不想让金碎青看到伤口。 金碎青拧眉,跳起来抓住金时玉的手腕,温热的手指环不住他腕骨一周,堪堪攀住他手腕上凸起的骨节往下拽,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急道:“别躲!快让我看看,伤口需及时处理,若不处理,天气这么热,化脓了怎么办!” 金时玉恍然,原来她不是怕血,而是怕他伤口恶化。 心中欣喜若狂,面上仍如平湖,金时玉放松了身体,由着金碎青操控。 金碎青拽着人进了屋,将人按在凳子上,又去打了盆热水,撸起袖子,要伸手将帕子沾湿,金时玉仍记得她烧伤了手指,制止道:“你手指伤了,别沾水。” 金碎青口不择言,将实话全抖了出来,“没伤到,无碍。” 说罢,要继续洗,金时玉不信,未手上的大手一把拢过她两只腕子,扯到眼前细细检查。 她说的的确是真话,指尖虽粗糙,却完好无损。 金时玉松开她,“没受伤,药呢?” 金碎青掏出药瓶扔给金时玉,金时玉掂了掂,“没用,却少了?” 金碎青拧干帕子,顿了一下,心想老天鹅他连这个都记,手上的动作又不敢停,用帕子擦拭,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听着因血迹干涸导致肌肤粘连,响起细微的撕扯声。 她一阵牙酸,随口道:“撞到一个丫鬟,她摔倒了,就给她用了些。” 金时玉抬眸,“当真,可知是哪位丫鬟?” “疼不疼?”金碎青打断他,“要不要我再轻一点?” 金时玉点头:“嗯。你还未回答我是哪位丫鬟。” 金碎青嘟囔:“我哪知道那个,又不是每一个我都要认识,”几番擦拭,她终于打开了他的手掌,被他掌心皮肉翻起的伤口惊道,“怎么这么深!” 金时玉平静道:“裁纸时没收住力气,不小心在掌心开了个口子。” “这是不小心?”金碎青也有些生气,抬头要去瞪他,没成想,却被他眼底浑杂情愫吓得后退一步。 金时玉琥珀色的眼眸阴晦流转,他面无人色,笑道:“是不小心。我回答了碎青,现在,碎青能告诉我,你给哪位丫鬟上药了吗?” 第63章 说走就走 见金时玉不顾伤势,抓死她随口胡诌的一句话,看着他狰狞的伤口,金碎青的生气大过了心虚,怒喝脱口而出:“金时玉,给谁上药能比你的伤重要吗!” 呵斥来的又急又快,骂得金时玉愣神。自小金碎青说话软,又爱撒娇,何时与他说过这样浓烈的话? 金时玉激了一下,低下头,安静了下来。 见状,金碎青也犹疑,她怕话重,伤了金时玉的心,想开口解释,金时玉抬起头,眼神纯良乖顺,“碎青的意思是,我更重要,对吗?” 啊? 金碎青面色扭曲,她想表达‘纠结给哪个丫鬟上药’远比不上处理他的伤口这件事急切,金时玉又理解成什么意思了? 转念一想这么理解也没错,金碎青想要他配合着处理伤口,半迁就半哄道:“对,你的更重要。” 金时玉屏吸,又忽然换了一大口气,似溺水之人活了过来;又似口中被金碎青塞了块糖,甜到了心坎,他笑意难忍,摊开手掌,往金碎青面前送了送,“碎青不骗我?” “对对对,”金碎青用帕子擦他的手,哄道,“不骗你,不骗你,你更重要,骗你天打雷劈。” 金时玉更安静,就连金碎青翻开伤口检查他都一声不吭,金碎青疑惑道:“当真不疼?割得这么深,我看着都心疼。” 金时玉望金碎青片刻,想了想,认真道:“那就疼,很疼。” 金碎青对他奇怪的话一知半解,只得动作更轻,连带着上药包扎,处理好伤口,轻轻拍了拍金时玉的手背,“好了,少活动,这两日不要沾水……唉,算了。” 金时玉一愣,想不能算了,她想说什么,要往下说。他想问,看着眼前已经起身的金碎青,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金碎青道:“我跟你一起回去,走吧,金时玉。” 往后三日,金时玉如在梦中般,金碎青围着他转,日常起居大大小小,吃饭穿衣,洗漱打扮,金碎青全陪着他做。 只要他喊疼,金碎青便围上来关切询问,换药时眉头紧蹙,生怕扯疼了他。 金时玉吃到了装疼的甜头,却愈发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的享受,生怕金碎青拆穿,不敢越雷池半步,再无书房的放肆。 药箱里的伤药效果好,没几日,金碎青发现他伤口血痂已退,高兴道:“金时玉,你的伤口长好了。” 金时玉这才厌恨,药箱里的药为何如此好用,伤口好的快,竟连道疤痕都没留下。 正当他再暗戳戳地研究再朝哪拉一刀时,女帝诏令先一步到达,金家得了可以离开帝都的赦令,乘蛟船前往江南道的韶怀行宫,祭拜青阳公主。 毕竟青阳公主与金时玉并无血缘关系,他厌烦得很,同皇甫黎报备,以瞻星楼经营为由留在帝都。 在明镜清点前往江南道要带的东西,各院要上报随行的仆从,金时玉未交单子,想着明镜也应当了解过他不去,不料出发前一晚,与金碎青吃饭时,明镜还是来了。 金时玉拧眉,“我又不去韶怀行宫,来找我作甚?” 明镜毕恭毕敬道:“并非来见少爷,而是来找金碎青。” 金时玉眯眼,顿感不妙,看向对面捧着碗埋头吃饭的金碎青,越发觉得不对。 金碎青放下碗,僵硬地站了起来,拉着明镜往外走,“明管家,有什么事情咱们出去说哈……” “站住。”金时玉冷道,“就在这里说。” 一方屋檐下,明镜自然要分谁大谁小,明镜停下脚步,朝金时玉道:“金碎青要去江南道,明日启程,我是来提醒她带上该带的东西。” 金碎青心想,丸辣。 果然,金时玉脸色蓦然冷下来,“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金碎青心虚转身,眼睛眨个不停,心道当然不能让你知道。 金碎青清楚金时玉不想去的原因,也多半能猜到他不会让她走,但她得去,她头上可是顶着任务,必须趁着韶怀行宫之行完成的。 她与叶子商量好,到了江南道,先一同前往矿山摸清情况,提前准备,找个最安全的点位制造矿难,骗过系统。 计划都初步制定好了,人岂能被金时玉卡在帝都?索性来了个先斩后奏,悄声报名,人走了再说。 没料到明镜竟给她来了个“当面补刀”,居然直接捅到金时玉面前了! 金碎青咬牙切齿,却也能猜到,多半是皇甫黎怀疑她身份,看了出行名单,怕她借机离开帝都,叫明镜禀报金时玉,迅速将人扣留。 金碎青鼓了鼓腮帮子,不爽地白了眼明镜,磨磨蹭蹭到金时玉身边,勾住他的衣袖,故意撒娇道:“金时玉……” 金时玉不说话,脸色冷得吓人,侧过头不看她。 金碎青转了个圈,又绕到他另一边,“金时玉,我想去嘛,从小窝在帝都,听说江南道四季初春风景如画,好吃好玩的东西都很多,我很早就想去那里玩儿了,于是报了名,想跟着一起去。” 实则金碎青内心的吐槽快顶翻了天,想着不再是金时玉妹妹,却仍旧逃不过被他这个老爸子管的结局。 金时玉叹了一 口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金碎青忙道:“害怕你不高兴,就没有告诉你。” “所以,你是在在乎我的想法?” 这两日摸清金时玉秉性,顺毛撸最为稳妥,金碎青忙不迭点头:“嗯嗯,因为我在乎金时玉的想法,所以没有和金时玉说,害怕金时玉会不高兴。” 金时玉沉默片刻,对上金碎青的眼睛,询问道:“真的很想去?” “真的,非常想去。”金碎青眨了眨眼,适时加了一句,“当然,最开心的,还是和金时玉在一起,如果能一起去……。” “那就一起去吧。” “可惜金时玉不想去……”金碎青梗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啊?什么,你要一起去?” “帮我准备行李,我陪你一起去江南道。” 金时玉用眼神驱离了明镜,朝金碎青勾唇道:“你可以想一想,等到了那里,要去哪里玩了,我陪着你一起去。” 金碎青傻了眼。 陪着她? 那能是好事儿吗? * 金时玉扶着蛟船甲板栏杆,脸色苍白,在水流湍急之处,不大雅观的向前仰了一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金碎青在一旁,听着他闷声作呕,担忧道:“金时玉你没事儿吧。” 金时玉弱弱伸出手,小幅摆了摆,示意他无碍。又一个浪,金时玉险些摔下去,金碎青连忙扯住他的衣角,防止他栽倒。 金碎青没想到,金时玉竟然晕船。 蛟船庞大,吃水极深,和寻常大船比不知稳当多少。船上豪华,数十丈的船同现代游轮一般,分割出众多区域,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供出行之人享乐;内有超级燃硫机驱动,行驶得又快又稳。 上船两日,金时玉只是吃食减少,金碎青全当他仅仅是不适应,想着带着他在船上多逛一逛,习惯习惯。 又过两日,仍不见他好转。 结果水路行至半途,金碎青和金时玉在甲板上透气,一个水流扑来,金时玉身形一晃,彻底趴在了栏杆上。 他趴了半个多时辰,再没起来过。 金碎青揪着他,心想,感情人不是不适应,是晕船晕得厉害,在她面前装没事儿罢了。 等船过了水流湍急之处,行驶平稳不少,金碎青才放开金时玉,到他身旁,一脚踩上栏杆,也像他那样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看他,担忧询问:“没事儿吧,还恶心吗?” 金时玉恶心,吐得胸口烧得慌,可转头一看金碎青那危险的动作,硬生生扶着栏杆站了起来,抬手卡着金碎青的腰,将人抱了下来。 “别站那么高。” 又一个小浪,金时玉没站稳,怕将金碎青甩出去,抱着人转了个身,后腰撞在了栏杆上。 身上压着金碎青,金时玉腿软,一时没支撑住,脱了力,撞得有些狠,他不由低低地“嘶”了一声。 金碎青急道:“没事儿吧?疼不疼?” 自他手心受伤后,金碎青开始频繁关注金时玉的感受,加上他人在船上,明明晕船,还陪着她跑动跑西,胡吃海塞,不光全程没有甩脸色,还做到了她喂什么,他吃什么,她要什么,他去拿什么。 到实在忍不住,才在她面前虚弱成这个样子。 金碎青自诩很有责任。 金时玉本想摇头,可看到金碎青担忧的神色,他改了口,“很疼。” 金碎青蹙眉,环上了金时玉的腰,金时玉手腕很粗,腰却怪细,金碎青轻松环了一圈,手掌在他后腰上转着圈的揉搓。 金碎青问:“还疼吗?” 金时玉蹙眉,抱着她的胳膊松开了些,又不舍得完全放开,“似乎还……还有些。” 金碎青揉得更用力,还未揉两下,金时玉放开了她,架着人腋下,将人放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迅速转身,躬腰撑在栏杆上,“不疼了。” “这么快?”金碎青不信,还要上手再检查,金时玉赶忙叫停,“不要再揉了。” 金碎青总觉得他姿势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他因晕船呕吐,嗓音又哑又软,金碎青不免有些心疼。可从后望着他精瘦的腰肢,心疼中又掺和了些别的东西。 很怪,非常怪,金碎青看着他的背影,心想,金时玉虚弱的样子怪色的。 有色心没色胆,金碎青观望片刻,便移开了视线。正巧船舱处,叶逐风朝她招了招手,金碎青回了一个手势,示意要先将金时玉送回房间。 帮着他躺在床上,金碎青道:“郡主大人找我,等一会我就会回来。” 金时玉脸色一变,拉住金碎青的袖子,只因过于苍白,再不能虚弱,金碎青看不出什么,只当他是难受的厉害,从袖子里翻出一包她用来解馋的梅子,撵起一颗,塞进金时玉口中。 又思索片刻,她拉开金时玉的手,将所有的梅子都塞给他,“若难受,就吃一颗,不够,我回来再给你带。” “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看金时玉脆弱的模样,金碎青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柔道,“你难受,我有九分责任,肯定要回来照顾你啊。” 金时玉很是受用,觉口中的梅子也越发甘甜起来—— 作者有话说:天空一声巨响,甜妹闪亮登场! 国庆加班,熬夜,感冒,生理期一起来都不能阻挡醋日更。 第64章 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金碎青哄睡了金时玉,才偷鸡摸狗般地离开,进叶逐风房间,刚拉开房门,对上叶逐风那探究的神色,金碎青心虚道:“怎……怎么了?” 叶逐风翘起腿,脚尖一点一点,似笑非笑道:“我貌似记得,叫你来已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情了。” 金碎青不自然地清了清嗓,“金时玉晕船,这两日尽被我带着乱蹦了,总得把人安顿好再来吧。” “好好好,”叶逐风点了点头,从茶台上摸出一包东西抛给金碎青,“你要的安神香,点了能睡个好觉。” 金碎青接住,乐呵呵地揣进怀里,贴着叶逐风坐在人身边,全然无骨似的赖在人身上。看叶逐风取出前两日她给的舆图,抖开,铺在了茶台上。 叶逐风道:“我大致看过了矿山的地形图,这里地势复杂,开采又废弃的矿洞非常多,山体结构算不上稳定,要这里引发矿难非常容易,不需要很多的炸药。但想要人员安全,就必须搭建山体支撑。” 叶逐风的想法倒是与书中皇甫风的行为不谋而合。 原书中,已然疯魔的女配在皇甫黎的帮助下,炸药埋山,以矿村村民性命为要挟,逼着女主前往矿山,想制造矿难,害死女主。 而女主早预料到她的企图,派人兵分两路,一路摸清炸药地点除暴,一路疏散村民,女主则选定了有支撑的山洞中与女配周旋。 在尽力拆除一多半炸药后,矿难规模小了许多。也因有支撑,矿洞并未坍塌,仅仅被落石堵住了洞口,女主也被赶来的村民救出,安然无恙。 村民们感激女主救命之恩,在未来女配刻意给女主下合欢散的剧情中,担当证人,当着皇甫黎的面指认女配为矿山爆炸案真凶。 皇甫黎为自保,彻底抛弃女配这枚棋子。女配恐惧,选择跑路,被金时玉追上,将人手刃。 自此女配下线。 金碎青苦中作乐,只得安慰自己,系统没要求她接受皇甫黎的帮助已是大幸,她才不想和那种卑劣小人扯上关系! “这里有支撑,”金碎青记得,指着半山腰一处矿洞道,“龚大狗说这矿山里的硫底金还有些许余量,整座山就只有这么一个洞仍在开采,支撑还算结实。” “矿道有多深?” “有粗略数值,具体多深,还得去现场实地测量。” 叶逐风点了点头,追问她:“青青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落地我就想去,多跑两次,”金碎青如实道,“毕竟事关你的安全, 我想计划得再周密些,尽可能的减少纰漏。” 叶逐风了然,“那我陪你一起去。” 毕竟也是当事人之一,两人同时到场勘测也会更严谨。 确定下来,金碎青吆喝半天系统,将流程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见狗系统一言不发,并无干涉之意,也不放电反对,金碎青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叶逐风欲言又止,在金碎青眼神催促下才道:“你落地就要走,该怎么搪塞金时玉?” 金碎青不解:“直接走就好了啊,他又没有给我下禁足令,我为什么要搪塞他啊?” 叶逐风:“……” 金碎青继续道:“而且,我粗略算过了,咱们落地的时间大概是傍晚,金时玉晕船,吐了一路,下船了一定会休息一阵,我大可以先将人哄睡,再离开;行宫离废矿大概有六十公里,用机雀飞行来回不超过一个小时,能在他醒来前赶回行宫的。” 叶逐风听了她的计划,忧愁思虑良久,拉住她的手郑重道:“青青,计划很周密,可有一点,我不知道你可曾考虑过。” 金碎青疑惑道:“什么问题?” “这些假设都建立在金时玉睡得很死,可万一他半夜醒了,发现你不在怎么办?” 金碎青狡黠地眨了眨眼,掏出怀里的安神香,粲然一笑,“当然是确保他睡得像死猪一样啊。” * 这厢金时玉悠悠转醒,他看向花窗外,天色已暗,室内混黑,蛟船扔摇摇晃晃行驶,不觉间,他竟一觉睡到了天擦黑。 被晕症困扰,夜不能寐,这一觉睡得已算这两日最好的了。 他只记得睡着前,金碎青趴在床侧,抱着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汪汪地望着他,细声细语道:“睡吧,我听他们说,若是晕车晕船,就赶快睡,睡着了就不觉难受了。” 金时玉想说,若是难受得睡不着呢? 他张了张口,末了还是没说。 金碎青看他还不闭眼,如会读心术般,头歪了一歪,问他:“是不是难受的睡不着啊?” 金时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分明侧头躺着头晕得要命,又不舍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胃里翻涌更甚,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了,他白着脸色,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金碎青想了想,伸出指头,戳着他的脸,将金时玉的脑袋推了回去,让他平躺下,又拉过他的手,在他手腕上比划。 温热的手指在金时玉手腕上按了又按,金时玉忍着痒意没躲,谁知金碎青变本加厉,竟探入他的衣袖,往里面钻了。 金时玉喉结一滚,“你在干嘛。” “别说话,”金碎青蹙眉,撸起他的袖子,左量右量,认真道,“我知道一个穴位,名叫百会穴,它可以缓解晕船的症状。” 金时玉侧过头,抓着她摩挲半天的手,往旁边挪了半寸,“这里。” 没想到病人比她这个治病大夫找得还快,金碎青尴尬一笑。 金时玉又道:“这个穴位叫内关穴,百会穴在头顶。” 连穴位都能认错,还要给人治晕船,金碎青更尴尬,闭上了嘴,两指并拢,用力往他指得位置按揉,按了一会儿,“好点没?” 金时玉知道此处,也试过,不怎么管用,又不想拂了金碎青的面子,只得道:“似乎……好些了。” 金碎青察言观色,他脸色分明惨白,却硬说有所好转,她叹了口气,“我去给你打盆凉水,擦洗擦洗吧。” 说罢,金碎青起身要离开,未走出半步,手掌一紧,走不动了。金碎青回头,看到床上的金时玉握着她上半个手掌,他轻轻的扯着。 不知是没力气,还是没敢用力气。 金时玉:“别走,我……不想一个人。” “我一会儿就回来了。”金碎青抽手要走,金时玉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身躯一晃,眼看着又要弯腰哕出去了,金碎青连忙将人按倒,“好好好,我不走了,快躺着吧。” 金时玉呛咳两声,又倒了回去,仰面躺在床上,仰头盯着她看。 床上的人何时如此脆弱过? 金碎青坐在床头,低头看金时玉,不免心疼。 从小到大都是他照顾她,金丝玉就算有千百个不乐意挂在脸上,在照顾她这件事上也绝不缺斤少两。 每每金碎青想起从前,总是半明白,半糊涂,眼下金时玉弱弱的倒在床上,那些困惑倒是拨云见日,令金碎青想清楚了些。 是责任感。 金时玉道德感或许不明,却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 以前金贵忠将她扔给金时玉,金时玉再讨厌她,也会担忧一个女婴离了诚心之人,身边没个关照的,会活得难过。 哪怕他讨厌的金碎青被奶妈掐了,明知是奔着陷害他去的,金时玉也没有放开她。 因为他无依无靠,孑然一身,潜意识里,便不想让金碎青孤身一人了。 就像现在。 金时玉说不想让她走,不想一个人,她就真觉得惴惴不安,舍不得走了。幼年,他被她拉住衣角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吗? 金碎青坐在了床边,拢了拢他凌乱的额前碎发,心想,其实不用费心,哥哥很好攻略。 她道:“睡吧。” 金时玉难受得厉害,又怕她走,再一次道:“难受得睡不着。” 金碎青注意到他眼底的血丝,轻轻点了点他眼角:“是不是这两日都没睡好?” 金时玉点头。 金碎青柔声问他:“我不走,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金时玉吐得晕晕乎乎,昏了头,咬牙用力一拽金碎青,将她拽倒在了床上,在她耳边低声求道:“陪我睡会儿罢。” 倒在床上,金碎青身体僵了一下。 可听着金时玉难过的喘息,她还是心疼,软了身体,朝金时玉靠了靠。 金时玉也往她的方向靠近,金碎青头顶散出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记得,这是她用的刨花水的气味。金碎青不长情,刨花水总换,这栀子香算他闻嗅得多的气息。 金时玉喜欢又不肯说,私下找来几种,都闻不到相似的。后来才知,这些贴身的用物,上了人的身,沾了人的皮肉,气味就是独一无二的了。 这是金碎青独一无二的气味。 这个想法令金时玉血液翻涌,只是此时奔腾不起来,金时玉虚弱翻身,凑近金碎青,慢慢地将她拢在了怀中。 金碎青推了推他的肩膀,轻声说着“有些太近了。”要他放开。 金时玉昏沉摇头,“碎青身上的味道,闻着很舒服。” 金碎青觉得这人当真难受得糊涂了,又在说什么怪话,可抬起头,看他慢慢松开的眉头,不像在骗她,于是问道:“真的会让你更舒服些?” 金时玉迷迷糊糊的应答她,似乎睡着了。金碎青枕着他的臂膀,在他怀中仰头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金时玉感觉到了,顺势收紧双臂,将人裹在怀中,嗅着她发间的味道,竟彻底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放松,连晕症都有所缓解,金时玉舒爽地松了一口气。想到金碎青,他心尖发热,勾着唇,伸手摸身旁。 位子是空的。 金时玉脸色一变,又来回摸了摸,不光空,还冰凉。 显然,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慌张起身,屋中混黑,这两日光顾着晕船呕吐,全然不了解舱内构造,摸灯时连连绊了数跤,好巧不巧,蛟船一晃,将将缓和的晕症如同干柴落了颗星火,毫无道理轰得被点燃。 恶心瞬间腾了起来,胃中一反,他晃了两圈,随手扶上了什么台子,弯腰呕了出来。 眼泪混着清液,金时玉不知到底什么东西粘在他脸上,一定狼狈死了。可有些东西,心中愈是想止,就愈是止不住。 金时玉不想 吐,反倒吐得更厉害。 谁知,他最受窘时,房间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金碎青听屋内的叮呤咣啷,和金时玉止不住干呕的声音,心中担忧,她还未开口出声,金时玉嘶哑道:“别……别进来……” “金时玉。” “别……别开灯。” 金碎青放下水盆,急切地往过走,他忍着难受,勉强直起腰,往后连摔两步。 他委屈道:“碎青别来,我很脏。”—— 作者有话说:三章callback 哥哥疯值积累中…… 第65章 矿山 一瞬间,室内安静了。 金时玉不敢呼吸,他害怕金碎青来,沾上他一身污浊狼狈;方才那句话不免驳了关照人的心意,金时玉又害怕金碎青走了,这空荡荡黑漆漆的船舱里,又就剩他一个了。 安静了良久,金时玉屏息到难过,张着嘴小口呼吸,喉间发出压抑的低鸣。 他听到金碎青道:“金时玉,你说得话真让人伤心。” 金时玉闭上眼,等她摔门离开。 他却听到金碎青将铜盆摔在桌上,朝他走来,脚步又重又急,听着很是气恼,金碎青开口也气恼,她道:“难受便是难受,嘴硬什么,我以前生病吃饭,难受时呕了一身,金时玉你照顾我时,有嫌脏吗?” 被她唤起了记忆,金时玉想了起来。 嫌,实际上他是嫌的。 金时玉爱干净极了,连体毛都不愿留,怎能容忍粘腻恶臭液体的污浊? 只是那样的妹妹躺在那里,他会更嫌弃。 藏在心中的关切借着嫌弃任由发挥,默着声将妹妹收拾干净,再将她抱在怀中哄睡。等她睡着了,金时玉看到衣角全是她吐出来的东西,也只是冷着脸洗了,换身干净的衣物,再回到金碎青身边。 因为她病了,身边离不开人。 想是想起来了,可他还是嫌他会脏了金碎青。 金碎青管他想什么,将人扶了起来,拉着他的胳膊架在肩膀上,生气道:“你现在病了,身边离不开人,若我走了,你能从地上爬起来吗?嘴硬什么啊,服个软能怎么着,能被我吃了啊!” 金时玉被她骂懵了,不自觉将身体所有力气都压在了她身上,金碎青跌跌撞撞,险些摔倒,又吃力一句,“别……别都压我身上啊,我撑不住。” 金时玉慌忙直了直腰,到金碎青似乎撑着人,实际上人是在自己走。 金碎青凭着记忆,在黑暗中将人拉到了床边,想去开灯,金时玉道:“别开。” “不开我怎么给你换衣服,”金碎青哼了一声,将灯打开了,转头看到金时玉慌张蜷起身体,闭上双眼,猜到他觉丢脸,上下打量他一番,轻松道,“脏什么啊。” 金时玉缓缓睁开双眼,金碎青为关照他,只开了一盏夜灯,豆灯下,橙黄色暖光照亮少女侧脸。 昏黑的室内唯有她亮着,亦如他不长不短,伸手不见五指的十六年里,只有金碎青亮着。 亮着亮着,就占据了他的一方天地。 金碎青笑弯了眼,“金时玉一点也不脏。” “我……不脏?”金时玉蜷缩的身体渐渐放松,犹豫道:“碎青不觉得我脏?” 金碎青将灯放在床头,转身给金时玉找干净的衣服,她不以为意道:“脏什么,只有衣角沾上了一点,送到洗衣房,一会儿就洗好了。” 金碎青抱着干净衣物转身往床边走,“而且衣服脏了,换上干净衣物不就好了?若仍觉得脏,洗个澡不就行了,多大的事儿啊,金时玉,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金时玉盯着金碎青看,脸色苍白,因晕船眼底水润一片,显得琥珀色的瞳孔更亮,微微张着嘴,嘴角还有一丝水色,看着着实有些傻兮兮的。 是啊,他究竟在纠结什么? 金碎青将洁净的衣物放在他床头,双手环抱一圈,坏笑道:“现在……” “脱吧。” 金时玉:“脱?” 金碎青挑眉,“脱衣服啊?” 金时玉犹疑,“我……我脱衣服,碎青不避开?” 乐子人金碎青本想说“金时玉,你浑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转念一想实在太像耍流氓,改口询问道:“你能自己脱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金时玉眼神闪躲,口中分明干涸苦涩,他却慌忙咽了咽,被急促的气流呛到,吓得金碎青不不敢再逗她,“我先出去,等你换好了再叫我。” 走之前,金碎青取出怀中的安神香,在他床头点了一支,解释道:“这个香是安神香,等你换好衣服,不想睡了,我陪你去甲板上吹吹风;若想睡,就继续休息罢。” * 银月高悬,金碎青蹑手蹑脚退出房门,朝等在不远处的叶逐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小跳着几步到叶逐风身边,叶逐风视线瞥向房门,“睡熟了?” 金碎青道:“他在船上折腾坏了,本来就累,下船了还有些不适应,在行宫晚宴上被灌了两杯酒,回来又吐了两回,哄睡很容易,临走前我点了一支香,醒不过来的。” 叶逐风听了,似笑非笑地打量金碎青,看得金碎青发毛,“我怎么了,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看?” 叶逐风佯装叹息:“就是感觉你像那半夜哄睡爱人后悄悄出轨情人……” “怎么说话呢,”金碎青装怒,撞了一下叶逐风,因体格小,反将自己撞得跌咧了一下,赶忙拉住叶逐风的胳膊,“别胡说八道了,准备好了没?” 叶逐风拍胸脯,“包的,放心,连供机雀飞一个来回的燃硫机都准备好了。” 蒸汽朋克世界低魔轻武,叶逐风携着金碎青越出行宫围墙时,不禁感叹,“乖乖,轻功这玩意儿真好用,叶子,你说你能带我,像卧虎藏龙里那样,在竹子上飞不?” “做梦呢,”叶逐风跳下墙头,将金碎青放在地上,“这里牛顿只是被削弱了,不是不存在。” 金碎青又嘟囔:“那你说,我现在开始勤加练习,将来也能练成这种嗖嗖嗖飞檐走壁的样子不?” 叶逐风拉着她穿过一片竹林,松开金碎青,一个人钻出一片杂草丛生的矮林,稀稀疏疏片刻,抱着一个木箱子出来了。 叶逐风:“你先能按时早起再说吧。” 金碎青白了她一眼,上前检查木箱。箱子有半人高,外层木箱用明矾浸泡过,充分提升阻燃性,叶逐风打开箱子,提出机雀,递给了金碎青。 金碎青细细打量,嫌弃道:“还是老款,我工作室里改装过好几个,早流入市场了,怎么还不见这玩意更新换代一下。” 机雀比较重,叶逐风帮金碎青背上机雀,对这位从事非法改装行业的法外狂徒闺蜜道:“先不提法械机雀的管制,要申请才能飞行购买;你那些有价无市的图纸,多半都被法械商垄断,高价才能买到,权贵优先享受。” 金碎青冷哼:“我还没问他们收技术专利费用,居然先给我搞上垄断了。” 叶逐风检查好机雀,穿上安全扣,二人按双人高空跳伞的姿势接在了一起,金碎青一句“起飞喽”,便带着叶逐风高速升空,朝废矿山的方向飞去。 高空之上,风景良好。飞行途中,金碎青同叶逐风聊了许多关于法械研究的见闻。 文科生叶逐风听得一知半解,却也不扫金碎青的兴,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两人边飞边聊,很快就抵达了废矿山。 废矿山山脚处星星点点的亮着冷蓝色的光,是硫底金未经提炼直接燃烧的颜色。 随着金碎青降低高度,那些零星的蓝色火逐渐变成一栋栋竹屋。她定睛锁定一处空旷的院子,院子地上画着一个大大的“H”。 叶逐风笑了,“你居然还让人画了停机坪?” 金碎青嘚瑟,“当然,都武装化作直升机了,怎么不能有个停机坪。” 二人落地瞬间,屋里就走出两位老人。 龚大狗递送的消息里提到过,两位老人是老矿工,共同管理废矿山 ,照顾遗留矿村村民。 一男一女,早年苦力活出身,即便上了年纪,依旧身体结实,精神矍铄,男人名叫李有生,女人名叫马安平。 马安平先迎了上来,目光上下打量金碎青,犹豫片刻才道:“敢问哪位姑娘是金老板?” 金碎青不摆架子,落落大方地朝马奶奶伸出手,“马奶奶好,我是金碎青,龚大狗应当和你聊过了,我买下了这里,是矿山地权的实际拥有人。” 马安平冷淡地扫了一眼她的手,蹙了蹙眉,没握,而是同李有生四目相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引着金碎青和叶逐风往屋里走。 金碎青收回手,心知困难重重,早有准备,她也不尴尬,顺势观察四周。 矿山废弃多年,矿民勉强维系生活。竹屋易燃,却因成本低廉,可以就地取材,成为小村落中的主要建筑类型。 连马安平和李有生这样的领头人也不大阔绰,屋内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金碎青和叶逐风坐下来,两位老人便只能站着。 金碎青和叶逐风不忍,将凳子搬往床边,要两位老人坐在床上与她们聊天。 马安平和李有生意外,两贵气的姑娘不光没架子,进了破屋子,脸上还没有一丝嫌弃,还亲切地同他们了解现状。 马安平和李有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这里一直是黑矿,矿工都是在工头的鞭打下过日子,过惯了,连身边的矿工一个接一个的死掉,他们都感到了麻木。 铁打的矿工,流水的老板。一代代下来,矿工们挖矿生活,矿工的孩子继续做矿工,死掉的矿工埋在山上,千疮百孔的山竟也成了家,有了屋,长了坟。 如今矿山枯竭,腿脚还算便利的年轻人能离开,他们这些老东西又要何去何从? 马安平李有生不知道。 听闻矿山易主,两人麻木地认为,不过又要开始一段苦日子罢。 矿主派了人来,以为又是新来的工头,带着人来镇压矿民,没想到就来了一个黑皮肤的小伙子,小伙子了解情况后,竟出钱又出力,支援他们这群老东西。 他们问,龚大狗也只是说:“我老板让我这么做的。若想感恩,别谢我,去谢谢她吧,她人心软,舍不得别人过苦日子。” 马安平和李有生心存感激,照单全收,却不为所动。 不是没来过这样的好老板,只是当他们投以信任后,老板们派来的人便又如同那些工头一样,继续奴役他们。 这些空话,他们早不愿相信了。 又后来,听小伙说,老板想来矿山开个厂子,想赚钱,给村子里的人谋活路。 马安平与李有生仍旧麻木。 听金碎青还想炸矿山,李有生压抑着愤恨,站了起来,指着金碎青叫道:“你可知矿山是我们的命根子!多少兄弟姐妹都葬在这山上了,凭你一句话就要炸山,无家可归的人就要化作孤魂野鬼了!” 马安平呵斥,“老头子,坐下!” 李有生狠狠瞪了一眼金碎青,一脸不情愿地坐下,别开脸不去看金碎青。 马安平叹了口气,对金碎青道:“建厂炸山不是不行,我们要迁村,要有能住的房子,能埋人,能种庄稼的地,这样我们才能活,金老板,您给的起吗?” 叶逐风皱眉,“真是狮子大开口。” 马安平淡定道:“无法,我们总得能活下去。” 金碎青摇了摇头,示意叶逐风不要再继续争辩了。 金碎青不是给不起,而是她还需要这些村民做工,一开始谈不好待遇,遭村民排斥,未来建厂时,这批人恐怕会成为最大的定时炸弹。 她不想施以暴力,和平解决成本过高,也意识到扶贫干部的活不好干。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团结大多数人的契机。 金碎青犯愁,不想面对两位老人,拉着叶逐风离开房屋,想要找龚大狗商量对策。走到院门口时,一张钉在地上破旧木板吸引了金碎请的注意力。 其上有模糊字迹,金碎青用手擦了擦才勉强看清,上面写着: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备则无患。 后面还跟着一句大白话:进山注意安全。 字体刚正有力,似入木三分,多年来墨迹氧化消散些许,可似乎写字之人的根骨未曾散去。 字迹实在熟悉,金碎青永远也忘不掉,她看得楞神良久,才指着这块木牌问道:“马奶奶,这块牌子是何人写的?” 马奶奶一怔,冷淡的脸上多了一丝暖色,她思索片刻,又似乎是在怀念,好久才同金碎青道:“哦,那块牌子啊,是个文绉绉的书生写的。不过,那书生已经离开有矿山十年了。” “听说,是去别处寻妹妹了。” * 韶怀行宫内。金时玉又不知第几次梦到了金碎青背着小布包离开的背影,他大步上前,想要追上金碎青。 金时玉不想让金碎青走,要扯人的腕子,他的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他一愣,又试着横拦她的腰,臂膀如扫过尘埃组成的幻影一般,金碎青散开,又聚拢在一起。 金碎青继续向前走。 金时玉急切喊她,可金碎青双眸直视前方,听不到他,看不到他,更不会做出回应。 金碎青的背影越来越实,却越走越远,金时玉想继续追,双腿如陷入泥沼一般动弹不得,他慌张,将所有称呼喊了一遍,“金碎青?妹妹?碎青?” 没有一个能叫她回头。 到最后,如溺水一般,他的呼吸愈发的阻塞,金时玉手脚并用,狼狈的想爬出泥泞。他低下头,却发现,与金碎青反了过来,他的身躯变得愈发透明。 仿若金碎青要走,金时玉便没了存在的理由。 金时玉意识到了,这是个恶梦。 挣扎着,他想醒来,竟落入梦魇般,不论他如何暗示自己,也无法抽离这可怖的梦境。 粘稠冰凉的水液漫过口鼻,金时玉放弃挣扎,绝望地闭上双眼,任由梦魇将他带入更深遂的死海中。 …… 金时玉猛然睁开双眼,为避免再次陷入梦魇中,他抬起发软的手,凑近嘴边,张口狠狠咬在手背上。 顷刻间鲜血四溅! 刺激过后,金时玉终于清醒,他抬头看,月辉穿窗,将屋内照得透亮。烟雾丝丝缕缕,从香炉中生出,似菟丝花一般攀绕着月光浮浮沉沉,弥散在屋中。 金时玉鼻尖一抽,一丝微不可闻的甜腻钻入鼻腔,眼前白光一晃。 安神香有问题。 他反应很快,迅速捂住口鼻起身,用茶水将香扑灭,推开门窗通风。做完一切后,金时玉垂手立在院中,冷冷端望屋内。 香是金碎青点的。 金碎青呢?—— 作者有话说:不会起标题,标题好难起。 小剧场: 龚大狗:叽里呱啦一口气说完,总结,我有个好老板,她不舍得人吃苦。 金扒皮:? 她什么时候这么伟光正啦?! 第66章 地震了 金时玉要将整个行宫寻遍,仍不见金碎青身影。 他的房间,金碎青的房间,就连下人通铺他都去找过,隔窗听着婢女被打扰,发出不爽的低叫,金时玉屏住呼吸仔细听,想要听到金碎青的呼吸,又或是从女子们的回答中听出说谎的痕迹。 没有,完全没有。 没有熟悉的声音,更没有听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掌管行宫的宫长从房间中退了出来,对金时玉道:“未见金小姐踪迹。” 金时玉低头思索,眼神冷得令宫长生惧。 人不见了,却在他屋里点了能致人昏睡的安神香,显然人不想留在近处,而是要背着他往远处跑。 行宫内不见人,那便是逃出去了。 从想背着他搬院偏院,背着他要前往江南道,到如今给他下药,背着他私自离开行宫,倒是与金时玉心中极恐惧的东西不谋而合了。 金时玉面无表情,牙关紧合,额角一跳一跳。他微微垂头 ,抬眼看宫长时露出眼白,银月之下,苍白的金时玉如同索命的男鬼,吓得宫长不敢出声,瑟瑟发抖。 阖上双眼,金时玉故作冷静道:“郡主的房间可找过?” 宫长颤抖,“郡主正歇着呢,我们不敢随意打扰。” “好,”金时玉睁开眼睛,冷哼一声,“你们不敢,我来。” 金时玉大步望皇甫风处赶,宫长慌张,小跑着追他,边追边劝,金时玉一字不听,“我敲她的门,还需要你同意?” 宫长左右为难,郡主不能得罪,金时玉亦不能得罪,他只得道:“金小姐或许只是出去玩了,与郡主无关,不如您再等一等,到明日天亮了,再去询问,您看如何?” “明天?”金时玉狠道,“若今晚,我最在意的妹妹丢了,明日就找不回来了,你赔我?” 宫长惊惧,既没分清他指的妹妹是哪一位,又没懂他这个赔是如何赔,只觉脖颈发凉,大有人头落地,小命将丢的预感,再不敢开口劝阻,只能紧紧跟在金时玉身后,心中不住地祈祷,郡主在房间里待着。 宫长上前敲屋门,听不到里面有响动,连陪侍婢女的回音儿都没有。 背后杵着阎罗王,宫长内心慌张,敲门力气更大了些。没敲两下,他却身形一闪,金时玉扯着人后领,一把将人拽开,一脚踹开屋门。 屋内飘着微弱的烟气,侍女躺在卧榻上睡得正香,未曾被翻天的动静吵醒一分一毫。 金时玉轻嗅,冷嗤一声,将要进屋的宫长又提了出去,轻轻偏头,对上宫长战战兢兢的双眼。 看了片刻,他不愠反笑,笑得温柔异常,“碎青是同郡主大人一起离开的,可否劳烦宫长再试着查查她们离开的方向么?” * 金碎青看得出神,她眼底一闪,黢黑的瞳孔转了一圈,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望向马安平:“我应当认得写字的人,他可否叫张余一?” 听到这个名字,马安平和李有生立刻站了起来,蹒跚地跑到金碎青面前,眼含着泪,道:“金老板认得那小伙子?” “认得,”金碎青道,“关系颇深,他曾救过我的命。” 能托孤的那种。 原本不愿与她握手的马安平竟主动拉住了她,老者低头轻声啜泣,好久才平复心情。 马安平含泪道:“金老板可知,张余一现在在何处?过得好吗?可否找到了他的妹妹?” 金碎青没说话。 李有生急道:“张余一是我们这些老矿工的恩人!大恩人!当年矿山坍塌,损失严重,工长为了息事宁人,想将我们这些老东西都活葬山里,是那小伙子凭着一纸诉状,将矿难捅到了官府,才救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命啊!” 金碎青默了又默,鼻尖发酸,好久,她抬头笑道:“他是我的朋友,也找到了他的妹妹,现在在帝都,过得……还算不错。” 马安平惊喜,不解其中原委,却是信了金碎青的话,长久以来的盼望得到满足,转头同李有生一起抱头痛哭:“新来的矿长将我们放了出来,只道我们能活着出山,得感谢张余一,可我们再没见过他,再没见过他啊!” “十年了,再没他的消息,托出去的姑娘小伙打听,却时辰大海,了无音讯,叫我们好等,等到了半截入土。” 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只知受过恩情就要还,可他们连张余的去向都不知,只得出去一个年轻人,就托一个试着去找。 天大地大,瘦弱的书生落入人潮,如沧海一粟,年轻尚有出山寻人之力,可他们年纪大了,连生计都无比艰难,又何来的盘缠干粮,到不知东南西北的千里之外寻呢? 寻不到,寻不到! 成了留山的老家伙们心中的遗憾,到了十年,他们都不敢撤掉张余一写下的牌子。 就怕他们会忘掉那个救过他们命的小书生! 马安平与李有生一把年纪,哭得不成人形,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给金碎青磕头,“您带来了他的消息,他救过您的命,是他的朋友,您也是我们这群老家伙的朋友。” 金碎青吓得赶忙弯腰,要扶人起来,两位老人不起,哭道:“只要他找到妹妹,过得好就好……方才是我冲撞您了,还请贵人原谅我们罢。” 金碎青忙道不怪罪,说了好几遍,才将两位老人扶起来,耐心等他们缓和过来。 金碎青方才说得关于张余一的谎话烧得心头酸涩,转身想遁逃,李有生叫住了她。 “若您今晚想去看看矿山,我带您去,”他顿了顿道,“只是炸山这件事……罢了罢了,您是矿主,您做主吧。” …… 李有生喘息道:“我老了,不中用了,本来有个留场的姑娘,腿脚还好,她能带着您来,姑娘们一起搭伙也自在。不过前两日她去镇子上买物资去了,只能由我带您来了。” 李有生带着金碎青和叶逐风爬上半山腰,指着不远处的矿洞道:“哪里就是如今唯一仍在开采的矿洞,勾我们这群老家伙维持生计罢,大狗也在里面,我带您去看。” 到了一人高的洞口,两人惊奇地发现,里面并非平摊的矿道,竟然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水潭。 洞口往里,上下开阔,生成下陷区域,积累的水与隆起的洞口处形成一道天然的码头,水体内似乎富含矿物质,分明无光,却能在夜晚散发着荧荧的绿色。 金碎青闻了闻,能问道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李有生朝矿洞内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一艘简陋的木船划了出来,船上的坚实的老人同李有生打了声招呼,船停在了洞口。 李有生爬了上去,招呼二人上船,叶逐风先跳上船,再扶着金碎青慢慢坐下,小木船便在狭窄的矿洞中摇摇晃晃地启程了。 荧绿色的水光下,李有生指着水面道:“未经过处理的硫底金极不稳定,浸在水中会发生爆炸,按常理来说,这些水就不该留。” 叶逐风顺着他的话道:“那为何不将水抽走?” “毕竟这里曾是私矿,”李有生道,“工头怕矿工私藏矿石,不光不抽水,还故意放水,放出这洞中湖,开采的硫底金用船运出,矿工则涉水离开,浑身沾湿,自然不敢藏矿石。” 李有生叹气:“如今矿废弃了,我们也没了抽水的法械,这洞中湖,也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金碎青问道:“这洞中湖,每个矿洞都有吗?” 李有生摇头,“小矿洞水几乎渗走了,为数不多的三个大洞有,水最多的,也就现在这个了。” 金碎青思索,洞中湖存在也意味着,山体的不稳定程度远比她们想得要大的多。 炸山,恐怕不是谨慎些就能安然的行为了。 金碎青数着时间,船晃了有个十分钟,才渐渐靠了岸,上了岸,嶙峋的洞壁上,有了正常颜色的燃硫灯。 李有生指着那些橙黄色的灯道:“那些灯不光是为了照明,还为了探测气息,若气不够,灯灭了,人就得赶紧逃。” 四人沿着曲折矿洞往里走,金碎青和叶逐风随时观察矿洞的情况。 如书中所描述的那般,洞壁上有用岩钉固定的钢架,只是时间比较久,加之山洞内有水,钢架锈迹斑斑。 金碎青上手摩了两下,湿漉漉的,因锈痕 而有些滞涩;她又用力摇了摇,没有晃动,但似乎还算得上结实。 矿洞之深,金碎青掐着点,跟着李有生走了有个二十分钟,才在黑暗中见到悠悠晃动的灯影,七八位矿工拿着小矿镐,在山洞尽头叮叮当当地砸。 李有生朗声道:“大伙,我来介绍一个人。” 七八个上了年纪的老矿工面无表情的抬头,他们身形精瘦,两颊瘦削,因长久不见阳光,皮肤透着毫无血色的惨白,在头顶矿灯的投射下,凹陷的双眼如一个个黢黢的黑洞,将所有的生气吞吃得一干二净。 矿工们停了下来,弓着直不起来的腰,撑着镐子看向金碎青。 李有生说了“这位便是金老板”后,矿工们什么也没说,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凿岩壁。 唯有洞道最里面,一个又高又壮的身影,还在直愣愣地看着金碎青。金碎青了然,对着他摆了一个叉腰的姿势,龚大狗认出她,扔下镐子,朝金碎青走了过来。 叶逐风奇怪,凑在金碎青耳边道:“什么情况。怎么这样才能认出你?” “他脸盲,”金碎青道,“看脸认不出来人,得从衣着动作声音气味才能识别身份。” 叶逐风想,人叫龚大狗,这名字还挺衬。 龚大狗盯着叶逐风看了半天,欲言又止道:“这位是郡主大人?” 叶逐风睁大双眼,惊讶地看金碎青,“他没见过我,又怎么认出我的?” 金碎青使了一个眼色,龚大狗道:“你的身高比较特殊,很好记。” 金碎青挑眉,拍了拍叶逐风的胸口,竖起一个大拇指,“如何,奇人异能,大狗脸盲,靠别的锚点记人,记忆力特别好,只要没什么干扰,基本没有认错的时候。” “厉害。”叶逐风如实道。 龚大狗并不好奇真假郡主为何混迹在一起,敬职敬责的和金碎青聊这两日的见闻,同马安平李有生叙述相差无几。 甚至在龚大狗口中,矿工的生活,还要更差些。 近来矿产枯竭,一天能凿出一块巴掌大的硫底金都算走了狗屎运,多半情况不过从山洞上扣下来指甲盖大小的,连一日的吃食都换不来,都是饿着肚子干活。 因产能不行,矿村分三班倒,白天两班,晚上一班,尽可能无休止挖矿,再将碎矿集中起来,统一交给一个年轻姑娘去城中换物资。 龚大狗对金碎青道:“说来也巧,你可能认识那姑娘,她叫青青,是你上次在瞻星楼里赎出来的姑娘青青。她不是矿村出身,路过看着矿民可怜,就落在了山里,连你给的银子,她都换成了粮食送给了矿民。” 李有生又讶道:“金老板,您还认识徐青青?是您将那么好的姑娘赎出酒楼的?” 金碎青愣怔地点了点头,李有生更是感动,欢天喜地朝矿工们介绍:“这位金老板是活菩萨,大善人。她不光是张余一的好朋友,还是青青的恩人嘞!” 矿工们眼神忽然亮了起来,适才麻木消失,纷纷扔掉了手中的镐子,将金碎青围了起来。 他们又不敢她太近,生怕脏了她洁净的衣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扑通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 李有生见状,也跪在了金碎青身前,头磕得咚咚响,“若不是余一,我们早就死在矿里了;若不是青青,我们早就饿死了;大狗待我们好,我们不敢相信大狗,是怕再来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的,可您认识张余一,又救了青青,一定是个好人,我们信您,我们信您!” “金老板,赚了钱,当真会给我们饭吃吗?” “除了挖矿,我还能找到别的活计?这昏天黑地的日子,我受不了了!” 金碎青应接不暇,世间无巧不成书,她却没料到,最终能说服村民,给她做背书的,居然是曾经救过她和她救过的人。 不过随手善意,竟真向她证明了何为善有善报。 叶逐风悄悄握住了金碎青的手,稍稍用力捏了捏,眼神中充满肯定和佩服,“青青到哪里,都会是好人。” 金碎青有些想哭,可此时并不是哭得时候,她连忙唤起跪在地上的矿工,指挥着几人勘测矿洞内情形,并记录下来。 数据测绘不可能一蹴而就,正当金碎青计划带着矿工们离开矿洞。 “轰隆隆隆——” 地面忽然震颤摇晃起来!令人无法站稳,金碎青身形一晃,叶逐风忙护着人倒在地上。固定在洞壁上的灯落地,摔在地上,随即又被落石砸得粉碎,山洞愈发昏黑,唯有矿工们头顶的矿灯不停摇晃。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地震啦!地震了!矿难又要来了!” 矿工惊惧粗粝的叫喊止不住摇晃,矿灯打出的灯带照亮密密麻麻,如稠雨一般的落下的碎石。 * 韶怀行宫外,停着成列的马匹和虎车,金时玉以郡主与金小姐被不明人士掳走为由,意图派人兵分数路散开寻找金碎青和皇甫风。 迅速换上骑装,将大步出门时,金时玉余光扫过桌面,看到香炉旁余下大半的安神香。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思量不消片刻,便毫不犹豫地拿起安神香,装进了怀中。 碎青说的对,他究竟在犹豫什么? 金时玉找了匹最烈的马,翻身上马,不知为何,今夜马儿十分不安分,前脚不停踢踏,竟想将他甩下身。金时玉无意安抚,收紧缰绳,强行驱马转身,要对身后死卫开口下令之际,地面忽然摇晃震颤起来。 他勒马稳住身形,直至摇晃停止。 不久,宫长战战兢兢地跑了出来,头和帽子都跑乱了,慌张喊道;“金少爷……呼呼……不好了……不……不好了!” 金时玉不知为何,一时心中竟慌乱不止,他蹙眉道:“快说,不要浪费时间。” “观地仪测得,西南方向发生地震!” “回头再说。”金时玉驾马就要离开。 宫长连忙伸开双臂挡在他身前,“不行啊!太危险了金少爷,您先留在行宫,等地动余波过去可好,现在金小姐和郡主大人不见了,若您路上再出点事儿,我……我担待不起!” 金时玉冷道:“让开。” 宫长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算我求您了,震心不远,就在西南方向的废矿山,还有再发的风险,求您再等等,等安全了再出发寻找也不迟啊!” 金时玉瞳孔不住地颤动,厉色消失不见,通通化作无法掩饰的惊慌—— 作者有话说:大家中秋节快乐!十个小红包撒撒。 第67章 坍塌 金碎青鼻尖抽了抽,被尚未平息的灰尘呛到,不停地咳嗽,她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脑海中系统忽然道:“任务完成。” 啊? 什么完成了? 什么任务完成了?! 狗系统它说矿难任务完成了! 真是倒霉蛋儿附体,来矿山踩个点都能遇上矿难,金碎青在心中骂了半天系统,系统不过冷冷甩下一句:“意外事件,并无干涉,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狗系统,她要立刻投诉这玩意儿! 系统:“网络卡顿,请您稍后再尝试。” 金碎青:“……” 她嗖地睁开眼,从地上弹了起来,洞内光亮彻底消失,伸手不见五指,她什么也看不到。还因动作太急,压得垫在她身后的叶逐风低叫了一声。 吓得金碎青慌忙往旁边一滚,又将龚大狗压得哼了一声。 金碎青赶忙爬来起来,摸向两人,“没……没事儿吧。” 叶逐风拉住了她的手,安抚道:“我没事。” 金碎青松了一口气。 龚大狗抖了抖身上的沙砾,从地上坐了起来,拍了拍头上的矿灯,矿灯闪烁两下,亮了起来,因受过矿石撞击,灯光灰暗不少。 金碎青忙观察二人,看到龚大狗侧脸留下一道血痕,“你受伤了。” 怪不得她嗅到一股血腥气。 龚大狗随手一抹,凑在眼前看了看,“小伤,不用担心。” 金碎青检查过,确定是小伤才放开他,转过身要检查叶逐风时,叶逐风轻轻推开了金碎青,看向不远处的矿工们,冷静道:“青青先去看看那些矿工,那些矿工年纪大了,经不起摔。” 金碎青心中觉察不对,冷着脸指挥龚大狗去查看其他矿工的身体情况,巡查一圈,李有生摔断了腿,有两个矿工摔断了胳膊,剩下的都是一些皮肉伤。 好在矿洞内支撑稳定,都避开了致命伤,并无生命危险。 唯有眼前的叶逐风,金碎青不放心。 不顾叶逐风的搪塞,金碎青直接上手检查,叶逐风阻拦不及,被她从头摸到尾。 黑暗中,金碎青摸到她在手腕处湿漉漉的,心头一慌,金碎青持灯凑近。 一道深可见骨的 划痕明晃晃横贯在叶逐风手腕上,正汩汩地不停流血。 眼见没瞒过金碎青,叶逐风叹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刚才被落石划到了。” 金碎青没忍住,吸了吸鼻子,眼泪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 抹掉眼泪,她一声不吭地扯下头绳,绑在了叶逐风的手肘处止血,又扯了块衣料,用力按在伤口上。 叶逐风取出止血药,递给金碎青,还同她开玩笑,“青青,你说上一个任务,你没舍得让我受重伤,这次还是还回来了,这算不算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叶逐风,口下留德,”金碎青咬开塞子,往她伤口上倒药粉,“要……按这个说法,第一次见面就在山洞里划了你一刀,现在我也应该还你一刀。” 叶逐风摇头,“我舍不得。” 金碎青一顿,小声抽泣了一下。 叶逐风伤口太深,又因凝血障碍,流血速度很快,药粉刚撒上去就被血液冲散了。 她将所有药粉都倾倒上去,将叶逐风手肘处的发带紧了又紧,才勉强放缓血流的速度。 叶逐风抬手擦去她脸颊上挂着的眼泪,“没事,等药粉凝固,就不会流血了。” 金碎青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龚大狗将矿工集中在一起,他背着摔断腿的李有生,携着其余矿工,齐齐看向金碎青。 李有生虚弱道:“上一次……遇上这样的地震,还是十多年前,余一……去官府寻人,求人将我们挖了出来。如今……这里已……是废矿,大抵没人来救我们了。” 矿工们互相搀扶着,脸上挂着恐惧,将哭声都压在了喉咙间,因摔断了腿,李有生痛苦喘息,矿工肺病为常态,他咳得厉害,断断续续道:“我们老了,还要拉上你们这些年轻人陪葬……对……对不住呐……” “别胡说。” 金碎青揉了揉脸,擦掉眼泪,将披散开的头发尽数拢到脑后,“还没试过好好活,怎么就谈上死了。” 矿工停了啜泣,齐齐看向金碎青。 金碎青知晓,矿洞黢黑,通风不畅,因缺氧,人的情绪很快就会低落。 矿工受苦多年,蝇营狗苟,早就失去了过好日子的希望。她给人画了饼,人有了盼头,不想死,更不想死在黑暗矿洞里。 现在她是支柱,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泄气,何况叶逐风的伤不轻,她更不能拖延。 她耗不起。 金碎青将矿灯顶在头上,拉着叶逐风第一个打头阵,给鼓气道:“先离开这里,矿洞没塌,路就在前面,不走,怎么就知道是死路一条了?” 不光给众人打气,金碎青也在给自己鼓劲。 既然矿难已经发生,无可挽回,自怨自艾不能解决问题,伤员过多,她必须设法寻求救援。 她的任务虽然完成了,可叶子作为女主的剧情还未达成,按剧情,她一定会活着离开矿山。 这也意味着,他们还有生路。 虽心知结局,可金碎青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黑暗,心中还是害怕极了。 她不能害怕。 深呼吸,金碎青努力平复情绪,鼓起勇气大声道:“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 马上,金时玉接过宫长递来的地图,用手中的燃硫灯照亮地图不起眼的一角。 宫长道:“十年前矿山发生过一次坍塌,死得矿民不多,不足为惜;如今这矿山荒废,都是些遗老留在山中,更不足挂齿,比不上您的安危。” “比不上我的安危?”金时玉将地图揉皱了,用力砸在宫长脸上,将宫长谄媚的笑砸了回去,他越过宫长厉声指挥道,“分三路,一队人马道最近城府采买抢险法械,不论价格损耗,租用夔龙运往矿山;一队按计划散开,继续寻找金碎青与郡主下落。” 金时玉驾马向前两步,俯身揪住宫长衣领,将人揪离了地面。宫长惊慌失措,双手抓住金时玉的手腕吱哇乱叫。 金时玉眼睫慵懒地卷了卷,他惧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下来,语气森冷,“听宫长的意思,是吾妹碎青的安危不重要?” 宫长:“不……不是,我说错了,金公子,是我说错了,重要,金小姐很重要。” 金时玉冷嗤一声,松开了他:“剩下的人,与我一同前往矿山。” 再不看地上屁滚尿流的宫长一眼,金时玉双腿一夹,烈马前肢高高扬起,轰然踏在地上,在荡起的烟尘中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带着金时玉离开行宫,朝矿山的方向疾驰。 * 矿洞内。金碎青凭借记路的本领,引着众人穿过曲折的矿道,艰难挪到水边。 矿工大喜,跌跌撞撞地往水边跑,却发现船已经被落石砸烂,整船沉到了潭底。 出去的路暂时断了。 金碎青眉头紧皱,水潭同矿洞一样曲折,绿荧荧的水入了弯便消失不见。眼下没了船,无法乘船到弯道后探查情况。水潭离洞口有一段距离,水况复杂,健全的人都会游脱力,更不要说伤员了。 叶逐风因失血有些虚弱,凑在金碎青耳边道:“系统说,洞口堵住了。” 金碎青将人放了下来,让叶逐风靠着结实的洞壁坐好,“叶子,你说点我不知道的好不好?” 她嘴上放松,实则心中也没底儿,甚至随着她细致入微的观察,反而愈发慌乱。 她金碎青发现,矿洞内的风消失了。 若只是洞口被堵塞,巨石有缝隙,总能通风。 进矿洞时,她仔细观察过,弯曲水道有一处石梁,低低地压在水面上,乘船需要低头才可通过。 若因地震导致那狭窄处被堵死,就非常危险了。 得有人下水探探情况。 几位腿脚还算的矿工见她站在水潭边,粼粼波光照亮她凝重的脸,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金老板,有什么事情,你同我们直接说罢。” 金碎青垂下眼眸,藏起眼底焦灼,勉强淡定道:“我需要一个人下水,探探水况。但是很危险,随时可能有落石,水中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 山洞忽然就安静了。 金碎青不失望,情况危急,攸关性命,谁也不能随随便便做出决定。 正当金碎青在研究她自己游过去探查是否可行时,山洞内忽然爆出苍老而坚实的回应,一声接一声地在山洞中回荡。 “我!我来,我水性好!” “金老板,我去!我是老家伙里年纪最轻的。” “嘿,”龚大狗肩膀上的李有生提着一口气,抬头瞪眼道,“瞧你说的,那我还是最老的,淹死还不可惜呢!” “你个李老头,下水肯定第一个淹死。” 李有生听了,挣扎着要从龚大狗背上跳下来,骂道:“狗东西,有本事现在咱们就比一场,看看谁先淹死!” 与方才不同,这回的死不死同玩闹一般,冲散了大家的恐惧,令山洞中的氛围轻松不少。 * 山洞外,徐青青赶着山里唯一匹驴车,一车车拉着村民往山洞前赶,村民们则背着铁锹,带着锄头镐子,目光坚定,抓紧了摇摇欲坠的驴车。 徐青青在往村子里赶的路上,途中遇上地震,一想到还有一班人在矿里干活,她赶忙抽鞭子,驱使驴车往回赶。 赶到村口,马安平正指挥村子里的人往矿山上赶。 徐青青立刻明白,马奶奶是赶着去救人,她忙将驴车上的东西卸下,熬了一天赶路的徐青青歇也不歇息一下,拉着人就往山上送。 矿村不过三十来号人,送不了几趟。等徐青青送完最后一趟,马安平已经带着人,对着塌下来堵住洞口的砂石泥土大挥镐头。 马奶 奶臂膀轮得比夜幕下的新月还圆,躬起的背比锋利的镰刀还弯,喊出的声音比天边的雷还响。 “兄弟姊妹们,快挖,”马安平招呼道,“以前是余一带人来救的咱们,金老板是余一的朋友,她是好人,能带我们过好日子的大好人!我们不能让好人寒心,只要咱们挖得快一点,他们就能活!” 老头老太太们毫不犹豫,憋着一口气,胸腔涨大鼓圆,抡开臂膀,操着工具往山上砸。 见状,徐青青赶忙跳下了驴车,提着铲子,也加入挖山的队伍中—— 作者有话说:妹宝怂,但不孬。 碎青妹宝只是在大多数时候乐子人附体,看着很混沌,实际上福利院出身,比谁都懂普通人有多不容易,即便穿书后,看似做了十六年的“天龙人”,妹宝身上属于普通人的坚韧从未消失,从和系统任务对抗,拒绝无脑虐哥应当也能看得出来。 矿山副本也是妹宝穿书生涯中,人生目标的一个重要的转折,妹宝不是菟丝花,有自己的事业线,这也是哥与妹之间存在的一个大的冲突点。 关于哥现在的状态。 有些行为可能不是吃醋,是一种病态的排他性。 实话而言,吃醋用来形容妹宝和哥有些敷衍了。哥和妹的关系已经足够亲密,亲密到哥对靠近妹的异性是一种不屑的态度,哥清楚的知道妹宝可能不会对第二个异性有如对他一般亲密了。他自有手段解决意图靠近妹宝的异性,妹宝那么乐,怎么可能没收过情书?猜猜那些情书现在在那个犄角旮旯里躺着呢。 再看杀出来的叶宝。 她的身份是和金时玉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皇甫风,在哥眼里,皇甫风带着他讨厌的渣爹和青阳公主的血,还是夺走碎青妹妹身份,逼着他失去和妹宝以兄妹名正言顺亲近,彻底失去退路的人。加上哥忽然意识到,他恨错了人,妹宝其实是事件当中最无辜的,他也心疼。 可本以为以为他和妹宝都是无依无靠的苦瓜,结果妹宝直接和皇甫风贴贴,看着还很熟很亲近,上文提到的排他性作祟,哥遇上有生以来最严峻的挑战,加上皇甫风的身份,他自然会介怀两人的亲密。 伪骨科本身就是很复杂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捅破窗户纸前,兄妹最差也是兄妹关系;捅破窗户纸后,除了**人,二人再无恢复往日亲密的可能性,不论进一步还是退一步,都会是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的巨大挑战。 《不要相信妹妹的胡话》这本,醋尝试的就是妹宝清醒攻略越界不自知;哥糊涂入井不敢玷污水中望月。 一个没把控好尺度,误以为兄妹情深。 一个沉溺温暖之中,咣咣踹骨科大门。 别忘了,妹从落地一开始就知道,哥不是亲哥,但哥不知道。 哥最先入退无可退的死角,所以会破大防,会黑化。 破局之日,回头一看,情愫早已跗骨蔓生,除了向前,再无退路。 率先钟情者在伦理线上挣扎,不就是骨的萌点咩? 放心,矿山副本后,妹要是还不开窍,哥会疯,会逼着妹开窍。 第68章 别怕 矿洞内的老头子们吵吵闹闹,相互拉扯,抢着要往水里跳,这热闹场景仿佛让金碎青看到老兵饭店里吵着要结账的醉酒老伯。热闹当中还透露着一种诡异,金碎青没忍住,被他们逗得笑了出来。 老伯们看她笑了,羞涩地摸了摸脑袋,也跟着笑了出来,末了,大家都笑了出来,笑声回荡在矿洞中,撩起绿水上的阵阵波澜,金碎青低头擦了擦眼泪,同龚大狗道:“龚大狗,你去吧。” 她不能畏手畏脚,必须做出决定,金碎青肯定道:“情况恐怕并不乐观,水道可能已经被落石堵住了,去看看水下有没有被堵住。” 龚大狗点头,除去身上的衣服,扑通跳入水中,消失水弯处。 不一会儿,龚大狗游了回来,脸色并不好看。 龚大狗抖了抖水,如实道:“水道和水下都被堵住了。” 金碎青倒吸一口凉气,情况比她想象的还糟糕。 龚大狗抖完水,冷得颤了颤,却没穿衣服,继续道:“有一块石梁横在水面,支撑着水面上的落石泥浆,缝隙间有水流不停往外涌。” 叶逐风想了想,道:“石梁稳定吗?” “稳定,”龚大狗抱着胳膊点头,“我试着敲了敲,泥沙很厚,几乎没有回声。” 一时间,众人脸色凝重,不知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金碎青蹙眉,有水流,说明外面的水位要比里面高,很可能因地震,导致此矿洞与其他矿洞相通,暗流涌入,导致水位上涨。 若此时石梁坍塌,积水回流,很可能将矿洞内淹了,所有人都逃不掉。 如此看,尝试挖开堵塞,再游出去并不可行。 其一他们没船,在水面上没有挖掘的支点,贸然泡在水中等于自寻死路;其二他们当中还有伤员,就算能挖开淤堵,腿脚不便的人根本无法逆着水流游出去。 龚大狗冷得原地蹦两下,继续道:“我还潜到水下探了探,水底倒没有被完全堵住。” 金碎青无语,却难掩惊喜,若真如此潜水出去也好! 金碎青吐槽,“你说话怎么还大喘气啊。” “因为冷,”龚大狗严肃道。正当金碎青要继续询问时,龚大狗又大喘气道:“虽然没有被完全堵住,但也过不了人,仅能感受有水流通过。” “……”金碎青捂住了脸,语气疲软,彻底没了脾气,“还有吗?” 龚大狗摇头,“没了。” 一时间,矿洞内如死一般寂静。 听了龚大狗的描述,没人敢说丧气话,却也再轻松不起来了。 默了许久,盘腿坐在地上的叶逐风托腮道;“能不能炸开淤堵?” 金碎青摇头,“内外水位有高低差,倘若炸开,山洞美恐怕也要被淹了,手脚灵光的还能游出去,受伤的的人恐怕就不行了。” 尤其叶逐风。 药粉勉强糊住手腕伤口,血液依旧在不停地往外渗,一旦入水,水流冲开药粉,血就很难再止住了。拖得时间长了,就算有系统保她,也得去鬼门关逛一圈。 人是因救她来这个世界的,金碎青必须和叶逐风完好无损的回去。 不过,叶逐风的话倒是点醒了金碎青。 如果只炸水下呢? 先在水底炸开一个水口,不用太大,既能控制水流,又能过人。让行动灵活的人先游出去,出去以后再指挥人挖一条排水渠,将洞中湖引走,那样不用船,也能进到矿洞救人了。 如果计划可行,当下最缺的,就是能在水下引发小规模爆炸的炸药。 金碎青沉思片刻,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提出了这个方案。 此刻金碎青无比期待有人能反驳她,提出一个更好的,能救所有人的办法。 因担着所有人的命,她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可惜,在听完金碎青的方案后,众人哗然,无一人反驳。明知炸水很危险,却一时竟想不出更好的自救方法。 金碎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平静许久,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慌乱,“既然无人反驳,那就试试吧,总比坐以待毙强。” 金碎青睁开眼,冷静道:“将今晚开采到的硫底金都交给我。” 矿工们沉默许久,面面相觑,慢慢凑在一起,围成一团,淅淅索索衣料摩擦声后,李有生做了代表,捧着一把充满杂质的硫底金,在另外两位老矿工的搀扶下,蹒跚地走到了金碎青身前。 李有生衰老的脸上满是惧色,颤声问道:“金老板……当真能带着我们都走出去?” 金碎青不敢看他的双眼,干干地笑了两声,“我……” 她怕她不能。 因后续仍有剧情,她和叶逐风应当能活下来。可眼前这些人,对她投以希望的,是在书中连名字都没有的普通人,当她作为读者看书,沉浸在主角跌宕起伏的冒险故事之中时,这些普通 人,还在温饱线上拼了命的挣扎。 金碎青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 人想活,想好好活,有什么错? 张余一没错,李有生没错,龚大狗也没错。 被困在矿洞中的人,都没有错。 她不知道是谁的错。 对自身的质疑盖过了恐惧,金碎青脸色惨白,攥紧了拳头,垂头丧气,不敢回答李有生。 此时除了水声,和从矿工们的肺中发出的似阻塞般的粗喘,金碎青什么也听不见。 空荡荡的脑袋里,此时竟翻来覆去几句话: 该怎么办? 谁来帮帮她?谁来救救她? 她不是救世主,她从来不想做救世主! “我带你们出去。” 金碎青忽然听到了叶逐风的声音。 叶逐风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她将金碎青挡在了身后,接过了李有生手中的硫底金,语气轻松而庄重道:“我能带你们出去。” 金碎青蓦然睁大双眼,看向叶逐风,此刻,叶逐风也回看她,弯起双眼,温柔笑道:“别怕。” “你没有错,”叶逐风犹如会读心术一般,反手拉住了金碎青的手,“青青,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做决定。” * 废矿山山脚处。金时玉乘马赶来,从山脚望,荒芜的半山腰上,稀稀落落的蓝色火光连成一片,黑黢黢渺小,如同蝼蚁的身影们,正围着一处废墟,抄着工具敲砸。 金时玉骑马冲上半山腰,不等马停便跳下马背,焦急拉住一矿民道:“有见过一个姑娘吗?大概有我胸口那么高。” 见人迷茫,不懂他在说什么,金时玉赶忙放开人,换人继续问,他额角布满汗水,衣衫不整,鬓角凌乱,一边问,一边在胸口比划金碎青的身高,形容金碎青的长相。 他勉强耐着心地一个个的问。 直到拉住了徐青青。 徐青青愣了一下,没想到金时玉竟会出现在这里,慌乱到手中的铲子松了手,砸在了地上。 金时玉焦急于寻找金碎青的下落,全然没注意徐青青怪异的举动,又复述了一遍金碎青的特征。徐青青迷茫片刻,似乎同马奶奶的描述对上了,小心翼翼道:“那姑娘是不是眼睛很大,很亮?” 金时玉急得用力攥住徐青青,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她眼睛很大,她叫金碎青。” 金碎青…… 金碎青? 那不是龚大狗口中金老板的名字吗! 徐青青反应过来,“人被困在山洞里了,金公子,您家大业大,快去请更多的人来挖!一定要快,矿洞中有积水,若是遇上倒流漫灌,里面的人就危险了!” 金时玉顾不上好奇眼前女主缘何认识他,拉着她急道:“她真在里面?” 徐青青不敢胡诌,仅看了他一眼,便赶忙拾起铁锹继续挖。 金时玉慌了神,他喘息片刻,强压着心中的恐慌,捡起地上无人使用的锄头,加入到了挖山的队伍中。 追着金时玉赶来的数十名黑袍死卫还未立站稳,就看到在挖山的人中,金时玉鹤立鸡群。 他们一脸茫然地望向金时玉,光风霁月的金公子衣衫凌乱;原本整洁的鬓发落下一道又一道颓丧的碎发;白皙的脸上满是粘腻的汗水和污泥。 这还是那个有洁癖的公子哥吗? 就连往日平静无波的双眼,都被深不见底的惧色填满。寻常只握笔杆子,修长白皙的手却娴熟地抓着锄头,一下又一下地往土堆上砸。 金少爷头也不回,只闻其声,又阴又冷。 他道:“去回禀太子殿下,若不能将金碎青刨出来,我就陪她葬在这里。” 语气中的森森冷气汇同决绝的死意,将一众与鲜血打交道的死卫吓了一跳。 太子有令,到了江南道,须听从金时玉的命令,更要盯紧金碎青和郡主,断不能让人随意接触行动。 如今两个哪个都没做到,金时玉要是死在了山上,他们项上人头难保。如此哪里顾得上其他,一众死卫不敢再耽搁,抄起地上散落的工具,冲进了挖山的队伍中。 人命关天,无人敢休息,一时间,矿洞外只有叮叮当当砸石头和呼哧呼哧地粗喘声。安神香效果强劲,金时玉疲乏未消,又强行醒来,眼前一道道白光闪过。 不知他又挖了多久,金时玉浑身是汗,外衣湿透,将有脱水之状,死卫要他休息,金时玉却想像法械一样不停地挖,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他怕停下来,就会再也见不到金碎青。 一边挖,金时玉试着一遍调整呼吸,可似乎并无大用,他头脑昏昏沉沉,像是又回到了船上,如幻听一般,耳畔响起了水浪回荡之声。 身体愈发疲软,脸颊上的泥土干结,脖颈间的汗水与碎发粘腻在皮肤上,晕症卷土重来,胃中如翻江倒海。 金时玉没敢停,继续挖。 一下没受住力气,他手中腐朽脆弱的木杆断开,木刺扎入手掌,金时玉没管,将锄头扔到了一边,蹲在地上用手挖。 他现在一定很脏,很恶心,金时玉想。 身体麻木冰凉,他不由得想起蛟船上,金碎青坐在床边,用热乎乎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 “脏什么啊。” “金时玉一点也不脏。”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他在纠结什么? 他嫌脏,脏死了,人脏,血脏,心脏。 他名叫金时玉,血里留着娘亲备受委屈的罪证,心中含着对亲妹龌龊的思想,还曾差点掐死她。 名字不能改,血脉不由他,他觉脏得透彻,脏到了骨子里,每每午夜梦回,他化作修罗,持剔骨刀自剔骨扒皮,流出的血不是红,是粘稠污浊的黑泥。 唯有从前做过亲妹的她。 她说他不脏,一点也不脏。 金时玉低头喘息,看向掌心,木杆刺破手掌,流出的血液与泥沙混在一起,倒真如他梦里那样,流出了混黑的血液。 金时玉有些想笑。 他仰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月明星稀,江南道本阴雨连绵,在她来了之后,迎来了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他想抱着金碎青,像小时候那样,和她一起吃西瓜,看星星。金碎青总会将西瓜尖塞他嘴里,说“这个甜,给哥哥吃。” 金时玉想,他舍不得,怎么能舍得。天气这么好,金碎青那么好,他怎么能舍得人躺在山里。 脏就脏吧,金碎青不嫌就好。他低下头,休息稍刻,等眩晕感消失,他便继续挖。 他搬开一块石头,忽听到有人喊:“快看天上,看天上!” “是夔龙!是大夔龙,它朝着矿山的方向飞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金碎青眼睛一转,把西瓜尖尖塞给金时玉:“哥,这个甜,吃这个。” 金时玉嫌她烦,闭嘴不吃。 小金碎青眨了眨眼睛:“哥不吃,我吃了哦。” 所有西瓜尖尖都进了她嘴里。 所以说不要相信记忆,这玩意儿不可信[菜狗] 第69章 逃出生天 金碎青脱下外衫,用尖利的碎石将外衫撕成小块,摞成一摞,上面放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硫底金。她用布料一层层密实包裹硫底金后,用力掷向水中。 入水后不出三秒,“砰”得一声,衣料便被炸开了。 实验又失败了,金碎青蹙眉。 她在尝试如何才能让硫底金在水下延迟爆炸。 虽说从材料学上考虑,布料疏水性与材料关联度更高,但眼下没有合适的材料,她的衣料质量比矿工的好,经纬线交织更密集,金碎青试着多包裹几层,看能否起到疏水的作用。 可江南道天气炎热,金时玉给她准备的绛紫色外衫清爽透风,就算裹很多层,仍不能阻止液体渗入。 金碎青又拆了盏矿灯,将里面油脂扣了出来,揉在衣服上,又用沾满油脂的衣带绑紧,裹着硫底金扔进水里。 结果同样,没坚持多久,硫底金又沾了水,炸了开来,坚持不到龚大狗带着硫底金游到弯道处。 而且,硫底金原矿杂质较多,爆炸也不稳定,金碎青不由联想到了燃硫机与超级燃硫机的差别。 供能的稳定性。 超级燃硫机不光具有极高的稳定性,更厉害的是,能将能量曲线拉到最大,用同样的重量硫底金稳定驱动大型特种法械。 自醉仙楼后,她再 没机会接触超级燃硫机,今日一看,金碎青不免猜测,或许超级燃硫机和普通燃硫机之间的差别,从机械内部对硫底金的处理就开始了。 金碎青慌忙摇了摇头,将不合时宜的探究欲甩出脑海,专心研究手中的布包。 她又试了几次,布料越包越厚,衣料很快就耗完了。 金碎青研究入神,想都没想立马要解下襦裙继续拆。叶逐风叹了口气,叫住了她:“青青,接着。” 她将身上的褙子脱了下来,抛给金碎青。 金碎青恍然,她一钻研就会发了狠忘了情,什么都忘了。她没有犹豫,将叶逐风沾了血的褙子拆开,在上面抹了很厚的油,布包中还裹了一层揉了油的灰,扔进了水中。 这次,布包没有立刻炸开。 金碎青紧张极了,屏住了呼吸,一边读秒,一边再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布包做对照组。 等手头的布包都做好了,“砰”得一声巨响,水中的布包才炸开,从水底卷上一根一人高的水柱,直冲洞顶,水花四溅,激荡起的水砸倒岸上,将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李有生愣怔怔地抹了把脸上的水,“乖乖,不到指甲片大的矿,咋地能炸这么老高?” 金碎青浑身湿透,也被炸懵了,忘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叶逐风一个健步上前,劈手夺过金碎青手中被水沾湿的布包,迅速扔到水中。 不消片刻,布包在水下爆炸,却远没方才那枚剧烈。 咕嘟,从水底冒上来一个气泡。 叶逐风将人转了过来,面对面焦急看向金碎青:“没事儿吧?” 金碎青与叶逐风四目相对,呆呆地摇了摇头。 叶逐风无奈,心中倒数数字,还未数到一,金碎青睁大双眼,眼底亮晶晶的,发出了惊喜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叶子,炸了,炸了炸了,硫底金它做到延时爆炸了!” 叶逐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松快的神情,“是,爆炸了,你做到了青青。” “变量,变量……”金碎青赶忙蹲下研究地上的布块和油泥,“方才两个布包,硫底金用量,填装的材料都是一样的,爆炸程度不同,一定是其中出现了变量!” 金碎青翻来覆去的看,很快,神色又凝重了。 她没有找到明显的变量。 诡异的地方在于,没有过于明显的变量,实验结果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难不成是她扔的角度不对? 金碎青板着脸,不快地扯着地上的布料。 实验失败这种事情,虽说实验室内很常见,可眼下不是吹着凉风的实验室,这里可是危险的矿洞,关乎身后矿工的生命,她根本没有时间一一尝试,完全排除影响因素。 更何况这次矿难不是可控爆炸引起的,而是正经八百的天灾,同原书中女主一人被埋在洞口处有天差地。 水道堵塞,水位上升,洞外矿民没有开山法械和抽水设备,就算打开矿洞,也没办法立刻救他们出去。 拖得越久,洞里的人就越危险。 金碎青焦急地扯着布料,撕拉一声,布料上暗褐色的图案被她扯成了两半。金碎青一愣,灵光一现,又拾一块布料凑到眼前,用指尖轻触那块花纹。 准确的说,这块暗红色的布料不是花纹,是叶逐风干涸的血液。 方才入水的两个布包,贴着硫底金的两块布料,一块沾有叶逐风的血液,一块没有。 沾有血液的布包爆炸延迟,而没有血液的布包,则没有成功。 叶逐风见她看着两块破布出神得厉害,不由得有些焦急,关切道:“怎么了?这两块布料有什么问题吗?” 金碎青眨了眨眼,“叶子……” 叶逐风蹲在金碎青面前,被金碎青眼中的狂热吓到,“青青?怎么了,这个办法行不通我们换一个,你千万别吓我。” 金碎青裂开嘴,露出一个科学狂人般的颠颠的笑意,金碎青捧着两块沾血的布料,骤然扬天大笑! 她对《风临天下》的印象,只留在女配下线,对后续剧情女主因何革新超级燃硫机,如何超级革新燃硫机并不知晓。 金碎青同九州的法械师一样,对超级燃硫机的结构抱有极大的好奇,想要研究,却苦于没有渠。就算机缘巧合得到超级燃硫机,也会被金家老祖逆天的防盗措施阻在门外。 如果说超级燃硫机最大的防盗措施,就是金家人呢? 金碎青只需要做最后一个实验。 她飞快地拿起尖利的岩石,用力在小臂上划了一道,瞬间,鲜血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渗出。 此番忽如其来的动作将山洞内所有人又吓一跳,叶逐风阻拦不及,就见金碎青捏起一小块燃硫金,在伤口上抹了一下,抬手扔向水中。 落水瞬间,像化学实验中钠落入水中,瞬间燃沸,发出一声小小的爆破声。 不出她所料,远没有接触过叶逐风血液的燃硫金爆破程度大。 叶逐风抓过她胳膊,扯到眼前,看着她又红又肿的伤口心疼道:“金碎青,你在发什么疯,干嘛割伤自己啊!” “叶子。” 金碎青吸了吸鼻子,喜极而泣,又不敢声张,只得小声道:“我找到能救我们的办法了!” * 二人依偎着蹲在岸边。 叶逐风轻轻拨开糊在伤口上干结的药粉一角,一瞬,血液立刻渗了出来,好在手肘绑着金碎青的发带止血,血流速度尚可控制。 金碎青捏起一块硫底金,沾上叶逐风的血液,用手捏着,将它浸在了水中。 金碎青闷声道:“金家老祖一脉,应当是发现并利用了他血液里的某种特殊物质,这种物质具有稳定燃硫金的效果。” 《风临天下》分区在玄幻取,本以为是因为法械设定天马行空,没想到玄幻的根源,居然在血脉上。 水下,原本应当立刻爆炸的硫底金,竟安安稳稳地躺在金碎青手心,叶逐风的血液在绿水中化作一条细细的红线,散发着淡淡的光晕,绕着橙黄色的硫底金转。 金碎青觉得她手心发热,硫底金正在稳定释放能量——也就是书中提及的法力。 金家人的血液,能充分优化硫底金的法力曲线,使其功能稳定,减少耗能。硫底金原矿处理浓缩后,有金家人血液做稳定剂,超级燃硫机稳定释放巨大能量,便能驱特种法械得以正常运作。 该设定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离谱到叶逐风眉头一抽,发现金碎青看向自己的眼神,愈发像是在看濒危保护动物。 叶逐风沉默片刻,“这不符合科学原理。” 金碎青:“玄幻小说,不讲究科学原理。” 叶逐风面容逐渐扭曲,金碎青托着下巴道:“金家家主都不长命,从小看金贵忠身体不好,不光在外花天酒地,可能还与放血有关。” 叶逐风世界观已经被震了个稀碎,难绷道:“我放弃理解,先别研究渣男了,先计划我们怎么出去吧。” 金碎青连连应答,小心翼翼地取了些叶逐风的血液,擦在了余下的硫底金上 ,金碎青仔细将它摸上油泥,用剩余的布料包好,递给了龚大狗。 龚大狗点了点头,一个鱼跃跳入水中,举着布包消失在弯道处。等他快速游回来,刚上岸,水弯处传来一声闷闷的爆破声,荧绿色的水面也随之掀起波澜。 待水面沉静,金碎青观察片刻,水流并不湍急,轻轻摇晃。确定水道已经畅通,金碎青拉住龚大狗叮嘱道:“你先游出去,前往最近的府城租借抽水泵和开山机,不管什么价格,多贵也租,这笔钱我出。” 龚大狗又跃入水中,却没有同金碎青预料的一般离开,而是又返了回来。 金碎青急得跺脚,“怎么又回来了!” “水道的确被炸开了,但缺口太狭窄,我肩膀卡出了,出不去。”龚大狗半个身子浮出水面,脸色亦不好看,他用手比了比缺口的大小,凝重地望向金碎青,“估量洞口大小,能通过的只有你,金碎青。” 金碎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她平时最头疼的矮小体格,此时竟成了矿洞内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不过片刻,坚定点头道:“好,我去。” 叶逐风:“青青!很危险……” 金碎青旋身抱住叶逐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回来。” 叶逐风默了默,深吸气,颤抖道:“注意安全。” 语罢,金碎青便放开她,果断跳进了水中。 * 矿洞内水系与地下水相连,四季同温,寒凉彻骨,金碎青游得嘴唇青紫,不停打抖。 游到四肢僵硬,金碎青颤颤巍巍道:“大……大狗,我……错了,不怪你……说……话大喘气,水里面……是……是真的……冷。” 龚大狗体格健壮,又泅了几个来回,早已习惯水温,身体发热,浑身舒服,他拆台道:“冷吗?我现在觉得还好啊。” 金碎青冷得牙齿打颤:“出……出去给……你加……工资。” 龚大狗立刻附和,“那老板说的对,的确很冷。”说罢他象征性地抖了抖脖子,头发上的水全溅金碎青脸上,犹如被冰刀子划,又冷又疼,金碎青忙叫道,“有……话好好说!别……抖水……” 龚大狗略委屈,“哦。”了一声,专心开水,带着金碎青游到了弯道处。 二人下潜前,水面上的龚大狗一双狗狗一般黑润的眼睛无言望着她。 金碎青知晓龚大狗不善言辞,这么看她,是在关切她。 穿过水洞,后面的路要她一个人游。且不论水道很长,水温很低,泡在水中极容易脱力;就说水洞外的水流是否湍急,水位高度有多少,矿洞有没有被完全淹没都是未知数。 若全淹了,金碎青恐怕连换气的空间都没有。 穿过水洞,便无人能保障金碎青的安危了。 金碎青深呼气,心中短暂建设,鼓足勇气道:“我……准备好了。” 龚大狗闻言,托住了金碎青的腰,将人往水下带。 水潭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有四五米深,随着二人深入,尖锐的疼痛钻入她的耳道,耳膜鼓胀,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眼前模糊,耳朵发疼,胸口鼓胀,金碎青害怕的抓住了龚大狗的手腕。 在龚大狗停止下潜,她立刻摇头。 不要停,继续潜。 龚大狗点头,带着她继续往下钻,很快,一股股带着冲劲的水流扑在金碎青身上,推着二人往后飘。 到水洞了。 金碎青睁开双眼,背后,龚大狗用力推了她一把,金碎青将积攒得力气迸发了出来,抓着水洞两侧,一股气钻了进去。 水洞逼仄,同四面八方而来的水压一同挤压着金碎青的胸口,似要将她肺里的空气全挤干净,她钻得勉强极了,气泡不停地从嘴角冒出,连成串儿得消失在水中。 金碎青不敢停,停得越久,她就会越害怕,停滞不前,迷失在狭窄的又深不见底的昏黑水洞中。她咬着牙,顾不上锋利的石头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痕,金碎青紧闭着双眼,脚下用力一蹬。 逆着水流,她钻出了出去! 金碎青赶忙挥动双臂,踩水上浮。 “呼!”金碎青浮到了水面上,张开嘴巴大口呼气,“呼呼呼呼……” 没有矿灯,洞外比洞里还黑,金碎青胸口胀痛,从咽喉部翻上阵阵甜腥,她不敢歇息半刻,双手伸出水面,摸黑碰了碰。 水位果然很高,她的脑袋已经快要碰到山洞顶部了。 金碎青用力咬了咬嘴唇,逼着自己在冰凉的水中保持清醒,不被如丝绒般的黑暗和恐惧吞吃,金碎青喘了喘,摩挲着洞壁,凭着记忆,一点点往外游。 水道蜿蜒曲折,金碎青不知道撞了多少壁,磕了多少次头,才摸到了入洞口时停放船的石阶码头。 她喜极而泣,四脚并用爬上台阶。 离了水,冰凉的四肢不听使唤,举步维艰,金碎青跌跌撞撞冲向洞口方向—— ——漆黑一片。 洞口也被落石堵住了。 金碎青跌坐在了地上。 “叶子说……洞口被堵住了,”金碎青抽泣,眼泪滚烫,灼得她冰凉的脸颊生疼,如在火上灼烧,疼得发紧。金碎青哭声愈发收拾不住,“原来……是这个洞口被堵住了……” 叶子和大狗被困里面,水道后还有人等着她救命,她辛辛苦苦游了出来,又冷又疼,唯一一点盼头也被堵的严严实实。 没有光,没有风,鼻腔里充斥着血液和泥土的气息。 金碎青再也受不住了,嚎啕大哭,哭得泣不成声。 她爬到了山洞处,拾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山洞落实,渴望能引起山洞外人的注意,她边哭边喊:“有……有没有人啊!救命,救命……这里有人,人……人在这里!” 眼泪顺着脸颊划入她的口中,混着血气的腥甜,又咸又苦。 金碎青哭得没了声:“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 山洞外,跪在地上的金时玉耳朵动了动,愣怔在了原地。 他听到金碎青的哭声了。 顾不上手心的伤口,金时玉撑着坑坑洼洼的山石站了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指挥矿机开道的死卫见状,赶忙扶住了金时玉,“金公子,您怎么了?” “我听到金碎青的声音了,她在哭。” 死卫一愣,仔细听了片刻,开矿法械的嗡鸣,和人们吭哧吭哧挖山的嘈杂混在一起,他什么也没听到。 死卫担忧,怕他因精神过度紧绷产生幻听,忙道:“您大概是听错了,累了一晚上,去歇息歇息吧。” 塌方范围不小,山体改变巨大,连当地的矿民都无法确定原本洞口的位置,只能将人铺开挖山,眼下开山法械入场,场面混乱,声音吵杂,如何能听到一个小姑娘的哭声? 死卫都是五体通达之人,他们都没听到,金时玉怎么可能会听到? “我没有听错,”金时玉不语,又低下头仔细听,连他的呼吸都彻底消失了,“是她在哭。” “分明是她在哭。” 金时玉猛地抬头,磕磕绊绊爬上了碎石堆,俯趴在地上听。 这里没有。 他不曾抬头,跪着向前挪两步。 这里也没有。 他双膝着地,继续向前挪。 死卫不忍去看他的癫状,挥手唤来矿机,在他听到过的地方碎石钻洞。 法械碎石声震天响,徐青青陡然睁大双眼,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马安平喘着气,抬眼看她道:“青青怎么了,怎么不继续挖了?” “我……我好像听到有人在砸石头。” 马安平喘息,“现在,所有人都在砸石头。” 徐青青摇头,笃定道:“不一样,不是外面响,是山里面传来的声音。” 马安平一楞,因为衰老而浑浊的双眼蓦地迸出光来,她急道:“在哪儿,青青能确定吗?” “太吵了。”徐青青摇了摇头。 马安平不死心,吆喝着喊道:“停一停!先停一停,青青听到里面有声音,有人在砸石头!” 瞬间,数十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希冀地望着徐青 青。徐青青五体投地,趴在泥沙上仔细听。 听了片刻,徐青青指着她脚下,身体不住地颤抖道,手已经先大脑一步开始刨土,“就……就是这里……底下有人,底下有人!” “愣什么,快挖!”马安平一把扔开锄头,撸起袖子,手用力一挥,喊道,“扔了工具,用手挖,不能将人砸伤喽!” 老头老太太们甩开工具,一拥而上,五根手指作工具,用力刨着泥沙。徐青青刨得用力,汗水一滴滴往土上砸。 不知敲了多久,金碎青很累,为减少体力损耗,她强迫着自己止住了哭泣,只机械性的挥手去砸石头。 呼吸愈发疲惫,金碎青张着嘴喘息,发出了如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的声音。 泪水仍止不住地流,它太苦了,金碎青扬起了头,支着颈子,不让苦涩的泪水往嘴里流。她擦了擦眼泪,嘶哑道:“有……有没有人?” 金碎青泄了气,颈子也撑不住了,脱了力,后仰着彻底躺倒在了地上。 没人。 没人能听到她。 好冷,好困,好想睡,金碎青疲乏的脑海里就剩这些,绕着浆糊一般的大脑来回兜圈子。 勉力支起酸困的,金碎青看着布满伤痕的手臂,心想,再敲一下。 再敲一下,她就阖上双眼,休息一会儿。 她用力一扔,手中的石头“笃”的敲在碎石破上,又咕噜咕噜地沿着土坡滚回来水里,噗通一声,孤零零惨兮兮,落到了水中。 万籁俱寂,悄无声息,金碎青闭上了双眼。 一会儿,脸上痒痒的,似乎有泥土落了下来,盖在了金碎青脸上,她蹙眉,抬手扫掉泥土。心想,可能是刚刚那块石头砸下来的吧。 没一会儿,又下来一片,落在她胸口,没等金碎青抬手弹掉,第二片,第三片……泥土接二连三的落了下来。 金碎青懒得扫了,身上盖土,还挺暖和。 又一会儿,金碎青听到了闷闷的声音,像与她隔了一层被子。金碎青困倦极了,翻了个身,想说,金时玉不要叫她起床,她想再睡会儿。 “没声了。” “是这儿吗?青青没听错吧?” “没听错,就是这里。我刚才分明听见有人在里面敲石头了。” “管他,继续挖,山这么大,一直挖就能挖穿,咱们七八个几个兄弟还在里面,活的死的,总得将人挖出来。” 金碎青嗖地睁开了眼睛。 对,她不能睡,叶子大狗,还有七八个矿工还被困在后面,等着她递消息,等着人去救。 这时,头上的声音道:“挖!” 金碎青嗖地睁大了双眼,眼泪又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她没听错,就是有人。 金碎青呛咳两下,撕扯着被粘液和血液粘连的声带,拼尽全力,嘶哑道:“我……在这儿,我在里面!” 徐青青侧耳趴在山坡上听,身躯一震,大喜道:“有人,底下就是有人!” 人们一拥而上,用力刨,用力挖。刨出一块人头大的石头,大家吆喝着用力搬起,随着石头离开,被压在下面的泥土颤动,塌陷了下去。 塌陷出一个洞。 金碎青狼狈的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适应不了光线,竟觉得月光晃眼。 她抬手挡在眼前,想挡住刺眼的光线,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用力将她从洞里扯了出去。 徐青青将金碎青扯出土窟窿,抱着她,大声哭了出来。 光晃眼,很累,又冷,金碎青闭上了眼睛,笑道:“你哭什么啊?” “我怎么不能哭?”徐青青嚎道,“人活着,我这是高兴的眼泪。” “好好好,你哭,”金碎青哼哼道,“我好冷,能给我裹张被子吗?” 徐青青慌忙喊人去寻张被子,刚喊了两声,一几近癫狂之人挤入人群,用一张厚实的被子,将金碎青裹了起来。 金碎青眼睛睁不开,鼻子堵塞,耳朵也不大灵光,五感跟着冻僵了的四肢一起,几乎完全罢工,不知道是谁抱着她,只觉得这人怀里暖和舒服,有种熟悉的安全感。 金碎青没妈,能跟妈这个形象挂钩的,貌似只有金时玉。 暖和得像是回到了刚穿书来,躺在襁褓里,被金时玉抱在怀中。 金碎青嘟囔道:“哥哥……好暖和。” 金时玉快要哭出声了。 金时玉压抑了很多年,连哭声都很压抑,只是声音哑了些,眼泪一颗颗的从眼角往下滑,“金碎青。” 嘎? 金碎青睁开了眼睛,同金时玉四目相对了。 “哥……金时玉?” 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是他啊。 金时玉眼底满是血丝,琥珀色的眸子不再透亮,被痛苦填满,快要溢了出来。 隔了十六年,再亲眼见他如此痛苦的神情,金碎青感觉心脏一抽一抽的,又酸又痛,她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金时玉不语,抱着金碎青,想将她揉进肋骨,怕她疼,又迫使他克制着气力。末了,他缓缓垂首,干涸皲裂的嘴角贴上金碎青冰凉的额头,用力蹭了蹭。 “别丢下我一个人,”金时玉用力收紧双臂,势要将金碎青揉进怀中,他暗哑道,“不然,我会将你腿打断,锁起来,再也下不了床。” 再也……不能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收藏均破1k,开心开心开心开心! 双章合一奉上。 小剧场: 无奖猜谜环节 哥黑化(打一城市名) 下章揭晓答案[菜狗] 第70章 什么都可以做? 金碎青看金时玉片刻,刚憋回去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瘪着嘴,脸上的神情又怕又气,哭道:“金时玉,我刚从黑漆漆的洞里钻出来,害怕得慌,你还凶我……” 此话真假参半,金碎青怕,却不气,就连怕的根源,也是因在山洞中的恐惧,与面前的金时玉没有半分瓜葛。 她拿捏准了,金时玉不会打断她的腿,有什么好怕的? 果然,金时玉从癫乱之中抽神,贴着金碎青的额头,眼泪砸在她额头上,低低笑了几声。 听他笑,金碎青觉怪,感受着砸在额头上滚烫的水意,抬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金时玉,你哭啦?” “嗯,”金时玉眼睫颤抖,眼泪掉得更凶,“我哭了。” 金碎青一愣,没料到他就这样承认了,怔怔的盯着他看。金时玉额发又脏又乱,脸上乱七八糟,黑泥连他眉心的朱砂痣都盖住了,眼下泪痕洗出一道刺眼的白,活脱脱一位刚出土的玉菩萨。 她思索了片刻,还是将吐槽欲咽了下去,从他裹紧的被子里抽出手,擦去他的眼泪,借着湿漉漉的手指,在他眉心捺了一下。 将朱砂痣擦出来,人变得养眼多了,金碎青嘿嘿一笑,轻轻拍他脸颊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嘛。” 金时玉呼吸陡然急促,他已然顾不上些许,只想将金碎青打包塞进身体里带走,他裹紧了被子,抱着金碎青起身,大步往泥沙坡下走。 “哎哎哎金时玉金时玉等等!”金碎青连连大叫着阻他道:“我还不能走,不能走,山洞里还有人,还有人呐!” “我不管。” 金碎青急了,被裹成了毛毛虫,只能不停在他怀中扭动,“叶……郡主大人,还有矿工还在山里,不能走,不能走啊,我还要救他们啊!” 金时玉肩膀一僵,找到人的庆幸转瞬消失,不可遏制的怒火卷土重来,隔着被子,他将怀里的金碎青腰压死了,冷道:“与我何干。” “与……与我有关!”金碎青挣扎道,“他们,他们为了让我先出来,所以困在里面,我……我不能忘恩负义……见利忘义!见色……这个不对,总之,就是不能将他们留在矿洞里。” 金时玉充耳不闻,抱着人继续往坡下走,死卫驱使的矿机也跟着停了,金碎青更急,眼下有救援法械,当然是快点救人。 金碎青憋了许久,口出狂言道:“金时玉,只要你愿意就山里的人,我什么都可以做!” 金时玉停下脚步。 立在原地,他默了片刻,忽然低头看她,四目相对,眼底竟充满了戏谑与狂热。 金时玉:“当真什么都可以做?” 金碎青瑟缩,眼神不住地闪躲,良久,才郑重地对上金时玉的双眼,坚定道:“对,没错金时玉,只要你能救洞里的人,我什么都可以做 。” 金时玉忽然露出畅快的笑意,“你现在说的不是胡话。” 这不能完全保证,得视情况定。 金碎青眼睛一转,心虚道:“不是胡话。” “好,听你的,我救。”金时玉挥手,矿机抽水泵调转方向,朝山洞处驶进,他转而伸出小拇指,凑到金碎青眼前,“拉钩?” 金碎青赶忙伸手要与他拉钩,金时玉却收回了手,道:“罢了,没什么大用。” “啊?” 不等金碎青反应过来,金时玉抱着人继续往山下走。 金时玉答应归答应,没有一丝停留的想法,金碎青赶忙拍打他的肩膀,“哎哎哎,停下来停下来,我要亲眼盯着人出来。” 金时玉脚步不停,咬牙反问:“看着谁?皇甫风?” 金碎青抖了一下,福至心灵,忙道:“主……主要是矿工们。” 金时玉仍旧迟疑,金碎青忙补道:“金时玉,你说郡主奉命前往江南道,若路途中出了什么岔子,你是金家人,能凭皇恩躲过去,我可不是,我如何躲,若不亲眼看到人完好出来,你以后可以备张席子,卷一卷,在午门前给我收尸了。” 论伶牙俐齿,满口胡诌,没人比得过金碎青。 金时玉看穿了人是不放心,顺着她的意,命人搬了两张椅子,陪着金碎青,盯着法械开山。 矿民想上前感谢他们,却因金时玉身上散着的戾气太重,不敢上前,只听着金碎青裹着厚厚的被子满土坡蹦跳,凭着出山的记忆,左一下右一下的指挥抽水开山。 人和抽水泵都下去了,金碎青也安心不少,感觉蹦跳得浑身燥热,要拔掉身上的被子,金时玉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怀里,揪着两个杯角,又裹紧实了,“别脱。” 金碎青脸颊通红,热得迷迷糊糊,不解道:“为什么呀,热死了。” 生怕她挣开,金时玉用力拽着她下颌两被角交叠处,胳膊胁着人,将人按在了凳子上,蹲在金碎青身前,倾身,贴上金碎青的额头。 果然很烫。 受了惊,泅了水,连歇息也没歇息,又跟着在山上忙了许久,指挥救人,寒气入体,怎能不烧? 金时玉自责,就不该陪着她留在山上胡来。 金碎青则被他凉得激了一下,鼻息都重了几分,不停向后躲闪,边躲边奇怪道:“金时玉,你为什么总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 温度太高,给人烧糊涂了。 连究竟是谁病都分不清了。 金时玉按着她后脑勺,死死固定住人,就着额头相贴的动作,抬眸去看她,金时玉再无刻意屏住呼吸的举动,微凉的气息混着苦意,直直往金碎青皮面上砸。 金碎青堵塞的鼻子忽然通了,金时玉的呼吸苦得令她心悸。 视线往下,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金时玉干裂的唇开开合合,“碎青,不是我病了,是你发烧了。” “我……发烧了?”金碎青模糊道,“哥哥,我发烧了?” 她下意识出口,金时玉顿了顿,不知喜怒,“我已经不是你哥哥了。” 金碎青眯起了眼睛,困惑道:“不是哥哥,那是什么?” 金时玉松开了金碎青的后颈,烧热之人脑子不灵光,专心想一件事,闪躲他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就维持着相贴的姿势,一双大眼含着水,眼巴巴地看他。 金时玉勾唇,“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什么以后?”金碎青糊涂了,又累又乏,脑子不知道先处理哪一件,心中钩挂着的叶逐风,可金时玉凉凉的额头很舒服,偏又舍不得离开,也顾不上近不近了,就这么贴着人。 她盯着看了半晌金时玉,忽傻笑地说,“以后,金时玉……我想离开金家。” 金时玉心中默念无数次的答案,就这样摆在他眼前了。 听到了,反倒没有那自顾自猜疑来的折磨人,金时玉低笑,喉结跟着颤,他扬脖亲了亲金碎青的眼睛,将金碎青亲懵了。 金时玉亲了又亲,金碎青的眼睫在他唇上乱扫,很痒,金时玉心中蓄满酸水儿,怀了点坏意,勾她道:“不行,改过来,叫我哥哥。” 金碎青闭着眼蹙眉,觉得这人真奇怪,方才分明说不是她哥哥了,眼下又说是,想了半天,也没咂摸出不对的地方,顺着他的意思道:“你不是我哥哥了呀。” 金时玉轻哼,勾唇道:“不是哥哥,那更好。总之,不能走。” 金碎青被他气到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这个人就这样。” 说罢,金时玉抱起金碎青,迈着大步往山下走,要离开矿山。金碎青昏昏沉沉,心中惦记着叶逐风,不愿从他,同发了疯的肉虫般扭着身子乱动。隔着被子,金时玉一掌沉沉地拍在她屁股上:“乖宝,听话。” 金碎青眼泪哗地又流了下来,动得更厉害了,嚎啕大叫道:“金时玉你个混蛋,居然又打我屁股!” 金时玉挑眉:“打屁股就觉得我混蛋了?若我以后还要做更混蛋的事情呢?” 金碎青烧得已经完全糊涂了,管不得三七二十一,绷直了身子后仰,脑袋照着他额头用力砸了下去,金时玉脑袋一震,闷哼一声,朱砂痣的位置被金碎青撞红了一大片。 金时玉怒气横生,“金碎青,你能安生一会儿吗。” 金碎青晕晕乎乎,安生不了一点,恶向胆边生,叫嚣道:“你敢,小心我咬你。” 她说的咬,就是用脑袋咬吗? 毫无威慑力。 金时玉被她气笑了,心里却念着人体温不能再高了,再高多半真的要烧傻了去,随她如何闹腾,也要带着人先离开矿山。 拖不得了,人意识都模糊了,必须送金碎青去看大夫。 金碎青软软摊在他肩膀上,心中颠三倒四的念着“叶子”“大狗”“金时玉是混蛋”,在完全晕过去前,越过金时玉的肩膀看向矿山。 矿民围着矿机打出来的洞,发出了喜悦的呼声。 “出来了,人出来了!所有人都被救出来了!” 金碎青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在视线完全变黑前,看到了叶逐风被矿民簇拥着离开了矿洞。 叶逐风望着金时玉抱着人离开的背影,抬脚要去追,却被一众死卫拦住了去路。 死卫道:“郡主大人,不要让我们为难。金小姐正在发烧,必须立刻去看大夫,若郡主大人当真关切金小姐,就不要再去追了。”—— 作者有话说:哥黑化(打一地名) ——开封(疯) 好像其他也可以嘿嘿。 不固定答案咯。《 》 70-80 第71章 悼书、遗书、婚书 江南道难得连日的好天气,骄阳绿柳鸣蝉,热风似活着般,将着实有些扰人的生机吹进屋里。 金碎青觉热,踹了被子,翻了个身。 没一会,被子像长了腿一般,又爬了上来。金碎青热得心烦,长臂一挥,将被子甩下了床。 又一会儿,热风掀起,该死的被子又要卷土重来,金碎青气急,抬脚一记惊天地泣鬼神,闭着眼睛,朝着被子后面的始作俑者踹去。 “热死了,”金碎青边踹边嘟囔,“别给我盖了。” 光脚胡乱砸了一气,揣得被子啪啪作响,金碎青脚踝一凉,如寒铁的玩意儿箍着她脚腕,作案工具被没收,任她如何踹,也挣不开。 金碎青嗖的一下睁开眼睛,“谁!” 金时玉抓着她脚踝,“我。” 金碎青:“……” 金时玉面色不快,捏着她的脚踝,食指与拇指扣成环,绕着她的踝骨,不轻不重地压。 迫力不断增加,金碎青趁着真疼之前赶紧装疼,“哎呦哎呦哎呦……痛痛痛。” 金时玉垂眸,视线从她莹白的脚踝上离开,看向仰躺在床上的金碎青。 身上的小吊带随着她的挣扎往上挪动,露出一节腰。脚踝被他抓着,一条腿吊在了半空中,压折她腹上的软肉,一点点,悄悄溢出中裤边缘。 金时玉闭了闭眼,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侧过身坐在床边,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金碎青的脚踝重新塞进被子里,又给她盖上肚子。 病了许久,金碎青声音有些哑,软道:“能不盖吗,要热死了。” “你知道你昏了几天?”金时玉绕过她的话,继续将被子往上扯,到她胸口才停。 金碎青睡得昏天黑地,哪里记得几天,只知道现在很热,她怕金时玉还要在给她裹被子,伸出两条胳膊,丰润如白藕,压在锦被子上。 金时玉停了下来,避开她软热的臂膀,低声道:“昏三日里,有两日在烧。” “哦,”金碎青眨了眨眼,不以为意,“生病嘛,身体虚弱,难免觉多些。” 金时玉眸中神色沉了沉,眉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多些? 那是多些吗? 金时玉抱着发烧的金碎青,将上了夔龙,金碎青就开始咳嗽,如何也止不住,金时玉心提到了嗓子眼,即刻飞往金陵。 路途还未过半,金碎青忽然开始咳血。 金时玉吓坏了,跟着丢了大半条命。等夔龙落在金陵城,金时玉抱着人一脚踹开医馆大门,摇醒了深睡的大夫给金碎青看病。 大夫:“令妹不光寒气如体,呛咳过水,还有过水中下潜上浮,速度过快,炸了肺泡,生了痨症而导致咳血。人肺是肉长得,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听完大夫的话,他剩下小半条命也要丢了,金时玉愣在了原地,慌了神,大夫司空见惯,淡道:“你急也没用,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她自己。” 金碎青不睁眼,金时玉便不敢闭眼。提心吊胆守了两日,人退了高烧,又守了一日,人终于醒了。 醒得很精神,养了三日的病,休回来的力气全用来蹬被子和蹬他了。 金时玉皮面仍旧冰凉,内里早随着金碎青的苏醒回暖。他长出心中浊气,紧绷到了极点,熬了几日的疲惫尽数扑了回来,说话都变得懒散,“都知道自己病了,还不安生点。” 说罢,他俯身凑近金碎青,听着金碎青碎嘴“干嘛干嘛干嘛”,将唇贴在了她额头上,蹭了蹭,叹息道:“好些了,没有那么烫了。” 金碎青尴尬地扣了扣脸颊。 感情人是给她量体温啊。 可过了许久,金时玉还没有退开的意思,他的鼻息擦着她额头,又痒又凉,吹得金碎青几根细毛乱晃,她别扭推金时玉肩膀:“太近了金时玉。” 金时玉轻哼:“那时你可不嫌我靠得近。” 金碎青偏头看他,疑惑道:“什么时候?” “发烧的时候。” 金碎青立刻警觉起来,“除了这个,我生病的时候还做了什么?” 撒泼打滚?骂人咬人?还是吱哇乱叫,拒绝看医生?金碎青戳他肩膀道:“快说啊,我做什么了,可千万别胡乱应答了什么,醒来要我兑现了吧?” 金时玉歪了歪头,与她对视,忽然就笑了出来,笑得金碎青鸡皮疙瘩浑身乱窜。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金时玉不笑还好,一笑,准没好事儿。金碎青皱眉,挣扎着要起身与其对峙,没料到这人却与她反着,将她密密实实地压在了床上,笑着与她交颈。 动作受限,金碎青挣扎不得要领,只得伸手穿过人腋下,环着他的肩臂,用力捶打他的后背,又抓又挠,“重死了金时玉,快起来,我还是病人。” “嗯……”金时玉不仅不动,还暗暗叹了一声,往她颈窝里埋了埋,“金碎青,我已三日没合眼了。” 金碎青一愣,停下捶打,心疼道:“三天,一下都没有睡?” 颈间的脑袋点了点。 “好吧。”金碎青叹气,“那你睡吧,我起来去别的地方。” 话音刚落,似乎睡着的金时玉双臂一合,固着她的腰,将人锁在了怀间。金碎青走不开,再叫他,人已经睡着了。 金碎青哼哼,心念着人都三天未合眼,眼下几乎倒头就睡,再叫醒也不好,索性任由着人靠抱着。 金时玉体温低些,压在身上居然比被子凉爽不少。她就着姿势贴了贴他的侧脸,发现自己似乎还在低烧,索性团了团,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身上的人当做了被子,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天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房间里没人,金碎青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伸着懒腰晃到了窗户边,想通通风。 她探头往窗户外看,医馆临街房间在二楼,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街道上的小摊小贩急得收拾摊子,时不时道出一两句“快下雨了”“不要淋了雨”,声音嘈杂哄乱,金碎青细细嗅了嗅,空气中夹杂着被潮湿翻起的泥土气。 就是快要下雨了。 金碎青关上了窗户。 有些无聊,金碎青环顾房间,医馆病房算不上大,堪堪一张带着床帘的箱式床,一张方桌,就什么也没有了。 没什么稀奇。 方桌上堆满了纸,笔墨胡乱搭在砚台边,很是凌乱,比她的工作台还凌乱。她心想,金时玉那样爱干净的人,这般邋遢实在少见。 莫名的窥私欲作祟,金碎青凑到了桌边,想看看金时玉写了写什么。 本以为还是劳什子经文之类的东西,没想到最上层的,竟是一篇祭妹文。 开头歪歪斜斜,被揉皱的纸上凌乱落了数十个字,除了抬头的祭奠,金碎青一个字看不懂。 看人是以为她要死了?所以胡乱写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金碎青倒是不觉这些东西触霉头,只是想到金时玉照顾她,还要抽空坐在桌前认真地写悼词,不免又心酸又好笑。 金碎青咂嘴,“有这么夸张吗?” 她继续翻了翻,翘起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 悼词下面压着的是婚俗流程,细看阴阳同礼,似乎是冥婚,金碎青后颈一凉,壮着胆子继续往下翻,将唯一一张写得工整完满的纸扯落在了地上。 金碎青弯腰,捡起地上的纸,纸上赫然落坚韧决绝,她不敢细看,一目十行扫过,却也明了了他写得是什么东西。 遗书。 她若走了,他要跟着走。 咣得一声,门开了,金碎青被吓得手一抖,遗书落了地。慌忙抬头去看,金时玉捧着新纸,神情淡然,立在门前看她。 “看到了。”金时玉合上了门,走到她面前,捡起落在地上的遗书,随手中的白纸一同放在桌上,将遗书压在下面,看金碎青半天不说话,金时玉皱眉,担忧道,“吓到了?” 金碎青不敢看他,不自觉后撤了半步。 看来是吓到了,金时玉淡淡地想。 金时玉思索措辞,想了想,似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便像以前一样,抬手摸了摸金碎青的头。 金碎青又后退半步,躲开了。 金时玉手一顿,停了下来,悬了良久,金时玉将手放下了下去。 恐怕不单单是被他吓到了。 金时玉自嘲一笑,旋身坐回凳子上,扯过空白纸张,提笔写字。 一时室内静默,空气滞涩,只能听到墨迹划过纸张的粘腻声响,金碎青忽然抖了一下,颤声道:“金时玉,你在写什么?” 金时玉冷道:“婚书。” 金碎青不敢呼吸,断了许久,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谁……谁的?” 金时玉写得专心认真,头也不回,“你和我的。” 金碎青愣在原地,四肢像被灌了滚烫的铅水,脑袋空空,又问了一遍:“谁和谁的?” 金时玉长叹气,放下了手中的笔,定定看她,哂笑道:“我们的婚书。” 一瞬间天旋地转,金碎青险些没站稳,金时玉健步上前托着她,等金碎青晕眩感过去,金时玉低下头,耐心同她道:“碎青答应过我,说只要将人救出来,什么都能做。” 什么……都能做?金碎青愣怔怔地睁大双眼,心中颠三倒四恨不得撕了这张没把门儿的嘴。 怎么能什么都做? 不对不对, 怎么是金时玉要和她结婚! 脑袋里翻了天覆了地,无数吐槽欲同崩腾的羊驼千军万马疾驰而过。金碎青甩了甩头,忍住吐槽,竭力保持清醒。 这婚不能结。 且不提她还有个任务没完成,叶逐风如今是女主,主线剧情还未过半,还有不少节点要走。称帝之路艰难,要兵要钱,她不能袖手旁观,矿山还有不少老矿工等她回去开厂,要是这个时候结婚,受制于皇甫黎,她就再没有机会离开帝都了! 金时玉偏头,温柔道:“是还头晕吗?回床上休息去吧,我写就好。” 金碎青茫然地看向金时玉,他怎么能如此淡定,和曾经的亲妹提结婚,连心里建设表白什么流程都没有,居然直接就到写婚书这一步?! 她的脑袋已经乱成麻线,她不敢看金时玉,嗓音生涩,已然慌到了想什么说什么的地步,“你……你不是我哥吗?” 语罢,金时玉脸色骤然冷了一瞬,眨眼间,又恢复平静,他托着金碎青,认真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中蓄满了忍耐。 “碎青,我已经不是你哥哥了。”金时玉笑道,“这话,还是你说的。” 看着金时玉,金碎青惊得瞪大双眼,眼前飘过两个字:完蛋。 她的攻略方向歪大发了—— 作者有话说:宝们应该知道。 雨天在文中具有一定的意向…… 工作+日更,睡眠已经离醋远去了[化了] 第72章 爹妈哥夫一体机 雷声骤然响起。窗外的光景似乎更凌乱了些,换成了叫喊,人们匆匆喊着“下雨啦”,佯似关切的,慌慌乱乱各回各家。 金碎青亦慌乱无措,却无路可逃。 金时玉步步紧逼,缓缓将她逼到了床边。 金碎青再后退一步,跌坐在了床上。金时玉款款,单膝跪在金碎青面前,拉起她的手,目光灼灼,“看样子,碎青又要说话不算话,对吗?” “不……”金碎青惊惧道,“我不是……说话不算数,只是不能答应这个……” 听到她的答案,金时玉一点也不生气,笑意柔柔,抬眸看她,反问道:“答应哪个?” 琥珀色眼眸澄澈,波澜不起,分明冷静极了,静到了疯痴,叫金碎青以为,她不答应,下一步就要将她掐死了。 被他眼神吓到,她一时竟不敢开口拒绝。 如同揭开深渊一角,金时玉对她的情感到了她未曾预料到的沉重,压在她胸口上不得喘息。 如此,他仍不断逼近,膝行着靠向金碎青,近得不能再近,到两人要贴在一起了,她面颊能分明他的呼吸,被迫钻进了鼻腔,嵌到了身体里。 金碎青慌忙闭上双眼,胡乱找了个借口逃避道:“此等大事,总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随随便便写的婚书,不能作数,日后再聊。” 金时玉又笑了,金碎青听出这笑声中含着嘲弄,他喷出来的热气扑在她面上,似一下又一下地亲它。 他笑道:“你我互相了解,省去草帖;我曾是你的哥哥,又亲自养大了你,没有生恩,亦有养恩,你父母不明,我应当你长辈,可替你撰写婚书;若你想要媒妁之言,等回帝都,我代你找一个,来与你随意聊聊?。” 金碎青瞪大双眼,照他的话,婚书与他而言,也不过左手倒右手,不写都行,可事实如此,她无法反驳,不由地打了个寒颤,胡乱道:“可……你……金时玉……我还有……不能……” 她张了张嘴,险些要将剧情任务什么的说出去了,关键时刻,脑海中的狗系统又糊住了她的嘴,金碎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能说,正能祈求地看金时玉,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婚,现在,不能结! 可在金时玉眼里,又成了另一个意思。 金碎青眼神抗拒,分明是不愿意,他胸口酸痛,又觉她不知该说什么胡话,绞尽脑汁的样子可爱极了,忍不住,仰头轻啄她面颊一下,将金碎青逼得蹦到了床上,蜷缩在最里侧,惊恐地望他。 金时玉直勾勾盯着她,直起身,抬起膝盖压在了床上,躬身继续压近,看着她拼命往床角里缩,不紧不慢道:“为什么不能?” 他堪堪停在金碎青面前,扒开她捂着脸的手,兀自贴近她,强压着怒意,轻声道:“是因为你讨厌我?” 金碎青又颤一下,不住地摇头,“金时玉,我没有,我不讨厌你,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是时候?”金时玉眼中泛起一丝迷茫,“是等你用胡话搪塞我的时候?是离开金家,离开我的时候?还是同皇甫风钻入矿洞里,宁愿命悬一线,也要救她的时候吗?” “金时玉,我没有想走。” 金时玉看了她片刻,喉结一滚,又亲了亲她的面颊,低声道:“我能看出来,这句是谎话。” 被他戳穿,金碎青愣住了。 再被骗,金时玉竟一点也不生气,他要扣着人过一辈子,听得胡话将来定不见少,忍忍罢。 他如此想着,捏住了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地揉捏。 今日先和她把旧账算清了。 “碎青,让我猜猜,哪句还是谎话?”金时玉说得极缓慢,一字一字,依次道: “醉仙楼时,说‘不能不管哥哥,不能扔下哥哥’是谎话。” “在放花灯时,说,‘希望哥哥永远能陪着我’是谎话。” “在山洞里时,说‘哥哥敢死,就给哥哥陪葬’是谎话。” “哦,对了,就连套着别人的皮,说‘不爱吃枣花酥’也是谎话。” 金碎青听得大气不敢出一口,瞻星楼的雨夜,他分明早认出是她了,竟然能忍着那么久不戳穿。 心机男! 金时玉还在继续说。 说了很久,他似有些苦恼,思索道:“还有哪句,让我想想?”没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飞快地亲了亲金碎青脸颊,“你说过的谎话好多,我都数不清了。” 金时玉扯开了看似和谐的皮囊,将她的谎话一一摊开在她面前,叫金碎青不知如何开口。他越说,她越心虚,不敢躲,任由金时玉啄她,越啄越重。 最后一下,金时玉捏起了她的脸,稍稍用力咬了一口。 咬得不疼,只是咬得突然,金碎青一惊,小叫了一声。 怕她真疼,金时玉很快松了口,轻抵住金碎青的额头,闭上了双眼,感伤道:“碎青,你与我说实话罢,是不是因为我小时候差点杀了你,你怕我,怕到了骨子里,觉得我是个有病的,所以才日日夜夜编胡话骗我,再找机会逃离?” 金碎青眼底生了光,眼下再说谎话是死路一条,这个问题她能用实话回答!她慌忙摇头:“不是,真不是,金时玉,我不怕你,我也没觉得你有病,你很好,特别好,是特别好的哥……” 轰隆一声,青紫闪电撕开黑压压的天,雷声劈头盖脸落下,豆大的雨滴用力砸在窗户上。 金时玉睁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金碎青不敢再往下说了。胡话说得太多,现在的她说什么,大抵在金时玉那里,都是胡话。 今晚,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辩解的余地。 金时玉反问:“只是好哥哥?” 金碎青犹疑一瞬,便迅速点头,金时玉却吃够了她满口谎话的亏,看她看得仔细,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即逝的困惑。 他不是没有机会。 “我很早,就不单想当你的好哥哥了碎青。”他勾唇,瞳孔微晃,有些兴奋,仗着极好的皮相勾引她道,“也谢谢碎青给了我机会,亲口承认,我不再是你哥哥。” 金碎青惊觉,之前说的所有话,都化作回了旋镖砸向了她! 她真的完蛋了。 金时玉捏着人后颈的手用力,倾身压上了金碎青的唇。 他吻得生涩,开始只贴着金碎青的唇,见金碎青要躲,他轻轻说“别躲”,张口咬住了金碎青的下唇。 唇比脸脆弱多了,金碎青双眼紧闭,不敢乱动,怕他一个不小心给她咬破了。 咬许 久,他用牙齿拉扯她下唇,金时玉舍不得闭眼,一直睁着眼看,看她唇愈发红润,同充血一般,改张口含住了她的唇,含够了再继续咬。 又含又咬片刻,金时玉似乎终于得了要领,伸舌去舔抵金碎青的齿缝,吓得她赶忙合上唇。金时玉不快,缓缓退开,鼻尖抵着她的,正值情动之时,他嗓音沙哑,“碎青张嘴。” 金碎青哼哼,摇了摇头。 金时玉问她:“当真不张?配合些,你我都好受。” 金时玉向来舍不得她真受苦,放些狠话罢了,金碎青拒绝配合,睁开眼,还挤出了两滴眼泪,希望金时玉能心软。 金时玉叹息,松开了金碎青的后颈,正当她以为解放时,金时玉大手一转,将她推倒,用力捂住了她的口鼻。 “金时……唔唔!” 金时玉压着,跨坐在了她身上,压着她柔软的小腹,再压紧些,腿内侧便感受了到她凸起的髂骨。 金碎青呼吸不畅,手脚不停挣动。敌不过金时玉的力气,掰不开他的手,就连双腿也被他压得牢固,如何也踹不开,白白耗费力气,到涕泪横流。 感受到掌心的湿热,金时玉便立刻松开了手。他机会卡得极好,到金碎青大口喘息,却又未到因窒息而呛咳的程度。 金时玉心疼地将人捞到怀中,叫金碎青坐在他腿上,轻拍她后背给人顺气,“说了,要早些张嘴,你我都好受些。” 说罢,重又吻上了金碎青。 再无遮挡,金碎青门户大开,敞开了任由他的舌头侵入,他笨拙地抵她上牙膛,再主动勾起她的舌纠缠。 再如何折腾,金碎青也是人,也会觉恼,心想合牙狠狠咬这心机男一口算了,将将抬起眼皮,就看到金时玉沉溺于欲海的,漂亮极的琥珀眼,眼尾红红,还含了些泪。 金碎青又重新阖上了眼,黏黏糊糊地哼了哼。 随他吧,接吻都不知道闭眼的小处男。 一点也不舒服。 耳边尽是粘腻的水声,他憋坏了似得,越吻越激烈,如温水煮青蛙一般,积累出比方才被捂住口鼻还甚的窒息感,金碎青觉她嘴唇又烫又肿,不禁蹙眉,抬手无力垂他胸口,叫他松开。 金时玉听话退开,牵出一道银丝,看着喘息的金碎青,嘴唇泛红,裹了一层水光,更欲求不满。 他还想再进一步。 不是现在。 金时玉安抚状又亲她两下,连声响都亲出来了,气得金碎青大喘着气,红着脸瞪他,“哼,以前不还嫌弃我口水,这会儿不嫌弃了,亲亲亲亲个没完。” 金时玉眼神不清明,语气却坦荡:“随我回帝都,婚书写好了,碎青签了字,就给女帝看。” “呸!”心机男油盐不进,多半有病,金碎青气着了,“不结,就不结,你个阴湿男小处男……”叽里呱啦骂了一气,才反应过来似乎骂得有些过,忙抬头看金时玉。 他眼底没有恼色,只有欲|色。 金碎青又被按倒亲了一气,彻底瘫软在榻上,金时玉再问,还是不结。 金时玉挑眉,起身,在屋中翻找什么东西,金碎青不想看他,翻身背对金时玉,不一会儿,耳畔响起咔哒声,再便是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金碎青蹙眉,转身又对上床边的金时玉,白眼不看他,循着气味,视线平移到了床边。 黄铜小香炉正缓缓冒出白烟。 安神香。 金碎青立刻屏息,在心中大骂金时玉记仇,居然将这玩意儿给她用上了,她一边骂一边瞪金时玉,都给金时玉瞪乐了。 金时玉道:“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回家了。” 金碎青甩脸不看他,脸越憋越红,余光瞥金时玉,这人面色如常,佁然不动。 凭什么!力气比她大,个子比她高,肺活量也比她好! 金碎青气急败坏,起身拨开人要往窗边跑,管它下不下雨,透气要紧。 没成想金时玉拽着她腕子用力一扯,又把人按在床上,他在亲密中知了趣,技术直线飙升,跨过小处男的天堑,里里外外将金碎青亲了个透彻。 等再将她放开,她躺在床上大喘息,不停吸入安神香,看着金时玉那张带着盈盈笑意的俊脸在视线中逐渐模糊,张嘴就骂。 金碎青大着舌头骂,什么“色令智昏,昏君害人,人面兽心,心怀鬼胎……”—— 作者有话说:哥:我做过你哥,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大你,婚书怎么就不能是我写我审核? 妹:…… 第73章 疤痕 “金时玉!”金碎青对着身旁人拳打脚踢,“你再不放开我,我……我就要咬你了!” 金时玉裹着被子里的金碎青,刚睡醒,人还是哑的,低头看着怀里热到脸通红,抵着他胸膛,有些局促的金碎青,他懒洋洋地笑了笑,低头要蹭她的鼻子。 金碎青哪里会跟他客气,张嘴就要咬他鼻尖,金时玉悻悻躲过,挑眉道:“你真咬?” “不然呢?”金碎青呲牙瞪他,“警告你啊,我牙齿很尖的,上嘴必定咬出血,快把我放开。” 金时玉靠在枕头淡定地看她,“那你咬吧。” 言下之意,就是不放。 在接连经历婚书、吻和乱七八糟一堆事后,睁开眼发现房屋陈设变了,显然映照了金时玉的话,带着昏迷的她八百里加急赶回了帝都。 一想到昏过去前那过火的吻,再抬头看金时玉,嘴唇嫣红,嘴角带笑,金碎青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找准位置,隔着轻薄的中衣,一口咬在金时玉左侧胸肌上。 金碎青咬得精准,瞄准了衣料下浅色的一点。金时玉胸肌虽没有龚大狗那般夸张,好歹还是有的,薄薄地覆在胸口,延伸至肩颈,越过起伏的肱二头,同漂亮得肩胛归于一处。 金碎青看过,便也记得。因记得清楚,又痛恨她被猪油蒙住了眼,没看出那时金时玉的狼子野心,早图谋不轨。 如此,更牙痒痒咬住不算,还往外扯。 报她下嘴唇现在还一跳一跳鼓胀的仇。 金时玉蹙眉看她,却并未阻止,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痛感袭来,在心尖儿上,爽利极了。 等金碎青咬累了松口,金时玉一手按着金碎青,另一只手当着她的面拉开了衣领,将带着咬痕似雪的胸口给她看,松开眉头,轻笑道:“还好,不疼。” 浅红色的牙印围着浅红色的点,带着些暧昧的水渍,金碎青“呸”了一声。 当然不疼,她又没真用力。 金时玉见她不说话了,笑意勉强,默了片刻,亲了亲她气鼓鼓的脸颊,“远没有你小时候伤我时疼。” 金碎青仍不说话,金时玉低下头,张口含着她的脸颊,牙齿含着软肉磨了磨。 他早想这么做了。 她的脸很软,在贴着他胸口时能堆起;人也很软,似乎一口口抿着,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吞吃入腹。 金碎青不知他心思,以为他是要存心报复,从被子了脱出两只手,抵着人下颌将人推开,“金时玉,不能咬我。” 双标,金时玉笑道:“好好好,碎青能咬我,我不能咬碎青。” 金碎青听出了里面的揶揄,又用力瞪他一眼,人还没有松手的迹象,她便蠕动着身子,慢慢折腾成背对人。 她在等身后人无趣,自行离开。 没想到,背后的金时玉不松手不说,方才空出来的一只手慢慢梳她的头发,将垂在背后的头发梳成一股,轻轻提着,搭在她的肩膀上。 后颈觉一阵凉风,带着乳香的呼吸扑了上去,金碎青瑟缩,不想理人,忍住痒意没回头。 身后人变本加厉,用冰凉的指尖触了上去,一下又一下的轻划。 金碎青忍住怒意,闭上眼,心里念着心机男大混蛋快给她松手凉死了。 似言出法随,冰凉的的指尖离开了。 金碎青刚松了口气,可后颈凉意还未完全散去,温热的呼吸即刻贴了上来,金碎青吓得尖叫:“金时玉!” 如置若罔闻般,金时 玉自顾自张口含住了金碎青的后颈,用力吮吻。他闭着眼,反应极快,在金碎青挣扎前翻了个身,半个肩膀压住了她。 她动弹不得,被吻狠了,金碎青哼了哼,惊喘两下,后颈的唇来回游走,贴着肩颈一路向上,到了她耳侧。 这下,金碎青将他急切的粗喘听得一清二楚。 金碎青觉了怕,慌道:“金时玉,别!” 压着她的人闻声,停下了侵略性的动作,不舍地贴着她被吮到泛着绯红的颈,亲了两下,才低哑道:“碎青终于愿意理我了。” 金碎青是彻底没招了。 她闷闷道:“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耍无赖啊。” 还这么粘人。 这句话她没说。 金时玉从身后环住她,“跟你学的。” “我以前有这么无赖?”金碎青转过身,盯着金时玉,道出长久以来的疑惑,“金时玉,你同我说说,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 金碎青看他,金时玉却故意错开了她的视线,勾起她一缕发尾,在手中打转。金碎青抱住他的手,哼道:“快说呀金时玉。” 金时玉顺势勾起她的手指,在唇上贴了贴,“你会在乎这个?” “说不上在乎,只是好奇,”金碎青蹭了蹭枕头,认真道,“你看,第一次见面你差点掐死我……这个是我听别人说的;后来照顾我的时候,对我也是爱答不理,都是我说,你可能连听都不听;再后来长大了,你的脸是越长越好……不,越长越臭,管东管西,管得人心烦……” 金时玉听她絮絮叨叨地说,整了整姿势,一只手搭着她的腰,一只手支起来,撑着脑袋,笑着看她。 她的嘴还有些肿,似撅着一般,不停张张合合,说到情动时,还会抬眸瞪他一眼。 只是人眼睛很大,总又含着水意,说狠话时极缺乏威慑力。 不像生气,像在撒娇。 金碎青念叨到口舌干燥,也不见头顶上的人作表态,疑惑地抬头看他,见到的时这人一用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笑着看她。 心中默念两句“美色误人”,金碎青暗暗咬了咬舌尖,驱使她佯怒,伸出手指用力戳他的胸口,“金时玉,你究竟有没有听啊。” 金时玉:“在听。” “那我刚刚说什么了?” 金时玉想了想,道:“你说你嫌我烦。” 金碎青真怒了,“一看你就没认真听,我说的是,我嫌你管我像管犯人,所以很烦,不是嫌你烦。” 叽里呱啦又是一气,金时玉听没听不知道,低头啄了一下金碎青的唇,“好,碎青不嫌我烦。” “金时玉!”金碎青腾地蹦了起来,“你逗我。” 金时玉无辜眨眼,“没有啊。” 美人卧榻,似笑非笑,眉目传情,此情此景,金碎青赶忙闭上双眼,心中又连续念了连数句“色令智昏”,将话题引回了原点,“金时玉,你究竟是如何看我的。” 金时玉滞了一瞬,也坐了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床,叫金碎青坐过来,从枕头下取出她的发带。 做哥哥时他就梳得不少,金碎青也习惯了他梳头,没有一点矫情,挪着坐到了他身边。 金时玉先将双手贴在颈子上,捂热了,才捡起梳子,给金碎青梳头。 他很是熟练,先按着金碎青的发根,先将头发梳通,再按着今日的发型分成几股,给她编发。 金碎青知晓金时玉编得好,梳头发不疼,不松不紧,还不会随意松开,样子也好看,比卉红的手还巧。 来了书中,古人那论七八糟的头发搞得她心烦,平时她在车间都是直接用鲨鱼夹夹起来,只要不卷进机床里就行。再心烦,就直接剪成短发,下手极狠极快,Tony都替她心疼。 有了金时玉,烦心事又少一件。金碎青闭着眼睛,乐得哼小曲儿,忽然听到金时玉道:“我以前很讨厌碎青。” “哼,不意外,”金碎青不以为意。 金时玉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你。” 金碎青:“然后呢,从什么时候不讨厌我的。” 金时玉垂眸,眼底忽阴恻一瞬,想到了什么,目不转睛地盯上了金碎青后脑勺,“我记不清了,大抵是醉仙楼爆炸那夜。” 醉仙楼那夜可谓集大成她的攻略手段,金碎青有些得意忘形,嘚瑟道:“你给我上药那一晚?” 给她梳头发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金碎青重重抖了一下,惊恐地睁开双眼。 坏了。 让金时玉套话了。 她那是六岁,那个年纪额孩童行事多半凭借本能,眼下她的回到,反到能证明当时她返回醉仙楼,到后续上药时装哭质问,完全是有意而为之了。 金碎青慌忙,想转头解释,金时玉温热的手按住了她的脑袋,语气冷淡,不辨喜怒,“别转过来,梳头呢。” 金碎青侥幸,硬着头皮坐在床上,如坐针毡。 金时玉又问她:“还想听吗?” 被套了话,漏了大馅,现在她不想听也得听,金碎青只得点头。 金时玉将她耳后的碎发拢了拢,顺带捏了捏她的耳垂,继续道:“我不会骗人,从那日起,我不讨厌金碎青。” 又或许,从始至终,金时玉都不讨厌金碎青。 他默了默,将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想着人正骂她满口胡话呢,金碎青别扭半天,又道:“那你又是什么时候,对我产生了……那种想……结婚的想法啊。” 这个她真不清楚,也最奇怪。 金时玉没回答她,给她扎好了发带,翻身下了,找来了她扔下不要的首饰匣,不似上次要一股脑都簪他头上,金时玉挑了两件最适合她的绿松簪子,给她别在发上。 待他,簪好了也不让金碎青回头,又响起一阵叮呤咣啷,似乎是金属锁链碰撞的声响,金碎青好奇,旋身去看他在做什么。 还没看清,赤足刚下了榻,脚踝就被金时玉的手环住了。 他指尖温热逐渐褪去,愈发冰凉,将在他怀中被焐热的脚环,反手扣在了金碎青脚腕上。 脚环边缘被打磨光滑,同一只银镯子般,一端连着跟银链,纤细却结实,长长的,钻入了黑漆漆床底,消失不见。 金碎青讶异,盯着镣铐看。因这条脚镣出现的过于突然,她连生气都忘了,茫然地抬着脚腕晃了晃,锁链相撞,发出泠泠声响。 本是同源,可这声音比不上脚踝间的银环暖和,听着冷冰冰。 金时玉跪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中裤扯高,也露出了他的脚踝。 金碎青俯视,看得很清楚,金时玉的脚踝上趴着一圈丑陋泛红,坑坑洼洼的疤痕。 似乎是烧伤,比她脚腕上的银环丑百倍千倍。 金时玉托着金碎青的足,让她踩在他大腿上,他垂眼,看金碎青的脚踝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仰头望着她,金时玉目光虔诚而炽热,粲然一笑,“可能很早。” 第74章 折腾 什么是“大概很早”? 她脚踝上的玩意儿是镣铐? 金时玉脚踝上的疤痕是什么时候留的? 问题一股脑涌了进来,金碎青梳理,什么时间以后她可以问,脚上的镣铐等人走了她可以拆,她现在最想问的,大抵就是金时玉脚踝上的伤痕。 如此想着,金碎青用力将脚从他手中拔了出来,锁链叮铃叮铃响,她盘腿坐在坐在了床上,低头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金时玉。 随着她的抽离,金时玉觉 周身的体温一并流逝,瞬间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受制她自由,她果然还是生气了。 他已然被她药晕逃跑,全然不顾及危险入矿洞,再不顾及生命游出矿洞救人的行为气昏了头脑,用处此恶劣的手段囚她,他的疯魔已然无可挽回,做出了这般荒谬的决定…… 明知是错,可他不能停,不愿停。 金碎青不能离开金时玉。 金时玉愣怔怔地看了半刻双手,眸中神色蓦然变得阴冷,他缓缓抬眸,内心不停告诫,一会儿金碎青如何发泄,他都尽数受着时。 都是他活该。 可他抬头对上她,床榻上盘腿而坐的金碎青似乎全然不在意脚踝上的镣铐,吸了吸鼻子,冷着声音问他道:“金时玉,你脚踝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快给我如实招来。” 金时玉愣在了原地。 金碎青见人没反应,火气上来了,抬起挂着镣铐的脚轻踹金时玉肩膀,怒道:“问你话呢,脚踝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分明记得醉仙楼爆炸的时候,受伤的是我不是你呀。” 见人低着头不回答,金碎青皱眉道:“疼不疼啊?看这伤疤像留了好久,你不是有好用的去伤疤的药吗,怎么不用……!” 金时玉猛然起身,将金碎青死死抱在怀中。 “碎青碎青金碎青……”他同疯了似得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 金碎青懵了,她向来不信鬼神,却也开始怀疑金时玉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鬼上身,急道:“金时玉,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疾犯了,从没跟我说啊。” 抱着她的人一动也不动。 金碎青挣了两下,将人推开,金时玉仍旧垂头不看她。金碎青有些焦急,双手硬托着人脑袋,将人掰了起来,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一瞬,金碎青傻了眼。 良久,她哭笑不得,“金时玉,被锁住的人是我,你怎么哭了呀?” 金时玉那双眼睛漂亮至极,比最贵的宝珠还靓,哭起来也好看极了。他哭起来不说话,也不抽泣,唯有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不断涨大,再包不住他剔透的眸子,才划过长而密的下睫毛,往地上砸。 他垂眸,无声哭着,金碎青不知他因何而哭,自然不通晓如何哄他,只能一下又一下的用手指擦他眼底。 人总是凉的,泪水却是烫的,金碎青边擦边笑,“分明是做哥哥的人,怎么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没完没了。” 金时玉不想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在他最龌龊时,金碎青不打他,也不骂他,却绕过了那枚银色的镣铐,落在他的脚踝间,关切他最上不得台面的癖好。 她在问他疼不疼。 为什么不用药,为什么要留疤。 金时玉跪在金碎青前,抓住了她擦眼泪的手,珍重地看了金碎青许久,眼泪愈发汹涌,到金碎青眉头都皱了起来,就在她耐心将要耗尽时,金时玉终于动了。 金时玉仰头,将极为珍重的一吻落在金碎青额间。 此时,镣铐分明落在她脚踝,金时玉却知,她早就给他套上了。 套了十六年,在她第一次开口叫他哥哥时,就躲不掉,逃不过。 他贴了许久,不舍放开,金时玉再开口,声音不停地颤抖,贴着她额头的唇张张合合,祈求道:“碎青,签了婚书,我们结婚好不好?” 金碎青任由他吻着,叹了口气,冷静道:“不好。” * 那日,金时玉哭过后,既没说他脚踝间伤疤是如何来的,也没提这镣铐何时才给她解开,同从前一样,一复一日的陪着她。 陪着她看书,陪着她作画,陪着她做些小玩意儿。 屋里东西准备的很全,金碎青抽空大致翻了翻,从里到外,所有关于她吃穿用度的东西都有。 甚至还有足量的月事带。 金碎青拿起月事带细细端详,屋里的东西,不像临时准备的,倒像准备了很长时间,时时刻刻关注,缺什么补什么,连小衣都备了一大一小两个码。 联想稍前些做金时玉女使时,日渐圆润的身体,金碎青啧了两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量出来她身体尺寸的。 金碎青倒没什么不自在的,反正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不过以前是她粘着金时玉,现在换成金时玉粘着她罢了。 甚至因‘逐风’这层皮早被人认出来了,金碎青连装都不用装了,当着金时玉的面画设计图,仗着人不能出门,做愉快的做‘伸手党’,她缺什么,就问金时玉要什么,再等金时玉带出来。 不花自己的钱,金扒皮毫无底线,什么材料最贵最好,她就要什么,绝不与金时玉客气。 金时玉则心怀愧疚,不过问购买缘由,金碎青要什么他买什么,可谓花钱不眨眼。 如此没过几天,原本舒适的厢房,就被金碎青折腾的乱七八糟,彻底沦为了她的工作室。 金时玉洁癖作祟,想收拾,带着面具搞焊接的金碎青尖叫,“别动那个,你一动肯定要散架了!” 金时玉转头要收拾图纸,金碎青又大叫:“别动图纸,顺序一旦搞错了,我的灵感就没有啦!” 金时玉深吸一口气,心思他的确没有什么法械天赋,比不过金碎青,真给人碰错了也不好,放着便放着。 收拾床铺总可以吧,他刚抖了抖被子,金碎青再大叫:“别收拾,我困了还要睡呢。” 金时玉默了。 望着满室狼藉,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几个来回后,艰难挪到窗边,想打开窗户通通风,金碎青又叫:“唉!等等。” 金时玉挑眉,咬牙道:“怎么了?” 金碎青掀起面具,看了一眼金时玉方才碰过的图纸,道:“把那个收拾了再开窗,万一有风吹进来,吹散了怎么办。” “你不是不让我收拾么。” 金碎青瞥他,“唉,我有说过吗?我的意思是,不让你随意收拾,按顺序可以。” 金时玉望着那连成片的图纸,可谓一地狼藉,瞬间额角青筋跳了跳,窗户也不开了,快步逼近金碎青,不顾她她尖叫抗议,从后面拦腰抱起她,推开门,抱着人离开房间。 他留得锁链很长,足够金碎青在院子里活动,银链拖地,声音哗啦啦地响,金时玉将人放在躺椅上,留下一句“别窝在房间里,多晒晒太阳”,便转头返回,收拾房间。 金碎青摘掉面具,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哼哼道:“小样,还和姐玩儿囚禁play,不知道姐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被富婆包养,混吃等死吗?” 当然,这句话开玩笑成分更大。 她就是被锁着,生了些脾气,平日做活远没有如此凌乱,眼下这样凌乱,是存心想折腾折腾金时玉罢。 扔掉面具,金碎青环顾四周,看着挂着白纱的亭子,倒是不意外,金时玉没将她带回金府,而是将她关在瞻星楼里了。 不意外,要想囚禁她,金府于金时玉而言的确算不上最安全的地方。 金碎青在躺椅上伸个懒腰,望着门里忙里忙外的金时玉,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刚拼好的美洲大镰,心中暗笑道:“今儿个,姐就教会你,天地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将塞好指条的大镰放飞,看了一会儿金时玉似‘贤公良父’般任劳任怨的背影,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摊在躺椅上,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又似躺在缓慢摇晃的船上一样舒服,金碎青无知无觉,翻了一个身,竟身形一晃,险些翻了下去,吓得她立刻睁开双眼。 睁眼,就对上了金时玉。 金碎青恍然大悟。 原来她觉得像在船里睡,是金时玉趁她睡着时,将她放在身上啊。 金碎青思索片刻,眨了眨眼,扭动身子,转个身,在他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两手垫在下巴,抬头看他,笑道:“都收拾完了?” 稍用力环住身上人的腰,一时间,金时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人再从他身上翻下去,他点了点头:“收拾完了,要检查一下吗?” 金碎青坏笑:“不检查,你收拾的我都放心。” 金时玉将将松了口气,金碎青忽道:“你就是这样抱着我睡觉,量出小衣尺寸的?” 她一个回马枪,杀得金时玉呛咳,他耳垂泛红,捂着脸咳嗽,金碎青勾唇,又道:“这是近来的衣物,以前的呢,你当我哥哥时,又是如何量的?” 金时玉耳垂的红意如落入水中的颜料,眨眼间便漫染到他的脸颊,他不敢说话,目光不停闪躲,捂着嘴,咳得更加厉害了。 小处男不经逗,金碎青笑了一声,从他身上坐了起来,翘腿撇嘴道:“你准 备的做小了,我穿不了。” 语罢,金时玉似逃一般的,抱着金碎青起身,僵硬地将金碎青放在躺椅上,红着脸转身就走。刚走了一半,又想起什么,他钻回屋里,取出张大红色的帖纸,放在了石桌上。 他强装冷静道:“只要碎青签了这个,我就打开镣铐。” 金碎青用余光瞥了一眼,不出所料,就是婚书。她白了人一眼,懒散道:“知道了知道了。快去,不然差人买也行。” 她的贴身衣物,金时玉岂能叫别人买?他再无犹豫,果断踏出院子,临走前还将院门锁了起来。 金碎青轻哼,重又摊在躺椅上,“拿捏。” 没过一会儿,长着凌霄树的院墙外飞入一枚石子,叮呤咣啷落地滚了两圈。静了稍刻,白墙越过一人影,来人轻松稳当落了地。 是叶逐风。 叶逐风看着摊在躺椅上的金碎青,看她来了也懒得起,又气又笑。大步走到她身边,抬脚轻踹椅背,躺椅随之晃动起来。 金碎青哼唧,“叶子再来一脚,摇得舒服。” 叶逐风无语凝噎,她找人找得着急,收到大镰就立刻赶来,心急万分,生怕金碎青遭遇不测。 结果看到的是金碎青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若不是她脚踝间闪着寒光的银链子,金碎青看着哪里像被囚禁的人? 分明是在度假,享受人生—— 作者有话说:本文标签:#轻松#甜文 记得最后一个任务吗? 哥还不够疯呢。 第75章 赌 叶逐风低笑了两声,更用力地一脚踹上了摇椅,晃得金碎青实在躺不稳,这才坐了起来,指着对面的石凳,让叶逐风坐下。 “时间紧迫,叶子,我就直接说了,”金碎青开门见山,“就在昨天,系统公布剧情任务了。” 叶逐风恍了一下,意识到这是金碎青作为女配的最后一个任务,也是最危险的一个任务。她暗暗骂了两句狗系统,金碎青头上的任务是一个接一个的来,都不让人休息一下。 金碎青看上去没有很头疼的样子,她托腮笑道:“要给叶子下春药,想想就觉得好笑。” 金碎青勾了勾手,要叶逐风凑近,听她的计划。 叶逐风听完,知晓金碎青又乐子人附体,叶逐风扶额,“上点心吧我的小祖宗,在宴会上给郡主下春药,被当场供出,你还要使一招隔山打牛,祸水东引到太子身上,如此危险的举措,居然还笑得出来。” “笑得出来,怎么笑不出来,”金碎青道,“剧情线里要刀我的人好感度拉满,后路保障极其稳定,不趁着这机会,给太子哥哥整个大活,怎么对得起他以前在我身上花的心思?” 金碎青眨了眨眼,补一句道:“虽然金时玉感情方向歪了点,但问题不大。” 叶逐风气不过,捏着她的鼻子用力晃她脑袋,试图将她脑袋里的水晃出来,“什么叫问题不大?问题很大金碎青,你现在人都被锁起来了,人身自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这放在现代可是犯法的!” 金碎青笑着任由她捏,尖着声音道:“可这不是现代啊,”她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大红帖纸给叶逐风看,“金时玉说,只要我签下婚书,和他结婚,他就会解开锁链。” 叶逐风放过了她的鼻子,结果帖纸,皱着眉头仔细看。 帖纸上的字迹俊秀工整,空开了结婚日期相关的内容,将两人出生年月、生辰八字、洞房方位,礼单内容数量等内容都一一列清。 落款上已签上了金时玉的名字。 叶逐风不信由字看人,可看‘金时玉’三字,虽说还算好看,写得却顿挫异常,笔画锋芒都被圆润墨迹藏了起来,落笔时应当犹豫了许久。 可见人签字时的害怕和纠结。 “啧啧,金碎青,”叶逐风捏着婚贴,“你签不签。” 金碎青果断道:“现在当然不能签,若签了,就不能离开帝都了,我还要去江南道呢。” 叶逐风挑眉,一针见血,“现在不能签?所以,你还是想签的,对不对?” 金碎青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又被叶逐风踹了一脚,才拿捏腔调道:“不签,不就成了欺骗哥哥感情的坏女人了嘛……” 叶逐风又被人气乐了,一把将婚帖摔在石桌上,“躲,你就一直躲着吧金碎青,遇上感情问题就回避,你就一直撅着屁股当鸵鸟吧。”金碎青急得还想再解释,叶逐风抬手叫停,“你俩自己折腾,我暂时不想听,就说现在,青青你不签婚帖,人被拘在这里,怎么完成剧情任务?” 不怪叶逐风问,只是书中最后一个剧情任务,要在郡主的受封宴上进行。 女配从皇甫黎那里取得“合欢散”,并易容成宫女亲自下药,在女主晕头转向时,将皇甫风引到了偏殿,那里提早候着侍卫,引诱女主与其苟合。 金碎青无力吐槽这屎一样的剧情。 好在你风姐就是你风姐,在入偏殿那一刻就预料到事情不对,果断抬起一脚,将图谋不轨地侍卫踹开线,打开偏殿门径直跃入水池,用凉水浸透身体,保持清醒,并冷静大喊郡主遇刺。 等着捉奸的太监应声跳出,看到的不是男女苟合,而是皇甫风用鹰一样的目光盯着他,吓得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不敢得罪太子,只得将金碎青交代出去了。 风姐用身体力行证明,不要神话春药这种东西,什么腰软腿软一碰就倒,还是意志不够坚定,被狗作者推动剧情。 金碎青无所谓道:“金贵忠病体初愈,参加不了宴会,仍需金时玉出席,他忙起来,总有两日不在瞻星楼,到时候我再解开镣铐,联系皇甫黎,让他引着我入宫不就得了。” 叶逐风:“它都叫镣铐了,还能说解就能解?” “怎么不能?”金碎青嘚瑟道,“叶子你别小看我,我可是名震黑市的法械师,这玩意儿不就是随手拆的活计?” 看着金碎青趿着鞋拖着链子呤呤啷啷进了屋,抱着工具箱小跑出来,大马金刀坐在叶逐风面前,“叶子你看好,今天我就给你表演一个徒手开锁。” 说罢,她支起腿,掏出锥子就要徒手开,这种锁扣结构都不复杂,在弯折处撬两下便能找到破绽。 可还没等金碎青用力,银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就从锁眼处打开了。 金碎青抖了一下,银环便随着她的动作,轻而易举地从脚腕上滑落,砸在地上,沾染尘土。 叶逐风“啊”了一声,默默移开视线。 她什么也没看见。 金碎青一愣,看着地上的银扣,胸口不住地发闷,鼻尖一酸,没一会,眼中蓄满了泪水,眼泪吧嗒吧嗒往银环上砸。 她悄声捡起银环,在手中开了又合,把玩许久,金碎青吸了吸鼻子,“心机男,不是说不会说谎吗?一板一眼唬我,还说不签婚帖,就不开锁。” “居然连真的都不敢用,”金碎青戳弄银环,笑着骂道,“金时玉就是个胆小鬼。” * 金时玉抱着裹着小衣的布包,手里提着一包油纸点心,一并带回瞻星楼。 天色渐黑,金时玉往小院走的时候,心提到嗓子眼里。靠近小院,看到门仍锁着,他心落了一些;推门开,进入小院,他的心又落一些;到房门口,看到屋里亮着灯,他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金时玉敲了敲门,才推开。定眼看,又是满是狼藉,金碎青折腾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正光着脚踩在地上,趴在床上画图。 金碎青头也不回一下,闷声道:“回来了。” 金时玉有些不快,低声应答,倒像是受了委屈的丈夫,垫着脚不敢踩地上的图纸,将金碎青的小衣归到了衣柜里叠好,才敢转身细细打量金碎青。 她怕热,穿着吊带和中裤,腰间露出一截白皙,两腿交叠着跪坐在地上,脚踝上挂着银 环,牵着银链儿,压着她泛着粉红的脚心,往床下伸去了。 金时玉口干舌燥,默默上前,端起了金碎青,不顾她的尖叫,将人放回床上,“很热,也别光着脚踩地,你病才好,寒从脚起,小心月信肚子疼。” “屋里不铺着地毯呢,我踩地摊上,又不是直接踩地上。”金碎青眯起眼睛看他,顶道,“况且,又就喜欢光脚跑,没有束缚,自在。” 这句话重音落在了‘束缚’上,金时玉耳根一烫,面色一冷,听出来金碎青正骂他。 当没听见,金时玉跪在地上,给她套好鞋,才转身收拾屋子。 金碎青看他装傻充楞,在心底数落两句,便也当他不存在,蹦跶到了桌边,拆开点心大嚼特嚼,耳畔听着金时玉收拾声渐息,袋子里的点心也吃了一多半。 金时玉抱着成摞废纸路过桌前,看金碎青吃了不少点心,蹙眉道:“一气吃这么多,晚上还吃不吃饭了?积食了怎么办?” 金碎青听得有些烦了,随意捞起桌上一本书,佯装认真看,挡住他的视线。 金时玉叹气,暂时夹着废纸,腾出一只手来,给她端来一盏灯,道:“别挡着脸看,放在桌子上看,黑黢黢的,小心坏眼。” “知道了知道了,”金碎青抿了抿唇,不耐道,“你好烦。” 金时玉又想到她说他管得太多,不喜欢,他闭上嘴,默默将灯放好,夹着废纸和工具出了门。等他在书房安顿好她的东西,再回房间,金碎青又换了地方,改成仰躺在床上看书了。 他能忍住不开口,却忍不住不上手,他上手要取金碎青的书,书那边的金碎青一句“你敢拿?”金时玉便收回了手。 书里究竟是什么内容,金碎青压根没看进去,竖着耳朵一直听金时玉的动静,心里念着只要他再扯一下书,她就把书交出去。 没想到,金时玉开口,略带祈求道:“碎青,这里没灯,躺着看更坏眼睛……” 金碎青拉下书,瞪视一眼金时玉:“胆小鬼。” 说罢,蹭蹭起身,擦着人胳膊又坐回到了桌旁,书也是完全看不进去,她随手扔在桌上,托着腮生闷气,桌下的腿不住地抖,将锁链抖得响个不停。 望着她的背影,听着锁链的声响,金时玉心跟着乱跳。 他在赌。 金碎青假话太多,他分不清真假,却也不敢一一过问,只能学着她那般,用一个谎话,去赌她的心。 银环压根没有锁。 若有一天,金碎青知道了,发觉了真相,是会一脚蹬开银环,离他远去;还是等着他回来,问清所有? 他不知道,金时玉摸不清,猜不透她的心。 做她哥哥时做不到,现在更做不到。 金时玉垂眸,眼底闪过无数病态的情愫,末了尽数压在心底,想到金碎青说他总冷着一张脸待她,金时玉勾唇,露出一抹自认为讨好的笑意,到金碎青身边,试探道:“碎青,婚帖呢?” 金碎青浑不在意,吹了吹额头的碎发,道:“看得心烦,烧了。” 登时,如兜头一盆冷水,从金时玉头顶浇到了脚底,如坠入冰窟一般,冷得他心脏骤停。 金碎青时刻观察他神色,看他眼底阴鸷寒光乍现,本以为他终于憋不住了,要发疯了,没想到金时玉只是眨了眨眼,纤长眼睫落下的阴影挡住眼瞳,再抬头时,又挂上了僵硬而讨好的笑意。 金时玉道:“好,我明日再写。” 金碎青冷道:“我若是明日还不签呢?” 金时玉小心翼翼凑近金碎青,隐忍地将一吻印在她额头,“那我后日写,大后日也写,日复一日地写,写到你签的时候。” 金碎青没有避开他的吻,闭上眼睛,哼了一声道:“那你写吧。” 第76章 最后一个任务 自古以来,不论哪个时空的皇室总是差不多的,遇上大事,举行宴会!遇上小事,举行宴会!有节令,举行宴会!大节小节,举行宴会! 尤其郡主归来此等大事,分两宴。一曰开宴,庆祝郡主归家,普天同庆;二曰尾宴,意为受封,行完成礼制,正式将皇甫风纳入皇室族册。 期间江南道矿难,叶逐风将事情压了下来。对外,以郡主外出游玩偶遇地震,最终安然回宫为结尾。 至于对内,皇甫瑛和皇甫黎都已知晓此事,将矿山上上下下都查个遍,好在金碎青早将矿山产落在一皮套商户下,暗地里查根本查不出什么东西。 矿山任务收尾,金碎青便专心应对最后一个任务,明给叶子下春药——实坑害皇甫黎。 趁着近两日,肉眼可见金时玉留在瞻星楼的时间越来越少,金碎青装作不闻窗外事,专心画图研造。 等到宴会当天早晨,金时玉轻轻抬起金碎青脑袋,抽出发麻的臂膀,轻手轻脚换好衣服,将每日必备好的婚帖放在桌上,悄悄出门。 出了门,实在舍不得,金时玉又匆匆返回,凑在床边,低头亲了亲金碎青的额头,低声道:“碎青,我出门了,今日晚些回来,按时吃饭,绘图的工具都在书房,若懒得收拾就放着,不要光脚踩在地上……” 金碎青皱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他,“金时玉,你话好多。” 金时玉闭上了嘴,又亲了亲金碎青脸颊,才旋身离开了房间。 等人走了有一会儿,金碎青睁开眼睛,悠悠从床上坐了起来,轻悄地叹了口气。 昨日季赛玉卉红递送消息,矿山设施已备齐,只需她到场,便可大兴土木,开工建厂。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做完最后一个任务,金碎青就能离开帝都了。 她坐在床边愣神,不过几秒,就将情绪梳理好。她换上金时玉准备好的衣物,摘下脚上的银环准备出门。 路过桌子,看到上面的婚书时,还是停下了脚步。 犹豫稍刻,金碎青还是拿起婚书,叠好了,塞进了袖子里。 金碎青推开门,青黄色的晨光趁机投入,丁达尔效应捕捉到了光的轨迹,如孤独的舞台灯一般,罩在床脚处的银环上,折射出温暖的银点。 她看了一眼,便关上了门。 * 首先,按约找到皇甫黎。 皇甫黎像蟑螂,金碎青不刻意找的时候,总在眼前晃悠;金碎青刻意找的时候,也便能轻而易举的找到了。 金碎青穿着朴素,带着帷冒走在街上,忽然一辆不起眼的犀车停在眼前,金碎青顿了顿,提着裙角上了犀车。 上车后,犀车便照常行驶,金碎青还未摘掉帷冒,就听到皇甫黎吊儿郎当道:“呦,碎青妹妹,怎么从瞻星楼里跑出来的呀?” 金碎青白他一眼,“太子殿下嘴里嘣不出半句好话。” 皇甫黎持扇,仰头大笑,“碎青不做窝囊妹妹以后变得伶牙俐齿,愈发讨人喜欢了呢。” “少废话,皇甫黎,”金碎青冷道,“我的提议你应当看到了,你说过,只要我想报复皇甫风,你就会帮我,说话算话吗?” 皇甫黎笑着凑近近碎青,笑道:“算话,当然算话,只是现在是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碎青妹妹,我们换个地方如何?” 金碎青虽并不意外,却还是谨慎地看了一眼皇甫黎,思索片刻,回道:“好啊,都依太子殿下。” 皇甫黎不满挑眉,“我还是喜欢你唤我太子哥哥。” 金碎青重新带上帷冒,不想再看他一眼。 犀车平稳停下,皇甫黎率先下了犀车,朝金碎青伸出手,要扶着她下来,金碎青冷漠拨开他的手,跳下车后抬头看,待看清什么地方后,愣在了原地。 瞻星楼。 皇甫黎揽着金碎青肩膀,故作亲昵姿态道:“如何,又回来了,碎青妹妹,意外吗?” 金碎青歪了歪头,隔着帷冒轻笑道:“不意外,一点也不意外,若太子殿下没选瞻星楼,才叫我惊喜呢。” 皇甫黎脸色一僵,一下摸不清金碎青在 想什么了。 金碎青不以为意,看着放松极了,提着裙子就进了瞻星楼,同进自家大堂一般,还回头劝皇甫黎,“快进啊,等什么呢,晚上宴席可就要开始了,若不快些商讨,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哦,太子殿下。” 随着她轻佻的语气,皇甫黎凤眸愈发晦暗。 本以为金碎青被金时玉的囚禁,金碎青会被折磨的形销骨立,爱恨情仇,耽于情爱之中,两人都可控制于他麾下。 没想到金碎青不光何事没有,看着还愈发有容光焕发,珠圆玉润之彩。 叫皇甫黎不禁怀疑,他知金时玉并非外界传闻那般男女通吃,与之相反,他对色/欲可谓避之不及。 若只是对亲妹情有独钟,皇室内什么混**/理他没见过? 可如今金时玉都将人囚起来了,似乎都未曾有过界的举动,内里或许暗含的隐情,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是有什么隐疾? 果真难当大用,皇甫黎冷哼。 金碎青见他立在原地思索什么,彻底不耐烦道:“太子殿下,这顿饭,可还吃吗?不吃我就回去了,正好在瞻星楼,省的我走。” 皇甫黎震惊:“你……还要回去?” “你到底来不来,不来别浪费我时间!” 帷冒下,金碎青如看有病之人一般上下打量皇甫黎,殊不知皇甫黎心中也如同看有病之人一般琢磨金碎青,末了,两人一点头,同步迈入瞻星楼。 到皇甫黎定好的包厢,金碎青懒得与他讲究什么尊卑贵贱,先他一步找个最喜欢的位置坐下。 气得皇甫黎瞪她半晌,说不出半句话,可惜金碎青还能用,有大用,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同她对向而坐。 房间同乔装那日不同,可屋内陈设倒与她上次来没什么两样,不过屏风位置有所变动。金碎青盯着屏风看了有一会儿,到皇甫黎都忍不住开口发问:“碎青妹妹,那屏风怎了?若不喜欢,我现在就差人将它换了。” 金碎青摇了摇头,笑着收回视线,“无碍,我很喜欢。” 皇甫黎:“那以后叫时玉给你抬回去?” 金碎青抬眸,硕大的双眼迸发出皇甫黎从未见过的颜色,如狐狸一般狡黠,她勾唇道:“大可不用,我喜欢会同他说,不劳烦太子殿下。” 佛若又吃一瘪,皇甫黎狠狠瞪了一眼屏风,说不出话了。 金碎青也不管他,自个儿沏茶悠闲地喝了起来,坦荡到全然看不出是要与他商讨给郡主下药这种下作事。 当然,皇甫黎不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陷害手法,只是金碎青主动联络,他思索借着金碎青给皇甫风添些堵,也算有趣,才应了她的话。 皇甫黎问道:“我可听闻你在矿山曾舍命救皇甫风,怎得此时又要陷害她了?” 金碎青淡道:“人埋在洞中,我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了,若皇甫风真死在了矿洞中,且不提太子殿下的死卫会不会将我当场拿下,就日后女帝追究起来,我能逃得过?” “碎青妹妹还真能忍气吞声啊。” 听皇甫黎口气,她说的话,他并不相信。 金碎青无所谓,甚至不信最好。 “我虽恨她恨得牙痒痒,却也惜命。”金碎青清了清嗓,继续道:“不提那些无用的,既然今日见了我,那太子殿下因当是允了我的计划,我要的合欢散呢?” 皇甫黎失笑,“你今早才给我递送消息,而合欢散此等淫/秽,乃紫薇城禁物,我又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给你备好呢?” 金碎青:“您贵为一朝太子,门路自然比我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民女广得多。” “碎青妹妹说笑了,多虽多,却也不是这么个多法,”皇甫黎道,“你要的那种级别的药效,在黑市中找都得花个十天半个月,如今你立刻伸手就要问我要,我如何给你变得出来啊?” 金碎青冷哼,“太子殿下,莫说笑了,既然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见我,就是备好了,直接那出来罢。” 皇甫黎被她噎死,无语凝噎,似头疼地拧了拧眉头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瓷瓶,戴着玉扳指的拇指用力撵了一下瓶身,犹疑片刻,才隔空抛给金碎青。 金碎青接过药瓶,打量道:“何处的药,可否保证药效?” “保真,找信得过的太医出的方子。” 金碎青眸光一闪:“哪位太医?” 皇甫黎笑了笑:“无可奉告。” 金碎青紧追不舍,“不告我,我又如何保证药效?” 皇甫黎冷冽道:“碎青妹妹去找条狗试试,不就知道了?” 得,此等折辱人的话都冒出来了,皇甫黎耐心告罄,恐怕再难套他的话。金碎青当着他的面哕了一下,专恶心他,吐了半晌,又同皇甫黎伸手,“我要入宫凭证,宫女衣物,还有能易容的东西。” 看她死乞白赖,行事又毫无章法可言,气得皇甫黎心烦,咬牙闭眼,将通行令牌砸了过去,“入宫后去西华门,那里有人接应你。” 金碎青端详令牌,又道:“我还要安然离开紫薇城。” 皇甫黎摆手:“事成之后,先在掖庭等着,会有人接你离开,到时候你爱去哪儿去哪儿,离开帝都也无妨。” 听他说完,金碎青是连句谢谢也没有,毫不犹豫,卷上东西立刻离开了瞻星楼。 皇甫黎抬手敲敲桌面,先是低头浅笑,笑得两个肩膀乱颤,不一会儿,又变成了仰头大笑,笑到不能自控。 许久,他擦去笑出来的眼泪,站了起来,绕到屏风后,搭上了立在窗边的金时玉的肩膀,仍止不住笑意:“如何,时玉兄,你还信她的话吗?信她与皇甫风有仇,恨皇甫风到不惜顶着杀头的罪名潜入宫宴,也要也给人下药的程度?” 见金时玉一言不发,肩背却塌了下去,皇甫黎心头大快,笑道:“哈哈哈,金碎青果真有趣,居然想反过来套我的话。我不信金碎青有这么蠢,她是真想下药,还是借着下药的由头,替皇甫风豁出去,借此坑我一笔呢?为了不让她的好意落空,我在药里下了猛剂呢。” 金时玉死死盯着窗外她远处的,逐渐渺小的背影,眼神变得愈来愈浑浊,一时如鲠在喉,呼吸滞涩,大口喘息都不得缓解。 他捂着胸口,不住粗喘,白皙的手用力抓着窗框到指节变形,再难支撑,慢慢弯下了腰。 皇甫黎见状,躬身在金时玉耳侧,给他下了一计狠药,“金时玉,你说今晚之后,她会不会跑啊?” 金时玉似清溪的眼眸晦明交错,潜藏在深处的阴鸷腾转交叠,化作如何也无法驱散乌云。 许久,金时玉扶着窗重新站了起来,眼中翻腾的乌云,死死笼住了不断奔向远方的身影。 “金碎青……”—— 作者有话说:妹不跑,也不骂哥。 妹决定给太子整个大的。 第77章 乐子人大作战 夜晚,金碎青换上一身宫女着装,头戴帷冒,混入了进宫参宴世家的犀车队当中,待禁卫排查时,取出了通行令。 禁卫上下打量她,没过问太多,也没叫她掀起帷冒,挥了挥手,让人进去了。 金碎青稍稍松了口气,入宫不留痕,于今晚的计划而言,是好事。 午门后错开人流,她一路到西华门,门前立着一冷面侍卫,看到金碎青时,不等她拿出令牌,便对她道: “金小姐?” 金碎青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侍卫冷嗤一声,不再多言,引着人一路去了掖庭,弯弯绕绕,指着一间空屋道:“易容的物件都在里面了,还请金小姐自行处理,待您要做的事毕,再回此屋等候,有人会来接你离开紫薇城。” 有个屁,鬼知道到时候是送她的人还是押她的人。在侍卫将走时,她揪住了他的衣袖,面无表情,语气谄媚,“敢问侍卫大哥,今晚大宴时,你们会在哪儿歇息?” 侍卫一滞,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金碎青哂笑,“万一我漏了陷儿,情时紧急,赶不回掖庭,直接找你们也可以啊?” 侍卫上下打量她,心想这位前郡主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蠢钝,陷害人的手段下作不说,就连局势都看不清楚。 太子殿下是想看热闹,并非诚心想帮她,不等露馅,第一口扣下的人就是她金碎青,眼下还上赶着往他们几个身上凑,倒还省得哥几个花时间找她了。 侍卫没忍住,笑了两声,给她指了个方向,“瑶光殿西南角有个偏室,太子殿下的侍卫今晚在那里值守,若金小姐有事,可去那里寻。” 金碎青装作欢喜的样子,同侍卫行了一礼,进了房间,按着季赛玉教授的步骤,金碎青又特地模糊了眼睛和嘴巴,确保在昏暗灯光下不大好辨认后,才出门与侍卫打了个照面。 就着昏黑天色,侍卫粗略看过她易容后的脸,将人送到了瑶光殿。 正值大宴,宫女已经忙的不可开交,谁也没注意当中混入这么一个面生的,金碎青瞧准一个端酒的宫女,直直地撞了上去。 “哎呦!”宫女手一晃,险些将酒壶打了,瞬间怒目圆睁,指着金碎青叫骂道,“走路不长眼的东西,打了酒壶,刮了你都赔不起!” 金碎青赶忙认错,悻悻讨好道:“是我的不对,姐姐将酒给我,我去送吧。” 宫女低头看,方才被撞一下,枣红托盘泼洒上了酒液,看着晦气得不行,索性将托盘塞给金碎青,“给你给你,出去看,哪张桌子没有,给补上。” 金碎青忙不迭点头,接过托盘离开了,路过酒台时又顺走一个酒壶,张望片刻,见无人在意她,找了个角落,取出了袖中的白瓷瓶。 很快,金碎青从角落里出来,端着一壶酒,跟在一众宫女后,徐徐入了大殿。 此时大殿内人尚未坐满,金碎青粗略扫了一眼,见到了于他人闲聊的皇甫黎,又看到了在座位上同旁人说笑的叶逐风。 金碎青压低脑袋,小步上前,托着酒壶跪在桌前,恭谨地放在了叶逐风桌上。 叶逐风余光瞥了她一眼,金碎青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壶盖。 叶逐风收回视线,继续笑着与旁人寒暄。随着宫女的离开,皇甫黎笑了笑,慢悠悠地将目光从金碎青身上挪开,盯上了那壶酒。 他料到,待皇甫风喝下那壶酒,以身入局,身染热症后,顺势将祸水招引到他身上。 宫中出现秽乱之物,意图谋害郡主,必然先查何人下药。查不到,就会查酒壶中的药出自何处,查到太医院,他逃不了干系。 就算抓到金碎青,人定会将他咬死,称他为幕后主使,就算能脱开干系,也免不了一身腥臊。 皇甫黎看着皇甫风如他所料一般斟了杯酒,顺势饮了一口,眼中的兴意便陡然消失了。 切,无趣。 原以为两位好妹妹能给他带点什么乐趣呢,也不过如此嘛。 能料想到这里,皇甫黎自然不可能一点准备也没有。 他早安排好人,将酒壶里的酒毁尸灭迹后,再带走金碎青,叫她今后都不能再现身。 一个他认为再合适不过的人。 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皇甫黎勾唇,晃了晃折扇道:“今晚夜色尚好,乐子也不少。” 这厢,瑶光殿西南角偏房,五个侍卫凑作一团,磕着瓜子插科打诨。今晚这间偏房里人员调过,都是太子侍卫,预备着晚上去偏殿抓人。 一侍卫道:“实在无聊得很,哥几个,谁去搞点酒,咱几个喝点?” “别,可别,晚上可有活,喝坏了事儿怎么办,你担待得起?” 负责接金碎青的侍卫摆了摆手道:“喝吧,无碍,见了一面金碎青,说了两句话,就是个蠢货,不值得咱们大动干戈。” “听说过前小郡主是个蠢货,有多蠢,聊聊?” “嗨,她还说要自己来这里呢,纯纯自投罗网,不是蠢是什么?” 几人咂舌,又一阵嗑瓜子声后,他道:“况且前面不还有个金……” “笃笃笃”房门响了。 他立刻警觉闭上了嘴,冷声道:“谁?” 屋外人道:“是太子殿下叫我来的。” 几人相视,靠门的侍卫推开门,见昏黑中,一小宫女端着托盘,其上有酒有肉,几碟小菜造型精致,眼看着就是从宴会上出来的稀罕货。 小宫女笑的见牙不见眼,眼睛很大,闪闪发亮,在屋内昏黄灯光映照下看得可爱极,很讨人喜欢,说话更招人喜欢,“太子殿下说了,今晚劳烦各位了,特地叫我从晚宴上取了酒菜,犒劳几位大哥。” 门口的侍卫也跟着笑,接过托盘,“多谢太子殿下了。” 交了托盘,小宫女眨了眨眼,好奇地往里探头看,敏锐道:“敢问侍卫大哥,今晚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刚讨人喜欢,忽多嘴多舌,侍卫骤然不快,戳着她的额头,将人撵了出去,“不该知晓的别知晓,不该看的别看,小心舌头被拔,眼睛被挖!” 小宫女嗖得睁大双眼,害怕的不知先捂嘴还是捂先眼睛,哒哒跑远了。 侍卫笑着阖上了门,招呼几位道:“来,太子殿下遣人送了酒菜,咱们吃点喝点,聊点开心的。” 小宫女——也就是金碎青,躲在不远处,看着门阖上了,脸上的惧色转瞬消失,变成幸灾乐祸的笑,松快地拍了拍手,乐道:“搞定。” 送完饭菜,金碎青的工作尽数完毕,后续计划如何实行,都是叶逐风的主场了。 她按着与叶逐风的约定,赶回掖庭。 等偏殿的乱子结束了,叶逐风就会来接她离开紫薇城,前往帝都的夔龙驿站,卉红与季赛玉已经在那里等着她,直接连夜飞往江南道。 借着灯下黑,金碎青叫叶逐风也在掖庭安排了间空屋,同皇甫黎那间并不远,便于观察。门前挂满了宫女晾晒的衣物,屋内黑漆漆的,看着就像人都去宴会上忙了。 金碎青摸黑坐在了床边,紧张地搓了搓手。 她最能钻空子,任务只道给女主下药,又没规定女主得喝多少,那时她看着叶子沾了一下,脑子里的狗系统便立刻通知:“任务完成。” 再没其他,连句恭喜也没有。 她自由了。 她摆脱系统束缚,就要离开帝都了,自由来的轻轻悄悄,金碎青心头却无比沉重。 与她而言,完成了任务,见到了叶子,有能力去江南道开厂赚钱,能一边厮混画图,一边帮叶子,她应当开心,开心得不得了才对。 可她的心头,却觉缺了一大块。 一人坐在空旷的室内,胸口空落落地更难受了。 金碎青鼻子发酸,心中也更坚定,走是一定要走,东西也一定要托叶子给他。 帝都,她总归要再…… 忽然,敲门声打断了金碎青的思绪。 怎么这么早? 她算了算时间,偏房的闹剧应当还未结束才对,怎么叶子怎么现在就来了?难不成因为她想得太过沉浸,时间算错了? 心中疑惑,却不敢耽搁,金碎青赶忙起身开门,才刚拉开一道门缝,一只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极快地探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这只手,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推开了门! 黑漆漆的,来人背光,她什么也看不清,正值九州池上燃起烟火,一枚升向天际,在来人的背后炸开。 “砰”得一声翻天巨响,骤然亮起的火光让金碎青看清了他的脸,吓得她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 一刻钟前。 瑶光殿,皇甫风脸色愈发通红,以醉酒透气为由离开了大殿。 不一会儿,商亭芝匆匆赶来,脸色苍白,只见她凑在皇甫瑛耳边说了些什么,皇甫瑛面色一沉,瞥了一眼皇甫黎,便离了主座。 商亭芝转身到皇甫黎桌边,敲了敲桌角,叫他不要声张,也一并来。 皇甫黎刚想问,商亭芝 摇了摇头,食指压了压唇,示意女帝不悦,不要多嘴。 皇甫黎懵了。 惊觉情势不对,他慌忙叫人撤了皇甫风桌上的酒壶,才急遽地跟上商亭芝的脚步。 越走,皇甫黎越心慌。 这根本不是前往偏殿的方向,这分明是要去瑶光殿侍卫值守的偏房! 偏房怎么了?女帝为何偏要唤他去偏房?皇甫风呢?金碎青呢? 事态已然超脱了他的预料,眼下,他什么都不知道! 皇甫黎惶恐不安,又不敢细问,他魂不守舍地跟着商亭芝,等到了偏房,他的心凉了大半。 侍卫值守偏房前,皇甫瑛面色冷峻,而女帝身后的皇甫风,面容清爽,根本没有离殿时身中情毒的欲色。 她诓了他!她连同金碎青,一道诓了他! 可他又不清楚,二人是如何诓的他? 他战战兢兢到皇甫瑛面前,听到偏房内男人的闷哼与粗喘,与之阵阵交叠,粘腻到令人作呕的水声,皇甫黎的心彻底凉透了。 皇甫瑛眉头紧蹙,冷道:“开门。” “母后,儿臣……” “开门,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皇甫黎咬牙,拉开了门,一瞬腥屎臭热气扑面,里面的场景更是不堪入目,令人瞠目结舌,不忍直视。 他那五个侍卫,脸颊激红,光衤果着,如肉虫般首尾相接,自个寻了条旱道,以极令人作呕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饶是门开了,屋里的五人也如熟视无睹,交叠在一起蠕动,叫得声音反倒更大了! 皇甫瑛一言不发,屋内多人淫场景看着恶心,她冷着脸转身,瞪了一眼皇甫黎,便带着商亭芝先走一步离开了。 末了留下一句,“谁的人,谁处理。” 皇甫风颔首送离皇甫瑛后,没忍住,对着皇甫黎笑出了声:“太子殿下哈哈哈,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曾想,您这东宫,风气竟……如此开放?” 皇甫黎盯着皇甫风,“你们居然敢这样耍我!那酒你分明也喝了……” “谁说我喝了?”皇甫风取出一块帕子,中心湿润,散着酒气,她作亲昵状地给皇甫风擦了擦汗,“太子哥哥快擦擦,汗这么多,小心着凉。” 见皇甫黎躲开,她装无辜道:“听太子哥哥的话,难不成这酒有问题?要我给拿给太医看看吗?” “你!” 皇甫风摊手,“而且啊,太子哥哥千万别冤枉妹妹了,这值守偏房里的动静可不是我发现的,是附近耳力好的巡逻发现的,大抵此时,整个紫薇城都在传东宫行事放荡,偏爱男风,还有……聚众龙阳的癖好?” 皇甫黎已经气得说不出半句话,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皇甫风,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肩臂不停打颤。 “姨母待你够宽容了,太子哥哥,她听闻此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你封锁消息,”皇甫风不以为意,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听妹妹一句劝,去同姨母解释解释,这些侍卫并非有此等下流癖好,因吃了些不该吃的,身不由己,不由自主……又或者,太子殿下就生吃了这亏罢,紫薇城里无人敢议论你,不丢人的。” 她料定了,皇甫黎不敢说。 药是从他这里交出的,丑闻也是从他这里流出的,皇甫黎当然不敢叫人细查,今日这个有损风评的亏,他要生生吞下去。 她瞥一眼室内,冷哼,心道:男人果真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管是谁中了情毒,见个洞就要插。 再无多言,恶心人的目的已然达到,叶逐风转身离开,她笑着摇了摇头,论搞乐子,无人比得过金碎青。 药分了两半,一半在她壶中,意骗过系统,剩下则都给了皇甫黎的侍卫。 路也分了两条,如何走都不是死路。 金碎青拿准了皇甫黎的自大,他定会将视线集中一处,自然没料到碎青绕到他背后下猛料。四两拨千斤,不涉及原则输赢,就是要恶心得皇甫黎哽在喉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离开瑶光殿,叶逐风迅速前往掖庭,按计划,到约定之处接金碎青。 可当她赶到时,只见屋门大开,房间如被洗劫一般凌乱空荡,却不见金碎青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系统:AorB选一个 妹:or 系统:……? 第78章 合欢散 金碎青双手被束缚在了身后,双眼被蒙住,连嘴也被堵住,口里的布团塞得很深,叫她不光说不出话,扛着她的人每走一步,都逼得金碎青想要干呕。 五感仅剩下可怜的听觉和嗅觉,鼻腔被苦气腌透,注意力却被腹中的翻涌搅得涣散,听觉更靠不住,她仅能感受到颠簸,什么电影里小说里的闭眼记路,她根本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扛着她的人上了车,将她按坐在坚实的大腿上,她每挣扎一下,大腿的主人呼吸就粗重三分。 滚烫的气流喷在耳垂上,到最后,她动也不敢动了。 下了车,换了姿势,她被横抱在怀中,路也更短了,金碎青听着门被踹开的声音,瑟缩一下,竟下意识地往强制侵犯者的怀里缩了缩。 沉沉几步,她屁股终于有了靠谱的着落。 她被放在了床上,人撤掉了她口里的布料,不一会儿,冰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两腮,将杯子边缘贴在了她的唇边。 金碎青嗅了嗅,杯子里是酒。那只手动作紧迫,用力捏开了她的嘴,杯子倾斜,要往里灌。 “金时玉。”金碎青慌忙,害怕道,“我不要喝!” 他的声音比冰都冷,“为什么不喝,里面有什么?” 金碎青打了个颤,默了良久,见她不说,拿着酒杯的手继续倾斜,她记得他推开门时,他手中提着的酒壶与她放在叶逐风桌上的是一样的,赶忙流着眼泪说出了实话,“合欢散。” 唇间的杯子移开了。 金时玉没再问,甩手将杯子扔在地上,溅出的酒液沾满手,金时玉轻甩,余下的尽数抹在金碎青唇上,又问:“下了合欢散之后呢,打算去哪儿?” 金碎青不动,更不敢说话,唇间酒气浓重熏人,她有些眩晕,最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金时玉:“不说?” 金碎青觉冰凉的手指离了她的脸,脚步声后,又响起一阵水液流淌的声音,怕他灌酒,她慌忙喘息,想要开口,金时玉冷漠打断了她,“说实话。” 金碎青愣怔,嘴唇翕动颤抖,听着他不断靠近的沉重的脚步声,无力道:“会离开帝都。” 骤然,静默无声。 连滴滴答答酒液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蒙在金碎青眼前的布料也被他扯开了。 金碎青重重一抖,料想中晃眼的灯光并未出现,室内昏黑一片,门窗关严,连室外的夜色天幕的光都照不进来。 人就立在面前,阴影笼在她身上。金碎青不敢动,更不敢看,瞳孔震颤,视线乱扫,瞥到了床边零落的秋水仙灯。 这里不是瞻星楼,金时玉带她回到了金府。 现在是在他的房间里! 完了完了完了,金碎青慌乱抬头,想要再说些什么挣扎一下,可直直对上金时玉双眸,又被他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金时玉本该如糖珀般剔透甜蜜的双眸里,盛满了癫乱的疾风骤雨,又背着光,深色瞳心缓缓扩大,印着她那张惊恐的脸。金时玉不怒,亦不笑,他动也不动,眼睛一眨也不眨,仅垂眸盯着她,“要走?” 随着他开口,床上的金碎青又一颤,连逃跑都忘了。 她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抬手抓住金时玉的袖子,“哥……金时玉……你听我说……”金碎青夹着哭腔,抖道,“我只是暂时离开,我会回来的,只要……” 金时玉仍旧盯她道:“不要说了。” 他抬手,冰凉微湿的 指尖碾过金碎青渗泪的眼角,几个来回,他力道轻了又重,重了又轻,揉得更红了些,他盯着看,眼底逐渐染上猩红,“别骗我了,金碎青。” 他眼睛发亮,笑了笑,“做妹妹时就爱骗我,不做妹妹了,谎话愈发的多了起来。” “哥哥拔掉你的舌头。” 金碎青眼睛睁得更大,金时玉动作却不停,他用两根手指撬开金碎青清润柔软的双唇,夹住了金碎青的软滑的小舌,用力压了压,“好不好?” 金碎青倒吸一口凉气,呼吸呛口,她慌忙向后躲,嘴里的手指根本没用力,轻而易举就从她口中脱出,拉扯出一道银丝。 金碎青:“哥哥哥……不,金时玉,你冷静点,这次我真的没有说谎,我真的会回来……” 金时玉听着,低头看覆在指尖上,黏滑的水液,在昏黑的室内泛着薄雾一般的柔光,他两指碾了碾,听金碎青道:“只要工厂能稳定,我就会回来找你,你……你别吓我……哥。” “稳定?什么时候能稳定?”金时玉问。 金碎青瞬间慌了神。 该死,这问题她真答不上来。 金时玉抬膝压上床,慢慢靠近她,宽大的身影将金碎青死死笼在床角处,更不透光了。 她目之所及最亮的,便是他那双剔透的眸子。 可那双眸子,又是金碎青现在最害怕的东西。 金时玉轻笑着,双眼锁着金碎青,“说啊?” 金碎青被吓坏了,她说不出来,没有确切答案,无论如何承诺,都是谎话。 说不出,金碎青咬着嘴唇眼泪流个不停,金时玉嗤的笑了出来,凑近金碎青,轻擦她眼角的泪,“可是吓到了?” 她忙不迭点头。 “骗你的。”金时玉忽然不笑了,捧着她的脸道,“这条舌头说的谎话,我还是爱听的。碎青再说两句吧,我现在好不开心,哄哄我吧。” 金碎青彻底愣住了。 金时玉这是在逼着她说谎,又或者说,是在逼着说她说实话。 “碎青是不明白吗?”金时玉眨了眨眼,当着她的面,抬起那两根沾满水光的手指,舌尖从薄唇中探出,亲了又舔,啧啧水声,同抵她的唇舌一般,缓慢而优雅地将水渍添净。 眼前的人分明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艳鬼! 被他的病态吓到,金碎青挂着眼泪,匆忙勾住他的手扯入怀中,向前匍匐几步,吻上了金时玉的唇。 金时玉轻哼,张口咬住她,舌尖也勾着她的,将方才舔手指的色气尽数用在她口中,等金碎青喘不过气,推着他肩膀要抽离,金时玉抬手,又抵住了她的后颈。 他轻哼“别走”,舌尖抵得更透彻,听着金碎青有些受不住的啜泣,金时玉才缓和些,松开了制着她后颈的手。 松开了,却也没放过她,冰凉的手顺着她的颈侧,一寸一寸的往下滑,勾开了外衫,探入衣襟,隔着他挑的绣花小衣,不轻不重地揉。 “妹妹,别管那婚书了,哥想生米煮成熟饭,我们今晚就做夫妻,好不好?” 金碎青顿了顿,扯着他的手,不让他再继续,不住地喘气,一边哭一边喘,环抱着身体要往床角里躲,低叫道:“金时玉,你不能这样,我还有想做的事,必须要走。” 终于是逼出了她的实话。 金时玉蓦然脱力,松开了她。 金碎青愣了,睁大双眼,含着泪望着他,就这样停下来了? 金时玉跪在她面前,背完全塌了下去,目光混沌,却异常平静地望着金碎青。 怕他再失控,金碎青又往床角里藏了藏,金时玉嗤笑一声,默了良久,才终于开口道:“妹妹有想做的事,可知我也曾有想做的事?” “金碎青,你不能这样,”看她恍惚,金时玉苦涩道,“我讨厌金贵忠,讨厌金家,讨厌燃硫机,讨厌皇甫,讨厌一切将娘亲逼上死路的东西,都脏死,臭死,我从小就愤恨这些事物交合的终点……” “可偏生的,那终点纠缠的人,是你和我。” 金碎青顿住了。 金时玉的眼眶越说越红,“我恨死了,恨透了,我恨不得自己去陪娘亲去死。可我知道,那样娘亲就白走了,我又得爬起来活。”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恨死你了,金碎青。那时想要杀了你,我是真心的。” 他身上的苦气似乎更重了,金碎青鼻子眼眶一起酸,眼前的男人分明说的是要人命的狠话,却没了方才吃人的杀气,像个痴傻的人,端端地望着她,倾诉着无人问津的心。 金时玉苦笑着,拢了拢她耳侧的碎发,温柔道:“可你那么小,什么也不懂,不计恨,还那样待我,我又如何能拒绝一个怀着与我相同罪孽,却亲近我,哄着我,想要我开心的妹妹?” “金时玉……”他刨心给她看,金碎青猜得到,却免不了跟着他一起痛。 金时玉手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金碎青,不骗你,我真的要难受死了,我想着从一次本心,想做的事情,放下便放下了,只要能和妹妹一直在一起就好,是金家的人又何妨?” 他起身后退,“可当我知道你不是我妹妹的时候,我竟不觉得庆幸,只觉得难过极了,你和我没了关系,还要走,头也不回,连点念想也不愿给我。” 金时玉不断后退,到留给金碎青足够安全的空间才停下脚步,歪头看她,生涩笑道:“你不能用谎话骗走了哥的恨,却吝啬的再不愿分给哥一点点真心。” 金时玉望着她,敲了敲自己的胸膛,咚咚得像在敲一个空心泥人,“这里就剩我一个了,我受不住你离开,金碎青。” 金碎青眼泪哗的流了下来,溢满了脸。 她只是个书外人,因意外来到了这个世界,做了他十六年的妹妹,她行事逻辑终究只顾自我,她想活,所以待他好,她给的分明不是真心,却误打误撞,得到了他的一颗心。 他说她夺了他的恨,那同抽走了他的骨有什么区别? 她只觉得心疼,要疼死了,金时玉敲胸口的手敲在了她的心上,金碎青再顾不上怕,手脚并用下了床,扑在了金时玉怀中,“对不起哥,对不起……我在乎你,不管是哥哥还是金时玉。” 金时玉没有回抱她,低头亲她的发顶,柔声道:“可你还是要走,对不对?” 金碎青哭得更厉害了。 金时玉叹了口气,抬起胳膊,轻轻拍她后背,给她顺气,“我喜欢你,金碎青,你呢?” 金碎青抬头,慌忙要说,金时玉却捂住了她的嘴,“骗了我那么多次,我不要信你说的话,金碎青,我们来赌。” 说罢,金时玉拨开了她的手,退到桌边,端起那壶有合欢散的酒,哂笑道:“皇甫黎说这药剂猛,药性极烈。若服用却不发散,药火攻心,便会心碎而亡。” “放心,皇甫风没中毒,”金时玉坐下,打开了壶盖,向她抬了抬手,洒脱道,“只有我与碎青赌。” 说罢,他仰头,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金时玉!”金碎青惊叫出声。 饮时,金时玉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含着笑意。饮完,金时玉抬起袖子,沾了沾湿润的嘴角,软道:“来怜我吧,金碎青。”—— 作者有话说:阴湿一触即发! 第79章 雨渐息 哐啷! 一道惊雷砸落。 金时玉将空荡荡的酒壶放回酒桌,凝望着她,红晕攀着金时玉的脖颈,迅速漫上他的脸。昏黑之中,金时玉颈侧凸起的青筋,红到刺眼的双眸,搭在桌上蜷紧的手腕,都在昭示药效之烈。 金时玉没有骗她。 看他疯到此等地步,金碎青当真怕了,人的本质是动物,动物觉察到危险时,本能的反应,便是逃跑。 金碎青也是如此, 可双脚像在地上扎了根,她没动。 金时玉拿命和她赌,她不敢走,更不想走。 金时玉看出了她的害怕,忍着攻心的欲毒,撑着即将崩断的理智,同金碎青温柔道:“门在那里,若碎青选择离开,我不会追,也不寻解毒之法,哥会死在,烂在你给哥的屋里……” 他没继续说,着垂头抬眼看金碎青,露出的大片赤红的眼白,令金时玉看上去更像从地域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点到即止,金时玉将选择权,全权交给金碎青。 要他生,还是要他死? 看着金时玉愈发剧烈的,如牛般的喘息,金碎青害怕极了,动也不敢动。天人交战,本能战胜,她抬起僵麻的脚,身形一晃,险些绊倒在地上。 金时玉神色一紧,想起身去扶她,却心知欲毒折磨,他将不成人形,触到她恐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逼着自己闭上了眼,侧头不去看金碎青。 不看她,难极,如行走于刀山火海。 金碎青手脚并用,推开门了,夏夜炎热,气候却也难侧,一瞬烈风穿堂而过,夹着欲来的雨,吹得金碎青从头凉到了脚。 身后,金时玉忽叹道:“金碎青……” 他的叹息化作一颗穿膛子弹,将她打了个对穿,金碎青堪堪停在门前,打了个透彻的激颤。 她看着眼前匆匆寻她,忽冲入院中的叶逐风,愣了愣神。 叶子来接她了。 她该走了。 可心已有答案,犹豫不消片刻,金碎青深吸一口气,朝叶逐风笑了笑:“叶子,我是自愿的,别为难他。” 说罢,她阖上了门。 * 金碎青扑向金时玉,将他拥入怀中,她颤声道:“哥,我今晚不走,可我明日还是要走的。没人能改变我的想法,哥也不行,所以我只给哥一晚上的时间。” 黑暗中,她眼睛亮晶晶,垂眸望着金时玉,分明怕到了颤抖,却还咬着唇壮胆,她托起金时玉的脸,平日里凉冰冰的人现在烫极了,比一捧烧红炭还烫,将她的手都衬凉了。 金时玉咬牙:“不后悔?” 金碎青含泪笑道:“现在后悔也晚了呀,哥哥。” 陡然一刻,端坐的人拔地而起,端起金碎青双腿,将人按在了身上。金碎青主动夹上了他坚实精壮的腰,她不敢乱动,慌乱之中只得揽住金时玉的脖子,却不想她此时做什么,都是在点火。 耳畔响起金时玉的闷哼,忽天旋地转,她已仰面倒在了床上,愣怔怔地看金时玉。 金时玉忍到极致,颤个不停,却仍怜爱地亲金碎青额头,亲了又亲,“妹妹,现在还能走。” “不走,我说过,谁也不能改变我的想法……” 不等她说完,金时玉已用力覆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极深极重,欲念深厚,含混着他周身滚烫的乳香气,他再无收敛,舌尖扫过金碎青上膛与后牙,直照着她喉咙抵去。 金碎青哼了一声,后喉口不住地收缩,她忍了一会,忍到涎水不住地冒出,顺着脸侧落进衣领中,黏糊糊的,实在难受,才用力去拍打金时玉的肩膀。 金时玉顺势起身,抬手脱衣,他今日又穿一身白衣,唯有领口一圈内襟红的扎眼,他白而长手指探入衣领,抓着边缘往下拨,金碎青看愣了,缓和了些,抬手去扒他衣服。 一层两层,像拆礼物般,他白皙的肉便露了出来,随着剧烈的呼吸起起伏伏,块垒分明的肉在昏暗的夜色下,笼上一层诱人的水光。 金碎青眼馋,摸了摸,夜色为假,水光为真。 湿热躁动间,薄薄的衣服也能让他闷出了一身汗。 金碎青顺手将衣料往床外扔,叮呤咣啷,秋水仙灯被她砸落,本就摇摇欲坠的花片彻底七零八落,再无合拢之势。 金时玉竟要去看,金碎青恼了,将人脑袋掰了过来,佯怒道:“你还有心看。” 究竟是谁中了情毒? 金时玉呼吸更烫,他低头与金碎青唇舌交缠,眼前发白,喃喃道:“那是妹妹做的。” “还……唤妹妹?”金碎青轻笑着挑眉,灯已碎,人便是豁出去了,势要将南墙撞碎催,“金时玉,若你觉得这算床笫间的趣味,那我以后可都叫你哥哥了。” 不知是“以后”还是“哥哥”叫金时玉不能自持,他扒衣服的速度更快了些。 金碎青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道坏了,不该点火,居然点了波大的! 金碎青咬紧后槽牙,事已至此,不撩白不撩。 抬手用力拧了两圈金时玉的腹肌,顺着他漂亮的腰线狠狠一搓,听着人愈发不能自控的声音,她转头开始扒自个儿的衣服。 金时玉喘着按住了她:“别脱。” 金碎青气不过,撑起身子,照着他胸膛用力咬了一口,“你说不脱就不脱?” 金时玉颈侧一抽,竟俯身,叫她随意咬,借着姿势用力一捞金碎青的手,抓着她的手,顺着侧腰向下滑。 很快便来到了危险地带。他理得干净细腻,她拢不住,被他带着晃,指尖触感也愈发的黏。 感受着她泛凉的手,金时玉臀肌狠紧,腰线动了动,抬头轻喘一阵,才低下头,将金碎青的耳朵包裹起来,含混这粘腻的湿意,又啃又咬,地喘道:“你终归要走,这样便够了。” 这时候,他居然还想着她!金碎青眼睛一酸,又听金时玉低沉道:“若当真尝过,成附骨之疽,妹妹,你别想再出这道门。” 金碎青哼哼,用力咬住了他颈侧的皮肤,听着他的声音,她道:“哥,你做不到,你舍不得。” 金时玉堪堪笑道:“舍不得?” 金碎青抬眸,黑暗中,她眼睛愈发的亮,金时玉像着了迷一般不住地去吻,从眸子到鼻尖,唇,下颌,颈……再一路向下,愈吻愈重。 末尾,金时玉衔起她的裙边,置在一旁。 他轻轻闻嗅,灼热的呼吸喷出,金碎青颤了一下,觉察到了危险,不住地往后挪动,金时玉抱着她的腿用力一揽。 ! 感受到他呼吸间的湿意,似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蒸汽;她也化了,咕嘟咕嘟冒着水气,金碎青缩了缩,轻哼:“哥哥……” 金时玉亲了亲,看她不住地发抖,他笑道:“妹妹可要来试一试?” * 天大亮,雨渐息。 金碎青做贼似得推开门,双颊赤红,脚步虚浮,从门内钻了出来。 折腾整晚,等人睡了,她收拾完就走,着实不敢多留。 想金时玉前半夜分明还是个雏儿,好学生除了不擅长法械,其余学得都快极,被情毒折磨,还能吊着一线,未到最后一步,却也掀开了衣角,将她里里外外舔了个遍。 如此一想,她又觉心尖儿酸涩,要命的时候了还那样呵护她。 金碎青到了水边,想着见叶逐风前整理整理仪容,看到水中的倒影,心中那点酸涩的旖旎瞬间消失。 她笑着心道:“真是条狗,脸上脖子上全是齿印,出门都得着蒙脸。” 笑着笑着,金碎青眼泪又往下掉。 留什么不好,非要留咬痕,过两天就没有了。他金时玉要念想,怎么着,她金碎青就不需要么? 看了好久,她揉了揉脸,都这样了,还在乎那么多干嘛,金碎青随意理了理头发,便去见叶逐风了。 叶逐风担忧她,跟着卉红在偏院留宿一晚,二人看着金碎青满头满脸的咬痕,同时一愣。卉红羞红了脸回屋翻药,叶逐风气不打一处来,撸袖子提扫帚就要走。 金碎青赶忙拦住她,叶逐风骂道:“拦我做什么,让我去打狗!” “金时玉的确狗,”金碎青抱着叶逐风的腰大叫,“不过是是好狗……不,是好哥哥,叶子别去,他好不容易睡着的。” 叶逐风冷笑,低头看抱着她腰的金碎青,眼神可谓恨铁不成钢,也注意到她算得上灵活的动作,又联想到昨日 偏房内五名侍卫的混乱,不禁皱眉,惊讶道:“没做到最后?” “啊……嗯。”金碎青抽了抽鼻子,不好意思道,“他……舍不得折腾人。” 叶逐风啪得将笤帚扔到地上,冷哼一声,“放开。” “不……不打了?” “不打了。”叶逐风抬脚轻踹金碎青,语气软了些,“没受委屈就好。” 金碎青鼻子一抽,抱着叶逐风哭了出来。 知晓金碎青的哭并非受了委屈,叶逐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乐道:“怎么,舍不得了?” 怀里的人点了点头。 叶逐风道:“舍不得就别走啊。” 金碎青闷闷道:“那不一样,走还是要走的。” 因太过了解金碎青秉性,以至于金碎青刚撅起屁股,叶逐风能立刻了解她是要放屁还是要拉屎,以快速决定憋气还是给她递纸,叶逐风冷哼,“怎么着,是临走前有事要拜托我?” 金碎青嘿嘿一笑,顶着一脸牙印儿,抬头对着叶逐风疯狂眨眼睛,“还是叶子了解我。” 实不相瞒,叶逐风立刻就后悔了。 * 金时玉睁开双眼,满室早已粘腻消散殆尽,不知因余毒还是纵欲,他头疼得慌。 疼,却也拦不住他迅速起身,金时玉胡乱套上中衣中裤,起得太急,眼前一白,险些滚下床铺,他向前撞了几步,手撑上桌子,才有闲时环顾四周。 她真走了。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 金时玉头更痛了,他扶着额,自嘲地笑了两声。 妹妹再不是妹妹,他们当真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金时玉顿时觉得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耗尽了,他转身想再回到床边,待看清床头角柜的灯,生生愣在了原地。 本该摔碎的秋水仙灯,此时正完好的立在角柜上。 金时玉头疼得更厉害,却扑通一声跪在了角柜前,小心翼翼捧起来了灯。他想仔细看,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地翻来覆去,生怕这娇贵的灯又被他晃散架了。 难不成昨晚,都是他的梦? 灯没碎,金碎青也不曾来过? 金时玉头疼欲裂,愈想愈混沌,手上一时没收住力气,将秋水仙灯底座的开关按开了。 叮叮当当,如钟鸣般清脆声响起,老旧的嘎吱声都消失了,金属花瓣款款开合,真出落成一朵如沾露水的秋水仙花。 咔哒一声,灯在他眼前亮了起来。 满室昏黄中,唯一盏橙辉小灯照亮他的脸,点亮他浑浊的双眼,蜜珀一般的眸子跟着重新亮了起来。 昨晚不是他做梦。 金碎青在,与他共度一晚,还修好了这盏灯。 果真…… “哈哈哈哈。”金时玉抱着灯,笑着仰倒在了床上,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溢了出来。 在昏昏不可终日的夜里,金碎青如这盏灯,照亮了他数十年;亮着亮着,早占据了他的全部。 留一盏灯也好,也算个念想。 金时玉头疼欲裂,抱着灯侧躺身子,蜷缩起来不住地流泪。忽耳畔一动,听着房门似乎被敲响了,他以为是金碎青,慌乱爬起来去开房门。 门外的人,竟是皇甫风。 叶逐风见金时玉披头散发,衣衫大敞,同金碎青满头满脸的咬痕不遑多让,他白皙的胸口没一处好肉,腰痕吮痕一个不少。 呵呵,叶逐风冷笑。 金碎青也没比狗好到哪去。 见闺蜜男友,叶逐风横竖看不顺眼,金时玉也不耐蹙眉,要阖上门时,叶逐风冷道:“青青走了,她有件东西托我给你。” 金时玉立刻拉开门,眼前一亮,“什么东西?” 叶逐风白眼一翻,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两指夹着,递到金时玉面前。 金时玉忙不迭接过,匆忙打开看时,叶逐风道:“你可知青青走前说什么?” 金时玉满心满怀都在红纸上,“她说了什么?” 叶逐风:“她说,你也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包括要她立刻回来。” 金时玉将红纸打开,待看清上面的字,竟彻底愣在了原地。他双手不停颤抖,已然捏不住帖纸,竟如履薄冰般,将红纸贴在了胸口,“这……这是她说的?” 叶逐风点头,“金家人不得无故离开帝都,她愿意嫁你,婚书签了字,给了你,若你真想要她回来,将这张婚书给了皇甫瑛,她便会被立刻押解回京。” 金时玉骤然抬头瞪她,“我……我不能那样对她!” 叶逐风:“所以,她给了你第二个选项。”—— 作者有话说:宝们且行且珍惜,有错别字也凑乎看吧。 第80章 江南道 金时玉急切地看向皇甫风。 他想知道,想得要疯了。 金碎青就是在逼着他选第二个! “她说你想毁了金家,可金家血脉同超级燃硫机高度联合,为一道连皇甫氏都不知道的秘辛。如若你继续听从二位皇甫,不光于你的目标没半点助力,还会延续金贵忠的窝囊,取血造机,成为生产超级燃硫机的工具。”她冷道,“而青青会试着研发可替代超级燃硫机的新源动机,要金家再无如今的地位,何尝不是一种摧毁金家的方法?” 叶逐风上下打量他,冷道,“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金时玉一阵恍惚,似在消化繁杂的信息,缓了半晌,浑浑噩噩道:“她……她还会回来吗?” “会,一定会。”叶逐风郑重点头,“她说了,等时机成熟,就会回来和你成婚。” * 三年后。 江南道,冬。 南小年,腊月二十四。 殷如是贵为淮安侯之女,却亲自提着大包小包,迎着细雪,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入矿山,被矿村犹如乾坤大挪移一般的变化吓了一大跳。 前年冬天进山,放眼望去还都是竹屋;去年再看,都变成了砖房;今年一看,大多数砖房竟陆陆续续搭上了架子,眼见得要往上垒第二层了。 正值南小年,家家腊猪腊牛,炊烟里飘着肉香米香,返璞归真的气息令殷如是食指大动。 富村啊! 金碎青来了不过三年,一手办了厂,厂子专攻重工法械,虽价格稍贵,质量却奇高。 在出产的重型法械中最出名的,当属伸缩臂起重机。 她的起重机吊臂可伸缩,比常见货长四五倍。按常理,吊臂越长,承重越低,可矿山出来的吊机,能吊起的东西更比常见货重两倍还多,同时兼具稳定性和安全性。 第一台伸缩臂起重机横空出世,当着殷如是的面吊起近百吨的蛟船头,并安稳的放入水中时,成功惊掉殷如是下巴,她毫不犹豫当下拍板,自掏腰包订下一台,成功解决码头蛟船下水难题,好不拉风。 一时风光无量,伸缩臂起重机成了江南道的靓俏货。 更有淮安侯作保,帮着金碎青同地方治所牵线搭桥,由矿山供给重型机器,解决了江南道有钱,却受制法械宗重型机械配给,不能在地方基建上大开大合的难题。 治所泪流满面,大呼金老板造福百姓,金老板只要能卖给他们法械,她有什么要求,都能满足。 金碎青就一个要求:“偷偷滴进村,打枪的不要。” 治所:? 金碎青悻悻笑道:“意思是想闷声发大财,帝都那边,劳烦各位大人多多帮忙。” 治所恍然大悟,又道:“金老板不想受制于中央,应当给矿山的厂子取个花名,以花名行事,靠在治所下,应当能便利不少。” 金碎青大手一挥:“厂子在徐州,就叫x工吧!” 就此,矿村有了正儿八经新名字——徐村。 在金碎青的带领下,深山里的徐村境遇可谓一步登天,老矿工们经过培训,走入工厂,相比过去开矿的日子,收入翻了几番,日子好过了不知多少倍。 不光如此,还 吸引了许多年轻人回了村,金碎青有要求,入厂可以,需签保密协议,违反协议将会收回一切福利;实行日八小时工作制;工资月初按时结算;承诺企业养老;工伤医治,福利补贴,员工再教育等等…… 金碎青还给了村民干股,年底结算还有一大笔分红可以拿,家家户户都有,干得越多,赚得越多,不光薪水多,年底分红也多。 吃饱饭有钱拿,大家自然卯足了劲干,有那么一两个捣乱的,也被自行管理的村集体踢了出去,再不能回来。 一时间,x工井井有条,欣欣向荣。 殷如是问她哪来的这么多点子,金碎青笑而不答。 她就是个文抄公,将现成的搬过来用而已。 转头,殷如是在崭新的徐村险些迷了路,按着记忆沿着路一直走,见到眼熟的小院和门口等她的卉红,才松了口气。 卉红穿着亮红色缎子袄,脸颊被捂得红扑扑,手中还抱着一只暖手炉,看着一点也不觉冷。 卉红看见殷如是,赶忙招手,“殷小姐,这里,这里!” 殷如是笑着小跑了过去,卉红接过她手中东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手炉,塞到殷如是手中,“这是我做的小玩意儿,试试看暖不暖和?” 殷如是乐道:“暖和,真暖和。卉红现在这么厉害呀,不光会算账,会管厂,会搭温室种菜,现在还能做法械了。” 卉红腼腆,将脸埋入领子,“主要是碎青愿意教,她教了我好多呢。” 看人羞愤难当,殷如是不逗弄她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一进屋,就看到季赛玉翘着腿坐,勾唇对着账本拨算盘。 殷如是:“季老板这么高兴,今年没少赚吧?” 见殷如是来了,季赛玉笑着从暖炉上取下一只橘子,抛给了她,“有碎青的技术,赚得的确不少,只是厂子产能就在哪儿摆着,供了治所,能给市场的也就一两台,利润反而低了。” 殷如是思索片刻,道:“听这意思,是碎青有离开徐村的打算了?” 季赛玉眯起眼睛,“殷小姐这是代谁在问?” “谁在帝都,我就代谁问呗,”殷如是嘿嘿一笑,打马虎道,“不愿说算了,碎青呢,快来看看我带的东西。” 卉红道:“她和大狗还在工作室呢,说趁着下雪,要做什么实验……” 话音刚落,金碎青猛地推开门,大喊道:“有眉目了!新的电解液……” 三人齐齐看向门口,金碎青穿了件果子绿棉袄,让不知名的东西炸得灰扑扑的,领子上的白毛烧成了焦褐色,脸上也是糊成一片,东一块西一块的黑。 更别提她身后的龚大狗,若不是还有眼白,根本看不出是个人。 金碎青惊喜,“殷如是!” 殷如是讶道:“你们……这是去干什么了?” “没事儿,就是让硫底金炸了几回,”金碎青跑到盆边净手,洗脸,将脸上的黑灰尽数洗净,鬓角还滴着水,朝着殷如是笑着问好,“殷姐姐过年好。” 三年时间过去,金碎青个子拔高些许,虽然仍算不上高;身量清减不少,也看着更结实了;脸上软肉少了许多,显得一双眼更大更圆,大抵是因能光明正大做喜欢的事,那双黑润润的眸子更是炯炯有神,光彩炫目。 就如皇甫风的话,滋养女人的永远是爱好和事业,和狗屁的情情爱爱搭不上半点关系。 殷如是现在想,话糙理不糙啊郡主大人。 一想金碎青来江南道后,淮安侯府进账不少,殷如是稀罕她不行,真是小福星,力图拐人回家吃饭,殷如是笑得更灿烂,“过年好过年好,今年过年,要不要来我家吃年夜饭啊?” “哎呀,被殷姐姐抢先了,我还想你来这里吃年夜饭呢。” 她都这样说了,殷如是自然明了金碎青并无想法,也不再追问,指着桌上的东西道:“来看看我从帝都给你们带的东西吧。” 我们? 在座几人不忍嗤笑,因这满桌的东西,大多数都是金碎青的! 殷如是先挑出一个小木箱递给卉红,“龚小羊考入了法械宗,托我把好消息带给你,还叫我带上这个。” 龚小羊也是个鬼才。 跟随金碎青多年,深谙知识就是力量,将金碎青给他的一箱做起步资金的法械图纸吃透了,都烧了,借此考入法械宗,正跟着柴子薪学习。 金碎青当然无所谓,最后饿死的师傅又不是她,法械宗还多了枚钉子,何乐而不为。 殷如是催促,“快打开看看。” 卉红脸颊一热,却也第一时间打开了木箱。 里面赫然躺着一只暖手炉,还附了图纸。 殷如是:“他听闻江南道湿冷,又听说你也在学法械,做了个暖手炉的成品,又带上图纸,方便你拆解。” 殷如是掂了掂手中的暖手炉,“细心之人,果真想得方向都一样呢。” 卉红脸更红了。 龚大狗蹙眉,“我是他哥,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殷如是揪出两个随意打包的布包,递给龚大狗,“哦,他也给你带了两件棉袄。” 龚大狗喃喃着“缺这两件棉袄吗?”“弟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失落地背对所有人,蹲到了暖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屋内哄堂大笑。 殷如是叉腰,“剩下的包裹,就都是碎青的了。” 殷如是先划拉出一半,“这是阿风要我带给你的,有帝都新出的时兴话本,小玩意儿,还有各式稀奇古怪的图纸……” “另一半,”殷如是冷道,“你哥要我带给你的,刷牙的牙粉,贴身衣物……他说少贪凉贪甜,记得月……” 方才还看人乐呵的金碎青脸色骤变,暗骂他大变态。老爸子性子难改,管天管地不说,也不知这人有用什么方法估量,每年寄来的衣物贴身得很。 她可是走了三年,一趟也没回去过! 真是见了鬼了。趁殷如是道出更炸裂的信息前,金碎青赶忙将金时玉的东西拨到一边,“咳咳,劳烦殷姐姐了,帮我带这么多东西,还要听这种让人心烦的话,实在抱歉,咱们聊些别的吧。” 又一阵哄堂大笑后,金碎青清了清嗓,道:“有两件事相同殷姐姐聊聊。” 殷如是点头,坐了下来,一边剥烤橘子,一边道:“说吧,别与我客气。” 金碎青道:“燃硫机革新有了眉目,硫底金稳定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本该是令人开心的消息,金碎青却皱紧了眉头,殷如是见状道,“另一件呢?” 金碎青道:“殷姐姐,那我便直说了,江南道治所代我接了个订单,货量不大,仅定了一台;时间也宽裕,明年年底前交付,若质量稳定,可以聊长期合作,甚至可以出资支持研发。” 治所到底与淮安候关系颇深,殷如是一瞬警惕,更是越听越觉不大对,这与上赶着送钱有什么区别? 天上可不会掉馅饼。 金碎青:“我想着推了单子,治所却说,这单子必须接,若不接,以后x工很难有江南道外的生意了。” 殷如是讶异,“天底下还有不能推的买卖?这和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 金碎青叹气,“治所卡着消息,我查不到单主究竟是何人。眼下不光不能推,过两日,他还要约我见一面详谈,不得不去。” 默了片刻,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心照不宣。 这做派,怎么这么熟悉?—— 作者有话说:内容全靠编,没有逻辑,不要深究,不要带入现实,小说胡诌,醋是非专业人员,纯乱编,不妥删,求轻拍。《 》 80-90 第81章 故技重施 保险起见,金碎青和季赛玉先易容,带上龚大狗,到金陵最大的酒楼赴宴。 只是甫一进门,刚坐下,酒菜迅速上齐,舞男舞女刷刷上阵倒酒,又见一行色看似和蔼可亲老板打扮的人走入房间,将要开口同两人打招呼…… 金碎青起身,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朝他道:“叫皇甫黎出来。” 对面的人慌了一瞬,“啊,您说谁?” “别演了,累不累啊,”金碎青摘下尾帽,撕掉了贴在皮肤上的的面具,露出真面容,不耐道,“别恶心人,叫他出来见我。” 对面的人节奏被打乱,慌乱去寻人时,金碎青让季赛玉先去找藏在酒楼外的龚大狗,叫二人即刻前往金陵府衙,告知皇甫黎抵达江南道,在金陵最大的酒楼,贵客远道而来,需热烈欢迎。 阳谋接阴招,季赛玉点头,先一步离开。 前后脚的,皇甫黎踩着极重的步子,一 脚踹开房门,怒道:“金碎青,居然是你!” 三年前金碎青和皇甫风在紫薇城那一闹,东宫名声就此恶臭,皇甫瑛对他态度变差不说,帝都内宜婚配的贵女也纷纷躲着他,平日恨不得离皇甫黎八丈远,生怕和他车上一点关系。 再加上三年间皇甫风借青阳公主旧部强势运营,处处与他针锋相对,处事却滴水不漏,皇甫黎朝堂之路愈发举步维艰,一时朝内对他这个太子微词甚嚣尘上。 罪魁祸首金碎青不见人影,怒火无处发泄,连平日用得趁手的金时玉居然不怎么去瞻星楼了,虽说事务还在管,却似闺阁小姐一般蜗在金府,闭门不出。 皇甫黎气急,以防万一,查瞻星楼账目,竟发现金时玉一手账做的干净极了,看不出半点纰漏,他不光没抓住住金时玉的把柄,反倒叫金时玉拿捏,动弹不得。 无奈,皇甫黎只得另寻他法,听闻近两年江南道兴起某种新的重型法械,皆由治所督造,立刻秘密启程前往江南道,亲眼所见,当即被伸缩臂起重机折服,便想趁皇甫瑛插手前,同这位法械师搭上关系。 他的目的从未改变。 皇甫黎想重造超级燃硫机。 只要能掌握九州军事工业主动权,根本不需与皇甫风耗时间,更不用等皇甫瑛退位,倒时帝位尽在掌握。 为达成这个目标,他需要一个极其优秀的法械设计师。 逐风让他眼前一亮,结果人跑了;怀疑是金碎青,结果人又跑了。 好不容易有看得上眼的一个,没想到,又双叕是金碎青! 皇甫黎要郁闷了,恨要恨死,动又不舍得动,瞪着桌前那张快刻入骨髓的脸,“你你你你”了半天,气得牙痒痒。 金碎青眯眼看他许久,见人大概不会随随便便动她,便露出一个鬼畜的笑容,幸灾乐祸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可太惊喜了,”皇甫黎用力合上门,在门上撑了许久,勉力压抑,生生将手撕了金碎青的想法咽回肚子里,才僵着一张脸,坐到离近碎青最远处。 见状,金碎青贱兮兮地起身,又凑近两张凳子,眨了眨眼,笑道:“怎么,太子哥哥不认得我了?” “认得,金碎青,你化成灰我都认识。”皇甫黎后仰,咬牙道。 金碎青笑了笑,“呦呵,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呐。” 皇甫黎眼角一跳,“当真以为我是在夸你?” 金碎青:“不然呢,我不厉害吗?” “厉害,金碎青你真是厉害极了,”皇甫黎闭上了眼睛,竭力感念她优秀的设计图以平复心情,“长臂伸缩机也是出自你手?” “太子殿下,您都找上门了,心中自然已有答案。” “逐风也是你?” 金碎青托腮,架起一筷子凉菜送到口中,无所谓地点头,“嗯啊,也是我。” “现在敢这般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为什么不能承认?”金碎青嗤笑,“现在的我早与金家没了干系,人又不在帝都,为何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皇甫黎睁开眼,望着金碎青一双坦荡至极的双眼,炯炯有神,比从前更多几分颜色。 看他被气急,金碎青倒是没有半分客气,撸起袖子端起一只羊腿,张口就咬,鼓着腮帮大嚼特嚼。这两日忙着实验,没好好吃两顿饭,今日能沾皇甫黎的光进城下馆子,不吃白不吃,至少得吃回路费。 皇甫黎则一直盯着她看。 此刻才能从金碎青身上看出几分幼时贪吃贪玩的蠢模样。 不对,她不蠢。 聪明得狠,聪明极了,连女帝都能被她玩弄于股掌间! 皇甫黎更气了,一把扯过金碎青手中羊腿丢回盘中,按住了她的手,阴恻恻道:“那也说明,我现在对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护着你,不是吗?” 金碎青无语,顺势将手上的油摸他袖子上,咧嘴假笑:“需要我配合你一下,尖叫喊‘太子殿下我好怕怕哦’吗?” 皇甫黎贴近金碎青,冷鸷道:“伶牙俐齿,连气我都是一套又一套,金碎青,我真蠢,居然真觉得你是贴心的好妹妹。” 金碎青侧头啐了一口,“我呸,你要真当我是好妹妹,能做出醉仙楼掳人的事儿?能做出双髻山刺杀?哦,我还没骂你故意堵我,钓鱼执法的事情呢,狗玩意儿皇甫黎!” 皇甫黎瞪大了眼睛:“你骂我什么?” 金碎青呸道:“狗东西!坑我那么多回,还妹妹呢,骗骗别人得了,别真把自己骗了。” 气至顶点,皇甫黎喜怒已不行于色,冷着连提起了金碎青的手腕,“就一张嘴会说了。” 说罢,皇甫黎抽出一把匕首,用力抵上了金碎青的嘴角:“先将你舌头挖了。” 金碎青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笑出了声:“皇甫黎,你不能。” “我贵为当朝太子,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做的?” 可没等他话音完全落了地,房门被从外打开,几个身着官袍的地方官看到房间里骇人的景象,吓得险些丢了魂,手忙脚乱扑了上来。 有的人抱着皇甫黎的腰,有的人抓住他握匕首的手,有的人去掰扯着金碎青的手腕,更有甚者赶忙挪到两人中间,举手道:“太子殿下息怒啊,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一人是声名狼藉的当朝太子,一人是在江南道风头正盛的重工老板,哪个他们也得罪不得。只能滑稽地隔开二人,不停朝门口的季赛玉和龚大狗使眼色,叫人将金碎青带走。 金碎青越过挡在身前的细瘦官员的肩膀,警告道:“皇甫黎,这次你来江南道秘而不发,原因是何无人关心,但我劝你别整什么幺蛾子,小心你仇家将这件事捅到陛下那里去。” 皇甫黎猛地一抖,眼神瞬间澄澈。 她说得对。 手中匕首落地,皇甫黎暗骂两句,松开了金碎青的腕子。 他使的力气不小,留红印儿了,金碎青呲牙咧嘴地揉了片刻,故意撸起袖子,让当地官员看个清楚,冷哼了一声,转身和季赛玉龚大狗离开了。 在官员眼里两位都是贵人,伤了谁都不合适,金老板不往大了闹已经是谢天谢地。 看皇甫黎似乎冷静下来了,官员赶忙赔笑道:“太子殿下,您大驾光临,我们有失远迎,合该我们向您赔罪,您看今天这顿饭我们请您,我们几个陪您喝着,您不要再怪罪金老板了,如何?” “你们叫她金老板?”皇甫黎不怒反笑,看地方官对金碎青毕恭毕敬的态度,他道,“看来碎青妹妹这摊子扯的挺大。” 能使唤得动地方官,也是算的上号的地头蛇了。 金碎青他熟,从小一起长大,结了梁子,看彼此不顺眼,互掐互骂情有可原。皇甫黎还想从面前这群赔笑的官员口中套些金碎青的消息,不得不给几分薄面,便应下了一同喝酒。 结果一圈人刚坐下,酒都倒好了,金碎青又提着食盒赶了回来,打眼一看诸位酒都倒上了,笑呵呵地凑到皇甫黎身边,取了他的酒盅,朝诸位官员敬酒:“各位不易,还要加班加点陪太子殿下,我敬诸位一个!” 官员不敢言,心中泪流满面,我的姑奶奶金老板呦,你你看看您身边那位吧,脸都青了,快别起哄了。 一饮而尽后,金碎青倒杯示意,又朝皇甫黎笑道:“太子哥哥,这羊腿我可上嘴啃过了,还有这个凉菜,知道你嫌弃我,我打包带走了哈。 ” 她端起盘子,毫不客气地塞入餐盒里,扭头就要走,皇甫黎迅速拉住她的衣领,“你敬了别人,唯独不与我敬?” 金碎青扭头,嘿嘿一笑:“你配?” 形貌张狂,势有不气死皇甫黎不罢休的架势。 皇甫黎深吸一口气,闭眼在心中横竖刮了金碎青数遍,睁眼,凤眸微眯,亲昵笑道:“碎青妹妹下次见。” 金碎青心知二人没完,言笑晏晏,“下次请太子哥哥吃好酒,”她凑近皇甫黎耳边,低声道,“再好好聊聊单子的事,太子哥哥当真想要起重机?” 皇甫黎眼神微亮,打量了一圈金碎青的面庞,“起重机不过是个由头,比起那东西,我更想要你,金碎青。” 金碎青眼角一抽,又呸了一声,“说话真恶心。” 看她终于神色有厌,皇甫黎总算舒心些,低头打量她手中的食盒,“一只羊腿够吗?要不要我再给你买两只?” 明面关切,实则暗骂她是讨食的乞丐。 “那可太好了,”金碎青权当没听懂,在这方面,她脸皮够厚,主打一个:不要白不要。 反正出血的又不是她。 金碎青用力一拍皇甫黎,拍的人肩膀一歪,险些闪下凳子,她反手扶住了他,笑道,“正好快过年了,我要的也不多,两百只就够了。” 皇甫黎诧异,“点这么多干嘛?” “管我,钱你出,我喂狗你也管不着。”金碎青大言不惭,“这两百只烧羊腿,我就笑纳了哈。” 第82章 不要脸的另有其人 酒楼接单后连夜赶工,厨子锅铲都要抡冒烟了,大锅明火连烧一天一夜,二百只羊腿陆续送到徐村,金碎青招呼着村民排队来取。 金碎青抱着暖手炉,大咧咧地坐在院子门口,朝村民笑道:“大胆领,放心吃,出自金陵最招牌酒楼,我尝过了,保管好吃,特地给大家带的!” “谢谢金老板!” “金老板大气!” “金老板发大财!” 听着一声声吉祥话,金碎青面露红光,揣着袖子眯眼笑,活像皇城根儿下的老百斤。 转头一算,金陵顶好的酒楼,烧羊腿十两一只,二百只羊腿才坑了皇甫黎两千两,与太子的身家而言算不上多,砸了咂嘴,无趣地窝回了凳子上。 身旁的季赛玉担忧道:“这样戏耍太子,当真没问题吗?” 金碎青缩了缩脖子,将脸蛋完全埋入毛领子里,露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嘟囔道:“季老板是想问我,就这样暴露身份,暴露矿山,会不会有危险吧。” 季赛玉犹疑片刻,点头。 金碎青悄悄叹了口气,“既然他已经通过治所这条路找上了门,那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按照皇甫黎的手腕,查清徐村也不过早晚得事,更何况着矿山还是我从他手中买下的。” 季赛玉疑惑:“那治所……” “治所靠不住了,”金碎青两手搓了搓暖炉,“堵不如疏,疏了才会通,我已经给殷姐姐递过消息,要淮安候府抽个时间,查查江南道治所,里面应当出了臭虫。” 季赛玉一楞,才两天,金碎青连这一层都打点过了,想来心里也有了计划,季赛玉问道:“你是打算回帝都了?” 金碎青眨了眨眼,笑道:“其实我没想到治所能将消息压这么久,走了三年,也该回去了,时间再久,有人会不高兴。” 是谁,不用她多说。 金碎青想起他,和屋子里堆得那些贴身衣物,不自觉的耳根子红了起来。 三年间也有过回去看看的打算,只是金碎青略怕金时玉说的最后一句话真应验,更怕见了金时玉,原地化身色中饿鬼,美人抱怀,不舍得走了。 万一真出不了门这种事故,双方都是过错方。 不行不行,金碎青摇头晃脑,将金时玉眉间的朱砂痣甩出大脑。 季赛玉默默将目光移开,良久,她垂眸犹豫道:“我很早就想问,今日也算一个机会。我与你算半路相识,既没有大狗小羊那般协议做保,也没有卉红那般深厚的交情,您为何如此信任我?” 金碎青看着她,认真道:“季老板,你不知道,第一眼见到你,你眼里就写着三个字‘干大事’。我喜欢的打紧,惜才得不行,当时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拿下这个女人!要她能做事,做成事。’结果当然不出我所料,能将矿山打理得井井有条,季老板就是干大事儿的一把好手。” 季赛玉脖子一僵,缓缓道:“您不觉我是个女人?” 金碎青嘴角一抽,“你说啥?” 季赛玉竟有些怯了。 “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天下伟业,与男女根本搭不上半毛钱的关系。”金碎青嘻嘻一笑,跳起来揽着季赛玉的脖子,指着徐村道,“徐村现在的光景,也未因大家的性别染上一层灰霾,这样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景近在眼前,怀疑什么?” 看着季赛玉眼神愈发明亮,金碎青继续道:“我走了以后,这里还要仰赖你继续打点,辛苦季老板啦。” “是当谢谢你的重用,应该的,不辛苦”季赛玉摇了摇头,“只是你能保证,你走了以后,皇甫黎不会再来骚扰徐村?” “我会带着他一起走的,等回了帝都,江南道治所也应当清理干净,有皇甫风与殷姐姐罩着,应当没什么麻烦,只是这两天得防着他些。” “他会跟着你走?” 金碎青分析道:“皇甫黎那种天龙人,非常自大。你顺着他,他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会蹬鼻子上脸,越做越过分;若你拿捏他,违逆他,他又会觉得你有趣,自然不舍得动,还会跟着跑。” 季赛玉蹙眉,“这与有病有什么区别?” “说到点子上了,他的确有病,还病的不轻。”金碎青郑重点头,“这种病有个名字,叫霸道总裁综合征。” 季赛玉一脸茫然。 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 可事情又如金碎青预料。 羊腿刚发完,皇甫黎赶着天还未完全黑,着一身黑黄,迎着风雪摸进山里了。 金碎青提前招呼家家户户房门紧锁,严防恶鬼入门。 天大地大,在徐村这个地界,土皇帝金碎青的话最大,家家户户闭门封窗,更有好事者门上还挂上了桃符驱鬼。 皇甫黎不熟悉江南道民情,指着房门上的桃符,问带路的官员:“这是什么?” 官员一脸难色,直到金碎青推开院门,冷道:“太子殿下,快过年了,要贴桃符驱鬼罢了。” 皇甫黎疑惑,“这不还没过年吗?” 金碎青咧嘴假笑,掏出大氅下的桃符,当着他的面挂在了门上,“因为鬼提前来了啊。” 说罢,她还作无辜状眨了眨眼。 皇甫黎登时气血翻涌,他捂着胸口,后退一步,险些倒栽在地上。 金碎青不以为意,哼了一声,敲了敲院门,冷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屋,站在外面做冰棍吗?” 皇甫黎直起腰,又觉得好起来了,迈着步子从容跟上金碎青,临进门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门上的桃符,用力揪了下来,扔在了雪地上。 金碎青将人带进主屋,摘了大氅,不讲半分礼数,当着他的面,翘腿坐在暖炉旁伸手烤火,斜眼上下打量皇甫黎,“坐吧。” 她待他一上一下,如同做了虎车;又如一只猫儿般在心尖上抓挠。 勾得皇甫黎心里直痒痒。 金碎青则心中冷哼,对付此等封建大爹最好用的方式就是软硬兼施,她拿起枕边的烘手炉,按了道开关,抛给皇甫黎。 “暖手。” 皇甫黎虽面上不显,心中甚喜,尤其打通某些关窍后,看金碎青也没有那么牙痒痒了,便也脱了黑披风,学着金碎青的样子挂在了架子上,抱着烘手炉,跟着坐到了暖炉边,才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算不上大,却贵在精致。 同大户人家动辄红木大器具不同,这间屋子当中的家具都是原木色,单刷了层漆,形制也不复杂,简单满足基础需求 。 亮眼之处,就在于随处可见,却又整整齐齐的小摆件,还有各式各样,生机盎然的花花草草。同原木色点缀,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美感了。 九州风尚奢靡,大红大紫,虽大美,看久了也会烦躁,在这样别具一格的屋子里,小美怡人,皇甫黎觉新鲜,指着墙上的兰花道:“这兰花你养的?从没见你还有这样的爱好。” 金碎青腹诽,狗东西,你不知道的东西海了去,胡乱嗯啊两声,点了点头。 皇甫黎见她敷衍,火气又冒了上来,阴阳怪气道:,“这矿山拾掇有模有样,如今碎青妹妹也是大老板了,怎么,不带着我这个前表哥逛逛你的厂子?” “逛个屁,”金碎青不客气道,“这大冬天,还要过年,工人也是需要休息的好吧。” 不等皇甫黎耍脾气,金碎青又道:“这里可没人惯着你,太,子,殿,下。” 皇甫黎蹦了起来,眼见着又要喊出什么砍砍杀杀,金碎青眼疾手快,揪着人腰带将人扯回凳子上,“您快少折腾两下吧,不停闪冷风,冷死了。” 候在两人身后的官员,不停擦脑门上的汗。 默了片刻,皇甫黎坐不住了,厉声指挥身后的官员道:“你,出去。” 官员松了口气,在外面受冻也比在里头看两位互飞刀眼强,果断打开门钻了出去。 只留二人共处一室,皇甫黎看向金碎青,抬起下颌,高傲道:“还记得三年前,瑶光殿里,你做的事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让皇甫黎吃瘪,简直爽死好吧。 金碎青混不吝,“怎么,太子哥哥打算翻旧账了?” 皇甫黎眉头狠跳,强忍道:“碎青妹妹,你可知你那次胡闹,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皇甫黎居然将瑶光殿合欢散一事定义成了胡闹? 金碎青垂下眼眸思索,用胡闹来形容那晚,于皇甫黎而言属实算轻了,听他的意思,是想要将三年前的事情翻篇,想重修旧好? 一想两人压根没什么好,有什么能修的,金碎青不免警觉,直觉告诉她,皇甫黎接下来要说什么逆大天的话了。 皇甫黎:“你搅得东宫声明狼藉,如四处传我好龙阳,还偏好开壮男……实在不堪入耳。” 金碎青:“所以呢?” “如今我已经二十五,本早该婚娶,为人父的年龄,却因你的胡闹,九州贵女都在躲我,这是你的责任,金碎青。” 金碎青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皇甫黎神色倨傲又认真,不似开玩笑,“我娶你,给你太子妃之位,只要你能助我登上皇位,皇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它就是你的了。” 末了,他结尾:“而你做的那些事,我既往不咎。” 金碎青忽觉一阵头疼,闭上了眼睛。 猜到他要说逆大天的话,却没想到能如此逆天。 还能这般毫无负担,大言不惭的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某阴湿男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下章出场哈。 第83章 戏精的自我修养 见人良久不开口,皇甫黎以为她是在担忧思虑,扬了扬下颌,了然道:“我不计前嫌,于你而言已然是大恩大德。太子妃之位如此重要,自然少不了竞争,你只管嫁我,前朝的流言蜚语,交给我便好。” 金碎青笑了。 皇甫黎以为她动了心,没想到金碎青长吁一声,嗤笑道:“皇甫黎,方才你说帝都贵女无人愿意亲近你,现在又说太子妃之位重要,不自相矛盾吗?” 被抓住了话里的漏洞,皇甫黎一愣。 金碎青继续道:“还要我助你登上帝位?你可是太子,若你真有用,还需要向外求援?” 又一重打击,皇甫黎险些吐出一口鲜血,起身直冲金碎青脖颈掐去,金碎青早有准备,抄起热炉里用来添硫底金的烧的火红的铁棍,用力朝皇甫黎挥去,一边挥一边骂:“狗东西,骑到你姑奶奶/头上了,真以为太子妃是什么香饽饽,狗屁,给我滚出去!滚出村子!” 皇甫黎左右闪躲,眼前铁棍棍胡乱飞舞,不得章法,生怕被烫,他不敢上手去挡,语气也没了方才的倨傲,狼狈道:“天黑了,你让我如何出山。” “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 皇甫黎狼狈窜逃出屋,将门外等候的官员吓了一大跳,不明缘由,也跟着一起跑,边跑。边听金碎青叫道:“皇甫黎,你还以为我是以前任你欺负的蠢妹妹?还想娶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细雪落在帖棍上,雾气蒸腾,渐渐恢复了铁黑色。皇甫黎看它温度变低,反手抓住,还想再辩解两句,没想到偏房里涌出一大群人,正扒着门看他。 为首的,是庞大而健硕的龚大狗。 脸上挂不住,皇甫黎用力一拽铁棍,凑近金碎青,将手上的黑灰铁屑全摸她脸上,狠道:“随你怎么说,下次我还来。” 金碎青手腕一甩,铁棍用力一捅皇甫黎的腰,将人捅远,冷冷瞪他一眼,转头从屋里取出他的黑披风扔在地上,“滚。” 皇甫黎弯腰捡起披风,“羊腿好吃吗?” 金碎青睨他,一言不发,看着官员给他披上黑披风。 皇甫黎又抬眼看了一眼她,勾唇轻笑,转头出了院子。 皇甫黎竟真了她的听话,迎着细雪,离开了徐村。 藏在偏房里的几人赶忙上前,团着金碎青回了主屋,卉红提着热乎的帕子给金碎青擦脸,小声问她:“他不会生气吗?” 原本气呼呼的脸转瞬平复,金碎青坏笑道:“气啊,怎么不气,只是我对他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会忍气吞声。” 皇甫黎可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自恋,这样的人会将某些挫败扭转成成功和魅力的表现。 没准此刻他心里还在偷着乐呢 金碎青咂嘴,摇了摇头,将铁棍重新插回暖炉中,认真道:“快过年了,辛苦大家,这两日得盯着厂房,皇甫黎发现软的不行,估计要来硬的了。” 又过了几天,金碎青小院频繁收到皇甫黎送来的东西。 金碎青不似酒楼那日照单全收,而是斜眼打量,再给些辛苦钱,叫人原封不动的全数送回去。 如此往复,一直到除夕前一天。 清晨,小院外又来了人,将门敲响后,金碎青打开门,竟是治所的官员。 金碎青认得他,姓王,在治所里不大不小,算不上起眼。 王官员笑着拱手道:“金老板,过年好。” 上钩了。 金碎青收回思绪,回笑道:“过年好,王大人今日不陪家人,来我这里作甚?” 王官员恭敬道:“金老板,太子殿下即将启程返回帝都了,临走前,想和您聊聊明年明年的单子。” 金碎青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果断道:“不去,有什么事情,过了年再说。” 王官员为难,金碎青也不给他开口的时间,哐地一声阖上了门,门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金碎青道:“你回去复命吧。” 金碎青贴在门上,听着门外人踩着雪地,嘎吱嘎吱,亦步亦趋走远的声音,她回到了屋里,坐在暖炉前安然烤手。 自王大人走后,又过了两个时辰,房门响了响,金碎青道了声进,门开了。 是龚大狗。 他道;“人抓住了,溜进了工厂里,蹲了有一个时辰才放的火,被值班的工人按住了。多亏前两日你让人备好了沙箱,火不大,灭得很快,没有损失。” 金碎青翘着腿,淡道:“让王大人写封认罪状,交代清楚放火罪行,不用往官府送。罪状递送给淮安候府,再和王大人好好讲讲道理,放人回去过年罢。” 处理完治所里的臭虫,该去处理皇甫黎了。 金碎青起身,从架子上取下雪白的大氅,披在身上,她回过头,同龚大狗笑道:“对了,帮我问问王大人,太子殿下在金陵何处等我呢?” 她还要借皇甫黎,名正言顺的回帝都。 * 皇甫黎在金陵买了座宅子,又烧钱请回了金陵酒楼最好的厨子,烧了一桌子菜,等金碎青来。 明日他就得乘夔龙赶回帝都,今天必须将利弊全数摆给金碎青看,逼着她必须考虑太子妃之位。 皇甫黎心想,他还算大方,不光不计较她先前对他做出的种种,还让她过个年,等明年开年,不管她愿不愿意,他必将金碎青接回帝都。 心正想着,抬眼便看到了金碎青披着大氅,白得像快融到雪中。她走的很快,大氅敞开,露出里面的银紫色的毛领袄子。 风雪之下,衬得人很是灵动好看。 若忽略她脸上的怒意。 只见金碎青蹬蹬踏入房门,狠瞪皇甫黎一眼,垂眸捉到桌子上盛满酒液的酒杯,似忽然怒上心头,猛地端起了酒杯,就朝皇甫黎脸上泼去! 冰凉的酒液浇在脸上,皇甫黎呼吸一滞,闭上眼睛,深呼吸几个来回,将怒火压了下去,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睛看金碎青,笑道:“气消了吗?” “没有!” 说罢,金碎青端起酒壶,又倒了一杯,再泼他一脸。 皇甫黎被泼得又一颤,再压不住心中火气,冰冷道:“金碎青,你给我适可而止。” 金碎青气得双眼微眯,咬牙切齿道:“该适可而止的是我吗?太子殿下,你可知工厂是徐村的命脉,烧了工厂,整个村子的人就要饿肚子了!” 听罢,皇甫黎笑了笑,“关我何事?” 金碎青气道:“火不是你叫人放的吗?” 皇甫黎起身,俯视金碎青,迫向金碎青,满脸疑惑,“你有证据吗?” 金碎青瞳孔一晃,心念她还真有证据,故作伤怀地垂下了眼眸,不再看皇甫黎。 观察着她神色变化的皇甫心中大喜,自以为捏到了她的软肋,更肆无忌惮道:“今日是火,明日会是什么,再往后,又会是什么,碎青妹妹猜的到吗?” 金碎青抬眸,眼中慌乱不似假象,皇甫黎看着她,竟觉这个叫他牙痒痒的女人可爱极了,两指捏起人下颌,道:“碎青妹妹还记得我与你说的话吗?” 金碎青呼吸颤了颤,“太……太子妃?” “对啊,”皇甫黎的拇指爱惜地抚了抚金碎青的下唇,金碎青偏头躲了过去,他有些可惜地搓了搓手指,“只要碎青妹妹肯做太子妃,这些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底下,再没人敢拦着你。” 呸,金碎青心骂,狗东西,放狗屁。 金碎青觉搞笑,快要憋不住,赶忙低头捂住嘴,还是呛了一声。 皇甫黎凑在她耳边,低低道:“哭了?” 金碎青顺势装哭,“你……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皇甫黎知趣,没动金碎青,趁着这极好的机会,深情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恶心死了! 金碎青快要吐出来,白眼翻上天,心中吐槽皇甫黎当真霸道总裁综合征,油腻得能熬一锅猪油,供全村人炒一年菜,点一年灯。 皇甫黎伸出手,想要抱着安慰安慰她,金碎青捂着脸躲开他,装模作样哭了两声,往门外跑。 将要跑出去时,皇甫黎叫住她,“金碎青,想清楚些,成为太子妃可是一步登天的路,比你现在单打独斗,一人独行,要轻松的多。” 金碎青无力地靠着门,哭着点头。 皇甫黎又扬起下颌,冷酷道:“金碎青,我只等你一个冬天。” * 金碎青跌跌撞撞走出宅子,爬上了犀车,等犀车驶离了宅邸,她赶忙向卉红讨帕子,用力下颌和下唇,一边擦一边骂:“恶心死了,皇甫黎就是狗东西狗东西……” 卉红犹疑片刻,怯生生道:“太……太子殿下他他亲……” 金碎青狠道:“他要敢下口,我肯定刮了他。” 卉红听话地闭上了嘴,小心挑开金碎青的大氅衣角,看她衣服上沾没沾血。 没有。 因金碎青真能干出这种事,保准血溅当场。 天色尚早,金碎青与卉红乘着犀车到夔龙驿站,乘夔龙到徐村最近的夔龙驿站,再换成犀车,往徐村走。 天色渐暗,细雪飘飘,重重的黑和白揉在了一起,揉成了浓浓的灰,压在眉上。 雪有愈大之势。 见状,金碎青想让犀车更快些,赶在天黑前回村。卉红要去操作铁犀兽背上的操纵杆调整速度,刚掀开帘子,就看到远处白茫茫的雪幕中,一道黑黢黢的人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这么冷,常人怎么会立在雪地里? 更何况卉红肉眼看,那人肩膀上空空的,像没有头。 她吓得手一抖,帘子落下,一屁股跌坐回了车厢里。 金碎青赶忙扶她:“怎么了?叫吓成这样?” 卉红颤颤巍巍指着帘子,惊慌失措道:“鬼……碎青,有鬼啊!” 金碎青疑惑:“天还没黑透,哪来的鬼?” “真真有啊!黑乎乎的跟一根儿焦炭似得,就在路中间杵着,还没有头,是……是无头鬼啊!” 金碎青蹙眉,心想什么怪东西,万一是个人,卉红看错了,径直撞上去了怎么办,便撩开帘子看。 犀车没停,离人比方才近了些,金碎青也看得更清楚了。 分明是个男人。 大抵是他太瘦太白了些,又穿着一身黑衣,在雪地里站得久了,头顶盖了层雪,在繁茂雪幕中,佛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花白,这才被卉红认成了无头鬼挡路。 犀车晃动,又近了些,只是雪越下越大,反而更看不清人脸了。 地偏,又下雪,男人堵在路中间不动,金碎青怕他是比鬼还厉的玩意儿,便悄声拔出藏在后腰的匕首,藏在车帘下,驶停了犀车,不动声色道:“大哥,这雪越下越大了,可否让个路,让我们回家?” 不知那句话激到了男人,他猛地抬起头看她,步子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了下来。 第84章 再相逢 金碎青看人不动,更提起了三分警惕。 她放下车帘,将匕首藏在大氅里,犹豫片刻,握住了卉红的手,“我下车瞧瞧。” 卉红拉住金碎青,害怕地摇头,“不要去,万一真是鬼呢?我听老矿工说,以前死在矿难里的人,因找不到尸首,不能转世,会在夜半索无辜人性命,好夺命格投胎呢。” 金碎青呵呵笑,想着本书不含妖魔鬼怪,只有各位物理学之父压不住的棺材板,她逗卉红道:“我还听说议论这些话的,会被当做伥鬼。鬼索过的命,都会记在伥鬼头上,你信不信啊?” 卉红愣了一下,开始打哆嗦,一句话也不说了。 金碎青短暂安抚好卉红,叫她坐稳当些,万一有什么事情,立刻驾驶犀车回村求援。 拆了发带,金碎青迅速将匕首绑死在手上,才撩起车帘,跳下了犀车。 落地时,听着“嘎吱”一声,金碎青跺了跺脚,将雪踩实了些,又不着痕迹,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眼前的雪地。 没有绊车索。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雪地极静,有什么响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眼下除了雪落的筛筛,树林里没什么奇怪的响动。 金碎青稍稍放下心来,她紧了紧手匕首,小步小步朝着黑衣男人的方向挪。一边挪,她一边道:“大哥,天气这么冷,怎得还不回家啊?” 距离愈发近了,她的声音也更响亮了。 见人不说话,金碎青闲散道:“家人也会担心的吧?” 看他身量,应当结了婚,金碎青放松了些,“这么冷,床头应该有人等着大哥回去暖被窝,若大哥缺钱,我给你些,且将路让开吧。” “我不缺钱。”男人干哑道。 金碎青一愣,他的声音听着耳熟,又与记忆中的不大能对上。 这声又干又涩,听着像灌了三大碗苦茶,苦意都要漫出来了。 他说话分明是清爽利落的。 金碎青顿了顿,心中不停嚣叫着不可能,人 怎么能出帝都呢?可希冀却不受控的涌上了上来,金碎青胸口鼻子眼睛连成一道,又酸又热,脚步不自觉快了些,“那大哥缺什么呀?” 距离够近了,雪幕再不能阻挡她的视线。 她看清了。 他先是张了张口,哑了一瞬,低头细细看她眉眼,一寸也不想错过。 长大了,人高了,脸瘦了,眼睛也更大了,却再不是窝在他怀里耍赖的姑娘了。 是个闯出一番天地,大有作为,自信又亮眼的女人了。 端相完,他才哂笑道:“我丢了妹妹,跑了妻子,至今为止,孤身一人。” 金碎青眼睛一红,也由上至下看他。 人瘦了,瘦了不少,眼眶微微凹了下去,两颊更紧致,下颌线窄窄的,下巴也尖了。 原先脸上有些肉的,五官柔和些,称得上艳;如今的金时玉棱角分明,线条锐利,眉间的朱砂痣都压不住他长相的攻击性,令人想退避三舍,不敢再看了。 可金碎青移不开视线。 他变了好多,却仍就很高。 分明她也长高了,他怎么还是这么高啊。 金碎青吸了吸鼻子,往前蹭两步,抬头看他,眼泪再也止不住,唰的落下来,哭道:“金时玉,你怎么来了呀?” 她落泪,金时玉就慌。想抬手给她擦,可他手凉的很,怕激到她,金时玉怕寒风吹了她的脸,不免蹙眉道:“别哭。” 金碎青睁大眼睛,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凶我。谁家好妹妹三年不见哥,能忍住不哭的?” 金时玉叹息,熟悉的赖皮鬼还在。 如碟蜕瞬间,那些似近亲情怯的心情随着寂寥的三年褪去,初生的蝴蝶停在心房里,心跟着它翅膀的煽动一起胡乱跳。 金时玉拉开披风,迅速裹住金碎青,按着人后脑勺压在胸口,这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我手凉,给你擦眼泪会冻着你,”金时玉抱紧了金碎青,“你哭吧,都抹我衣服上,别将脸漏在外面。” 老爸子回归,金碎青蓦然不想哭了。 眼泪这种东西,于她而言,说流就流,说止就止。金碎青在他胸口上胡乱蹭了一起,鼻子抽了抽,皱眉道:“怎么披风下都这么凉?” 金时玉如实说:“在雪里站得时间久了。” 金碎青愣怔抬头,看着人头顶上,肩膀上化都化不开的雪,双目放空一刻,尖叫脱口而出,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伸出手就要拉着人往车上拽。 不料她的手刚探出大氅,绑在手掌上的匕首就暴露了。 金碎青眨了眨眼,心虚道:“那个……要不听我解释?” “……不用,”金时玉摇头,拉起她充血的手掌,冻得僵直的手慢慢给她解发带,“这么冷的天气,常人的确不会再路上站着,不怪你害怕。” 看看看,给人冻傻了,都开始说自个人不是正常人了。 也确实不是正常人。 哪有这么傻的正常人。 金碎青另一只手也上阵,迅速脱了匕首,重新插回腰间,热乎乎的两只手拢着他冰凉的手指,冻得她都直打寒颤。 可是活生生的人手啊,怎么能比雪还凉! 金碎青脸都扭到了一起,死死扯着人的手,一言不发,拽着人往犀车走,将人往车上推。 金时玉要先扶她上车,金碎青狠拍他后背,扫去她头顶和肩膀上的雪,紧张道:“快上,我才不要年纪轻轻当寡妇。” 金时玉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认真,不似在说胡话,胸腔里的心跳得更快,却什么也没说,安静地上了车。 卉红害怕的缩到了车厢角落,待看清是金时玉,震惊地下巴快落了地,“少……少爷!” 金时玉朝她颔首,卉红小叫道:“金少爷,你的脸怎么那么灰。” “冻的,”金碎青启动了犀车,抓着一团雪钻入车厢,拽过金时玉的手,用雪猛搓,“这样做能快速回温,可能有些疼,金时玉你忍一忍。” 金时玉挪不开眼,盯着她发旋一直看。 哪里疼,她给的分明是爽利,金时玉视线下移,又盯她侧脸和鼻尖,低声道:“不疼。” “很……爽。” 卉红倒吸一口凉气,金碎青涨红了脸。 这话三年前那晚听过不知多少遍,又在她梦里出现了多少遍,她数都数不过来。实在没招,金碎青抬头瞪了他一眼,沾着雪水的手轻拍他光洁的额头。 不敢看他双眼,视线落在他眉心的朱砂痣,“胡说什么呢,果然冻傻了。” * 按着金碎青的要求,金时玉去洗澡。 只是时间实在有些长了。 金碎青看表,已经有半个多时辰,还没见人出来,转念一想,没准是因为冻得时间长了,人想多泡一会儿暖身子呢? 等了小半个时辰,金碎青坐不住,作势要冲去捞人,门终于开了。 金时玉仅着深绛中衣,头发披在肩膀,沾过水,湿漉漉的,饶他发色再浅,此时也变成了纯黑。不知是衣服头发深下去了,还是冷意还没缓过来,金时玉的肤色更白,成了瓷一般的白。 更像男鬼。 金碎青赶忙往下看。他衣服薄,领子开得又大,与三年比瘦了不少,锁骨凸了出来,直直的连着肩膀,牵着形状分明的胸肌,遮遮掩掩的藏进衣领,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着。 深绛色湿透了,小片小片黏在他肤上,连不成片,却能勾出形状,明暗模糊,幽深又暧昧,颇有几分欲语还休的味道。 是刚出水的秾艳男鬼。 金碎青咽了咽口水,手忙脚乱,越过人关上了门,“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冷,快关上,别吹风。” 金时玉眼神黏在她身上,轻飘飘应了一声,金碎青关上了门,要拉他去烤暖炉,金时玉却轻轻一晃,绕过金碎青,兀自坐到最远的椅子上,缓缓擦头发。 他仍追着金碎青看,擦了许久,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才朝暖炉伸出手,“我烤。来,碎青也烤。” 金碎青望着金时玉,眯起了双眼。 不对劲。 他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对劲。 金碎青不动声色,去柜子那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很快,提着两个圆柱组成的玩意儿靠近金时玉。 金时玉往后躲,金碎青按住人,“躲什么躲,吹头发的,吹干了才不会头疼。” 金时玉伸手,想要接过金碎青手里的风筒,“我自己来。” 金碎青无情拒绝,“后脑勺你不好吹。” 无法,金时玉只能坐在椅子上,金碎青触到发尾时,他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金碎青疑惑,“头发怎么是冰凉的?” 金时玉淡道:“外面冷的。” 金碎青撇嘴,打开了吹风筒,调成不太烫手的热风后,给金时玉吹头发。 越吹越不对劲。 她撩起他的头发吹,风扫过的肌肤漫开红晕,金时玉颤了颤;热风打在他耳垂上,金时玉便再也受不住了,粗喘着躲开。 金碎青果断将吹风筒扔到了一旁,手贴上他耳垂,蹙眉惊叫,“好烫,金时玉,你好像发烧了。” 金时玉摇了摇头,微微喘息,想拉开金碎青的手,她又被他手上冰凉的温度吓了一跳,“你手怎么这么凉。” “无碍,真不是发烧。” 金碎青心想,好你个浓眉大眼的,三年不见,说胡话也开始一板一眼了。 她抛下金时玉,小跑着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朝着炉边脸色绯红的金时玉喊道:“金时玉,你居然又洗凉水澡!” 本以为人是想多泡会儿,所以才时间长了些,没想到他居然关了恒温,等着水凉透了,才入木桶洗澡。 怨不得连发根都凉! 金碎青恼了,人哪能这 样糟践身体,在雪地里站那么久,还故意洗凉水澡! 她气不过,揪着金时玉的衣领,将人扯了起来,往床上推,扯开被子,要将人裹起来。可金时玉越热,粗息愈甚,到再无抑制的可能性,他失控地喊出了声。 “金碎青!当真不行,”金时玉推开被子,坐在床边哑声道,“听哥的话,不能再热了。” 这是候想起他是哥了? 金碎青一时想不通,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立在他面前,视线胡乱地扫,不知落在何处才解气。 可过了片刻,听着他毫无缓和的喘息,金碎青终于觉察到了不对,转过头,一寸一寸,由上至下,细细端详他。 看到在方才的挣扎中揉乱的中裤。看似凌乱,又绷得有些紧,衣褶围着一个不该显形的物件绕。 金碎青停了下来。 她目瞪口呆,耳廓迅速发烫,火气尽数烟消云散,良久才撇开头,哆哆嗦嗦道:“这……这是什么……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哎哎哎哎哎哎,灌酒遭报应了吧。 第85章 余毒 徐青青当着现老板的面给前老板把脉的时候,心情非常复杂。 尤其探出前老板诡谲的脉象后,徐青青的心情更复杂了。 她在钱塘医馆做学徒,医馆过年放假,趁着下雪前回了家。刚进门,炉子还没点,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金碎青拉过来给金时玉号脉。 金碎青急道:“怎么样,究竟是什么情况?” 徐青青耳根子有些红,是现在金碎青和金时玉中间来回扫,“情况有些复杂……我,我该和谁说?” 金碎青看金时玉垂着头,朝他飞了一记眼刀。不知怎么金时玉忽然抬起了头,金碎青脸色瞬变,咧开嘴朝他笑。 金时玉眸光暗了暗,侧头避开了她。 金碎青恨得直跺脚,再不想理他,拉着徐青青到了窗边,“和我说,他肯定知道。” 徐青青不住地偷撇金时玉,顿了顿,下定决心一般,凑在金碎青耳边,小声道:“金少爷是不是身体亏空,房中有碍,因此吃过什么大补的东西?” 金碎青懵了,“啊?我怎么一句话也没听懂?” “他来的时候可能吃过那……那方面的药,”徐青青眼里满是嫌弃,“咱们以前在瞻星楼聊过啊,金时玉男女不忌,生活混乱,脏的很,身体亏空,就会用药,只是药猛了些,脉象燥乱,表现也剧烈。” 金碎青看着徐青青,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徐青青为人单纯,金时玉的形象与她而言已经烂透,她皱眉道:“听说以前,他还是碎青的哥哥?” 金碎青点了点头。 徐青青愤懑,厉声道:“人脏心也脏。金碎青,你千万不要被他的那张好脸欺骗了,他配不上你!” 她拉起金碎青就要走。 金时玉猛地抬头盯上徐青青,徐青青也不甘示弱,用力瞪了回去,金碎青只能左安慰一下右解释一下,好一阵手忙脚乱。 最后,她只得凑在徐青青耳边小声解释缘由,将合欢散一事一五一十道出,眼看徐青青脸色由红转青,末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前兄妹二人,宛如看从安定所里跑出的疯子。 金碎青有些为难,悻悻地搓了搓手,“先不提以前的乱七八糟,他今天受了冻,又不能见热,到底该如何驱寒?” 徐青青撇嘴,“也不是不能见热。” 金碎青挤眉弄眼,“徐大夫有药方?” 徐青青摇头,“哪有什么药方,喝两碗凉茶,慢慢将余毒泄出来就好了。” “泄……泄出来?” “泄阳精啊。”徐青青见怪不怪,全当医治病人开药方,蒙眼提供治疗方案,“人受了冻,热水澡还是要洗的,不然寒风入骨,老了有的受。” 徐青青翻药箱,“况且,他反应如此之大,大概不全因合欢散余毒。” 金碎青慌忙问道:“还有其他原因?” 徐青青白眼,“你自个儿问他去。” 说罢,徐青青将凉茶方子往桌上一拍,扬长而去。 金碎青心头一阵慌乱,她望向金时玉,想追问缘由,金时玉却抿了抿唇,又一次悄然避开了她的双眼。 一秒,两秒,三秒。 登时,金碎青明了,脸颊熟红。 两人无言,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这样许久,金碎青红着脸,主动开口,“三年里都是这样?” 金时玉点头。 金碎青又问:“没有自己解决一下?” 金时玉搭在桌子上的手顿挫,再不动弹,眼睫却颤个不停,“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金时玉缓缓抬起头,蜜色眼眸里的迷乱与理智交相印错,拼了命得要将对方挤下去,占据高地。 三年间,金时玉如同得了瘾,他想肆意妄为,却如何也不得发泄。 唯有念着金碎青,抱着她留下的衣物和物件,才勉强有所慰藉。 可不够,远远不够。 直到某日,金时玉发现,放任沉溺,只会让空虚愈演愈烈。 人间六欲,眼见美色,耳听赞言,鼻嗅香气,舌品佳肴,身享舒适……他通通能舍弃,唯剩一条:意贪爱念。 爱与欲,是长在一起的并蒂花,一朵落了,另一朵也该凋零。 偏偏金碎青又给了他念想。 一纸婚书,叫他爱念疯长,欲也随之疯狂涨大,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舍。 他不能舍,也舍不得,金时玉恍然觉悟——金碎青不知归期,金时玉人间炼狱。 自此想通后,除了处理必要事务外,他便不怎么出门了。 他怕每见到一处新奇的,怀念的,热闹的,冷清的……不管什么,都会想起她。 金碎青见他陷入沉思,稀奇的不行,走上前托起他的脸,居高临下道:“说呀,究竟有什么不敢的?” 金时玉闭上了眼睛。 金碎青心念一动,做了早就想做的事:她用拇指拨了拨他的眼睫,长长的,毛茸茸的,搔得指尖有些痒。 拨够了,她轻轻朝他面颊吹气,柔柔地哄道:“说出来啊,金时玉。” 金时玉一抖,说道:“我怕我忍不住来寻你,忍不住再将你绑回去,恨不得将你拴在身边。” 他甚至想吞了她,金时玉没敢说。 金碎青听完手一抖,迅速放开了他。 他眼睫又颤,却遏制住了睁眼的冲动,耳朵跟着她动,听着她不停远离,快步向后退。 嘎吱一声。 她推门离开了。 金时玉闭着眼,面目平静,心底麻木而寂寥。 他锁过她,绑过她,也威胁过她。他分明见过结果,金碎青总能找到方式逃脱束缚。她是不喜欢的,那凭什么听到他的话,还不跑呢? 他怎么得如此蠢笨,连忍着不说都不会,将来之不易的相逢搞砸了。 他叹了口气,合该追上去解释的,可还未等他起身,“嘎吱”——门又开了。 “金时玉!”金碎青捧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冲了进来。 金时玉睁开双眼,眸心闪了闪。 “既然全是热水不行,一半冷一半热可以不?”她当着他的面,将物件全数堆在桌子上,仔细看,是毛巾皂角。金碎青叉腰道,“矿山后面有个温泉,现在又在下雪,不就一半冷,一半热吗?” 金碎青浑不在意他先前说的话,从后面环着他脖子晃,撒娇道:“哥——,跟我走吧,我很早就想试试下雪天泡温泉了。” * 金碎青脱得就剩中衣,她本来还想脱,可侧头看了看金时玉愈发凝重的表情,她默默按住躁动的手,后退助跑两步,抱着膝盖,“呜呼”一声,跳入了温泉中。 迟迟不见人浮起,金时玉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脱衣服跑向温泉,还未往下跳,金碎青便在他身前浮了起来,“嘿嘿,有没有被吓到?” 金时玉扶额,“金碎青,下次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 “不能。”金碎青拢了拢沾湿的碎发,笑道,“我要不开这个玩笑,你打算什么时候脱衣服呀?” 金时玉不说话了。 金碎青见他就穿着绸裤,更毫无顾忌,掬起一捧水,朝着金时玉撒去,撒完,抱臂趴在岸边,“快下来吧,光着上半身,不凉吗?” 金时玉迟迟不肯动。 金碎青穿白中衣,贴身轻薄,水一湿,里面的光景看得清晰,金时玉视线不知往何处落,只得落在她头顶上,“不冷。” 金碎青冷笑一声,“你下不下来。” “你泡就好。” 金碎青在心底骂他胆小鬼,双手托着石头 往岸上爬,“真扫兴。既然你不泡,那我也不泡了,咱们回吧。” 金时玉怕她着凉,提着大氅要裹她,金碎青落回水中,抬手拒绝道:“你都不冷,我冷什么呀,而且我现在衣服都湿透了,再裹大氅有什么用?” 说完了,金碎青挪着绕着金时玉,要继续往岸上跳。 金时玉果断认输,叹气道:“小心着凉,别起来了,我下水。” 金碎青一改冷脸,看着金时玉叠衣服的背影,嘿嘿一笑。 金时玉将她乱扔的衣服叠好,放在离她最近的石头上,石头很高,既不会被水溅湿,又能让金碎青一伸手就能够得到。 理好,他绕开金碎青小半圈,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入了水,好在池子不大,虽然雾气缭绕,不影响视线。 金碎青凫了会儿水,又潜了下去,趁机游到了离他近些的地方才浮起来,小狗一般甩了甩水,揉了揉脸。 看金时玉闭上了眼,金碎青眼睛一转,挣扎两下,打着水惨叫道:“哎呀,哥……哥哥,我脚抽筋了,疼死了。” 果然,金时玉瞬间睁开了眼,拨水朝她走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诡计得逞,金碎青顺势扑进金时玉怀中,环住了他的脖子,踩在了他脚背上,踮脚去咬他已经红得不能再红得耳垂。 她俏皮道:“我抓到你啦,哥哥。” 金时玉再不能躲,只得低下头看怀里的人。 湿润的碎发贴她颊侧,鼻尖唇珠上挂着莹润的水滴,细白的颈子间,历经一番打闹,衣领扯得更开了,露出里面浅紫吊衫一点点边缘,沾湿的白绸缎如同轻薄的雾,洇透里衣的图案。 鸟雀游云间,他挑选的图案,裹着两团暖融融,小巧而浑圆的满月。 金时玉喉结滚了滚,积蓄在胸口的爱与欲在这一刻蓬勃而出,再难遏制。 他低头,重重地吻上了金碎青。 他肖想已久,如瘾jun子戒断许久复食,早已食髓知味,难以自持,他托着金碎青的背,转身将她抵在石头上,用力吮吻。 金碎青也用力勾着他的脖颈。 水声哗啦作响,呼吸愈发缭乱。 这一刻,枯萎的并蒂花落入沃土,在他们的呼吸间肆意生长——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因迟到,本章自罚二十个小红包道歉 第86章 温泉 雪从天而降,片片冰晶在融化间落在水面。若仔细听,还能听到滴答声,是六棱冰晶奏出最后的绝响。 只不过,金碎青无心听罢了。 金时玉再轻啄金碎青,由下至上,从脖颈,到双唇,从鼻尖一路吻上眉心,他吻在额间,金碎青呼吸抖不停,闭上了双眼,睫毛颤不停,等着疾风骤雨的到来。 金时玉哑着嗓音叹谓道:“够了。” 金时玉松开了金碎青,旋身,与她并肩,一同靠在温泉边。 金碎青深吸一口气,嗖得睁开双眼,气鼓鼓的将半张脸埋入水下,咕噜咕噜吐泡泡,心中却暗暗吐槽,也不知道谁才是色中饿鬼,身中情毒,这时候金时玉就偏要做他的正人君子了。 金碎青捏了捏她红透了的耳根,见惯了大风大浪,纯爱反倒更令人羞愤。 水下一双脚磋磨半天,金碎青咽不下这口气,手往身侧豪放一探,听着金时玉略重的呼吸,他脖子一梗,有些生气道:“金碎青!” 金碎青凑上前,佯装恨道:“方才的吻,便能叫你如愿了?” 金时玉耳垂泛红,额角青筋凸起,水面下,抓着她的手腕松了紧,怕她疼又怕她继续,只道:“当真……够了。” 怎可能够? 金时玉偏过头,深深地呼吸,不敢看她坦荡的双眸。 金碎青眨了眨眼,如一只含情的狸猫儿,轻咬上金时玉的肩膀,含糊道:“你说谎哦,金时玉。你一说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金时玉无语凝噎,似头疼扶额,任她上下其手半天,拼命忍了忍,抬手掐她腋下,架着金碎青,又安好地放在了身旁。 金碎青不快,鼻头皱起,“你不解决一下?” 金时玉:“我自己来。” 说罢,要转身,金碎青装恨道:“你敢背过身去?” 她发话,金时玉又不动了。 金碎青等他忍不住,可除却呼吸,竟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水浪拍击躯体声都没了。他一动不动,金碎青失了气性,小声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要我帮你。” 热气蒸腾间,金时玉咬着牙隐忍道:“我们……还没成婚。” 金碎青睁大双眼。 难不成金时玉是什么伦理班的学渣,男德班的班长,保姆班的优秀毕业生,阴湿界的四不像?什么究极特殊偏科型选手?让他这么一说,方才那些举动,反倒显得她想强抢民男,还耍流氓的地痞了! 想来一整瓶掺了合欢散的酒都能忍,余毒怎么不能忍? 忍着去吧,憋死得了。 金碎青又气又恼,抬脚朝金时玉后腰踹了一脚,听他闷哼一声,嗔道:“不管你了,自个儿到角落里解决去吧。” 她说完了,再不想理他,独自往泉水中间游去。算着点,等小半个时辰,人好了,她才游了回来,重与金时玉并肩靠在岸边。 他在路上冻了那么久,金碎青仍是不舍得生气,悄悄拉上了他的手,五指挤进金时玉的指缝,晃了晃。 金时玉没有拒绝,也攥紧了她的手,亲昵地捏她掌心。 金碎青松了口气,心想,有金家人不得随意离开帝都的铁律在,不管称作什么交通工具都需要被盘查,金碎青好奇,便问他道:“金时玉,你是怎么来的帝都啊?” 金时玉闭目养神,温柔道:“骑马。” 金碎青震惊:“七百多公里路啊,纯骑马?” “嗯。” 金碎青更震惊了,九州交通系统发达,马匹驿站早就淘汰了,除非调马,可那又会暴露身份。她赶忙立在他正面比划道:“马呢?” 金时玉:“跑死了。” “因马跑死了,所……所以,你才在路上等了那么久?” 金时玉睁开眼,眼神纯良,悄然点了点头。 瞬间,四个字窜入金碎青脑子里:红拂夜奔。 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怒,语气古怪道:“怎么那么傻,我要是不来,你不就冻死了!不会先给我送个消息?” 金时玉情绪上头,的确忘了思索这方面的问题。凭着三年前的记忆骑马上了山,马却受不住,倒在了半途中,他只能徒步上山。 看到犀车时,金时玉本想问道,看看能否搭顺风车,也没想到,车里的居然就是金碎青。 到底还是想见她占了上风,金时玉自认的确冲动蠢钝了些,他颔首偏头,亲了亲她的侧脸,“抱歉。” 金碎青在心 里嘀咕半晌,拍开他的头,“那那那那你又是如何想到要来江南道的?” 金时玉抬手,将金碎青的衣领提起来,拢好,才道:“皇甫黎来了,我担心他蓄意报复,便追着来了。” 提起皇甫黎,金碎青这才恍然想起他来之前,她都干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心虚地低下头,靠回了岸边,不出声了。 好事坏事都凑一起了。 金时玉蹙眉,见她状态不对,细细思索二人先前的对话,抓紧了金碎青的手,冷道:“皇甫黎是不是逼着你做了什么?” 不愧共事多年,这么了解狗太子。 金碎青抬眸偷看他,将嘴撅了起来,嘟嘟囔囔半晌,不知说什么,金时玉凑近耳朵听,才听到金碎青道:“好热,我不想泡了,咱们回去吧。” 金时玉平静的眼底骤然剧集起了怒火。 当然不是对金碎青,而是皇甫黎。 看金碎青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多半能确定,他们不光见过面,皇甫黎还逼着金碎青做了她不喜欢的事情。 金时玉愧疚身份受限,骑马赶来还是晚了些,不管有什么问题,受委屈的都是金碎青,他又怜爱地亲了亲她的面颊,先上岸换衣服了。 上岸前,他柔声道:“现在不想说,那回去了再与我慢慢说可好?我知道碎青有主意有办法,与我说,至少让我知道,好吗?” 金碎青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 * 回去的路,天黑雪大,金时玉不舍她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便背着她下山。 金碎青提着灯,贴着他的耳朵,慢慢将这两日与皇甫黎之间的交锋如是道出。 金时玉认真听,听完,他既不责怪金碎青不与他商量,也不做表述,兀自沉默着,背着金碎青下山。 金碎青紧了紧手中的灯,埋在他颈间,“哥……你不说些什么吗?” 金时玉低笑:“这时候就想起我是你哥了?” 金碎青更用力环住了他的脖子,头埋得更深了些。 金时玉托着她的膝弯,将她往上颠了颠,听着金碎青压低声音在耳边狡辩道:“这不是没料道你会来嘛。” 金时玉含着愠怒,嗤了一声,迈出下山的最后一步,踩稳当了,才侧头看向金碎青,对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来了你就会停?金碎青,数你鬼点子多。” 他果然还是生气了。 金碎青急了,挣动两下,金时玉怕他冷,将他的披风也搭在了她身上,她一动,披风就往地上滑,她不得不一手提灯,一手抓着披风角,双腿夹紧了金时玉的腰,“我就是想着是时候了,借着皇甫黎,顺顺利利的回帝都,既能打他的脸,又……又能甩出婚书,到时候与你成婚也是名正言顺。” 金时玉往前挪了半步,顿住了。 金碎青落了两滴眼泪,“你以为就你急吗?” 金时玉慌了神,瞬间便后悔了方才没敛住火气,将金碎青放了下来,回身看她,抬手给她擦眼泪。 两人中间夹着一盏小灯,金时玉眼中尽是欲语还休。 金碎青任由泪挂着,拨开了他的手,拽下背上的披风,披在他身上,“刚泡过温泉,好不容易暖和些,别再凉了。” 哪里会凉? 金时玉胸口已然腾起了一把火,他捧着金碎青的脸,给她挡着风,认真极了,一点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眼中尽是狂热与喜悦,“碎青当真愿意与我成婚?” 金碎青愣了,是又酸又怒又笑,心中五味杂陈,心想这三年谁也不好受。 婚书那种可定她生死的物件都送他手中了,人怎么比过去听她满口胡话愈发患得患失了? 捆她的锁链都给他了,他还不敢用!到头来竟又将绳头递还给了她,项圈套在了他自个儿脖子上,紧了还是松了,都由她操控。 金碎青瘪着嘴,跳起来,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唇,用了些力气,金时玉的嘴角见了红,咬破了,她又心疼了,指尖碰了碰他的嘴角,“疼不疼啊?” 金时玉竟露出一个趋近痴态的笑,“不疼,很爽。” “金时玉!”金碎青垂他胸口,金时玉架起披风,将人裹了进来,人不冷了,热乎乎的,一点风也吹不进来。任她打任她咬,他又极重地抿唇,疼痛激了一下,舌尖卷入鲜血,金时玉勉强定道:“妹妹当真愿意与我成婚?” 婚书不假,可他想听她说实话。 那不一样。 金碎青冷哼,侧头望天,“现在不愿了。” 金时玉登时变了脸色。 金碎青见状回头,双手拍在他脸上,心道他以前好歹有些肉,还能挤一挤,现在连肉也没了,转手改为了掐,她笑着看他,“哥,我不愿,你会怎么办?” 他会怎么办? 金时玉忍也是不忍,交战许久,垂下了头,木道:“大抵不会不做什么。” 不论做什么,他心都会疼。 他是她的哥哥,也想做她的爱人,可若她不愿意,用铁链锁与用婚姻锁,似乎没什么区别了。 只要她不愿意,不论身份究竟是哥哥还是爱人,都是鞭挞他的理由。 金时玉又被她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一道是金碎青的哥哥,一道会是金碎青的丈夫,他们相对无言,唯用皮鞭狠狠抽打着对方。 金碎青掐了会儿,心念得将人养胖些。 忽然,眼前的人不光走神,身躯竟开始颤抖,金碎青心道不好,玩脱了,赶忙捧着人脸,掰道眼前,粲然一笑,“金时玉,怎么退步这么多,连我说的真话和假话都分不清了?” 金时玉茫然,脱口而出,“方才那句,是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假话,”这回,换金碎青拉上了他的手,提着灯照路,引着他往村子的方向走,边走,她边道:“哥,我胡话很多,但想与你成婚这件事,觉不掺假。” 金时玉没反应过来,任由金碎青拉着走。不远处的徐村灯火通明,在金碎青划出的安全区域内,烟花爆竹齐齐飞上天,在漆黑与白茫交融的夜幕下炸了开来。 金时玉身体里,那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又融成了一个,呆滞地望着身前的金碎青。 是妹妹,也是娘子。 都是金碎青。 金碎青回头,指着烟火,笑得灿烂,“哥,来都来了,就留下来过年吧,一起吃年夜饭,刚巧和我的朋友介绍一下你。” 被她勾引,金时玉嘴角根本压不住,也笑着问她,“怎么介绍,是哥哥还是未婚夫?” “呀,伤口裂开了。”金碎青叫他别笑了,却又一直说让他生笑的话,“当然两个都是啦。” 金碎青看他还在笑,捂住了他的嘴,瞪圆了一双眼,怒道:“你别笑了!”—— 作者有话说:男德班班长,忍者金时玉。 第87章 除夕夜 除夕当天,雪停了。 清晨,卉红引着李有生到温室里收菜,温室内供着暖炉,又湿又热,李有生不住地擦汗,赞叹道:“卉红姑娘当真厉害,这温室维运两年,到如今,冬天了村里都能吃上绿菜,看这菜,新鲜得嘞,吃完了还有,连渍都不用渍。” 卉红笑道:“不是我厉害,是碎青教得好。” “哪里,不要谦虚,”李有生竖起大拇哥,“教也要能学得嘛,你让我们这群老骨头学什么温度啦,湿度啦,脑子记不住喽,也就买买苦力,卉红姑娘能到这种程度,是非常厉害的!” 卉红红着脸笑道,李有生也跟着笑,怎知,他的话忽然拐了弯,“卉红姑娘,可有心仪的情郎啦?” 卉红一下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李有生搓手道:“唉,年纪大了,就爱做点牵线搭桥的事儿,咱村去年落了个壮小伙,姓范,单子一个垚,人高马大的,家里有五间房,有驴有磨,爹妈早走了,若嫁过去,省得伺候公婆。哎呦,看我这嘴,说多了唐突。前几日,这小伙子找上了我,说想和你认识认识。” 李有生见卉红睁大了眼睛,似心动,又道:“这小伙子来了村,看你第一眼,就喜欢的打紧,也是生生憋了一年,将房子家产什么都置办好了,才与我说的这事儿。小伙子什么都好,就是年岁比你小些……” 年岁比她小?卉红回了神儿,低头思索半刻,试探道:“小多少啊?” 李有生:“不多,就三岁,刚好是能干活,又会疼人的年纪。” 卉红想了想,的确不算多,和龚小羊比,大了不少。 想到龚小羊,卉红无措地搓了搓手。 一晃眼,三年过去了,她也三十一了,寻常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孩子都能下地干活了,可她还是孤身一人。 大抵跟着金碎青时间久了,卉红心思也活络了不少。碎青说女人不结婚也可以过得很好,便教她如何种地,如何搭温室,如何做法械,看着一笔笔钱入账,应了金碎青的话,赚钱比嫁人开心,满足多了。 因家底富裕了,卉红生出一种,她不属于任何人的自在。 正是因为这种自在,卉红有了拒绝的勇气。 这三年,不是没人上门来谈过,卉红都摇头拒绝了。 她不想嫁,便不用嫁,自个儿活一辈子,也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今年,过了三十,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还是可以一 个人活。 那龚小羊呢? 他十九了,过年了就二十了,以往或许是因自小没了娘,对关怀的人偏爱三分,在他心底,许将“母爱”与“情爱”混为了一谈,对她抱了别个儿想法。 如今呢,他考上了法械宗,前途无量,虽不及高门大户,可到底是作官的,平凡些的,年龄相当的小姐,找他谈亲的决计不在少数。 他还在等她吗?卉红也犯起了嘀咕。 李有生见卉红走神得厉害,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卉红姑娘?” “唉,李老伯,”卉红回了神,赶忙陪笑道,“算了,没想法呢。” 李有生叹气,卉红以为免不了一顿劝诫似的数落,没想到他居然道:“罢了罢了,正常,你与碎青,还有那季老板,都是有能耐的女子,将来的路宽广着呢。想嫁便嫁,不想嫁便不嫁,若卉红有心仪的男子,与你李伯伯说,我给你做主,相相看,若得行,你啊,招赘最合适。” 卉红大惊,李老伯笑道:“别把你李老伯当成老古板,这矿山与外面不同,生产不分男女,有能耐就能上。如今又有了工厂,吃喝不愁,更不用考虑什么搭伙过日子,不想便不想罢,别有心理负担,伯伯揽的活伯伯负责,我去推了就好。” 卉红忙道:“谢谢李伯伯。” “不谢不谢,你能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菜,是我谢谢你才对。” 李有生将菜装了铁驴车,挨家挨户的送,他顺带捎上了卉红,将她送到小院前,又从车上取下来一条猪五花,塞到了她菜篮子里,“听说你们都是帝都来的,北方有包饺子的习惯,给你们带点猪肉,剁馅儿用。” 卉红要给他钱,李有生推了,“别,给钱就见外了,卉红姑娘也没问我们要过每年冬天的菜钱,这算以物易物,收着吧。” 说着,李有生一拍铁驴屁股,铁驴风驰电掣,拐弯处甚至打了个漂亮的漂移,哒哒消失在路的尽头,荡起一路积雪,不光不打滑,车上的菜也一点都没撒。 卉红看呆了,全然没注意到金碎出了院子,抱着暖手炉,站在她身后,啧啧道:“没想到李爷爷能将铁驴开得像AE86。” “碎青,”卉红身躯一震,猛地回头,“吓死我了!” 金碎青偷笑,“卉红姐姐想什么呢,能让我吓成这样。” “没……没什么。” 卉红绕过她,提着篮子进了厨房,刚进门,又被厨房里的场景吓了一跳。 只见金时玉穿着不大合身的碎花围裙,握着刀,正熟练的杀鸡放血,一双好看的手上又是鸡毛又是鸡血,再配上那张万年都没什么表情的冷脸,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幽默。 卉红惊慌失措,“金……金少爷,这活我来就好!” 金时玉置若罔闻,金碎青忍俊不禁,拦住想要上前帮忙的卉红,刚巧龚大狗也挤了过来,从她手中接过菜篮子,悄声蹲到水缸旁洗菜。 手空了,卉红不得劲,求助地望向金碎青,金碎青笑着将她往厨房外推,“我哥他想表现,就让他表现呗,别在意啦。” “可……来了的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 金碎青挤眉弄眼,“来找我的,算哪门子客人,这是女婿上门,想在娘家人这里求个好印象呢。” 卉红一顿,由着金碎青推出了厨房,到了院外,卉红拽住了金碎青,“听你的意思,你们要成婚了?” “是啊,徐村有了规模,x工也成了体系,这里的一切都稳定下来,我也该回帝都了,”金碎青道,“当然,不光是为了结婚啦,主要燃硫机革新有了点苗头,帝都能更好的调动资源,投入研究,而且叶……阿风也在帝都,我得回去帮她。” 卉红明白,金碎青已经在帝位之争中站了队,她的想法,卉红不干涉,只是不免疑惑,思虑许久,问出了口:“回了帝都,你们成了婚,可就再难离开了,难道碎青就不会觉得不自在?” 金碎青看了看卉红,知觉她眼底的疑虑,耐心道:“我不觉,是因为我与他相伴长大,他是什么人,我再明了不过,若我想走,他能以一纸和离书捅道女帝眼前,拼了命的也要护着我走。” “你……那样信他?” 金碎青笑道;“我不是信他,而是信我自己。” 系统囚不住她,金家关不住她,金时玉更锁不了她。因她有能力,自然什么囚笼也关不住她,何来的不自在? 所以她敢不爱,更敢爱,也更担得起爱。 只不过金时玉大概不能。 金碎青能想到,若她真头也不回的走了,什么也没留,依照他的性子,恐怕没两天活头了。 她心疼。 金碎青拍了拍卉红的肩膀,“卉红姐姐,问了我这么多,也轮到我问你了” 她认真问道:“你还想回帝都吗?” * 夜晚,酒菜上桌,摆满了一整张圆桌,在金时玉端上一道清蒸鱼后开始脱围裙,金碎青知,年夜饭齐了。 她笑着招呼大家就座,腾出两张挨在一起的位子,拍拍打打,叫金时玉座过来。 等金时玉坐下了,金碎青抱住了他的脸,吧唧一口,重重亲在了他脸上,笑闹着:“谢谢哥今晚做的一大桌子菜!” 陡然,金时玉的耳朵红了个透彻,轻轻点了点头,悄声地将桌子边缘的枣花酥往她的方向拽了拽。 金碎青眼前一亮:“哥还做了这个?” 金时玉清了清嗓:“在瞻星楼时……特意学得。” 围桌而坐的旁人看着他们,也不似寻常那般当看不见,一听瞻星楼,徐青青回想起过去,眼睛一眯,看金时玉横竖不顺眼,端起酒坛倒酒。 “这偏地方喝酒,不讲究什么器皿酒杯,饮自酿酒,用大口碗,喝痛快为止。” 咣当,一碗盛满的酒砸在了金时玉面前。 徐青青冷哼:“想娶碎青是吧,喝。” 她眼神一扫,同季赛玉对上了,两人无言,心中却同念,灌醉了好套话。 她就不信了,这么多人,还灌不倒一个金时玉? 灌不倒。 一顿饭,从头灌到了尾,除了无心喝酒的卉红,其余人都喝不下了,可金时玉还完好的端坐着,人中途还顺便去煮了个饺子,回来时拍掉金碎青想要碰酒的手,夹起了最上面的饺子,送到了金碎青的碗里。 金时玉放下筷子,淡道:“还喝吗?” 徐青青不省人事,季赛玉喝到扶额,龚大狗指着饺子嘿嘿笑,一口一个“饺子,好吃!”边说,边要去夹饺子,他筷子刚伸一半,忽然捂着嘴冲出了房间。 金时玉自问自答,“那便是不喝了。” 金碎青想说她喝,金时玉再次打掉她的手,“这酒烈,比不上果子露,你别碰。” 金碎青气鼓鼓,心想他居然这么能喝。 现在看,乔装入瞻星楼那夜,金时玉分明是装醉,若没有青青给的蒙汗药,怕是真让他这条病狗咬了。 想着想着,金碎青抬手扯过金时玉,用力一拍他脑门,“没想到你那时就肖想上了。” 那时,她可仍是他亲妹呀。 金时玉迷茫地眨了眨眼,眼底氲起了水光:“哪时?” 装傻? 金碎青挑眉,盯着他看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金时玉目光乖巧地随着她的手,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 兜了几个圈子,金碎青摸向了酒碗,金时玉再轻轻隔开了她的 手,将筷子塞到了她手中,捏着她的手腕,到了盛饺子的碗边,“妹妹吃饺子。” 金碎青恍然大悟:“金时玉,你喝醉了。” 金时玉点头,依旧道:“吃饺子。” 看他醉酒不自知,金碎青存心逗弄,“为什么一定要吃,不吃不行吗?” “吃。”金时玉看着饺子,醉酒的脑子大抵觉得话冷硬了些,又补一句,“吃吧。” 金碎青盯着盘子里的饺子,疑惑的咬了一口,一股甜甜的味道钻进嘴里,吃着奇怪,她皱起眉头,夹起饺子对光看。 里面裹着一颗糖,被她咬了一半。 金时玉模糊地记得小时候,娘亲既不是金贵忠的妻,又不是妾,无名无分,连陪房都算不上,金府的年夜饭没他们的位子,他们就留在偏院里包野菜饺子。 份例少,顾涵江得到的肉也少,饺子馅都是散的,但她总能包得漂亮。煮好了,她又会将第一个夹给金时玉,“时玉啊,娘亲在饺子里包了一颗糖,若谁能吃到,谁来年就是最有福气的人。” 每年,吃到糖的总是他,等他大了也能明白,是娘亲专门夹给他的。 那颗糖,算他儿时为数不多的甜。 如法炮制,他也将包了糖的饺子夹给金碎青。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碎青看,看着她睁着一双大眼盯那半个饺子,觉得她好可爱,她从小到大都可爱,他好喜欢,陡然偏头,啄了一口她的脸颊。 “妹妹吃到我包在饺子里的糖了,来年生活一定能万事顺心。”他没忍住,又亲了亲,才平静道,“今晚吃了糖,睡前要刷牙。” 第88章 新年快乐 金碎青哭笑不得,这人都喝醉了,怎么还记得监督人刷牙? 刷牙是什么刻入DNA的行为吗?趁着他醉酒,金碎青的疑惑脱口而出:“为什么一定要刷牙?” 金时玉眼皮垂了下去,低声道:“因为妹妹拔牙疼……我也疼。” 他说什么? 他也疼? 金碎青有些意外,眨了眨眼,努力回想儿时的光景:她被金时玉锁在怀中不能动弹,塞着口枷,任由郎中拿着大钳子伸进嘴里……每每想起就疼得肝颤。 在她思索间,金时玉取出帕子,沾着碗里的酒,认认真真地将手指擦干净后,才捧上金碎青的脸,一板一眼道:“来,妹妹张开嘴,让我看看有没有长蛀牙。” 看看看,都醉成什么样了,金碎青连忙伸手推他,可金时玉力道把握得精妙,既令她无法挣脱,又不会让她感觉到疼,在金碎青挣扎间,金时玉的拇指已经撬开她的牙关,一路往里压了。 “金……金时玉,”金碎青含糊道,“我现在没有长蛀牙。” 金时玉冷脸道:“拔牙前,你也说你没有蛀牙,妹妹乖,张开嘴。” 金碎青慌乱,视线来回扫: 卉红正架着徐青青往外走,季赛玉闭目仰头靠在椅子上,手一下一下地动,将摊在她膝盖上的龚大狗当狗撸。 眼下无人能替她拉开金时玉。 金碎青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内心交战片刻,尚在合紧牙关和张嘴之间反复犹豫之际,金时玉语气冷了几度,含着命令的意味道:“张嘴。” 金碎青下意识地“啊”一声,张开了嘴。 “妹妹乖,”金时玉倏而一笑,对着灯仔细检查她的牙。 金碎青欲哭无泪,两人分明毫无血缘关系,可从由他带大,兄妹压制已刻入骨髓,金碎青意识稍不抵抗,便随他去了。 该死啊该死。金碎青义愤填膺,金时玉无知无觉,确认没有蛀牙后松开了她,又指着碗里的半个糖饺子,“吃。” 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金碎青来了脾气,偏头不去看那半个糖饺子,“你说了,吃甜的会长蛀牙。” 金时玉:“刷牙就好了。” “好不了。” 金时玉作苦恼状,垂眸思索片刻,“可那个是我特地为你包的。” “特地包的?”金碎青心软了,回过头悄悄撇他,“当真?” 见她回头,金时玉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当真,娘说吃到糖饺子,来年就有好运气。以前她给我包,如今我给妹妹包。” 金碎青愣怔住了。 他的话,如同两把软刀子插进了金碎青的心窝,蜇得人心慢慢的疼。 先前那一点脾气尽数消散,金碎青酸得慌,抬手揉了揉鼻子。 “怎么了?是觉难吃,不想吃?”金时玉眼神黏在她身上,忙道,“妹妹不想吃就算了,无碍。” 金碎青摇头,“不是难吃,是吃着有些酸。” “酸?”金时玉看向那半个糖饺子,“都是今天现包的,不该酸啊。” 金碎青用筷子夹起剩下半个糖饺子,凑到他嘴边,“你尝尝?” 金时玉听话张口,咬住了那半个饺子,细细咀嚼,他疑惑着要开口说“不酸……”可一低头,看到金碎青闪闪发亮的眼睛,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金碎青得逞,高兴地拍了拍手,“哥也吃了糖饺子,来年一定也能顺顺利利,甜甜蜜蜜。” 兜了一圈,糖饺子又落回了金时玉的口中。 金时玉望着金碎青发怔,心中却念了起顾涵江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不要恨妹妹,妹妹没有错。 隔了十九年,金时玉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娘亲从来不希望他带着恨活,爱与恨总是等量的,他投了多少,就会还给他多少。 他不可自控的爱着妹妹,那妹妹也会带着等量的爱,回报给她。 带着隔了十九年的糖饺子,她将爱给了他。 金时玉酒醒了,似乎又醉了,他忽然开始哈哈大笑,将金碎青吓坏了。她赶忙站起来,掰过金时玉的脸:人分明在笑,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流。 “哥,你究竟是怎么了?” “金碎青,金碎青……”金时玉叫着她的名字,将她拢入怀中,改了口,一下又一下地叫着,“妹妹,妹妹……” 他力气不大,她一挣就能推开。可金碎青又觉得揽住她的不是金时玉的胳膊,分明是金时玉的魂儿,金碎青不敢动了,生怕把他的魂儿震碎了,心想他喝醉了酒真难缠,却笑着抱住了金时玉,轻轻拍打他的背。 金碎青道:“金时玉,哭什么啊,不就是一口糖饺子,至于吗。” 人不回话,金碎青掰着手指,继续自言自语,“你看,今年只有一个,我们一人一半,福气对半分;赶明年,你就包两个,我们一人一个,福气就是两倍,一起甜甜蜜蜜,不好吗?” 听她念叨,金时玉哭得更厉害了。 他从来没想过,原来糖饺子可以包两个。 * 屋外,爆竹烟火砰砰声响了起来,金碎青看了一眼时间,几人竟喝到了午夜十二点。 眼下除了金时玉,再没人能陪她看烟花了,金碎青的拍打稍用了些力气,“别哭了,快陪我去看烟火。” 金碎青给金时玉擦了眼泪,拽着人出了屋子,离开院子前,金时玉不忘去取披风。 对着衣架思量片刻,他伸手,就取了一件,搭在臂弯,便跟着金碎青离开了。 说是看烟花,实则金碎青担心村子里新来的小孩儿胡乱放,唯恐着火酿成祸端。 怎知去了地方,就看到李有生和马安平两老人带着臂章,乐呵呵地搀在一起维持秩序。 金碎青小跑过去,同两人打招呼:“马奶奶,李爷爷,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马安平乐道:“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多孩子了,真热闹,我们也想守岁呐。”说罢,她从怀里取出红包,往金碎青怀里塞,“碎青,新年快乐,你的红包。” 金碎青也不客气,结果红包,喜气洋洋地拱手道:“祝爷爷奶奶新年快乐。” 李有生看她身后跟着的金时玉,疑声问道:“这位是……” “哦!忘了跟您介绍了,”金碎青一把扯过金时玉,“我哥,眼熟不。” 马安平眯眼看金时玉片刻,恍然道:“哦哦,三年前带着矿机进山救人的那位。” 金碎青嬉笑着拍了一下金时玉的后腰,金时玉了然,颔首问好:“奶奶好,爷爷好。” 那时看着,人俏得很,就是凶神恶煞的,眼下竟能如此温良? 马安平与李有生目光相接,了然一笑。 “哎哎好好好,”马安平又取出一个红包,“叫了爷爷奶奶,就得收红包了。” 金碎青笑着将红包挡了回去,挽住了金时玉的胳膊,“爷爷奶奶,不用啦,我们两个算 一家人,拿一个就好啦。” 一家人。 金时玉听了,顿了又顿,在两位老人注视下,才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 两老人狐疑,不住地上下打量金时玉,良久,才问金碎青:“你们两个是打算……” 金碎青:“过了年,我们就打算成婚了。” 李有生微滞,疑惑道:“他不是你哥吗?” 金碎青拉着金时玉的领子,将人拉低些,又垫起脚,脸凑在一起,俏皮道:“我俩长得像吗?”两老人摇头,金碎青又到他们面前,小声说:“是哥哥,但不是亲的。” 解释清楚,老两口再说不了什么。李有生想了想,雄赳赳走到金时玉面前,金时玉身量太高,李有生不免挺起胸膛壮气,“以后对碎青好些,若以后我们听到她受了什么委屈,徐村里的老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金碎青藏在李有生背后看他,偷悄悄地捂嘴笑。 金时玉心中的酸涩占据了上风,三年不见,除过他,金碎青也有能给她撑腰的‘家人’了。 他再不是金碎青的唯一。 金时玉高兴不起来,又不该驳金碎青的面子,垂首恭敬道:“晚辈谨记在心。” 金碎青敏锐,知觉金时玉情绪不对,笑着同老两口告了别,同金时玉十指相扣,拉着他到了空地边,偏头看他,“怎么不高兴了?” 金时玉无言,抖开了斗篷,披在金碎青身上,“没什么,小心着凉。” 没有承认,那便是不高兴了。 金碎青撇了撇嘴,望着他的肩膀道:“你怎么就拿了一件?” 金时玉垂下眼眸,抬手要给她系带儿,“走得急,就拿了一件。” “胡说,”金碎青白了他一眼,拍开了他的手,脱下披风,抖开,转手披在他肩膀上,“又不敢看我眼睛了。” 金时玉想脱,被金碎青一个眼神勒令停止。她偏不系带,撩起了披风,一骨碌钻了进去,折腾半天,又钻出一个脑袋,手捏着边缘用力卡主,才仰头看他,笑得眼睛都快要看不见,“这样就都暖和了,金时玉,你是这样想的吧。” 披风下,金时玉顺势笼住了金碎青,将她按进怀中,一双手也同她一起,抓住了披风的边缘。 披风下逼仄,却因两人手都抓紧了,冷风再也吹不进来。 金碎青也走不出去。 金时玉心情好了不少,下颌抵住金碎青的发顶,心想,金碎青永远知道如何哄他开心。 不论是有心还是无心。 空地上,一束束烟花升上天际,爆竹齐鸣,红红黄黄间,孩子们举着烟花棒你追我赶。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大人们将孩童门叫回了家,李有生与马安平互相搀扶着离开。 很快,便没什么人了。 他们等到最后一朵烟火升上天际,砰得一声炸了开来。 金碎青惊喜道:“这朵好大,好亮哦。” 金时玉无心观赏,他低下头,满眼都是金碎青。 暖黄色的烟火将她大而润的双眸照亮,睫毛上都染上了一层暖雾,她窝在怀中,热乎乎的,随着惊呼,不停冒出白气。 抓着烟花消散的尾巴,金碎青忽然抬头,认真道:“新年快乐,金时玉。” 金时玉看着她,嗯了一声,“新年快乐。” * 几人痛痛快快的休假。 徐青青仍旧坚持尝试在醉倒前灌醉金时玉,然而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卉红似乎想通了什么,这两日往温室跑得勤了些;龚大狗再不碰酒,没事儿去戏台上表演飞索,在小孩儿间炫耀,大块头混成孩子王;季赛玉更是动都懒得动,除过吃饭,绝不出房门。 如此几人一同厮混到了初五。 工厂需要开工复产,谅金老板如何犯懒,也要上班去了。 她蒙着头,在被窝里挣扎片刻,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是空的,还是凉的。 金时玉早起床了。 金碎青艰难地坐了起来,还没睁眼,温热的毛巾就已经罩在了她脸上,金时玉跪在床边,轻柔地给她擦脸,“早饭已经备好了,漱漱口,起来吃饭吧。” 金碎青迷迷糊糊嗯了两声,接过他手中的毛巾,擦得哼哼唧唧,“哥打算什么时候回帝都啊?” “再过两日,赶上元节前回去。” 金碎青停下了动作,眨眼看他,“是不是有些晚了?” 金时玉取过她手中的毛巾,在热水里涤过,给她擦手,“不算晚。” 实际上算很晚了。 他要买马,再一路骑回去,不停不歇要五天五夜,到了帝都,还要躲开机雀巡逻,期间若没什么问题,也只能勉强赶上上元节。 有这心思,也只是因他同金碎青多待两日。 金碎青在脑子里算了算,摇头道:“不行,那样太紧张了,今天走最合适,回去还能歇息两天。” 上元节当日紫薇城中有宴,金家免不了要出席,若他赶不上,或出席当日一脸疲态,定会被皇甫黎猜忌。 金时玉没搭话,继续给她擦手,涤毛巾时,手劲明显更重了些。 金碎青又一想,不行去和殷姐姐打声招呼,干脆将金时玉塞运货的夔龙上,偷运到帝都,那样遭罪少,速度还更快些。 正当她思索那种方案更合适时,房门忽然响了起来,卉红在外面压低声音小叫,“碎……碎青,不好了!” 金碎青拍开金时玉的手,冲到门前,拉开门问:“怎么了?你慢慢说。” 卉红跑得急,额角都是汗,怀里还抱着沾着泥土的大白菜,她颤声道:“太子殿下他提早来了,在院外等你呢!” 第89章 狗急跳墙 金碎青尖叫险些脱口而出,又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门都忘了关,转头大步跑到金时玉身后,推着他就往外走,边推边道:“金时玉,快,现在就走,让龚大狗先送你去淮安侯府,拜托殷姐姐送你回帝都。” 金时玉由着她,看她一边推搡,一边将他的衣物、鞋子,屋里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打包,一股脑塞到他怀中,“先藏偏屋去,我拖住皇甫黎,你赶紧走。” 他并非不明事理,可心中不快终究难以掩藏,又一想到院外的皇甫黎对她心怀鬼胎,他这个正牌的却要东躲西藏,金时玉竟生出几分小孩子气,停下了脚步,冷道:“我不走。” “啊?”金碎青推不动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哥,你别添乱了!” 金时玉静了静,强压道:“我不添乱,只是皇甫黎与你在一起,我不放心。” 金碎青一顿,转念一想,皇甫黎来得如此急,肯定是要今日就带走她,不用说金时玉,就金碎青自个儿也不放心。 皇甫黎狼子野心,多半不让她带上龚大狗防身,鬼知道回程半途做出什么恶心人的事情,无人相伴,叫她防也不能防! 金碎青脑筋大动,上下打量金时玉,不消片刻,要他伸直了手,从脖子到腰顺着摸了下去。 人这两日仍旧瘦着,身量苗条,有些衣服应当能穿得下。 打定主意,金碎青手用力一拍,朝卉红道:“带他到赛玉姐那屋去!” 金时玉不明所以,虽茫然,可时情紧急,金碎青也不多解释,他只得 听话的抱着衣物,跟着卉红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金碎青,眼中尽是信任,和快要溢出来的独占欲念。 * 不一会儿,皇甫黎踏入了屋子,猛地吸了口气,嗅着屋内的熏香,平熄这几日难以抑制的躁动。 金碎青在想什么?金碎青回怎么做?金碎青会不会想杀了他? 想想都令他感到兴奋。 皇甫黎寻人,发现金碎青正安好地坐在桌边吃东西,手里捏着半枚枣花酥,剩下半枚在嘴里大嚼特嚼。 过了个年,本以为金碎青会因为他的威胁吃不下喝不下,没想到今日一见,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消瘦,看着反倒愈发圆润了。 皇甫黎斜目想了想,难不成这小妮子又想出了什么坑他的方法? 狩猎时猎物挣扎,才有盎然兴味。 皇甫黎舔了舔唇,心想,闹腾罢了,也算有了借口,能再敲打敲打她,若成婚后还不老实,有他头疼。 至此,皇甫黎笑了笑,走到桌边,抬手点了点金碎青鼓起的侧颊,故作亲昵道:“吃早饭呢?” 金碎青不想理他,皇甫黎没有半分自讨没趣的想法,搬了张凳子,凑到金碎青身边,“方才听说你刚起,在换衣服梳洗打扮,特地在门口等了等,我体贴否?” 金碎青咀嚼停住了,瞥视皇甫黎,神色间满是被腻味到的恶心,连金时玉做的点心都被染上了油意。 金碎青本想摔,心念金时玉辛苦做的,改成了放,端起豆浆饮了一口,含在口里漱口。 皇甫黎点了点桌子,手朝那半块儿枣花酥探去,“碎青妹妹不吃,我吃,天还未亮就乘上了夔龙,滴水未进,此时饿得心——” “啪”的一声,金碎青将他的手拍开了,咽下豆浆,冷冷看他一眼,“谁准你吃了。” 皇甫黎挑眉,见她仍如野马一般难驯服,一时牙根发痒,心里燥得慌,便也承着她的意,露出些许讨好的笑:“那碎青妹妹告诉我,我能吃哪个?” 金碎青站了起来,再不想与他多做纠缠。 屡次驳他面子,皇甫黎再难忍,扯着金碎青的腕子,将她扯的坐在了他腿上。 “皇甫黎!” 金碎青气急了,抬手要肘击,眼神后瞟,趁着皇甫黎抵她手肘时,小臂顺势上划半圈,一拳打在皇甫黎面中。 这一拳她卯足了力气,皇甫黎又未设防,竟被她捶出了鼻血。 陡然鲜血四溢! 皇甫黎哪还顾得上怀里的金碎青,赶忙去捂自己的鼻子。金碎青跳了起来,不解恨似的,又狠狠踹上了皇甫黎的小腿。 他一声痛叫,不知是捂鼻子还是揉腿,也跳了起来,瘸着腿追金碎青,余下的手朝着她的颈间抓去。 金碎青非但不躲,还伸出手,用力一拍他手背,速度又急又快,打得皇甫黎一滞,紧接着金碎青从桌子上拿了块抹布,竟忽然关切道:“擦不擦鼻子?” 如同坐过山车一般,又一上一下,前一刻还拳打脚踢,恶语相向,后一又妥帖地问他要不要擦血,仿若鼻血就不是她打出来似的。皇甫黎气性半消,又气又笑,“擦,你来亲自给我擦。” 金碎青拿着抹布就按在了皇甫黎脸上,皇甫黎闭着眼睛道:“轻点,你打得疼死了。” “你这是活该,”金碎青此时只恨金时玉有洁癖,不光换了新抹布,还将它洗得比擦脸的还干净,不然准糊皇甫黎一脸油。 皇甫黎很是受用,全当情趣,闭眼调笑道:“但凡你再打一拳,今日你便别想出这个门。” 金碎青白眼,手上动作不停,歪鼻斜眼的学皇甫黎说话的神态,心里嫌弃的不行,要不是叶子的主线任务还有这狗东西的戏份,不然她早一刀攮了他。 擦完了,金碎青给皇甫黎鼻腔堵了两坨草纸,皇甫黎要拿开,叫金碎青制止了,“止血,别拔。” 皇甫黎:“那我还怎么吃饭?” 金碎青:“吃什么吃,别吃。” 心绪又落了下去,皇甫黎不快地敲了敲桌子,“今日这个饭我就要吃,不然,明日你这个厂子,就得关门大吉。” 金碎青瞪她一眼,扫了一眼桌子,蹬蹬几步走了过去,抱走枣花酥,撵起一枚包子送到皇甫黎嘴边,皇甫黎张口咬住,她便抱着枣花酥,回床边啃去了。 吃吃吃,噎死你个狗东西。 皇甫黎看着她鼓起来的小脸,乐呵呵的吃完早餐,鼻间的血也止住了,取了草纸,翘腿看金碎青,“今日跟我回帝都,这两日准备准备,赶上元节当日,我会向女帝提出亲事。” 金碎青吃完一盘枣花酥,拍了拍手,“你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何时说要与你商量了?”皇甫黎笑了笑。 本想着上元节后再提,只是没想到过年期间,皇甫风竟上奏贪污,证据确凿,将英国公撸了下去,其满门抄斩,家财充公,皇甫黎不得不断尾求生,还散了不少银两打点。 偏生此时,金时玉闭门谢客,明镜又被皇甫风踢出了金府,派去的探子也只道他在屋里待着,未曾出门,亦如往常,谁也不见。 皇甫黎根本来不及查清究竟是谁给了皇甫风证据。可财路断了一条,他不想再拖,只得搁置一边,先来接金碎青。 年关内就得将人制在手中,婚期也必须快些定。只要她一落主东宫,他便立刻调集材料,供她研发设计新法械。 他这么一遭,颇有穷途末路,最后一赌的架势。 如此,皇甫黎的话狠了些:“若你敢拖延,晚一日,我就叫你的工厂里死上一个人。” 金碎青心中白眼,想着人都放狠话了,总得给点反应钓钓,于是垂头咬唇,装作泫然欲泣装,抹了两把眼泪,才道:“我走,我跟你走,别动他们!” 皇甫黎满意极了,踱步到床边,抬起金碎青的下巴,轻拍她脸颊:“乖一些,等你做了太子妃,就什么都有了。” “太子殿下,”金碎青哭了片刻,反手小心翼翼地拽上了皇甫黎的袖子,小声道,“走可以,我可以带一个人吗?” 皇甫黎警觉:“男人女人?” 金碎青悻悻地抬头望他,一双大眸含泪道:“女……女子。” 一听是女子,皇甫黎松了口气。 烈马臣服,他身心舒畅,捏了捏她耳垂道:“哪位?” 金碎青眼睛转了转,又垂了下去,“是陪着我一起来江南道的姐姐,姓季,在帝都城内有间首饰铺,我想带她回去,若未来在东宫闷了,也找这位一同走过路的姐姐聊聊。” * 皇甫黎当真急了,包了架小型夔龙直奔徐村,夔龙在空地上盘停,引无数人围观。 而金碎青就提了一个小皮箱到皇甫黎面前。 她带得东西不多,却牵着一个身量极高的女人。 皇甫黎并非没见过个子高的女子,只是个子如此高,快与他要齐平了。她身上穿着大红色的袄子,虽然纤瘦苗条,可着实在有些扎眼。 他又细细端详这女子的面庞。 那副容貌,落在人群中算得上秀美,看着有些冷,远不如牵着她的金碎青灵巧。 这样看,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 皇甫黎今日带得人亦没几个,敲打了个侍卫去检查那女子,金碎青往前一顶,似护短道:“你想干什么?” 皇甫黎道:“带人可以,总该让我查查人对不对吧。” 金碎青双眼勾勾瞪他,“我看你是不信我。” “哪里,”皇甫黎当然不信,却装模作样摊手道,“带个人罢,又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我总得查查她的证件吧。” 侍卫上前,索要那女子的证件,女子扶身行了个礼,将证件取了出来,递给侍卫。 术业有专攻,侍卫并非专业巡检,只得照猫画虎,先查了证件,红章齐全,不似造假。又照着画像与她的脸对了对,特征都能对得上。 侍卫再看也没有头绪,将证件还给她,同皇 甫黎禀报:“的确是季赛玉,没有问题。” 皇甫黎仍不放心,还要查。见她穿着毛领袄子,完全挡住了脖子,皇甫黎便要挑起她下颌看,怎知金碎青忽然落泪了。 “太子殿下,”金碎青测过脸哭,哭得梨花带雨,“你折辱我罢了,还要折辱我的姐姐吗,她本就因身为女子,身量异常高而自卑,眼下,你还要这样伤她,也是在伤我的心罢。” 皇甫黎眼神阴了一瞬,转而嬉笑道:“那便不查了,太子哥哥给你道歉。” 金碎青这才吸了吸鼻子,拉着季赛玉往夔龙上走。 在二人即将登上夔龙之际,皇甫黎忽狠道:“这位季小姐,是不会说话吗?” 陡然间,金碎青手心如水沸般冒汗。 他不是不会说,是不能说。 第90章 再入繁城 因她牵着的人根本不是季赛玉,而是扮作她的金时玉。 男子扮作女子,面容可以易容,身高可以搪塞,喉结可以遮掩,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声音又该如何变化? 难不成要求金时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伪音吗? 方才走得急,冲进房间,拉起人就跑,只叮嘱了他不要说话,却忘了皇甫黎是个生性多疑的狗东西! 金碎青拉着金时玉的手不住地攥紧了。 皇甫黎挑眉,走到夔龙扶梯前,步履悠哉,似一切尽在掌握般,笑道:“嗯?我只是说笑,难不成季小姐当真不会开口?” 金碎青紧张极了,竭力思索对策之际,金时玉悄然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松些,施施然转过了身,居高临下,面向皇甫黎。 他先拂了拂身,行了一礼,淡淡地开始解领子上的扣子。 随着他的动作,金碎青的心快要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了。 方才皇甫黎还怀疑他的脖子,眼下他主动解开是要做什么? 金碎青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望着金时玉的动作,忐忑地咬住了下唇。 随着他拉开领子,漏出了半个脖颈,只见他喉结处竟黑红一片,淤血似乎要破开薄薄的皮肤涌出来,很是骇人。 看得金碎青倒吸了一口凉气,肿成那样,根本看不出长了喉结。 只粗略展示了一下,他便将领子系了起来,直视皇甫黎,艰难道:“民女这两日染了热症,喉咙不适,确实不大会开口。” 声音如同燃烧的木炭,在火中噼里啪啦,干糙得一碰就碎,嘶哑至极,也的确做到了雌雄难辨。 金碎青担忧地牵上了他的手,金时玉仍与皇甫黎对视着,捏了捏她的手心。 抓不到明面上的破绽,皇甫黎敛了笑意,冷嗤一声,抬手放两人上了夔龙。 金碎青再无犹豫,入夔龙后,寻了一房间钻了进去,阖上房门上了锁,将金时玉按在了床上,扯开了他的领子:“怎得将喉咙折腾成了这样。” 金时玉垂眸,说话实在困难,捏起了金碎青的手,在她手心写道:“他多疑,不得不为。” 金碎青此时哪里还管的上皇甫黎,她只关心眼前的金时玉,“我是问你怎么弄的,会不会影响以后。” “先饮了热水,再吞冰,用力掐红喉结处,”金时玉摇了摇头,垂眸续写道,“暂时的罢,不会有影响。” 金碎青知道金时玉对自己狠,写的同真遇到的是两回事。水有多热,冰有多凉,激得喉咙得有多痛多痒,他都不会与她说。 见着金时玉还想写些什么,金碎青合手合拢,抓住了他的食指。 抓了抓,金碎青觉抓狠了,又松了松,转而晃了晃。 金时玉心尖儿痒,任她晃了片刻,才曲起食指,撬开了她的手,贴着她的掌心,与她食指相扣。 不是故意还是如何,金时玉手指与她一一交叠,从小拇指起,到食指与大拇指处却故意扣错,多勾她了两根手指,用虎口都裹了起来。 虽十指相扣,却完完全全将金碎青的手裹了起来。 金时玉拉着金碎青,让她坐在了他大腿上。借着姿势,他贴着金碎青耳畔,用气音道:“不疼。” “又说胡话,”金碎青喃喃,“又热又凉,喉咙都水肿了,怎会不疼,都说了要你先去金陵,皇甫黎不会拿我怎样的。” 金时玉摇了摇头,“与他无关,我想和你在一起。” 金碎青不知哭还是笑。 怎么三年不见,相聚才不过几日,哥哥童年缺失的孩子气尽数补了回来,她扭过头,“我看看你的脖子。” 金时玉听话,扬起头。 金碎青凑近了左右打量,越看越心疼,红紫成这样,大概几日才能消下去。 想着念着,金碎青亲了亲,听着金时玉闷哼,因哑了嗓子,听着很痛苦,她以为他疼了,心疼的用指尖轻轻抵着给他揉,“回了金府,记得抹药。” 揉了好久,金碎青觉金时玉大腿发僵,怕把人压麻了,稍微挪了挪,隔着棉袄子,金碎青尾椎骨触到了什么膈人的玩意儿,没想太多,随意用手一拨, 刚触上,身后人的闷哼声更重。 金碎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膈人的玩儿意是什么物件。 她猛地起身,回头看金时玉。 易容了,他可谓是面目全非,可泛着冷的气质终究挡不住,似蚕丝盖着将融未融的冰雪,眼看就是一位标标志志的冷美人。季赛玉为遮他男人骨架子,选了件收腰的红衣,腰窄得厉,省量小了,衣摆落在腿上就发紧,隔着厚料子,也能看出形状。 美女长大x,搁谁看谁绷不住。 生动形象演绎什么叫裙子里面是野兽。 金时玉也不大自在,想翘起腿,可裙胯略窄,动弹不得,只得默默偏过了头。 金碎青闭上了眼睛,心中默念三遍余毒作祟,余毒作祟,余毒作祟。一想他还不愿意让她帮,于是转身想离开房间。 正值此时,房门外敲了敲,皇甫黎道:“碎青妹妹,夔龙要起飞了,要不要出来,在龙首处看风景?” 看个鸡毛风景,金碎青心道,却仍念着给金时玉一点私人空间,要抬手开门锁时,金时玉嘶哑道:“别去。” 那还走个屁啊! 色中饿鬼金碎青朝着门外大骂一句“滚”,又胡乱说了两句什么搪塞过去,回到床边,顺带扯下了床纱。 * 傍晚时分,夔龙速度变慢,金碎青知快要到帝都了。 临降落前,趁着魁龙悬停,风速尚可控制时,她打开了小窗通风。 对流风压入,卷走满室潮热,金碎青站在窗前,拍了拍脸颊,等着红晕褪去。 金时玉怕她冷,将披风搭在了她肩上。 金碎青勾着她的手,往窗外看去。帝都变化不大,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建筑鳞次栉比,好一副冬日盛世之景。 上次见这景,还是刚穿越来,死卫抱着她入城,立在墙头的灵光一瞥。 那时还是被系统要挟着入局,如今,她要主动走入这繁城之中了。 金碎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吸,再睁开时,眼底发亮。 她已经准备好大干一场了! 可夔龙并未降落在驿站,它兜了几圈,又升上了天,朝着城外飞去了。 金碎青顿感不妙。 不等夔龙落地,她便掏出一只法械大镰扔出窗外,可没等大镰飞远,嗖的飞出一只短箭,将大镰射了下来。 夔龙上有人一直盯着她的房间,防止她往外递消息! 金碎青了然,又改成了记路。就算风如何大,也不关窗,任由屋内布置被风卷得七零八落,仍眯眼盯着窗外地形努力记路。 可随着天色渐黑,夔龙又在空中不停兜圈子,金碎青越发眼干,看得头晕脑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金时玉蹙眉,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关上窗户。 皇甫黎不可能不防着她通风报信。 金碎青有些急,喘了喘,金时玉担忧,轻抚她发顶。 有人相伴,倒令金碎青的心平静了些,此时她的心中竟生出些许庆幸,庆幸当时允了金时玉一同前来。 如今,出发前托付龚大狗给叶子送的消息,预计落地时间,猜测的落地地点,大抵是一个也作不了数。 她默了片刻,又鼓起劲来。 那便看一步走一步,这世上还没有能困住她的地界。 金碎青稍平复心绪,等着夔龙快要降落时,皇甫黎叫两人出门,金时玉给她整了整衣物,牵着她出了门。 开门时,皇甫黎探头张望,“碎青妹妹是开过窗,房间怎得乱成这样?” “明知故问。”金碎青白了一眼,提着箱子越过他时,皇甫黎劈手夺过她的箱子,不等金碎青阻拦,他打开窗户,抬手扔了出去。 在风中,皇甫黎张狂笑道:“你用不上这些,衣物什么的我都给你备好了。” 上夔龙前她给皇甫黎看过箱子,明面上都是衣物, 箱子有夹层,里面装着零件和工具,方便金碎青拼装些便利的法械,眼下被他全扔了。 金碎青闭上了眼,深呼吸片刻,忍耐了片刻,真是高估了这狗东西的底线了。 等夔龙盘旋下降,停稳后,皇甫黎打开门,如绅士般伸出手,邀请两人下扶梯。 金碎青拉着金时玉,路过皇甫黎时,用一个难堪极了的假笑看了他一眼,没有别的想法,纯恶心。皇甫黎却被她吸引,仿佛看到了以前的笨妹妹。 他一时走神,余光扫到她的手动了一下,以为她又要打人。 虽说不疼不痒,却也扰人心烦,皇甫黎要去抓她的手,金碎青却哼一声躲开了,越过他下了夔龙。 她看都懒得看他,冷道:“脏手。” 皇甫黎愣了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两声,如今被她嫌弃,连讨打都不成了? 他望着金碎青与她身侧那个子极高的女人的背影,眼神阴了又阴,他闭上了眼,待神色恢复如初后,才睁眼,快步跟上二人。 夔龙停在深郊的空地上,打前排的侍卫领着三人又走了片刻,才入眼一座黑漆漆的宅子,门前挂着两盏红得渗人的灯笼,随干冷的风不停摇摆。 甫一靠进,门就开了。 李涵带着两位女使,恭敬立在门前,几年不见,太监的身材倒是愈发肥硕。 不知为何,金碎青脑子里忽然出现了绝育后不停发胖的肥猫。 她很温柔了。毕竟绝育以后,长膘厉害的动物中,猫已经是非常友好的形容了。 金碎青默默移开了目光。 虽然胖,李涵身形绝对算得上灵活,他轻飘地越过门槛,笑着朝金碎青迎来,上下打量金碎青没带行李,又转头看皇甫黎的笑眼,心中多半有了数。 多半是殿下又发癫,给人扔了。 李涵叹了口气。 金碎青还是小郡主时,皇甫黎对她的兴意其实就不大正常,他从未在太子殿下脸上看到过那种笑意,更不要说还她将砸伤他时用得玩具收藏起来。 等再后来,得知金碎青以往笨拙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可能还是殿下极在乎的那位法械师时,殿下似乎记恨金碎青戏耍了他,还败坏他名声,厉声喊着要找到人,将她碎尸万段,癫笑不停。 可殿下眼底又迸着光,那模样,着实将李涵吓得半死。 对金碎青,殿下还是与血脉相厌的皇甫风不一样,何曾不算是棋逢对手,天造地设? 李涵人也老了,膝下无儿无女,不想什么雍华富贵,就是盼着太子活得有趣些。 金碎青总能让满肚子坏水,又偏生要装好人殿下蹦跳三尺,却远不及怒不可遏,可见人在他心中其实是有些分量的。 有道是欢喜冤家,斗一斗,婚后再继续斗,没准真能斗出点趣意来。 只是—— 李涵悄悄砸了砸嘴,偷看金碎青的态度…… 殿下,追姑娘从来不是这么个法子呀。 皇甫黎咳了两声,李涵赶忙回神,指着金碎青身后那个子高的女子道:“这位是……” 金碎青挡在金时玉身前,“我朋友,本该回家,被太子殿下一起扣回来了。” 她口中,太子殿下那几个字咬得狠极,从牙缝里挤出似的。 “哎呀,”李涵笑道,“房间充裕,我这就再给您收拾出来一间。” 金碎青鼻底漏出一声极重的“哼”,冷道:“不劳烦李公公,我的朋友与我住一间。” 皇甫黎:“不行,再收拾出一间,分开住。” 金碎青看他一眼,提起裙子,就地一座,“那我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冻死算了。” 在场勉强算作两个半的男人们,齐刷刷地低头看向大马金刀,横坐在门槛上的金碎青,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 90-100 第91章 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最后,金碎青还是与金时玉同住在一间房。 好在皇甫黎并不能久留,年前秘密前往江南道已经引起皇甫风的注意,让她钻了空子,背着他抄完了英国公府。 他必须时时刻刻盯着,再不能再漏出破绽。 走前,他拉着金碎青道:“碎青妹妹在这里住上两日,等上元节,我带你入宫,在宴会上同女帝商讨婚事。” 金碎青脱开他的手,再不想看他,作势要关门,皇甫黎抬手卡入门缝,拉着门,狠厉地望她道:“若你缺什么,尽管问女使要。” 金碎青仰头,“我要工具,要器械,要纸笔。” “都没有,”皇甫黎防她,怎会在此处备着,可看她傲然模样,他指尖发痒,捏了捏金碎青脸颊,“若到了东宫,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金碎青躲开他的手,勾唇笑道:“那便是画饼了,太子殿下,我不吃。” 这话入了耳,皇甫黎痒得再不是手,而是心,他的手在半空握成了拳,隐忍片刻,才松开了门,任由门在面前关上了。 看了又看,皇甫黎终是扭头,带着李涵走了。 等他走了不久后,金碎青悄声张开一道门缝,身子探出半张,还未正式迈出去,守在门侧的女使冷不丁道:“金小姐,可是有什么需要的?” 金碎青无辜眨巴眼,“我想要纸笔,零件,还有……” “这些都没有,可若金小姐饿了,我去嘱托厨房布菜,”女使道,“听闻您喜爱金陵酒楼的炖羊腿,太子殿下特地将厨子也带回来了。” 金碎青瘪嘴,转念一想,走又走不了,不吃白不吃,“要两只,还要蒸花糕糖莲藕,炒时蔬和凉拌萝卜,哦,再要一份清淡些的热汤。” 这位女使领了命,往厨房去了,眨眼间,又补上了那位女使。 金碎青眼睛滴溜溜地转,阖上了门,捞了个茶杯捏在手中,转头推开窗户,随手将杯子扔了出去,又将它掩上了。 不久,窗户悠悠晃了晃,茶杯端好的立在窗沿上,没有一点声响。 她拍了拍手,取下茶杯,重新关上了窗户。 得,皇甫黎请了死卫看她,此宅防卫规格恐怕比天牢里的囚犯还高。 再挣扎也没用了,眼下让金碎青更头疼的,是金时玉。 他淡定得过了头,入屋前打着手势要热水毛巾,温过后,捏着毛巾靠近了金碎青,动作轻柔,先给她擦脸,再给她擦手,尤其着重擦了擦她的腕子。 金碎青奇怪他今日怎么这么纠结这几处,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便随意抛在脑后,小声问他:“你不急吗?” 金时玉摇了摇头,头上的珠帘晃了晃。 怕隔墙有耳,金碎青踮起脚尖,凑近他耳朵逗道:“我都要被逼着嫁给别人了呀。” 金时玉抬眸,仅一瞬,冷的难辨喜怒。 金碎青抖了抖,瞬间明了他是不急,但若她真嫁,金时玉大概要去劈了皇甫黎。 金碎青想了想,又道:“我们现在都被困在这里,连笔和纸都没有,如何补婚书啊?” 本想着叫金时玉先回金府去取婚书,再回来陪她,怎料皇甫黎做这么绝,这院子恐怕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若金时玉急,金碎青拼上一拼,或许还能突出重围搬救兵。可金时玉偏不急,哥哥他向来主意大,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看金时玉给她擦完脸和手,又细细给她拆头发,换了个松垮些的头式搭在肩上,不碍着她吃饭。 他不说话,也不写字,拉着她端坐在床边, 等女使将菜布好,又带她到桌边吃饭。 金时玉不疾不徐,细嚼慢咽,全然没有一丝担忧状,反倒令金碎青吃出了一肚子火气。化食欲为动力,金碎青将两只羊腿啃得一干二净。 不出意外,吃撑了。 金碎青摊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易容仍在,金时玉不能净脸,只拆了头发,细细擦过身,才返回床边。看到她涨着肚,不停地打嗝,他垂眸,悄然叹气,到了床边,侧躺在她身侧,大手覆在金碎青肚子上,慢慢给她揉肚子。 小时候她吃撑,金时玉便这样给她揉,力气不轻不重,揉得金碎青舒坦极了,金碎青抬眼看他,哼哼道:“当真不急?” 金时玉摇头。 金碎青嘁了声,揪着金时玉的耳道:“有什么主意了,快说。” 金时玉弯了弯眼,手贴着里衣摸了进左胸口处,用力一扯,金碎青听一阵布帛撕裂后,金时玉两指小心翼翼地夹着枚丝绸包出来了。 他将丝绸包递给了金碎青,点了点她的额头,要她拆开看。 金碎青多半猜出这是什么,却仍遏制不住心脏咚咚咚乱跳。她一骨碌坐了起来,在金时玉笑意下,抖着手,掀开层层叠叠丝绸。他包得细极,拆完一层,还有一层防水的油纸,到金碎青快要手酸了,里面的红纸终于漏了出来。 金时玉哑着嗓子,艰难道:“我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开过。” 金碎青愣住了。 在江南道过年间,不论两人闹到了多晚,金时玉总比她起得早,他悄无声息,从未将她吵醒。她偶尔翻身睁眼间,看到金时玉在桌前点一豆灯,对着衣料缝缝补补。 原以为是在补衣服,没想到是在将婚书缝里衣上。 金碎青鼻头一酸,“你每日都缝?” 金时玉在她肩上写道:“除过见水,总会缝,尽量贴身。” 这是他的盼,他的命。 不敢离,离了就会死,再不能等回金碎青。 金时玉捧着她的脸,凑近了,温柔舔抵去金碎青的眼泪,“哭什么。” 这封婚帖,本意是送给他作挟制,表真心,顺带将人拐过来,不再替那两位皇甫卖命罢,没想到他不光不用,还这样贴心护着,当做了命根子。 知他思欲重,想得多,对他如此重要,也断然令他痛苦。金碎青吸了吸鼻子,又道:“没有纸和笔,如何签日子?” 金时玉又写道:“不需想那么多,就写你想要的日子就好。” “不论早晚?” 越早越好,他心想,可望着她,他又笑了笑,珍重道:“随妹妹高兴。” 金碎青:“那随我选了啊。” 金碎青趿着鞋到了桌边,托着腮想日子,金时玉从后面来,双手撑住她左右身侧的桌缘,长而浅的发在灯光下泛柔和的金光,将金碎青笼在了里面。 他低头看她,金碎青决断的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想好了,也抬头望他,四目相对一瞬,金碎青笑道:“哥哥,选我来的那日可好?” 金时玉的笑意僵在脸上。 金碎青来金府的那晚,七月流火。 在燥热混乱的夜里,金时玉险些掐死金碎青。 那日他混沌,记忆却不曾模糊,清切记得妹妹在他怀里,困顿地望着他,婴孩大而圆的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在一瞬化作爆破的恐惧,随着哭声炸了开。 他不是忘了,是不敢忆。 忆起来,背后生寒,痛彻心扉。金时玉痛苦地咽了咽,哑道:“当真选那一天,你不怕?” “怕啊,”金碎青坦荡点头,“差点就死了,怎么能不怕,所以要努力用快乐盖过那一天啊。” 金碎青笑道:“你看,高兴的,痛苦的,都是哥给的,哥也算我人生中独一号了。” 她那样小,人说婴孩是没有记忆的,她又是如何记得那一天的? 可那微小的疑惑很快胸口被翻涌的浪潮盖了过去。她说她高兴,她乐意,金时玉欢喜到头脑昏昏沉沉,又问了一遍:“就选那日,不改了?” 金碎青嗔着抓他的小臂,“快点吧。” 金时玉再不犹豫,手指探入自个儿的牙关,用力一合,鲜血登时冒了出来。 他咬得急,佛恨不得咬下来一块肉,拾起了摆在桌子上的簪子,沾着指尖上的的血。 金时玉握簪的手很重,写时又轻飘飘,怕字不好看,怕写错了,怕金碎青反悔,故而抖着手,迟迟不肯落笔。 犹豫间,金碎青果决握上了他颤抖的手,带着他一起写,边写,她边道:“圣历二十二年,七月初十。” 写罢,金碎青伸手食指,与他带血的手指相贴,带着他的,一同用力按在了婚书上。 两指印相贴,死契落成,再不能悔。 自此,它再不是吊着金时玉命的一张红纸,而是真切系着二人一辈子,带着约束力的文书了。 她竟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押了。 金时玉愣怔怔地低头看她,见她抛开了婚书,抱着他的手,蹙眉轻轻吹他伤口,“怎么咬这么狠,疼不疼啊?” 他心悸万分,单膝跪了下来,端过金碎青,与她平视,眼底时难以遏制的狂喜与悲戚,他嘶哑道:“金碎青,你可知血手印落在婚书上意味着什么?” “知道啊。”她抬眸对上他双眼,郑重道,“生同寝,死同裘,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哥哥,我素来不信鬼神。听老人说,不信的人死后成不了鬼,”金碎青抓着他的手,将他指尖尚未凝固的血珠抹在唇上,尝到了血,她顷刻笑靥灿若朝阳,“所以用了哥的血,哥要记住我的印,若真做了鬼,就要永世缠着我;若有本事,就不要放过我。” * 上元节,傍晚时分。 金时玉为金碎青披上了大氅,给她系好,又理了理,才托着她后颈,用力吻上了她额头,贴良久,牵起了她的手。 嘶哑声稍退了些,听着还有些骇人,金时玉只得竭力说得温柔些,“走吧,我送你。” 皇甫黎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了。 皇甫黎答应了要将金时玉送回帝都的首饰铺,两人就在此分别,按计划,金时玉带着婚书先行离开,甩脱皇甫黎的手下后,于上元宴上碰面。 可临出门前,金碎青却拉住了他,朝他伸出手,“将婚书给我。” 金时玉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看那样子,分明是不想给—— 作者有话说:金时玉:妹妹,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被吓到,可别怪我。 番外:阴湿真男鬼追到现世找妹宝。 霍霍嚯嚯嚯,这可是妹宝要的,醋必须给,大大的给。 庆祝十月全勤,本章留言的宝都有小红包! 顺便,(搓手手)宝手里的……就那个营养液……醋想要那个……(局促且快速地搓手手) 第92章 又是送命题 金碎青咬了咬牙,知道他将婚书藏在了哪里,手往他左胸口处探,要去夺。 金时玉抓住了她的手,“若我到不了紫薇城,你拿了婚书要如何?” 果然,他早料到了,皇甫黎不会放他走。 两人共事近二十余载,对彼此秉性拿捏甚准。于皇甫黎而言,他是否是季赛玉已然并不重要,只要金碎青一走,断没有让人活着入帝都的必要。皇甫黎要在她入东宫前,将她身前的瓜葛尽数斩断。 他的珍重,令她恍然间想到到了这一层。 又或者,他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引着她去细思:婚帖在金时玉那里,生可来娶她…… 那死呢? 金碎青定了定,不答反问,“若你拿着婚帖,到不了紫薇城呢?” 金时玉垂眸看她,似要将她的脸记在心中,今日她的发是他梳的,撵起金碎青耳边的碎发,在指尖绕了绕,为她别至耳后,淡道:“那便没有婚帖了。” 不是哥哥,没了婚帖,人不在了,两人再无瓜葛,给金时玉立碑,都留不下她的名字。 金碎青也终于感受到那种游走于边界的心悸。 良久,她决绝道,“将婚帖给我。” “金碎青,”金时玉仍旧顶着一副女面,唯独眼眸中的蜜色依旧潋滟。恍惚间,金碎青又看到了毫不犹豫,仰头灌下合欢散的金时玉,他总是这样用半胁逼的方式勾她,以前是,现在也是。他浅浅笑道,“可想好了?这可是你最后一次赴往自由的机会。” 金碎青晃了一下,恍然道:“金时玉,你早料到这一步了,所以才要跟着我来的,对吧。” 金时玉没有否认,恬静地端望她。 他就是故意的。 就算没有婚 书,金碎青还有王大人的认罪装,牵涉太子殿下蓄谋纵火,她大可以拒绝。 她终有退路,可他呢? 金时玉缓缓取出贴着心口存放的婚帖,举在她面前。 他逼着金碎青做断他生死的判官,活与否,如何活,全看她的选择。 金时玉蜜色的瞳孔震颤,愈颤愈快,他抑了许久的癫状又溢了出来,“若你取走,当着天下人的面呈给圣上,我拼了命也要去紫薇城;若你不取走,我不再拼命,就当你哥死了,婚帖也不作数。” “金时玉,你就是有病,病得还不轻。”金碎青用力刮了他一眼,毫不犹豫,挥手夺走婚帖,揣入怀中,狠道,“你若不活着来见我,我就给你当一辈子的未亡人,却要带着野男人日日夜夜到你坟前寻欢作乐,要你死了也不能安生。” 看着金时玉神色瞬间冷厉,金碎青仍不解恨,“我还要烧了婚书,死后葬在离你八百里远的地方,寻道士作法,就算你做了鬼,也要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也别想找到我!” “你敢。”开口是狠话,金时玉的脸颊却染上了潮红,一副沉溺欢愉的神态。 金碎青咬牙,含着泪道:“你不来,我就敢。” 说罢,金碎青要推门离开,金时玉猛地拉住了她,拽到眼前,细细给她擦了眼泪,“莫要吹了脸颊,若生了冻疮,会疼。” 这时候就知心疼她了? 金碎青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口咬穿他的锁骨。他从前就爱变着法的仗势欺人,如今学得愈发乖张,仗着她在乎他,将她捏死在掌心。 她气了又气,动作上却诚实地抓过了金时玉的手,砸出来一句“送我”,与他十指相扣,一路到院外。 皇甫黎只备了一辆犀车,他立在车厢旁,全然没有当朝太子的威严,只静静地望着金碎青。 在看到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时,皇甫黎的眼瞳骤然紧缩,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闭了闭眼,才朝金碎青伸手,笑道:“碎青妹妹,来,我扶你上车。” 能叫太子扶车,多大的排场,金碎青却不放在眼里,冷道:“季姐姐的车呢?” 皇甫黎道:“已经在路上了,稍后就来。” 金碎青颔首,越过皇甫黎登车,皇甫黎深吸一口气,抬手要托住她的腕子。 “啪”的清脆一声。 皇甫黎手背霎时间红了,被拍歪至一旁,动手之人力气很大,将他手甩的撞在了车梁上。 皇甫黎睁大双眼看向金时玉,“你!” 金时玉低哑道:“金小姐不愿,还请太子殿下,莫要强求。” 看似毕恭毕敬,金时玉却肩背紧绷,维持着抬眸冷视,死死盯皇甫黎的架势。 皇甫黎动了动脖子,嗤笑出声,骂了他句疯狗,便翻身上了犀车。很快,犀车启动,逐渐驶出金时玉的视线中。 不一会,又驶来一辆犀车。 与上一辆不同,这辆备了车夫,穿一身黑衣,带着斗笠,将脸捂的严严实实,稳稳停在金时玉面前,车夫抓了根小臂长的黑木棍,敲了敲车厢,嗓音沧桑,如大漠卷来的沙砾,“小姐,去何处?” 金时玉淡然,提裙上了车,“帝都,城东南赛玉饰品铺。” 车夫用手压了压斗笠,他的手五指粗硕,骨节发涨,纵横爬满了似肉虫一般红红白白,隆起的疤条。 待车帘落下,人坐稳了,车夫又用棍子敲了敲犀兽脊背,车便往黑黢黢的树林深去了。 * 前往紫薇城的犀车内,皇甫黎从怀里取出一个暖手炉,递给金碎青,她看了一眼,就无趣的移开了视线。 皇甫黎蹙眉,作势要扯过她的手,将暖手炉强塞给她,没料想她居然开口道:“别强求,我不要。” 持暖炉手悬在空中,末了,皇甫黎收了回来,捏在手中一抛一抛的把玩,冷哼道:“还想着他呢?” 金碎青不搭腔,微微侧身,摇下了犀车的小窗,撩开帘子向外看。 上元节中,大街上张灯结彩,人潮汹涌,人声鼎沸。 每年此时,应女帝圣恩,紫薇城午门大开,设天灯梯,状如摩天高楼,通天巨树,供百姓观赏。若临近子夜,更可投钱选择一只,叫机雀取下,亲手放飞祈福。 因而全帝都城的人都拥挤上了车道,一齐随犀车的方向行进。 金碎青想起以前入宫参宴,她觉得有趣,却也只是托腮看,心里念着回去给卉红、大狗小羊和季老板一人做一个,在小院里一同放飞许愿。 大抵她看得过于投入,金时玉以为她想要,拍停了犀兽,下车挤入人群,他个子高,立在人群,犹如鹤立鸡群,他与机雀笑着聊两句,没一会儿,就捧着一盏灯回来。 金碎青觉稀奇,“哥哥给我的吗?” 金时玉笑意先是一僵,侧过头,灯打在他的侧脸,高高的鼻梁打下阴翳,他默默松开了手,任由灯飞了。 他冷道:“不是。” 那时的她亦算不上走心,既然他说不是,那就不是喽,在意那么多干嘛。 等两人再放灯,已是红线节,她含着满腔谋划,刻意说讨他喜欢的话了。 在感情上,她不聪明,迟钝,喜欢逃避。 如此想,也便能谅解他为何行事上如此偏执了。 因为哥哥也是不会说的大笨蛋,大笨蛋害怕小笨蛋逃跑,于是用小笨蛋能看懂的方式‘说’。 罢了罢了。 没长嘴就没长嘴,她要求不高,会干就行了。 犀车进了午门,速度稍快了些,皇甫黎见她直直的望着天灯梯看,也以为她喜欢,讨好道:“若碎青妹妹喜欢,我花些钱全买下来,等宴会结束,你来放,想放多少放多少。” 金碎青瞥他一眼,“我现在就要放。” 皇甫黎毫不犹豫拒绝,“现在人太多,宴会也要开始了,等结束,我亲自带你放。” 金碎青白了皇甫黎一眼,心想,狗东西就是狗东西,一点也不讨喜。 还是大笨蛋更可爱点。 金碎青放下帘子,半句话也不想与他说,懒散地窝在了犀车角落,闭上了眼睛。 被冷落一路,皇甫黎的不爽已然达到顶峰,一下没收住戾气,他一把扯过金碎青的大氅,将系带用力扯了开来,狠道:“你别等他了,他今晚不可能来了!” 金碎青心烦极了,眼睛仍闭着,拍开了他的手,不耐道:“少折腾两下吧太子殿下,快过乾元门,要下车步行前往万象神宫,他好不容易给我梳的头发,你给我糟践乱了,到女帝眼前也不好看。” 皇甫黎更恨了,恨不得拆了金碎青的头发重梳,又恨此时他什么也不会,恼怒间 ,将把玩一路的手炉扔到了角落里,喘着粗气,再不说话了。 静了没一会,犀车到了乾元门。 皇甫黎先下了车,撩开车帘先跃了下去,金碎青等了一会,才撩起车帘,踩上脚踏下车。怎料立在一旁的皇甫黎竟用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用力一扯。 金碎青失去平衡,往前仰倒,眼看着要从车上摔下去,皇甫黎双手一捞,将金碎青揽入怀中,笑道:“怎得碎青妹妹离了我的怀,连走路也不会了?” 他话音刚落,同批下车的世家子弟均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 听闻太子名声糜烂,无女子愿意近身,怎得今日怀中有了女子,还一口一个妹妹的叫上了? 有好事者定睛看他怀中的女子,不禁惊呼出声:“那不是三年前从金家逃走的金碎青吗?” 话语顷刻间传了开来,瞬间议论声四起。 他的目的达到了。本以为怀里的金碎青会恼羞成怒,当众捶打他,皇甫黎借势去亲她,当打情骂俏。 可他低头看,金碎青眼神却如万年寒冰,冷冷地凝视他,漠然道:“如何,太子殿下可满意,能放开我了吗?” 皇甫黎脸色一变,犹豫再三,还是松开了金碎青。 金碎青拍了拍大氅,仿若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走吧,太子殿下,本就出发得晚,路上还耽搁了些许时间,再不入殿,就要迟了。” “不要再等他了,”皇甫黎手用力握成了拳,“金碎青,他永远也来不了了!” 正往前走的金碎青顿住了脚步,悠悠回头看向皇甫黎,她捂着嘴低笑了两声,也是今日她朝他露出的唯一一道笑颜。 “这事儿,殿下您说了不算呢。”金碎青笑道,“我劝您还是别耍小孩儿脾气了,快走吧,再晚些,可是要被被陛下数落了。” 第93章 万象神宫 上元节,夜。万象神宫。 上元宴乃年尾之宴,断旧迎新,宴祀合一,比寻常瑶光殿内的置宴要盛大不知几何。长条条的绣金红毯百层阶梯一路向上,引人瞻仰内里烧了百年,比星还璀璨的供灯。 青铜古钟锤击声声宫韵之中,皇甫氏会登上前往万象神宫顶层长梯,敬天祭魂,以奉先祖。 太子自然也需奉灯,不得怠慢,皇甫黎将金碎青安顿于百官世家之中,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昵地为金碎青系衣带,“碎青妹妹在此等我,待典礼结束,我便向陛下求我们的婚事。” 此话一处,世家百官所携家属的目光齐齐聚集在她身上。 从乾元门传来的闲言碎语早已传遍入诸位的耳朵里,都晓得金碎青还是郡主时,太子殿下极疼爱她,叫她骑肩上都行。那时就有人猜测皇甫血脉相亲太甚。 如今没了血脉桎梏,这亲昵演变成男女欢爱似乎也不稀奇。 莫非这几年不见的假郡主,其实是被太子殿下藏在了东宫里? 皇甫黎作戏十二分像,目光含情,在外人眼中不似作假,金碎青冷嗤,“太子殿下演的真好。” 皇甫黎眼尾狠狠一抽,笑着为她打了个丑极的结,隔着大氅,死死拢住了她,将她的反抗都压制在厚重的衣料下,垂下头吻她的发顶。 众人险些惊呼出了声。 太子神情虔诚,如何看,也不似作假! 金碎青已骂出了声,旁人也只觉是小娘子羞涩,乃情侣间浓情蜜意,打情骂俏。 上本身动不了,金碎青便抬脚用力踩他的脚面,皇甫黎任由她踩,扫众人一眼,笑着捏了捏近碎青的脸,温柔道:“等我回来。” 金碎青挣开了他,低头不说话。 他又唤来了三位宫女,要求她们照顾好金碎青,引旁人又一阵动容,议论太子殿下心细妥帖。 唯有金碎青知,是皇甫黎怕她跑了罢。 跑什么?她才不跑。 金碎青全然不顾周围人略显激动的贺喜问询,寻了一张凳子安稳坐了下去。她垂着头,藏在大氅下的手不住地绞着衣角,任心间的惴惴不安随意发酵。 没过多久,叶逐风疾步走了进来,越过人群,直直看向金碎青。 二人虽三年不见,眼中关切热切并未时间磨损三分,叶逐风并未靠近,远远的以口型问金碎青:“还要等他?” 金碎青毫无犹豫,坚定点头。 她抬手贴在左胸口处,那里离心脏最近,金碎青学着金时玉,将薄软的纸张贴在那里。 咚咚如擂鼓的心跳隔着纸张,扎实地砸在她手上,恍惚间,金碎青明了他为何喜欢放在这处。 因为放在这里,似乎他们不论相隔多远,心都连在一起。 * 典礼开始,随着声声钟鸣,皇甫瑛捧着供灯步入万象神宫阶梯上,随后是皇甫黎与皇甫风,二人一左一右,立在她身边。 皇甫风归来三年,却是头年参加典仪。朝堂风雨,在此时也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至此,再无人敢怠慢这位半路杀出来的郡主。 供灯结束,三位皇甫款款步下阶梯,皇甫瑛告慰天地,台下世家百官齐齐祭拜,礼成,随后便是宴席。 待皇甫瑛落席,当众,她身侧的皇甫黎大跨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儿有一事相求。” 皇甫瑛自然也听说了乾元门的事,稍有不悦,不好作表,只道:“说。” 皇甫黎顿了顿,不得不承认,此乃险棋一步,只是金碎青所携技术值得他这么做,他长吸一口气,恭敬道:“儿斗胆向陛下求一桩婚事。” “正好,太子殿下年岁已至,有想法也是应该的”皇甫瑛道,“能叫太子如此痴情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皇甫黎叩首,招了招手,宫女带着金碎青到他身边。路过金贵忠时她看了一眼,金贵忠脸色白了又白。 皇甫黎抓住金碎青的手举起,“是她,我想娶金碎青!” 登时,本安静的宴席间,稀碎言语声漫了开来。 宴席当众,皇甫瑛不会轻易驳斥,便看向金碎青,“三年不见,金碎青,你长了不少啊。” 金碎青怎能听不出其中的暗讽,她礼数周全,不卑不亢道:“民女能有今日,多谢陛下抬爱,民女对陛下感激涕零。” 皇甫黎警告似的捏了捏她的腕子。皇甫瑛看了她片刻:“和从前比,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些。” “罢了罢了,”皇甫瑛对皇甫黎道,“你真心想娶她,也可,东宫侧妃之位也不能一直空着。” 皇甫黎果决道:“儿不肯让碎青做侧妃。” 皇甫瑛:“怎得,要给她太子妃之位?” 皇甫黎一早打好了腹稿,坚定道:“儿知晓碎青身份卑微,配不上太子妃之位,可儿与碎青两情相悦,则能见得她低人一等?儿不光想替她求太子妃之位,还想当着诸位面前立下誓言,除过金碎青,我皇甫黎今后,断不会再娶第二位女子,今生今世,唯她一人足以!” 此话一处,满堂哗然。 皇甫瑛却不为所动,蓦然笑了出来:“我从未知晓,我儿竟是这样痴情的人。” “儿从前也不知,”皇甫黎道,“可见了碎青,就忍不住地心里念着她,自是想好的都给她。” “当真?”皇甫瑛斜斜地看了一眼金碎青,嗤笑一声,“若你真待她好,就不该将她置于此等难堪的境地。” 皇甫黎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金碎青,只见她面色生冷,不为所动。 皇甫黎大惊。那些话,他在腹中颠来倒去不下千回万回,倒背如流,生生练到了情真意切,脱口而出的地步。 他不光给她正妃之位,还要今生不再娶,唯她一人相守一生。此话一出,更意为将来他承继帝位,承诺不设后宫,仅有她一人。 天地下何人能给出这样的承诺,她怎得能不为所动! 皇甫黎心空了,捏金碎青的手更用力了些,皇甫瑛看在眼里,她看向金碎青:“你可愿意?” 皇甫黎直起身,凑近金碎青,满面柔情,看似鼓励,实则威胁道:“金碎青,你若不愿,猜猜徐村是何种下场?” 腕子间的力道愈发重,金碎青却不曾皱起眉头,本平板板的脸居渐渐生出了笑意。 皇甫黎误以为威胁起了效,也跟着勾起嘴唇,脸上透出一丝欢喜的痴笑。 她要答应了。 忽然,万象神宫外传来的阵阵哗然将一切打断,在宫女侍卫的围拥下,一人稳步踏入万象神宫之中。 在凛冽的冬日,他仅着单薄黑衣,一头泛着栗色的长发仅用一根发带高高竖至顶,一股寒风随他一同卷入神宫之中,他垂与腰际的发尾与袍尾烈烈摇曳,竟卷来一股血腥。 更遑论他脸上沾着点点血迹,佛雪夜腊梅倚墙一般肃杀而艳丽。分明与奢华的神宫格格不入,却也因此,令所有人都挪不开眼。 席间,金贵忠脸色苍白,他身体已不同以往结实,稍有刺激就会不停咳嗽,他咳道:“金……金时玉,你怎么在这里!” 皇甫黎也看直了眼。 他居然活着回来了,死卫居然没能杀死他! 金时玉不为所动,径直走向皇甫瑛。 叶逐风见派去的人接到了金时玉,眼神一扫,他身侧的侍卫立刻明了,抬手一压,金时玉顺势跪在地上叩拜。 皇甫瑛神色一凛,视线从金碎青身上离开,看向金时玉;“冠发不整,擅闯宴席,你可知罪?” 金时玉跪在地上,却神色如常:“鄙人知罪 。” 皇甫瑛看金贵忠咳得厉害,给了几分薄面,冷道:“既然知罪,那与朕说说,为何擅闯万象神宫?” 金时玉抬起头望向皇甫瑛,目光灼灼,声音郎朗:“是因鄙人被太子殿下堵截,是豁出去性命才来的万象神宫,顾不得是否得体,只求向圣上,讨一个公道。” 随他话音落下,一瞬,满堂静默。 皇甫黎脸色顿时发绿。 皇甫瑛蹙眉,扫了一眼皇甫黎,凤眸一紧,“你是说,太子要杀你?” “鄙人不曾提及。” 皇甫瑛眉尾微松,不伤及性命,大事可化小,她轻笑道:“那是什么,要时玉你如此兴师动众?” 金时玉腰背挺直,坚定道:“是因太子强掳走了我未过门的妻子。”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皇甫瑛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不等她发问,金碎青趁机甩脱皇甫黎的手,大步走到金时玉身边,撩起裙摆,猛然跪在地上,“方才圣上问民女,是否肯嫁太子。” “民女断不肯,”金碎青决绝道,“因民女与金家公子金时玉两情相悦,断不能随意割舍,今日金时玉擅闯神宫,就是为我而来。” “民女更不能做太子妃,”她叩首:“我已与金时玉走完六礼,定好婚期,于圣历二十二年,七月初十成婚。” 金贵忠睁大双眼,咳嗽都哽住了。皇甫黎胸口起伏,回头,目光紧锁在金碎青身上:“何物能证?” 这几日他什么都没给二人留,能拿出什么证据? 金碎青淡然起身,从怀中取出婚书呈上:“我孤身一人,无父无母,自行做主,与他立下婚帖。婚帖上含生辰八字,合婚卜卦详尽,皆可一一查证。” 皇甫黎不死心,“何人能证?” 皇甫风站了起来,抱臂上前,松松笑道:“我能证,哥哥嫂嫂给我看过他们婚书,他们的确快要成婚了。” 皇甫风也掺和进来,皇甫黎瞠目欲裂,脚下虚浮,只觉金碎青手中的婚帖万分刺眼,欲夺过撕碎。皇甫风侧身挡在他身前,小声提醒道:“我劝太子殿下消停些。” 皇甫黎:“关你何事。” 说罢,他作势要拨开她,皇甫风却拉着他继续道:“可还记得江南道治所的王大人?他说太子殿下逼迫他纵火,还写了罪状,签过字,画过押。” 皇甫黎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皇甫风。 “当然,我知道这于太子殿下来说,小痛而已。”皇甫风挑眉,“只是王大人还给我透了个消息:徐村的废矿山在未坍塌前是私矿,历经数位矿主,听闻有醉仙楼的秦老板,刚被抄了家的英国公……” 皇甫黎笑着拍皇甫黎的肩膀,明面作安慰,实则在他耳边低声冷道:“一座矿山,又是挖矿,又是拍卖,赚了不少吧,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皇甫黎:他俩什么时候写的婚书?! 皇甫瑛:我究竟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金贵忠:我儿子要结婚了,我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叶逐风:金碎青我警告你,就这么一次,别想让我再叫你嫂嫂。 百官世家:瓜田里的猹。 醋:真热闹啊。 第94章 再别半年 皇甫黎愣在原地。 良久,他垂头轻笑,肩膀一颤一颤,看向并肩而立的金碎青和金时玉,笑得愈发难看。 原来,三人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金碎青吊着皇甫黎,勾出他在治所的人;金时玉将账册交给皇甫风;皇甫风再借此抄了英国公府,连同证人,一同套出了他的罪证…… 因他这两日注意力一直在金碎青身上吊着,不光错过了反击的时机,在百官世家前丢了大人,在圣上眼中更低皇甫风一等。 他还成了他兄妹二人向天下证婚的协助者。 “呵呵呵呵呵呵,”皇甫黎腰背再不能直,越笑越弯,弯成了弦月,又似弓箭离弦一瞬,猛地绷直,他生生咽下将涌入喉口的鲜血,噗通一声跪在了皇甫瑛面前,咬牙道,“是儿蠢钝,未曾探明金碎青心意,依仗权势逼迫,儿错了,甘愿受罚。” 皇甫瑛冷目视了他许久,忽而侧目再不看他,挥了挥手道:“知错便好,领三十鞭,下去吧。” 皇甫黎狠狠打了个冷战,起身,直挺挺地往外走。路过金碎青时,他停住了脚步,凤眸轻垂,定定地看着她。 金碎青捧着婚书,目不斜视,如过去几日一样,谅他如何表现,她也不愿分他一分关怀。 皇甫黎笑了笑,抬手擦去嘴边溢出的鲜血,手沾着血,往金碎青的发顶探去。 金时玉与皇甫风神色一冷,同时出手,一左一右,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让他不能再近一步。 皇甫黎动弹不得,却仍旧用指尖轻柔触金碎青,等她抬头看他时,皇甫黎咧开了嘴,笑得难看极,“碎青妹妹,可满意否?” 说罢,他挣开了金时玉与皇甫风,大步迈出了万象神宫。 皇甫瑛似头疼状,手搭在眉间揉了揉,看着跪在地上的金时玉与金碎青,叫商亭芝取来婚书,看了两眼。 确如金碎青所言,并无错漏。 她又看向席间的金贵忠:“身为家主,你可知此事?” 金贵忠他脸色苍白,不停擦汗,心中大呼:他怎可能知晓!可眼神瞥到皇甫瑛身侧的皇甫风,他又心生畏惧,赶忙低头,“时玉……与碎青的婚事,我的确知,六……六礼已成……” 那窝囊模样,险些让皇甫瑛笑出了声,事已至此,她起身,朝着诸百官世家举起了酒杯,笑道:“此乃喜事,值得诸位举杯庆贺。” 随神宫外,徐徐升起的天灯,诸百官世家在欢笑中齐齐高举酒杯,声声祝福回荡神宫内。 金碎青悄悄勾住了金时玉的小指,如以往二人拉钩一般轻晃,她小声欢喜道:“哥哥,天下证婚,可满意否? 他没说话,回勾住了金碎青的小指,也跟着晃了晃。 他们间有道诺言,在国学院法械堂外,他压着她的小指拉钩,胁着她许下的。 金碎青却没有骗他。 她兑现了。 自此,哥哥绝不会抛下妹妹,妹妹也不会离开哥哥。 * 上元宴结束,金碎青拉着金时玉到乾元门,乘犀车回金府,还未上车,便被人叫住了,金碎青回头。 居然是龚小羊。 与三年前相比,他高出了不少,曾与金碎青齐身的少年,如今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形欣长,着法械宗冬季枣红官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何曾能看出过去随龚大狗东奔西跑的狼狈。 金碎青有些不敢认,龚小羊热切,仍要像过去那样拉她的手,却被金时玉打开了。 龚小羊这反应过来,笑着致歉,这才叫金碎青看出些少年郎过去的模样。 龚小羊悻悻捂着手,目光殷切地来回张望,“金碎青,卉红姐呢?” 金碎青犹豫道:“卉红姐姐……她没回来。” 龚小羊的笑意霎时僵在了脸上,他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是因你还要回江南道,所以没带她回来?还是说江南道有什么事要卉红姐姐收尾,日后才会……” 金碎青打断了他的喋喋:“龚小羊。” 龚小羊如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看向她 ,金碎青不忍,顿了顿,才道:“是卉红姐姐想留在江南道。” “是……可是因她有心仪得了?” 金碎青摇头。 龚小羊不解:“那是什么?” 金碎青忽觉有些可悲。 女人总是比男人先明了事理,卉红已选择奔向了自己的人生,而龚小羊似乎仍以为,女人守着男人最好。 默了许久,金碎青道:“卉红姐姐过得很好,她学会了建大棚,能在冬天种出蔬菜,与江南道多处酒楼有了协议,冬日供给新鲜的蔬菜;她也在努力学习法械,已经可以维修法械赚钱了。” 龚小羊嘴唇颤了颤,愣怔怔地看了片刻,又挠了挠头,垂头不知想些什么,他忽而扑到金碎青面前:“我可以去找她吗?” 金碎青睁大双眼:“法械宗你不管了?” “不……不是不管,”龚小羊道,“我就是想……想……” 他想做什么? 带卉红回来吗? 若卉红不愿回来呢?他该怎办?用绑的,用强的? 那不对,龚小羊摇了摇头,将那些龌龊的想法甩出脑袋,想法没了,眼泪却不自觉地溢了出来,他止不住眼泪,颓哭道:“那……那卉红姐姐她还回来吗?” 金碎青没作声,龚小羊却懂了。 站了片刻,龚小羊擦去眼泪,强颜欢笑地道了声恭喜,而后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金碎青想起走时,卉红拉着她,坚定的说:“碎青,我不走了,我要留在徐村,我想赚钱,有自己的事业,也想像你一样,到哪里都能活的恣意,不用靠他人。” 金碎青犹疑片刻,终究没将‘龚小羊怎么办’这句话问出口。 两人的事情,还是他们自己处理最好。 金碎青叹了口气,拉着金时玉上了犀车。 到车内,她再不忍耐,按亮了所有燃硫灯,瞬间亮如白昼。金碎青埋头检查他的身体,边查边道:“受伤没有?” 金时玉本想摇头,怎料金碎青一双大眼微眯,直直盯着他看。 他认输,撩起了手腕,道:“用衣带勒人的时候,留下了淤痕。” 金碎青拉过他的手腕仔细看,瓷白的腕子上留有几道斑驳的勒痕,狰狞而丑陋,看着就很疼,她赶忙心疼地揉了揉,抬头又看他的脸,“那脸上的血呢?又是怎回事儿?” 金时玉错开她的目光,“溅上了别人的血。” 金碎青万般确定这人肯定又在说胡话,果断选择动口不动手,在金时玉身上上下摩挲。 可偏生的金时玉又是个极能忍痛的,金碎青该摸的不该摸的地方都要摸遍了,也不见金时玉神色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金碎青犹疑道:“当真没受伤?” “当真。”金时玉亲了亲她额头。 金碎青推开他,冷哼一声,心想着回去一定要把他扒光,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看他是不是在说胡话。 怎料犀车驶至午门,就又被拦了下来,金碎青气性还未消,掀开帘子刚想说谁呀,这么晚了还挡路。 待看清是谁,她将话咽到了肚子里。 叶逐风抱臂立在车前。 金碎青哂笑,本想下车,怎料叶逐风大步一跨,直接上了车。 上车时,叶逐风瞪视金时玉一眼,果断挤在了两人中间。 金碎青犹疑:“叶子……不,郡……” 皇甫风冷道:“叫阿风。” 金碎青乖巧:“好的阿风。” 金时玉反倒不大高兴了,他颔首道:“郡主大人,方才紫薇城外的接应帮了大忙,多谢相助。” “哼,”叶逐风看他横竖不顺眼,是看金碎青的面子才帮了他一把。一想方才在万象神宫,硬着头皮叫哥哥嫂嫂,更是一阵膈应,刮了他一眼,拉着金碎青道,“碎青,你不能回金府。” 金碎青疑惑,可不等她开口,先急的是金时玉,他眼底一阴,冷道:“为什么?” 问的是‘为什么’,气势是‘凭什么’。 叶逐风:“给你俩约法三章,婚前不得见面。” 金碎青大惊:“为什么!” 距离婚期还有半年的时间,这么长时间,一面也不能见? 金碎青金时玉异口同声:“不行。” 叶逐风挑眉,两个真不愧是要往一个被窝里睡得人,问的问题,答得话都一模一样,她呵呵一笑,权当金时玉不存在,看向金碎青。 叶逐风用眼神警告:“婚前住一起,擦枪着火怎么办?” 金碎青睁大眼:“他不会!” 叶逐风挑眉:“他会不会我不知道,你肯定会。” 金碎青瞬间萎了。 还是叶子了解她。 金碎青萎靡,开口道:“好吧,分开就分开,阿风,那我住哪儿啊。” “住郡主府,”叶逐风道,“院子我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你需要的工具材料,以及实验器械也都从江南道空运过来,已尽数安置好,还缺什么材料,告诉我,别管价格,我来准备。” 提及实验,金碎青眼睛一亮,要与金时玉分开的忧伤瞬间抛之脑后,抱着叶逐风胳膊撒娇:“风风真好,风风天下最最最好!” 金碎青宠溺一笑,曲起手指,轻敲她额头。 金时玉眼神阴鸷,冷冷瞪视皇甫风。皇甫风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瞪我作甚,碎青都同意了,你不同意,是连半年都等不了?” 金时玉没料到皇甫风竟如此直接地顶回来,他微微愣神,眼角堪堪拉了下来,露出些许哀哀的神色。金碎青看懂了他的神伤,又挪到他身边:“就半年,半年很快就过去啦,而且阿风肯定不会让我们一面也不见——” 叶逐风冷道:“我不做承诺。” 金时玉眼神更冷,金碎青赶忙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安慰道:“就半年,忍一忍,就半年啦。” “碎青没有娘家人,我做。这半年里,婚礼大小事宜,何处举行,大小规模,皆与我商讨。”叶逐风敲打他道,“金府家大业大,加之今日你们二人大闹神宫,全帝都的人都看着你们的婚事,断不能让碎青随随便便嫁过去,遭人非议,凭白受委屈。你们分开半年,也是理所当然。” 金碎青一听叶逐风是在为她打算,高兴极了,又蹭回到了叶逐风的身边,窝在她怀中嘿嘿傻笑。 看金碎青高兴,加之叶逐风言出确有理,拷打一番,金时玉清醒不少。 他垂眸反问:“就半年?” 叶逐风:“绝无作假。” 正巧,半途改道的犀车抵达郡主府,停了下来,叶逐风牵着金碎青下了车。 入郡主府前,金碎青如福至心灵般,回头多窥了一眼。 只见金时玉立在犀车前,眼巴巴地望她。 他身上穿的是从死卫身上拔下来的黑衣,本就单薄,月光如霜,洒在他的肩头,配上他那张怨夫一般的脸,看着愈发冷淡萧瑟起来。 看着好可怜。 金碎青心念一动,拉住叶逐风。 “叶子,我还想再和他说说话。”金碎青对天竖起三根手指,认真道,“我保证,一会儿就回来。” 第95章 量体 叶逐风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金碎青。 金碎青跑了一半,脚步一顿,又转过了头,飞快奔向叶逐风,扑到了她身上,用力抱住了她:“叶子,谢谢你。” 叶逐风笑了 笑,轻拍她的头:“去吧,我等你回来。” 金碎青便笑着奔向金时玉,她一边跑,一边解开领口处大氅的系带,到二人还有不过三步的距离,金碎青用力一跃,扑到了金时玉的怀中。 金时玉笑着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金碎青,抱在怀中,轻轻晃了晃,才稳稳将她放在地上。 金时玉:“不舍得走了,对不对?” “不是,”金碎青摇头,脱下了披风,用力一抖,披在了金时玉身上,双手扯住了领子,用力往下一拽,将金时玉拽到了眼前,“就是想起有一句话,我还没同你说过,应当认认真真告诉你。” 金时玉再躬身些,双手撑住了膝盖,让金碎青更轻松些,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他没忍住,笑弯了眼:“你说,哥听着。” 金碎青大而圆的眼睛亮极,亮得灼人眼,她抓着金时玉的领子,拿出十二分的认真。 “哥,我喜欢你。” 她说着,踮起脚,用力亲了一下金时玉的额头。 金时玉一愣,等他回神,来不及抓住她,金碎青便如一尾灵活的游鱼,一扭身子,钻入了郡主府。 正值子夜,天灯飘满整个帝都城。 望着闭合的郡主府门,金时玉的心也如天上的灯,越飞越远,胸膛快要关不住它了。 他仰头看满城天灯,燃料耗尽,从高空之中缓缓落下,如星如雨,亦如摇摇晃晃,因她一个吻,一句话,便要坠落的他。 金时玉长出一口气,喉结轻滚,脸上笑意混着甜蜜,又杂着苦涩:“半年啊,又该如何熬。” * 六月,帝都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随着逐渐临近的婚期,金碎青的确在忙碌,只不过忙碌的原因并非婚礼。 而是超级燃硫机的革新。 随着实验深入,电解液结构愈发稳定,运用于中型器械时,基本能替代金氏族人的血液了。 金碎青还想让实验更深入些,便天天泡在工作室里,忙起来昏天黑地,有时连吃饭都顾不上,通常是叶逐风冲进来,捞出快要饿昏的金碎青,往她嘴里灌糖水。 叶逐风边灌边道:“金碎青,你就不能照顾好自己吗?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不光我过意不去,金时玉那条病狗也得撕了我。” 金碎青嘿嘿傻乐:“专心实验,就忘了,下次一定按时吃饭。” 她的注意力大多投在了实验上,至于婚礼……金碎青确实没怎么操过心。 文科生叶逐风知晓自己的主线剧情——革新超级燃硫机上,她根本无从下手,全仰仗金碎青的帮忙,于是在金碎青婚礼上,她多用了些心。 也只是一些。 因金时玉几乎完全一手包办,不允许他人染指半点。 亦如往常,叶逐风冲入金碎青的实验室,捞出又忘记吃饭的金碎青,将人按在桌前,将满满一碗米饭放在金碎青眼前,“吃。” 金碎青连连答应,嘴上说着饭烫,晾一晾,随手又扯过一张草纸,开始写写画画。 与往常不同,这回叶逐风不急了,翘着腿看她马虎吃饭的模样,笑道:“金碎青,你瘦了。” “啊啊,”金碎青头也不抬,顺手扒了两口饭,继续写公式,含糊道,“没瘦没瘦,我吃饭可认真了。” 叶逐风嗤笑:“睁着眼睛说胡话。” 金碎青又含了一口米饭,直接将碗推到一边,一心全扑在了草纸上,专心验算。 叶逐风看她写得认真,不再打扰。吃了半碗饭,等金碎青扭脖子休息时,才装作无心道:“下午会有人来给你量身,改婚服。” 金碎青脖子一僵,发出异常清脆的“嘎巴”声,哎呦哎呦叫了半天,惊讶道:“为什么是改,我记得我没做过婚服啊?” “你的确没做过,可金时玉做过啊。”叶逐风道,“他足不出户的三年,又是绣花又是打金饰,给你置办了一整套行头,连喜扇上的鸳鸯戏水,都是他一针一线亲自绣出来的。” 人道喜袍若是新娘自己绣的,可寓意长长久久,就是不知新郎绣,又有什么寓意。回头编上一个更好听的,让全天下男子都给娘子们绣喜袍。 想到这里,叶逐风噗嗤笑出了声。 “他怎么不和我说……等等,”金碎青愣住了,“叶子,你是说,下午来量衣的,是金时玉?” 叶逐风给她夹菜:“嗯哼,他想知道你体格有没有变化,喜袍还是否合身,需不需要改。况且,量体这种事,他能让别人来?” 金碎青猛地深吸了口气,即刻端起饭碗用力扒饭。 叶逐风怕她吃急了,忙给她倒水,嘴上却不留情,“哎呦,不是说吃饭吃得认真,一点也没瘦么,怎么一听人要来,吃饭都急了?” 金碎青噎住了,拍着胸口,伸手接水,仰头一口灌了下去又险些被呛到,金碎青不敢停,慌乱擦嘴,继续端碗道:“我不嘴硬了,就是瘦了。他要发现我因为不好好吃饭瘦了,完蛋,要被老爸子唠叨死了!” 叶逐风快笑开了花。 何必天天盯着人吃饭,早知道就用金时玉吓她了,比什么都管用。 不忘补刀子,叶逐风道:“慢些吃吧,一顿吃不胖的,隔着衣服,都快能看到你肋骨了。” 金碎青哭叫一声,送饭的筷子哗啦得更快了:“别说了叶子,再给我盛半……不,一碗饭。” 因长久吃饭不规律,叶逐风怕她吃积食,拒绝了她再次盛饭的要求,将人押回房间,勒令休息。 金碎青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躺在床上不停触摸胸口、肋骨和腰,越摸越心慌,叶逐风没和她开玩笑啊,真能摸到肋骨! 完蛋完蛋完蛋,金碎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停在房间内踱步。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人要来了,她实在无法,便想了个昏招,在身躯上裹了一圈又一圈的布料,夏季炎热,一套动作下来,热得她出了满头的汗。 刚理好衣领,还未来得及擦汗,房门被敲响了。 金碎青急吼吼地去开门,入眼就是金时玉愈瘦削的脸庞,刚想问怎么人又瘦了,金时玉一把将她拢起,端在怀中,一路将人放在了桌上。 金时玉仰起头,眼睫颤个不停,蜜色的双眼闪着水光,细细打量她片刻,忽而喉结一滚,仰起头,用力而虔诚的吻上了金碎青。 一切思念无言可诉,尽在缠绵中。 到金碎青快要喘不上气了,忙拍打金时玉的肩膀,纵有万般甜蜜与不舍,金时玉还是放开了她。 金碎青趴在他肩上歇缓片刻,才直起发软的腰,捏住金时玉的耳朵:“怎么才几个月,又瘦了这么多?” 金时玉直勾勾盯她泛着水光的唇,摇头笑道:“没瘦。” “胡说。”金碎青要他看她双眼,四目双对时,金时玉忽而蹙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金碎青呛咳一声,梗着脖子慌乱眨眼道:“没瘦,一点也没瘦。”说着,她推开金时玉,跳下桌子,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两圈,“你看,腰身一点也没减,一点都没瘦。” 金时玉挑眉,金碎青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每日按时吃饭,早睡早起,坚持锻炼,当真一点也没瘦。” 金时玉看了她片刻,偏了偏头,道:“怎得出了这么多汗。” “哈哈,天气热,天气热。” 金时玉朝她伸出手:“来,我给你擦擦。” 金碎青犹豫片刻,见金时玉目光沉静,毫无催促之意,只伸着手,执着地等她,金碎青无法,磨磨蹭蹭地过去了。 金时玉取出帕子,贴身的物件总会沾上味道,随着他擦汗的动作,苦气拂面,金碎青慌忙闭上了眼。 金时玉为她擦汗,眉头却蹙得更紧。 眼皮薄了,鼻尖更翘,下巴更尖,还嘴硬说没瘦? 他不做表,收起帕子,将人再拉近些,取出皮尺为她量体。 金碎青松了口气,想起喜袍,悻悻道:“我听阿风说,你为我缝了喜袍?” 皮尺绕上金碎青的脖子,金时玉手指划过她凸起的锁骨,颈窝又深了些,他冷道:“嗯,你离开帝都那三年,我亲手缝的。” 金碎青无知无觉,嘟囔道:“你为什么不与我说啊?” 金时玉掰着人肩膀,轻轻捏了捏,有些膈手,他叫人背过身,继续道:“只是做身衣服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心里暗数落他一句闷葫芦,金碎青又听金时玉道:“三年里,我为你做的衣服,可不止喜袍。” 金碎青先是一愣,蓦而脸颊通红,背在身后的手指勾住了皮尺尾巴,在指间来回磋磨。 金时玉量完了她的肩膀,将人转来过来,要她抬起双臂,测量胸围。 金碎青走神,并未设防,还顺手将双臂搭在了他肩膀上:“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尺寸的?” 皮尺环着金碎青胸口一圈,金时玉记住数据,又拽着皮尺往下拉,到她腰时,用力收紧,拽得金碎青往前挪了半步。 她不悦,垂眸瞪金时玉,金时玉仰头,冷冷视她道:“目测估量。身体总是会有些规律,比如你的胸高了些,那臂围和腰围,自然也会长。” 金时玉松开了手,将皮尺随意抛在桌子上,微微歪头看她。 金碎青回神,暗叫不好,露馅了。转头要跑。 金时玉迅捷出手,一把扯住她,按在桌上,膝盖曲顶,将金碎青围困在桌子与胸膛间。 金碎青不得不抵着他的 胸口,也因此,他说话时胸口的震动,她都能感受到。 金碎青心慌极,手酥麻,腰肢也酸软。金时玉仍不依不饶,低头凑在她耳侧,股股气流尽数钻入耳道,将金碎青脑子搅成了浆糊。 “可否给哥解释一下,为何妹妹的胸围和腰围都长了,唯独臂围没有长。”金时玉低声续道,“没长就罢,居然还变小了,嗯?”—— 作者有话说:结婚结婚,下章结婚! 第96章 成婚 金碎青被人审的哆哆嗦嗦,末了实在坚持不住,用力推开了金时玉,拉开衣领,将布帛尽数抽了出来,扔在地上。 金碎青用脚尖将布料朝金时玉踢了踢,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她听到了金时玉的叹息。 金碎青认命道:“你骂我吧。” “我骂你干什么?”金时玉捞起皮尺,重新来到她身为,轻柔地给她重新量体,边量边道,“不好好吃饭,瘦了。” 他语调低沉极了,听着还不如骂她。 金碎青小心翼翼睁眼,略委屈道:“这不是想加快进度,能早些让你摆脱金家的束缚嘛……” 特殊的血液给了金家无上的财富,也因此,它必须做一道除家主外,谁也不能知道的秘辛。 因一旦传开,金家人一定会受到非人的对待。 不可否认,皇甫氏或许会尝试革新超级燃硫机,但在真正的原型机问世前,金家人只会被圈养起来。男人抽血抽到死;女人生孩子生到死;逼着兄妹相亲,生出留着最纯粹血液的孩子。 甚至对于皇甫氏,掌握金家人,是比研究新燃硫机更有利的选择。 现在看,似乎也能明白为何一代代金家家主,都选择忍气吞声了。 血液既是奇迹,又是诅咒。 它让金贵忠变成窝囊废,令青阳公主癫狂,将金碎青卷入其中,再逼着金时玉失去了母亲。 金时玉量完了她的腰,又跪在了金碎青身前量她的臀围,补道:“还有皇甫风。” 金碎青被他气笑了,拍他肩膀:“和你认真说呢,怎么又扯阿风身上了。” “因我嫉,我妒。”金时玉托着她的腰起身,如一尾向上游移的蛇,贴着她的身躯游了上来。他用力揽住金碎青的腰,将热拉入怀中,摩挲她凸起的脊柱和蝴蝶骨,疼道,“她与你何如相识,关系如何好,能让你为了她奔走?” 设涉及穿书,金碎青有些窘迫。 说又说不出,讲也讲不明白,只能与金时玉打哈哈。 金时玉见她不说,咬着她耳朵道:“迟早有一天从你嘴里套出来。” 量体结束,金时玉断没有再留的道理,金时玉拖延了些时间,盯着金碎青吃了些东西,临走前,他擦去金碎青口角的碎屑,忽柔声问她:“碎青,待成婚后,你想要孩子吗?” “啊?”金碎青懵了又懵,脸色有些白,犹豫良久,支支吾吾地说了实话,“是……不大想要的。” 此话真心,并无作假。 金碎青确实没想过当妈。 怀孕受罪,生产很疼,养孩子很难,金碎青心有抗拒,加上没妈,自然不幻想自己当母亲会是什么样。 甚至想到带小孩儿,她脑子里只有福利院的小屁孩儿们,令人头疼脑热,无比厌烦。 让她当妈妈,还是算了。 她抬头,试探地望向金时玉。 这本书工业设定再如何超前,背景到底还是封建的,不要孩子对他而言,是否有些超前了? 怎知金时玉非但不恼,反而笑着垂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我记得了。” 金碎青愣神,又他记住什么了? 可不等她问,人已经快步离开了。 *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到成婚之日,天还未亮,睡得迷糊的金碎青就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叶逐风比她这个当时人还着急,“还睡啊青青,起来换吉服了。” 金碎青勉强睁开眼。叶逐风身侧守着两位妇人,郡主亲自上手伺候新娘子实在不妥,可人又是郡主,不得贸然以下犯上,两妇人只能在一旁急得跺脚,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 金碎青咯咯笑:“叶子,我这就起,你也别抢两位娘子的活计了,让她们帮我梳洗打扮就好。” 叶逐风眉目一竖,刚想说闺蜜出嫁,哪能干站着,还未出口,就被金碎青伙同两位娘子,簇拥着推出了房间。 合上房门前,金碎青趴在门缝前笑道:“穿好吉服,第一个就给叶子看。” 她阖上了门。 两娘子中,为首的那个姓余,余娘子捧着吉服笑道:“先同小娘子道一句恭喜,听闻这吉服是金公子亲自一针一线绣出来了,哎呦呦,看看这针脚,比绣坊的娘子绣得还细密,寻常男子岂有如此耐心?小娘子嫁过去,可是要享福的!” 金碎青笑得见眉不见眼:“他人心细,我就没怎么受过罪。” 余娘子眼睛一转,想到二人曾是亲兄妹,便住了口,专心伺候人换吉服。 层层叠叠的吉服如贴着人身做的般,又好看又合体,不知金时玉用了什么面料,轻薄极了,一点也不闷热。 金碎青不禁想,金时玉是不是早敲准了二人婚期,谁定,如何定,也都会是在夏天? 余娘子连夸数句好看,将金碎青带到了镜子前,为她梳发描眉,余娘子手力轻柔:“金公子特地说了,小娘子怕疼,梳发时,一定要把握好力气。” 金碎青低声喃喃“老爸子”,眼底的喜色却不住地往外溢。 趁着梳妆,另一位娘子将磨喝乐和避火图塞到了她手中:“娘子多学些姿势,晚上头一遭,也可少受些罪。” 金碎青心想能受什么罪,面不改色把玩嵌在一起磨喝乐,将避火图翻的筛筛响。 果然时代不同审美不同,人体啊,动作啊,远没有现代那群同人女画得带感。 两位娘子见她毫无羞涩,对视一番,低低笑出了声。 金碎青头也不抬:“笑什么?” 余娘子笑道:“没笑什么,只是觉得小娘子落落大方,将来一定是个可心又粘人的,夫妻之间,难有嫌隙。” 金碎青听出其中的调笑,拿起梳妆台上的簪子,朝余娘子抛了过去,余娘子呵呵笑着,给她别在了头上。 娘子们的手又巧又快,很快就给她妆点好了,再将遮面的扇子塞到了她手中。 金碎青细细打量,针脚细密,图样栩栩如生。而令她惊异的是,鸳鸯口中衔的并非搭窝用的木枝,而是一朵秋水仙花。 余娘子揉了揉眼,也稀奇道:“寻常扇面都是雄鸳鸯衔枝,今个儿也是开了眼了,这扇面,居然是雌鸳鸯叼花!” 金碎青一想那盏胡乱做的,被她砸了又修好的灯,他居然还念着,不由得羞恼,她便用扇子遮住了脸。 怎知扇子上沾着金时玉的淡淡苦气,羞又更多了些,金碎青不由地轻轻笑了出来。 梳妆完毕,余娘子耳提命面,让金碎青捂好了脸,断不能叫除郎君外的人见了,怎知刚引着金碎青出了房门,金碎青立马放下了扇子,朝叶逐风喊道:“叶子,我好看不!” 叶逐风笑着伸出手,牵着金碎青转了个圈,碧绿裙摆撑了开来,叶逐风欢喜道:“好看,我家青青天地下最好看了。” 两人在 院子里嬉闹,余娘子在一旁哎呦哎呦个没完。 今个儿她当真长了见识,这婚礼怎么处处都与寻常人家的不同! * 余娘子终于再牵过了金碎青的手,引着金碎青出了郡主府。 府外嘈杂,隔着红扇,金碎青看什么都模模糊糊,连门前停着的花轿长什么样,金时玉现在又是什么样她一概不知。 又往前走了两步,只斜眼瞧见了卉红,大狗,和季老板三人挤在一起,乐呵呵地给小孩儿发喜糖,看她出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明面上,金碎青没有娘家人,这几步合该要自己走,可卉红、大狗、季赛玉、叶子如接力般,一棒接一棒将她往前送,最后,是叶子托着她的手,替她撩起了轿帘儿,将她送入花轿中。 放轿帘时,叶逐风对她说,对金时玉说,也是对全帝都的人说:“若以后受了委屈,郡主府就是你的娘家,尽管回,我替你撑腰!” 金碎青快要哭出来了。 花轿帘放了下去,新娘子该出发了。 可轿外又响起一阵惊呼,属余娘子叫得声音最大,金碎青听着一阵马蹄踢踏,不久,花轿的窗帘被掀起了一个小角,探进来半个手。 是金时玉的。 余娘子在外大喊道:“哎呦哎呦,哪有迎亲时新郎官不骑马走路的道理,金公子,您快上马去吧。” 金时玉却道:“能娶娘子是我高攀,骑马高高在上,当对娘子敬重些,随轿走路最好。” 说罢,花轿被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走。 金碎青凑近窗帘,嘟囔道:“哥哥就如此心急,连一点规矩也不想守了?” 金时玉探入花轿的手指叩了叩:“对,我是心急,半分都等不得了。” 金碎青捂着脸,笑出了声。 就这样,帝都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一场婚礼。 新郎随轿,一步又一步,踏踏实实走到了金府前。等花轿停稳,金时玉向前一步,弯腰下,终于如愿探入了整个手。 轿子里,金碎青毫不犹豫拉住了他的手。 许是紧张,她掌心冒汗,金时玉捏了捏她的掌心,耐心等了片刻,才稍稍用力,将她迎了出来。 隔着扇面,金碎青这才隐约见着金时玉。 他头戴发冠,身着绛公服,不知因透过扇面看,还是因他穿红,衬得他明艳极,额间的朱砂痣都愈发的亮。 金碎青这才有了些许要嫁人的实感。 金时玉低声询问:“是难受吗,出了这么多的汗?” 金碎青咽了咽口水,悄声道:“是紧张,流程什么的我可是一点也没记,万一一会儿露怯了,可不是丢大人了?” 金时玉勾唇,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无碍,随我来就好。” 金碎青讪讪点头,由着他牵着入了金府,后续礼仪也如金时玉所说,敬什么拜什么,都由金时玉起头,她随着照做。 金时玉引着金碎青行沃盥礼,按着礼制,当由金时玉净手,金碎青为他擦手。 怎知到了这里,两人又反了过来,金时玉垂眸,认真将金碎青手中的汗洗净,又细细为她擦干。抬手问她要另一只,金碎青慌忙换了持扇的手,转而递给金时玉。 余娘子绝望,捂住了脸,不忍去看。 金碎青不明白流程,可听着众宾客倒吸凉气,总觉得不大对,对认真为她洗手的金时玉道:“是这样洗吗?” 金时玉笃定:“就是这样洗。” 向来不在乎他人目光,金碎青也便由着他去了。 余下流程走得顺畅,只是在金时玉给金贵忠敬酒时,他几乎是咬着牙磨出来的。 扇面后,金碎青想,这大抵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儿子唤爹了。 金贵忠亦笑得不大好看,却也主动接过了酒,说了些过场话,便放他们走流程去了。金时玉牵着金碎青给众宾客敬酒,他不忍金碎青疲乏,要她早些去歇息。 余娘子已破罐子破摔,叫金碎青坐在一旁等着,时不时还关照她渴不渴,饿不饿,金碎青摇头,挪下半个扇面,试探问道:“余娘子,我们是不是给你添乱了呀。” 余娘子一口气梗在怀中,忍了忍,最后笑出了声:“干这行这么多年,我见得乱子海了去,你们这点远算不上。只是感慨,娘子挑了个好人,如何也不舍得你受苦。” 金碎青抿了抿嘴,望着金时玉忙碌的背影,一阵走神,等着他将宾客敬了一圈,天都擦黑了,余娘子才如释重负般,喊了声“礼成,新郎新娘入洞房”。 金时玉终于牵着人,离开了厅堂。 余娘子跟在二人身后,要进新房内再指导些什么,怎料金时玉将人卡在门外,“余娘子先走罢。” 余娘子住地上下打量金时玉,神色诡谲,絮叨他道:“新娘头一次,听闻金小公子经验足,一定要悠着来,千万别伤了她的身子。” 金时玉脸色一变,忽而后悔当初做那劳什子酒楼赚脏钱,惹得一身腥臭,听着都嫌自个儿脏得不行。 他不做表,颔首承诺后,关上了门。 金碎青听着门阖上了,心念终于解放了,本想着扔开遮面扇,又一想,好歹是金时玉一针一线绣出来了,便端好地放在了枕头上。 再抬头,终于将眼前的场景看得清楚。 这里是金时玉的房间,又或者说,也是曾是她的房间。屋内燃硫灯高高低低,到处张贴大小喜字,红绸落下,床上铺满了瓜果花生。 金时玉走上前,低语道;“都叫人不要铺这些了。” 金碎青疑惑:“为什么不铺啊?” 金时玉不答,弯腰将床上收拾开,引着金碎青坐在床上,单膝跪在她面前,托着她的手,认真道:“我们还未喝合卺酒。” 这个她知晓,交杯酒嘛。 金碎青点头:“喝呗,我去倒酒。” “我去。”金时玉按着她,不让她动,起身到桌前,端着酒壶酒杯回到床边,放在角桌上。金碎青抬手要倒酒,金时玉又拦住了她,“记得量体那日,我问过妹妹什么吗?” 金碎青叫他搅得迷糊,“你……你问我,想不想要孩子。” “你说不想,我记住了。” 金碎青恍然,原来那日,他记住的是这个。 金时玉打开角柜,里面躺着许多不堪入目的物件,他精准地从里面撵出一枚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乌褐色的药粉。 他将药粉倾入一个酒杯中,再倒入酒液,药粉瞬间化开,化作黑漆漆的药汤。 金碎青蹙眉:“那是什么?” 金时玉道:“绝子药。” 绝子药,而非避子药,饮了,便再无生育能力。 金碎青眨了眨眼,指着那杯药道:“你……你给我准备的?” 金时玉摇头:“我给我自己准备的。” 金碎青缓缓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你不想要孩子?” “不想,也从未想过,”金时玉道,“我不想照顾一个与我有血缘瓜葛的人,我养大了你,今生,只照顾你一人足矣。” 金碎青震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愣了良久,她道:“万一……我改了主意,想当娘呢?” “那妹妹去与别人生,我会当做我们的孩子养。”说这话时,金时玉目光坦然,说完陡而一变,眼底阴鸷乍现,“只是你得告诉我孩子的亲爹是谁,他断不能活。” 金碎青有些怕,颤声道:“哥哥要如此决绝?” 金时玉轻笑着揉她的面颊:“放心,哥并非一时兴起。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因我不能容忍一个有着我血脉的人,再占据你的人生。” 金碎青打了个冷战,红了眼眶,金时玉已经将酒送到了她手中,兀自套上了她的手臂,果决仰头,一口将黑漆漆的汤药全数灌了下去。 他满含期待地望向金碎青。 金碎青流泪道:“你以后不会后悔?” 金时玉望着她,一动不动,如说什么体己话一般道:“若以后我受不住,杀了他,妹妹一定会难过,那样我会更后悔。” 金碎青身躯狠狠一震,深吸了一口气,仰头饮下酒液。 合卺礼成。 金时玉抽走酒杯,随意而狠绝地抛在了地上,他缓缓起身,堵在金碎青身前,开始宽衣解带。 他不说话,也不催促,仅一件又一件,兀自慢慢地往下蜕,每蜕一件,就用指尖勾着,轻轻抛到金碎青身边。 饶是金碎青这般没皮没脸的人,也被他此等磨人的架势折的面颊通红。 “金……金时玉。”金碎青哼道,“你痛快些罢。” 金时玉仍旧不为所动,脱的速度甚至更慢了些。 直至最后一件衣物落在她膝上,砸得金碎青瑟缩一下。 衣物环绕,被他的苦气笼罩,金碎青顿觉有些粘腻热湿涌动。她往床上挪了挪,等着他来。 怎知他竟愈发熬人,非 但不来,还朝金碎青伸出了手,沉哑道:“妹妹可想要我?” 第97章 如何能忍? 金碎青抬眸,一瞬四目相对,金碎青含了含唇,留下一道潋滟水光。 如何能忍? 她果决伸手去拉金时玉,不等她用力,金时玉已欺身而上,贴着她游了上来。 金碎青衣着完好,却不如不好。他堪堪压在她身上,隔着衣料,金碎青只觉小腹沉甸,酸、涨、暖,奔腾如泥河,汇与一处。 金时玉眼眸垂下,落在她小腹上,指尖在一处轻点:“这般,妹妹还要我吗?” 金碎青仰躺着,一呼一吸,体温渐渐升高。 她抓住金时玉作乱的手,掰开,全数按在小腹上。 他的手很长,指尖快要触到神阙穴,金碎青咽了咽,肯定道:“要。” 金时玉额角青筋骤然凸起,手伸向两侧,将绛红色的帷幔勾下。 红幔如江流,沿着他脊柱流淌,逐渐深邃,静水流深,再难看清其中光景。 * 一声嘤咛破出,帷幔被一只泛着粉的脚蹬开了,极快的,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跟了上来,抓着她的脚踝,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拢在了身侧。 金碎青被他箍得难受,试着挣了挣,又扯得难受。 一口气顶在胸口,她吐不出,又咽不下。 “哥……别动!金时玉!” 金时玉攥她脚踝的手紧了紧,小臂上的经络搏动。 她饱胀得难受,他更是逼仄的难过,哪还经受得住她唤她哥哥。他忽而捂住了金碎青的嘴,猛地倾身,凑她耳边缓声道:“难受?” 金碎青已然什么也听不清了。 开口是言乱语,不知点头还是摇头,金时玉心口酸软,隐忍地亲了亲金碎青的鬓角,等她缓和。 “好些了么?” 金碎青啜泣:“不太好,太……” 金时玉一愣,立刻要起身,金碎青叫了两声,抬臂环住了他的肩膀:“你别走。” 动不对,不动也不对,金时玉难熬,想着以往伺候金碎青,轻轻揉了揉。 金碎青环着他肩膀的手更用力,连着嘤咛数声,身躯发颤,很快便软成了一滩泥。 金时玉蹙眉:“碎青?” “哼嗯。”金碎青懒散,眼皮耷拉着,用指尖轻划他的肩膀,“可以了。” 金碎青开始后悔说‘可以了’这三个字。 她错了,错的太离谱,将金时玉以往近乎病态的自控力延伸到了现在。 方才是难熬,现在便是煎熬。 横横竖竖,反反复复,如同油煎鸡蛋,热油推着鸡蛋焦脆的边缘在锅底起起伏伏,油花飞溅,大的热痛,小的瘙痒。 金碎青就是那枚煎蛋,寻常蛋越煎越老,她却越煎越嫩,成了一颗戳破就会流心的溏心蛋。 戳开了,流出软心儿,又合上。再戳开,流出来,又合上。 反反复复,金碎青乏得不行,在清醒与混沌间沉沦,眯着眼睛看他身后:隔着红色的帷幔,灯都灭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一盏仍在燃烧。 金碎青眼睫颤个不停,忽而,她的脸颊,肩膀和耳垂都变成了红色,脖子也梗住了,不住地往上仰。 金时玉低头,一口含住。 “金碎青……妹妹,碎青……” 金碎青全然听不清他念叨什么,嗯嗯啊啊像呆瓜一样应答,在天边泛起鱼白时,终于睡了过去。 意识渐渐回笼,金碎青透过红帐子睨了一眼天。 已大亮。 金碎青软软窝在被褥间,长叹一口气。 可怕,真可怕。 她现代坐办公室,最大的运动量也不过从宿舍走到实验室,更不要说穿书后,实验室就在屋门口,出门坐犀车,连走路都省了,体能约等于零,昨晚折腾,属实有些超纲了。 以前办公室摸鱼看不可言说的漫画时,她想都不敢想! 金碎青哼哼了一会儿,没觉得粘腻,想着他好歹清理过了,便要起身穿衣服。 刚起一半,金碎青就扶着腰又倒了下去。 “哎呦哎呦哎呦,疼疼疼……” 金时玉听到她的动静,撩开帘子,急道:“怎么了?” 金碎青张开手,摊在床上,哼唧道:“腰……腰疼。” 金时玉脸色一白,瞬间转红,侧过脸,尴尬地咳嗽,伸出手,从金碎青腋下穿过,轻柔地将她扶了起来,“抱歉。” 金碎青瞪他:“嘴上说着抱歉,也没见你昨晚收着来啊。” 金时玉:“收不住。” 金碎青气得抬手打他,却忘了身不着寸缕,打着打着,情况似乎又不大对了。 太可怕了。 金碎青赶忙裹紧被子,磨蹭着躲入床脚:“金时玉!收不住也得给我收!” 虽说昨晚勉强餍足,可见她活泼的模样,金时玉仍免不了食指大动,他撑着床幔,抬腿斜坐在床边,莫名其妙问了句:“饿不饿?” 金碎青微懵。 虽说运动剧烈,但刚起床,也确实不饿,便摇了摇头。 金时玉勾唇轻笑,脱了鞋,放下床幔:“那等会儿再吃吧。” “哥哥……不不不金时玉!三思!三思啊!”金碎青哀嚎道,“要适可而止!” 金时玉跪在她身前,略委屈道:“你哥身上还有余毒。” 余毒个屁啊!金碎青脱口一句‘爸了个根’,好死不死,金时玉眼前一亮,动作得更快,他的手已经扯上了被角。 守不住被子,金碎青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以后一定要戒了国粹! * 闹了许久,两人好歹是吃上午饭了。 金碎青捏着筷子,对着满是咬痕的手呆了片刻。 虽说最后金碎青勉强守住了底线,可金时玉仍没放过她,拉着人将避火图前几页试了个遍。 沾的太多,即便洗掉了,金碎青仍觉得掌心粘腻,再看金时玉满面红光,金碎青气得放下了碗筷:“不吃了。” 金时玉挑眉:“当真不吃了?” “不吃了。” 金时玉不恼反笑。 以往不舍得用皮肉之苦罚她,今个儿后有了新的惩处方式,金时玉难掩笑意,“半年内瘦了多少,这一个月都得养回来,哥陪着你称体重,差几斤,我们就来几次,到你的重量补回来为止。” 金碎青震惊。 这人怎能用一张菩萨脸,说出这样不着调的话! 金时玉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蒸酥肉,继续道:“若不吃了,我现在就去取体重秤。” 金碎青秒认怂,端起碗大口吃饭。 看她吃饭,金时玉藏起心底那一点点阴暗和失落,转而给她布菜,叮嘱她吃慢些,又道:“我同金贵忠打过招呼,他那里的请安咱们就不用去了,但圣上的免不了。” 二人婚事,皇甫瑛算证婚人,礼成,自然要承圣意,回圣恩。 只是一想入紫薇城,或许会见到皇甫黎,金碎青就浑身难受。 万象神宫那含混着血腥气的一问,着实将金碎青吓到了。 在她眼里,皇甫黎就是个混不在乎的精神小伙,何时见过他口含鲜血,染红牙齿,仍对她笑的模样。 算不上狼狈,让那样的人狼狈很难,更多的是令人毛骨悚然,有种被厉鬼缠身的错觉。 总觉得他还没完。 金时玉看她走神,放下筷子,轻弹她额头:“想什么呢?” 金碎青垂下眼眸:“没… …没什么。” 两人吃过饭,午歇片刻,便启程入紫薇城。 按着约定时间到了紫宸殿,二人在殿外等了片刻,竟看到皇甫风伴着皇甫瑛来了。 金时玉知晓金碎青不便,两人相协着叩拜,皇甫瑛落了座,微笑道:“并非什么场合,无需多礼,起来吧。” 皇甫风上下打量金碎青,辨她状态后,狠狠刮了金时玉一眼。金时玉当没看见,先安顿着让金碎青坐下,才安稳坐下。 皇甫瑛看在眼里,冷笑在心。 十几年前,金时玉还痛恨这亲妹,现在到是如胶似漆,分外妥帖,生怕人受一点罪。 她任皇甫黎折腾,最好将金家未来的家主完全笼在手中,以绝后患,怎想好儿子折腾出了当众逼婚的笑话。 她又用余光审视皇甫风。 这个外甥女办事利索不少,借二人大婚的时机,与金碎青打好关系,似乎同金时玉这个哥哥缓和了不少。 外甥女挑着今日进宫陪她,不就是想表现一番,给小两口争两句好话,免受些敲打磋磨。 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皇甫瑛闭了闭眼,年纪愈大,精力也渐渐跟不上,同二人随意聊了两句,思索着理了理话:“听闻碎青在江南道有产业?” 金碎青了然,既然选择回了帝都,消息自然瞒不过皇甫瑛,大大方方打明牌:“回圣上的话,如今靠在江南道治所下的x工,乃我一手创办的产业。” 皇甫瑛直起了身,“听说你解决了江南道不少建设上的难题?” 金碎青恭敬道:“不敢当。各州建设,是由圣上亲自下派官员监督管理,多亏您选拔有方,治所官员恪尽职守,坚持不懈寻找解决办法,才得以解决,x工在其中全然算不上什么,充当一件趁手的工具罢。” 这话说得熨帖,不当功,也不抵功,皇甫瑛听得舒心,又问道:“事业在江南道,你又因何选择回帝都?” 金碎青眨了眨眼,全心全意望向金时玉,甜蜜道:“舍不得他,就回来了。” 皇甫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做了事业,还要回来成婚,偏生还是金家,有了违令,她再不能离开帝都,事业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虽说金碎青与金时玉的婚姻给了皇甫瑛不少便利:x工规模不小,日后必须归法械宗管辖;金家至今仍不选下一任家主,现如今,金碎青、金时玉、皇甫风三人似乎都有可能,更不能轻易放人离开帝都。 二人成婚,刚好能名正言顺将金碎青扣在帝都。 可一想,她仍惋惜。 且不论从前连线都画不直的金碎青,忽然作得出一手好图,还操持起那么大的产业,有如此能力,有魄力,若能留在法械宗也好。 可她却嫁了金家,彻底断了皇甫瑛惜才的心。 喜忧参半,皇甫瑛心底略捶胸顿足,曾经还觉金时玉挺顺眼,眼下有了金碎青,忽而觉他碍眼起来。又聊了两句,皇甫瑛闷气觉乏,给两人赏了些物件,便叫皇甫风送客了。 紫宸殿内,叶逐风还端着,等出了紫宸殿,叶逐风就从金时玉手中夺过了金碎青,说要带她去逛逛。 手空了,金时玉蹙眉,可看金碎青的笑颜,又按捺住,跟在二人身后,到了陶光园。 跟了一路,金时玉忍了又忍,仍没忍住,软道:“碎青不是腰疼吗?回家吧。” 金碎青瞪他:“就是腰疼,才不想回家。” 金时玉心虚,摸了摸鼻子。 闺蜜间嘻嘻笑闹,聊些体己话倒也正常,只是这才是新婚第二日,妹妹就不想搭理他了。 金时有些沮丧。 他虽不大高兴,也不独自离开,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们,既不会打扰,又能快速回到金碎青身旁。 一侧,金碎青笑着对叶逐风道:“叶子,我设计了一版新的超级燃硫机,在锂盐助燃的基础上改了一点点结构,能量曲线越来越稳定……” 蓦然,三人身后传来树枝碎裂的声响,金时玉与叶逐风敏锐觉察,迅速将金碎青护在了身后。 “谁。” 无人应答。 金时玉叫皇甫风护好金碎青,快步上前探查。 什么也没有。 金时玉再抬头,沿着青石路向远处张望,不经意间,一抹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金时玉眼底蓦然卷起狠厉的风。 不远处,金碎青好奇道:“哥,怎么了,有人吗?” 眨眼间,金时玉藏起眼底情绪,到她身边,重新拉住了她的手,温柔道:“没什么,有只狗路过罢了。” 第98章 慈祥的金时玉 待天气冷些,金碎青又忙了起来。 气温不同,燃硫机的稳定性也完全不同。帝都靠北,相较于江南道,冬季的最低气温更低,寒冷时间更长,对燃硫机而言,又是一项新的挑战。 在她专注研究之际,登州也出了事。 登州靠海,临接的倭国流民屡屡骚扰登州边境,对靠海渔村发动突袭,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交涉施压后,倭国以流民已成一方气候为由,请求九州出兵镇压。 而当地驻兵抵达渤海沿岸,竟发现倭国流民所使用的火炮火铳极为先进,有九州内境之影,故没有贸然出海。 几经调查,果然有诈。 所谓求援,实乃倭国联合百济,专为驻兵设下的陷阱。 事情败露后,两国集结海兵近五万人,乘船大举进犯登州。 女帝勃然大怒,雷厉风行,下令彻查武器泄露的同时,调集江南东南两分道海军支援登州。 叶逐风道:“事情大致如此。” 金碎青默默收回了烤火的手,金时玉给塞她一个剥好皮的烤番薯,金碎青兴趣不高,抱着热番薯,小口小口地啃。 叶逐风默然许久,疑惑道:“青青不问些什么?” 金碎青噘嘴吹番薯冒出的白气,吹得呼哧呼哧,咬了一口,她嘟囔:“你肯定打算去了呗。” 她说着,将番薯凑到了金时玉嘴边,要他咬一口,同时凑近叶逐风耳侧,小声道:“又是任务?” 叶逐风点了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 金碎青更失落,取回番薯,看他只咬了一小口,便又探了过去催促,“咬大口一点。” 金时玉听话,咬了一大口。 番薯就剩一小半了。 金碎青愣怔地看着手中为数不多的番薯,不爽地送回他手中:“咬这么大,我还吃什么,不吃了。” 叶逐风本想哄哄她,闷气别迁怒他人,转头,却看到金时叼着小半截番薯,反手剥了个更大更软糯的,送到了金碎青嘴边。 叶逐风又扫到金碎青耳侧的红痕,果断选择转移话题,“现在只是我想去,人选上,圣上仍在犹豫。” “嗯哼,”金碎青就着他的手啃番薯,“不意外,到底是亲儿子,还是想给些机会的。” 金时玉耐心举着,勾唇看金碎青啃,“吃慢点,少吃些,你胃不好,小心积食。” 在他身上,叶逐风咂摸出了点——慈祥。 金时玉已退出了瞻星楼,暗中辅助x工在京畿道的拓展。 借着从前在楼内铺开的人脉,他越过法械宗,联系了数个规模不大的州郡,大多有采购意愿。 针对财政状况不好的州郡,金时 玉有意推法械广租赁,以租带售等方式。 如今,三人凑在一起,逐渐整合政、经、工三大资源,不断吞吃皇甫黎的权力范围。 故在登州一役上,皇甫黎也在竭力争取。 尤其登州位于河南道,河南道尚未在太子郡主二人之中做出选择,为摇摆之地,又是粮食生产及出海重地,若此次出兵圆满,或许可将河南道揽入囊中。 等金碎青啃完红薯,金时玉才道:“暗线消息,武器流入倭国和百济,可能是从皇甫黎的手笔。” 金碎青气得打了个嗝,骂道:“不是,他有病吧!” “他这么做,我倒不觉意外,”叶逐风淡定道,“若能去,相当于借兵打一场仗,战功和河南道均能到手,兵走险棋,虽说风险不小,收益却很大。” 金碎青用‘你也有病’的眼神看她。 叶逐风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能理解他因何要这样做,绝不是赞成他的想法,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金时玉将炉子上温好的甜牛乳端了下来,用勺子搅动,降温后,递金碎青眼前,随意道:“纠结那些并无大用,不如想想,在出兵登州上,皇甫黎为何能笃定,圣上一定会选他。” 金碎青不想喝,转头给叶逐风剥烤橘子。 橘子刚从炉子上拿下来,她被烫得呲牙咧嘴,叶逐风笑了笑,从金碎青手中取走,亦被烫得甩手。 二人同时窥向金时玉。 炉子的东西这么烫,他怎么做到拿在手里,还能面不改色的?! 叶逐风边吹边剥橘子,剥好分金碎青一半,看着金时玉念叨橘子同牛乳不要同吃,捏着那半个热橘子扔到了一边,叶逐风不住地翻白眼。 金碎青托腮:“哥哥手里有瞻星楼留下的暗线,可知晓皇甫黎自信的缘由?” 金时玉无言,端着热牛乳,往金碎青眼前凑。 金碎青无语:“喝喝喝,我喝还不行” 说罢,她仰头,咕嘟嘟,一口气将温热的牛奶尽数灌下了肚。 金时玉满意了,也不再吊着二人,直言道:“此次出兵,工部需急打造一批新军器,最终由兵部验收。皇甫黎的根基在兵部,如最终由皇甫风带兵,这批新军器大抵到战役结束,也不会全数安稳抵达登州。” 皇甫风竖起眉毛,接上了他的话,“军器能动手脚,军需自然也可以。他笃定了,就算是我去,也会被物资拖着打不了胜仗,最终还需要他出马?” 金时玉点头,取出帕子,递给金碎青,“擦擦嘴。” 叶逐风低头思索,瞬间明白系统派发任务,并且要她此战比赢的原因。 全书剧情已过大半,临近收尾之际,她得收束权力,若想要将皇甫黎彻底挤出帝位继承人之列,就必须切断皇甫黎与兵部的关联。 故此战必赢,还要大捷凯旋,逼兵部自保,与皇甫黎切割。 可听金时玉的情报,叶逐风又有些愁。 冬天,海战,即便有淮安侯相助,可军器军需等重要之物受阻,即使战神下凡,在这般艰难的战场里也得脱层皮。 还不一定能赢。 金碎青却笑出了声,帕子按在脸上胡乱一擦,而后豪迈拍在腿上,“阿风你尽管去,军器我来解决!” 皇甫风扶额:“私产军器可是死罪,哪能你说造就造。” “谁说我要造了?”金碎青眨眼,“法械宗造,总不算私造军器了吧。” 皇甫风与金时玉同时愣住了。 金碎青托着下巴思索道:“不过得打个擦边球,最后阿风带走的可能不算军器,而是一批需要作测试的实验品。” * 经过一番争取,叶逐风奉命前往登州,明日一早启程。 而金碎青也抓紧时间,赶出了第一件成品。 郡主府内,金碎青将一个有一人高的狭长黑箱子交给叶逐风,“我和龚小羊做过测试,功能没问题,但细节调整还需要你自己来。图纸让柴子薪看过,已禀报圣上,第一批试验品应当能准时抵达登州。” 叶逐风了然,摩挲木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息可都瞒住了?” “柴子薪顶着呢,从头到尾都在小黑屋里研究组装,放心,狗太……”金碎青捂住嘴,凑她耳边,小声道,“皇甫黎那个狗东西绝对不清楚。且第一批试验品已开始生产,法械宗是皇甫瑛的地盘,他不能肆意妄为。”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叶逐风松了口气,扫金碎青身侧,疑惑道:“金时玉呢,今日怎么没见他跟着你来?” 金碎青揣着袖子,前后晃身体:“我才从小黑屋出来,几天不见,自然得躲着点他……”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我明天应当送不了你了,到了登州,一定要注意安全。” 半晌,叶逐风才听懂,倒吸一口凉气,抓住了金碎青的手认真道:“注意身体。” 剩下的,尽在不言中。 出了郡主府,金碎青叹了口气。 家里的凉茶估摸着是喝完了,出来都出来了,顺带拐到医馆抓两剂,回去就煮,按着金时玉鼻子给他灌了。 担忧叶逐风,又念着金时玉,加之这两日熬夜赶工测试,金碎青走神走得厉害,指尖捏了捏,有些膈手,才想起手中还捏着一枚黄铜子弹。 黄铜子弹有一指粗长,方才与叶逐风聊天时,随手攥在手里把玩的,竟让她带了出来。 子弹温热趁手,金碎青又犯懒,索性断了还回去的想法,慢悠悠上了犀车。 刚撩开车帘,就见车里坐着人。 还是她最不想见的人。 皇甫黎笑道:“碎青妹妹,上午好啊。” 金碎青一秒也不想待,转身就要下车。 皇甫黎瞬间敛了笑,杀意泄了出来:“你现在下车,会被暗箭扎成筛子。” 金碎青顿在原地,愁道:“太子殿下为何如此阴魂不散?” 皇甫黎没有回答。 他细细打量金碎青。 上次在陶光园远远窥见她,同寻常夫人一样,她梳起了头发,露出细瘦的颈子,红痕掩在领间,人虽瘦了些,却含着奇丽的笑意,如宝珠般夺目。 他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笑,不由得跟了许久,到不慎暴露行踪,才不得不离。 自此,他的梦中,全是金碎青。 皇甫黎闭上眼,蹙了蹙眉,再睁开,他朝金碎青伸出手,冷道:“上车。” 金碎青偏不伸手,立在原地瞪他。 心念之人从梦中来,却换了冷脸,皇甫黎耐心全无,倾身扯住金碎青的手,强硬将人拽上了车。 车帘一角翘起又落下,随后,犀车开始摇摇晃晃。 犀车让他改了道,目的地已经不是医馆,金碎青开口质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皇甫黎:“碎青妹妹成婚当日我未曾到场,没见到你穿婚服的模样,心生遗憾。这半年又极少见你一人出府,实在想念,才寻了这上不得台面的方法,与你相见。” 金碎青嗤他:“原来你也知道上不得台面?” 皇甫黎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笑道:“上不得台面的,我心中想的更多,碎青妹妹可否要听?” 金碎青不理他,垂眸取出了帕子,作嫌弃状不停地擦手。 皇甫黎心知她厌他,想发泄出心中烦闷,又不想在她面前歇斯底里,只得竭力咬牙克制。 一时间,车厢内静默无声。 许久,皇甫黎低声道:“可还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金碎青收了帕子,展开双手,正反翻转仔细看,却唯独不看他,“不问了。” 此时,一枚黄铜子弹正躺在郡主门前的石阶上。 她留了记号,叶子一定能懂。 不管去哪儿,她信,叶逐风一定能找到她—— 作者有话说:从本章开始要收尾了,为阅读顺畅,宝们可以攒攒再看。 今天醋迟到了,主动受罚,发十个小红包。 第99章 狙击枪 皇甫黎将金碎青带到帝都西北向的鹭鸣湖,胁着人登上一早备好的画舫。 金碎青环顾四周,大抵皇甫黎清过场,鹭鸣湖上,一艘游船也没有,画舫深入湖心,形成一座孤岛。 船上只有皇甫黎与金碎青。 金碎青目测画舫与岸边的距离,大概在五百米左右,已经超出了寻常弓箭与火铳的射击范围。 周围没了死卫,性命威胁消失,金碎青暂时松了口气,安然坐在画舫坐凳楣子上——整个画舫视野最开阔之处。 金碎青太过放松,不免令皇甫黎心生猜疑。 难不成金碎青早有防备,还有什么后手? 可皇甫黎环视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反常之处。 他松懈了,坐在了金碎青一步远的位置,手搭在靠背上,两人 离的不近,他的动作具有侵占意味,似乎将金碎青笼在了怀中。 他端看金碎青细弱的肩膀,手指发痒,不自觉搓了搓:“碎青妹妹不跳水跑吗?以前在瑶光殿的时候,见你想翻栏杆跑,可是会水?” 金碎青懒道:“会水,太冷了,不跳。” 皇甫黎才想起,谋划多时,竟忘记带个暖手炉了。 他又自嘲一笑,就算给了她,她或许也不想要。 金碎青不想管他心里的弯弯绕绕,直言道:“说吧,费尽心思将我掳上画舫,想做什么?” 满腔温情被她这么一句话全数堵了回去,皇甫黎失落地垂下了头,再抬起,脸上又挂着笑:“明日皇甫风就要启程前往登州了。” “哦,所以呢?” 她不为所动,皇甫黎气血翻涌:“你不担心她?” “战场危险,怎能不担心,”金碎青斜眼看他,“只是再怎么担心,也是我与阿风的事情,与太子殿下您搭不上关系。” 皇甫黎冷哼:“若我说,这场仗她打不了,更回不来呢?” 金碎青懒散地收回了视线,哦一声,望向远处,不开口了。 皇甫黎心急:“你不问缘由?” “我问,你就会说?” 皇甫黎直起身,缓身逼近,凑她眼前,认真道:“我皇甫黎对天起誓,往后,只要碎青妹妹问什么,我答什么,绝无作假。” 金碎青觑着岸边,天光投向树丛,折射金属质感的冷光,金碎青勾唇浅笑,“那你说吧。” 皇甫黎以为他终于勾起了她的兴趣,忙道:“碎青妹妹聪颖,那我考考你,打仗除了需要将领兵马,还需要什么?” “军器,军需,”金碎青按中指甲床下的厚茧,“你还没过三十,就开始说‘考考你’这种油腻老男人式发言了。” 金碎青的讥讽毒辣,皇甫黎险些怒火攻心,强忍道:“回答得很好,我不与你生气。倘若皇甫风人去了登州,军器军需却迟迟不到,这仗如何打?” 虽已知情,金碎青却继续吊他,“太子殿下动了手脚?” 皇甫黎坦诚极了,“是,我不会让军器军需抵达登州。” 金碎青肃色道:“太子殿下可知,战争牵扯众多百姓,士兵亦是谁人的孩子,谁人的父母,谁人的妻子丈夫。你恶意拖延,会有多少家庭破碎?多少百姓要跟着受难?” “那与我何干?”皇甫黎大言不惭,“属国不安,登州一役是迟早要发生的。而我与皇甫风的纷争一日不停,天底下这样的苦事只会多不会少,我只是要它提前发生罢了,早痛晚痛,不都是痛?” 他已然疯魔,无可救药,金碎青阖上了眼,“你不适合坐那个位置。”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皇甫黎仰头大笑;“哈哈哈哈,若没有皇甫风,那位置本就该是我的,适不适合,要坐上去才知道,碎青妹妹不可如此武断。” “别说废话了,”金碎青打断了他的豪言,“既然你愿与我开诚布公,就意味着还有周旋的余地。” 皇甫黎一顿,忽而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道:“我要你,也只有你,可换登州和皇甫风的太平。” 金碎青长叹息,眸光一凛:“是我,还是我手中的技术?” 皇甫黎笑道:“为何不能两个都要?” 金碎青蹙眉看皇甫风,眼中尽是不能明说的吐槽。 “我不嫌弃碎青妹妹嫁过人,若碎青妹妹不想与金时玉和离也可,我不介意你享齐人之福。”皇甫黎越凑越近,呼吸已拂上她的侧颈,他肖想许久,没了碍眼的红痕,皇甫黎看着更喜欢,很想一口咬上,他耐住了,磨牙道,“今日正好,画舫上空无一人,我想要碎青妹妹,也想要碎青妹妹手上的燃硫机,只要你愿意给,我便立刻放了那批军器,一路通行。” 后半句才是重点。 那日在陶光园偷听的人果然是皇甫黎。 她笑了笑,非但不躲,反而抬手竖起两指,堵住皇甫黎的唇:“太子殿下怎么确定,我除了听你的话以外,没有别的选择呢?” 皇甫黎脸色一瞬变黑,“你绝对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也不一定。” 金碎青扫向岸边,漆黑的狭长金属枪管从树丛中探了出来。 树丛里,叶逐风趴在地上,架好狙击枪,不断调整精度。 在战乱的国家学习,好处之一,就是可以接触得到枪械。兴趣使然,叶逐风曾系统学习过射击,大小型枪械都有接触。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金碎青居然能造出来狙击枪。 她问,金碎青只道:“这里没有保密期,也不违法,当然可以随意搓啦。” 叶逐风失笑。金碎青就是机器猫,脑袋是百宝袋,什么都能掏出来。 正想着,金时玉手提带血的匕首回到她身边,叶逐风道;“都解决了?” 金时玉点了点头,眼神却直直望湖中心的画舫,握匕首的手越握越紧,指节泛白。 一日不管,便有野狗想咬妹妹。 若不是金碎青聪颖,将子弹留在郡主府前,二人及时追踪,今日恐怕就要留妹妹一人对付皇甫黎这条野狗了。 越想,金时玉越牙痒,他冷道:“我能去接她了吗?” 射击数据也校正的差不多了,叶逐风抬了抬手指,“去吧。” 顾不上令人作呕的鲜血,金时玉将匕首压回袖中。守在四处的死卫已经被他尽数解决,再无人阻拦,他寻了条木船,径直划向湖中心的画舫。 金碎青关注岸边,远远便看到了金时玉,默默推开皇甫黎,起身挡住了他的视线。皇甫黎紧追不舍,抬手拉她,露出了腕子上的袖箭。 皇甫黎:“你什么意思?” 金碎青淡道:“字面意思。太子殿下又笑早了。笃定阿风拿不出新军器对付倭国和百济的海兵,却全然忘了我是谁。” 皇甫黎愈发慌乱:“无论你是谁,一个月的时间,都无法越过兵部筹措新军器。就算皇甫风有淮安侯府助力也不行!” 金碎青笑弯了眼,听着拨水声愈近,她挣开了皇甫黎的手,不断后退。 “你快说!”皇甫黎猛地起身,看到了将要靠上画舫的金时玉,脸色阴沉,“你是金碎青,是我以前的蠢妹妹!” 他抬起袖箭,作势瞄准金时玉。 一瞬,似爆竹破裂的轰响从远处传来,凛冽的破风声划过皇甫黎耳际,画舫廊柱瞬间在眼前炸了开来! 飞裂稀碎的木渣刺入面颊,皇甫黎却无心关切疼痛。爆裂的速度太快,快到恐惧都来不及滑入他的头脑,便溜了出去。 金碎青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已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皇甫黎看向金碎青,她眼睛眨也不眨,笑颜愈发盎然,比他在陶光园看到的还好看,他也捺不住地跟着笑,指着焦黑的廊柱道:“这是什么?” “狙击枪。”金碎青哼道,“比火铳威力更大,射击范围更远,我那里还有数十款热武器的图纸,够不够阿风统辖战场?” 金碎青粲然一笑:“太子殿下,法械宗督造,兵部无权过问哦。” 大人,时代变了! 恐惧回身,皇甫黎两股忽然开始打颤,又无比兴奋,他锲而不舍道:“方才你还未回答我,你究竟是谁。” 金碎青已退至边缘,旋即搭上了金时玉的手,眨眼道:“我是逐风,是天底下最有名的法械师呀。” 皇甫黎身躯一震,猝然跌坐在地,毫无形象可言。 金碎青再不想施舍皇甫黎半分精力,提着裙摆,跃入金时玉的怀中。 金时玉伸手去接她,紧紧环住,“没事吧?” “没事,”金碎青埋头闷在金时玉怀中,哼道,“刚才响动好大,人家好怕怕哦。” 金时玉被她的扭捏造作逗笑。 金碎青擅长扮猪吃老虎,方才子弹在眼前飞过,射穿一人粗的木梁,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这时候在他怀里哼哼,要多假有多假。 偏偏,金时玉就吃这一套。 他捂住了金碎青的耳朵,“可有当初你炸醉仙楼时声响大?” 金碎青从她怀中抬起头,震惊道:“你知道醉仙楼是我炸的啊 !” 见她还能听到他说话,金时玉放开了她的耳朵,转而揉她耳垂,柔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金时玉护着金碎青坐稳,抓起船桨往岸边划。 他余光瞥到画舫上的人动了动,金时玉迅速抬眸,竟看到本跌坐在地的皇甫黎挣扎起身,朝金碎青的背影抬起了手。 皇甫黎腕间常备袖箭。 他想杀了金碎青! 金时玉眸光一闪,全凭本能,将金碎青扯入怀中,瞬间,两人位置调换。 他挡在了金碎青身前。 第100章 帝都要下雪了 金碎青凭什么这样待他? 皇甫黎百思不得其解,他死死盯着金碎青的背影。 分明是梦中人,梦中她朝他笑了,笑得那么好看,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皇甫黎瞋目切齿,恶意横生。 他要杀了她。 不论是人,还是燃硫机,他得不到,旁人也别想得到! 可不等皇甫黎按下袖箭,又一声枪鸣骤然响起。 “噗嗤”一声,不似方才木柱炸开的爆裂,而是一种穿透血肉的闷响。 “噗咚”,半截手臂落了地。 皇甫黎抬手,呆呆地望自己仅剩一半的胳膊,他“啊——”的长喘了一声,忘记要捂住伤口,任由粘稠鲜血往外涌,一团团的冒着热气,砸落在地。 良久,他才捂着断臂,大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金碎青,金碎青!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待我!”皇甫黎叫喊着,跌跌撞撞冲向二人,想要跃向小船,脚下一绊,径直跌落湖中。 人沉入水,没了声息,血色自碧绿湖底渐渐晕了开来。 金碎青小叫一声,拍了拍金时玉的肩膀,忙道:“人还不能死,捞上来。” 金时玉不满蹙眉:“为何?他分明该死。” “他的确该死,”金碎青道,“可明日阿风出征,他现在不能死。” 太子身亡,且与法械宗研制的新火器脱不开干系,兵部定会以此为由一拖再拖,他们能等,登州的将士百姓等不了。 两人四目相对,纵使金时玉百般不愿,还是将皇甫黎捞了起来。 * 是夜。 东宫灯火通明,太医提着珍贵药材来来往往,快将东宫的门槛踏平了。 皇甫黎脸色苍白,血流不止,如何也用不进汤药,皇甫瑛大急,劈手从太医手中躲过汤药,竟亲自喂皇甫黎。 太医想劝,女帝沉道:“别管我,治他!” 太医思虑片刻,跪地叩拜道:“有一法可以为太子殿下止血,只是……” 皇甫瑛:“只是什么?” “只是此法残忍,且伤口愈合之后,伤疤丑陋至极,依太子殿下的性子——” 皇甫瑛厉声呵斥:“不管什么方法,都给朕用,保他性命紧要!” 太医领命,取来了炭盆,盆中插着烧得火红的烙铁,皇甫瑛侧目,实在不忍再看,将满身虚汗的皇甫黎拢如怀中。 她许久不关切皇甫黎了,连哄弄安慰的柔声都变得干硬起来,皇甫瑛道:“皇儿忍一忍,止住了血,就能保命了。” 几位太医围了上来,两人固住皇甫黎的断臂,一人手持火钳,用力夹住了皇甫黎的断臂! 伤口滋滋冒烟,散出皮肉灼烧的刺鼻焦气。 昏厥的皇甫黎终有所觉察,喊着痛,在皇甫瑛怀中不停扭动。 “疼……啊,好疼……” 皇甫瑛眼眶湿润,脸颊贴着皇甫黎额头:“吾儿,再忍一忍,再忍一忍,保命要紧。” 可女帝始终没有落泪。 天角浓黑,将入子夜时,太子殿下总算止住了血。 皇甫瑛缓步走出寝殿,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三人。 从将皇甫黎送回来开始,皇甫风、金碎青、金时玉就跪在这里了。 皇甫黎受伤,性命垂危,三人决计脱不开干系,皇甫瑛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将悲伤压在心底,冰冷道:“太子受伤,今日之事,究竟因何而起,且如实道来。” 叶逐风瞥向身侧的金时玉和金碎青,主动上前:“太子殿下受伤,为外甥女所为,与他们二人并无瓜葛。” 皇甫瑛扶了扶额角的发,“你说没了瓜葛,便当真没了瓜葛?不要将朕当做好哄的蠢货!” “可实话难听,臣女说实话,圣上又可愿听?” 皇甫瑛:“皇甫风!不要仗着你明日就要出征登州,朕就不能拿下你,你就敢肆意妄为!” “臣女不敢,只是臣女今日击伤太子,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叶逐风不卑不亢,直视皇甫瑛道,“若不断太子殿下的手臂,法械宗研制的枪械,大抵再无问世之日,登州之役,更会愈演愈烈。” 那怎得比得上皇儿的性命! 皇甫瑛头痛欲裂,身居高位,这样的话,是万不能说出口。 叶逐风观察她的表情,一针见血道:“圣上可知,百济与倭寇是如何拿到九州先进之法械?” 皇甫瑛面色一僵。 朝堂并非密不透风的墙,她猜的到,是不愿相信,又或者说,是不能相信。 叫皇甫风当面点破,皇甫瑛心中忽然生出些许愧疚。 她到底心存私心在先,想将此桩丑闻掩盖,待皇甫风凯旋,普天同庆之际,法械泄露案轻拿轻放,也可放皇甫黎一马。 而叶逐风继续道:“圣上心中早有答案,故委派臣女前往登州;圣上心系天下,大力推动法械宗枪械研发案,不就是希望速推登州战事,让百姓免受战争之苦。圣上用心良苦,臣女心知,故不挣,亦不作表,只在心中念着圣上辛苦,臣女定不辱使命,平推百济倭国。” 皇甫瑛声弱一分,仅一分,威严依旧:“朕知你不易,你方才说,不断皇甫黎手臂,枪械案就无法推进是何寓意?” 叶逐风朗声:“因皇甫黎爱而不得,想杀了金碎青,而法械宗枪械案的实际设计人,正是金碎青。” 一锤定音。 有万象神宫当众逼婚,皇甫瑛知皇甫黎心中所想。怎知半年过去了,他竟还未沉心,仍记挂着已婚嫁的金碎青。 可金碎青身份摆在那里,法械宗枪械设计后续非她不可,又不能随意迁怒。 皇甫风语焉不详,点到即止,已是留了脸面,将今日之事定性为感情纠葛。可她了解皇甫黎,单纯的感情不足以支撑他作出此等蠢事,多半另有所图谋。 皇甫风所言隐去一半,弦外之音,是枪械不能抵达登州,战事难胜,故为大局考虑,要保金碎青性命。 没有枪械,还有火铳,还有法械,九州军部之后备充足,应对倭国百济海战应当绰绰有余,何来一句赢不了? 是有人染指了军部,要拖延登州的军器军需? 皇甫瑛大惊,猝而转头望向东宫。她脚步一晃,商亭芝赶忙上前扶住了她,皇甫瑛才没跌在地上。 她一心想保的儿子,竟不知收敛,还想借着军部之手,借她的手,拖死皇甫风! 今日是借,明日又会是什么? 是装模作样的取?还是明目张胆的夺? 最后,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放在眼里,只有她坐下的皇位? 有皇甫韶在前,她畏惧血脉相争,十月怀胎,只生了皇甫黎这么一个儿子,去父留子,就为他未来即位时免去纷争。 他忍不了皇甫风就罢,看架势,没了皇甫风,他恐怕连她都不愿忍了。 皇甫瑛失神道:“你一方之言,并无依据。” “臣女确无凭据,圣上不信,尽可交于时间,看战事焦灼之际,军需可否按时抵达登州。”叶逐风又叩,“但不论如何,臣女在此立誓,不灭百济倭国海兵,愿以死谢罪。” 她叩了许久。 皇甫瑛转过身,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金碎青体弱,跪了一晚,双腿酸软,金时玉与叶逐风一左一右,扶着她起身,离开东宫前,金碎青扭头望皇甫瑛的背影。 她佝偻着,在商亭芝的搀扶下,往殿内挪去。 仅过了一晚,威仪天下的女帝,似乎就老了数十岁。 * 翌日,帝都最大的夔龙驿站。 因为转运兵力和物资,近半月,夔龙不再对外运营。 一箱箱枪械物资送上夔龙,即将前往前线的将士正与家人告别。 金碎青红着一双眼睛,拉着叶逐风道:“叶……阿风,枪弹无眼,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若弹药不够,枪械有什么问题,一定要给我打消息,明白吗?还有,枪械数据一定要及时记录,你一人记不够,数据充足,未来调校才会更准确。” 叶逐风哭笑不得:“金碎青。你是在乎我,还是在乎你的那几把枪啊?” 金碎青擦泪:“我都在乎,不行吗?” 金时玉不搭话,给金碎青递帕子,生怕冷风一吹,将人脸吹坏了。 看人那样,叶逐风嘴角一抽,也多亏皇甫黎那神 经病折腾到半夜,二人回金府太晚了,金碎青才能来送她。叶逐风用力扯过金碎青,小声道:“注意身体,听到没有。” 金碎青懵懵点头,还想再叮嘱两句,还没开口,话就被从远处跑来的殷如是打断了。 “哎呦喂,总算赶上了。” 殷如是穿一身亮眼劲装,袖口收窄,利落极了。手中提着大包小包,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叶逐风以为是给她的,伸手要接,殷如是躲开了:“接什么,不是给你的。” 叶逐风瞪眼:“不给我,你还要给谁?” 殷如是乐道:“当然是我自己用啊。” 叶逐风一脸困惑。 金碎青惊觉,默不作声,在旁吃瓜。 殷如是道:“你不是要去登州吗?登州那么远,也不知要去多久,我当然要准备些日常用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叶逐风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手指了指殷如是,又指自己,“你要随我一起去登州?” “不然呢,”殷如是顺手摸一把金碎青的头,转身推着叶逐风往夔龙上走,“哎呀,郡主大人,快出发吧,别打扰人小两口你侬我侬,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你天天堵人中间,不害臊啊。” 叶逐风要开口反驳,殷如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俩豆沙包,全塞她嘴里,“没吃早饭呢吧,都给你备好了,路上吃,还有……” 就这样,叶逐风被殷如是推上了夔龙。 一侧,军需物资陆续搬运完毕,将士也登上了夔龙,一架架夔龙升空,朝着登州的方向飞去。 金碎青伤感,吸了吸鼻子,用手肘磕金时玉的肋骨:“你叫来的殷姐姐?” 她和叶逐风约好了,要瞒着殷如是,又是谁泄露的消息? 金时玉目移,转移话题:“没吃早饭就来了,饿不饿?” 正巧,金碎青腹中开始擂鼓,“饿。” 金时玉耐心道:“回家吃,还是在外面吃?” 金碎青思索片刻,“在外面吃吧,再过两日恐怕就不能出府了,安心宅家研究燃硫机,等阿风回来再说。” 金时玉一愣,眸底阴鸷:“妹妹的意思是……” 逼至此境,皇甫黎又知到了她正在革新燃硫机,怎会善罢甘休呢? 金碎青靠上金时玉的肩膀,望着阴沉的天,郁闷道:“阿风的战场在登州,而我的战场,就在帝都。” 帝都似乎要下雪了。《 》 100-107 第101章 非此世之人 金府,金碎青的实验室内。 金碎青钻入工作台,伸出手掂了掂,说了句:“电动螺丝刀。” 金时玉微楞,龚小羊指着桌上的工具,悄声道:“那个,她前两天做出来的小玩意儿,会转,拧螺钉很好用。” 金时玉观察螺丝刀。 造型别致,如何看也不像九州产物。 他不禁又联想到了皇甫风带走的,名为枪械的武器。 听闻枪械在登州战场上发挥了极大的作用。皇甫风组数十人的突击小队,持枪械,趁着夜色,乘小船偷潜入敌方战船,轻而易举,俘虏敌方数名指挥。 金碎青说这叫降维打击,金时玉不懂,问什么叫降维时,她脸色一白,摆手胡乱道:“我瞎说的,意思是天降神兵,以一敌百。” 她口中奇奇怪怪的词越多,研造出的东西越稀奇,金时玉就越觉得,金碎青那些设计,分明不是此世该产生的东西。 法械宗内,但凡看过她图纸的,无一例外,先是嘲笑异想天开;待将图纸看清些,笑意又会僵在脸上;全神贯注看完了,大呼非人也,竟能纠合众多学术,创如此大作! 众法械师道:“此人理念之超前,恐非此世之人,乃神人下凡也,是谁,快引荐给我!” 待他们知道这是金碎青作的图,又无一例外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谁? 金家以前那个傻兮兮,年年考试倒数的憨包假郡主? 法械宗可是九州法械天才集合之所,金碎青年纪轻轻,却能轻而易举的凌驾于其上,何其恐怖,远不能用天赋高来形容。 金时玉又想起儿时,金碎青在握笔都摇晃的年纪,就已经捏着树枝,娴熟地在地上画法械图了。 那么小,连国学院都没去过,不过旁听过几节柴子薪讲的,并不怎么深入的课,她又是如何做到的? 金时玉细细打量金碎青的手,一个想法忽而闪入脑中: 若她当真不是此世之人呢? 金时玉蓦然惊惧,手一抖,险些没拿住螺丝刀。他慌忙递给金碎青,她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不要平字,要六棱。” 龚小羊将六棱头递给金时玉,金时玉正研究如何换头,金碎青等久了,嘟囔着从工作台下钻了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慢……呀,哥,你怎么来了?” 金时玉安好六棱头,给了金碎青,面不改色道:“看窗外天色,你可知现在几点了?” 金碎青望向窗外,才发现天已黑得透彻。 她又看向金时玉,他垂着眼皮,纤长的睫毛遮挡住眸子,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委屈,又好像有些怨怒在里面。 金碎青看呆了,许久,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忘了,约好今晚要一起吃饭的。” 金时玉默然。 他本不想打扰,可饭菜凉了热,热了凉,迟迟不见金碎青归来,不得已,只能来实验室寻她。 入门,就见她仰躺在工作台下,满眼都是燃硫机,早将与他约定好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看她忙碌的身影,和工作台上日渐成型的超级燃硫机,金时玉心中竟生出了些许怨怼。 旧的燃硫机堵了娘亲的生路,金碎青说研究新的,帮他报仇。可如今,新的燃硫机又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关注,连与他吃饭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恍恍惚惚,金时玉竟觉得,与其说报仇,倒不如说在金碎青心中,他大抵是比不过她研究的那些物件儿的。 真是可笑。 他居然在吃一堆冷冰冰铁器的醋。 又一想方才的猜测,金时玉胸口一阵酸痛,不敢再看她,他起身道:“我去做些宵夜,你们两个稍垫一垫。” 说罢,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实验室。 龚小羊挠了挠脸,小声询问:“你哥他……是不是生气了啊?” 金碎青怔怔地眨眼:“他……生气?” * 金碎青蹑手蹑脚摸进厨房。 厨房内一片昏黑,金时玉没有开灯,就着月色立在灶台前煮面。 望着他孤独的背影,金碎青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金时玉微弓着后背,明显是在想什么,想得出神,连锅里的水沸腾了都不知道。 万一水扑出来,烫到人怎么办? 金碎青赶忙冲了过去,舀了一瓢冷水倒入锅里:“哥,你想什么呢,水开了都不知道。” 金时玉木然:“水开了?”说着,转身去拿面条,要往锅里下。 “现在水又不开了。”金碎青啧啧,夺过面条,将人从灶台前挤开,“今天哥你走神走得好厉害,晚上吃饭了没?” 金时玉低下了头:“等你,所以没有吃。” 金碎青愧疚,嘶了一声,扭头看金时玉。 就着月色,他脸色比往常白得多,近乎到了惨白的地步。 金碎青皱起了眉头,哪里还顾得上煮面,随手一盆水熄了火,将金时玉拉到一旁,左右打量不见端倪,她手又探向金时玉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因身高差距,金碎青手落点低了些,手掌蹭过他的眼睫,贴在了金时玉的眉心。 眼睫被扫到,金时玉眼睛却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蜜色的眼瞳在月下透着冷光。 金碎青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好像也不烫啊?” 难不成因为她手太热了,金时玉体温又偏凉,所以测不准? 这样想,金碎青又拉着金时玉,要他弯下腰来,而她则踮起了脚,贴上了他的额头。维持着这个姿势,金碎青问:“我的额头热吗?” 银色的月光斜斜穿过窗棂,金碎青的脸留在月里,润润眼眸满含关切,明亮而坦荡,他心生畏惧,又不能自已地想靠近。 他不敢锁她,更关不住她,是因她给了机会,才会留在他的身边。 卑微怯懦的是他,从来都不是妹妹。 他不答,金碎青更担忧,不免着急上火,说话快了不少:“问你话呢金时玉……” 她作势要推开,金时玉却抬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维持两人相贴的姿势:“很热。” 她总是热乎乎的。 金碎青松了口气,与他对视道:“不是生病,那就是生气喽?” 金时玉眸底沉了沉:“不是生气。” 金碎青仔仔细细地看他,眼神不闪躲,不像是在说谎。 “当真没有生气?”金碎青想退开,他却不松手,金碎青抬手拍他肩膀,小声道,“松开啦。” 她要他松开。 松开了,她会去哪儿。 有一纸婚书,夫妻关系相牵,天地偌大,他还可翻遍天南海北,将她找回来。 若她不是此世之人,他松了手,又该去何处寻? 金时玉心生畏惧,手又紧了紧:“不松。” 金碎青刚刚退开一点,额头又被按了回去,他使得力气还不小,几乎算磕了过去,撞出一声闷响。 虽说算不上疼,这响动却也听着也吓人,金碎青觉他是在胡闹,心里也来了气,脑袋顶着他的手仰头,弓身用力撞在他眉心处。 让你不松手! 额头鼻子嘴,能撞得全撞上了,金碎青痛得呲牙咧嘴,按在后脑勺的手依旧纹丝不动。金时玉望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她给的痛叫他短暂活了过来,他心生愉悦:“疼不。” “疼,疼死了,”金碎青眼泪都要流出去了,软道,“哥,你究竟怎么了,在闹什么别扭啊。” 见不得她哭,金时玉终于松开了手,给她擦眼泪。 擦着擦着,他觉得不够,捧着金碎青的脸,舔抵她的眼皮。 金碎青说的对,他就是在闹别扭。 金碎青有朋友,有事业,有喜爱并且在乎的东西,她拿得起,放得下。 若她真非此世之人,或许终有那么一天要离开,她的学识,成果都能带走。她那么优秀,一定会遇上更多的朋友,此世间带不走的,终究只占她极小的一部分。 可于他而言,她就是他的全部。 金碎青走了,金时玉会孤苦伶仃,无人可爱;支撑他的骨也被她抽走,无人可恨。 他什么都没有了,又该如何活? 恐惧愈发深邃,金时玉不禁浑身颤抖,金碎青亦觉察,担忧地望着他:“哥,我们现在是夫妻了,有什么不高兴的,告诉我好不好?” 他要说吗? 说什么?你是不是我的妹妹,是不是金碎青,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若做了鬼,纷繁三千大世界,他又该去何处寻? 可不等他开口,龚小羊就闯了进来。 全然不顾兄妹二人正旖旎,他欣喜若狂,大声呼喊:“金碎青!成了!成了!新的超级燃硫机可以运转了!” * 银月泼霰,东宫寒凉。 正殿门户大开,皇甫黎瘫坐在厅堂正中间,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假肢的李涵不闻不问。 李涵哭道:“殿下,这是械宗做的第九副假肢,您就试一试吧,或许真的有用呢?” 皇甫黎接过假肢,胡乱套在断臂上,李涵以为太子殿下终于要支棱些了,抹了抹眼泪:“殿下,您断的是左臂,只要找到合适的假肢,不会妨碍您……” “不会妨碍什么?”望着木头做得假肢,皇甫黎痴笑,“可还能舞剑,可还能挽弓,可还能提起长枪?” 李涵一愣,泪又流了下来。 皇甫黎看着他哭:“你哭什么,断臂的又不是你。” “我心疼,我心疼殿下啊!” 皇甫黎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只觉得好笑:“若你真心疼,去将母亲叫来了,你叫来了吗?” 李涵张了张嘴,抹了把眼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再没有起来。 皇甫黎笑出了声。 他右手抽出假肢,用力甩在地上,木头叮呤咣啷滚到了阴影里,衬得空寥寥的东宫愈发凄凉,他猝而仰头大笑,笑得难听且刺耳:“没用的东西。” 不知在骂何人。 是李涵,或是假肢,又或是他自己。 自从他苏醒后,皇甫瑛就再没来看过他,唯有太医来看他的伤口。 来了两日,便不来了,只差人来送药。 断臂处炸开了花,又被火钳按了回去,伤口丑得吓人,好了烂,烂了好,他的身上留着不可驱散的药苦气和腐肉的臭气,宫女不愿近身,连伺候吃喝拉撒的小太监也躲着他,生怕染上难闻的气息。 唯有这么一个李涵,还愿守在身旁。 李涵扶着他晒太阳,皇甫黎缺了条胳膊,适应不了,屡屡摔跤,李涵便去法械宗要假肢。 可送来的,都是木头玩意儿,连弯折都做不到。 九副假肢?就刚才那根木棍,就已是他第三次见了,纹路都一模一样。 连搪塞都如此敷衍,当真落魄了。 皇甫黎歪头看跪在地上的李涵:“你走吧。” 李涵慌乱:“殿下可是嫌弃老奴办事不利索?老奴不走,老奴愿伺候殿下一辈子!” 皇甫黎失笑:“一辈子?哈哈哈哈,如今,我恐怕活不了那么长。” 李涵仰头,怅然地望着他的殿下,许久,咬牙道:“殿下能活,要活得比旁人久,还要坐在您想要的位置上,看着痛恨的人一个个死掉!” 皇甫黎晃了晃。 他从未听过李涵用如此狠厉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喊:“殿下,皇甫风已离开帝都,如今驻守紫薇城的只有数千禁军,兵部仍有您的旧部,您手中还有死卫,殿下何不搏一把试试!” 皇甫黎想了想,冷嗤道:“逼宫?若事后皇甫风带兵驰援帝都又该如何?” “自然先下手为强。”胖李涵语气冽冽,“殿下别忘了,金家不光有金碎青,还有个金贵忠。” “他才是九州唯一一个,掌握超级燃硫机奥秘的人。” 皇甫黎失神的双眸顷刻神采恢复—— 作者有话 说:来晚了,撒十个小红包。 最近醋的三次很忙,更新可能不及时,还请诸位谅解一下啦[求求你了] 第102章 大闹法械宗 金碎青顾不上其他,扑回实验室。 工作台上,模拟特种法械的器械不停转动,而最中心处,燃硫机荧荧散发着浅金色的光芒。 龚小羊激动得语无伦次:“方才你装好最后一个螺钉,装在模拟器上就走了,我一直盯着,它就一直运作,迟迟不见停,你看,它现在还在继续运转!” 金碎青睁大了双眼,喜悦的泪水从眼眶之中夺目而出。 成了,成了! 耗时近五年的研究,终于成了! 她成功打破了九州数百年超级燃硫机的垄断,破除金家血脉的桎梏,为九州工业革新迈出第一步! 她要发sci一区!一作必须是她! 即刻,金碎青去取纸和笔,转而又想,九州没有sci,写什么论文,令人头疼脑热的狗屁格式去他的吧。 她已经名流九州了! 金碎青激动得无以言喻,喜悦灌顶,她像一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不停打转。 刚一扭头,金碎青就看到了立在门口的金时玉。 她几个健步接连一个虎跃,直直跳到金时玉身上,吓得他赶忙用手端住人,生怕她摔了。 喜极而泣,金碎青双腿夹着金时玉的腰,不停折腾,抱着金时玉的脑袋亲个不停:“呜呜呜呜,哥,五年了,我终于做出来了,以后,就算金贵忠死了,都不用你的血了,哥也不用守在帝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金时玉一顿,不知怎么,眼睛一润:“你拼了命的研究燃硫机,是为了我?” “额……也不全是……”金碎青忽然止住了哭,撇了撇嘴角,打了个嗝,“不过的确有这个原因。” 毕竟其中还有叶逐风的剧情,也有她的兴趣,和想要掀起九州工业革新的决心。 金时玉,大概占一半吧。 已经算很多啦。 肉眼见金时玉神色失落,金碎青托住他的脸用力晃:“往后天南海北,你都能跟我一起走了,难过什么,不该开心吗?” 金时玉眼底亮了亮:“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当然。” 金时玉单手端金碎青,要与她拉钩。金碎青拨开了他的手:“成年人拉什么勾,该做这个。” 说罢,捧着金时玉的脸,用力吻了下去。 吻至动情处,金碎青捏上了金时玉的耳垂,轻轻揉搓,时不时哼两声,吓得龚小羊连忙转身尖叫:“停一停停停停!” 金碎青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人,连忙抽身,从金时玉身上跳下来。 金时玉手松得不痛快,她离开时着实费了些力气。金碎青略恼,落地瞬间,一掌拍在了金时玉臀上。 不仅如此,她还用力抓揉了两下。 金时玉往前蹭半步,眼神一暗。 刚歇停了几日,她就欠收拾了。 龚小羊捂着脸,指缝张开,漏出一条间隙窥二人:“虽说能运行了,还需要进行其他测试,得用法械宗的测试机。” 金碎青算了算时间,着手收拾图纸:“咱们现在就入宫。” * 就着夜色,金碎青和金时玉化了妆,换了衣服,随着龚小羊一起,乘犀车入宫。 犀车摇晃,龚小羊压低声道:“稍后入宫,我会说你们是我带的学生,要在法械宗过夜做实验,禁卫问话,你们就这样答……” 交代清楚,犀车停了下来,龚小羊下车,持法械宗令牌同禁卫交涉。 金碎青撩起窗帘观察,龚小羊着官袍,笑着同禁卫比划着什么。 金碎青侧耳听,似乎是龚小羊在同禁卫套近乎。 龚小羊道:“没见过你呀,以前执勤的大哥呢?” 禁卫笑着接过令牌:“大人有所不知,他调到内城的岗上了。” “咦?”龚小羊摸了摸鼻子道,“上次他才与我说,为图回家方便,才申请的外城岗,怎么没过两日,又调回去了?” 禁卫忽然顿住了,捏着令牌的手陡然一紧,冷冷扫一眼龚小羊,忽而又笑,笑得有些渗人:“是吗?大人居然如此了解禁卫家事,真少见呢。” 龚小羊自知问错话,陡然出了一身冷汗,默不作声,心想坏了,不会让人卡在午门前了吧。 怎知禁卫细细看过令牌,又核对了,是法械宗无疑,便再无过多检查,放犀车入门了。 龚小羊重爬上犀车才敢擦汗,金碎青蹙眉:“今晚排查,似乎宽得有些离奇了。” 龚小羊悻悻道:“宽,却也没那么宽,看咱们后面给宫中送菜肉鲜果的车,都被卡在门口了,禁卫说内城逢每月盘点,不能入城,要等着,等城内的人来接。” 金碎青奇怪:“今日既不是月初月末,也不是月中,而且特地叫人来接,不就多了道工序,说不通吧。” “紫薇城中冗杂的工序海了去,你看门外的皇商也不恼,安然等着,就知这对他们来说算常事。”龚小羊揣摩下颌,“不寻常的是,禁卫看了令牌,居然说‘今日有事,法械宗官员需早一个时辰到岗,大人您居然来这么早。’关键是,我从来没收到消息啊?” 金碎青有些惴惴不安:“法械宗往常有这种情况吗?” “有,不过都是遇上节庆或前朝要事,义务加班,还要记考勤。”龚小羊愤懑道,“整个紫薇城内,最能加班的就是法械宗。” 还是不对。 眼下既不是节庆,前朝也暂无要事,何必提叫法械师回城呢? 莫非是登州出什么问题,叶子不与她说? 金碎青反问:“登州可有什么消息?” 龚小羊:“连连大捷,突击小队战无不胜,已快打上倭国和百济的领土了。” 金碎青思索,那便可能是宫中有了异动。 她摸不着头绪,证据不足,都是猜测,不好定性,只得对龚小羊道:“既已经进来了,就需小心为上。既然法械师要提早入宫,我们的时间就会更紧张,等测试结束,不要声张,立刻出城。” 龚小羊点了点头。 抵达法械宗,龚小羊先一步去开设备,金时玉捏了捏她的手:“方才入宫时,问题很大?” “嗯,”金碎青点头,不安道,“禁卫连车内的人都不查,只要确定是法械师便立刻放行,这不符宫规。” 金时玉皱眉:“妹妹的意思是,并非管得宽或严,也不是什么前朝要事,而是禁卫只允许法械师入城。” “换个角度,若我想将法械师控制在紫薇城内,就会用这个办法。”金碎青恍然,“哥,你再想想,我会出于什么目的,要将所有法械师关在紫薇城里?” 金时玉歪头,思量片刻,忽得勾唇轻笑:“造反,逼宫。” 金碎青后心一凉。 九州同一般封建体制不同,造反不光要集结兵力,还要及时控制帝都交通:夔龙;犀车;蛟船,防止支援;同步控制帝都内生产重型机械和武器的场所—— ——法械宗。 尤其如今,法械宗还掌握了枪械的制造方法! “我嘞个……”金碎青赶忙捂住了嘴,“哥你快掐掐我,我是不是想多了?” 金时玉揉了揉金碎青汗湿的手,又将她发凉的指尖包在掌心:“你想不想造反,我不知道,但皇甫黎大概想,所以这么做了。” 金碎青大惊。 什么叫阴差阳错,自投罗网,没等狗太子来抓她,她居然自己钻进来了! 她赶忙抬脚冲进法械宗,将龚小羊吆了出来,一左一右拉着两人,震声道:“别测了,先跑路。” 龚小羊扯住她:“跑什么路啊,原型机都上机跑起来了,哪能说停就停啊!” 金时玉淡定,拨开龚小羊和金碎青牵在一起的手,“皇甫黎要逼宫。” 龚小羊面色一凝:“什么!那还等着么,快跑。” “跑什么,”金时玉反手抓住龚小羊的衣领,另一只手牵着金碎青,将两人拉回法械宗内,从内锁上门,“此时紫薇城恐怕只进不出,别轻举妄动。既然提早要法械师回宫的消息还没递出去,说明他仍在准备中,我们还有机会,能做很多事,先别慌。” 在他的宽慰下,金碎青冷静了不少。 快速思索,她道:“我给皇甫风递消息,告知帝都变故;龚小羊则通知柴子薪,柴先生是法械宗的老人,由他转告旁人,可信度会更高。” 金碎青:“哥,将法械宗内所有枪械的图纸和零件找出来,集中在一起烧了,绝不能留。” 计划敲定,三人迅速忙碌起来。拼装大镰传递消息,搜寻图纸 零件,要烧的东西累了一摞。 金碎青看仍在测试机上运转的原型机机,数据结果完满,已充分证明了她的成功。她看得出神,比看幼子都亲切,却是狠力咬牙,从怀中取出原型机的图纸,一并扔进要烧的东西里。 龚小羊讶异:“你辛辛苦苦画的图,就这样烧了?” “烧,凡是图纸,都要烧。”金碎青道,“图纸就在我头脑里,谁也偷不走,我们带上原型机离开便可。” 图纸含有规格与详细结构,看懂了就能制作;而机械拆解包含数据测量,零件配套,困难更大,耗时更多,万一它落入皇甫黎手中,短时间内也研究不出什么。 金碎青钻入一间存放机兵的屋子,轻车熟路扣出机兵核心的超级燃硫机,同原型机摆在一起。 从外貌上看,两者几乎没什么差别。 金碎青偷懒,直接延用旧燃硫机的外观设计,怎料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混在一起,就分不清哪个是原型机了。” 三人放了火,却没有立刻离开,悄声藏在角落里,等火势稍大些,有人大喊道: “走水了!法械宗走水了!” “里面的东西不能烧啊!” “来人啊,快来人!” 不一会儿,一众宫女太监都赶来救火。 打水的,脱衣服拍火的,往外搬易燃物的,法械宗乱成了一锅粥。 龚小羊趁机拣了件衣服,将官袍换掉,他们混在人群中,耗不起眼,带着装有燃硫机的箱子,快步离开法械宗。 第103章 断臂之仇 皇甫黎震声:“法械宗起火了?” 李涵伺候皇甫黎穿衣,给他套了件锁子甲,才穿上外衣:“火势不大,烧毁了两间殿,和一些图纸零件。” 皇甫黎忙问:“哪些?” 李涵道:“全数枪械图纸及零件。” 皇甫黎凤眸微眯:“抓住放火的人了吗?” 李涵摇了摇头:“在审,据禁卫说,丑时有一位法械师持令牌入宫,已经叫人去寻了。” 皇甫黎带好袖箭,冷道:“核对过是哪位法械师了吗?” “名唤龚小羊。” 皇甫黎右手不住地揣摩袖箭,平日他习惯将袖箭置于左臂,丢了左臂,用起来反倒没那么利落了:“我记得,国学院时,他与金碎青曾为同窗?” 李涵臃肿的身躯狠狠一震,脸上的肉抖三抖:“可是金碎青觉察到了什么?” “大抵是吧,”几番轻敌,蒙受重创,皇甫黎再不从中学到些什么,就是傻了,他笑道:“碎青那么聪明。” 李涵默然许久,试探道:“殿下还对她有想法?” 皇甫黎坦诚一笑:“有,怎能没有,几番交手,总能让她逢凶化吉,那般聪颖又能干的女子,惯会拿捏人心,何人能不心动?” 只是心动归心动,他再不能耽于此中。 若逼宫一事可成,他定要将她抓来,剁掉她的双足,叫她只能留在宫中,何处也不能去。 皇甫黎收神,下令道:“抓龚小羊,前往金府将金碎青与金贵忠带回来,至于金时玉——” 李涵低头作揖,皇甫黎笑道:“我不想再看见他,能明白吗?” “是。” 皇甫黎思索片刻,又道:“将那副假肢给我。” 戴好假肢,皇甫黎晃了晃,盯着它看了良久,默默拉着衣袖,将它严严实实挡了起来,冷道:“走吧,去紫宸殿,见见母亲。” 皇甫黎迈向紫宸殿,却在将要入殿门前止了步。 他立了片刻,才叩门道:“母亲。” 开口轻唤,语气竟是他意想不到的柔软。 一门相隔,皇甫瑛开口依旧威严:“进。” 皇甫黎低笑,心凉了又凉,却不多表,推门而入,见皇甫瑛端坐在榻上,身前支着小桌,正蹙眉批阅奏折。 入殿,皇甫黎不跪,低头道:“母亲还未睡。” 皇甫瑛头也不抬:“若朕睡了,朕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吗?” 皇甫黎右手一紧:“母亲说笑了,儿不想要母亲的性命。” “那也不远了,”皇甫瑛冷道,“支走朕身边所有人,不就是想要朕身后的位置吗,太子殿下都逼宫了,还能给朕留活路?” 皇甫黎颤了一下:“儿可以不要母亲的性命,只要母亲给儿传位诏书即可。” 皇甫瑛听完,笑出了声。 亲生儿子还是要想要她的命。 皇甫瑛朝他招手,要皇甫黎到榻边,指着桌上的奏折道:“阿黎想做皇帝,来朕身边看看,做了皇帝后,每日都要看些什么,做些什么。” 皇甫瑛有数十年不曾唤过他的乳名,皇甫黎恍惚,等再回神,人已经立在榻前了。 皇甫瑛依次将奏折递给他:“阿黎可知,你逼宫之际,九州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一册:山南东道房县匪患猖獗,流窜于山野间,影响硫底金矿开采,急需派兵剿匪。 皇甫瑛道:“阿黎,你今**宫,派往房县的兵就会晚数日抵达。” 皇甫黎将奏折拍回桌上:“儿日后会派更多的兵驰援。” 皇甫瑛一笑,给了他第二册:倭国流兵窜至流求,持法械作战,急需驰援。 皇甫瑛道:“法械如何流至百济倭国,我不再过多赘述。而流求远陆,法械储备本就落后,你知道这些流兵登录,会杀多少人吗?” 皇甫黎慌张答道:“日后,儿会以私藏法械为由,派兵登岛,定将流兵灭尽。” 皇甫瑛:“那些为护家人,守卫疆土,被迫捡起流兵遗落法械作战的百姓呢?” “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皇甫黎道,“这是您教给我的。” 皇甫瑛摇头:“我教给你,是要你对着敌人用,而不是对着百姓用。你做不到万无一失,就算杀了九十九个百姓,终于杀了流兵,而九十九个百姓留下的孩子,未来长大了,因仇恨也会变成流兵,生生不尽,难不成你能一直杀么。” 皇甫黎愣神:“他们凭什么恨天子。” “凭什么不能?”皇甫瑛道,“皇甫黎,没有什么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就连你是朕儿子这件事,都不是。” 皇甫瑛扔下奏折,到皇甫黎面前:“朕曾头疼与血脉相残,去父留子,只留你一人,又为青阳公主留名,就是为了你能得天下之美名,顺利即位。” “教导你心狠,也是因坐此位,需要杀伐果断,断不能优柔寡断,却不是要你肆意使用阴谋诡计。” “阿黎,教来教去,朕唯独没教会你如何做人。”皇甫瑛叹息,“不会做人,便坐不了这个位置,更掌管不了天下人。” 亲口听到母亲否决他,皇甫黎的天快塌了,他振臂高呼道:“连你也要否决我!凭什么?凭什么说我不会做人?” 皇甫瑛回到床边做好,冷冷看他发疯。 “我来看母亲,您却说我不会做人?”皇甫黎眼前模糊,抬手想去擦,到眼前,才想起胳膊早断了,他举着假肢愣怔道,“我手断了,伤口腐烂得发臭,母亲你都没想着看我一眼,还放那罪魁祸首去了登州,届时她荣归帝都,拿到本该属于的东西,而我死在东宫,母亲是要这样,对吗?” 皇甫瑛眉眼微压,张了张口,良久,还别过头,不再看他。 皇甫黎望着皇甫瑛斑白的鬓角,忽觉母亲老了,当真眼花了,不堪重用了,连他都要否决,有了借口,他仰天长啸:“母亲,我不要你死,我还要你亲眼看着,我,你不认同的儿子,是如何坐上帝位的。” 皇甫黎看着断掉的左臂,狠厉道:“这断臂之仇,我要将皇甫风千刀万剐,尽数偿还。” 说罢,皇甫黎大踏步走出紫宸殿,候在一旁的李涵上前道:“死卫递了消息,到了金府,但没有找到金时玉和金碎青,审过家仆,说两人在丑时,乘犀车出府了。” “丑时?”皇甫黎平复呼吸,思量片刻,笃定道,“那便不用找了,两人应当随龚小羊一起入紫薇城了。” 至于因何去了法械宗, 多半与燃硫机脱不开干系。 无妨,他已破罐破摔,皇甫风冷哼:“金贵忠呢?” 李涵:“死卫在花街发现了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只是稀奇,撞到了他在放血,死卫以为他要寻短见,检查过后,发现他手臂上的疤痕交叠繁密,可见放血也不是一两日。” 好端端的,放血作甚? 回想金贵忠四体不勤,随年岁愈大,早衰之症愈发明显,本以为是因花天酒地掏空了身体,现在看他,体亏恐怕另有原因。 皇甫黎:“金贵忠懦弱,吃硬不吃软,时间急迫,直接将人押入东宫,我亲自审。” * 一行三人借着夜色,到东躲西藏到了大内,远远就看到永泰门前,数量变多的禁卫。 金时玉果断抬手,一左一右,按着金碎青和龚小羊的头往回拐:“已经查到龚小羊头上了,现在出去不去,去尚食厨。” 龚小羊疑惑:“去尚食厨做什么?” 金碎青解释:“倘若皇甫黎要逼宫,他肯定要储备充足的食物,就算有专人来接,仍需存放在尚食厨,去那里,或许能寻到混出宫的机会。” 等到了尚食厨,宫女内侍们果真在忙碌。 虽忙乱,气氛却还算轻松,一宫女打着哈欠道:“大早晨的将人叫醒了,也不知有什么事情。” “别想那么多,做就成了。” “可是有什么庆典,难不成是郡主大人要回来了?” 一内侍匆匆赶来,打断了宫女们的闲:“午门前有一批新食材入库,需咱们亲自去接,赶快将要送出去的烂菜拾掇好,在午门前就换了,省的再跑一趟!” 一听要亲自接,宫女们都不大乐意:“脏活苦活,不该掖庭的内侍做吗?” 内侍厉声道:“主子派的活,哪轮得到你多嘴!不愿干就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说罢,一辆辆板车推入尚食厨,每两辆板车间跟着一持刀禁卫,刀光寒凉,宫女们吓得胆颤,不敢再耽搁,赶忙收拾去了。 不起眼的角落里,金碎青眨了眨眼,看到角落里酸气熏天的菜桶,快步走了过去,打开桶盖,里面的烂菜刚盛了一小半,她指着桶道:“快,龚小羊,藏这个里面。” 龚小羊凑过去,眼睛一白,深吸气做心理准备,一反胃,险些厥了过去:“太臭了,我不行,真不行。” 金碎青:“不行就死吧。” 龚小羊又行了,赶忙钻进去,金碎青打开其他桶,要拿烂菜叶子往龚小羊头上盖,金时玉叫住了她:“我来。” 他撸起袖子,就开始捞泔水。金碎青看傻眼,金时玉可是有洁癖的。 金碎青小声道:“哥,你……不嫌脏?” 金时玉面不改色:“总不能让你做。” 话语间,他已经清出了第二个泔水桶,要将金碎青抱进去,怎料还没伸手,忽然窜出来一个宫女。 金时玉人高马大,过于显眼,金碎青忙让他藏到桶后面。 宫女一转头,就看到了金碎青,眉头紧蹙,上下打量她:“没见过你啊,哪个局的?” 金碎青哂笑,想到身上的衣服似乎是尚寝局的,便胡诌道:“尚寝局的……额,不小心扔错了东西,太子殿下罚我找,整个紫薇城的拉飒桶我找个遍,就剩尚食厨的了。” 宫女白了她一眼,捏住了鼻子:“你也不嫌臭。” 似乎是蒙混过关了。 金碎青刚松一口气,宫女忽道:“别找了,这些垃圾一会都要处理了。刚好有些汤药要送到东宫,殿下那边催得紧,你去吧。” 第104章 大仇得报 宫巷中,金碎青将汤药递给金时玉,他嗅了嗅:“有猪肝、黄芪、当归,是补血的汤剂。” 金碎青也闻了闻,只能嗅到酸臭:“你鼻子真好用。” 金时玉摸了摸鼻子,以前厌恶旁人说他鼻子灵,现在,金碎青说,就是夸奖,他低道:“为皇甫黎补血的?” 金碎青思索道:“半夜补血?不对吧。” 这这也是二人决定去东宫一探究竟的原因。 若能当面攮皇甫黎一刀更好,金碎青在心中比了个凸。 迎面,捧着水桶的内侍匆匆路过,二人赶忙低头,金碎青斜眼,余光轻瞥,看到木桶里泛红的绷带。 金碎青问他:“血?”金时玉鼻尖一动,蹙眉点头。 出血量不小,绝不是一两碗汤剂能补回来的。 皇甫黎手上已有些许日子,就算旧伤复发,也不该流这么多血,如此看,她手中的汤药,并不是给皇甫黎准备的。 究竟是何人,能让皇甫黎这般软硬兼施? 金碎青思量片刻,直觉似弓弦猛地绷紧,她猛地看向金时玉,望着他看了许久,不该犹豫,端着汤药,往东宫赶。 等到了东宫,东宫冷清的令人畏惧,全然不像有活人的模样,金碎青大气不敢出一下,压低脑袋往里走,果不其然,被禁卫拦下了:“做什么的?” 金碎青佯装害怕:“来……来送汤药。” 禁卫问:“补血的?” 金碎青眨了眨眼,颤声道:“不……不知道,就是尚食厨差我来的。” 禁卫冷笑一声,皇甫黎下令,除过几个可信的内侍宫女,凡今日进过东宫的,一概不留活口。 眼前的小宫女是撞上了。 算她倒霉。 禁卫飘飘一句“你随我来吧”,抬脚往里走,金碎青朝着墙角看了一眼,便小跑着跟了上去。 禁卫带着人到了间不起眼的偏殿前,同守在门前的两同僚打了声招呼,才打开门,带着金碎青进了门。 房屋狭小空旷,连灯也不点一盏,唯有一张床,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衣着单薄的人,浑身带血,被房梁挡着,她看不清人脸。 禁卫关上了门,同金碎青道:“伺候他用汤。” 金碎青悻悻往床边走,心中不安升至极点,待看清床上的人究竟是谁时,紧绷的直觉终究是断了弦儿。 是金贵忠。 金碎青慌忙垂眼,不着痕迹地将慌张掩在心底,悠悠俯身到了床边,端着汤剂,哺给昏昏沉沉的金贵忠。 她面上沉着,心中风暴却不止。 皇甫黎不光要控制法械宗,还要从金贵忠这里审出来超级燃硫机的奥秘,以此来控制整个九州的命脉。 金贵忠软骨头,定已经承认了血脉奥秘,不然不会半夜叫人来哺一口汤剂,吊着人性命。 如若情况如此,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金时玉。 金贵忠软弱好掌控,就算再不能有后,为求生路,也会比金时玉听话,故选择保金贵忠,而不是金时玉。 皇甫黎不知她、叶子、金时玉已推测出血脉密辛,以他睚眦必究之性,必然要除去一切利好皇甫风的人或事。 皇甫风有凝血障碍,不得长久放血,他就要将她身旁能用之人剔除。 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金时玉。 望着床上的人,金碎青眼中漏出了杀意。 纷繁之中,若想保哥哥的命,要他安然离开紫薇城,金贵忠就必须死。 碗中的汤剂越喂越少,金碎青望着投在墙上,禁卫不断逼近的影子,他手中的刀已经出鞘,慢慢举起了手。 金碎青闭上了眼睛。 耳边响起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金碎青再睁开双眼,身后的禁卫已被金时玉划开了脖子。 等人彻底断了气,他甩手将尸体扔到一边,忙蹲在金碎青面前。他伸手触金碎青的脸,可手沾满了血,将触及到时,金时玉手顿住了。 终究,他还是收回了手。 金时玉收好匕首,眼神似畏惧般,避开了金贵忠,“我们走吧。” 金碎青忽而牵上了金时玉的手,用力钻入他掌心。 粘腻的血液迅速干涸,将两人粘连在一起,就如同莫名奇妙的命运,让两个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他们成了兄妹,又不是兄妹。 最终,结将成比兄妹还坚韧的关系。 金碎青紧紧拉着他,不肯放手:“哥,金贵忠不能留。” “我猜得到。”金时玉垂眸,盯着二人相牵的手片刻,才缓缓松开,勉强笑道,“妹妹先出去吧。” 金碎青深呼吸,她知,金时玉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丑态。 仇恨会令人丑陋。 尤其,当仇恨与后路交织在一起时,不免会混乱疑惑,他下刀一瞬,究竟是为了继续苟活,还是为了娘亲的仇恨,又或是为了什么? 金时玉怯懦,双眸失神,落入混沌中。 金碎青明了他的怯懦,因这是书中人‘金时玉’的终局。 恨意终解,他该去向何方? 望着他,他又露出了同第一次相见时一般的,伤极的神情。 她替他疼,心口好像在流血。 金碎青轻轻喘息,用洁净的手触上金时玉的脸,轻托着他,要他看她的双眼,定神道:“哥,你可还记得娘亲死 之前的话?” 金时玉心口陡然剧烈颤动。 金碎青死命撬开自己的牙关,同系统对抗:“她说你要恨金贵忠,她要你带着恨活,却也是在告诉哥,不要恨你自己。” 金时玉讶异,那时金碎青还未曾被送到金家,她是如何知晓的? “金碎青,”金时玉身体抖个不停,连声音都跟着一起颤,“你究竟是谁?” 脑中系统不停警告,一道道尖利的电流如蚯蚓刨土,在大脑中缓慢蠕动,透出比凌迟还难过的痛楚。 尽数在警告她,不得直接向此世之人泄露穿书者身份。 金碎青咬牙,她偏要泄。 金时玉不过书中一道不起眼的配角,他含着恨意生,因薄薄的两行字,便含着恨意于书中行走。 可阴差阳错,金碎青一根又一根,抽掉了他的恨骨。 她重塑了他,金时玉再不能做那浅薄的几行字,他必然会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在恨止住时,还能靠着爱,与她一同走下去。 她疼得快要昏过去了,却连眼泪都硬生生忍住,坚定道:“我就是金碎青,是你的妹妹,哥,他们教会了你如何恨,以后,我来爱你。” 书由作者写。 爱,就由她来给。 金时玉眼底忽而灿灿,像观世音的玉净瓶裂开了,净水与华光一道泄了出来。 书中人醒,天地都失却了华彩。 碎裂再拼合,他的额间泛起涟漪,金碎青仰头,吻住了金时玉眉心的朱砂痣,待如涡旋的涟漪一圈圈散去,他不再是水中月,镜中花。 而是活生生的金时玉。 金碎青退了开来,垂眼喃喃道:“去做吧,我在门外等你。” 说罢,金碎青起身,摇晃着出了门,周身已被冷汗浸湿,她虚弱之际,拉上门瞬间,就跌坐在了地上。 系统滴滴作响声渐渐平息,金碎青慢慢蜷缩起了身体,心中掐算着金时玉要多久才能出来,那么多情绪,总归要消化一下吧。 怎知,几乎是瞬间,身后的门便打开了。 金时玉弯腰,将金碎青横抱在怀中,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是画龙点了睛,神采奕奕。金碎青虚弱,偏头望向屋内,金贵忠心脏处扎着一把匕首,扎穿了身体,正不停往外涌血。 金时玉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金碎青哼道:“我……我还以为,你会放些狠话,有些时间呢?” “没有,”金时玉道,“他那种怯懦又自私的人,不配我说悼词送他。” 金碎青松了口气,抚他胸口道,“哥,你可是在弑父耶。” “他不配为父。” 金碎青眨了眨眼,坏笑道:“这样算,金家大抵就此绝后了,自此再无金家的超级燃硫机,哥,大仇得报,感觉如何?” 金时玉笑:“痛快。” “然后呢?”金碎青追问。 金时玉虔诚垂首,蹭了蹭金碎青的鼻尖:“从今往后,我就要专心过我的小日子了。” 金碎青乐道:“小不了,你别忘了,我可是超级燃硫机革新第一人呐,不光要名留千史,估摸着以后还能在阿风手下混个大官当当。” 金时玉步伐很快,抱着她往外走,逗她道:“那就是过大日子。妹妹发达了,我更算高攀,等出了紫薇城,我就去改姓,自此跟妹妹姓。” “金时玉!”金碎青气得轻垂他肩膀,“我分明和你一个姓。” 金时玉仰头哈哈笑。 * 二人一路避开禁卫,再返回尚食厨,竟发现角落里,半人高的泔水桶没少两个。一直顶盖偷窥的龚小羊见两人回来了,赶忙站起来,头上还顶着两片烂菜叶子:“你们总算回来了!” 金碎青惊讶:“怎么还没运走?” 龚小羊嘚瑟道:“你们刚走,我就故意踹翻了好几个桶,宫女嫌脏,就先去忙食材入库了。” 金碎青佩服,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不敢再耽搁,三人赶忙收拾出三个空桶,这回,金时玉要扶着金碎青入桶,金碎青回绝了,认真道:“这回换你先进。” 金时玉疑惑地望着她:“怎么了?” 金碎青捏着鼻子,俏皮道:“太臭了,我还想再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金时玉失笑,却还是听话地背过身,率先迈入桶中,刚站稳,就觉脖颈一麻,眼前一黑,径直昏了过去。 龚小羊看着手持木匣,将人砸晕的金碎青,震惊道:“你在干嘛啊!”—— 作者有话说:就是懦弱就是贪,拒绝给渣男一点洗白戏份,直接下线。 哥哥人格补完,爱恨双全,可喜可贺。 第105章 开发者模式 金碎青上赶忙上前查看,抹了他一把后脑勺,见人只是昏了过去,并未见血,才松了口气,凝重道:“为了一会出宫更稳妥些。” 龚小羊惊讶:“你就如此笃定,我们就一定会被发现。” 金碎青淡淡瞥了他一眼,将龚小羊看愣了。 她脸上分明没什么情绪,可龚小羊似乎看到了无尽的哀伤,就像她和金时玉要就此永别一般。 龚小羊:“你……你究竟是怎么了?” 金碎青默了片刻,转过头,笑着摇了摇:“没什么。” 其实是有什么的。 因刚才在偏殿,她脑子里的沉寂多年的人贩子系统忽然醒了,冰冷的机械音提醒道: “警告,警告,因NPC人格正在觉醒,系统即将启动修正模块,将强制推进原剧情,NPC即将下线。” 金碎青头疼得厉害,懵道:“下……下线?” 在书中死亡? 她并未看过原书后半段,可听系统描述,也瞬间明了原书中金时玉的结局: 作为太子一党,在与皇甫风最后的决战中下线。 如今金时玉立场被她带跑,早已偏离原本的剧情,本以为前途一片光明,没想到因她唤醒了他的人格,竟还要经历一道死亡。 金碎青深吸气,勉强耐心道:“下线后呢,他会去哪儿?” 系统:“基于人权伦理,NPC下线后,将被送至主系统处进一系列鉴定,若符合一般人类标准,会以空白模式发往人类世界寻找新载体……” 什么狗屁的强制投胎!金碎青险些被气笑:“没了记忆,那他还是我哥吗!” 系统:“宿主权限不足,本系统拒绝回答。” 金碎青蜷缩得更紧,冷笑:“权限不足是吧,姑奶奶今天就给你这个死机器头开开眼,看看什么叫开发者模式。” 回忆停止,金碎青托着金时玉,将他和装有两只燃硫机的木匣一并放入桶中,仔仔细细覆上菜叶,将木桶盖好后,才同龚小羊道:“一会儿出了紫薇城,劳烦你照顾他,不要回金府,去季老板的饰品铺,那里安全。” 龚小羊拉住金碎青的小臂:“要走一起走。” “没事,我不会死,”金碎青拨开了龚小羊的手,“金贵忠死了,门禁一定会变得更严。而现如今,九州能造超级燃硫机的人只有我,皇甫黎不会杀了我。” 龚小羊眨了眨眼,信息量过大,来不及消化,就被金碎青按进了泔水桶里。 金碎青从角落里搜出一套粗布麻衣,迅速换上,龚小羊顶开盖子,只漏一双小狗眼,委屈道:“你打算怎么办?” 金碎青沉声:“一会出卡,若能混出去,我就随你们一道离开;倘若混不出去,我就往外跑来吸引注意力,你不要声张。” 不等龚小羊开口,宫女们便回来了,金碎青赶忙按下木桶,装出专心收拾垃圾的模样。 大抵因门外的内侍催得紧,宫女们忙得头晕脑胀,已然顾不上分辨眼前女子是不是尚食厨的人,手忙脚乱搬木桶装车。 搬到装着龚小羊和金时玉的桶时,小宫女道:“哎呦,这个两个怎么这么重呀。” 说罢,就要揭开盖子看,另一宫女拍开了她的手,狠道:“管他是什么,别打开,臭死了。” 应当是有些职阶,她厉声 训斥道:“休要再浪费时间了,就是你们几个懒得收拾,门外的侍卫等的不耐烦,都要亮刀了,快走。” 被训斥过,宫女们不敢再耽搁,木桶装车后,推车往外赶。 金碎青趁机混入队伍间,低头扶桶,到了尚食厨门前,饶是见过血的侍卫也觉流汤浑水的泔水难闻,避之不及,用刀鞘敲了敲桶身,便去前面带路去了。 宫女内侍们同板车一道排成列,沿着宫巷往外走,金碎青悄然抬头望,天边泛白,刚蒙蒙亮。 宫巷两侧,值夜的宫女打着哈欠,踩上架子,礼拜般熄灭宫灯。 盏盏暖橙色的燃硫灯熄灭,亦如朝生月落,稀松平常。 像谋反从未发生一般。 * 东宫一角。 小宫女捧着换洗的衣物,到金贵忠所在的偏院。 甫一入院,就被躺在门前的两个禁卫吓得叫了一跳。 就着微明的天色,她壮着胆子去看,待看清两人脖子全是血,早断了气,小宫女尖叫着扔下了手中的衣物,跑出了门。 很快,皇甫黎便赶了过来,跨过地上的尸体,一脚踹开偏殿的门。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快步靠近角落里那张单薄的床,金贵忠的尸体赫然陈列在上。 一瞬,皇甫黎瞠目欲裂,在床边来回踱步,看到床角打翻的瓷碗时,他蓦然仰头狂笑:“哈哈金碎青,你速度可真快。” 李涵挺着大腹便便缓缓来迟,还未喘口气,就听皇甫黎下令:“派人去查尚食厨,午门守卫再加一层,凡非必要禁止出宫,彻查一切来往,务必活捉金碎青!” * 金碎青随着送垃圾的队伍到了午门,天色泛着冷青,给肃穆的宫墙笼上了一层沉甸甸的死意。 金碎青微微抬头,余光轻瞥,不出所料,门外的禁卫数量又增了一倍余,个个脸色铁青,严阵以待。 多半是皇甫黎已经发现金贵忠的尸体了。 金碎青心跳如鼓擂,悄声屏住了呼吸,慢悠悠地跟着板车往城外晃。将要过卡时,禁卫拦住了队伍:“做什么的?” 内侍讨好一笑:“尚食厨往外送泔水的。” 他要继续往前走,为首的禁卫魁梧,微微抬手,便轻而易举地拦住了他,冷道:“方才下令,紫薇城内事物,一律不准外出。” 内侍脸色一白,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的宫女,都是这群妮子磨蹭,耽误了出城的时机。 这些垃圾是有人要收,能换钱的。 偏生不知为何,今日上面还急得不行,催着他带上人接食材,想着一起给办了,他连招呼都打好了,没想到眨眼间,午门又生了变动。 他不死心,往前蹭两步,禁卫冷冷道:“作甚?别往前靠了。” 内侍勉强笑道:“冬天剩食肉菜多,泔水不经放,过不了半天就奇臭无比。尚食厨负责各宫饮食,我们也不想各位吃饭吃出味道,那实在倒胃口,禁卫不若行个方便,放这些东西出去罢。” 说着,他从袖中里取出些碎银,往禁卫怀中塞。 禁卫推开:“并非我们有意为难,是上面下了令,不得不从。” 内侍难堪,立在原地不动了。 金碎青听着,眼睛一转,抬脚踹木轮,本就摇晃的木轮往内一挪,车忽而变得歪歪扭扭起来。 拉车的小太监一下没稳住,她趁机用力扒木桶边缘,板车一歪,在一众小宫女尖叫声中,整桶泔水倾倒在路上,散发阵阵酸臭气。 内侍大叫,禁卫蹙眉后退。 金碎青顺势上前,躬身道:“大人,泔水倒了,连汤带水,需要回尚食厨取来夹子处理。” “还用你说,我眼瞎不成?还有,拿什么拿,尚食厨那么远,等你拿来,秽水都嵌石板里,几天都是臭的!”内侍捏着鼻子尖利道。 禁卫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太子殿下要求午门戒严,也说过不可堵塞通道。这一大桶泔水扣在这里,进退不得,不及时收拾,上面恐怕也要怪罪他。 金碎青佯装忧思,许久,犹豫道:“不回去取也可,门外候着接取的人应当有夹子,或许还有其他工具,收拾起来也快。” 内侍神色欢喜,期许地望向禁卫。禁卫思索片刻,挥了挥手,叫人将侧门打开了。 内侍一面催促宫女去门外取工具,一面指挥板车往外走。 怎知第一辆板车还未出门,就又被拦住了。 禁卫问:“怎得桶也要跟着一起出去?” 内侍心中疑惑他一个午门禁卫,天天管出管进,怎能不知?面上却笑道:“都是这样,早晨取走桶,等第二天就送回来了,总不能在门口倒泔水吧,那样味道也忒大了。” 他不语,挥手招来数人,一一掀开桶盖检查。 金碎青的心快要提到了嗓子眼里。 好在垃圾臭得熏眼,她又盖得极严实,粗略检查下,并没有发现桶里有人。 “里面没人。” 金碎青松了口气。 然而为首的禁卫忽然拔刀,用力刺向木桶,将木桶捅了个对穿。 金碎青身躯一抖,慌忙捂住了嘴。 “您……您这是干什么呀?”见刀出鞘了,内侍吓得颤颤巍巍,“桶破了,可是要补的呀。” 禁卫检查刀身,见并无血迹,才挥手让桶出城,他架刀冷静道:“若要抓的人跑出去了,你我脑袋的疤可补不了。” 寒光在眼前闪,内侍身躯狠狠打了个冷颤,噤了声,头压了下去。 木桶过门,他依次用刀检查,同时将同车的宫女太监拦在一旁,让其他禁卫查验身份。 眼看着要到龚小羊所在的桶,将要被检查的金碎青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踩,径直撞翻数个宫女,朝宫门外跑去。 “有人冲卡!” 守门禁卫之中,有人拿起弩机瞄准金碎青背影,为首的禁卫抬手拦住了他:“别真伤了人,看身高,那可能是金碎青,太子殿下要得是活人。” 驽机即刻微微偏移,一箭飞出,射穿了金碎青的脚踝! 金碎青疼得连声音都叫不出,猛地扑在了地上,往前滚了两圈才停。 禁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仔细检查她的伤口,确定没伤及要害,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 金碎青痛得满头冷汗,不停挣扎:“你们根本不是禁卫,混蛋!放开我!” 禁卫怕她摔了,为难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夫人不要为难我们。” “狗屁!皇甫黎他就是要谋权窜……”金碎青 还未喊完,嘴就被抱她的禁卫捂住了,门前的宫女太监一瞬大惊失色,窃窃私语。 人已抓到,禁卫不耐挥手,要送泔水的车队别再多留,速速出城。 看着木桶出了城,宫门在眼前关上,金碎青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她闭上双眼,疼得不想动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有满血复活,但评论区撒十个红包道歉! 第106章 妹妹从小就怕疼 他们连伤口都不给金碎青处理,就堵住了她的耳朵,蒙上了她的双眼,再将人捆绑送上犀车,运往其他地方了。 金碎青被绑得像一条腊肠,车厢内只有她一个人,除过犀车行驶发出的摇晃声外,就剩她脚踝伤口滴滴答答往下滴血的声音了。 不知过了多久,犀车终于停了下来,金碎青按时间估计,她大概已经离开了紫薇城。 当然,也不能完全肯定。 再被抱起,金碎青屏吸感受,抱着她的一步一落,似乎在往地底移动。 很快,这人停下了脚步,纱织物拂面,她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人似乎要走,金碎青忙喊:“给我把耳塞和眼前的布摘掉……还有伤口,伤口要包扎!” 他没有动作。 或许人已经走了。 金碎青稍稍蹬了蹬腿,斜插在脚踝上的弩箭似乎磕到什么东西,脚踝抽痛,金碎青“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动了。 又过了许久,还不来人,金碎青选择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各式各样,千奇百怪,骂得她口干舌燥,不停喘息时,耳塞和眼罩终于被人撤走了。 皇甫黎蹲在床边:“累了吗?” 金碎青喘息,骂得太过投入,加上失血,有些缺氧,喘了好一阵:“你……什么时候来的?” 皇甫黎笑得凤眸眯了起来:“从你开始骂我开始,我就在床边了。” “你就听我骂了你一刻钟?”金碎青看他,“你有病吧!” 皇甫黎不搭腔:“口渴吗?” 金碎青瞪他一眼,转而眨了眨眼,点头道:“渴。” 她骂了快半个小时,不渴才怪。 皇甫黎:“那我给妹妹倒水。” 金碎青:“呸,你别叫我妹妹。” 皇甫黎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出声,起身给她倒水。 趁着这个时间,金碎青迅速观察周边环境。 房间不小,形状方正,没什么分区,除过她躺着的拔步床,一张方桌,两张凳子,和靠着墙的大工作台外,就再没有其他家具了。 看完陈设,再看四周。 屋内昏黑,采光仅依靠数盏固定在墙上的灯,四面墙不开窗,一丝缝隙也不透,似浑然一体,倒也映衬了她的猜想。 皇甫黎端着水杯返回,金碎青看也不看一眼,冷道:“这里是地底下?” “嗯哼。”皇甫黎敷衍地答,捏着水杯往她嘴边凑,金碎青皱眉,“你是要让我躺着,用鼻子喝吗?” 皇甫黎抬了抬肩膀,将木棍假肢展示给她:“我只有一只手,扶不起来你,你也只能躺着喝。” 说罢,他端着水杯,执拗地往金碎青口边凑。 金碎青躲开,他再凑,几个来回,皇甫黎终于不耐,假肢压上金碎青的脖颈,将杯子往她嘴上按。 金碎青不停挣扎,洒掉近一半的水,另一半灌入鼻腔,呛得金碎青直咳嗽,咳得面红耳赤。 金碎青心里接着骂,双眼通红,含泪瞪视皇甫黎。他非但没有歉意,嘴角还含笑,直勾勾地盯着金碎青看,手中瓷杯越握越紧,随着她痛苦的呛咳,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瓷杯生生让他捏碎了。 皇甫黎松手,将瓷杯碎片扔到了地上,扶起金碎青,拍背给她顺气,笑道:“抱歉,有些太兴奋了,没收住力气。” 他兴奋什么?金碎青咳得险些哕出去,好久才缓过来。 皇甫黎让她靠在怀中,听着耳畔她呼哧呼哧地粗息,终于有了将这跳脱的生命掌握在手中的实感。 实在是……畅快无比。 他低头看金碎青红而翘的鼻尖,再往下,是纤细的脖颈和起起伏伏的薄薄胸膛。她很小,腰很细,若他的手还在,大概一手就能笼住她整个人。 皇甫黎忽而沉声道:“真想掐死你。” 金碎青赤目,侧头看他:“那你掐吧,前提是你有两只手。” 皇甫黎一怔,神色转瞬凛然:“倘若我有两只手,就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了。” “死吧死吧,”金碎青心烦,胡乱踹了两脚,脚踝处的血稀稀拉拉甩上了床,“死了以后再没人会造燃硫机了。” 皇甫黎看向她的伤口,随性道:“虽然金贵忠死了,流有金家血液的,不还有金时玉和皇甫风吗?” 见他挑明,金碎青也不装糊涂,哼道:“哥……金时玉他因顾涵江仇视金家和超级燃硫机,他既已知晓超级燃硫机于金家血脉相关,你猜他还会回来吗?” 皇甫黎眼神更冷,抽身退至床边,盯着她的脚踝转移话题:“至今都没有包扎,伤口疼否?” “疼啊,疼死了。”没了支撑,金碎青重新摔回床上,额头上的碎发被水和汗淋湿,她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是谁一直不让人包扎伤口,没准过个两天,我的脚也要废了。” 皇甫黎不为所动,佯作心疼状吹了吹,脸上却仍旧带着笑:“那样多好,一个断臂,一个坡脚,天造地设的一对。” “自作多情。”金碎青锐评。 皇甫黎不以为意,抬起尚且康健的右手,轻捏住弩箭尾部:“我替你包扎好了,过后,你也要为我换药。” “我还没答应呢……”弩箭动了动,金碎青疼得大叫,“哎哎哎,别倒着拔啊混蛋,伤口里面会被戳烂的呀。” 皇甫黎继续拔,淡道:“若你不将新燃硫机的图纸画下来,总要吃些苦头。” 金碎青疼得脸皱在了一处,心想,逼宫在即,皇甫黎到底比她急切。如今掌控法械宗的意图已被她打乱,无法利用枪械,不能与皇甫风抗衡兵力;金贵忠已死,金时玉不知下落,超级燃硫机制造不了,他就拿不出属余他自己的杀伤法械,更无法与皇甫风抗争。 若叶逐风杀回来,以她做人质,或许也可全身而退。 她是皇甫黎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原型机与金时玉能藏好,他就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就是受些罪罢了,金碎青洒脱想。 反正人生已经重走一遭,不光见到了叶子,还白捡了一个哥哥,她赚到了以前一辈子都不敢想的钱,认识了很多朋友,帮了好多人,救了几条命。 她的名号叱咤九州,是无人敢质疑的响当当。 她早活回了本钱。 可是好疼啊。 疼痛扯着她回了神,她眼泪已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金碎青颤抖道:“别再做徒劳的挣扎了皇甫黎,你已经输了。” “我没输!”皇甫黎握着弩箭,狠狠一拔,金碎青疼得发出尖利的叫声,他心中的病态再度被满足,急需更多来填补空虚,皇甫黎用力转动箭身,狠厉道:“金碎青,你还在我手中,画不出图,我们谁也别想活!” 金碎青张着口,却已经喊不出声了。 疼痛超过阈值,自行触发肾上腺素,汗如流水,哗啦啦往她衣领里淌。 在心中,金碎青快将皇甫家的族谱骂了遍。 揪着人伤口不放,什么王八蛋做派。 还是不要找罪受了,先试着拖延时间吧。 皇甫黎反手,将弩箭推回伤口内。 身躯一弹,金碎青虚弱开口:“画,画不就行了,别折腾那伤口了,都快被你捅烂了……” 终于,金碎青眼前一白,疼昏了过去。 皇甫黎心满意足,松开弩箭,手指染上了她的血,湿滑粘腻,他望着躺在床上的金碎青,兴奋难当,食指与拇指不停揉搓。 待血迹干涸,他又环住了她被鲜血浸 润的脚踝,捏了又捏,心中慰藉,才松了手,唤来女使,为她包扎。 包扎时,金碎青醒了一回,隔着墨绿色的床帘向外瞥了一眼,迷迷糊糊间,总觉得为她包扎的女子,怎得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思索片刻,忽而灵光一现。 是在帝都近郊的宅子里。 * 从紫薇城中接泔水的人乘着铁驴出了城。 虽说泔水能卖给养殖户挣钱,可这些东西实在太臭了,不能留在城中,他只能拉到城外的院落,将收来的木桶堆至院中,便入城拉下一批木桶了。 龚小羊顶着木盖,小心翼翼探出脑袋,确认没人后,迅速翻了出来。 全然不顾浑身臭气,龚小羊翻看泔水桶。 一模一样的木桶混在一起,他翻了数十个,才终于找到金时玉。 龚小羊将金时玉和燃硫机拖了出来:“金公子?金公子?” 连叫数声都没醒,是在无奈,他只得在院子内寻了个水翁,从中舀了一瓢水,朝着金时玉泼去! 哗啦一声,金时玉睁开了双眼。 龚小羊吁了一口气,擦汗道:“金公子,你终于醒了,好悬没吓坏我,还以为碎青给打坏了。” 金时玉扶着额头,钝痛依旧,仍止不住地阵阵晕眩。他起身,却是立刻环顾:“金碎青呢?” “金……金碎青她……她留……”龚小羊有些为难,眼神左右闪躲,结巴许久,狠狠咬了口舌尖,一鼓作气道,“她为了能让你我安全出宫,主动暴露,被禁卫扣在城内了。” 瞬间,金时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呼吸愈发急促,单手支撑,翻身跃起,要往回赶。 龚小羊赶忙拉住他:“金时玉,你可别冲动,千万别回去送死……” 才说一半,龚小羊便说不下去了。 金时玉蜜色的眼眸深处骤然凝结成渊,宁静得令人生畏。 龚小羊鼻尖猛吸气,给自己壮胆:“这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 “机会?”金时玉歪了歪头,垂眸看着龚小羊抓着他小臂的手,“你可知她也是人,她也会没命?” “金碎青总是那么聪明,一定能化险为夷,怎么会没……” “我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哥哥,怎么能不知道她聪明?!” 龚小羊似乎看到了他的眼泪,从污浊的面颊滑落。 似泥菩萨落泪。 一瞬无措,龚小羊挠了挠后脑勺,只能按着金碎青的意思解释道:“是我欠考虑,忘记了你们的关系。我也能理解你的担忧,可皇甫黎还要靠她手中的原型机与皇甫风抗衡,她不会有性命危险的,我们等皇甫风回来,一同去救她。” 金时玉开口,声音像从胸口中挤出来的,却轻得像一根羽毛:“她说的,对不对?” 龚小羊忙点头。 “她最会说谎了,”金时玉用力扯开龚小羊的手,薄唇轻启,声音得极低,“她可否与你说过,皇甫风断皇甫黎臂膀,是因他想取碎青的性命?” 龚小羊愣住了。 金碎青根本没与他说过这件事。 他垂头兀自道:“就算性命无忧,亦难免皮肉之苦。” 金时玉一边说,一边抬手蹭去眉间的污秽。 这是金碎青认真吻过的地方。 他反复揉搓,直至朱砂痣愈发殷红,似乎化作了一滴浓艳的鲜血,穿过他皮,刻入他的骨。 她是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怎能留在那里呢? 将至癫狂之极,人总会心平气和的说上两句好话。 金时玉亦不例外。 “妹妹从小就怕疼,”他的笑意温柔到了极点,轻轻道,“我得去护着她,送她回家。” 第107章 或许 地下室不见阳光,虽然阴冷,却并不闷,想来皇甫黎应当在建造时就开了通风口。 上完药,金碎青就被叫醒,被按在了工作台前,强迫她绘制原型机的图纸。 人虽然坐着,可她的思绪却像藤蔓,在暗无天日的密室内纵情生长。 或许他已经离开帝都了吧。 也可能不。 按金时玉的性子,应该会回去找她。 可若他发现她已经被带离紫薇城,又会怎么办? 金碎青少有这种纠结难堪的时刻。 她能明白,在那种情况下抛下金时玉绝对算不上聪明做法。 他爱胡思乱想,患得患失,还总会错她意,与她想的南辕北辙。 可她不想他死啊。 她一边想,一边俯下身摸脚踝上的纱布,虽然弩箭已取出,伤口处却仍残留着异物感,上过了药,疼痛肿胀久久无法消散。 若要与过去的‘金碎青’说,她为了金时玉受如此重的伤,从前的金碎青一定会笑话现在的金碎青。 ‘金碎青’一定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小聪明劲儿都用哪儿去了,居然想处这么蠢钝的办法,亲手把自己送到了困境里……” 金碎青握笔的手紧了紧,低声嘟囔道:“可我真的舍不得他。” 一滴眼泪砸在了纸上 很快,一滴又一滴,眼泪练成了线,在纸上氤氲开来。 金碎青抹了把脸。 她想的从来没有那么复杂。 她想和金时玉共度一生。 她想入非非,或许在现世,他们的相遇又会轻松些。 没有乱七八糟的血脉,没有宛如天堑的恨,更没有什么狗屁幼稚的权力之争。 或许,她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在去往实验室的路上,不小心撞倒一个个子高高,肩膀很宽的人。 金碎青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金时玉的身高。 她大概会撞在他胸口上。 然后,她会捂着鼻子,抬头与他道歉。 大概会因为他好看的脸,她会驻足停留许久,羞红脸,笑着讨要他的微信号。 就像每一段正常且奇妙感情的起始一般,她会拿着手机,不停斟酌语言,在聊天框里写了删,删了改,几经纠结,发出一条稀松平常的约饭短信。 在故作轻松与细微的羞恼中,她会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 在看到他的回信一瞬,心脏一定会砰砰跳个不停。 若顺利,他们会一起吃饭。 若再顺利些,会正常的心动,会像无数个普通情侣那样,她会收到一束漂亮的花,会互相告白,确定关系。 他们会在周末相约,一起逛街,逛博物馆,看画展;会在更长的假日相约出行,在不同的省市,或国度,相约着看烟花,看星河,看极光。 或许在某个温馨又浪漫的清晨,她忽然掀开被子,扑到金时玉怀中,认真的说:“我们去领证吧。” 于是步入婚姻,柴米油盐,相伴一生。 等两人一同老去,她一定要走在他前面。 她才不要亲眼看着他死去。 金碎青想着,笑着了声,眼泪又哗地流了出来。 就像系统所说,若她能回到现世,或许有机会与记忆空白的金时玉相遇。 可那样,她还能叫他哥哥吗? 他还是金时玉吗? 金碎青再握不住笔,眼泪像开闸的水龙头,如何止不住了。她扔掉了手中的笔,趴在桌子上哭。 她还是想叫他哥哥的。 哥哥就是哥哥,谁也不能替代。 他是养大她的人,她是唤醒他的人,他们的人生已经纠缠在了一起,犹如环抱而生的榕树,分离就要扯断汲取养分的根系,逐渐萎靡,腐烂,再死去。 金碎青捂着胸口,难过极了,心像是要碎掉一般。 不是因生命的枯竭,而是再不能与他环抱着生长。 金碎青悄声啜泣,怎知后颈忽然一紧,她被人扯着头发,从桌子上提了起来。 她被迫仰头,是皇甫黎。 皇甫黎低头凑近,看着她的脸,笑道:“碎青妹妹哭得好厉害,在为谁哭?” 金碎青咬牙:“与你无关。” 她去抓皇甫黎的手,要让他松开。 怎料皇甫黎扯着她的头发,更用力往后拉,金碎青脖子快仰成了直角。 皇甫黎沉声:“为金时玉?” 金碎青沉默着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他。 想给她擦眼泪,可他没有第二只手,皇甫黎嗤笑一声,松开了金碎青的头发,捏起桌上的笔,塞回她手中:“别哭了,画吧,若不画,我将金时玉抓来,陪着你画。” 金碎青嗖地睁开了眼睛,瞪皇甫黎:“你敢。” “我敢,”皇甫黎沉声,“我还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要他为背叛我付出代价。” 金碎青握笔的手用力到泛白,恶狠狠地盯着皇甫黎。 又见到了不一样的金碎青,皇甫黎开心的笑出了声。他捏上金碎青的脸,亲昵道:“你了解我的手段,从来都上不得台面,所以碎青快画吧,只要你画出来了,我就不去找他。” 金碎青仍不愿动笔。 皇甫黎眼底为数不多的暖意彻底消失了。 死卫传来线报,皇甫风已乘夔龙从登州赶回,刚落地,就带着小队人马,悄无声息端了他在城中隐藏的数个驻点,正朝紫薇城逼近。 大军围堵帝都,他逼宫之事或许已传遍九州。 如金碎青所言,他早就输了。 可他不甘心。 如何甘心? 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在皇甫风归来后,一点点被蚕食。 金碎青从前是多么百依百顺的妹妹啊。 可皇甫风回来后,她非但没有因郡主之位丢失而嫉恨皇甫风,反而像久别重逢的好友那般亲昵,还与皇甫风合伙对付他。 金时玉,极好用的一条狗,背叛了他。 到最后,就连母后都不愿见他,宁愿相信皇甫风——平阳公主所生的女儿,她的外甥女。 他可才是皇甫瑛亲儿子。 皇甫黎忽然无比后悔,若当年追杀皇甫韶时,派去的人再快些,是否就能追上金碎青和皇甫风…… 他该掐死她们的。 若当初干脆掐死她们,或许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了。 皇甫黎低笑,肩膀不住地颤抖,笑了许久,笑到眼泪都溢了出来。 “不愿画就不画了,”皇甫黎反手拍走金碎青手中的笔,扯着她的领子,将人扔到了地上。 他笑得难看极,开口说的话也惊悚极,“现在想想,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你生辰当天将你摔死。” 金碎青摔在地上,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意,她身躯一震,想起身逃跑,却忘了脚踝上的伤,狠狠一歪,又倒在了地上。 不敢停,金碎青只能靠双手撑着,不停往后挪,以求离危险的皇甫黎远一些。 皇甫黎已经疯了。 他步步紧逼,却又点到即止,如肆意享受猎物挣扎的猎人,咧嘴笑看金碎青往屋门处爬。 金碎青着咬牙,终于爬到了门前,跪趴在地上,艰难撑起上半身拉开木门。 木门后,又是一扇铁门,每根铁柱足有儿臂粗,坚实牢固,折射出青黑色的冷光。 无路可逃。 “碎青妹妹还想走?没有钥匙,你走不了的。”皇甫黎扯着他后颈,单手将人拎了起来,贴着她的脸道,“陪着太子哥哥一起死在这里吧。” 皇甫黎掐着金碎青脖颈,金碎青双脚离了地,双手挣扎着掐上了他的手腕,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 窒息与失重同时袭来。 金碎青粗喘不停,涕泪横流。力气渐渐流逝,她逐渐虚脱,无力挣扎。 她忽然笑出了声。 皇甫黎神色一僵:“你笑什么。” “笑……笑你啊,”金碎青的声音断断续续,含混着无尽的嘲弄,“想活出个人样,却偏偏最不像人,要装得像个人,很累吧。” 皇甫黎一震,登时怒目圆睁:“连你也说我不像人?你们一个个的,凭什么说我不像人!” “凭……凭什么?” 此时情状凄惨的分明是金碎青,可她却怜悯地望着皇甫黎,仿若他才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你只想听你想听的,做你想做的,连帝王的责任都不懂,手握权势,可你只会嫉,只会妒,就算没有皇甫风,坐上了那个位置,也断然不会长久。” 金碎青脸色惨白,双目因缺氧而空濛,却仍坚定道:“你不知爱恨,却肆意玩弄,自以为洒脱,实则骨头早烂的透彻。” 金碎青闭上了眼睛;“皇甫黎,生而为人,你连‘人’如何写都不会,又如何算得上一个人?” “金碎青!”皇甫黎出声,近乎哀鸣,“你……你竟敢这样说我!” 他猛地松了手,任由金碎青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喘。 重新吸入空气,人又活了过来,她浑身不自觉松散,摊在了地上。 可谓劫后余生。 他果然经不住激怒。 灵机一动又争取来片刻生机,金碎青累极,闭上了眼睛。 皇甫黎盯着瘫软在地上的人,不住地来回踱步。 让她直接痛快死了实在太便宜她了。 他要让她生不如死! 正当他百般思考之际,李涵连滚带爬跑下了楼梯,在铁门一侧急喊道:“殿下!有……有人找到这里了!” 思绪被打断,皇甫黎瞠目:“谁!” “是金时玉,”李涵一双被肉挤压住的小眼迸光,“他还带着燃硫机革新后的原型机,来换金碎青。” 李涵长喘一口气,扑通跪在地上,哀求道,“他还说……只要您肯放了金碎青,他愿设法,安然送您离开九州!” * 叶逐风一收到龚小羊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到首饰铺。 龚小羊在信中将发生的事情简短描述,叶逐风已了解过情况,故推门而入一瞬,径直震声:“金时玉呢,你拦住他没有?” 龚小羊眼角青黑,抱着木匣,坐在角落里垂头丧气:“根本拦不住。” 因扯着人不放,他还挨了一拳。 龚小羊指尖揉了揉眼角,疼得“嘶”了好几声,嘟囔数句“下手真狠”。 “这是金碎青的原型机,完好无损。”龚小羊起身,将木匣胡乱塞给叶逐风,急切道,“他拿走了一只超级燃硫机,还留了一个地址,要我们去这里救金碎青。”《 》 【完结】 第108章 故事终了 皇甫黎眼前一亮,金碎青却慌了神。 金时玉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想往铁门处爬,还未两步,就被皇甫黎架了起来,像抱娃娃一般揽在怀中,同李涵道:“让他来。” 金碎青含泪,不停摇头:“别,别来!” 皇甫黎已经疯了,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又咬又抓,踢了又踹,仍不能撼动皇甫黎分毫,只得呆滞地望着铁门处,她最不想看的身影逐渐清晰,金碎青眼泪溢满面,哭喊出了声:“金时玉,你来做什么啊!” 铁门另一侧,等待李涵开门的金时玉静静地望着她,直直的,不加掩饰的。 李涵打开了门,引着金时玉进入地下室内。 他侧着头窥了一眼皇甫黎,在他的首肯下,悄声锁上了铁门。 上锁的声音极细微,金时玉耳朵轻轻动了动。 进门那一刻,金时玉便移开了视线,看向皇甫黎:“你弄疼她了,把她给我。” 皇甫黎笑意张狂,非但不松手,还揽得更紧:“原型机呢?” 金时玉抬手,一个暗金色六立方体躺在手心。 李涵伸手要拿,金时玉蓦地合拢手掌:“先松开妹妹。” 皇甫黎笑:“不松,还有离开九州的夔龙呢?” 金时玉深吸气,竭力压制愤怒:“你先放了她,我带你去乘夔龙。” “你总得要我相信,你不会带着金碎青走,对吧,金时玉?” 皇甫黎眼神示意李涵,李涵取来了匕首,递给金时玉,金时玉神色微冷,毫不犹豫抓起匕首,朝着大腿上扎去。 金碎青睁大了眼睛:“哥!” “叮”的一声,沾满鲜血的匕首落地,金时玉顺势抬脚,将匕首踢开,任由大腿上的伤口鲜血肆意流淌,他面不改色道:“如何?” 皇甫黎大笑:“金时玉,旁人说的没错,你就是金碎青身边一条听话的狗。” “将人给我。”面对侮辱,金时玉不动声色,冷声道,“你放她走,我来给你做人质,带着原型机离开,去九州外海,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皇甫黎冷笑,他不光要原型机,他还要他们兄妹二人都葬身此处。 他慢慢松开金碎青:“你先将原型机给了李涵。” 金时玉脸色苍白,摇头:“不过他人之手,你我二人,人与原型机,两清。” 皇甫黎犹豫稍刻,想来铁门已上锁,两人又都受了伤,谅他们插翅也难逃,便干脆地松开了金碎青,将她推向了金时玉。 旋即,金时玉将燃硫机抛给皇甫黎。皇甫黎伸手去接,刚抓到燃硫机,他的手狠狠一抖,将六方体扔了出去。 “好烫!” 皇甫黎低呵,转头朝李涵道,” 抓住他们!” 李涵躬身要拾起匕首,却因凸起的肚子阻挡住了动作,刚捡起来,就被金时玉狠命一撞,撞翻在了地上。 金时玉按着金碎青脑袋,将她往最远离燃硫机的角落带,他将金碎青抵入墙角,以身为障,护在怀中。 金碎青停住了啜泣,颤声道:“哥?” “妹妹乖,不要看。”金时玉抬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像过去数千个日日夜夜里哄她睡觉的哥哥:“闭上眼,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只消眨眼间,皇甫黎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李涵细利的尖叫,被轰然爆炸吞噬,尽数化作了滚烫的热流。 * 帝都近郊树林深处,轰的巨响从远处传来,爆炸尤为剧烈,连地面都为之颤动。 一瞬,鸟雀自林间惊起,走兽四散而逃,爆炸引起的气浪平推而来,将低矮的灌木叶子扒光,压弯孤零零的野草。 所有疾驰的虎兽停了下来,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顷刻停止了运作。 叶逐风心头一凉,心中惶恐不安如同蝗虫过境,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龚小羊脸色青白:“爆……爆炸了?” 能引发如此剧烈爆炸的东西,只有金时玉临走时取走的燃硫机。 叶逐风勉力喘息,很快恢复冷静,跳下虎车,快步跑向爆炸点。她刀劈开被爆炸气波冲得缭乱的树丛,终于艰难抵达了金时玉留的地址。 一座废墟映入眼帘。 残垣断壁,裸露在外的木质房梁正熊熊燃烧,黑岩漫天,火势大有冲天之势! 顷刻,眼泪从叶逐风眼中流出。 可她抬手迅速擦去,转身命令身后人:“出两人,立刻通知武侯铺,派机雀和水车来灭火!” “龚小羊,你去找柴子薪调重型法械。若女帝问起,将责任全推我头上!”她迅速撸起袖子,破声道,“剩下的人,与我一同赴火场救人!” 金碎青金碎青……金碎青! 叶逐风咬牙:“你和你哥就是两个混蛋,作天作地,老娘不发话,就算阎王爷来,也别想收你们两个。” * 废墟之下。 金碎青慢慢睁开双眼,眼前漆黑一片。 爆炸瞬间,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缓之又缓地眨眼,这次爆炸与醉仙楼不同,她们离爆炸点极近。 可又有相似之处。 她没有受伤。 连听力都没有问题,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清脆,她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金时玉的呼吸声,滚烫灼热,一下又一下,扑在耳边。 他们还活着。 他们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隔着肋骨互相纠缠,一下又一下,撞击对方。 金碎青又眨了眨眼,良久,才意识到眼前的黑暗是因金时玉的手仍盖在她眼前,她小声道:“哥?” 金时玉轻哼:“嗯。” 金碎青终于松快了些,她抬手去抓金时玉的手,想从眼前扯下,怎料他指尖一紧:“别看,听话。” 金碎青一愣:“为什么?” “没什么,”金时玉道,“我现在好丑,不想让你看到。” 何止是丑。 爆炸掀起的热浪烧焦了他的头发,他的脊背承受了最多的冲击,衣料成了破布,暴露在外的脊背肌肤黑黑红红,皮开肉绽。 或许,他的脖子,手臂,侧脸都烧伤了。 金时玉忽然庆幸,他很会忍痛。 可惜还是没学会金碎青睁着眼睛说胡话的本领,只能堵住她的双眼。 “总之,妹妹别看。”金时玉轻松地说。 因为他要走了。 怕金碎青疼,那劳什子系统给的屏障,他大多给金碎青用了。 * 被金碎青打晕后,他见到了系统。 系统说,他是活在书中的人,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本该在皇甫风与皇甫黎最后的对决中死去,却因金碎青改了因果,保住了他的命。 系统还说,金碎青是世外之人,书不会给世外之人留死结,她完成了任务,早已不是女配,只要安稳等剧情结束,就能离开了。 可她为了他,承担了因果,将替代他完成结局。 系统又说,还有补救的机会。 系统道:“你成功觉醒,脱离了原本的数据路径——恨,具备了‘人’的感情,主系统需要妥善处理你,如果你愿意跟我们离开,我们可以提供保护金碎青的方式。” “我……何时觉醒的?” “虽说过程是缓慢且递进的的,”系统思索,继续道,“但明确突破点在这里。” 系统展示画面: 在东宫,金碎青吻住了他的眉间。 她眼眸灿灿,坚定道:“以后,我来爱你。” 系统回收画面,居高临下观测他,兴致盎然地说道:“很神奇,你居然学会如何爱了。” 金时玉不解:“爱她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一个只会恨的数据体学会了爱,那是相当之奇怪,”系统思索,“包括你问出的这句话,都非常奇怪。” 系统引着他往前走,三千大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对人类感情的研究,一直是我们研究的命题,苦于世界发展变迁,情感样本被社会过快的节奏稀释,短平快的文化将人的情感阈值无限拉长,同时又与利益纠合,难以区分,某些细水长流的纯粹感情反而不容易被观测,渐渐的,人反而不适合做研究载体,于是我们看向了以文字为载体构建的抽象世界。” 系统道:“这些抽象世界由人类书写,更纯粹地凝集了人类诸多情感。如欣快、爽、羞涩、愤怒……还有当前我们面对的最复杂的议题——爱与恨,观察这个过程,更具有解构价值。” 视角骤然拉至宏观,金时玉一知半解,但在看到三千大世界中的一影时,停下了脚步。 金时玉指着一个窝在副驾驶,像小鼠一般,一边啃食薯片,一边看小说的女孩道:“她是谁?” 系统:“你是否感觉到了亲切?” 金时玉点了点头。 “那是金碎青——准确的说,是金碎青的本体。” 金时玉想,她果然是世外之人。 金碎青是那样古灵精怪,那样充满生机,处处都与他不一样。 系统观测金时玉的兴趣更浓,它道,“三千世界如此之大,也许这个金碎青也只是一串文字,怀着某种使命,来到了你所在的世界完成任务呢?” 金时玉果断摇头:“她就是她,是我的妹妹,是教会了我爱的人。” “哈哈,有趣,”系统拍手,“你还不是人,就敢定义‘人’了?” 谁能想,在一个解构何为‘爽’的世界,投入了一对对照组,竟能收获一个学会‘爱’的数据体。 真是意外收获! 系统道:“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我有谈判的资格?”金时玉反问。 系统:“当然有,你现在是我们珍贵的实验数据,你提出的要求,我们会尽可能的满足。” 金时玉坚定道:“我要回去救金碎青。” 系统并不意外,反而更欣赏金时玉,给了他一个散发荧蓝色光芒的碎片:“这个可以保护金碎青脱离因果,只是之后,你要跟我们走,你可愿意?” 金时玉攥紧碎片,看着它慢慢融进了手心,低声反问道:“她呢,她能回家吗?” 系统:“当然可以,此书已到结局,只要她愿意,立刻就能回家。” 金时玉笑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的心无比宁静。 就像儿时,他将金碎青抱在怀中,哄她睡觉时一样安宁。 * 金碎青总觉得不对,她分明听到了火烧灼的声音,为什么一点热都感觉不到呢? 她忽然慌乱起来,抓着金时玉的手往下扯:“哥,不对,让我看看你,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你!” 金时玉手腕死死固定在她眼上,为不让她不适,他控制力道,到手背上青筋凸显,他低语:“妹妹听话,乖,我现在真的很丑,不……不想让你看到。” “再丑,你也是我哥,也是金时玉!”金碎青哭叫,她忽然心念一动,“你是不是见过了系统,答应了它什么要求?” 金时玉沉默,没有回答她。 金碎青更急:“金时玉,你说话啊,你别不说话,求求你了哥,你……你别答应它,不是说好了要和我回……” 金时玉低头,吻住了金碎青。 他吻得用力,吻得激烈,金碎青尝到了咸涩,似乎是眼泪含混着鲜血,已分不清楚究竟是她的,还是他的。 金时玉轻咬金碎青的下唇。 他学会了爱,会收着力气,再不会咬狠,叫她疼了去。 即便如此,他仍心疼的舔抵,看着她唇间染上了他的血。 他抽身,在烈烈火光中,细细打量金碎青。 他想记得她,记得她的所有。 “妹妹真好看。” 系统催促,金时玉的意识正逐步抽离躯壳,火光中,如蜜糖一般的眸子逐渐空濛,却泛起浓浓的甜意。 他人生中甜蜜而温暖的时刻,都是金碎青给他的。 二十年间,她满口胡话,哄得他团团转。 可她从未吝啬,妹妹口中的胡话,都化作了一字一句的真言,全数完整兑现给了他。 分毫不差。 他已经得到了她的爱。 这二十年真短啊,他怎么过都过不够。 真舍不得。 最后一吻,落在了金碎青的额头。 他歉声道:“对不起,这次是哥哥说了胡话。” 所以别看他。 他的胡话,似乎没有机会兑现了。 * 大火已熄,宅邸废墟一片焦黑。 武侯铺的灭火机雀停在一旁歇息,望着叶逐风和几人扔在废墟中搜寻,不住地叹气。 已经劝过郡主了,火势如此大,就算是神仙来也要被烧成灰,人哪能活下来? 郡主偏不信,带着从江南道赶来的人,仍在火场里搬石头。 叶逐风望着满手磨出来的血泡,扶着膝盖喘了口气。 这个动作,在今日,她已经重复了数次。 最后一次,再最后一次,频率越来越高,到脊背僵硬,腰肢生痛,每动一下,都像驮着千金重的秤砣,在尖利的石头上走动。 叶逐风凸起,抬眸看眼前的石板,心念:“最后一块,这是最后一块。” 她咬牙,直起腰,朝着远处喊道:“大狗小羊,卉红……这块大,我们来一起搬。” 几人一拥而上,沉默却默契的一人端起一角。 因这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很快,石板晃动,朝一侧倒去。 漏出了石板后的人。 金时玉整个后背惨不忍睹,脖颈,侧脸被烧的坑坑洼洼,他双眼紧闭,呈环抱状跪在地上,护着怀里的金碎青。 卉红慌忙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溢了出来,叶逐风亦然,她含着泪,果断冲上前,强忍抽泣,大喊道:“徐青青,人……人找到了!” 瞬间,在场所有人起身,朝她的方向扑来。 徐青青抱着半人高的药箱,跑得最快,将一众老太医甩在身后。 叶逐风抖着手探二人脉搏。 摸清后,坚韧的郡主大人竟脱力瘫坐在地,猛地仰头,放声大哭了起来。 “还……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金碎青蜷缩在金时玉怀中,恬然得像尚在母怀的婴孩。 似乎天地间,再没有其他地方,比金时玉的怀中更令她安心—— 作者有话说:oe结局停在这里。 后续发展就是日后谈啦。 可能会休息两日,写得有些痛苦,容醋缓缓……《 》